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娘口中去世的父亲,应当就是马复说的那位与他爹娘一同出事的,颇有薄产的亲戚,家中也并非真的一无所留,而是还有瑛娘这个女儿,且为她留下了可以掌管家产的私印。
或许是为了留一手,也为了这体弱多病的女儿不会在自己死后被外人轻易蒙骗,她父亲早签下了只有瑛娘十六岁之后或是出嫁之后才能得到马家印章的契约这也是为什么他才来不过几日,马复竟急匆匆地要把瑛娘嫁给他的缘故。
他怕瑛娘在十六岁之前去世,再生什么枝节。
司若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自己的旧日同窗,他其实是记得以前马复的大概模样的,是个懦弱的,一天只会低着头读书的书生,三十余岁,身上穿着洗得泛白的旧袍子,与乌川书院里许多书生没有什么分别。只是他眼睛里总有一股火光,那是野心。
司若不太愿意去想,瑛娘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但至少目前,他愿意瑛娘活着,也没有真的对瑛娘下手。
而且……司若微微叹息,瑛娘是个多好的孩子。
他看得出来,即使马复有私心,他对瑛娘,也有几分真切的喜爱。
他不愿瑛娘死。
马复整个人有些哆嗦,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身上仿佛被晦涩笼罩。
司若再度开口:“马兄。”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这么叫了一声,却已经足够了。
马复的心防线本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本是个书生,却因为自己的贪欲卷入了日复一日的血腥事件里,不得超生。而面对司若,他偷偷喜欢过的人,尤其是那双能够看透所有的眼睛,他只觉得一切的罪恶在他面前,都无处匿藏。
司若静静地看着他,宛如一座神灵。
“我说。”马复说,“我什么都说。”
“那不是什么神药,是椒青草与人心。”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打哈欠)我来更新啦
昨天踩空了一下又把脚扭了(咦我为什么要说又),但是好在不是特别严重,已经快能正常走路啦!
然后就是惯例连招:给我海星给我海星给我海星qaq
第152章
“雪眉春”非雪眉春,神药也非神药。
马复几乎整个人瘫软下去,平日里几乎不舍得沾上一点尘的缎袍染上了大片大片的土,他也早顾不得,整个人坐在地上,两行清泪流了出来。
而司若在马复说出“椒青草”三字时,面上神色还没什么变化沈灼怀中过这毒,只是那时他更多的是高热,但其致幻的毒性实则才更叫当地汉人所忌惮,司若将那雪眉春神药入口时便体会到了那种强有劲的奇异性状。只是……当马复说,人心。
他眉间一跳,眼前又浮现出苍川狺人圣地下,那些被挖空心脏后堆叠在一起的尸体。
人心。
那血腥味的来由,不是单纯的人血,而是人心!
司若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马复的衣领:“你说,那是人心?”他目光冷厉得好像锋利尖刀,直直射入马复心头,“从哪来的?”
马复被司若这样不加掩饰的凶狠吓了一跳,怔了怔:“是,是人心。”他喃喃道,手指不自觉的开始互相摩擦,“我敢肯定,那是人心。我每天都要碰……很多次。”他似乎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东西来,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手指缩回袍中,“很多次。”
司若一愣。
他一把拖出马复藏在袖中的手,反过来,果然在那指缝间看到了没有彻底清洗干净的、堆积在一起的难闻血垢。
司若脸色有些难看。
马复的“工作”,原来是这个,也难得他来钱这样的快。
“京中只有三生堂在卖这味药吗?”司若蹲下去,盯着马复,“你所经手的那些人心,来自哪里?”
“马复,告诉我。我能帮你。”
马复被他的目光盯得恐惧,根本维持不了半点镇定,埋头下去,好像只鹌鹑:“不止。”他声音不大,好像怕谁听到似的,“不止三生堂。只是三生堂、是最大的一家。”但毕竟是上过场的书生,他说话的逻辑还在,“我见到的、至少我见到的,都是新鲜的。”他的声音颤抖,“几乎还跳动着,就被送到我们的手上了。”
司若愣住了。
“还跳动着的?!”怎么可能?就仅仅苍川那里的人心来说,怎么可能过了这样长的时间,还保持着如活着一般的鲜活?这完全是闻所未闻的!除非……
司若立刻站起身来,面色非常难看,他用命令的语气对马复道:“呆在这里,不要离开。看好瑛娘,也不要再给瑛娘吃那种药了。如果有什么事……”他报了温家府邸的地址,“来这里寻我。”
他现在要立刻离开,去找沈灼怀!
事情比他们想象之中要更严重!
司若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匆忙的白色背影。而马复依旧瘫坐在地上,泪痕满面,神情麻木,不知是不是后悔自己的坦白。庭院中空余寂静,偶尔有风刮过,簌簌雪落,又融化成污泥浊水。
“……哥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马复背后响起。
竟是瑛娘。
她披着袍子,肩上有些落雪,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刚刚司若与马复的对峙,她听到了多少。瑛娘大大的眼睛里蓄着泪水,咬着下唇,豆大的泪珠一点一点地滑落下来:“我的药,真是别人的心吗?”
“瑛娘、瑛娘……”马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想去抱瑛娘,然而瑛娘却头一回避开了他,马复抱了个空,一怔,“……我也是为了你好……”
瑛娘摇摇头,呼吸明显地急促起来,她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眼泪,一头撞开马复,跑开去。
“瑛娘!”
