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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听雨案稗编 > 第51章

第51章

    “这不是杨家的外孙女吗,和凶手有什么关系?”这是真正走访过的苗泰威,“我见过,挺乖巧一个小女孩,怎么会是袭击二位公子的凶手呢?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唯有沈灼怀脑中突然一片清灵


    矮小的身形,雌雄莫辨的声音,以及唯一一个在祠堂之外,悼念水娘的人。


    陆令姜。


    那个看起来蛮横娇小的小姑娘,竟是今天与他打得不分上下的黑衣人。


    杀人时她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及笄。


    “沈灼怀伤了她的左臂。”司若轻声道,似乎并不想说出口,但又不得不说,“若是想要确认,去看看陆令姜有没有受伤便知道了。”


    霍天雄与苗泰威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追踪了一整年的人,杀死杨珈峻一家三口人的凶手,竟会是一个小姑娘,一个看起来没有丝毫杀伤力的人,甚至她的兄长杨奉华,都比她要更有嫌疑一些。


    温楚志后知后觉地开口:“陆令姜……陆令姜的父亲是塞外人。”他喃喃道,“据说塞外一些游商手中,的确会有两仪草这种珍品。当初我查的时候其实查到了陆令姜这条线,但我也觉得她小小一个姑娘不可能参与这么凶残的罪案,便转头就忘了……”结果叫他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弯。


    现场的气氛都有些闷。


    “去杨府拿人吧。”沈灼怀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无论是不是她一个人干下的这件事,案子都该有个了结。”


    苗泰威应了声“是”,方有些怔怔地站起身。


    连日的大雨在天光乍亮后已经停歇,露出难得一见的金色太阳,将路面积水蒸发得一干二净。


    沈灼怀看了看司若,司若也站起身来,叹了口气。


    “走罢。”


    但就在这时,一个下人打扮的人却急急冲入了客栈:“几位大人,救命,快救命啊!”


    沈灼怀与司若有些诧异,将他拦下来。


    来人自称是杨府的家奴,跑得是气喘吁吁的:“我家小姐,不是,是表小姐,表小姐发疯了!她劫持了我们大少爷,说要杀人啊!”


    沈灼怀与司若目光一对


    他们竟还忘了,杨府之中,还有最后一名杨珈峻的“遗孤”杨从宰。


    ……


    六月十六日,杨府。


    杨府的夫人、小姐和下人们,以及杨奉华,都面色发白地站在杨府门外,急切地等待着沈灼怀一行人的到来。


    见到几人,杨奉华连忙上前:“沈世子,司先生!这次您一定要帮帮我们杨家!”他没有寒暄,径直说起来,“令姜昨夜失踪后回来整个人突然就发疯了,跑到表弟屋里,把他给劫持了,还不让我们进家门,说进去连我们一块杀了!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功夫,我们数十个家丁都没打过!”


    沈灼怀匆忙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在外面候着便是。陆令姜在哪儿?”


    “就在,就在祠堂之中。”杨奉华慌忙为几人指了个方向。


    沈灼怀与司若进入杨府,剩余的官兵也想进入,但刚走进门槛,里头却传来了陆令姜响亮的威胁:“我只见那几位钦差大人!其余人都不许进!”


    霍天雄一等人只得止住脚步,与杨奉华等人一起等在门外。


    杨奉华很是焦急,他忍不住问苗泰威:“苗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苗泰威看着杨奉华,有些不忍心说,但还是告诉了杨奉华事情的真相:“……你们家一年的凶案,便是陆小姐所为。”


    “啊。啊?”杨奉华反应过来,险些晕过去,好在旁边的管家一把托住了他。


    祠堂之中。


    陆令姜端坐在主位之上,她身上还穿着带着雨水痕迹的黑色夜行衣,目光凌厉。她右手持着一把匕首,受伤的左手则拎着看起来是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杨从宰的衣领,鬓发未乱,却眼神坚定。她似乎知道自己的结局,见到并行而入的沈灼怀与司若,只是微微昂起了下巴:“来得够早的。”


    沈灼怀与司若对视一眼。


    司若开口道:“陆小姐,其实你不必如此。”


    陆令姜抿抿嘴唇,眼圈微红,似乎是想忍住眼泪,她声音尖锐:“不必如此?我已经如此三次了!回不了头了!”她持着匕首的手在杨从宰脖颈比划。


    “……这次你还有机会。”司若缓声道,“原本霍将军想全城搜人,被我们劝住了。我们知道你救下了吴哑巴,也知道你有苦衷,是么?你未必想你的家人亲自死在你的手中。”


    “我呸!”听到家人这一词,陆令姜却吐了口唾沫,眼神狠戾起来,“家人?他们可不配这个词!他们是什么东西,是狼心狗肺吃人于无形的垃圾!”她死死盯着沈灼怀与司若,“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搞死这些垃圾的吗?来啊,我都说!”


