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咔”一下,银球一分为二,里头的蜡封也掉了出来。
“挺有意思的。”司若说。
他稍稍用力,便碾碎了那并不太结实的蜡封。一张纸轻飘飘落了下来,司若伸手去接,放在手心看:“……十人九死?”他举起那张纸条,问看守人,“这竟是你们最终的灯谜么?为何会选这样一个不吉利的题。”
看守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这,也并非小人能挑选的,只是依照上级的命令,将谜面放在其中。”他道,“看公子的意思,是已经猜到了答案?”
司若点点头,将那张纸在蜷在手心,揉成一团。
“独活。”
他说:“谜底是独活,一味药材,可治风湿麻痹之症。”
看守人松了口气,笑道:“恭喜公子!今日花灯节的彩头是御药房送出的上好独活与各色药材一份,也可折现银钱三百两!公子可来此处填下信息!”
“等等。”司若却突然说。
“我不要独活。”
他望向沈灼怀,眼睛亮亮的:“实在麻烦你了,我不要独活。”这话是对着沈灼怀说的,他嘴角微勾,“独活寓意不好,我不喜欢。劳烦大人把独活送给城中鳏寡,其他药材,送到城西沈府。”
他捉住沈灼怀的手,又轻轻说了一遍:
“我不要独活。”
1:苏轼
2:李峤
作者有话说:
最近始很忙很忙很忙……
第173章
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上了他的脸颊。
司若身子蜷了蜷,一摆手,将那饶人清眠的玩意一巴掌打下去。
然而很快,那茸茸触感又周而复始。
饶是还处于睡梦之中,司若也忍不住皱眉:到底是谁这么烦人但随即他心里便升起一个名字:
他费力睁开眼,冬日难得的好太阳从半张的支窗中射出,司若下意识遮掩,须臾,他才看清了蹲在床前的沈灼怀,以及沈灼怀手里那一直在让他睡不得觉的东西可就是这么一眼,却叫司若立即坐直身子,从沈灼怀手里一把抢过:“你”
他摸着手里那圆乎乎的、毛滚滚的,有大概两个成年男子巴掌宽度的小玩意:一个灰扑扑的,以短兔绒缝制成的团子,浑身的毛发均匀地炸起来,圆乎乎的顶端是一点晕染开的白色,嫩黄色的喙和浅红的爪子隐没在炸开的毛发之中,颇有几分孩童的志趣。
“……小东西。”司若轻声道。
他手指轻轻拂过那圆乎乎毛球,好像是在抚摸那只已不知去向的小小白头鸟。
沈灼怀半蹲下来,用那双好像天生就会讲情话的眼睛盯着他,但此刻里面更多的是歉意:“前几日……我见到有鸟儿叫声,便突然想起了它。”他也伸出手指去,点点那圆球,“本说我们要一起将小东西养大的,若不是我……”
“莫谈往事了。”司若垂下眼睑,他迅速打断了沈灼怀。
“你能想起小东西……令我很开心。”他拨动着那软而舒适的毛团,注意到两片缝合的毛皮布料上,有一两针并不缜密的、跳脱的针脚,司若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他抬眸,冲沈灼怀说,“伸手出来给我看看。”
而听到这话,沈灼怀却像是听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迅速将手缩到背后去。
但在司若的注视之下,沈灼怀还是乖乖伸出了手。
他已经许久没有再用手套遮掩住自己那些不堪入目的疤痕了,沟壑丛生的手掌上,新旧伤疤交织,深褐色与浅肉色的长条混在一起,饶是司若已经见过无数次,仍是心头一疼但很快,他找到了“证据”:被绣花针扎出的血点,遍布着沈灼怀左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不太清晰。
但十指连心,一定很疼。
“你这又是何必……”司若轻轻抱怨,但这抱怨并不是在说沈灼怀多事,相反,他既是感激,又是心痛。
沈灼怀笑了笑,收回手来,故作轻松:“太久没做过针线活儿了,从前我可不是这个水准。”
忽然,一点温热呼吸靠近敏感的指尖。
沈灼怀一愣。
司若居然亲吻了一下他。
然后沈灼怀指尖又是一疼
司若抬首,唇齿之间,有一点鲜艳的殷红颜色。他伸出舌尖,舔了舔那猩红血迹,果不其然,是铁锈一般的咸腥味道。
他的脸有点红,不知是因为被沈灼怀给感动的,还是因为自己刚才这格外胆大包天的举动。
“以后你要是受伤”司若说,“也只许在我的准肯下。”
沈灼怀呼吸一紧,眸光微闪,眼底升起一片危险的光。下一刻,冬被好似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落下来,遮住所有光线。黑暗之中,沈灼怀快准狠地抓住司若不安分的两只手腕,欺身而上
“咚咚咚!”
“咚咚咚!”
然而就总在这种时候,总有不解风情的人来破坏难得旖旎。
沈灼怀放开手,司若的脸已经彻底红了,好似一颗饱满的水蜜桃,看得沈灼怀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他没好气地对外叫道:“谁?做什么?!”
门外人一愣,似乎是没意识到沈灼怀一大早竟会出现在司若房里,过了一会,才开口道:“少爷,司公子,温家公子有情。”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管家江百通。
沈灼怀眉头一皱:“温楚志?他一大早又作什么死?不去见他的画舫妹妹了?”
江百通一顿,又说:“……不是这位温公子,是温玉延、温公子。”
温玉延,是温楚志在刑部的表兄,也是当初帮了司若与沈灼怀忙的那位温家人。
听到江百通这样说,沈灼怀自然不能再做什么,只能叹了口气,怒气冲天地将被子一掀司若探出头来,用唇语无声道:“温家表兄?”
