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若眼睫微颤:“可这是假的,对吗?”
沈灼怀像是嗤笑一声,点了点头:“是啊。不与记载里存在的是,当时沈家夫人也恰好生下一名独子,只是恰好被皇宫大火燎伤,医治许久,当捡下一条小命。”他说这话时微垂着眼睑,两边鬓发乱扫,遮住沈灼怀阴郁的眉眼,却叫司若无法见到他面上神色,“从此,世间没了先皇的大皇孙,却多了一个沈家世子。不,或许当时,应当是两个。”
“两个……!”司若顿时想起先前沈灼怀的那个疑问:人被从心脏处捅刀,活下来的几率是多少!他忍不住喃喃出声,下意识看向了沈灼怀
沈灼怀却在这时候恰时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一直怀疑一件事,那便是当年的三皇子妃,生下的是双生胎。”沈灼怀轻声道。
他顿了顿,似是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迟钝片刻,方才开口:
“沈家的小少爷生到七岁,在众家仆的陪伴下远行。为保证安全,沈家夫妇还请了一队镖队,沿途护卫。”沈灼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似的,“小少爷年幼纨绔,出门没有同龄人相陪,恰好镖队中有一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但小少爷却发现,这名镖队里的孤儿,同他长得极为相似。”
“不,干脆说是,一模一样。”
沈灼怀自嘲一般笑了一声。
“随从与镖队之中自然有不少说闲话的,但他们也不敢说得太明白。小少爷得知此事后,便把那孩子调到了身边伺候,却又总是欺负他,把他当狗儿一般糊弄。”不知为何,沈灼怀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冷,“小少爷若是知道第二日他们中有一人注定会死,或许他也不会这样做。”
他的目光陡然变利:“第二日镖队继续上路,可没料到却突然遇到了大队匪徒,将镖队的镖师们和小少爷身边人几乎屠戮一空。小少爷与那孤儿勉强逃生,但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却怎么跑得过骑马的凶徒呢?最终他们还是被追赶上了。也是这个时候,小少爷意识到天潢贵胄也好,可怜贫民也罢,遇上刀剑无眼,都不过是肉体凡胎。”
沈灼怀下意识摸上自己左肩,那里在很多年前,有一处被长剑贯穿而过的伤口。
很疼。
“小少爷与孤儿齐齐面对凶徒,却躲在孤儿身后。最后那长相与他一模一样的孤儿,面对着他受了长剑入胸,而他,也被那凶猛一剑,刺穿了肩头。”
司若屏住了呼吸。
沈灼怀没有继续说他是怎么被救的,那孤儿最后又去了哪里。甚至对那叫他产生惊变的一剑,也像是说故事一般轻轻带过。司若其实隐约清楚内里的含义。
一个与他毫无感情的孤儿,如何会在生死存亡一刻,替他挡住那一剑呢?
答案只能有一个。
怪不得沈灼怀说他自己满手血腥,说他活下来,是因为有人因他去死。
司若不知该如何描述心中那犹如一团乱麻的复杂思绪,他带着哀愁的眸子看着沈灼怀冰冷的侧脸,伸手抚上他:“那你告诉我这一切,又为了什么呢,沈灼怀?瞒着,不会更好吗?”
沈灼怀心头一跳,一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叫他喘不过气来,他垂着眸,却不敢看司若的眼睛,只敢盯着他那玉一般白的纤细手指。
“诺生,我想叫你恨我。”
“叫你恨这个沈家世子,作为沈家世子这么多年的我。”
第95章
他沉重地呼吸着,明知自己又撒下了弥天大谎,可又不禁为此时此刻而感到一些侥幸后的松懈。沈灼怀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住司若的手掌,很用力地:“你不该喜欢我,也可以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个罪人。”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我又实在想奢求你原谅我,爱我,轻视我的隐瞒,只把我当沈灼怀看”
“我不是任何人,我只想是沈灼怀。”
话说到末尾,沈灼怀已压制不住语气里的惶恐。
司若能清晰地感知到沈灼怀的情绪由他手传来,不知轻重,似是恨不得把他的手永远攥紧不放开。
“可我,本来就只把你当做是沈灼怀啊。”司若轻轻将脑袋靠在沈灼怀肩头,沈灼怀一颤,下意识想要退后,却又最终还是伸出手去搂住了司若。
“你我认识的时候,你就只是沈灼怀,我也只当你是沈灼怀。”司若轻轻道,“不是因为你的过去,不是因为你的身世,更不是因为你来自沈家还是你担心,你过去那些拙劣、满手血腥,会叫我觉得恶心?沈灼怀,你当你一直是个十世善人吗?我告诉你,只有我不要你这你说,沈灼怀,你别想撇开我!”
