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若倒地之后,沈灼怀便下意识想去抱他,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司若故意给他的机会,便忍住了没有动,看着三喜一行人与御医将司若带走。
皇帝看着这一切,挥挥手,将明华也叫走了。
称得上正值壮年的皇帝用那双鹰一般的眸子盯着沈灼怀,盯了一会,才开口:“你没什么想和朕解释的吗?”
沈灼怀沉吟须臾,震袖作揖:“皇上恕罪。”
“哦,你何罪之有?”皇帝挑眉,用那双与沈灼怀极为相似的眼睛看着他,“朕今日见你第一面,便觉得你亲近面善,将公主托付于你,也是朕一人之想,你何罪之有?”
沈灼怀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求皇上恕臣不愿做镜里孤鸾1之罪,求皇上恕臣不愿舍旧衣换新袍之罪。”他说完话后,并未抬头,额头依旧抵着冰冷的地面。
“好一个镜里孤鸾,好一个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你是把朕看作将你二鸾囚禁致死的(ji)宾王,还是将朕的公主看作蛮横无的新安2?”皇帝气笑了,“你倒是胆子大!”
“下臣不曾。”沈灼怀再叩首,“沈灼怀敢这样做,只是曾听闻圣上登基之时,向诸大臣提过‘故剑情深’3的典故,猜测圣上能够体会下臣对故伴之爱,这才贸然开口。因而,若是圣上今日想治臣死罪,臣也万死不辞!”
他这话说得很重,却字字肺腑。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会。
“咳咳……你起来说话罢。”终于,皇帝开口,语气软了很多,甚至难得地、带着一点赞叹的味道,“朕倒是没看错人。”说完这句话,皇帝突然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站起身的沈灼怀有些惊讶,以为是不是自己的回答激到了皇帝,正想要不要出去叫人,却看到皇帝朝他挥了挥手,“不必。”
沈灼怀站住。
皇帝的面色比起先前的威严和强硬,要虚弱了许多,他靠在宽大的龙椅上,缓了一会,然后朝右侧点了点头,立刻,一个身穿更深蓝色纱袍,头戴冠帽的太监便从无人见得的角落中走了出来,手上还捧着一只满镶绿翠的木盒,在皇帝面前半蹲下,打开里面是一颗成人拇指大小的深色药丸。
皇帝轻轻捻起那颗药丸,服下,面上不适立刻消散许多,眉头间露出一点餍足神色。
“好了。”皇帝对沈灼怀说,“你回去罢。朕不勉强你。”他似是倦了,朝沈灼怀摆了摆手,“莫要多话。”
沈灼怀自从见到那枚药丸,脸上便露出一些类似深思的神情,闻言,他便也大大方方一拱手,行礼道:“多谢圣上宽厚。”
……
“圣上身体不好了?可之前三喜公公说,圣上只是犯些头风。”司若蹙眉。
沈灼怀把玩着司若修长葱白的指尖,他几乎贴到司若身边,见到司若的反应,很有些不满意:“我这样上道,诺生竟一点赞扬都不给我么?”
正说着正事,却又见沈灼怀开始不正经起来,司若白了沈灼怀一眼,但还是依着沈灼怀,想了想,轻轻亲上他的脸侧:“行了,清天白日的。”他思索着,“为何圣上此番,竟给我一种托孤一般的感觉?”他一把抓住沈灼怀的袖子,“圣上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世?!有没有这种可能?”
沈灼怀得了奖赏,也继续顺着司若的话头:“怀疑,但不确定。但如果真的是,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他对司若道,“圣上的态度,证明他对我并无杀心。不过……”沈灼怀的眸子沉下来,“问题不在此,在皇上用的那枚药。”他眉头紧皱,“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和你说的那件事有关吗?”司若道。
“有关。”沈灼怀目光锋利。
“狺族圣地底下那些丢失的人心,他们到底去了哪儿?此案我们查到金爻离世,便了结了,有我的问题在。但是交递给京府尹之后呢?他们也选择不往下查吗?文书里分明是有狺族与外川官员联络的线索的。但我们到京城时日不短,没人再继续查下去。而我们也无权再查。”
“诺生,我们还不能就此停下。”
沈灼怀指指他身后床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任何危机没有彻底解决之前,它都不过只是一栋尚未倒塌的危楼,楼可以倒下,也可以不倒下,而他们就要永无宁日地提防它的倒塌。所以山不来就我,不如我去就山。
司若想了想:“其余人面前,再演一出戏吧。”
“至少你、我,都要孤立无援,才能引鱼上钩。”
温楚志与温岚越百无聊赖地坐在外头院子里,屋子隔音很好,他们也没有故意窥探的意思,因而二人几乎一点动静都听不到。耐着性子和长姐下了会棋,却又迅速被大杀四方的温楚志没了兴致,站起来揪叶子玩,却被身后突然震响的门声吓了一跳
沈灼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赶出来了哦不对,就是刚刚。他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抱着被褥还是外袍之类的什么东西,他紧蹙着眉,左脸上一个大大的巴掌印相当清楚,看得出来下手之人丝毫没有留情。
温楚志心里暗暗骂了句脏话。
沈明之这怎么又惹人生气了?!他那张嘴不是挺能说的吗,成哑巴了?
