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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而这所酒肆的后院,其实也并不能称之为后院,它长方不过数丈,周围虽有栅栏,却没有门,能够容人随意进出。


    “井……”司若低声道。


    他走到那近门的井口边。


    是的,这才是司若最感兴趣的地方。


    京城百姓大多喝粮食酒,因此城中酒肆,是个能将水与粮食集合起来的地方。但司若也想得清楚:若是在粮食中下手,一来是粮仓重兵把守,还时常有朝廷下来抽检,下毒有风险;二来数目庞大,哪怕下毒,也很难下准,更别说是下到皇帝头上。


    因此,司若还是觉得,根源可能在水上。


    可会是什么水呢?若是水,又是怎样投的毒,才能保证一城之人都少有幸免于难呢?


    那口井不算得小,并不似司若从前见过的,仅有几尺的宽度,它看起来很有些年份了,井口宽度几乎有一名成年男子平展开手臂那样长,井绳也很粗,整齐的捆在井的上方。能看得出,这大抵是附近众多百姓共用的饮水来源。不知是不是因为有段时间没人打,井口攀满了青苔……


    “不对,这不是青苔!”司若轻呼出口。


    原先他只是站着向下看这高井深度,发现井口周边有许多细碎的,苔藓一般的暗绿色块状物,但此时是隆冬腊月,这干冷北地又哪里来这样郁葱的苔藓?如果长,便不会只有这井口一处长,而那荫蔽墙角却干干净净。


    他随即蹲下身去,戴上皮质手套,捻起那“苔藓”,凑近细看嗅闻。


    ……手上触感并没有藓类的粘腻,甚至有些扎人,而且……司若蹙眉,又凑近嗅了嗅,这细碎的暗绿色块状物中,有些他熟悉的草药熬煮过后的辛辣香气。


    这根本不是苔藓,而是药材!


    他扫射周围一眼,又向井中探去幽深井水之中,漂浮着不知是木叶还是水草的漂浮物,被冰冷井水浸泡开,依稀能看出些叶子的形状。司若干脆打上一桶水来,不出他所料的,那水上漂浮着的,果然便是同井边遗落的草药差不多的东西。


    “整座京城都缺医少药,这里却有这样多的药渣……”司若干脆席地盘腿坐下,将自己药箱打开,又掏出一枚火折子,“难道是防治?”他一边快速地动作,一边喃喃自语,反驳自己的意见,“不可能,不可能。若是防治,又岂会在干净的水源中倾倒!更何况,这些药材,还很新鲜……果然还是水……!”


    他用一枚竹镊将大片一些的叶子钳起,火折子在叶子底下低低炙烤不一会儿,那沁透了的叶子便被慢慢烤干,逐渐露出一些本来的形状。


    司若的面色也随之变得不太好看起来:


    这药他认识。


    是椒青草。


    只是司若以为,雪眉春被覆灭后,这种东西在京中应已绝迹,却没料到,在人麻之乱中,竟又见到了它的踪迹。


    至此,司若也大致想通了一切:


    他与沈灼怀发现人麻,可能的确是一个巧合,但之后的种种,分明是有人有心安排,才会有后来摧枯拉朽一般的灾祸继续。否则,他与沈灼怀本已在第一时间进行了预警,但为何疫病传播得还那样地块?那时司若去寻医卫司,按道,人麻并非一个十分常见的病症,可在他提出后,医卫司却第一时间进行处置,如今无患所之中可怖情景,必定少不了京城医卫司参与,想来……当初的行动,或许并非为了尽快地隔绝人麻。


    而是为了封锁消息。


    而沈灼怀染病,叫他们一时之间与外界暂时失去了联系,也就这样错失了一个窥见真相的机会。


    至于井水。


    司若随身带着一枚炭笔,只是没有纸,他索性扯下一处衣袍,铺在地面草草写下几个潦草大字字,依稀可见是“连通”、“记载”、“椒青草”。


    他在用这种方式回溯自己的记忆。


    在宫中之时,司若除了替皇帝看病,并没有别处可去,更不能与沈灼怀见面,加之住在太医院,大多时间里,不是在琢磨方子,便是在同太医署的太医们交换关于病症的相关消息。他隐约记得,有一名太医说过,刚开始发病的人,似乎大部分都住在井边。


    如果他的猜想不错,那倚靠井水投毒这一点,大抵是逃不脱的。


    水是所有人一天之中必进之物,无论贫民权贵,一天都要用不少水,就算权贵不直接接触,他们的家仆也会接触,进而将这些水变作吃食的一部分。而京城的井水,肯定大致是地下相通的。因此,只要在确定的、不易被人的几口井投毒,便会叫京中大部分人获病。


