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若下针向来是很狠的,从前旅程中温楚志吃坏过肚子,司若给他扎过几次,温楚志那叫一个呲牙咧嘴。但大抵是从小见医见得多了,极疼的几个穴位下去,瑛娘却仍旧一声不吭,静静地坐着,脚晃呀晃,盯着自己被扎入银针的手臂,看起来很是好奇。司若实则对治好瑛娘没有太大的把握,下完针后,便又探脉一观随即觉察到了古怪:
先前发病时他为瑛娘下过一次针,扶过脉;瑛娘服下那古怪药丸后他亦扶过一次脉。两次他都探出将死之相。但此刻他下针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生气却似乎在横冲直撞,像是要将她体内混沌搅作一团遭,司若抬眸,见到瑛娘忍不住皱眉,心觉不好,立刻取下了所有银针。
“瑛娘。”司若问,“刚才是不是不舒服?”
瑛娘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你照说无妨。”司若道。
瑛娘点了点头:“没有……没有吃药舒服。”她小小声,似乎是怕司若生气。
司若对瑛娘的情况几乎闻所未闻,他眉头紧紧纠起,脑海中飞快检索着自己见过的所有医例,但还是不得其法:“……瑛娘,你能把你那药给我看看吗?”他仍旧觉得,那药的问题很大。不会有一味药里,总是血的味道。
若是能让他辨一辨其中端倪,说不准,还能找出真相来。
然而瑛娘告诉他,上回她发病时吃的那是最后一颗,家中已没有了。
司若有些气馁。
“不过!”瑛娘的眼睛一亮,“我知道哥哥是在哪个药房拿的!”她说,“头一回我跟着去过,如果司哥哥愿意带我出门,我就答应带你去拿!”
瑛娘愿意配合,这自然是好事,然而司若仍有顾虑:“你哥哥不在,药房怎会愿意让你取到手呢?”
瑛娘鼓起嘴巴:“寻常都是哥哥要我的印章去取,回来手上就拿到啦。”她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巧精美的玉制印章,“司哥哥拿着印章,说是帮哥哥拿去的,一定也没问题!”
司若心头一跳:印章?
他应承了瑛娘,又装作不经意问:“为何你哥哥的印章在你这里?”
瑛娘果然毫无警惕之心:“才不是哥哥的呢!不对,或者说,现在还不是哥哥的。”她跟着司若脚步,蹦蹦哒哒地出了门,好像永远被禁锢在那具看起来只有十三岁的身体里了一样,她的灵魂都仿佛都还活在那时候,“我没成婚之前、没到十六之前,这个就是我的!哪怕哥哥要用,也要借!”
她看起来是那样灵动,丝毫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司若把玩着那枚有些冰凉的玉制印章上面只刻下了瑛娘与马复共同的姓氏,此外便是打磨圆琢的表面。司若见过沈家家纹,大抵也能猜测出马家这枚印章的作用用不太合适的类比,就是半枚将军印。将军令可号令万军,马家的印章虽无这样大的功用,但至少也能管马家特指瑛娘家所有财富。
他正把这和瑛娘口中的“十六岁”挂勾上,却见瑛娘扯了扯他袖子药堂到了。
司若抬眸一愣:这竟是京中规模最大、也最知名的药堂“三生堂”。
那种古怪的药丸,竟来自于此。
他本以为,那东西会出自什么不入流的小药房。
但瑛娘说得不错,这药房取药,只看印章,不看人。那个颐指气使的店里学徒虽瞧得出司若是个生面孔,可他拿出印章表明自己来意后,却也叫他进了门。更出乎司若意料的,取用那古怪药丸的人不在少数,从衣着褴褛的走卒到打扮华贵的富家随从,都在这取药的队伍之中。
司若本以为自己要等,然而他才站到队尾,那学徒却冲他努了努下巴:“马复没同你说?来我这拿。”
很快,他手上便多出了一个与那日他见过的木盒一模一样的盒子,只是沉甸甸的,似乎里面东西不少。
三生堂学徒仰着下巴:“别吃这么快,懂?”
