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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哈……哈哈,我就知道,王大,你以为我争不过你吗?”王二半跪着,望着自己兄弟抽搐的身躯,一边大笑一边落泪,“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不能争……家里不争,我也会赢……哈哈……我才是最大的”


    他话未说完。


    原本横档在司若面前的士兵向前一步,电光火石之间,利刃出鞘。


    血液飞溅上司若遮面的帷帘,帷帽后,是他震惊紧缩的瞳孔。


    第189章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


    司若的大脑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刀刺得停转了片刻。等他反应过来要上前阻拦时,那王二已经捂着喉咙瘫倒在他哥哥的尸体上,鲜血像条小河一般汩汩淌着,他死不瞑目地微微抽搐。


    很快,这一对兄弟便不动了。


    旁遭的、那些拿着柴火的人,稔熟地围了上来,像是拖什么垃圾一般,将两具尸体沿着已经被拖出来的轨迹拖拽至火堆或者说是尸体堆最上方,然后加满柴火。


    火小了一息,又重新烈烈燃烧起来,黑烟冲天,仿佛某种可怖的仪式。


    而那个随队的年轻士兵收刀后,面上的麻木才终于被什么东西抹开了一样,脸庞不自然地抽动数下,抬头望向司若帷帘被吹起,司若看到他眼睛通红,却不是悲伤或恐惧的红,更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起来,并不正常。


    司若心里打鼓,他猜测过无患所可能出现过的无数种危险,却并未预料到这一种。他尝试上前一步,那个年轻士兵并没有阻拦。


    先前他们都带着帷帽,并且相隔不近,如今司若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士兵比看上去的更要年轻或者说,稚嫩。他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


    “……”司若在心中长叹一声。


    他捉起这年轻士兵的右手,捏住他的脉紊乱得像一条麻线。


    士兵并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这也更让司若笃定了心中的猜测他们这些随行的医者,并非进入无患所的主角,甚至也不是士兵随行他们,而是他们随行士兵。 而他们进来,也不是为了替原本就在无患所内驻扎的兵士们治病而是这些执行杀人任务的人。


    司若一阵背脊发寒。


    所以他们才在一直找新的大夫代替……想来大部分医者仁心,很难面对这一切。


    可,得知无患所惨状的他们,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想到这里,司若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他先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他一把抓过年轻士兵,沉声问道:“你来过这里几次了,为何不带钱粮?你在这里吃什么?”


    他药箱里带着好几天的干粮,可这个年轻士兵,却只随身带着刀剑。


    那个士兵眼睛里露出一些无措,随即咧开嘴,恶狠狠地朝司若呲牙一笑但更像是虚张声势。


    “说!”很显然,司若看出了那点一戳就破的嚣张,自袖中抽出一把尖刀,抵在那个士兵的喉头,“他们给你吃了什么?!”


    他显然是被吓住了。


    周围那些添柴火的“同僚”烧了人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除了那焚烧血肉的臭味和直上云霄的黑烟,偌大一块地方便只有司若和那个年轻士兵两人,这儿又重新变作半座死城。


    士兵没有反抗。


    他只是隔着纱幕,望了司若一会,然后转身,说出了今天的第二句话,也是令司若心快要跳出喉咙的一句话


    他指着那堆成一团的、被焚烧成块的尸体:


    “他们。”


    司若脑子“嗡”了一下。


    前朝战乱,常有易子而食。


    但如今……


    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要“帮忙治病”的医者,通红的眼睛,残缺的尸体……


    司若嘴唇颤抖,张口欲问,又有些迟疑:“他们……叫你们吃人吗……是城防司,还是……”


    最终,司若在这个年轻士兵的口中,得知了一切。


    士兵、包括和他一块儿进来的同僚们大多都是所谓的“死士”,只是不隶属城防司或是如今任何一个地方,他们是被单独挑选出来的新兵。这些人几乎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背景:家中条件不好,这一份俸禄要供全家吃用,而至亲“也都得了人麻”。但他们的顶头上司承诺,只要他们进无患所来干这些脏活儿,家里的人就不必被送进来遭罪,所以一开始愿意参与的人很多。


    但也是自这人麻之乱开始后,药材逐渐开始短缺,紧接着便是粮食、干净的水……这些东西在京城现在被权贵们牢牢把握着,可逾千金。起初他们进来是每次都配备一些粮食和水的,可自打粮食越来越贵后,顶头的便表示他们的配给会折算成银钱一块儿发下去。可那些钱虽然不少,却远远不够如今京城高昂的粮价。


    冬日严严,几乎猎不到什么猎物,就连老鼠都没有几只。


    于是某一日,他们在夜里发现自己的一个弟兄偷偷刨出那火中焦透的人肉吃。


    他没有死。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所有人保守着这个秘密,直至有一日最先吃人肉的那个弟兄得了疯病,将在同一个营房里睡的所有人都杀了。


    事再也瞒不下去了。


    “我……我照过水。”年轻士兵蹲下身,蜷缩成一团,“我也像他们一样了,是吗?我快要疯了,是吗?”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含糊,但却隐约听得出啜泣的音节,“我们作孽太多……”