    “……哪怕两军对峙,都不会轻易毁灭水源,此人果真狠毒。”司若暗暗心惊。同时,他也明白,他必须尽快离开无患所,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司若并不能辨认出那药渣中所有药材的来源,他本想一走了之,但思索片刻,还是用那块布将部分干净的药渣包起来,放入药箱隐秘的夹层内。


    总会有人能知道里面是什么的。


    他心想。


    司若提起药箱,正欲离开,却见一个削瘦的黑影从角落里如一枚飞箭一般朝他冲来!


    不好!


    “铮!”


    刀剑的碰撞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司若退后半步,稳住身形,见那蒙着脸的黑影又要冲来,单手将长刀出鞘,几下快速格挡!


    “铮铮铮铮狰!”


    那来人下招狠戾,显然不留后手,力度极重,张大庆那把长刀格挡几下,居然出现了明显的豁口!司若心想,这人定是冲着他性命来的,不敢轻敌,瞄准一个机会,将药箱丢开,手持长剑朝来人面门击去!


    但此人显然会些功夫,一个闪身,便将司若攻势避开,同时把握手中长剑,又向司若狠狠刺来!


    数息之间,两人已过几个回合。


    司若与他打得有来有回,身上没有受伤,却难免心烦,生怕此人是为了拖延时间,回去唤人的死士,索性将攻势放慢,在保证自己不受伤的情况下,暗暗观察起这人的功夫路数。


    这一看,便觉得身形有些熟悉起来。


    但他几乎蒙着脸,眼睛都见不到,司若总觉得他看起来眼熟,却说不上来到底是谁,只能与他斡旋,心中暗暗祈祷他最好没什么背后之人,只是一个落单的士兵或者病人……


    等等,病人?


    司若愣了一下,长剑几乎到他眼前,他险险仰身躲过,同时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呼吸声:


    那时混浊的、并不顺畅的,似乎带着某种粗重的呼吸,同时呼吸里伴随着低低的咳嗽声。


    这人是个人麻病人!


    可他居然还活着,没有被处决!


    司若大喜,无论此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要他将他带出无患所,这便是个活生生的证据!而病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人麻者,大多下肢无力,下盘不稳。虽此次非人麻,实投毒,但部分患症,还是与人麻相似的。


    他见招拆招,一脚踢在那人的膝盖上!


    黑影果然倒地!


    司若唇边带笑,上前用刀挑掉他遮面的面罩,却吃了一惊:


    “怎么是你?!”


    第191章


    那个削瘦羸弱的黑影的确是个老熟人,甚至是个沈灼怀和司若一直在找的人


    沈德清。


    上一次见到沈德清,还是在马复行刑之日。那时候的沈德清一身绫罗,完全是副贵公子模样,可如今……司若顺着刀尖,看向那个身披麻袍,蓬头垢面,因为人麻瘦得几乎只剩下那双阴鸷的眼睛还能看出本来的模样的人,微微蹙眉。


    这是否又是一个新的圈套?为何身为执棋者之一的沈德清,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可他的判断又没有错,眼前的沈德清重病在身,皮肉紧贴着骨头,很明显已经病了好些时候。而司若进入无患所,不过这两天的事儿,哪怕背后之人真有谋划,又怎么能预卜先知,提前将沈德清安排到这里来?


    似乎是司若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叫沈德清觉得耻辱,他恶狠狠地朝司若瞪了一眼:“你不是很想替你那姘头杀我吗?怎么还不动手?!”


    ……说话间,沈德清气息浮动不平,并非伪装。


    司若心中极乱,面上却不动分毫,他持着长刀:“你为何在这里,又要做什么坏事?”


    闻言,沈德清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猛地从地上一个猛子扎起来,要扑向司若,却被他立刻察觉,一脚踹了回去:“老实点儿!”


