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最後一案子啦
第174章
温玉延会找到司若,自然是因为最近又死了个囚犯。
但这回温玉延却偷偷使了个主意,找来个与自己相熟的狱卒,委托他将一具病死的无名氏尸体运进狱中,偷天换日,将那囚犯死尸换出。
司若与沈灼怀一同来到与温玉延相约的地方,为保消息隐蔽,温玉延甚至没将尸体拉去义庄,而是直接送到了自己一间空置的宅子里,便匆匆寻了司若帮忙。
见到沈灼怀紧随其后,温玉延一愣,拱手行礼:“明之也来了。”他笑道,“听闻你最近回家了。”
沈灼怀点点头,轻哼一声,全当应了。
“他来给我打下手。”司若随口道,“玉延兄,尸体在何处?”
温玉延立刻道:“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他拐入弯曲隐蔽的线路,一边走,温玉延一边和他们讲一些方才没来得及和司若说的情况:“此人是刑狱中一个囚犯,叫张大,大约三十余岁,正值盛年。”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房门,“请进是个采花大盗,奸淫妇女不下十数,被捉拿后直接送到了京城。按律,张大定是要落个秋后处斩的。”
他们进入一间逼仄的屋子,像是柴房,但又被隐藏在层层的屋子里,更贴切的说法是这是个密室,比耳房大不了多少,里头放了一张板床,再进了三个大男人,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这里隐蔽一些。”温玉延抱歉笑笑,继续道,“奇怪的是,最近死亡的囚犯都是突然急病死的,除去最初那个身子骨比较弱的犯人外,其他人,包括张大,他们身体都很好甚至称得上健壮。”他掀开遮在板床上的白布,“狱中大夫说张大和他们得的是同一种病症,都是一夜之间便没了,但再追问,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温玉延说:“因此……我才想求小司大人你帮帮忙。”
白布之下躺着一具面色青白的死尸,唇色发绀,眼皮紧紧合着,整个人平平躺在板床之上。尸首已经开始发僵,但还未生出尸斑,只是皮肤白得有些可怖。司若朝沈灼怀点点头,沈灼怀随即让出半个身位,叫他靠近板床。他戴上手套,拨开张大的眼皮,又去检查他的手指。
唇色发绀,按道来说,像是中毒,但司若目前却并未在张大身上看到其他中毒的表现。
“其余囚犯,也是这般死状吗?”司若开口询问。
温玉延点点头:“是的。”他说,“基本见到的是这样的尸体大夫说是会传染的病,但和张大一个牢房里的其他人都没有问题,只有他死了。”
司若捏开尸体的嘴,凑近一些去嗅闻没什么异物的味道,他在沈灼怀的帮助下,将尸首翻了个面,仔细检查一遍,然而整具尸体是完整的这就意味着张大并非受外伤致死。也怪不得温玉延觉得棘手若只是简单的死亡,温玉延身为刑部中人,想必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可发现什么了?”温玉延紧张道。
“暂时没有。”司若摇摇头,问他,“张大死时玉延兄在现场吗?他是什么模样,和现在可有区别?”
温玉延思考了一下:“他……我是今日早些时候突然接到消息,说牢中有个囚犯不好了的。等我赶到狱中时,张大已经不行了,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地上,嘴微微张开,眼睛是闭合着的,手足……手足相当放松,很安详,像是睡着了,甚至面上还有些笑容。”他抵着下巴,“上回有个囚犯出事时,我也刚巧见过,与张大死得一摸一样。”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温玉延问,“还有,我突然想起来,不知有没有关系。他们被发现时,身上都有很多汗,领口与鬓发都是湿透的。张大也是如此。”
“不像普通的毒杀,但也绝非急病而亡。”司若捏起竹叶大小的利刃,“让一让。”
飞光闪过,尸首身上衣帛被割碎,司若站立床边,面无表情地将更厚一些的刀片刺下尸体皮肤,干净利落一刀,便剖开了表皮,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鲜血淋漓,新死的尸首血还未曾凝干,顺着他戴着手套的手、锋利的刀尖滴落,司若微微垂眸,似是觉得血液有些滑手,甩了甩手腕,便又稍稍用力,向里而去。
温玉延见过许多技术精湛的仵作,又身处京城,处过不少疑难案件,司若手段自然有所耳闻,但亲眼所见,还是不禁啧啧称奇。
“他昨日胃口不错……你们刑部大狱伙食这样好?”司若挖出一团混杂着血液与胃汁的肉块,面对尸体毫无波澜,几乎已经成为他面对案子时的一种自我保护,那团东西已经开始散发出一丝隐隐的酸臭。不知何等原因,那恶臭血肉分明是从亡人体内取出,但望去,却总给人一种它在蠕动的即视感。沈灼怀和温玉延两个世家公子双双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
司若却往前一递:“大鱼大肉,还有虾蟹这是刑部大狱惯常的饭?”
