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昨日司若与马复见面时,他还能言善辩。
这种几乎决绝的、狠辣的、又带着一些恶作剧一般的报复手段,叫司若心中顿时出现了一个人来
他抬眸与沈灼怀对视,看到沈灼怀眸中也有着相似的疑惑与恍然大悟,沈灼怀一把捉住司若的手,目光灼灼:“明知马复会死,还要以绝后患、不,是报他背叛之罪……只有沈德清能做得出来。”沈灼怀的眼睛里好像燃起了一把火,手上的力度也抑制不住加大,“诺生,马复看到的不是我们,他看到的是谁?!”
二人在同一瞬间,齐齐往马复投射目光的焦点处望去
只见隔着大约十余人的、人挤人的人群里,有一个与沈灼怀身型、打扮都十分相似的身影,在顺行的人流中逆向而行,他的步子很快,哪怕在拥挤的人潮中,几乎只是一眨眼功夫,就只落得一个模糊的背影。
是沈德清!
他果然,永远有着那样顽劣的心性,明知马复是因何而死,也要看看他最后下场。
司若与沈灼怀再等不急看马复的结局,与彼此互视一眼,便挤进人群之中,追赶而去。
但斩首立刻就要开始了,为赚得先机,众多百姓纷纷一拥而上,几乎就在一瞬间,便打乱了沈灼怀与司若的目光,两人只能看到一个袖子一角消失在人群中的西北方向,然而还不等他们赶上,却连自己也被人群冲散了。
“沈明之!”司若一急,高呼道。
然而他的呼唤不过一瞬就被淹没在看热闹的百姓发出的叫声之中。
司若眉头蹙起,四下看去,却始终没有见到沈灼怀的身影,他又怕再找下去,会彻底跟丢沈德清,因此不过思索片刻,便做下了决定,朝沈德清消失那处找去。
随着离行刑地越来越远,人也越来越稀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京中人都去观刑了,街道上难得的冷清。司若快步走在一条巷子里,却见不到半个人影,只能听到自己脚踏下的声音,以及不远处传来的或远或近的脚步声。他知道这个时候落单绝不是一件好事,心生警惕,一边往巷子深处走,一边暗暗握住了自己袖中的短刀。
“!”
“谁!”司若警觉,顿时抽出短刀!
然而却只是一只黑猫不知何时从巷子深处蹿出,飞上了墙头,两只金黄色的眼睛好似一双上好的蛋面彩玺,因着巷子昏暗,微微射出些光来。它歪着脑袋,四只足墨的足见轻盈的点在狭窄的墙檐上,好奇地往下望着,不知望的是司若,还是谁。
司若松了口气,但却没有放下短刀:“只是只猫……”
“我在这里。”这时,却突然有个声音从司若背后传出,是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声线,似乎是沈灼怀。
他吓了一跳,转身过去,看到阴影之中站着一个人,手上握着与他差不多的一把短刀,司若微微眯眼,试图看清那人长相,然而这时那人手中短刀一晃,反射日光,叫他眼前一刺,下意识闭上眼去不过一个呼吸之间,司若便听到了逼近的另一道呼吸声!
司若本能持刃朝前格挡!
“铮!”
短刀与短刀碰撞,发出金戈铮鸣!
司若立即睁开眼睛,以防守的姿态站稳,而后反手持刀,向前刺去!
“啦!”
“噌!”