说罢,也不解释,便把司若赶出了等候处。
司若捧着那匣子,若有所思。
再见到瑛娘时,瑛娘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眯着眼睛啃。见到司若回来,她赶紧将糖葫芦藏到身后去。
“已经看到了。”司若道。
瑛娘撅嘴,“啊呜”一口:“那你别告诉哥哥。他不叫我吃外头东西,说是不干净。”
两人慢悠悠走回马家,司若也打开了那木匣,取出一颗丸子来
那丸子比那日见到的好似更黑,通体散发着一股古怪的、草药夹杂着血腥的味道,而又不似普通牲畜血腥。司若凑近去闻,却依旧闻不出什么结果,索性用手稍稍碾碎一点边缘,放入口中:
这药丸入口即化,有一些红糖的甜,但更多的是令人反胃的腥味,叫司若差点吐出来。
然而最紧要的还不是这个。
只是这一点,他便感觉他的四肢似乎开始发热,一种强烈的冲劲涌上脑门
小剧场:
表面上
小沈:我一手包揽(羊)你的衣食住行,你就是我的,我想怎么样怎么样!
实际上
小沈:老婆,私房钱要不?
第151章
……那是一种,奇异的,似乎能让人忘却所有的冲动,顺着开始发烫的四肢开始席卷他的脑海,司若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他心说不好,立即停下脚步,手取银针,给 自己来了一下。
眼前终于清明许多,他发觉自己额头满是汗水,而替他捧着木盒的瑛娘正面露担忧地望着他。
他就这样站立在大街正中央。
他居然毫无察觉。
司若突然意识到了那药丸的可怕,背后吓出一身冷汗来。他看着眼前的瑛娘,有些粗暴地一把夺过她手中匣子,盖了上去:“瑛娘,你以后不要再吃这药了。”他眉头紧皱,“哪怕你哥哥叫你吃,都不要吃。”
瑛娘疑惑:“为何……这药、哥哥说,是好东西呀。瑛娘吃了,也舒服许多,否则瑛娘也早应死了。”
“……日后我再同你解释。”司若神色复杂,然而街上人多眼杂,方才他又当街失态,司若不敢保证是否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我们先回去。”
瑛娘是个心大的,听他这样讲,便也蹦蹦跳跳着走了。
司若一路思索这药的配方与来由他嗅不出来,按来说,用舌头尝,是最好不过的。可方才那般情态,叫胆大如司若,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他抱着那匣子,却好似在抱着一盒毒药。
来自京中最大药堂的药,为何会是这般能控制人心神的存在?
“司哥哥,司哥哥!”突然,他听见瑛娘呼他。
司若才反应过来,瑛娘已经叫了他好一会了。
“怎么?”他扭头,并打定主意回去无论如何都要说服马复,若是不能说服……他便让沈灼怀把人绑走。
“瑛娘想和你交换一个秘密。”瑛娘眨巴眨巴眼睛。
司若有些奇怪:“秘密?”
“秘密!”瑛娘抬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瑛娘昨日看到司哥哥亲那个大哥哥了,你和大哥哥的关系,没有哥哥看到的这么差劲吧?”她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
司若为之一振瑛娘居然看到了!
“瑛娘,此事另有隐情,请暂时不要告诉你的哥哥……”他郑重其事地对瑛娘道,“我与那个人,的确是你猜测的关系。但我并非有主观上的恶意。我……”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是,我与他是爱侣。”
“唔!瑛娘猜对了!”但瑛娘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要做些什么,只是很兴奋地鼓起掌来,“我就知道!你们是一对!瑛娘在书里见过!你们大人的事,我可不管,嘿嘿……”
司若放了心,松了口气:“那你的秘密,又是什么?”
瑛娘转转眼珠子,小声道:“司哥哥,瑛娘很快就不叫瑛娘啦!”
两人回到门口,瑛娘推开门,溜了进去,四下看看马复有没有回来,确认他不在,才让司若带着木匣进了门。
司若皱眉:“这是何意?”
瑛娘笑嘻嘻的,眼中充满了憧憬:“瑛娘这个名字,是乳名。”她说,眸子里亮亮的,像是有小星星,“瑛娘的生辰是冬至,冬至后,瑛娘就要满十六岁了。十六岁后,瑛娘就要有真正的名字了!像你!像哥哥那样!”
