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此地并非他川,而是京城。我们行事必须要心,不得鲁莽。”温岚越顿了顿,“等天亮,你我等去寻京府尹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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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天刚刚微微擦亮,这雪又开始下起来,洋洋洒洒,把地面铺满了一片银白。
司若他们几乎一夜未眠,均只是伏在案上假寐,微微阖了个眼的功夫,便又被管家叫醒,说天亮了。出门时雪已经几乎有人的脚踝那样深,好在管家提前叫人备了车,才不至于他们连门都出不了。
今日不知是不是又一场硬仗。
司若微微叹了口气。
沈灼怀坐在他身侧,自然听得见他的哀叹,悄悄抚摸着他的背脊,试图做一些无声的安慰。司若本就疲倦,被这样一抚,更是倦上心头,索性侧了些身子,微微靠着沈灼怀的右臂,眯了眼睛。而沈灼怀则继续像安抚只炸了毛的猫儿似的,轻轻替他捏着酸胀的脊椎和肩头,心中阴郁却一刻也未有减轻。
他们其实很明白,这说到底,是无法避免的。只是谁又愿意如此辛苦的、提心吊胆地活着呢?那总归是太累了。
他抓住了司若的手,司若很快回握,仍旧合着眼,但交握的两只手,却好像在给彼此力量。
看着沈灼怀与司若这一对爱侣的担忧模样,温岚越也忍不住喟叹一声。
除去温楚志之外……她应该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两人全情的人。但温岚越还有另层身份:她是天子近臣,朝廷命官,对朝野之事的敏锐程度更胜过在野的沈灼怀,但就连她,也不知沈灼怀口中皇帝的真实身体状况。皇帝是天子,是最高掌权者,然而如今圣上,膝下却无一个群臣满意的继承者……
温岚越摇了摇头,掀开轿子的门帘,向外看去银装素裹之下,京城依旧一片的平和安定,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好像也将永远这样下去。
可暴雨前的云层,也总是看起来过分安定的。
不多久,轿子就停下了。
积雪的云层遮蔽半亮天光,下轿之时,映入司若眼帘的便是那门前一对威武石狮,口含石珠,但大抵是由于光线的缘故,那石狮铃铛大小双眼只觉忽明忽暗,仿佛盈盈映着火光司若止住脚步,与没有生命气息的、突出的石狮眼眸相对,心头不知为何,像有块巨石压顶。
这是种异常的预兆。
按来说,这是为民伸冤,正大光明之处,然而这半晴半雪之日,却叫门前双狮生异,仿佛让人置身鬼府。
到底还要发生什么,才会有这样糟糕的直觉涌上心头?
沈灼怀一直牵着司若的手,他觉察到司若的止步不前,也发现司若的手逐渐发凉,甚至还出了些冷汗。
他更用力地握了司若一下。
司若看向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灼怀看着司若的眼睛,轻声道。
沈灼怀这话其实并没有安慰司若几分,但他知道,他说得对。看着都在门前等待他的大家,司若平复了一下心绪,轻轻挠了挠沈灼怀的手心,叫他放开自己的手,然后跟着众人一起上了京兆府的台阶,敲响那笨重门环。
“吱呀”一下,门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卫兵。
温岚越禀明了身份,便开口道:“赵大人昨夜可当值?我们有急事相寻。若不在,劳烦把他请来。”
卫兵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便被塞了一块令牌,他粗粗辨认过真伪后,也半清醒了,连连点头:“恰逢当值!几位大人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过了一会,那个卫兵又出来了,将他们带到堂中,而那名姓赵的京府尹则一边穿袍子,一边从后头匆匆跑出:“温将军,可是皇上有什么要事交代?!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他一愣,“几位大人怎么也……”
温岚越退后一步,将身后的沈灼怀和司若推到前头去:“不是宫中事。”她说,“有另外的紧要事。”
赵府尹有点懵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让人给自己送来茶盐漱口,听司若他们说。
