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猜测只比指控要更可怕。
沈灼怀厉声道:“此话绝不可轻言!”
“万一呢。”司若轻声道。
他盯着沈灼怀:“左相是圣上的左相,门客是左相的门客。而你我,只是你我而已。”
“我只信任你。”
“……”沈灼怀抿抿唇,捉着司若的手愈发用力,几乎将他抓出印子,“不要这样想。他是天子,我们是臣民,若他要动手,又何必这样弯弯绕绕,大可因为我们的欺君之罪将我们通通下狱便是。”他几句安抚下司若的心,“至于左相……我会找机会,探探他的虚实。”
沈灼怀这样说了,司若也不得不听,他点点头:“按你的意思做。”他眸色暗了暗,“我只是 不想我们重蹈苍川的覆辙。”
二人回到房中,正想歇息,谁知门又被敲响。
作者有话说:
假期大家都去哪玩了呀,本死宅天天雷打不呆家_(:3」∠)_
第164章
这回来的竟是温岚越,她难得在家中还披着一身官袍,神色严肃,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灰蓝短打,腰跨长刀的长须男子很明显是官场中人。
“这位是刑狱司的梁主簿。”温岚越向两人介绍。
刑狱司隶属于刑部,是个实权部门,又因专管司狱,时常被京中众官称为“鬼见愁”,因此即使只是一个主簿,多也叫人得罪不得。
司若与沈灼怀下意识对视一眼:鬼见愁找上他们,又是要做什么?
沈灼怀微微垂眸,很快,唇边露出一个笑容:“久闻梁主簿克己奉公,清风峻节的大名,不知梁主簿这样晚了,突然找我与司若,是所为何事?”
梁主簿虽说长得有些自带凶相,却意外是个说话还算文雅些的人,他一拱手:“深夜来访,实在抱歉。实是我狱中有一嫌犯”他看向沈灼怀身后的司若,“就是诬陷了司大人的那名,他明日处斩,今日我们按例问他有什么愿望,他说……”梁主簿面上露出些古怪神色,“他说,他想要见司大人一面,他有话要对司大人说。”
马复。
临死前有话要说。
司若再次与沈灼怀眼神相对,这次,他们在彼此眼睛里,都看出了“机会”二字。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马复先前屡屡闭口不言,或许是还抱着自己能活命的想法,然而如今没了希望,反倒是给了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至于梁主簿……虽然上头的意思是不许再查,可他既然是来找了他们,很显然便是还有想往下查的心意。
看着两人眼神往来,梁主簿还以为二人有所顾虑毕竟马复给司若带来了不小麻烦,都是一个刑事系统出身的同僚,梁主簿也不会太过于自讨没趣,因而虽然有些失望,他还是拱手抱拳,礼貌道:“麻烦二位了,我回去回绝一声便是。”
“不必!”司若连忙道,“多谢梁主簿告知此事,我们去!”他顿了顿,“现在即可动身!”
纵使不是头一回深夜入狱,这一回却是要来送走一个自己还算得上相熟的人,因而多少叫司若有些感慨万分。或许是因为京城地贵,哪怕是死囚,也都被关在一起,一个不过与马复家中屋子差不多大小的空间里,林林总总挤着五六个囚犯,看起来都是一副穷凶极恶模样,其中不乏有司若都闻名的绿林大盗。而马复,则蜷缩在囚牢的最边角处,身上挂着笨重的枷锁,鼻青脸肿的,眼睛不敢直视任何人。
直到听到挂在腰间的大串大串钥匙晃动的声响,马复这才抬起头来,一眼便瞧见狱卒身后的司若,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和骨气,竟一把撞开前头几个拥挤着的囚犯,冲到门前去:“司若,司若!”
梁主簿朝值夜的狱卒努努下巴,道:“领他出来。”
马复暂时得了自由,身上枷锁都被暂时取下,只用麻绳捆绑,而这样的“特权”自然叫他同牢房的那群囚犯们心生不满,撞击起铁制牢门来,马复听得那些叫骂声音,又是浑身一颤。
梁主簿对司若与沈灼怀说:“我为二位大人在旁边寻了个空置的狱卒休息室。”他顿了顿,低声道,“若是……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梁主簿省略话语中未尽之意,司若二人自是清楚,他们也朝梁主簿点点头,带着马复去了。
休息室的门被合上,屋中只有马复与沈、司二人相对。
马复蜷坐于椅上,神色复杂地望了沈灼怀一眼,冲司若道:“我只说要与你见面,没有他。”见沈灼怀懒洋洋目光扫射过来,他立刻道,“我不信任他。”
司若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慵懒地用手撑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马复的沈灼怀,只是淡淡道:“我也不信任你。”
“……”马复像是脊梁里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被司若这句话彻底打击到。
沉默一会,他重新开口,有些斟酌:“我想,求你一件事。”
听到马复的话,沈灼怀立刻坐直,他看向司若,手轻轻搭在司若的腰侧,启唇:“你是觉得诺生还应该心软帮你,继续一脚踏进你安排好的陷阱里?”