温玉延一愣:“怎么可能!哪怕他明日就要死了,也不可能吃这样好的……”话说到一半,温玉延明白过来了,“这是他的断头饭?!”
司若没有回应温玉延的话,扯来遮盖尸体的白布,将那团血糊糊的东西放到板床上,又取来竹镊,在一堆混合物中钳起什么:“……沈灼怀,你之前问这案子是不是和雪眉春有关,现在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了。”
他抬眸,有锐利电光一闪而过:“我的答案是有。”
他将钳起的东西同样放到白布上,那东西是一长条的,稍微卷曲的草叶一般的东西,乍一看,像是那些混合物饭菜中的调料,然而司若有了前车之鉴,已经对此物再熟悉不过:“椒青草。”
“什么?!”沈灼怀一震,“椒青草,诺生,你确定?”
“此物就是椒青草无疑。”司若说。
温玉延自然知晓椒青草的威力,他脸色大变,冲到司若身边,也不顾那东西污糟了,空手抓起来:“不是说不是中毒死的吗?怎么会……”
“的确不是中毒。”司若微微叹了口气,他重新检查了一遍张大尸体的体表,尤其他的面部,“椒青草的分量太少,甚至还没有雪眉春中多。他不是因为过度摄入椒青草而死的。”司若眸色沉沉,“沈灼怀,你还记得周家兄妹吗?”
沈灼怀被突然提问,愣了一下,随即开口:“你说的是……金川的那个案子?当初我记得你说,他们像是被冻死的。”
“是。”司若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的死状与张大有些相似,甚至脸上都有笑容。当时我以为他们是被关进冰窖之类的地方冻死的。因为只有冻死的人,才会在死前有这般幻觉。可那可是酷暑天。”
他抿抿唇:“如今我明白了他们或许和张大一样,都遭遇了……”司若顿了顿,看了一眼温玉延,没把沈德清的名字说出口,“椒青草。至于玉延兄所说,他们死前大汗淋漓,那或许并非是死前急病的症状,而是杀人的手法。”
他指给两人看:“他身上没有反抗的痕迹,是因为在这顿‘短头饭’里,张大便已经中了椒青草的毒,陷入了幻觉。但人的本能是会在一定程度上反抗精神的,所以他手指在死前有紧紧蜷缩的痕迹。”张大手掌是完全松弛开的,但五指却像是一只鸡爪一般卷曲起来,微微朝上。他的手心有些撕挠的痕迹像是指甲划破的。
“而他的口唇微张,舌头肿大,牙齿上刮蹭了一些织物的丝线,整体面部也有些肿胀,水干涸的痕迹从他的脖颈一直到额头”司若看向沈灼怀和温玉延,“你们可听说过一种刑罚叫做水刑?”