司若并没有一开始就 说明还有狺人余党在京中作乱毕竟他们当初递交文书所写便是已将苍川狺人缴清,若现在立刻说京中出现狺人,岂不是给别人递了刀子?因此,他斟酌了一下,只是说自己在京中友人处发现一味古怪的神药,经过辨认,里面有违禁的苍川草药以及大量人血,并且都十分新鲜,问赵府尹近来在京中可否发现什么端倪,又可有人报失踪。
听到前头,赵府尹脸上神情还没什么变化,就是认真倾听着,只是司若说到失踪案时,他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尴尬与不安混杂的诧异,但能做到京官,自然已是人精中的人精,那神情出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又很快恢复原来的平静。然而在场众人,也没有异常蠢笨的,此番前来,除去问询线索,就是为了看京府尹的反应,因而大多都注意到了那一闪而过诧异。
司若话音刚落,赵府尹便立刻开口:“没有,近来京中安宁,又快到年节,圣上向来注重民生,自入腊月起,我京兆府便每日派卫兵巡查,均未收到报失踪的线索。”他顿了顿,坐得更随意了一些,“至于那种神药……下官倒是在拙荆那里有所耳闻,说贵逾千金,但却能活死人、生白骨。”
赵府尹“啧”了一声:“我以为那都是妇人家家的胡闹!”他这句话出口,随即意识到面前有个温岚越,语气一改,“没想到司兄却查出确有其事放心,我定会派人追查,如真同你所说,我不会放过!”
司若先问的是雪眉春的线索,后面才问的失踪一事,然而在赵府尹那里,顺序却倒了过来。他暗暗与沈灼怀对视一眼,这或许是人最本能的反应回答的、或者说撒谎回应的,是自己当下最看重的东西。若一切真如同这赵府尹所说,京中安宁,与往年无异,他在意的为何不是看起来更严重的神药案呢?
……除非他在撒谎。
只是司若是个最末的七品,哪怕看出这京府尹在撒谎,他也不能当面揭穿。
不过好在京府尹按例是从三品,在场的沈灼怀虽正经来说只是个五品巡按,但却是个能监察百官的巡按,又任谁都知道,他是沈家独子,离开沈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再加上温岚越在这儿是个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就算是按层级压下去,他们也不怵。看一群人听完他的话后纷纷沉默,这京府尹自己也心底打起咕嘟,心想自己的话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赵府尹额头都有些冒汗的时候,一直沉吟不语的沈灼怀终于开口了,他抬头望着赵府尹头顶上的“正大光明”牌匾:“京城里没有,京郊也没有报案的吗?富人家里没有,穷苦百姓家、秦楼楚馆也不存在吗?”他面色沉静,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只是总让人处于威压之下,“看看天光,也该是卯时了,但你这京兆府却大门紧闭,无人禀报也不得开门,是因为雪太大了?”
“你……!”先前与几人接触的时候,沈灼怀正因为处于还没有和司若和好的状态中半死不活,赵府尹几乎没有与他接触,因此也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多难搞的人,还心说沈灼怀并没有传闻中的难伺候,如今被沈灼怀当众阴阳,气上心头,但还要碍着朝廷、世家的面子,以及自己的仕途……他重重呼吸几下,“今日冬至,无人应门,又下着大雪,我叫卫兵休息多些,这也有错啦?!”
“呵。”沈灼怀轻笑一声,唇角微勾,“没错。”
他说:“我只是觉得,赵大人治下实在是太好了,真想知道赵大人是怎么做到的。”沈灼怀向来是最会戳人软肋的,他收敛了笑容,换了个更轻松一些的坐姿,开口道,“据我所知,哪怕是在京城,每年冬节前后,京郊多有报一二失踪案赵大人,先别急,我只是说,报了失踪案。”沈灼怀点点扶手,“多为外出伐木,遇上风暴寻不到归途。而至于京中,则大多是秦楼楚馆的老鸨报案,买来的人跑了,皆如种种。”
“而赵大人却说,这么长时间以来,京中无一人报失踪案,看来赵大人真是治有方啊。岁末报呈,我可要让温将军好好写一封折子,递交宫中,替赵大人多说些好话。”
饶是赵府尹为官多年,面上总能摆出一副镇定自若、城府深沉的模样,他也不得不暗暗承认,沈灼怀这是切中他的要害了。他既能当京官多年,自然背后有人,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知有事,还敢当着几个人的面大说谎话的缘故。只要是能糊弄过去的,没有切实证据的,他都不怕被告。
但……赵府尹暗自思忖,看沈灼怀这样子,到底是在诱他说真话,还是已经有了证据,在逼他给线索?