似乎是注意到温楚志投过来的目光,沈灼怀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然后头也不回,大步而去。
“唉你这……”温楚志指着沈明之,话还没说出口,谁知门又开了,这回里头走出来装点整齐、提着包裹的司若。
温楚志傻了,他转头朝自家长姐求助:“姐,我的姐姐,这又是怎么了……?”
司若很快来到他们面前,表达了自己即将离开温府,独自居住的请求,或者说是通知。他目光平静,好像那狠狠的一巴掌根本不是出自他手。
接连看着两人离开,温楚志脑子都要转不动了,他想去追司若,谁知却被人拉住。
温楚志回头看,发现温岚越朝他摇了摇头:“不要误他们的事。”
“哦。”温楚志下意识答应,很快又,“啊?”
温岚越轻轻叹了口气,给了温楚志一个爆栗:“朽木不可雕也。”
说罢,也转身离开,留下温楚志一人若有所思。
正文里没写出来的小剧场:
小司:我们要暂时分开住。
小沈:(点头)(脱衣服)
小司:……你干嘛???
小沈:(递钞票)给你私房钱。
小温:天啊好惨啊沈明之被卷铺盖走人啦!
温姐姐:蠢货。(白眼)
1镜里孤鸾:宾王在峻祁山上捕获一只珍稀的鸾鸟的故事。宾王非常喜爱这只鸾鸟,希望它能鸣叫,但鸟不发声。为了让它开口,宾王用金笼装饰鸟笼,用珍馐美食喂养它,但越是关心,鸾鸟越是沉默,连续三年不鸣。后来,王的妻子建议他用镜子映照鸾鸟,让它看到自己的影像。鸾鸟一见倒影,感到深刻的共鸣和悲伤,发出悲鸣,声音传遍高空,最终因激动过度而死。比喻夫妇生离死别的悲哀。
2新安公主:新安公主逼婚已有家室的王献之王献之宁自残也不愿意就范。(当然后来还是就范了,王表示对原配终身怀念)
3故剑情深:汉宣帝还朝被霍光迎立为皇帝,霍光希望汉宣帝迎娶自己的女儿为后,下诏表示在其卑贱之时有一把非常喜爱的宝剑,如今非常想念它,希望大臣们想办法帮忙找回来。宝剑其实隐喻汉宣帝的结发妻子许平君,即后来的恭哀皇后。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本来可以更新得早一些,但没想到有事耽误了一下~实在不好意思(/()\)所以快拿海星砸死我(不要脸)
第147章
司若搬走后不久,沈灼怀也离开了,温家府邸只留下来温楚志和温岚越姐弟两个人。
司若在温楚志的帮忙下寻了一家离京中繁华地段稍远一些的客栈,价位相对公道一些;然沈灼怀离开温家,却和谁都没说,不知所踪。但有约定在先,司若对沈灼怀的人身安全并没有太过担忧,像个京中普通人一般过着日子,还找了个帮附近邻里人抄写书信的活儿,试图多接触一些不同的消息来源。
但京城,好像就如同它所象征的那样,永远繁荣、宁静,有烟火人气,却无更多的纷扰。
月出柳梢头,司若也看着那一轮弯弯的上弦月牙逐渐充溢而饱满,缺口越来越小,越来越圆。再过不久,好像就是冬至了。
他拎着明日要做的生食,慢悠悠走在长而狭窄的巷道之中,巷子宁静,只隔不远偶有一盏油灯点亮幽幽前路。司若抬头看那月亮,那月白的圆月,却唯独缺了一块,似圆非圆;周围蒙蒙云雾之中,群星环绕。
但今夜月亮很亮。
司若停了下来,抬头望天。
他突然想起来那一夜。
是他与沈灼怀在乌川的一夜。
那夜他们很晚才回家里,看着金盏银台在夕阳芒照下顺着水流漂流而下,然后月亮上升,朦胧月色之中,整个林子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他们坐在水边,一棵树的树干上向下看,流水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好似一河流动的碎银。
那好像也是月亮将圆不圆的一日。
不知此时此刻,沈灼怀是否也在某个地方,与自己看着这同样天底下的同一个月亮。
司若突然特别想和他见一见。
夜色渐深,他脚步加快了一些。
“司……司举人?是司若司举人吗?”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司若微蹙了一下眉,很快,脸上恢复了平静,转过身去。
见到来人,他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神色。
来人是个儒生打扮的男子,布巾包头,一身玄蓝的拼缎袍子,手里提着个纸包,大概三十五六上下,见到司若,他面上露出一丝欣喜来:“果然是你,司若!许久不见了!”