衣物被割破的声音响起,那个男人,不,阴影中的沈德清露出了真身。
他身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与今日沈灼怀所着十分相似,不知是孪生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亦或是沈德清另有所图,总之,在司若眼前的沈德清,仍旧是与沈灼怀有着九分的相像。
“可惜。”沈德清挑挑眉,眸中露出一点狠戾之色,“原本我以为能骗过你,叫你死在被背叛之中的。”面对仍旧手持利刃的司若,沈德清却丢掉了刀,“我真是很奇怪,你怎么就能分得清楚我们两个人呢?”他看着司若,意味深长的,“很多人,都认不出来我们两个。”
司若与沈德清四目相对。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压下自己仍在“砰砰”跳动焦灼心绪,持着短刀的手心已经有些微微出汗他认出来了,认出来了沈德清的武功套路。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与他相对抗,早在苍川!他们去官府时,路上遇到那个无名杀手,他的武功路数与眼前的沈德清一模一样!也怪不得沈灼怀最后失手,他分明是看到了沈德清面罩下的长相。
而当时,司若记得很清楚,他们所面对的那名杀手,沈灼怀对他的评价是:“其功夫不在我之下”。
司若的确有些保命功夫,然而对于一个武功高强,堪比沈灼怀本人的沈德清来说……司若暗暗叫坏。他尽力平定着呼吸,同时也没有露出半点怯色,而是不卑不亢地望向沈德清。
他听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别的呼吸声,并且刻意放慢了语速:“你们两个,很不一样。”
“哦?是吗?”这句话明显勾起了沈德清的好奇心,他死死盯着司若,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来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手上把玩着,“可他……们都说,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他笑了笑,笑中带着些凉,“那你说说,我们不一样在哪里?要是司公子说的好,我便给沈灼怀留你一条全尸。”他“啧”了一声,“司公子这样聪慧的人,又有官身,心应当是能卖出一个好价钱的,我可真是在做赔本买卖。”
司若心头一动。
沈德清的意思是……雪眉春还在继续被制作,只是从地上转移到了地下?他们现在的买家,绝不可能是从前那些规模,又会是谁呢……
“喂,司若,你是觉得我很有耐心是吗?!”见司若沉默不语,沈德清不爽道,“再不说,你现在就要横尸街头!”
“我说。”司若当即抬头。
他定定看着沈德清好一会,脑海中斟酌着字词沈德清是个乖戾的家伙,他不喜欢一下子把人杀死,而是喜欢像猫抓老鼠一般玩弄自己的手下败将,因此他绝不可以将他激怒。然而同时,他也是个聪明人,自己要胡说一些话,他一眼就能识破。似乎无论他说什么,都是一场死局。
司若趁沈德清不注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开口:“你们虽是一母同胞,但你只在寂川府待到了七岁,可他却是自七岁起,一直在寂川。”他顿了顿,特意留了个气口,同时手暗暗探入袖中,摸到了什么东西,“所以沈灼怀的气定神闲是真的,而你的,却是装的你好像因为自己命运的不公一直在怨恨他,却时时、事事都要与他相比,相仿于他,却画虎不成反类犬,纵使后来你做出了这样多的‘大事’,心里都永远觉得自己是被丢掉的那个,觉得自己比不上他”
“你竟敢!”沈德清没料到司若死到临头,竟还敢在他面前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抽出腰间软剑,目露凶光,便要朝司若刺来!
然而司若却丝毫不惧,反而像是刻意提高了声音,要叫他盛怒之下也听得清清楚楚:“无论背后支持你的是谁,他可能都不允许你对沈明之动手,你对此耿耿于怀,认为自己才是应该被重视的那个你要与他穿差不多的衣裳,梳差不多的发饰,做他查不出来的凶案,对他屡屡下手,可沈德清,你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
长剑如同破天亮光,朝他刺来,司若不闪不避
作者有话说:
海星,海星,今天有有海星小精!!!
第166章
剑尖直指司若胸口!
沈德清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
然而剑还未至司若面前,却先有一道如天女散花一般的锐利银光,刺破空气,扎向沈德清!
银光洒落,反映的日光比方才沈德清短刀的反光还要强烈,目标却又比蚊虫还要小,他瞳孔瞬间紧缩,挥剑格挡,剑身与银光碰撞发出琐碎的“噼啪”声响,在银光之后,司若迅速后撤。
沈德清挥开大部分暗器,却仍有部分漏网之鱼,直至一枚暗器逼近眼帘,他才发现那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根根银针!下一秒,他捂着自己右眼,大叫出声:“司若,我要教你不得好死!”