    司若有些担忧地看了沈灼怀一眼,沈灼怀以眼神安抚他,向前了一步:“是,我们的确有很多疑问。”他的声音也十分和缓,尽量不去激怒陆令姜,“比如,水娘是谁。”


    但其实来的路上,他和司若对此已经有了答案。


    是他们先前意外错漏也不该错漏的地方。


    水娘这名字,也可以是一个老妇人。


    比如杨珈峻的母亲,陆令姜的外婆。


    他们知道陆令姜父母一直在塞外生活,由她有记忆起,便是外婆带大的。陆令姜与杨家老太太的关系非常好,曾经陆令姜七岁时,她父母想带她离开宁国,陆令姜却因为要离开杨家老太太而哭闹不止,不愿上马车,因而继续在杨家留了下来,一直长至今日。近些年杨家老太太有些糊涂了,但却仍旧对自己这个外孙女极好,就连外人也都知晓。


    “水娘?水娘自然是我那被畜牲舅舅害死的外婆。”陆令姜声音里带着恨意。


    “你们猜,为什么她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只能以水娘的名字被祭奠?”似乎是气极,她甚至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荒唐的尖锐,“因为我那堂堂从四品官的舅舅要升知州啊。若是他的老娘在他升知州前便去世,他便要守孝三年,知州这位置自然也就泡了汤。因此他们是怎么对她的?杨珈峻和他的好老婆们密谋,将奄奄一息的她丢到城外庄子去,她浑身疼,也没有一口药喝!一个大夫看!哪怕死了!家里也只能闭口不言,说她是回了娘家!因此在所有人眼里,我那‘好舅舅’的亲娘,还活在他的孝顺之中,颐养天年!”


    她的声音仿佛是砸在地上一般地用力,不是为了告诉两人真相,只是控诉:“所有人都帮忙瞒着这一切,她下葬那一日,没有香火,没有祭品,甚至我外婆走那天,就是我那畜牲舅舅的上任喜宴,家里所有人都忘了这一切,沉浸在那种欢喜之中。只有我记得,我记得我可怜的外婆是怎么盯着天花慢慢变得僵硬的。你们知道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是什么感觉吗……我很清楚。”


    一滴泪滴下来,陆令姜声音里带了哽咽,但随即很快,她便收拾好了情绪,再度昂起下巴:“所以,我也只能让那些害死她的人,也感受一下,眼睁睁死去的滋味。”


    第69章


    沈灼怀的手握在剑柄上,没有动。


    司若也没有动。


    他们都清楚陆令姜的下场是什么,而如今这面对陌生的他们的控诉,怕便是陆令姜能做的,对她的外婆面对的那些不公发出的最后的话了。


    他们只是静静地等着陆令姜说完。


    陆令姜摸了一把眼泪,接着恶狠狠道:“我爹娘不在身边,却给我留下了书和药草,他们可不知道。”她的头歪着,“六月十六那天,是我外婆的头七。我那时已经回了杨家,旁敲侧击杨珈峻,能不能为外婆做祭。我原本是想着,若是他愿意做个人,便放过他的。”


    “可他就不是个人。”


    “他根本忘了那一天,也忘了我外婆去世是因他的事实,由于害怕鬼魂作祟,哈哈哈,鬼魂作祟!他在他院门上栓了一把艾草辟邪!我当时气得差点发疯!于是我干脆借官府有事的名头,将他骗出来……然后用麻沸散迷倒了他,装进麻袋里,托樵夫运到了郊外。很幸运,我扮作男子的乔装很像,他也无人发现。”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我捆在山洞里,生气极了,骂我在闹什么,我问他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继续骂我……”陆令姜叹了口气,“我便累了。”


    “砍下他手指后,我觉得没意思。”她抬起头看向二人:“干脆让他自己眼睁睁死了。”


    “可我在杨珈峻的尸首上并没有看到什么受外伤的痕迹。”司若仍旧不动声色,“你是怎么杀了他的?”


