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若心定少许。
沈灼怀的身世,世上还知道的、活着的人应该不会超过一手之数。这样巧合皇上发现一切,不太可能。而如果是沈德清豁出去告发,那他也一定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他既然从清苍逃走,就肯定还存着别的心思,不可能为了单纯报复沈灼怀,连自己也搭进去。
胡思乱想之间,轿子也停下了。
三喜公公率先下了轿,几人紧跟其后。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宫墙,朱红色的墙砖层层叠叠,碧玉琉璃瓦砌于其上,像是海浪的波澜。这城砖不知见过了几朝几代的人,仍旧这样屹立不倒着,透过长长的门廊与狭窄的门缝,宫墙之中的一点天光才终于得以被窥见。
这是世间最富丽堂皇的存在,亦是令人感到过分压抑的存在。
门口戒备森严,饶是三喜为宫中的人,但也要他拿出宫中手令与几人身份证明,他们才得以被放行。
宫中历来只有一品大员才有御轿行走的机会,因而他们只能一路跟着三喜,尽量目不斜视。宫廷广大,一路走来,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太监宫女各司其职,然而尽管他们在工作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哪怕在互相帮忙,也甚至几乎一点交流都没有,偌大宫中,寂静得可怕。
看到几人也不说话,三喜笑眯眯打破了寂静,也算是为他们解惑:“皇上勤于政事,近几年来屡发头风,听不得声响,皇后娘娘便吩咐了侍奉的宫女太监不得轻易发出声音。不过诸位大人是来谈正事儿的,也不必多虑,大大方方的便好。”
几人纷纷点头,而司若刚定下来的心,又因为这句话提了上去。
他们入宫走的不是平日百官上朝走的午门东西两侧,而是内阁诸臣议事行的近道,因而也没有耽误太长时间,便到了宣政殿。而三喜脸上的笑意也立刻收了起来,改换成了肃穆,命几人在殿外跪候着,入了宣政殿中通报。
沈灼怀等人跪在殿外,等待吩咐。
很快,大门紧闭的宣政殿门一左一右被拉开了,发出笨重的“吱呀”一声,然而此时,还是没能等到任何指示,因此司若他们依旧垂首不敢起。双手合地。好在他们并没有再等侯多久,不过一会功夫,殿中便传来一个中年男子声音:“进来罢。”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带着极深而强的威压,好像一股涌上胸膛的海水。
尽管没有任何人提示,司若也猜到了,这便是当今圣上。
司若起身,轻轻拍拍膝上尘埃,了一下仪表,便跟随着再度走出殿外的三喜公公的脚步走入宣政殿中。但律法有言,未经允许,不得芝士天颜,因此,司若仍旧低垂着眼目,进入殿中,而后又再跪下,三呼万岁。
“起来吧,你们都是功臣,不必这样拘束。”那道威严的声音再度说道,或许是离得近了一些,声音听起来没有先前那般虚无缥缈之上的无可接近,仿佛主动带了几分善意,“三喜,看座。”
“是,皇上。”三喜公公立刻笑道,“温将军,沈大人,温大人,司大人,还请坐下。”他朝几人道,尽量放轻声音,“这是圣上荣赐,可快请起!”