……
夜半三更,街上无人,只有一个背着锣的更夫在走街串巷。
司若提着灯,脚步快速往温家走。他不知道沈灼怀去哪里了,但此刻回温家找温岚越,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办法。
京城没有宵禁,只有几队卫兵执勤,但毕竟是深夜,司若这样行色匆匆,还是叫人侧目。
司若被叫停,两次,他亮出腰牌,才被放行。
此时已经是丑时三刻,冷月伴清影,偶有孤哀鸣。长长街道之中,只有司若一人身影提灯前行着,火红光芒微微照亮四周不大的空旷道路,浓夜吞噬一切,仿佛连星芒都要躲闪。在这样的夜色之中疾奔,好像已经是很长远之前的事情了,那时他还在乌川,奔走在林丛木间的道路上,来往于黑市之间。
那时司若以为他见过的是世间最大黑暗,如今看来,不过蜉蝣与鲲鹏之辩。
一路疾奔,总算到了温家府邸。
然如此深夜,温家自然是大门紧闭,唯有门头两个幽幽灯笼亮着。
司若叶顾不得打扰其余人清眠,便上去大力锤起了门。
“……谁啊,知不知道这是司公子?!”被吵醒的门仆打着哈欠开了门,正要怒骂一声,却见到外头的司若,“您怎么回来了?我这就去给您通报!”
司若亦不客气,大步进府去了前厅,等门仆叫温岚越他们来。
很快,都只匆匆披了件外袍的温楚志和温岚越纷纷到达前厅,与司若会面。对于突然被吵醒这件事,他们倒是没什么意见,二人都清楚司若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若没有什么紧要事情,是不会突然跑回来的。
“沈灼怀呢?”司若与他们都对视一眼,又问了一句。
“沈……”温楚志打了个哈欠,说话含糊,“我不道啊……”
温岚越倒是相当自若:“已经派我身边人去通知了,很快就到,有要紧事你先说。”
司若点点头,也不浪费时间,很快将自己在马复那儿发现神药“雪眉春”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们:“……此药在京中已然泛滥成灾,至少我去三生堂那日,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在求取此药。”他眉头紧蹙,“狺人余孽,在京中又生。他们的药引”
司若看向温岚越。
然而温岚越却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京府尹近期并未报告有大规模失踪案件。”
“不可能。”司若当即反驳,“据马复说,他所经手的人心,是‘最新鲜不过’的。……那京城附近呢?”
“没有。”温岚越神色依旧平常,“如有如此规模的失踪案,京府尹势必要在朝上报。除非他直接隐瞒了。”
说话间,沈灼怀也赶了回来,众人又给他交代了一番前情。
得知可能是狺人再犯,沈灼怀的脸色当即变得不好看起来。他大步走到司若身边,好好检查了一番司若一点伤都没有受,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听司若说话。
只是听到司若对于那雪眉春的形容,沈灼怀眉心一跳他忍不住开口打断司若:“诺生,你再描述一下,那药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味道?”
司若一愣,他注意到沈灼怀眼睛里的焦灼:“你在哪里见过这种药?在清苍吗?”
沈灼怀只是摇摇头:“你先说。我不敢确定。”
见到沈灼怀这样慎重的样子,司若感到似乎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出现了,好像他们四人如今乘在一艘小舟上,原本只是顺着浪头去,然而湖心却突然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他们卷入其中,难以回旋。
他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尽力用最准确的描述去告诉沈灼怀。
而温岚越也察觉到了沈灼怀的不对劲,她起身,转头,轻轻地将门窗带上。
沈灼怀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我明白了。”他望向在场其余三人,平复一下呼吸,“这话出了屋子,你们就当没听过。”他说,“但是这个案子我还是想继续查下去。”
沈灼怀唇瓣微动:“这药,圣上也在用。”
“什么?!”
“雪眉春吗?!”
“圣上?!”
三人反应激烈,但均是大同小异的好一顿吃惊。
沈灼怀点点头,手指敲击着木桌:“那日我被留下,圣上突发不适,他身边大司监,也为他送上了这么一枚药丸,通体黑色,服用后顷刻转好,有如神助,并且虽然离得远,但我也嗅到了一点血腥味。”
他当日便心有疑虑那是什么东西,只是面对皇帝,沈灼怀不可能如此不识抬举地说出自己疑虑,然而如今却知,那是他中过的毒与人心调和成的所谓“雪眉春”。
温楚志拍桌:“好哇,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将这等都没查清楚来由的药递进宫里去!御医也是吃干饭的吗!长姐,咱们可赶快和朝廷汇报啊!不对,你直接进宫上奏吧!这事迟不得!”
“不可。”
“不可!”
还没等温岚越开口,司若与沈灼怀就异口同声地严辞回绝了温楚志的要求。
“目前为止,这都只是马复的一面之词。”司若缓缓开口,灯花“噼啪”闪了一下,变得有些暗起来,他一边起身去添了些灯油,一边说,“纵使我们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可朝廷呢?皇上呢?没有证据,这不过空谈。况且,听沈明之的意思,皇上并不想太多人知道他真实的身体状况”
他眸色微暗:“若我们就这样贸贸然冲进宫里去,怕是沈明之就要先没了性命。”
但沈灼怀顾虑的倒不是他自己,他顾虑的是那个逃走的、分明已经失去狺人助纣为虐,但却还能够在京城这个地方兴风作浪的沈德清他不好当着温楚志的面明说,但眉头已经皱得深深的。京城不比别处,更不比山高皇帝远的原苍川,沈德清能够在这里作乱……他一定还有盟友。
甚至这个盟友,势力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沈灼怀与司若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担忧神色。
突然,一阵狂风刮来,刚才只是被温岚越轻轻带上的窗户被吹开了,肆虐的风“忽”的一下,将前厅中唯一的光源吹灭,屋中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这怪风!”温楚志嘀咕了一句。
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得大家心里都有些发毛。一阵声音过后,沈灼怀摸黑去用火石重新擦亮了灯芯,光芒又再度出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侧光之下,温岚越的脸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