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屿庭拎着刚从太医院拿来的工具包裹,呆呆地矗立在这大火前,风卷席着火苗,一下子将那弯曲火焰吹拂到司屿庭面前,将他长长胡子都燎了个尖,然而司屿庭却浑然不觉,仍旧是一副呆滞模样,好像是被这巨大火情给吓傻了。
“司兄!”
终于,旁边一声高呼,像是唤醒了他,司屿庭迟缓地转过头去。
沈无非扯着嗓子,拉着司屿庭:“算小弟求你,可以吗?求你同我进去!”他见司屿庭依旧反应迟钝,竟是“扑通”一下地,跪下了,“榕君就在后殿!她要生了,快不行了!我知道一条小路,保证你能安全出宫,见你的女儿!求你!”
猎猎火焰中,所有声音好像都被风声所遮掩,他们不得不以最大的音量去交流。
沈无非又喊了一遍:“求你!”
此时火苗几乎燎到司屿庭下巴,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滚烫的胡须,将星火熄灭,把沈无非扶起:“沈兄……”他深呼吸一下,眼中反射着燃烧的金銮殿,“快带我去。”
殿中,早已是人间炼狱。
司屿庭在沈无非的保护下,急匆匆躲避过燃烧的烈焰,倒塌的房梁,以及,那些奄奄一息的,如今已认不出面目的,曾今的同僚。他们用仅有的气力低呼着,甚至抱住司屿庭的腿,试图求救。然而司屿庭却知道他们已然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不得不狠心放弃,快步离开。
司屿庭心如乱麻: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又是谁造成了这人间炼狱?
当时的他自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去救一个不知道是否还活在世上的孟榕君,以及她腹中胎儿。
孟榕君是将门之女,对危险有着极强的觉察力,自然也在发生火情的第一刻,便找到了最适合避险的地方。因此,在她与沈无非被迫分开这样久后,她只是脸上受了些轻伤,并没有因为大火遭到其他伤害。
但最大的问题是,她难产了。
孟榕君几乎是以一个奄奄一息的姿态,侧躺在地上,整个人面上毫无血色,命妇裙裙底下是一片血红与羊水混合成的浑浊液体。沈无非冲到她身边,立即握住她的手,给予支持。孟榕君张张嘴,似乎像说什么,又似乎是想叫痛,可或许是因为太过于虚弱了,她什么声音也没能出口。
司屿庭从前虽是太医,如今又做了仵作,可他却并未真正给后妃做过接生先帝年长,已经许久没往后宫纳入新人了。
他戴上手套,看了沈无非与孟榕君一眼
就像二十二年后他们的第一次对视一样。
孟榕君咬着牙,冲他点了点头。
……
“……”司屿庭的手套几乎被血色浸透。
他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几乎不过猫儿大的婴儿,那孩子乖巧地躺在他的手里,那血色之中。
司屿庭低垂着眼睑,没有说话。
孟榕君已经几乎要晕死过去了,她满头是汗,牙齿狠狠咬着沈无非的手腕几乎将他咬得血肉模糊。但就在孩子脱离母体那一刻,孟榕君还是睁开了几乎被汗水模糊的眼眸,她颤抖着开口:“孩……孩子……”
沈无非望向司屿庭。
司屿庭神色复杂地回望。
沈无非明白了。
这个本不该在今天到来的孩子,在脱离母体的那一刻,就注定死亡。
它甚至没有过一声哭啼。
孟榕君努力地睁大眼睛,似乎是想看清司屿庭怀中的婴儿,可她到底是耗费光了精力,竟在沈无非怀中,一头晕死过去!
司屿庭立刻上前,为孟榕君施针,这才稳定下了她的心脉。
“如今……”司屿庭擦了擦那死婴被血液模糊的脸,用包着工具的布将它包起来,“沈兄打算怎么办?”
沈无非抱着昏睡过去的妻子,怔了怔。
他才想开口,两人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
清晰的、有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声。
司屿庭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被火焰吞没的角落,从前是宫女休憩的一处小厅,用屏风遮掩着,方才无论是沈无非还是司屿庭,都并未注意过这个地方,更不要说在此之前,那里安安静静,没有过一点声响。
而这新生婴儿的啼哭,又是哪里来的呢?