    “麻沸散。”陆令姜的目光有些涣散,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只有一点,“麻沸散煮水,煮开后解开他的袍子,用帕子浸湿了,一片一片地贴上去。”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并不是在描述一桩杀亲的惨案,而是在说一个普普通通的回忆,“是我们塞外杀牲口的做法。麻沸散会一点一点地从他胸口浸透进他的心肺,他开始只会感觉动弹不得,慢慢的,便会开始呼吸困难,却什么都不能做,然后像我外婆那样,看着自己药石无救地死去。”


    “这是他们的报应。”


    沈灼怀与司若的呼吸都一下滞住了。


    陆令姜复仇的办法……有一种出乎她年龄的天真与残忍。


    她分明可以用更轻易的方式去报复自己的舅舅,比如报官,将杨珈峻所做的一切告诉他的政敌;或是在捉住杨珈峻后,用直截了当的方式结束他的生命。


    可她都没有。


    她要的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她要她的仇敌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条件下,无能为力地死去,明明只需要动一个指尖,就能将自己挽救。


    司若低下头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若是陆令姜没有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她本该是一个有天赋的姑娘。


    但她已经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


    “那现在够了吗?”他抬起头,对陆令姜道,“杀人也好,吓人也好,你已经做过了。杨府已经支离破碎,杨家也成为了杨奉华的囊中之物。你够了吗?真的还要再脏一次自己的手吗?”


    他其实能够解陆令姜的所作所为,但他绝不会做出陆令姜这般,让复仇淹没自己的事。如今杨家三口死去已经无法挽回,但至少杨从宰还在,如果这种绝望的控诉的结局是能换下杨从宰的性命,或许他们之前一切所作所为,都还有存在的意义。


    杨家的这一切就是一个巨大的闹剧,由贪欲开始,由复仇结束。


    但司若希望,至少杨从宰在其中,是没有牵扯的存在。


    “可他是他们的儿子。”陆令姜的嘴抿得很紧,眼泪不住地掉落下来,“父债子偿。”


    “杨从宰和你外婆的关系很差吗?”沈灼怀也开口了。


    “不……但是!”陆令姜道。


    “杨从宰的确做错了事。”沈灼怀点明陆令姜话中的破绽,“他唯一做错的事,便是和这杨府的所有人一样,为他父亲和母亲们隐瞒了你外婆死亡的真相。若说有罪,他们都是一样的。可当初你外婆出事时,杨从宰甚至没有在南川。”沈灼怀不是司若那种会对小孩好好说话的角色,但他知道面对陆令姜,需要以成年人的、平等的高度去对待,“你今日能在我们面前杀了杨从宰,可你能杀了这杨府所有人吗?你能杀了杨府所有人,能杀他们的子子辈辈吗?”


    沈灼怀的眸子里带了一点悲哀:“复仇是一种无穷无尽的折磨,令姜。”


    “放手吧,令姜。”司若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若你放了他,说明初衷,我相信朝廷也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可我……可我的生活,已然回不去了啊。”陆令姜手一松,手上的匕首“乓啷”一声掉在地下,她抽噎着,鼻头红红的,此刻才真正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双手用力一推,将杨从宰推向沈灼怀与司若那头,冷冰冰道:“他已经死了。”


    沈灼怀与司若一惊,赶紧想伸手去触杨从宰的鼻息。


    可突然,陆令姜却深深望了他们与外面的人群一眼,抛出一只火折子,点燃了她与她面前的所有!


    火借风势,呜呜地吹大起来。


    “陆令姜”司若伸出手去,可陆令姜已经身在火中了。


    好像还最后和他们摆了摆手。


    祠堂之中本就做祭拜,摆着许多的易燃物和蜡烛香火,陆令姜又心存死志,一把火下去,不过几个眨眼功夫,火苗便已经烧到了祠堂顶上,往二人眼前奔来。


    沈灼怀一手托着一个人,顾及不得,咬咬牙,只好将杨从宰和司若拖出去:“我们走!”


    杨府之外。


    火烧得愈来愈烈。


    郁葱的树木与干枯的藤蔓成为了火焰最好的助燃剂,木制的雕花房梁连同房梁上悬挂的灯笼布花,被火焰烧灼得“噼啪”作响,火苗飞跃而起,似乎与云层交相辉映,如同一只巨大的火鸟在火场中飞翔。整个杨府除了陆令姜,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她在火中,不知是新生,还是死去。


    “……我果然还是讨厌火。”沈灼怀感叹道。


    司若头一回看着一个人这样决绝死去,心中有些不忍,忍不住一把投入了沈灼怀的怀抱:“让我待会。”他闷闷地说。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司若的眼泪暗暗晕上了沈灼怀的衣襟。


    杨家人都怔怔地盯着燃烧的杨家大宅,他们的祖宅。


    “就这么……没了。”杨奉华喃喃道,“还有小妹,也没了。”


    杨奉华似乎依旧无法接受,将杨府搅成一团的是自己最小最疼爱的幼妹这个事实,他双目失神地盯着灼灼的大火:“果然……果然还是报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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