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怀其实也是这个意思,但如今外面下着大雨,哪怕他马术好,也未必能在山体滑坡的山中不吃亏,再带上司若,他怕两人出事。
“要不等天亮……”他踌躇着。
“不可!”司若却立刻打断,“我们并不知晓吴哑巴的举动是否惊动到了凶手,若是等到明日雨歇雨还未必会歇,说不准凶手早就把尸体另埋他处了,我们便失去这难得的证据了!”
沈灼怀又如何不知这个道?
他皱眉思索片刻:“那司若你在家中呆着,不,带着吴哑巴去找苗泰威。我和温楚志去,我们会负责把尸体给你带回来。”他语气坚定,“你跟着我,太危险了。”
“可我是仵作。”司若这些天头一回盯着沈灼怀的眼睛看,眼眸里只带着笃定和坚持,“这是我应该做,也一定要做的事情。我不会因为路上有风险就不去。若吴哑巴发现尸首的地方便是凶手埋尸之处,那那里只有我,也唯有我能找到凶手的痕迹!”
他的语气是骄傲的。
一如往常。
沈灼怀看着司若那粲粲如星的眸子,笑了:“好罢,那你随我去。”
“温楚志,你留下看家!”
第67章
吴哑巴给的地址在郊外一座名为“青骄”的山底下,正在沈灼怀他们进城的路上,快马加鞭只需小半个时辰。
只是这一场狂风暴雨,着实叫他们吃足了苦头。
乌压压的天色下,即使穿着挡雨的披风,沈灼怀与司若也全身都湿的透透的,好在火折子已提前封存好,这才不至于他们在夜色中抓瞎。
雨最大的时候已经过去,山体滑坡也已停止,入目可见的是被烂泥拦腰斩断的粗壮树木,被雨水浸泡的烂泥如同会呼吸一般翕动着,人一脚踩进去,仿佛被这烂泥怪物吸住一般。
大风大雨里,沈灼怀撑着伞,司若则持着火折子,在努力地辨别着方向。
“吴哑巴说,见到一棵最粗的倒木后,往西北走,便是他醒来的那个山坳。”乌云遮蔽了星星,幸而司若准备了司南,“这边。”他扯了扯沈灼怀的袖子。
两人的衣袍都浸了水,有往常的两倍重,又是在泥地里走,一脚深,一脚浅。
不过司若还是眼尖,在微弱月光的照耀下,看到了腐烂头骨反光的光芒:“在那里!”
许是雨太大,还未到吴哑巴描述的山坳,尸体已经被冲出来了。
两人跋涉过去,在一摊烂泥之中挖掘出了第一具腐尸,利用大雨大致将其身上污泥冲刷干净,方才抬到一处可以勉强躲雨的地方放下。
腐尸已显出部分头骨,皮肉经过长时间的腐烂分离,已经不太辨得清楚原本模样,加之经由近几日大雨冲刷,更是不剩多少痕迹。司若他们一番发掘,也只寻到了这尸体大部分的肢干与头颅,一双腿不知被雨水与烂泥冲到哪里去了。好在大概是这尸体埋下没过多久,身上衣物仍有少数留存。
“尸体盆骨宽而肩膀窄,身上织物……”司若也顾不得污糟,连手套也没戴上,就下手去拨开泥水查看死尸状况,“多为女子时兴的绫罗绸缎,这死者应当是个女人没有错,还曾生养过。”
而最重要的是
司若抬起女性死者被泥团包裹的右手,轻轻剥离,果然在将腐未腐的手掌之中发现了他们要寻找的东西缺失的两个指关节,与杨珈峻相同,都是丢失了大拇指和小手指。露出白骨的食指上,死者甚至还带着一枚翠玉的戒指,戒指已经紧紧嵌入了死者的指节之中,轻易拔不出来。
“生养过。”夜色之中,沈灼怀眸色很深,眸中只有火折子反耀的一点光,“杨从宰便是杨珈峻正妻所生,此人应当是杨珈峻正妻李瑶儿。”
“所以……”司若叹了口气,“他们的确是死了,看尸体腐烂的程度,至少死于一年前。”
确定了这一点,司若便停了手,如今这个状况,是不好进行进一步验查的,他们能做的是尽量将尸体封存下来,待雨停后,派人带回城内。
二人来得匆忙,只随身带了几个从客栈拿的布袋子,司若与沈灼怀合手将李瑶儿的尸体装入袋中,找到附近地势较高的一块石头,扎紧袋口后将尸体摆了上去,又用石块压住,做了标记,便继续往吴哑巴口中的山坳去。
其实他们发现李瑶儿的地方离山坳已经不远了,没走多久,便找到了地方。
剩余两具死尸,如同知晓他们会来一般,半埋半显地露出一半在山坳间。
只是沈灼怀走入山坳时,便觉得有些古怪,忍不住“咦”了一声。
司若正蹲下身去观察尸体状况,听见沈灼怀声音,回头道:“怎么了?”