座分两端,一左一右。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温家姐弟去了右侧,温岚越坐在上首,而司若则同往常一样,跟着沈灼怀往左侧而去。
坐下后,司若方才小心抬眸,窥见天颜。
当今圣上看起来四五十岁上下,面貌清峻,稍显瘦削硬朗,面留长须,一双招风耳,冕冠下的眼睛锋芒毕露,眼尾上挑,微微眯起来的样子,好像一把锋利的柳叶刀。一身明黄色龙袍上,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地瞪着眼,好像在看着座下的所有人。
司若不敢多看,只是一眼,又继续低下头去。
可即便如此,他也看得出来,皇帝的那双眼睛与沈灼怀极为相似。
司若的心微微一沉。
毕竟是血缘上的叔侄。
他问过沈灼怀,皇帝是否见过他,沈灼怀答幼时沈家偶尔带他进宫,那时是见过,等他大些,便以外男不好入宫为由让他避开了。因此……皇帝从未见过一个成年的,与他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沈灼怀。
还未等司若想出这糟糕境遇的解法,皇帝便又开了口
“听闻平清苍之乱,沈灼怀与司若,你二人是首功?”他语气平缓,但司若听不出这是不是试探。
沈灼怀与司若对视一眼,作为明面上的上级,他拱手作礼,开了口:“还要多亏温大人和温将军鼎力相助,还有清川的霍天雄霍将军,否则沈灼怀和司大人也只能身陷囫囵,求救不得。”
听到沈灼怀的回答,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因此再问下去看脸上神色,好似是比较满意这样的回答的。
过了一会,他好像感叹一般,说了一句:“司若与沈灼怀,你们合作甚笃,解决了不少大案难案啊。”皇帝顿了顿,“这很好。”
司若心头一动,正想开口谦虚,然而皇帝这句话似乎只想是一句毫无由的自言自语,还未等司若作答,他便转过头去,朝温岚越问起了清苍之案的其余细节。温岚越早有准备,自然流利地一一答出,又换得皇帝一番满意的点头称赞。
……好像只是他多想了。
司若心道。
温楚志与他都同样没有被皇帝单独提问,似乎皇帝并不在意他们的存在,又或者皇帝觉得他们的存在只是一个凑数的,所以哪怕褒奖功臣,也不会轻易把他们放在眼里。看到同样紧张万分的温楚志,司若藏在袖中的手也已忍不住抠破了手心。但他面上依旧一副非常冷静的神色,任是谁也猜不出来他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该提问的都提问完了,皇帝的所有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也心满意足地给予了他们上次不同程度的封赏和封官。司若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想,或许真的只是他的直觉出现了问题,面对至高无上之人,他太过紧张。一切都要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时,正当司若稍稍放松下来一些的时候,皇帝却又开口了
话头急急一转
“朕与沈家小子,说来也多年未见过了啊。”皇帝眼睛里带了些笑,语气也缓和许多。
但就这一句,却让司若的心提了起来。
沈灼怀一愣。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作揖笑道:“多谢圣上记挂,灼怀的确许多年未进过宫了。”
皇帝点点头,轻轻咳嗽两声:“自去岁宫宴,朕与你沈家伉俪也许久未见了,不知身体如何?”
沈灼怀又回:“谢圣上关怀,他们身体都很好,也常常在家中祷愿圣上龙体安康。”
“好。”
……又是这样一来一回了好几句,所谈之事大多为沈灼怀自身及沈家人,听起来像是皇帝很关心沈家,在拉家常一般。然而宣政殿之中,这样的情景之下皇帝身着龙袍,只为了和一个世子像普通人一般话话家常,却又更叫人心生怪异起来。
就连沈灼怀也忍不住心中打鼓:皇帝到底想问什么?
很快,这个答案就来了。
皇帝慈爱地看着沈灼怀,像是在看着自己一个亲近的子侄似的:“沈家小子,可曾婚配?”
沈灼怀怔了一下,虽然智告诉他不应该,但他仍旧下意识地侧头,望了身边的司若一眼,很快,他立刻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回过头来。
他沉默须臾:“……沈灼怀,未曾……但……”
“好!”
他那个“但”字未出口,皇帝就大笑着鼓起掌来,他回身拍了拍龙椅,温柔道:“明华,还不出来?要害羞到什么时候?”