沈灼怀一愣。
司若抬起头来,沈灼怀才发现,司若睫毛之上,都挂满了星星点点晶莹的泪珠。
他又惹司若哭了。
沈灼怀有些急了,笨手笨脚地伸出手去,擦拭司若还带着温度的泪,一边擦,一边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叫你伤心的事,是我错了,你不要哭,你一哭,我的心就疼得厉害……”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做法,却又因为司若给出十全的信任,升起一丝暗暗窃喜。
他恨不得那些泪是自己掉的。
司若打开他的手,自己抹了一把眼泪:“你要我恨你,又要我爱你,沈灼怀,沈明之!你当真是个王八蛋!”司若越说越气,拿起他的手,便狠狠地咬下一口这一口半点也没留情面,司若舌尖瞬间尝到了血腥,而沈灼怀却丝毫没有喊疼,更没有后缩,司若咬完一口,又递上去
“别气。”沈灼怀温柔道,“多咬几口,消气就好。”
见沈灼怀一副记吃不记打的模样,司若心中更气,“啊呜”一口便咬上他喉头,虎牙嵌入血肉,像是真正的血肉交融。
而后又胡乱地咬上他的唇。
两人距离越靠越近,屋子里的温度也越来越热。司若扒开了沈灼怀的外衣里衣,露出他精壮结实的胸膛,自然也看到了左肩之上,那道短,却明显的伤疤。
“是这里吗?”司若手指轻抚着,语气里都是心疼,“还疼吗?”
“现在不疼了。”沈灼怀炽热的吻缠绕上司若耳侧,司若冰凉手指拂过他胸膛,却仿佛是点起来一把火似的,他微微闭着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人上,“……诺生,是你说的,不会撇开我的,是不是?”沈灼怀声线低哑,像是诱惑,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你既然这样说了,就永远别想跑……”
他声音低沉而又带着丝毫掩饰不住的欲望,那欲望几乎实体化,将他与司若通通笼罩起来。
司若昂着头,露出最不设防的脖颈,任由眼前的野兽吞噬,且与他紧紧相拥:“嗯,我不跑,我心悦你,沈灼怀。”
不知何时,秋雨滴打着窗棂,用力地,饶有韵律与节奏的,逐渐遮盖住了檐下细密雨露绘成的涓涓画卷……
……
沈灼怀与司若离开沈家那一日,沈无非孟榕君夫妇没有出来送行。
虽说没有送行,但他们却私下给司若送去了一封信没有给自己的儿子留。
信里大致写下了沈家与司家的过往渊源,虽说司若大抵能够猜到,但这封信,多少是叫他确定了先前猜测。
祖父的匆忙辞官回乡,果然是与沈家、与二十二年前那一桩宫廷疑案有关。也怪不得沈无非在得知他与祖父关系之后,会突然态度大变,不再针对沈灼怀被赐官一事责骂。
或许真是因为……他与沈灼怀的前缘,足够长久。
沈灼怀离开过很多次家,自从他对自己身世有质疑开始,他便没有在家中常住过;可从前离开家时,他总知道,他是会回来的。只是这一次,他如愿以偿,确认了很多从前没办法确认的真相,再度离开时,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他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能,又会不会回来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金碧辉煌的沈家府邸,突然做了个令在场很多侍从都有些惊讶的举动沈灼怀将系在腰间的、代表着沈家身份的玉佩解下,将他塞入身边某个侍从怀中,方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
司若自然看到了他的举动。
但收到沈无非与孟榕君那词句恳切的信后,其实司若多少对这一对养父母、养子之间的关系,有所知悉。他觉得沈家夫妇并非像沈灼怀猜测之中的,对他存在着利用的想法,或者说,至少在如今看来,并没有。但司若又知道他并非沈灼怀本人,也从未经历过他所经历的那些过去,他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去让沈灼怀就此和解。
和解从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唯有自己能做到,旁人无法完成。
因此司若只能陪着他。
登上马车,拉紧帘子后,沈灼怀却有些恍然。
他好像一下子突然失去了目标。
从前沈灼怀孜孜以求一切,均是为寻找自己身世真相,为不叫自己整日都沉浸在杀死亲兄弟的愧疚中活着;可如今,这一切他已经得到了,却叫他一下子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好像完全没了可以做的事。
“我还能去哪里呢?”沈灼怀求助似的看向司若。
他眼中是平日少见的不确定、迟疑,以及无措。他好像已经把一切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便只余迷茫。
“要不,去乌川吧。”司若轻轻开口,“去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说:“我们去从前逛逛,去我们遗漏的,没走过的地方走走,去游山玩水,把一切都忘光。我可以带你去见见我从前生活的地方,见过的人,交往过的师长……”司若如今,倒是成了话多的那一个,“然后带你去见见我祖父,再见见我爹娘。”
司若勾起唇角,好看极了,不似单纯的丽,更有几分如天外晚霞的异彩:“沈灼怀,我们把过去忘掉,一切重新来一遍,好吗?”
