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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沈无非看出他们心中有所疑虑,开口安抚道:“蔺左相是圣上身侧之人,为人……算得上方正,或许只是从皇上口中听闻过,有所好奇罢了。无事,你们权当是陪我去喝茶消食的,无非必要,不必开口。”


    有沈无非话在这里,蔺慈仪又那样说了,沈灼怀他们是不去也得去。


    说来也奇,沈灼怀虽身为世家子,但这些年里,却从未真正见过这位大名鼎鼎,权倾朝野的左相一面,今日他与司若,是头一回见到蔺慈仪。


    在他人府中,这位左相倒是半点也没有身在客场的拘束,已经品起茶来。见到几人入了正厅,他笑笑,举起茶杯,权当打了个招呼。


    蔺慈仪看起来大概六十末尾,至多到七十岁左右岁的模样,头发结成高椎,梳得整齐,太阳穴两侧鬓发霜白,嘴边蓄着一小簇胡须,也已夹杂着白色,与他如今年纪不太相当。他并不是司若想象中的那般奸佞模样,相反的,就好像沈无非说的那个词,“方正”,他打眼看过去就是一个典型的清瘦文官长相,身形修长,相貌堂堂,温文儒雅之间,又透露着一股清正大方、叫人信服的气质。而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什么凶相


    司若都有些疑惑。


    此人着实不像是什么坏人,举手投足之间都在说自己是个君子,身上穿的不是官袍,而是一件普通的儒生衣裳,甚至在不太惹人注目的边角,司若还能眼尖看到一个补丁若隐若现。


    但也是因为这个补丁,让司若心里始终保持了一点怀疑。


    一个当朝首相,真的会完美廉洁如此吗?


    若真廉洁如此,又如何会让手下门客轻易逃脱制裁呢?


    自然,司若没有再那样光明正大地盯着蔺慈仪看,而是悄悄收回目光,随沈灼怀坐至下首,听沈无非他们寒暄。


    “沈兄,实在是许久未见了啊!”蔺慈仪开口便唤的沈无非“沈兄”,“沈兄伉俪,也有将将十年并未入京了,可教小弟好想。”


    “哪里哪里。”沈无非带笑推辞,“蔺大人如今已是左相,这‘沈兄’一称,我们实在是当不起啊。”他见蔺慈仪杯中茶水快见底,亲自帮他添上,“只是不知今日蔺大人前来,诱失了远迎。”寒暄几句后,沈无非也没有客气,露出锋芒,“蔺大人消息实在灵通,明之这混孩子才回家,连榕君都是才知道的事,蔺大人便立刻上门来见这混小子了,他如何当得起啊!”


    蔺慈仪嘴角弧度一滞,很快,他恢复笑容,借拂去茶叶的动作掩盖自己面上情绪:“沈世子可是如今圣上面前红人,我入宫几次,都与世子错开,这不,才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他一摊手,“没料到,沈世子还正在,还有司公子”他笑眯眯看向司若,“司公子也真是个能人。姓司……蔺某似乎记得,从前刑部还是大寺,有名仵作便是姓司,只是这年纪似乎对不上,他也没有儿子……司公子莫非也与刑部有旧?!”


    司若心头一跳,没想到蔺慈仪这样快就联系到他祖父身上了,他微微垂眸,作揖道:“多谢左相夸赞。只是下官从前不过是个书生,自学成才罢了,没有什么家学渊源。”


    “哦,可惜了。我还以为能旧友相聚。”蔺慈仪点点头,又转回目光,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又接着与沈无非和孟榕君畅谈起来,“沈兄与令正此番上京不易,是打算在京中长住吗?”他一拍掌,“如此也好,世家自从分川而住,京城已许久未这样热闹过了。至少住至开春?皇上说今年要重新将耕春节办了,可是件大事!”他目光流转,望向对面几人。


    孟榕君立刻一笑:“哪里能住这样久。”她将手放在沈无非手上,“各川有礼法可循,无诏,世家在京中不得住过一月,如今也快过去一半了。想来元日前后,我们便要动身。”她笑得温柔,话里却半点破绽不留,拍拍沈无非的手,用埋怨似的口吻说,“是我太久没回京城了,也太久未见明之,想的慌,非要他与我上来的。”她喝了口茶,笑道,“倒是要谢谢蔺大人,日万机的,还要来关心我们家事。”