司若的心沉了下去。
一串银铃般的笑容自龙椅后方传来,紧接着,一个长相清婉,古灵精怪的漂亮姑娘便一路小跑了出来,头戴步摇因为她的小步动作而“叮铃”摇晃,她生得十分好看,面上飞起一片红云,害羞得不敢直视前方。
“这是朕的明华公主,今年刚过二八。”皇帝笑道,拍拍明华公主的肩膀,目光微微向下扫射,“沈灼怀,朕想赐婚与你。”
司若的脸“唰”地白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超粗长
快来点海星(敲碗)给我海星!(摇晃)我要海星!(大喊)
下一章一个小小的修罗场,看我们聪明小司怎么化解嘿嘿!
第146章
“……”
现场一片死寂。
皇帝说完话后,居然头一回没有人接话。
沈灼怀低头看着地,司若死死地盯着沈灼怀,而温岚越也难得地失了态,与温楚志同时望向司若那一方。
皇帝见无人应答,眉头顿时蹙了起来:“沈灼怀?”
“臣,在。”沈灼怀机械抬手,“臣……”他紧咬下唇,不知如何应答。
看到沈灼怀这副神情,哪怕是明华再天真可爱,也能猜得出来沈灼怀并不情愿接受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赐婚,她面上红晕顿时烟消云散,扶着自己父皇胳膊的手紧了紧。
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冷冷开口道:“明华是朕最疼爱的公主。”言下之意,是他对沈灼怀的反应并不满意,甚至很不高兴,“你是觉得朕的公主,配不上你一个区区世子吗?”
“并非!”沈灼怀抬手,“是臣……”
司若只觉得耳边若有惊雷轰鸣,他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别的什么人了,也看不到这金黄大殿,只见得沈灼怀一人。而他的心猛烈地、剧烈地“砰砰”地跳动着,是一种惊恐的跳动,恐惧一些东西的失去,心好像即将要从胸膛破土而出,那跳动的声音与耳边惊雷声响犹如交辉相映,叫他听不见其他的任何声音。
他脸色发白,面如金纸,唇色几乎是同样的苍白颜色,他狠狠咬下,却只能尝到一点血锈的腥味。
司若急促地呼吸着。
直觉应验了,再一次。
但他那种犹如小兽一般的直觉,同时在这种巨大轰鸣之下,继续智而残酷地告知他,在这种冲击之下,仍有一道充满着威严的目光由上至下地览阅过他,凌驾于这道目光之上,是来自皇帝的一种审视。
司若很快意识到其中的不寻常,他尽力将自己的思绪抽回,咬紧牙关,按着自己手心的伤口,顶着巨大的压力转回目光,直视前方。
然后在众人都看不到的袍子底下,轻轻踢了沈灼怀一脚。
沈灼怀随即回神。
“臣不能耽误明华公主终身。”沈灼怀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郑重开口。
皇帝淡淡道:“有何不可?”
“臣是”
司若眼也不眨,暗暗掐住了自己一个穴位。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晕倒前一刻,他听到三喜公公用尖利的嗓子惊叫道:“哎哟!皇上!司大人他晕过去了”
……
司若动了动眼皮。
睁开眼睛,眼前重现光亮。
他们已经回到温岚越的府邸。
一众人都担忧地坐在附近,看到他醒来,都围了上来。
但沈灼怀不在。
“我没事。”司若拉开被子坐起,四下扫射,“三喜公公走了?”
温岚越愣了一下,立刻了然道:“你晕了过后皇上立刻为你请了太医,只是查不出什么问题,皇上便单独留了明之下来,叫我们带你先回来修养。三喜公公已离开不少时候,想来明之也该回到了。”
司若点点头,在两人担忧的目光下翻身下床:“是我故意晕的,问题不大。”
说来也巧,正这个时候,沈灼怀推门进来,他面色依旧严肃,但比起先前,松快不少。见到沈灼怀,温岚越和温楚志都自觉地让出地方,出门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沈灼怀一坐下,司若就忍不住开口:“怎么样,你怎么答的,通过了吗?”
沈灼怀去拉上司若的手,重新感受到他体表的温热,轻轻叹出一口气来:“目前,大概是通过了。”
……
大概一刻钟之前,宣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