“我没有!”马复立刻反驳,但这样的反驳无疑是苍白无力的,“是……与瑛娘有关。”
闻言,司若伸手按住了沈灼怀不安分的手掌,开口道:“可以。但是”他停顿数秒,“我们也有条件,作为互换。”他用的词是“我们”,很明显将沈灼怀包括在内,叫本来有点忍不住吃飞醋的沈灼怀轻轻挑眉,松开手去。
马复脸色有些发白:“……什么条件。我已经是个要死的人,还有什么能帮你做的?”
司若目光灼灼:“威胁你杀了瑛娘、不,是和你一起杀了瑛娘的那个人,是谁?你和他是怎么联系的,他长什么样子,平日在哪里出没,除了这件事,你还帮他做过什么?我要你一一道来。”
似乎回忆要调动起马复极大的勇气,他的脸更白了,好像一个死了许久的人,只有颤抖着的嘴唇和还在眨动的眼睛彰显着他的存在,他似乎在思索,似乎心里在进行着巨大的斗争。而司若说完话之后,也没有再开口逼迫他,司若不会因为马复不配合就不帮这个瑛娘的忙,但他也不会太快帮
总要有交换,这是司若很早就学会的。
终于,马复开口了,声音是颤抖的,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脸上和身上受的伤太多,牵扯到了疼:“他、与你身边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或许……就是你身边的人呢?”马复颤粟着,鼓起勇气与沈灼怀对视,“或许这一切,都是你身边的人做出来的呢!”
司若:“……”
司若心中微叹。
沈德清,果然是沈德清。
他没有解释,只是说:“你在哪里遇见他的,他许诺了你什么,你又为他提供了什么。”
见司若没有半点波澜,马复又垂头下去:“……我进京不久,就遇上了他的手下。那时我爹娘和二伯刚死,我一直没拿到玉印真正的使用权,便借着某次机会偷刻了一枚,拿到钱庄去,谁知,立刻被识破。他手下要拉我去见官,我当时才考上举人,苦苦哀求,于是……那手下便带我去见了他。”
“他说,我为他做事,他可以不曝光这一切,并且,还能帮我一把。”
马复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叫人听不清楚:“……后来我第一次帮他处了活人。那天晚上回去,瑛娘便突然发病了。从前我只知瑛娘身子弱,是不知道她竟病得这样厉害得。我、我以为我是想瑛娘快些死,但却不是。我抱着瑛娘去求了他,他便把雪眉春赐给了我,并告诉我,留下来为他工作,瑛娘能活下去,我也可以用马家的钱买雪眉春,并从中克扣出一些来给自己。”
“说实在的、说实在的我真没见过这样多的钱!而且、雪眉春是真对瑛娘有用”
“有用在成了他的催命符。”司若眸光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拍了拍桌子,“不要说这些细枝末节的,你们一般在哪里见面,一般怎么联系。”
马复看起来很是麻木,听到询问,只是木然地回答:“三生堂。除了三生堂,我们没有别的联系,唯有他来寻我。”他低垂着脑袋,声音听起来很闷,好像带着一点回响,“不过瑛娘出事那日,他突然跑到了家中来,还带着好些个手下。我到家的时候,瑛娘已经被他药晕了。他逼我杀了瑛娘,我动不了手,他便示范给我看。”
“我杀过人,但都不是亲自动手。他逼我杀了瑛娘……那是瑛娘……”马复又开始哭起来,“我、我……我眼看着这么多血,从瑛娘身体里流出来,浸透了那枚玉印,流到我手上,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手心里,指甲缝里,都是血,都是瑛娘的血啊!我罪该万死,我罪该万死!”