    蔺慈仪被孟榕君明里暗里刺了两句,倒是不恼,只是拍了拍脑袋道:“哎呀,是我记不得了,沈夫人从前也是京中虎门将女出身,寂川毕竟比不得京城,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孟榕君不说话,只是笑。


    又聊一阵,蔺慈仪似乎没什么话好说了,便起身辞行。沈无非乐得送这位不知来意的家伙走,赶紧端茶送客,让江维良将他送走了。


    等确认蔺慈仪离开,沈灼怀和司若方才从后门离开沈家,回到温府。


    面对左相的突然来访,司若仍旧觉得很奇怪,然而更奇怪的是蔺慈仪打的幌子,是来看看沈无非夫妇,以及他们的儿子沈灼怀。可在几近三炷香的时间里,蔺慈仪却似乎完全将坐在下首的沈灼怀忽视掉了,他甚至问起过司若,却唯独没有提起过沈灼怀。


    这让司若觉得古怪和别扭。


    他对沈灼怀道:“你说蔺慈仪今日……所来到底为何?”


    两人并排躺着,司若新洗了头发,长发松松散开,落在身侧。沈灼怀捉着一簇鸦青发丝,一边玩一边思考:“……我想不到。”他想了一会,摇摇头,坦白道,“这个人……我捉摸不透。”他翻转侧身,与司若目光相接,“诺生,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司若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但……”他又说,“我觉得,不完全。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好像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样良善。”


    他蜷缩着身子,脑袋垫在沈灼怀坚实的手臂上,司若戳戳沈灼怀果露出来的结实肌肉,突然说:“为什么我明明与你差不了几分高,却偏偏你就这样大只结实,我与你同吃同住,练武也是学的你,总比不上你半点。”


    沈灼怀笑了,他掐住司若的脸蛋,忍不住亲了上去,亲了好一会,司若脸都绯红一片,沈灼怀才放手,将他虚虚搂入怀中,亲亲额头:“不然怎么说我是你夫君呢?”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你说的对,我也觉得蔺慈仪不可能是个好人。”说着正经事,结果手开始不正经地上下其手。


    司若被他捉弄得头昏脑胀,一顿羞恼地反击后,仍旧不得了结,又还要全神贯注地听沈灼怀的话,只能恨恨踹了他一脚:“什么夫君?大尾巴狼!”他揉揉自己有些发烫的脸,“……蔺慈仪……蔺慈仪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又是不是这一切的主谋……可他已经位极人臣了,谋划这一切,又还能为他带来些什么呢?”司若蹙眉,却感觉到温热的吻在自己眉心舒展开来,“……沈明之……”他呢喃道。


    “春宵苦短。”沈灼怀说,“我现在不想想蔺慈仪,只想想你。”


    月色如水一般融化,一点一点渗进了半开着门的屋子。“吱呀”一声,有些松动的门叫唤一下,好似是被这皎白月光给推动了,又好像是被即将到来的春风吹拂的。醉人chum情中的人抬头探目,却又很快被这冬日里更灼热的炉火所覆盖。


    ……


    司若睡醒时,发觉身边的褥子已经冷了,所有被子都盖在自己身上。


    他扭头望去,发觉沈灼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站在窗边,窗子被支得大大的,月光大片大片泼洒进来,将他照亮,好似叫他周身都笼罩上一层遥不可及的光。沈灼怀手上捏着一个酒壶,背对着床,望着窗外景色,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他赤l/u/o着半身,麦色皮肤上长而粗砺的伤痕几乎布满整个背部,在月光之下,却如同什么神降世一般,反射着光。


    司若欣赏了好一会,方才坐起身,披了件大氅:“沈明之,你在望什么?”


    沈灼怀喝酒的动作一滞,他放下酒壶,回过头来,见到司若:“诺生,你醒了?”他大步回来,唇边扬起一丝笑容,“炭火好像不够了,要不要我再加一些?”


    司若摇摇头:“不冷。”他搂着大氅,走到沈灼怀身边,看了一眼那酒壶,又动动鼻子沈灼怀身上酒味不轻,想来喝了有小半壶了,“倒是你,怎么了,醒的这样早,还一个人喝闷酒。”


    “……”沈灼怀抿抿唇,沉默一会,方道,“我……梦到了蔺慈仪。”他说,“不是现在的他,是更年轻的他。亦不是现在的我……是来沈家之前的我。”


    他好像求助一般看着司若:“我记得很清楚,在今日之前,我与他素未谋面,没错吧?”