沈灼怀眉头微蹙,环顾四周,右手握紧了剑柄:“没什么,只是这山坳……有些不对头。”他离近司若几步,为他护卫,“刚刚过来我便发现这里大块石头特别多,基本堵住了泥石流,相对干燥,又是在山洞前,树被砍掉了,不会引起雷击……这里似乎有着人为的痕迹。”
“这样吗?”司若也皱起眉头来,想了想,试图拖了一拖两具死尸埋得都非常浅,“……确实不对。这两具尸体是重新被埋下的。刚刚这里有人来过。”
两人立即警惕起来。
风狂肆地刮着,四周回荡着“呜呜”的响声,除去持着火折子的沈灼怀外,这里没有一点亮光,连天上月亮都被乌云蒙蔽了面目。
沈灼怀语速很快:“你先查验着,安全我来负责,其他你别管。”
“好。”知道沈灼怀是在给自己时间,司若也蹲下身,争取快些将尸首检查完。
两具尸体的腐烂程度与先前李瑶儿的腐烂程度都差不多,基本都已经白骨化,身上挂着些要掉不掉的肉和布料的碎片,司若轻而易举地就分辨出了他们的性别是一男一女也刚好与杨珈峻和侧室张杏儿的性别相同。女尸倒是好看,只需抬起右手,便能发现缺失的两只手指,但那男尸却有些棘手,他白骨化得最严重,身上骨骼也散落得有些七七八八,右手大概是被大水冲走了,只剩下一个手肘的关节。
司若有些着急,若是没办法确认身份,就不能确定杨珈峻是否死亡,那即使捉住了凶手,也容易给凶手以翻案的机会。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杨奉华说的他的舅舅“大拇指指关节天生缺少一节”,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男尸的左手果然,那白骨的拇指,明显是比常人要断的,司若的眼神很好,与记忆中那被斩下的右手拇指对比,显然是一模一样!
司若呼了口气,站起身来:“确定了,就是他们。”
沈灼怀闻言,转过身去:“杨珈峻和张杏儿?”
“对。”司若点点头,“张杏儿的尸体也缺了手指,杨珈峻的尸体有他明显的特征。我们去装起来吧……”正说着,司若的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大步朝山洞口走过去,“沈灼怀,你过来照一照,这里是不是有血?”
沈灼怀闻言,赶紧过去,果然在司若指着的地方,发现了一道长长的,已经干涸的血迹,看模样是人被拖拽后留下的。
“难道今夜又发生了凶案?!”沈灼怀厉声道。
“不。”司若却摇摇头,若有所思,“这更像是……吴哑巴被人拖过来的时候留下的。”司若抬起头,看着沈灼怀,“沈灼怀,那个凶手救了吴哑巴。”
可一个杀了三个人的丧心病狂的凶手,怎么会好端端地又发了善心呢?
但沈灼怀在仔细对比过后,却不得不同意司若的观点:“你说得没错。吴哑巴被山体滑坡的泥石流从山上卷下来,撞到前面的石头,凶手见到他,把他带到了这里,让他不至于被泥石流淹死。”
“却被醒来他发现了尸体。”司若喃喃道,“这个人……”
从前他们见到的,多是穷凶极恶的凶徒,要么心变态,要么自私自利,但这个凶手……他是个坏人,对于吴哑巴来说,又是个有救命之恩的好人。他介于好与坏的灰色地带中。
“……无论如何。”沈灼怀的目光深沉,“无论他面对了什么,他的所作所为,都要付出代价。”
司若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和沈灼怀一起将剩余两具尸体装好,唯恐夜长梦多,他们决定连夜将尸体驼回城。
雨还在下,但变得小了,天光也微微发亮。司若与沈灼怀回到拴着马的地方,一路都没有遇到重新埋填尸体的凶徒,似乎他也放弃了抗争。两人重新戴好斗笠,穿好雨披,准备回城。
黑夜之中,只有马蹄奔驰的声音和布袋与马匹碰撞的“噗噗”声,以及雨滴打在叶片上的声音。
城门就在前方,两人都放松了警惕。
但就在这时!
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蒙着脸,身材矮小的黑衣人突然从两人眼前的树林间飞身而出,手持一条闪亮的长鞭,朝二人马蹄打来!