马复自己一掌一掌扇起了耳光,力气大得他鼻血直流。
司若忍不住闭上双眼。
后面的事情,他都很清楚。
“够了。”须臾,司若再度开口,眸色清明,“你说的足够了,我们会再去三生堂看一看。你的要求,是什么。”
马复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像是彻底脱了力气。
“我的要求……”他呆呆道,“我的要求是。”马复涕泪横流,“司若,求你,帮我给瑛娘找一处好一点的坟地,收敛了她,再寻个大师,替我超度,望她下辈子无灾无难,也不要再遇上我这样的家人。”他哭着,“宅子里……左边大柱下,有一处暗格,里面有我这些年存下来的所有钱,拜托你,替我去做这件事。我听闻、听闻狱卒说,其他受害的小姑娘,小小子,家人都领回去超度了。瑛娘……瑛娘也得有。”
司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马复是个很别扭的人。
他既心狠手辣,向往着财与名,杀害亲生父母,又懦弱心软,为瑛娘屡次破戒。他有时候实在是看不明白,也读不清楚,马复这些矛盾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是个灰蒙蒙的人,灰得几乎要溢出血色。然而瑛娘又好像是这种灰里唯一一点的白
“墓碑上,要写什么名字。”司若收回目光,只是说。
“墓碑……”马复愣了一下。
“瑛娘十六了,她想要个名字。”司若道。
“……”马复怔住了,过了一会,他方才开口道,“乐安。我想叫她乐安。”他说,“瑛娘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她觉得没有什么气势。”马复苦笑一下,“她那日同我争辩,说,要给自己起个不亚于男子的名字,日后有一番作为,预备叫自己‘凌波’的。可如今……我希望她日后平平安安的。”
司若看了马复一会,起身道:“我会去安排。”
马复立即站起,骐骥望着司若:“好,好……多谢你,司兄……”
很快,他又被狱卒带走,拷上笨重的枷锁。
司若与沈灼怀离开时,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小得几乎听不到的
“对不起,司若。”
飘散在风中。
过了一段时间,京郊最好的墓地中,多了一座小小墓山,石碑上清晰地刻着一个姓名
“凌波”。
小剧场:
小司猫猫:解,但我不听且叛逆。
小沈汪汪:啊哈,情敌,活该(笑眯眯)
作者有话说:
假期最後一天(躺)(不想起)(始思念下一假期)
第165章
马复行刑那一日是个宜开工,宜破土的好日子,无雨无雪,日头高悬。
离正午还有一刻,菜市场中心的行刑地却已经早早围满了人。
京中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当街杀头的情状出现过了,而这杀人者,又与轰动一时的雪眉春案子有关,从垂髫小童到耄耋老人,都多少听闻过这味“神药”与其惨烈的背后真相,于是无论老少,都挤在这人群之中,目不转睛。
身着囚服的马复被关押在一木笼之中,头戴镣铐,绕街三周,受尽了指点,方才在两个衙役粗鲁的动作下被压上行刑台。
他浑身颤抖着,在近千人的目光之中,垂目不敢抬,身下吓出一滩骚臭的黄汤,嘴里不住地喃喃着什么行刑的刽子手持着长刀靠近,却只能听到几个含糊的“刀下留人”。面对马复的狼狈模样,那长相粗野的刽子手却并未做出什么特别反应,大抵是对死前怎样的面貌都见过了,他将手被反缚至身后的马复轻轻一推,叫他跪倒在地,面对正北。
死门之处。
行号的官员看看天色,抖抖袖袍,取出那蜡封的文书,展开,念起他的罪行与罪名:“……为正清明,准法处斩,已惩后来者。”语毕,这官员方合起文书,几步走到马复面前,被那臭气冲撞到,微微蹙眉,朝刽子手看了一眼。
刽子手了然,将马复像拎小鸡崽儿似的一把提起来,提离原地,丢至稍稍远一些的地方,而后叫他签字画押:“喂,马复,日子到了,抬起头来!”
马复浑身一颤。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脑袋,正欲要按照官员的意思签字画押,可似是不知看到了什么,瞳孔一震,也不知到底哪里来的勇气,竟直接挣脱了那刽子手的桎梏!他瞪大眼睛,眼睛直直望向行刑台下、密密人群中的一方,好像是要用手去指,然而他的手早被绑得紧紧的了,于是他又张大嘴:“啊!啊!啊”
然而他这一叫,底下百姓却看清了他口中嫣红舌头,竟生生少了一节,只余下根部的一点点!众人哗然。
这凶手,居然还是个哑巴,怪不得心变态呢!
“……是谁动的手?”然而人群之中,原本想要离开的司若与沈灼怀,在看到这一情况之后,却纷纷止住了脚步,司若面色难看,“他的舌头,被谁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