    第169章


    沈灼怀和司若说了一个很古怪的梦。


    那是他约莫着还只有六七岁的时候的样子至于为什么能确定这个年纪,是因为那个时候沈灼怀手上的伤疤还在痒他没有到沈家之前,他手上被火燎伤的伤口总是反反复复,尤其一到夏天,便痒得要人的命,重重复复地抠破皮和血痂,又重新长好。这样的日子直到到沈家之后,方才结束。


    在他的梦里,他还是那个夏天会挠破自己两只手的孩子,只是他并不在老太监身边,也不是四处跟着镖队走,而是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几乎每天只有日落时能见到一点点太阳。周围都是一些恶狗或是豺狼,而他手上有各种各样的、笨重的武器,他要与这些饥饿的野兽厮杀。


    也就在这黑暗的地方,不远处,是小小的沈灼怀唯一能看得到的一点光源,那是一盏有两个他这么高的油灯。


    而油灯旁边,站着一个全身漆黑的男人,他戴着能够遮住全脸的帷帽,就那样站着,看着一个个小小隔间里,沈灼怀,以及他身边与他差不多大小的同类与野兽的厮杀,死亡或是重伤。痛苦的丝毫永远笼罩着这一片天地,然而他从未有过任何怜悯。


    而至于沈灼怀为何能够确定,那个带着帷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蔺慈仪


    是因为在梦中,沈灼怀曾经杀死过一只半岁大的幼虎,这也给他背后留下了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痕。


    那时,那个戴着帷帽的男人难得地走近了,用充满赞叹的语气说:“很好。”


    “别让他死了。”


    而后又离去。


    此后,沈灼怀便从梦中惊醒。


    “……我记忆里从未有过,我曾经在那样的地方待过的印象。”沈灼怀说着说着,便冷汗涔涔,他双手撑在桌上,分明是寒冷冬日,豆点大的汗珠却从额头滑落,“……我只记得,我小时被太监收养,虐待,而后便与沈德清互换了身份……”他看向司若,“然而、然而这个梦,却这样真实……真实得好像真的是发生过一样,我甚至能够记起,梦中我将那老虎绞死时的触感,以及它的利爪划破我脊背的巨大疼痛。”


    “可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的记忆怎么了,我记忆力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沈灼怀唇色发白,他捏着自己眉头,只觉得头昏脑胀,“这到底只是一个梦,还是一段突然多出来的记忆?”


    “沈灼怀……”司若抱住他的手,试图用体温给沈灼怀一点气力,“或许是今日突然见到蔺慈仪,日思夜想,才会做的噩梦。人怎么会突然多出一段记忆来呢?”他抚摸着沈灼怀的背脊,顺着他的蝴蝶骨至上,“安心,我给你扎两针安神好不好,天色还没亮呢,我们再睡一会……?”


    然而司若的动作却突然一停。


    他突然意识到,沈灼怀背上的确有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就在他蝴蝶骨下方一点,横跨几乎整个背部,伤疤突出,十分狰狞,前后均尖,而在这道伤疤两侧,还有数道几乎平行的长长伤口……若非是有人用锐利非常的尖刀挑破开他几乎整张皮肉,那便是像沈灼怀梦中所描述的那般被一只大猫利爪划过。


    “是这里。”沈灼怀低低道,“我也突然意识到,是这里。”


    他又喝了一口酒,有些微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说,“我到底是不是因为意外,和沈德清交换的身份,进入沈家,成为沈灼怀?”


    “我又为什么会忘记这一切?”


    他声音颤抖。


    司若从背后抱住了他。


    “别想。”司若说。


    “不要想这么多。”他的手在那些伤疤上流连,眼里却并没有任何厌恶,只有淡淡的怜惜与心疼,“沈灼怀,我说过,你就是你。纵使从前成就了你,可如今你不是因为从前的你而一成不变的。你受过伤,也进到沈家,这是结果,不是因。那时你才七岁,忘记了一切又如何?或许正是因为你想保护你自己,才要将这一切忘掉。”


    司若眸中闪过一丝光:“无论是谁要伤害你,改变如今我们的现状,我都会不留余力地报复回去。哪怕他位极人臣也一样。”


    沈灼怀叹息一声,转过身来,将司若回抱:“好。诺生,有你在,我很安心。”


