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若进宫为皇帝诊治之前,京中就已出现短暂的药材荒,但那会局势尚且安定,而他在宫中消息闭塞,自是以为人麻至多是有人恶意对皇帝下的一次毒手。但离开皇宫,外界却天翻地覆,恍如隔世。
他捏捏眉心:“那长姐可知,人麻并非人麻?”
温岚越一愣。
在左相的刻意控制下,能够进宫面圣的臣子,只有少数几个,她虽然得皇帝信任,却并非文官,又不愿逢迎,自然被排除在外;因此,把司若和沈灼怀安排进宫,已经是温岚越眼前能做到最好的事了。司若与皇帝密谈,她自然没有这样大本事知晓。
况且,对于大部分人,这都还算一个秘密。
“还请长姐保密,尤其对左相等人。”司若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温岚越,“此事在宫外,你知我知。”
温岚越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会独自出宫,却把沈明之丢在宫里。”她面上生出一阵后怕,“还好当初我将你送进宫里去了,否则还得被蒙在鼓里!也还好那禁军今日来找我了如今京兆府,早被那个姓林的少尹一手把持,他可是蔺慈仪学生的学生……若你今日真杀了人,怕逃不出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司若思索片刻:“大概是要进一进那无患所”他见温岚越就要开口,忙道,“放心,我不会送死。长姐你不是说,京中缺大夫么?”
“是……可……”温岚越迟疑,“无患所如今鱼龙混杂,我派进去的探子,一个也没活着出来……”
“……所以无患所,究竟怎么了?”司若眯起眼睛,他总觉得,温岚越虽然同他说了很多,但还隐瞒着什么,“如果只是因为缺医少药而死,京城大可以外调。”
“说实在的,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温岚越别过头去,没有看司若,“我只知道,京中总有传闻,只要进入无患所,就九死无生,就连我的探子,也是过了一天,就再也没了消息。”
“我明白了。”司若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再说话。
温岚越只道司若自己心里已有了决断,再加上她已经知晓,司若这是受了皇命前来调查的,便没有再行阻拦,又坐一会,两人无言,索性便开口辞行。
司若没有挽留,送她出门。
看着温岚越带着帷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关好大门,转身去了柴房先前他们将那两名小流浪儿暂时安置在那儿。
一番长谈后,已是快中午时候。司若翻箱倒柜找出来两块还没有坏的饼子,打算顺带给那两个孩子送过去。若说沈灼怀教会了司若什么,那就是做事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寻找到他们想要的,有时候比威胁更有用。
他推开门
不过多长时间,司若从柴房中走了出来,面上带着一些若有所思。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比如无患所,比如如今百姓的真实看法温岚越虽是个好臣子,但毕竟出身富贵,有些事情,就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自己也未必清楚。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关于要如何调查这件事。
那个一直藏在沈德清身后的,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巨大黑影,如今已经开始出现实质的面目。只是司若还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又为何在看似下狠手的同时,又留下一丝豁口。
他到底所欲为何?
……
几日后。
无患所与如今京城正常区域的分界口前。
一队身着兵甲的兵士排列整齐,腰佩长刀,而在这些士兵身后,是十余个身着儒袍,手提药箱的大夫,他们所有人都头戴帷帽,正在接受分界线前最后的检查。
风吹拂过,微微吹开挡着人脸的帷帽帽帘。
露出一双清冷的眉眼。
第188章
“进去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想你们心里都很清楚了。不要给朝廷惹麻烦,明白?!”无患所前,领队的士兵高声喝令着,“我再重申一遍,你们进去是给弟兄们看病和收拾尸首的,无论看到了什么,不要大惊小怪,不要多管闲事……”他摇摇拳头,“否则小心你们的性命!”