司屿庭随手抄起一条落下的横木,小心翼翼走向那着火的屏风,然后一脚将屏风踢开
“五皇子妃?您怎么会在这里?!”
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包括沈灼怀。
沈灼怀面色大变。
他猛地起身:“五皇子妃?怎么可能!”他踱步凝眉,眸中有暗潮涌动,“不对,我查到的消息不是这样的……金川的档案说我,我是三皇子与三皇子妃的孩子,他们在五皇子的逼宫中被杀……刚出生的双生子也死在那场大火中!”他求助似的望向司若,“诺生,我和你说过!”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般的真相彻底扰乱了沈灼怀的思绪,叫他几乎是无法智思考,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摇头,再摇头。
沈无非,孟榕君与司屿庭都沉默地望着他,以一个长辈的姿态。
他们很清楚真相给沈灼怀造成的可能的打击,但他们也清楚,如今到了是时候敞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了。
沈无非叹了口气:“圣上在我的建议下,对当年的记载动了些手脚。”
他说:“当年与君儿同时怀孕的是五皇子妃,同时生产的也是五皇子妃。”沈无非眸色很深,仿佛不见底的死潭,“当年五皇子逼宫,却并未带上五皇子妃或者说,无论是五皇子,还是他的岳家齐家,都没有把五皇子妃的姓名放在眼里。大抵是因为当年的五皇子妃在齐家只是个不受宠的女儿,只是因为先帝钦点,才被赐给了五皇子做正妃。他们自有更好的‘继任者’。”
“你的父亲、”沈无非想了想,还是改口道,“五皇子杀死许多前朝重臣,又一把火烧光金銮殿,困住百官,内外接应,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曾想过自己可怜妻儿。”他盯着沈灼怀的眼睛,仿佛透过他,看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充满了血色与火光的夜晚,“……总之他杀了很多人,还是败了。”
“只是总要保全皇室的脸面。”孟榕君笑了笑,手指轻轻抚上沈无非宽大的手掌,“五皇子可以是谋逆之人,但皇室却不能出一个弑父、弑兄又弑妻弑儿的残暴之徒。因此死掉的只能是三皇子与三皇子妃的孩儿。纵使他们成婚多年,一无所出。”
沈灼怀紧握成拳的手突然松开了:“所以……这也是你们一直不愿意、不愿意告知我这一切的原因。”他声音很轻,像是在与自己低喃,“哪怕你们愿意被我误会成为了拥护皇子,故意做狸猫换太子的人。”
“我说过,你是我们的孩儿,无论有没有那一点血脉相连。”孟榕君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眉弯弯的,眼尾会有一点皱褶,却不妨柔美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笑起来的样子,却总是很相似。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沈德清带走……母亲又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孩子其实出了事?”沈灼怀重新坐下,只是离众人稍稍远了一些。司若有些不放心他,频频向后望去,但此刻的沈灼怀看起来却异常冷静,似乎已经接受了一切。
孟榕君放在台上的手下意识攥了一下。
她低垂下眉眼:“没有选择你……是因为……”
“是因为那个时候你看起来已经救不活了。”沈无非握着妻子的手,替她回答,“而我们只有一具尸体。带走一个孩子,总归是比两个孩子要来得简单。”他说,“五皇子妃将……他抱给了我们,恳求我们带走,留下一条性命。”
明知这是谋逆皇子的后代,沈无非的司屿庭在听到五皇子妃的请求后,都觉得很难办。
然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即将死去的母亲。
作为刚刚失去稚儿的新手父亲,作为一个思维健全,有正常共情能力的人,沈无非自然是不忍的。只是他也很明白,如果这件事被人发现,那就等同参与谋逆,如今在场的他,他的妻子,他们的家人,以及无辜被牵扯进来的司屿庭,都要没命。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如果只有沈无非自己,他自然是情愿的,这毕竟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但他不是。
于是沈无非把选择权交给了司屿庭。
如果司屿庭同意,他便以那个刚出世就没了姓名的孩儿与这新生稚儿做替换,将他们安全带离皇宫;但如果司屿庭不愿意冒险,沈无非也不会强逼
“……医者仁心。”沈无非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朝司屿庭做了个揖,“司兄大义。”