沈灼怀看得都要痴了,他怔了半瞬,方轻轻点了点头:“好,司公子,我随你走。”
他们由寂川,一路反道而行,再回乌川。
回到金川时,正是温楚志刚刚述职结束的时候。
温楚志见二人回来,分外欣喜,又得知他们只是暂时驻足,很快要离开,不由得哀怨一番。但沈灼怀与司若并没有在金川停留多久,只是稍微询问了一下他们离开前发生的周仓茂兄妹之死一案,发现依旧挂悬后,便选择离开了金川。
而他们下一个目的地,自然是边疆南川。
比起他们在金川多少还享受过几番,在南川时两人正是被案子赶着案子。这次回来,仗着无人知晓,他们把南川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个遍,品尝不少美食,还意外得知,杨家如今已由杨奉华掌管。杨奉华自陆令姜死后,便着力将杨家分了家,而大部分杨家财产,都用来为南川孤寡老妇改善生活。
想来陆令姜九泉有知,也不会觉得自己托付错了人。
他们继续一路向前,只是到姑射时,却遇上了点麻烦。
这“麻烦”倒不是什么坏事。他们原本是不打算进姑射城,直接绕路过去的,只是在城外,却意外有城中百姓认出他们,而后便一拥而上,将二人你拥我挤带进了城,生生设宴好几日,才将他们放走。
沈灼怀颇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射又被奉火教把持了,我们被拉去就地正法呢。”
两人在到南川之后便再次选择了轻车简行,一人一马,如今上路倒是也简单。
只是路过松山寺时,沈灼怀还是拉住了缰绳。
“诺生,我想进去参拜参拜。”他看着重修好的松山寺穹顶,语气很认真。
司若自然不会拒绝,他知道沈灼怀信佛,也知道其实这一路以来,虽说沈灼怀看起来开朗许多,但实际上心里还是有些没有发泄出来的东西。
松山寺门前扫撒的依然是那名小僧,只是几个月过去,他看起来长高不少,见到二人突然归来,瞪大了眼睛,想冲进去通报,却被沈灼怀拦住:“小师傅,莫要劳烦主持了。我们只是上一柱香便走。”
正殿的大佛重塑了金身,眉目慈悲。
沈灼怀虔诚地跪倒在蒲团之上,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又上三柱高香。
司若也学着他跪下,点燃线香。
弯曲萦绕的的白色香火烟气腾空,盘旋直上,伴随着是一股檀香。慈悲的佛祖像下,周围侧殿佛音不绝,一束金光由打开的殿门直直射向佛祖眉心,仿若真有神示。
即使司若并不信佛,见到如此,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一阵敬重。
沈灼怀起了身,睁开双眼,看向司若:“走罢。”
一边向外走,司若一边问:“你这次又许了什么愿?”
上一次沈灼怀来,说佛祖为他偿了愿,他便查到自己身世真相;司若想,或许这一次,他的愿会与沈家有关。
沈灼怀轻笑:“没许什么。”走出佛殿,他方才牵起司若的手,“只是拜托了佛祖,我与司若能长长久久,司若能够平平安安。”他看起来真平静许多,“若有新欲便要有新偿,而我不再想有别的什么了,我只愿能够与你天长日久的在一起,叫你半步也不与我离开。若是你要有灾,那这灾便应到我的身上便是。”
“司若,我的愿是想与你百年好合,白首偕老。”
司若看着沈灼怀幽深的瞳,心中嫩芽抑制不住地扎根疯长。
“好,我与你百年好合,白首偕老。”
“待百年之后,你我长生灯,也要摆在一块,不得分离。”
第96章
一路走走停停,乌川也便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