“不好!”沈灼怀见状不妙,足尖轻点,从马上一跃而下,飞身扑到司若那头,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司若从马背上扑下,二人几个翻滚,总算避免了被马蹄践踏的危险。
“果然还是来了!”司若低声道。
沈灼怀迅速起身,挡在司若面前,抽出雪亮长剑,但那矮小的黑衣人却丝毫不惧,几鞭连连打出,叫沈灼怀顾虑司若,只能闪避不能抵抗,一不留神,剑尖便被长鞭牢牢实实卷住两厢拉扯之下,竟成了一个对峙的局面。
“你要做什么!”沈灼怀暗暗看了司若一眼,司若正努力牵着马不叫它们跑掉,他很快将注意力转向眼前黑衣人。
“我要做什么,你们不是很清楚吗!”黑衣人声音压得很低,却不似他们听过任何一个人的声音,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感觉。
“这声线……”司若却有些愣了。
而眼前,沈灼怀正和黑衣人战得焦灼。
黑衣人用的是远攻,沈灼怀持的是近战的长剑,长鞭直直朝沈灼怀面上袭来,沈灼怀侧身躲过,一个鸽子翻身,将手中长剑送出,险险擦过黑衣人持鞭的右手。但黑衣人相当灵活,见一攻不成,立刻左手将鞭子捞回,飞铲向沈灼怀,沈灼怀也借力打力,一点鞭尖,凌空而上,翻身至其身后,想要从后面抹了黑衣人的脖子却被黑衣人由头甩鞭回转,好险才没有破相。
“好功夫!”沈灼怀赞叹一声,又袭身而上。
大雨又开始下得密了,遮挡住人的双眼,沈灼怀眨眨眼睛,有些不适,但似乎眼前黑衣人却完全没有这样的烦恼,他冷哼一声,手中长鞭仿佛活过来了似的,灵活地绕开沈灼怀长剑的攻势,朝他面门打去!
沈灼怀又是侧身退后,正想以剑相抵,谁知这时,黑衣人低笑一声,左手在胸前一掏,竟是掏出数把飞镖,朝沈灼怀直直射去!
“小心!”司若见状不好,丢下手中麻绳,朝沈灼怀用力一扑
一枚飞镖划伤了他右手的手心,但好在沈灼怀安然无恙。
“你!”沈灼怀见司若受伤,怒极,不管自己会不会受到伤害,几下猛攻,竟也一换一,自己被长鞭擦伤几处,叫黑衣人伤了左臂。
黑衣人见占不到便宜,也不再纠缠,长鞭朝沈灼怀一扔,趁着他没反应过来的功夫,逃匿入丛林中去了。
第68章
沈灼怀赶紧回身去看司若:“诺生!你怎么样!”
司若只是朝他举举右手:“没什么事,一点小伤罢了。”
“这怎么能算一点小伤,万一划到筋脉,你这只手便废了,知道么!”沈灼怀没好气地回了一声,赶忙从怀中掏出伤药,小心翼翼地倒上伤口,又挡着风雨,最后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块半干不湿的帕子,给司若包扎上,“回去再叫大夫,看看有多深。”
司若却一心都在那逃跑的黑衣人身上:“那人我觉得我们一定见过,我似乎是认出来他了……”
“司诺生!”沈灼怀不满他受了伤还一心搭在案子上的模样,“你能不能看着自己!你没必要为我挡刀,我自己能行。”
司若回神,收回包扎好的手到身后,说道:“……就当是还给你了。”他小小声的,又避开了沈灼怀的眼睛。
沈灼怀想要牵司若的动作因为司若这句有些生疏的话一滞,突然不知要说什么好,一心的气都卸了下去,索性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拉马。
司若看着沈灼怀的背影,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说错了什么话,他咬咬下唇,但还是没有说。
雨比来时的小,天也亮多了,因此,他们哪怕带着尸体,回去得也比来时快。
温楚志带着早早地带着苗泰威、霍天雄在客栈等着他们了,看着两人一副狼狈模样,都纷纷咋舌。
而在得知一位世子、一位世子尊贵的客人竟在城门门口遭受无名人士刺杀后,苗泰威与霍天雄双双一惊:“什么!”“还有这样的事!”
霍天雄一拍桌子:“何等凶徒!我这便拍兵去城中挨个搜查,定会给沈世子和司公子一个交代!”
沈灼怀却阻止了霍天雄的行动:“霍将军的好意沈某心领了。”他道,“但那黑衣人并非是冲着要我和司若的命而来的他只是为了不让我们取走三具尸体。而且如果我们没猜错,这凶手,甚至在泥石流之中救下了吴哑巴。如非必要,我不想这样大费周章。司若也说,他对此人身份,有了些猜测,不是么?”
回来一路司若都没有与沈灼怀再说过话,但面对案子,他们可能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
闻言,司若也点点头道:“不错。虽然黑衣人故意转换了声线……但人声音的特质和身形是不会变的。”
司若叹了口气:“若我没认错……”
“那就是她,不是他。”
“是陆令姜。”
这名字甫一说出口,除了沈灼怀眉头紧皱外,其余的人都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陆令姜?陆令姜是谁来着?”这是没去过杨府的温楚志。
“这名字似乎有一些耳熟……”这是霍天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