司若迅速从脑海里搜寻出此人的姓名:“你是……马复马兄?”他并没有像来人那般情绪外露,“上次见马兄已是两年前了,没想到乌川一别,马兄竟是来了京城。”
此人曾是司若在乌川的同窗,与司若一般,出身“清流”,并非显赫家世,只是全凭苦读的功夫进学,也颇受李明伟那群人欺负。由于与司若境遇相似,马复从单方面来说,与司若关系不错。然而他年纪不轻,司若听老师说,他家中经济窘迫,不再继续支持他进学了,某日便离开了乌川书院,不知去向。
司若暗暗打量马复一番。
然而如今……马复看起来并非像手头拮据的样子。
而且,他考上举人,是马复离开后的事情,他怎么这么清楚?
似乎是因他乡遇故知,马复相当热情:“是有些故事……只是没想到千里之外,还能和故朋相遇!司举人是要往哪里去?如今也住在京城,是准备开春后的会试吗?从前我便知道司举人是个天才,没料到这样快,便能在京城见到司举人!”
“马兄是故乡旧知,还是和往常一样唤我司若便好。”司若不动声色,并没有暴露自己如今处境,举举手中吃食道,“倒是马兄,许久未见,看起来自在不少。”
“哦、哦!哈哈!”马复看看自己一身锻袍,尬笑几声,“也是、也是一场奇遇。当时我从书院离开回家后不久,便意外得知我一门远房亲戚去世,他家中无妻无子,居然把东西都留给了我!哈哈,我也得以在京城学习!”
说着,马复就表示天色已晚,他们可以边走边说。
司若倒也没有拒绝,一边往客栈走,一边与马复闲聊。
他也从马复口中得知,马复来到京城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还买下了一套宅邸,就在司若客栈附近,今日他是出来帮家人取药,才偶然与司若碰到。司若想,的确挺偶然,他每日都走同一条道,几乎同一个时间回家,却唯独今日遇见了他。而面对马复的热情,司若自然也告知了一些自己的现状,比如自己的最新住址。
而听说如今司若一个人住着,马复送他到门口,还热情地邀请他退掉客栈的房,去他家中住。
马复是这样说的:“京中物价不低,距离会试还有些日子,司举人要搬来我家中,一来我们可以相互温习,二来也能节省些银钱。再说,快到冬至,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住我家里,也多热闹一些不是。”
但司若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他乡故知并没有轻易放下警惕,更别说他身上还有不少疑点,因而只是感谢了他的邀请,并且表示自己要先回去考虑一下,过几日再说。
司若住的屋子临前街,有窗。与马复分开后,他便立即上了楼,放下东西,将窗户轻支开一条小缝缝隙中,他看到马复的身影在他的客栈面前踌躇了一会,而后才离开。
看着那道身影在他的视线中消失,司若才将透风的窗户关上,背靠墙壁,抱胸沉吟不语。
……
第二日的早晨,客栈像往常一样热闹。
住了这些时日,司若早与客栈中的老板小二熟客等熟悉了,他洗漱完下了楼,搭着巾子的小二便和他打招呼道:“哟,司公子早啊!您的早饭已经做好放后头啦!”
司若朝他点点头,不经意问:“今日有没有人来找我?”
小二端着几个叠起来堪称危楼的碗碟,想了想:“哦,似乎是有个,口音不是咱京城的,好像和您差不多!他留了个信在掌柜的那儿!”说完又忙去了。
司若拿了早饭,便去取信。
那信自然是马复送来的,信上内容依旧是热情邀请去他家与他同住,只是这回在信后附上了府邸的地址与一张面额不大的银钱说是让司若付给客栈做长租的违约费。司若摸摸那张表面细腻的银纸,笑了笑,把那张银钱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