司若跑出巷子,回到稍微热闹一些的街头。
他气喘吁吁的,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身后那追兵,心跳得快出了嗓子眼儿。他扶着一棵树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也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不同的人从他身前身后走过,他不知是敌是友。
司若手里还抓着另一把银针。
离开之间,他自然听到了沈德清的惨叫。司若不知道他的银针究竟命中了沈德清哪处要害他也顾不得那一点好奇心。
“诺生!诺生!”有人在叫他。
沈灼怀穿越人群,急促跑来,眼中竟是担忧神色,他甫一见到司若模样,更加快脚步,跑至司若身边:“你去哪里了,沈德清没把你怎么样吧?!”沈灼怀有些心急,不顾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始要为司若检查。
“无事,只是有些受惊。”司若深呼吸几下,手还有些发抖,他看着沈灼怀,忍不住抱住了他“沈德清……沈德清……”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沈灼怀的衣裳,在他怀中抬起眸来,“沈德清还在做雪眉春。”
他了一下心绪,开始说自己的想法:“我们周围或许有他的眼线不是指探子,可以一直盯着你,让他模仿你的穿着打扮,举止行为……他今日是来见马复最后一面不错,同时也是为引出你,利用你毁掉我。”见沈灼怀立刻皱起眉头,他赶紧说,“他没有得逞,我没受一点伤。”司若去拉沈灼怀,“但他话里话外很得意他的‘事业’还在继续。”
“沈灼怀,刑部真的不能继续查了吗?”司若抿唇,“温家和沈家不是……”
“嘘。”沈灼怀将手指压在司若唇上,望望四周,微微叹了口气,牵着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司若离开,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很难。案子查到这里,是圣上的意思,即使不是明示,但亦很难再有回转。”
正午过去,正是太阳最鼎盛的时候,却叫司若感觉背后阴凉。
大抵是因为行刑结束,路上行人多了起来,路过司若与沈灼怀身边的,也有不少在讨论着马复的案子,只是他们口中多是那雪眉春的残酷血腥,与可能牵扯其中的达官贵人。似乎无人在意每一颗雪眉春背后真实的存在过的、真切的受害人。
司若敛眉,抽去心头杂乱无章的想法,快步跟上沈灼怀。
雪眉春一案,就这样尘埃落地,不,应该说是戛然而止。
再在茶余饭后听到关于这个案子的消息,已经是京兆府张贴原京府尹赵祥被贬出京,林少尹林子虚继任京兆尹的告示之后了。司若闻讯去看,却只见到告示被撕下,而门口的守卫也完成了大换血。门头两只目光炯炯的石狮被擦得锃亮,鸣冤鼓的鼓面也被换成更好的皮,对于整个京兆府来说,好像从头到尾都换了新的。
京城好像一片海洋,此刻风平浪静,水面如古井无波。然而在这样的平静之下,是深邃得无法触底,不知深浅的、暗流涌动的海水,而海平面上,还有飞鸦盘旋在黑压压的乌云之下,发出阵阵好似来自远古的遥遥哀鸣,渐渐隐没在黑云之中。
……
而司若面前的大危机,却并非来自朝堂。
而是来自沈灼怀。
准确点说,来自不怀好意地替沈家传话的沈灼怀的好兄弟温楚志。
自从沈灼怀主动破冰之后,他们与沈无非孟榕君多少也有了些来往。即便是还未住回沈家,但每隔几日,温家都会收到来自孟榕君的爱心茶点,而沈灼怀看到什么适合母亲或是沈无非的东西,也会顺手买下来拜托管家送回去当然免不了被温楚志一番嘲笑。
说实话,司若其实没想到他们的和解能来得这样快的。
沈灼怀对“受伤”这件事的警惕性实在太强,甚至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意思,他好像一只小时候被抛弃在街边的狗崽子,淋过雨,也受过欺负,所以即便是后来有了家,也对所有出现在他身边的人虎视眈眈。