说实在的,赵府尹真没有看出来。
眼前几个人,除了那个阳光灿烂的温家公子哥以外,各个都是心思深沉的,单单看表面,无异于他面前放了两颗药,一颗有毒一颗没毒,让他随意选。
他斟酌着,时间慢慢过去。
司若有些心急,他知道这个京官肯定是知道什么的,甚至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瞒下不少东西这种家伙他已经见过不少了。然而他们也说了假话,那不是人血,是人心,若他一直不肯吐露实情,这期间,又该有多少人命丧黄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味道,两方盘踞、拉扯,只等着一个突破口的出现。
“大人,有人敲鸣冤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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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一个衙役冲进来,跪倒在地,抱拳高呼。
赵府尹这才发现,那擂鼓般的声响不是自己的心发出来的。
“谁,我不是说了”长时间对峙之下,他再好的心态也不由得有些崩坏,有些失言,纵使很快止住脱口而出的话,但沈灼怀与司若的目光已经从他投向了那名不识好歹的衙役。
衙役没有抬头,但看外表,大抵是个中年人,头发开始变得有些花白,身上衣服也不太新,面对赵府尹的怒喝,他保持着抱拳的动作:“……是王樵夫。”他说。
沈灼怀施然开口:“赵大人,这王樵夫是谁?听这位大哥的意思……”他弯了弯嘴角,“以前也来过?”
赵府尹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挥袖站起,冲那衙役道:“王十三,我说了很多次了,不要因为那个樵夫是你本家姓,就老”
他的话被沈灼怀厉声打断:“赵大人!他报的是什么案!”
沈灼怀也站了起来,他本就身材高大,一双凤眸微眯,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感,赵府尹一个从三品大员在他面前,竟都觉得自己矮他几分。他声音冷厉,再没有方才调笑一般的戏谑,对着那双眼睛,赵府尹居然隐约升起一个有些大逆不道的念头好像忤逆这位沈家的世子,就像在忤逆圣上一般他灵光一闪,到底哪里相似?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沈灼怀又开口了,只是这回没有冲着赵府尹,而是冲着那名名为王十三的衙役:“王大哥,你说说,王樵夫报的是什么案?”
王十三望望顶头上司,又望望沈灼怀,脸上神情复杂,末了,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大人!”他期冀地看着赵府尹。
赵府尹咬咬牙:“你,退下,把王樵夫叫进来。”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王十三喜出望外,连忙转身离开。
很快,王樵夫便快步跑了进来。
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五短身材,长期伐木却没有让他变得孱弱,反而有着其独有的健壮体态。他脸上皱纹已经不少了,不再年轻,头发全白,身上穿着粗布裁成的衣服,脚下一双半新不旧的登山木屐。他似乎是刚从山上回来的,背后还背着一大把木柴,以及一把锋利而笨重的斧头。
这已经是他全部的家当。
王十三似乎是带着一股怒气走进来的,作为庶民,他应下跪,但面对赵府尹,他却就那样直直立着。
赵府尹似乎早习惯了王樵夫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责罚他什么,倒是让司若对他高看两分。他叹了口气,对王樵夫道:“今日冬至,不与家人团聚,何必赶这么远的路进城来击鼓鸣冤呢?”赵府尹捏了捏太阳穴,“本官说过了,要有线索,一定会让人去告诉你的。”
王樵夫面无表情,只道:“家已不圆,何来团聚?”