他这番话不知说过多少次,一众人似乎早已经听惯了,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唯有队末的司若闻言,心头微动。
这次他没有借温岚越的关系进来,生怕引起怀疑,而是拜托前段时间从太医署认识的一名老太医替他做了个假身份,说自己是他的徒弟,进无患所历练,顺利进了即将成行的队伍。
据介绍他进来的那个中间人说,这活儿还是个抢手活儿干一次能拿半两黄金。当然,前提是嘴够严,办事利索。按道说,这是人人想抢的“机遇”,不过……司若看向排在他身前那些人,虽然看不到神情,但司若却能观察出,他们肢体麻木不是因病的麻木,而是仿佛长期经受某种创伤所导致的麻乱。
这叫司若更加好奇:这无患所之中,到底有些什么,才会叫温岚越的探子连一日都活不过,又叫这些大夫和士兵被吓成这副模样?只是因为病死的百姓太多吗?若只因尸山尸海,人总是会处完的,可为何要的人却越来越多?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前头的队伍就动了,他们要进入无患所如今的另一半京城。
罢了。司若想,快要进去,便什么都清楚了。
“无患所”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居所,更不是几间房子,夸张一些说,它是被蔺慈仪刻意区分开的部分京城辖区。但京城寸土寸金,哪怕是贫民窟与居民住所,也并没有十分分明的界限。因而所谓的门口,实则是朝廷派了重病把守的一条街道,临时垒起的高高泥墙与手持刀枪、身着甲胄,十二时辰巡逻不停的城防,将内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或许会有好事者想爬到墙头去看看无患所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他将得到的便是直中头颅的长箭。
他们此次进去的加上司若,应该是十七名医者,配上十七名士兵。司若注意到,每一个士兵与医者都会在进入前各得到一块木制的令牌他猜测,那令牌大概是一对儿的,一个士兵看管一个大夫,加上一个领队。
“这就有点难办了……”司若暗忖。
若要尽意调查,还得想法子甩掉身边的监视者。
前头的队伍缓慢行进着,即将要到达他了。可就在这时,那个领队的士兵却莫名和前头人附耳说了些什么,然后径直走向队末
似是冲着司若来的。
司若顿时紧张起来。
莫非,他的假身份出了什么岔子?不应该……他与那位太医的真徒弟年纪相仿,也恰好都姓司,而且他这一途,绝对没有叫从前认识自己的任何人经手过那份假荐书……
果然,那领队士兵在司若面前停下来了,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是新来的?陈家康介绍过来的?”
司若拱手:“这位将军如何称呼,在下司寿……”他装得一副酸腐模样,战战兢兢道,“可是、可是出了什么岔子?陈大哥说……”
“不用嗦这么多!”领队士兵一挥手,“听说你还是什么太医的徒弟,第一次来,陈嘉康没和你说过规矩?!咱兄弟可是要保护你们的!”
司若一愣,随即明白这人确是来找茬的,但又不是因为怀疑他的身份,于是装作一副惶恐模样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双手奉上:“明白明白,是我愚钝……”
见他识相,领队士兵方心满意足地拿走那锭有些分量的银锭,大手一挥:“算你聪明。行了,跟着进去吧,机灵点,明白?!”
司若仍旧毕恭毕敬的样子,领了令牌,才跟着负责看管自己的士兵进入高墙。
就连城防军,都已贪腐成性。
……
他们走进高墙不久,队伍便停了下来。
似乎是领头的士兵不再带着他们往下走了。
那士兵将他们叫到跟前,随意指示了几个方向,然后说:“还是老规矩,东南西北都有,有烟的地方就是。”刚要走,他似乎想起这次多出来的,刚上供了一份的司若,“咳,你们大夫,跟着城防军走,记住,别落单,落单会死。不过分散一些,这次尽量快些把事儿做完,结束了事。”但他话里含含糊糊,依旧没说明白什么事。
说完,仿佛背后跟着什么似的,立刻往回走了。
周围的人已经来过不止一次,自然稔熟地分散开,不过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司若和他身边那个士兵,定在原地。
司若抬头望天,看那个领头士兵说的,“有烟的方向”。
他感到一丝古怪。
司若处过的尸首迄今不下百具,虽没怎么见过群尸,但他很清楚死了许多人的地方会是什么模样就仿佛苍川一般,天永远是灰色的,不是因为死了人就永远会被阴云笼罩,而是尸首会引来吃腐肉的鹰和乌鸦,它们盘旋在云端,遮蔽云日,随时等待着一个可以饱餐一顿的机会。而吃惯了血肉的鸟,有时甚至会对活人下手,那些奄奄一息的、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也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用沈灼怀的话来说,这里一定会蔓延着一股死气,因为没有活下来的希望。
但是……这无患营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几乎不像是十不存一的死亡之地,甚至与外头都没有什么区别。
而天边……天边没有盘旋的乌鸦和秃鹫,只有那士兵口中所描述的,四处可见的冲天的黑烟。
……以及一股奇怪的,焚烧油脂的味道。
司若心中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预感叫他背后发凉。
同时他意识到,在他停留原地,思考这一切的时候,本该作为引导者领着他去行动的士兵,也像一樽石像一样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他根本不想动弹。
司若微微皱起眉头,决心还是先跟随士兵,去看看无患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道诡异的黑烟又是因什么而起。
于是他上前半步,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这位小哥,我们还不走吗?”
