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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守备营的狂喜

    自屠三千在苏州拿下吴家那一日起,江南的天就变了。


    短短一个月内,他带着税吏一口气抄了十五家大族。长洲县吴家的账本被翻得页角发卷,米行三年的出货记录往桌上一拍,所谓“亩产二百二十斤”的谎言不攻自破——实打实的四百一十三斤亩产,让吴家补缴的粮税直接堆满了县衙临时搭的三座粮仓,连衙役们的住处都腾出来堆粮食,最后实在放不下,只能在县衙广场上搭起芦席棚子。


    这还只是个开始。


    第二家动的是苏州沈家。沈家是江南织造局最大的供应商,手里握着半个江南的丝绸商路,私田虽不多,账目却比吴家复杂十倍不止。屠三千直接带了二十个最擅长查账的老税吏,在沈家账房打了地铺,两天两夜没合眼,把近五年的生丝进货单、绸缎出货单、漕运船票、银钱往来账一笔一笔对得丝毫不差。最终查实,沈家通过虚报生丝采购价、低报绸缎出货额,累计瞒报商税和粮税折银七万三千两。


    沈家家主沈万才在账本被摊开的那一刻,脸就成了死灰色。当天夜里,他换上一身粗布衣服,试图从后院狗洞溜走,刚钻出半个身子,就被蹲守了三个时辰的税兵按在泥地里,满脸都是狗屎和青苔。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有了吴家、沈家的账本打底,后面的案子办得势如破竹。屠三千直接下令,将苏州府所有米行、布庄、船行的交易账册全部调取税部临时衙门。各家的出货数据就像被扯开了线头的锦缎,轻轻一扯,所有的虚报瞒报就全都露了馅。


    屠三千的案头,账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带着人连续七天七夜轮班核对,把每家每户的虚报数目用朱笔标得鲜红。到了后半段,往往天刚亮,就有三四队税吏同时出发,每人手里拿着已经核对完毕的铁证,直奔目标府邸。流程简化到了极致:敲门、亮证、撞门、拿人、抄家,一气呵成。


    抄家的标准更是严格到了离谱的地步。沈家后院养的几十只鸡,被税兵一只一只拎进竹笼,登记造册充公——税部的规矩,但凡瞒报财产,一针一线都不能漏。花园里的地更是要翻个底朝天,假山底下、花坛深处、池塘边的石板缝,人手一把铁锹,挖得不亦乐乎。


    还真挖出了东西。常州府有个致仕的御史,把五千两银锭整整齐齐码在牡丹花丛底下,上面还压了块半人高的太湖石伪装。被挖出来那天,带队的税吏乐得嘴都合不拢,当场给每个刨地的兄弟赏了二两银子。消息传开后,后面刨地更起劲了,恨不得把地砖都撬起来一块块敲,看看里面有没有藏银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应天,很快就变了味。


    最开始是“屠三千抄家连花园的土都要翻三尺”,没过两天就变成了“屠三千连人家祖坟都刨了找银子”,再后来,居然传出了“屠三千把地里的蚯蚓都挖出来,竖着劈成两半查有没有吞银子”的离谱谣言。


    林诚在应天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刚泡好的碧螺春。他一口茶水直接喷在了摊开的账册上,墨字晕开了好大一片。他放下茶碗,擦了擦嘴角,想了半天,还是提起笔给屠三千写了封信。信上就一行字:“闻你劈蚯蚓查银,此事当真?”


    屠三千的回信比他还短,只有七个字:“属下只挖银,不劈蚓。”


    林诚看着回信,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当然懂下面人的心思——税部抄家所得,按规矩留三成自用,一部分充作衙门经费,剩下的全部分给办案的弟兄们当奖金。多刨出一两银子,兄弟们就多一分进账。都是提着脑袋干活赚的辛苦钱,挖地就挖地吧,只要不真刨人家祖坟就行。


    而这场席卷江南的税赋风暴,之所以最后闹到要调兵的地步,全因松江府的钱家。


    吴家被抄后,江南大部分世家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但面上都老老实实配合。屠三千手里的证据太硬,硬到任何狡辩都是白费力气,与其顽抗到底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不如乖乖补缴税款,死几个领头的至少能保住家人性命。


    但总有头铁不怕死的。


    松江府钱家,祖上出过元朝的礼部侍郎,在当地横行霸道了上百年,连知府都要看他们家的脸色。屠三千派去的税吏刚到钱家门口,就被两百多个拿着锄头扁担的本家子侄和佃户堵在了门外。


    “谁敢踏我们钱家大门一步,就打断谁的腿!”钱家大少站在台阶上,手里挥舞着一把钢刀,气焰嚣张至极。


    领头的税吏举着玄铁令牌,厉声喊话:“奉税部侍郎令,查钱家偷税漏税一案!阻拦公务者,与逃税同罪!”