“一个真正的,只属于瑛娘的名字,而不是谁都可以叫的‘什么娘’。”她笑着,笑容好像比今天的日头还要烈,“希望到时候呀,瑛娘就再也不用吃药,也可以开开心心自由地上街啦。”
司若站在原地,望着这个开心的小姑娘,心里浮现的却是她那糟糕的脉相和服用下的堪称是毒的药丸,神色复杂。
但他还是说:“那祝你……拥有一个好名字。”
……
马复揭下罩面的纱帽,绕入那条回家的小道,将纱帽随手丢弃。或许是因为夜色已深,路上没有其余行人,严冬里,就连那扰人的鸦鸟都缩回了巢中。一阵刀似的穿堂风刮过来,有些刺痛他麻木的脸。
河边流水开始结冰,他只好找了一家在门外放着水缸的人家,有些吃力地弯下腰去舀上一瓢,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手。这样的动作如此娴熟,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但远远的,看到那还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屋檐,马复心下轻松许多,脚步加快。
推开半掩的门,睡眼惺忪的瑛娘扑进了他怀里:“哥哥,你终于回来啦!”她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一天比一天晚……”
“有事耽搁了。”马复那张书生脸上蒙上一层阴郁,他扶住妹妹,“快回去睡,你身子不好,不要熬夜。”他直起身,又见到往日里总是早早睡的司若此时却也在,就靠在不远处的墙上,双手抱胸望着他,面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
“司兄……”马复不由得有些惊喜,他快快朝前一步,语气中带了些讨好意味,“怎么你也……”
“我有事要问你。”司若径直打断马复,扭头向瑛娘,“瑛娘,快回去吧,你哥哥回来,也该放心了。接下来是大人的事。”虽说他比瑛娘大不了几岁,可面对瑛娘,他忍不住把她当作孩子看待。
很快,庭前只剩下了司若与马复两人。马复欣喜,司若却面若寒霜,二人心中各有所想,对立而站。冷冷月色之中,将司若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司若从袖中掏出什么,在马复面前张开手心布包之中,散落着一些黑黢黢的,似是被人用手指碾碎的什么东西,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只因为其的分解,在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古怪芳香。
但马复一看,面色大变:“你怎么会有这药!”
那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司若从瑛娘手里讨来的、他曾经尝过的那枚黑色药丸,被细致碾碎过查看其中情状,若旁人看去,最多也只以为是一堆泥灰罢了,然而马复对这药丸再熟悉不过,哪怕被捣成粉末,也能凭借他的鼻子嗅出来。
司若只说:“瑛娘今日又犯病了,好一些后我就让她带我去三生堂用印章取了这药。”他顿了顿,在马复直勾勾的目光之中将那布包自如收回袖中,“我不放心,试了一些”他注意到自己说到印章的时候,马复眼神有些躲闪,但司若仍旧盯着马复,“这是毒非药,你知道吗?”
“……”马复沉默了一会。
他径直绕过司若,走到庭中石凳坐下,脚掌不安分地拍打着地面,似乎看起来很焦虑。
司若跟了过去。
其实他知道这个时候就质问马复,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但这件事实在不能再拖……司若眸色深沉,如果他没有猜测错误,这味药里,除了那些血腥,还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药物他们刚刚才从那里回来。
于是他直接开口逼问:“这神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你为什么要给瑛娘用这种能让她去死的药?”他一手撑在桌上,目光灼灼,“马复,你究竟是想让她死,还是想让她活?!”
司若掷地有声:“你身上,有血腥味。”
“没洗掉。”
马复的脸“唰”地白了。
他“噌”地站起,踉跄着退后两步,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如今更是死寂一片。马复根本不敢看司若的眼睛,头慌乱地左右晃动,呼吸急促,分明是冬日,额头却都沁出了点汗来!他胸膛快速起伏着,嘴微张,却什么都说不出口:“我……我……”
审讯者,攻心为上。
司若看着马复遮掩不住的慌乱,知道现在距离马复坦白,仅有一步之遥。
因此,他反而是退后了一步,微微颔首,做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并且缓和了语气:“我们毕竟是同窗。”司若循循善诱,他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沈灼怀,“而且,瑛娘身子差。”他顿了顿,“我不想亲自抓你去告官。马兄,若你心里还有瑛娘,还有这个家,便把一切告诉我。我相信你犯下的不会是死罪。我那从前相好,家里与官府有些关系,若你需要,我可为你求一求他。”
闻言,马复一怔。
司若又赶紧道:“更何况,瑛娘快要十六了,不是么?”他暗示道,“到时候,你便可拿到马家所有财产。”
自从瑛娘说出那枚印章之故,司若便对一切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