那个士兵缓慢的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极其缓慢,仿佛是在确认什么,却没有回半句话,迈开步子就往其中一个方向去了。
司若赶紧跟上。
随着深入无患所,司若的疑虑越来越大这里完全没有一个医所该有的样子,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异常空旷静谧,不见其余士兵,也不见病人,更看不到烹煮过食物的痕迹干干净净,仿佛一个空城。
他们要处的尸体呢?要帮忙医治的士兵呢?他们在那里?
那个士兵步子迈得很大,走的飞快,司若紧赶慢赶才赶上他。他很明显来过这里不止一次,穿街绕巷十分娴熟,径直往最近的黑烟处去。而随着他们离那烟雾越来越近,哪怕戴着帷帽,司若也愈发能闻到那种炙烤过皮肉的,干涸的血腥味。
司若终于想起来,他到底在哪里嗅到过这种味道
在苍川。
这是尸体焚烧不尽的烟,腻得令人作呕。
突然,那个士兵停下了。
“终于到了。”司若听到他说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但因为此时此处,以及那声音里的一些快乐,它听起来分外诡异。
他们的确即将逼近一处黑烟。
司若也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人,许多人,或者说许多尸首,被粗鲁地像是堆垃圾一般,堆叠成差不多一个半人高的小山丘,有些人面色青白,像是病重死去,但有些人却面色红润,眼睛圆睁,似乎很是惊恐,这些尸首的手脚……们,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人形,在冲天的大火中被迫焚烧着,那原本还能看清一些面目的黑洞洞的眼睛,在周围一把又一把柴火中,逐渐被吞噬。
饶是司若见过奉火教、验过火烧尸,如今也不免得有些作呕。
他深呼吸一下,平复了心绪:“我们要做的,是烧这些尸首?那要治病的人呢?”
那个很年轻的士兵用古怪地眼神看了他一眼,干巴巴道:“病人,要找。尸首,烧掉就好了。”
司若不明所以,却看到那个士兵立刻似乎从怀中掏出什么,吹响了一声尖锐长哨鸣起,也不知从附近哪里窜出来一群人,他们身穿和士兵差不多的衣裳,手上拿着的却不是刀剑而是柴火,像是压刑犯一般,压出来两个人面色青白,很明显都是得了病的人,看相貌又有些相似,仿佛是一家人。
“我要治他们?”司若开口,就想着要上前接触那两个病患,但士兵“噌”地拔出腰间利刃,阻拦了他的去路。
下一刻,那群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还未等司若疑问那瓷瓶里头是什么,那领头的便说话了:“今天轮到你们了。”他说,“王大,王二,如果只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你们是留给对方,还是留给自己。”
“!”司若心头一惊!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对得了病的兄弟对视一眼,仿佛身上病症全然消失一般,蹦跳起来,大叫道:“给我!留给我!”、“我是弟弟,以往家中什么都给你了,应该留给我!”、“我是你哥!你嫂子还在家里等着我!”……
“闭嘴!”领头的怒喝一声,“我把瓷瓶放前头,数三声,谁先拿到,谁就有机会!”
“三二一”
话音未落,两个兄弟便扭打起来,撕打作一团。
“哈哈!我拿到了!”最终,王大气喘吁吁地将弟弟压倒在身下,拔开瓶塞便将瓷瓶里的东西往嘴里倒。
“我、我……我!有毒!”
但他的胜利并没有得逞太久,不过须臾之间,王大掐着喉咙,瞳孔紧缩,挣扎着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