水刑,是极刑的一种,受刑之人的手脚会被人捆绑起来,而后施行者会用被打湿的布帛或是宣纸,一层一层地盖在受刑人面部上,水的压力逐渐渗透,一层一层覆盖下来,受刑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对空气的控制力,而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吸入含着辣椒水或是盐水的水份,最后哪怕张大嘴,也再触不到任何可以呼吸的空气,窒息身亡。
全程受刑人都是清醒的,清醒地看着自己迎接死亡。
这法子并非宁朝首创,而是已流传多年,因为杀人不见血,是个“优雅”的杀人手段,一直被流传于宫廷之中,前朝倾覆之时,不少宫人被迫殉葬,便用的此刑。
温玉延身为刑部的人,对诸多刑罚的熟悉程度是不言而喻的,他听到司若话后,面色一白,并未说什么,只是微微侧眸,似是在思考。
“若是水刑,那定是与宫中人有关了。”沈灼怀捏了捏鼻梁,“我听闻宫中管昭狱那些家伙,最是喜欢这等子折磨人的手段。只是若真要这样杀人,又何必要给他用椒青草,叫他死前有个好梦呢?”
“这就要问问温大人是怎么看的了。”司若镇静道,他其实在发觉此人死法时,便已隐隐猜测出了温玉延为何要寻他来多余走这一遭温玉延看不出他们是被水刑杀的?不可能,只是他要一个答案,一个脱离于朝廷的,肯定的答案,“温大人心中早有猜测了吧。”
“是。”温玉延叹息一声,他望了一眼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首,转回目光,“我见到所有尸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们是被水刑杀的。而杀得这样‘完美’的,只有宫中专干脏活儿的近卫。”他说,“我只是不明白,皇上为何要插这个手。就算近卫不杀他们,他们迟早也是要死的。”
司若与沈灼怀对视一眼。
还能为什么?
因为椒青草,因为雪眉春。
因为当今圣上,还在靠那味已经被京城禁了的毒药。
续命。
第九案点滴天明
第175章
“……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元日将至。
沈灼怀与司若外出忙碌这段时间,司屿庭已经趁着清闲,把宅子装点了起来。原来只是粗粗打一番的庭院,被司屿庭指挥着几个下人挂上了新春的桃符、红纸,廊下也放置了一对木雕的春牛。他们这宅子不大,住得临街,因而也每日都能听得街上孩童边唱腊月歌,边放炮的声响。
看到这样的红火,司若才意识到:年真是要快到了。
天大地大,都没有过年大。
哪怕是恶人,总也是要过年节的。一时之间,整个京城除了些小偷小摸,一下子安平下来,就连温岚越这每日点卯的都闲了下来,时有空档约司若和沈灼怀出去吃饭。
当然,也是为的监督监督温楚志
自打没了温楚志的事,他就彻底一头进了他的温柔乡,京城的青楼画舫遍布着这位温家公子哥的身影,常客都快常到把画舫买下了。温岚越实在看不过去温楚志这般没志气的模样,恨不得耳提面命、让他有点事做做,后果便是温楚志一溜烟跑到了沈灼怀他们家里。
美其名曰避祸。
这一避就避到除夕夜,直到温岚越亲自上门,跟拎着一只兔子似的,拎着温楚志的领子把他揪走,温楚志这次逃家才算是划下了句点。
虽然司若和司屿庭都非北人,但今年难得在京城过年,祖孙俩便也随京城的风俗,除夕一大早,便跟着厨娘在厨房里学做起了花式的面点,沈灼怀掺合不进去,只好在一旁打下手。
同时忍不住指指点点:“这里……应该加花汁了。”
“……加多了诺生,再加点水面罢。”
“太干了。要不让我来?”
司若侧眸。
沈灼怀无辜望去。
司若收回目光,继续下力和面。
然而沈灼怀说得对,司若作为乌川人,一个彻彻底底的南方小公子,纵使从前吃过苦,但对面食这种难以驯服的生物,他还是头一回下手。以往的聪明才智在这一面盆的黏糊面团里,似乎完全帮不上半点忙司若转头看司屿庭,司屿庭那一盆倒已经开始像模像样的“盆光、手光、面光”。
再低头看看自己,干巴的是干巴的,粘稠的是粘稠的,湿答答的一团不明生物痴缠在手指上……
“明明我们的步骤是一样的。”司若皱眉,不解。
厨娘看着司若好看眉目中掩饰不住的那一点颓丧,忍不住道:“小公子,司老先生是一点儿一点儿加水的,可您……”她掩嘴笑了指指旁边空了的水盆,“这一盆花汁都要空了!”