沈灼怀点点头。
司若想了想,冲门外江百通道:“江管家,温公子是已到我们府上了吗?若是到了,还烦请他耐心等待片刻,我们、我很快就出去!”
“并非。”江百通见司若声音终于响起,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叔叔在临走前给自己那意味深长的叮嘱,赶忙道,“温公子递了封拜帖,请司公子过府一会。”
沈灼怀声音凉凉响起:“只有诺生一个人?”
“……是。”
沈灼怀声音没了。
不一会,打扮整齐的司若出了门来,还仔细阖上了房门,见江百通有些好奇地想往里看,轻咳一声:“咳,沈大人今早有些事找我谈。若是……”他顿了顿,“若是我祖父问起,你便说是公事,不方便透露。”
江百通了然点头。
梳洗一番,又简单用了点早饭,司若便动身了。
……
沈灼怀骤然被冷落,在外晃荡一圈后,又回到了司若房中,独守空房。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轻轻嗅着上头司若遗留下来的,草药的清苦香味。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混账的变态,可手指尖那酥酥痒痒的感觉好像还时刻存在着,仿佛数千只蚂蚁爬过。他抬起手,看到那上面被司若犬齿咬破的细小伤口,靠近鼻尖,闻了闻,又吻了吻。
厚重的冬被遮盖住几近所有光亮,适应过初期的黑暗后,沈灼怀能够清晰看到被褥中的一切,那棉布的纹,刺绣的花纹,以及司若不知什么时候掉下的一条青丝。他的呼吸逐渐浑浊,发烫,好像司若还陪在他身侧一般。
“咔”的一下,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响了起来,逐渐靠近床榻。
光亮突然重新出现在沈灼怀眼前,他一时没法承受那刺眼光芒,眯起眼睛。随即,被子被抖落
“沈灼怀!!!”司若瞪大眼睛,气鼓鼓的,“你……你!给我起来!”他指着沈灼怀,有些结结巴巴的,“我、我不过出去一会儿,你在这里做……”司若深呼吸一下,给了沈灼怀一脚,“出去!!!”
沈灼怀坐直身子,头发因为方才被子压迫松了,一头长长的乌发散落在脑后,尾部有些稍微卷曲,他眯着眼,轻笑着,低声道:“谁知你这样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去人家家里做客好一会儿。”他声音嘶哑极了,里头有些遮掩不住的东西,随着他抬起的眼眸漫散开来。
司若脸颊飞起一片红云。
他转身出门去,重重地摔上了门。
沈灼怀用力眯了下眼睛,捏了捏眉心。
“哗啦!”
结果还没等他睁开眼,一盆冷水就将他浇了个底朝天。
沈灼怀:“……”
沈灼怀苦巴巴望向司若:“诺生……”
“住、住嘴!”司若脸还有些嫣红,他一个眼神扫过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不对!”他握拳,“先不说这个。”他顺手从旁边扯来一条擦脸的巾子,丢到沈灼怀脑袋上,而后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一般,正色道,“温家表兄找我过去,是有正事要谈。”
“他请我帮他个忙。”司若说。
“什么忙?”沈灼怀胡乱呼噜了一把脑袋,望向司若道,“雪眉春有新进展?那为何不叫我去?”
他显然还在为此耿耿于怀。
司若真想给他一个暴栗,并且告诉他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有龙阳之好,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打算先说要紧事:“不是雪眉春,但他又怀疑与雪眉春有些干系。”他眉头微蹙,“玉延兄说……进来刑部牢狱中,有许多还未判批的犯人莫名其妙身亡,而后尸首便被拉走。这些犯人都是犯下重罪之人,虽说还未判决,但十有八九不是斩立决,便是流放,因而一开始他们死了也就死了。但按来说,他们哪怕再罪大恶极,死后也应先交还家人,见过最后一面,然而玉延兄却注意到,这些尸首是直接被人拉去乱葬岗埋葬的。”
他在沈灼怀旁边坐下,一边说一边思考,任由沈灼怀开始玩他的手指,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玉延兄……你与温玉延还挺聊得来。”沈灼怀轻哼一声,他看到司若又瞪他一眼,赶忙转移话题,“你是说他觉得这些犯人死得太不同寻常?他去过乱葬岗了吗?”
“去了……吧。”司若有些迟疑,“玉延兄没有明说,他只说了乱葬岗尸体不少,那处又是多年宫中人处腌之物的地方……”他垂眸暗忖,“宫中……竟有人值守。”
“乱葬岗那地方,的确不是什么能轻易靠近的。”沈灼怀眸色微深,他和司若解释,“原本那处只是周围穷苦百姓无处收敛亲人,日长而成的乱葬岗。但那里离宫道近,宫女侍卫们出宫回家大多都走的那条路,一来二去便开始有人在那里偷偷处置些不好在宫中处的东西……或者人。如今几朝过去,那里周围的百姓已迁走得七七八八了,只余下一个乱葬岗。”
“那玉延兄莫非是怀疑……”司若手握成拳,指甲嵌进皮肉里,他声音很轻,只够他和沈灼怀两人能听得清
“他大概是怀疑,狱中犯人莫名其妙身亡,或许与宫中之人有关。”
沈灼怀道。
他想到这一层,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刑部虽说多为他温家本家人,可毕竟那是在朝廷之中,再紧密的关系,也难免容易走漏风声。温玉延这怀疑的对象、”沈灼怀冷笑,直指穹顶,“也着实是胆大得通天。也难怪他连自己身边亲信都不敢找,要来找你一个局外人。”
沈灼怀话只说一半,但司若却完全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玉延兄让我回来考虑一下,要不要帮他。”
他抬眸,与沈灼怀对视:“我要帮。”
小剧场:
小沈:啊,我真像个变态!(感慨)
小司:(白眼)我也这么觉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