那天他说沈德清与沈灼怀不像的确是真心的,不过后面那些大多是胡扯。
沈灼怀与沈德清最大的区别,不仅仅是那双眼睛里的清明与否。
还有所谓“我执”。
沈德清的执着到底是什么司若不知道,或许也与他这些年的遭遇有关。但就好像一个正常人可能会讨厌某种动物,某个人,但他不会对其通下杀手。但沈德清的执着却已经完全超越了正常人思考的范畴,变成一种睚眦必报的执念。沈灼怀与沈德清作为双胎兄弟,两人自然有其相似之处,然而沈灼怀最大的优点就是肯认错。
甭管那小狗崽子凶人的时候有多不近人情,但知错就改后,他一定是头一个巴巴儿贴过来蹭你的手的。
就好像之前离开沈府那样决绝,如今面对父母的主动示好,他也禁不住心软一样。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灼怀也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
……
司若与沈家夫妇这次见面,被温楚志笑称作是“小媳妇见家长”,司若脸当即就绯红一片,比窗外落日余晖还要艳上几分。沈灼怀倒好,非但不帮惩治一下没大没小的温楚志不说,听到这话还乐弯了腰,最后两人双双落了个一顿好揍。
但无论司若再怎么紧张,再见沈无非孟榕君还是很快被提上日程。
寂川沈家在京城的宅邸倒是万分低调,甚至不比马复家宅广阔,步入府门后,便是一扇垂花门联通诸进,游廊幽深,几名小厮在照料着冬日难得的绿枝,而沈家管家自然也是跟随沈无非夫妇自寂川而来的,自见到沈灼怀司若二人后,便将其引入正厅,沈无非他们已在等候。
不过最多大几月的功夫未曾相见,沈无非如今面目,却叫司若有些吃惊:从前见他时,沈无非尚是个精壮中年模样,虽说眉目间已有些年纪,但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小上不少,头发乌黑;然而今日所见,他却苍老憔悴许多,那一头黑发之中,也掺杂不少银白色发丝,纵使一双眼目熠熠有神如常,但也可从中窥见不少疲倦神色。
司若与沈灼怀作揖落座,掩下心头忧虑。
倒是孟榕君先开了口:“我听温家那小子说了,这一路,你们做了不少厉害的事。”孟榕君温柔笑笑,眼尾出现一道细纹,她望着司若与沈灼怀,眸中尽是欣慰与疼惜,“辛苦了。”
沈灼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微微垂眸,没有去看孟榕君,却下意识抓住了身侧司若的手。
沈灼怀不是瞎子,他当然能看得出来父母在自己离家之后老了多少,他也不敢去想这份苍老里有多少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沈灼怀抿抿唇:“我……”
他想道歉,又不知怎么开口。
沈家不是那种父母与孩子比较平等的家庭,也因为沈无非的严厉,他们之间很难有那种真心实意的道歉,更多的是自上而下或者自下而上的抱怨,就连温岚越都说过很大逆不道的话,即沈家像是一个“小朝廷”,沈灼怀是其中唯一的臣子。
但沈无非却恰到好处地开口,打断了沈灼怀的欲言又止,他望向坐在一侧,手紧紧相握的沈灼怀与司若二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便好。”
沈灼怀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投向沈无非。
须臾,他似乎明白了父亲话中的含义,心头微定,思考片刻,重新开口:“……沈灼怀永远是沈灼怀,不会因为我的血缘成为别人,也不会因他人教唆而叫亲爱之人再置于险境。”他郑重道,眼睛里是某种确定的、可以掌握自我的力量。
“……好。”沈无非沉默了许久一段时间,方才摸了摸桌面,好像在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欣慰道,“明之长大了。”
他笑了笑,笑意直向司若:“果然成家立业,是需得先成家,后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