看到司若一副垂头丧气模样,沈灼怀赶忙道:“没关系,水多加面,面多加水便是。”
他顺手把司若的手从盆子里捞出来,湿了水的面粉痴在上头,怪有些分量,又立刻把他干净的手也弄得黏糊糊的,红色的花汁染红了两人的指尖,仿佛是偷偷去上了蔻丹。但沈灼怀压根没有在意自己的手也被弄脏,动作娴熟地帮司若清干净手指。司若伸着手,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好像一只高傲的小猫,被泥水溅脏了毛毛,只等着人类帮忙。
直到这一番动作做完,司若才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
只见司屿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擦干净了手,抱胸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们,面上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司若深呼吸一下,立刻甩开沈灼怀的手,“我、我想起来对联还没有挂!我去问问江管家放哪儿了!”
然后转身便走,一刻不停。
留下沈灼怀与司屿庭面面相对,心中苦笑。
但司屿庭倒也没有为难沈灼怀,只是路过他时,重重地拍了一把他的肩,道:“老朽去歇一歇,沈公子就陪陪我那孙儿罢?”
沈灼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其实整座宅子只差宅门两侧的春联还未挂上了,那是因为不同于宅院内的垂花门等内宅小门可用红纸对联,京中风俗,平安门,即宅院大门,历来都是要新刻桃符挂上的。尤其历年攀比风气渐盛,年份越大的桃木,越得望族青睐。司若自然没有与纨绔们攀比的意思,因而他选桃符时,只是将将选了个中等的,只是特地请司屿庭提了字,又亲自篆刻。
古朴门头没有牌匾,唯有一枝梅花绕墙而开。江百通站在地面上,司若则一手扶着梯子,另一只手拿着刻好的桃符,几乎半个人悬挂在梯子上头,努力比划着位置:“要再左一点吗?右?还要往右?”
江百通紧张地攥着手,生怕梯子上的小祖宗掉下来,可又实在劝不动司若,只好紧张兮兮地:“对,再侧一点点……小司公子,左,对,上,对了!您别动!挂好了就别动!我去扶着梯子,那个梯子的脚好像有点儿……”
“不碍事。”司若拍拍手,就要从梯子上下来,“这不是很简”
他话音未落,脚下便是一空!
“小心!”沈灼怀恰恰赶到门口,见到司若踩空,足尖轻点,欺身而上,一把搂住了司若!司若是几乎整个人向后倾倒的,他下意识闭眼,以为自己这个年怕是要不好过了,谁知却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头发被挤得有些乱糟糟的,他从沈灼怀怀中探出脑袋来,看到他眼底又气又后怕的情绪,小心翼翼:“你来啦……”
“我自然是来了。”沈灼怀把司若放下,一把掐住他的脸,蹂躏了好几下,才终于放下些心,“不然就要被你吓个半死了。”
司若的脸蛋被他掐得红扑扑的,但自知亏,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脚踹了一下那个已经“啪”地在底下散架了的梯子:“报废了也好,省得其他人不知道,用了受伤。”他嘟囔着,余光却瞥见还有另一侧的桃符正躺在地上呢,“完了,左边的还没挂!”
司若要摔的时候江百通心头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要完蛋,后面沈灼怀出来救场,却也是吓得他快三魂升天。见状,江百通连忙上前:“司公子,我来吧我来吧,库房里头应还有一把梯子,您和沈公子回去歇着就好……”
“多谢你江管家。”司若摇摇头,却很认真地拒绝了,“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总不能这种事也要半途而废。”
沈灼怀开口本想跟着江百通一起劝他,可听到司若这样说,心头一软,便对江百通道:“诺生说得对,劳烦你再去拿一次吧,这里我和他来。”
江百通只好离开,去往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