    司若找出银针,为沈灼怀施了针。他其实已经有些倦意了,但看着沈灼怀这副模样,还是强撑着睡意,撑着下巴,坐在床边,看着沈灼怀。直至沈灼怀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司若方才重又深呼吸一下,拍拍自己,叫自己清醒一些,取回银针,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回沈灼怀身边。


    后半夜过去,倒是十分安宁。


    此后一连好一段时间,沈灼怀都没再提起过这回的梦境,司若再问,他也觉得奇怪,只说后来没再做过这梦了好像这古怪梦境真的只是因为见了一回蔺慈仪。司若表示沈灼怀何时变得这样胆小了,见了个大官,竟吓得发了噩梦。


    但那梦境之事到底也没被彻底忘掉,像是一道鬼魂,萦绕在两人心头。


    马复死后,京城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停歇了,什么雪眉春,什么杀人取心,好像都成了过往茶歇饭后的闲谈,算不得什么顶大的事。元日将至,天气却渐渐好起来,雪不再这么大了,京中又是一片热闹景象。


    至于沈德清……


    沈灼怀与司若寻过许多次,再没有他的任何踪迹。


    好像他也不过是一个神出鬼没的鬼魂。


    司若开始思考另一件事:回家。


    回乌川的家。


    一年之中,总要有与家人团聚的日子,从前司若从未有将司屿庭孤零零一人留在乌川的时候,而且他年纪逐渐大了,寒冬腊月,司若总也不放心。加之,到了过年的时候,温楚志定是要回灵川温家去的,他们不可能继续住这叨扰温岚越着实是不合礼法。


    司若给沈灼怀说了自己的想法:“伯父伯母元日前要回寂川,你也许久没回过家了,不如就回去和他们好好过个年,我们年后见。”


    谁知沈灼怀一听,却顿时摇头:“不。”他好像一条尾巴竖起来的狗,“诺生,我要和你走。”


    司若瞪大眼睛:“你有你父母,我有我祖父,你和我回去,像什么样子?我又该如何像祖父介绍你?大过年把你带回来?!”


    沈灼怀定定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眼看着司若一个茶杯就要甩过来,沈灼怀眼疾手快截住,连半滴茶水都没有漏,稳稳地放回桌面,“我不同你走,爹娘才会生气。”他娴熟地顺着司若的毛撸,“唉唉唉,别打我,听我说。我娘把家主玉牌都给你了,我若不同你走,他们才会怀疑我们之间又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我吃不了兜着走!”


    司若:“哦。”


    司若:“那关我什么事?”


    沈灼怀:败落。


    司若本想着把一切都交代好便动身的,结果没成想,他还是没走成。


    倒不是因为京城又出了什么棘手的案子,而是他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来自乌川的,他祖父的信。


    司屿庭的信并未直接寄到温家,大抵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司若如今的住处。但他却知道司若一直同温家的人在一起,因此填的是温岚越收,而温岚越莫名收到一封急信,莫名其妙拆了,这才发现收件的不应该是自己,而是司若,辗转之下,司若终于得到了来自远方的消息:


    信写得很直白,并没有什么问候的话,只是很清楚地告诉司若,过年他不必回乌川了,叫他在京城等着,司屿庭不日便会上京与他相见。并且信的最后还写了,等司若看到这封信时,或许司屿庭路已经走了一半了。


    这回轮到沈灼怀慌了:“祖父竟要来京城?”


    “是……”司若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信,也觉得奇怪,“但他没写,上来具体是为什么,只说有事要办……”他抬起头时,便看到沈灼怀好像忙作一团,“……你在干嘛?!”


    沈灼怀翻找着温府中行商留下的招徕单子,见司若疑问,抬起头来:“哦,我在找我的地契。”他看起来很紧张,“祖父来了,叫他住客栈便太不得体了,可住温府也不好,住我父母那……也不好,也不好。我记得从前温楚志打赌输给我一座京城的宅子,恰好够我们三人住……得趁着祖父来前快快找出来,再请人收拾过……不行,实在不成便找个牙人直接买套新的。我记得附近有套三进的,附近便是馆子和戏院,周围也幽静,适合咱祖父休息……”


    “沈灼怀。”


    沈灼怀仍旧在忙。


    “沈灼怀。”


    沈灼怀好像听到什么警告。


    他感觉似乎有些背后发凉,直起身子,去看司若。


    司若手中捏着一只杯子,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身无长物’,‘京城的宅子想都不敢想’吗?”司若冷哼一声,“你不是说你穷得很吗,若非有温楚志接济,饭都吃不起了,还‘直接买套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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