    司若紧握拳头。


    他不知要怎么说。


    吃人是死罪。


    可这一切又很荒谬。


    好像目前发生的所有荒谬的事情,都是一点一点地被推到如今这个境地的。有人会想以杀害无辜的人为生吗?有人想以人肉为食吗?司若觉得一阵无力,他原本以为只要进来,查出人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切就结束了。可如今似乎一切都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但他只能垂下头,看着那个才十多岁的,甚至还可以被唤做孩子的年轻士兵,怜悯道:“是的,你也要疯了。我没有办法欺骗你。你吃了他们的肉的那一刻,就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的确可以说谎,谎言对于如今的他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但他又不想再对这个人进行欺骗。


    黑烟被大风吹斜,歪歪扭扭地攀着附近整齐的楼阁向天际而去,偶能听到“索索”的,风穿越空洞的声音。


    “我娘、住在……风衣巷三道六号第三间耳房。”


    突然,司若听到那个年轻士兵说。


    “什么?”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娘、住在……风衣巷三道六号第三间耳房。”士兵抬起头来,他摘掉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充满稚气的脸,“我叫张大庆,我娘住在风衣巷三道六号第三间耳房。”


    这是除了他说自己的经历之外,司若今天听到的最长的、也是最流利的一个句子,也是他第一次提起他自己的姓名。


    司若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他望着眼前这个“孩子”:“你确定吗?选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大庆点点头:“你说我发病了,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司若垂眸,长叹道:“你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司若上前一步,轻轻地稳住张大庆的头颅,右袖中匕首探出。


    “唔”


    张大庆软软地倒下,但脸上却有一个满足的笑容。


    一刀毙命。


    司若丢开匕首,张开十指满手的鲜血从指缝间“嘀嗒”、“嘀嗒”地滴落在地面上,与张大庆喉头流出的血液混杂在一起,沁透了冬日干涸的土地。


    “……”司若掏出一条帕子,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


    这当然不是他头一回杀人,却是头一回有人请他杀了自己。


    他突然感受到某种无措和迷茫,如果沈灼怀在这里,他会怎么办,他会像自己一样选择送这个士兵最后一程吗?还是会找到更好的办法?还有没有更十全十美的办法,能够挽救眼前的一切?


    日头逐渐落了下行,橘色的光虚虚地拢住大地。


    这一天竟就过去了。


    司若再起身时,他的手上还残存着一些擦拭不干净的血迹,他没有浪费水去洗。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他擦拭干净了被丢在地上的匕首,又拿来了张大庆的武器,吹燃一只火折子,继续朝更深处而去。


    彻底没有了灯火和人烟的半边京城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变得格外诡异,宽敞的街道间,只能听到司若一个人的脚步,一个人的心跳。那些神出鬼没的人完全不知去处,除了尸体堆,远处也几乎见不到一点火光,那更深处,楼宇之间,仿佛不再像是曾经繁荣的京城,而是像个怪兽的巨口,幽幽黑暗里,将触目可见的人或者物彻底的吞噬进去。


    司若本应该埋葬张大庆的,可他没有,他怕一座空坟会更惹人注意,于是只能把他拖到一处隐蔽屋子里,接着又寻来布店的白布,替他盖了上去,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司若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在原地他进来是有目的的,无论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因故指使了这一切,他都得找到“人麻”的来由。只有将这个投毒闹剧彻底了结,才能让这个完全无秩序的京城回复往日的秩序与法制,也才能结束这一切。


    到时候,无论是谁的苦,都会有一个人为此付出代价。


    “水……和粮食,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司若喃喃。


    第190章


    司若打算先去他最初发现人麻的地方,也就是那个可怜孩子的家。


    凭借着自己的记忆,他在夜色之中穿梭,同时有意地躲避一些有人的地方当然,这并不算一件难事了,毕竟,如今街边处处都是空屋子。只要避开火光和声音,便不会有人发觉,他身边的随行者已经死去。


    已至深夜。


    天边依稀看得见月亮的影子,但大部分仍旧是被乌云笼罩着,星星只有稀疏几颗,空气中传来蚁虫深夜出没的悉悉索索。外头实在太冷,也实在太黑,司若没有再继续前行,他寻了一处原先的酒肆,来到位于二楼的高处。


    这里原先大概是酒肆老板的家,虽小,却肉眼可见温馨可人,只是这一番祸乱后,很明显被捣了一空,值钱的物什均被洗劫,只留下几样笨重难搬的家私。他没有点灯,抱着那把长刀,合衣睡下,只是不敢睡熟,半睡半醒之间,仿佛还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给他唱安眠词。


    是沈灼怀的声音。


    他更想回到他身边去。


    半夜修整。


    清晨,没有公鸡鸣叫,但司若自然醒来了,看看外头日光,大抵才是寅时。床榻僵硬,他睡得不算舒适,起身伸了个懒腰,便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前行,临行前却似乎想到些什么,两步拐回头去:


    这里是酒肆,说不准会有陈年的酒,一来可以解渴,二来亦能消亡病气。只是希望……那些打家劫舍的家伙没有趁乱将它们都抢走。


    只可惜酒肆的前柜全然一空这倒也不奇怪,这无患所中,至少也经历了前后数次抄家,司若并没有气馁,打算绕过前头,去后面的院子碰碰运气。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碰,竟给他碰到了大运。


    当然,后院只有几个倾倒在地的,空荡荡的大酒缸,也没有司若预想中的酒窖,然而这后院有一处令他瞬间提起了兴趣的:


    昨夜天色太黑,他并没有发现,这后院不远处,便是贫民窟,那些胡乱堆砌的房屋距离这座酒肆的后院,不过隔着数丈的远近。原来昨夜他离自己的目的地,已经几乎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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