屠三千走出税部衙门正堂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玄铁令牌。穿过朱红仪门,绕过刻着“公正廉明”四个大字的影壁。
影壁后面,五十名税吏已列成整齐的方阵,静立如松。他们穿着统一的绯色税吏服,腰间都别着一把很大的算盘!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些人都是和屠三千一起进的税部,北方人……。
不远处的柳树下,一名传令兵早已牵马等候。见屠三千出来,他立刻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大人。”领头的税吏王虎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屠三千把玄铁令牌往腰间一挂,令牌撞击腰带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传令城外税兵营,集结五百人,带足三日粮草。”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出城,日落前赶到第一个目标——苏州府长洲县。”
“遵命!”
传令兵应声。
五十名税吏齐刷刷去牵马,跟在屠三千身后。往出城的方向行去!绯色的官服衣角在盛夏的热风里翻飞。
从税部衙门到南门,要穿过大半个应天城。路边茶楼的二楼雅间,竹帘被悄悄撩开一条缝,好几双眼睛透过缝隙往下看,眼神里满是惊惧和不安。
一个穿湖蓝色绸衫的胖商人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磕在桌沿上,茶水溅了一身都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身影,嘴唇微微发抖。
“是姓屠的……”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是又要去哪儿办案啊?看这阵仗,怕是又要血流成河了。”
“谁知道呢……反正只要他一出动,准没好事。听说这次是为了夏税的事,咱们还是少打听为妙。”
竹帘“唰”地一声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雅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茶杯碰撞的轻微声响。
而此刻,城南户部郎中周文翰的府邸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花厅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六部的郎中、员外郎,品级不高不低,却个个手里握着实权,家里或多或少都置了数百上千亩私田。
“都别坐着干瞪眼了,说句话啊。”工部员外郎李默猛地一拍桌子,打破了沉默,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屠三千带着人出城了,往苏州方向去了!你们说,他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还用说吗?”礼部主事张谦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根本喝不到嘴里,只好又放下,“今年夏税的事,咱们做得那么明显,林诚又不是瞎子。”
户部郎中周文翰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我就说不能做得太绝,非要报个和去年一模一样的数。现在好了,把税部的人引来了。你们谁的账本经得起他查?去年他查湖广粮案,连十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一口气斩了七十多个人!”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人急声道,“当初不是你说的吗?法不责众!全天下的官宦世家都这么干,他林诚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法不责众?”周文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绝望,“那是在别的衙门。在税部林诚这里,法就是责众的!你们忘了去年的江南盐案了?一百二十三个盐商,连带三十七个官员,说杀就杀了,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林诚是什么人?他要是真铁了心要查,咱们谁都跑不了!”
花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不……咱们主动把税补上?”
“补?怎么补?”周文翰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现在补,不就是不打自招吗?屠三千正愁找不到证据呢!再说了,咱们补了,那些勋贵补不补?他们占的田比咱们多十倍都不止!要出事,也是他们先顶着!”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勋贵好歹都是和皇帝打仗打出来的,就算查出来了,要是问题不大,最多也就是罚点银子。功劳大的,皇帝多少还会捞一手!而他们这些没有根基的中下层官员,一旦被抓住,等待他们的只有抄家灭族。
数日后,苏州府,长洲县。
吴家是苏州府数一数二的大族,三代出过两个进士一个举人,现任家主吴敬之在京城工部任营缮清吏司郎中,正五品的官阶,在地方上算得上是手眼通天。
吴家老宅坐落在长洲县城东,占了半条街,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口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子,气派非凡。
此刻,吴家老宅的正堂门口,却剑拔弩张。
管家吴忠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脸色铁青。他是吴敬之的远房堂弟,仗着京城有人撑腰,在长洲县横行霸道多年,连知县都要让他三分。他看着眼前这群穿着绯色官服的税吏,还有周围那些手持长刀、甲胄鲜明的税兵,心里虽然发虚,嘴上却依旧强硬。
“屠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吴忠提高了嗓门,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吴家世受国恩,向来遵纪守法!今年的夏税,我们一粒不少,一文不差,早就交到县衙的粮仓里了!您带着这么多兵丁围了我们吴家,是要造反吗?”
屠三千站在台阶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身后站着十二名最得力的税吏,还有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税兵,已经把吴家老宅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造反?”屠三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吴管家说笑了。我是大明税部的税官,奉旨查税,何来造反之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吴忠面前:“这是你们吴家今年上报给税部的粮税账册。上面写着,吴家共有私田三百一十二亩,亩产二百二十斤,总产六万八千六百四十斤。你们按这个数交的税,对不对?”
“没错!”吴忠梗着脖子,大声道,“账册清清楚楚,有县衙的印鉴为证!我们绝对没有少交一粒粮食!”
“很好。”屠三千点点头,收回账册。然后,他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泛黄的牛皮账册,封面上盖着长洲县最大的米行“裕和米行”的朱红大印。
“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屠三千翻开账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六月十七日,吴家售新米于裕和米行,计八千二百斤,得银一百二十三两。六月二十一日,售新米一万一千八百斤,得银一百七十七两。六月二十八日,售新米一万五千三百斤,得银二百二十九两五钱。”
他抬眼看向吴忠,眼神锐利如刀:“仅六月一个月,你们吴家就向裕和米行出售了三万五千三百斤新米。七月,又出售了五万七千二百斤。八月初,也就是三天前,刚卖了最后一批两万一千斤。三个月下来,一共卖了十一万三千五百斤新米。此外,据我们查实,你们吴家的粮仓里,还存着三万斤陈粮和两万斤新粮。”
屠三千把账册“啪”地一声扔在吴忠脚下,账册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出货记录,每一笔旁边都有裕和米行掌柜的亲笔签名和画押。
“吴管家,”他的声音陡然变冷,“三百一十二亩私田,按你们上报的亩产二百二十斤算,总产才六万八千六百四十斤。就算你们一粒粮食都不吃,全部拿出来卖,也才六万多斤。可你们三个月就卖了十一万多斤,还存着五万斤粮食。多出来的这近十万斤粮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吴忠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被抽干了血一样。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低头看着地上的账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这是误会……”他强作镇定,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些粮食不是我们家私田产的,是……是我们从别的农户手里收来的!对!是收来的!”
“收来的?”屠三千冷笑一声,“我们已经查过了裕和米行近三年的所有账目,也问过了长洲县所有的粮商。你们吴家每年出售的粮食,都在十万斤以上。如果都是收来的,那你们每年要从农户手里收至少五万斤粮食。可长洲县的农户,谁家有余粮卖给你们?他们自己交完税,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他向前一步,逼近吴忠,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再问你一遍,这些多出来的粮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吴忠被他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屠大人饶命!屠大人饶命啊!是……是家主让我这么做的!我只是个管家,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屠三千转过身,不再看他,对着身后的税吏们沉声下令,“王虎!带二十人查封吴家所有粮仓,清点存粮!李默!带三十人搜查账房,把所有的账本、地契全部带走!剩下的人,把吴家所有下人全部控制起来,分开审问!”
“遵命!”
税吏们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税兵们冲进吴家老宅,院子里顿时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喊声。吴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吴家完了。
屠三千站在正堂门口,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玄铁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