    “咳咳咳咳”这回沈德清真是动弹不得了。


    “我还没问你呢!”沈德清咬牙吐出一口血,“你怎么进来的?莫非……”他哈哈两声,“沈灼怀死了!那个冒牌货!哈哈!他终于”


    “……闭嘴!”司若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一刀刺在他右臂,“嘴巴放干净点儿!沈灼怀好着呢,比你好。倒是你”司若嗤笑一声,“像个乞丐一样,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几日。”


    司若这几下丝毫没有留情,这下,沈德清是真要奄奄一息了。


    他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撑着墙壁站起:“我自有要务在身,你不也是么?”或许是因为死期将至,沈德清面上一扫从前司若和沈灼怀见到他时那种戾气与狠辣,竟多出几丝沉稳,他本就与沈灼怀是双生子,如今不靠伪装,居然真与沈灼怀神态上颇为相似。


    司若恍惚一下,又想起沈灼怀,心道既然沈德清如今已是色厉内荏,他绝不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便两步上前,将欲要离开的沈德清拦下:“我可以替你治病。”他语气缓和一些,“此病并非人麻,而是某种毒”但司若话只说一半,并没有将自己不能治好这病的事实坦然告知,毕竟沈德清是敌非友,“沈灼怀得过这病,如今他已没事了。”


    听到沈灼怀的名字,沈德清的脚步停下了。


    他回首看向司若,冷哼一声:“他还真是有位好伴侣。”


    司若没会他带着嘲讽的语气,继续道:“我可以替你治病,甚至,可以将你带出无患所你应该很清楚无患所是个怎样的存在罢?要么你病死,要么,你被那些兵士杀了,分了肉吃。你愿意这样?”


    司若注意到沈德清下意识握了握拳。


    他再度开口:“但当然,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要告诉我,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并且,你要向朝廷指认你背后的人人选我都替你找好了,当今左相蔺慈仪,没有错吧?”


    “……”沈德清沉默须臾。


    然后他开口:“我拒绝。”


    “你拒绝什么?”司若追道,“是拒绝告诉我你的任务,还是拒绝指认你背后的人?”


    “我拒绝。”沈德清只说,然后扶着墙,慢悠悠地向外走。


    司若眨了眨眼睛,没有再拦他,只是当他快走到门边时,开口说了一句:“你就这么喜欢做别人的狗吗?”


    闻言,沈德清回头,与司若对视。


    ……


    京城,元宵。


    这大抵是宁朝建立以来最为清冷的一个元宵,亦是二十三年后第一个重设的耕春节。街上早在年前已经布上了竹枝编成的春牛,但却只完成了一半,春牛空有骨架,却无毛皮,那双竹编的眼睛空荡荡的,并没有半分吉祥之意。街道上空荡荡的,节前烧的红纸和礼炮碎片还留着地上,被雪水和泥浆浸泡过一次又一次,只剩下泥泞的零星足印。 不知是哪里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却孤零零的,一遍又一遍在这座城市里回荡。


    没有人愿意出门望一眼,似乎外头有鬼怪在游荡,要捉走每一个无知无畏的人。偶尔朱雀长街上,一队巡逻的马队疾驰来去,一身黑衣,仿若阎罗来兵。


    相隔朱墙林立,碧瓦皇宫之中。


    众臣手持笏板,头戴帷帽,等候在午门之外。如今已过寅时,午门却迟迟未开,众臣已在此等候许久,不由得心生烦躁。


    一个礼部的末品小官这是头一回跟随众臣上朝,见状,不由得心里犯嘀咕,忍不住拉了身边的同僚问:“兄台,往日议朝,也会拖延这般久吗?”


    “不会啊……”他身边的大臣也很奇怪,“往日至多至多等半个时辰,也便能进去了……咦,兄台,从前怎么未曾见过你?”


    那末品小官赶忙作揖:“哦,下官这是头回参与议朝。”他摸摸脑袋,“说来也怪,小弟这等品级,从前是没有资格参加朝政的,可这回小弟的上官却说,所有在京官员,只要没死的,还能动弹的,都要来……”他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莫非,皇上这是要说什么大事儿?”


    他身边同僚摇摇头,也压低嗓门同他说:“不知,小弟是户部的,听上司说,自打圣上头风犯了,圣上便没再召过我们户部的人,事儿都往左相大人那儿递!”他打了个寒战,“总不能……天子脚下,不能胡言乱语,不能胡言乱语啊!”


    众大臣已等了超过一个时辰,往日人麻,大臣们几乎没有相聚见面的机会,此次聚集,这样的议论与忧虑自然不止出现在一两个大臣身上。除去那些皇帝身边近臣,明知皇帝身患人麻的,对此面面相觑外,议论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多。


    “今日朝会,皇上可同你说了?”两位天子近臣靠在一块,窃窃私语。


    “并未。我以为是同你说了?一大早左相的手下就来敲我的门说要上早朝!我还以为怎么了!”另一个低语道,“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


    两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这次朝会,是左相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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