赵府尹又想动怒,但碍于旁边的沈灼怀一行人还在盯着他,他强忍住脾气:“本官查也查了,找也找了,你女儿年纪尚小,说不准是被拍花子拍走了,带出城去,这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办的事了!”他叫道,“我体谅你的心情,但你不能总来击鼓,这、这影响京兆府工作,是要把你也抓进去砍头的!”
谁知这偌刚强一个汉子却流出两行清泪来,王樵夫抹了一把脸:“我家就这一个孩子,没了她,我也不活!”
赵府尹:“……”他想甩袖而去,但沈灼怀还在虎视眈眈。
见状,沈灼怀开口询问:“王大哥,我想问,你女儿是何时失踪,又是如何发现的?先前有什么古怪的迹象吗?”
王樵夫似乎才注意到沈灼怀的存在,愣了一下,喃喃开口:“我已经说过了……”
司若帮腔:“我们才来帮忙赵大人接手这个案子,怀疑被拐走的不止您的女儿一个,还劳烦再说一遍。”
在两人轮番劝导下,王樵夫才终于开口。
原来他中年才得来个女儿,如珠如玉养着,今年不过七岁,正是可爱的时候。王樵夫每日都要上山砍柴,然后把柴火送进京城里卖,家中只有他的妻子陈氏。家贫无以养儿,陈氏也没有闲着,在京郊附近的一家庄子里做扫洒嬷嬷。好在女儿珠儿乖巧懂事,周围邻居又都和和爱爱,彼此照应,所以他们一向是将珠儿留在家中,拜托邻居姜氏帮忙照看便早早离家,傍晚才归来。
京城附近向来治安很好,甚至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名声,王樵夫也一向很安心,珠儿就这样长到了七岁。
珠儿失踪那日,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他与妻子还是早早地出门谋生,在家里留了能让珠儿吃一天的食物。出门前,夫妻二人还看到珠儿在和姜氏三岁的女儿做游戏。但两人谁也料不到,这居然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女儿。
珠儿与姜氏的女儿青天白日之下,就这样失踪了。
姜氏怎么都寻不到,哭着去找了陈氏,两个人又去找了山上的王樵夫,发动附近邻居一通找,却怎么都没有两个孩子的踪迹有老人说,两个孩子一定是被拍花子拍走了。姜氏的丈夫是军户,常年随军在外,家中只有她一人,出了这样大的祸事之后,慌乱不得自主,又自觉愧疚,竟在某个晚上自缢家中。而陈氏虽然得王樵夫安慰,但也是终日哭泣,逐渐哭瞎了眼。
两个孩子失踪第一日,王樵夫便报了官,但里长报郊官,郊官报京官,京官报府尹,一连串之后,已经是孩子失踪的当日傍晚多巧,就是司若他们进城那天。于是王樵夫又被拦在了京兆府门外,苦苦等待。
这下,就算真有拍花子,说不准也逃之千里之远了。
王樵夫是个认死的人,他只知道,他报了官,官府却只是层层上报,连个人都没去他家里查一查,更没人路过新起的坟头和哭瞎的陈氏。他开始半夜砍柴,第二天一早城门一开就进城来,击鼓鸣冤。
司若面色凝重,心里不太好受。
一来他没想到,他们递交文书,竟可能阻挡了两个孩子的救命路;二来……他看着诉说这一切时,脸上尽是遮掩不住的痛苦的王樵夫。他向来是要做最坏的打算的。那孩子,若是被拍花子拍走了,还好说,至少还有活着的机会;但如果,他们抓那些无法抵抗的,也不易被寻踪的穷人家孩子,是为了雪眉春呢?
……他们会变成苍川圣地底下,堆叠的又一具尸首。
司若觉得眼前有些发昏,不知是不是因为又被迫回想起那令人作呕的画面。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让自己的精力集中一些,再度抬眸。
便看到沈灼怀正望向他。
司若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