    话音未落,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就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税吏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手里的令牌掉在了地上。


    冲突瞬间爆发。


    随行的二十名税兵立刻拔刀上前护住税吏,与钱家的人打成一团。钱家人多势众,但税兵都是从边军退下来的百战老卒,配合默契,下手狠辣。不到半个时辰,堵门的人就被冲散了,钱家大少被税兵一脚踹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但税兵也付出了代价:三人受伤,其中一个被锄头狠狠砸在了后背上,抬回来的时候,后背的淤青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连翻身都困难,军医说至少要躺三个月才能下床。


    消息传到苏州临时衙门的时候,屠三千正在核对常州府的账册。他手里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墨汁溅了满纸。


    林诚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二十岁成亲前必须卸官归家,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几个月。他好不容易打开了局面,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小的钱家耽误了进度?


    屠三千二话不说,抓起腰间的玄铁令牌就往外走。他翻身上马,马鞭抽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得石板路火星四溅,直奔苏州府守备营而去。


    此时的守备营营房里,正一片乌烟瘴气。


    守备将军张大毛正光着膀子,跟几个百户围着一张破桌子喝酒。桌上摆着一坛本地黄酒,一盘酱肉,还有一大碟炒花生米。几个老卒边喝边骂,满肚子的怨气。


    “他娘的!凭啥不让咱们去草原!”张大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碗都跳了起来,花生米滚了一地,“五两银子一颗脑袋!要是弟兄们去一趟,怎么也得砍三五个,回来就能娶媳妇盖瓦房!现在倒好,天天守着城门喝西北风!”


    “就是啊将军!”坐在他左手边的王百户剥着花生,一脸羡慕嫉妒恨,“我老家隔壁的王狗蛋,跟着徐大将军去了一趟漠北,砍了四个脑袋,钱直接就送回来。盖了五间青砖大瓦房,据说还要娶个十八岁的小媳妇!他奶奶的,我要有这机会,我也得娶上那么一个!”


    “别提了!”那个最年轻的李百户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不打仗就没油水!就那点死饷银,连喝酒都不够!我还指望着打几仗赚点银子,弄两个倭奴呢!听说那些倭奴温柔得很,伺候人可舒服了!”


    几个人齐刷刷地点头,嘴里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附和:“就是就是!听说税部最近在江南抄家,赚得盆满钵满!要是能叫咱们去打打下手,怎么也得分点汤水吧?就算银子不多,够买几个倭奴也行啊!”


    话音刚落,营帐外就传来了传令兵中气十足的喊声:


    “报——!”


    传令兵一头冲进营帐,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块黑漆漆的令牌:“禀将军!税部官员前来调兵!这是令牌!”


    张大毛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斗大的“税”字,背面刻着“平调三千,急调五千”八个小字。


    这是税部最高级别的调兵令牌,整个大明只有林诚手里有一块!


    刚才还喝得醉醺醺的张大毛,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合不拢嘴:“他娘的!大生意来了!快快有请!客气点!都给老子精神点!”


    传令兵看着将军这副模样,也跟着乐了,一抱拳转身就往营门口跑。


    营帐里的几个百户瞬间手忙脚乱。有人赶紧把空酒坛踢到桌子底下,有人用袖子擦了擦沾了油的胡子,有人慌忙穿上扔在一边的铠甲。那个说要娶倭奴小妾的李百户,还特意理了理歪掉的头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屠三千刚被传令兵领进营帐,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个胖大的身影猛地搂住了肩膀。


    这一搂力道十足,屠三千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他下意识就想去摸腰间的佩刀,心里咯噔一下——传闻军中多有龙阳之好,这位张将军看着五大三粗,不会也好这口吧?


    “哎呀!这位大人!可把您盼来了!”张大毛把屠三千按在椅子上坐下,胖大的脸上堆满了殷勤得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敢问大人需要调多少兵?一千?两千?还是三千?请您尽情吩咐大毛吧,我绝无二话!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旁边的几个百户看着自家将军这副奴颜婢膝的模样,齐刷刷地别过脸去,抬手捂脸。


    没脸看。


    真是把守备营的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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