当然,司屿庭选择救下了其中一个孩子也是如今的,沈德清。
两个孩子是在火边出生的。五皇子妃并没能找到一个完美的避火点,因而她周身被火灼伤,露出血肉,而刚刚产下的幼儿,身上也被那恶火席卷,留下了大片大片的伤痕尤其是两只手。火场之中没有多余的药物,哪怕是司屿庭,也只能用衣物撕扯做成绷带,暂时包裹
然后将孩子放入已经气息安定的孟榕君怀中,唤醒她,带着她离开。
离开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绝望的地方。
此时,外头厮杀声愈演愈烈。
堂中陷入沉默。
三个中年人在回望那个二十多年没有提起的过去,两个年轻人静静倾听,心中却波澜万千。
沈灼怀静坐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司若索性坐到他的身边去,没有逼他非要表态,只是低垂着头,去牵他的手,好像曾经无数次的那样,两人十指交缠,完全不在呼这样的亲密会不会被司屿庭看到,会不会暴露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司若只希望给现在的沈灼怀一点慰藉。
接近真相永远是要鼓足勇气的,与真相猝不及防相对更要。
“我没事。”沈灼怀开口,这声音却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晦涩万分。
突然,孟榕君又说:“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知道怀中不是我儿。”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沈灼怀,“无非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一开始就知道。”
第178章
偌大厅堂之中,只有她的声音在不停回荡。
若是第一次见孟榕君,大部分人都猜不出,她出身将门,反而会觉得她是个与京中淑女们再相似不过的普通贵妇人。但沈灼怀知道,在她柔美娴淑的外表之下,是不亚于任何男子的智慧与洞察。沈无非与她两个人里,孟榕君反倒是那个做主的存在。
劝服沈无非是她,同意他和司若是她,把沈家令牌交给司若,也是她。
“没有哪个母亲会认不出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儿。”孟榕君柔声道,“更何况,我很清楚,我哪怕死了,也没有叫我的孩儿受一点伤。他手上的伤口,又是哪里来的呢?他并没能瞒我多久,就像你也没能瞒我多久一样,明之。”
沈灼怀愣了一下,意识到孟榕君在说的是他“顶替”沈德清,回到沈家的时候。
是,曾经的,年幼的沈灼怀自然意识到了陌生的沈夫人孟榕君对他的态度与众不同,但那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让他以为好像只是臆想。
那个他出生的夜晚,终于在三个见证者的描述下,一点一点地圆满起来,即使这并非沈灼怀当初所设想的。毕竟他从未想过,板上钉钉的记录,竟也能够凭空捏造。
酒壶被喝空了,再倒不出来一滴,街头巷尾的喧闹也好像成了这空荡荡酒壶里装着的声音,敲打起来闷闷的,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这其实并不算得上能叫在场诸位都喝醉的程度,但好像还不如醉了。
“江百通!”沈灼怀喊道,“再拿壶酒来!”
江百通与沈家的江维良一样,都是沈家的家生子,多少算不得“外人”,因此,在众人谈话时,他虽不在堂中伺候着,却也守在门外,闭目养神,随时等候吩咐。主家无论谈论什么,他都只权当自己是个聋子,唯有听到沈灼怀叫了,这才送上一壶新温好的酒。
“酒多醉人。”江百通忍不住嘱咐一句。
沈灼怀朝他点点头,末了,江百通方又回到门外。
“儿子赔一杯。”沈灼怀闷闷说了一句,便直接酒樽对嘴喝起来。
他酒量向来是不错的,但再好的酒量,也禁不起心烦意乱下这样不管不顾地喝。酒水洒到他衣领上,沈灼怀也没管,还是喝着,借酒消愁,脸上很快便被高度的酒熏出红晕。
“沈明之!”司若连忙站起身,夺过他手里的酒樽,“别喝了!”
孟榕君担忧地与沈无非对视了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沈无非却冲她摇了摇头。
沈灼怀吸了吸鼻子,脚下踉跄两步,又从司若手中抢回酒壶,继续大口大口喝起酒来:“不好,我想喝。”他伸出一只手指,冲司若,好像哀求一般,“诺生,就今天,就这一次……”
“沈明之……”司若心疼极了,他不想沈明之在极端的失控下伤害自己的身体,但又不舍得强行控制沈灼怀,让他再露出一点受伤神情,于是只能怔在原地,前后不得。
他与沈灼怀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