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很快,苗泰威便冒雨到了沈灼怀他们下榻的客栈:“三位公子!”他见到几人,都有些兴奋,“杨珈峻的独生子回来了!如今已到达杨府!”
确定了新消息,众人都心头一喜,案子终于可以有进展了!
温楚志立即振臂高呼:“那还不快去!管他什么下不下雨的呢!老子再狼狈也要出门!”
沈灼怀也很开心,但他想起司若这些日子晚上总接连不断的咳嗽:“司若你……要不要在客栈里等我们回来?万一淋了雨……”
司若却执拗摇摇头:“不,我要去。”他合上书页,“若是有机会,我还想再看看两位杨夫人的遗体。”
这是非去不可的意思了。
沈灼怀知道他和司若拧也没用,只好软下来,拜托苗泰威去准备好轿子,至少能叫他安心一些。
杨府门口,是不同前几日的张灯结彩。
几个下人披着雨蓑冒着雨在修剪门口大树的枝叶,门头的灯笼也从原来的雪白换成了代表喜事的大红色,狮口衔珠被擦得干净得发亮,大门口敞开着,几个匆匆路过的仆人面上也都带着喜色。
司若打着他的红伞下了轿子来,身侧是沈灼怀与耐不住寂寞的温楚志。
陡然见到生人,正在门口嘱咐事情的管家话语一滞,又很快带上笑容:“沈大人,司大人,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
沈灼怀上前一步,站在门内,司若与温楚志则落后他半步,停在雨间,形成一个鼎立的三角。
沈灼怀收下伞,笑道:“听闻杨家大公子归来,我等总要来拜访一二。不过……不知杨奉华杨公子可在?”他言语委婉,语气却没有多客气,表明了直冲着杨府的亲、甥两位公子去的。
管家一愣,随即让开了:“大公子正在堂内,表公子也在,三位请进。”他倒是没有拦着沈灼怀他们,只是不知是杨珈峻亲生子的意思,还是杨奉华的意思。
进入内堂,便不用再撑伞。
而杨珈峻的独生子杨从宰与杨奉华也正在堂中。只是二人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似的,针尖对麦芒,两个人面上都相当不善,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沈灼怀三人的到来。
见到这副情境,管家多少也有些讪讪,他上前去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小声禀报道:“大公子,表公子……官府的人来了。”
二人这才转过头来。
毕竟是同父系的兄弟,杨从宰和杨奉华长相自然是有相似之处的。但大概是因为杨从宰父母均是南川本地人,而杨奉华母系江南的缘故,杨从宰长得比杨奉华要更锐气一些,眼睛细长一条,像狐狸眼,脸也长而椭圆,完全不似一个读书人的气质。
杨从宰甩袖面对三人:“原来三位世子便是取走我父亲遗骸的人啊!”他语带不善。
司若也很快意识到,杨从宰与杨奉华在争执的,或许就是杨奉华云允许司若将杨珈峻开棺,且将断指交由他一事。
沈灼怀面对杨从宰的阴阳怪气,却面不改色:“不过分内之事,杨公子不必挂心。”
“你!”杨从宰有些气急,却被杨奉华拦住,他甩开杨奉华桎梏,指天骂道,“好,好,那诸位如今是要还我父亲遗骸来了?后日便是他第二年忌辰,总不能叫我父不得安宁吧!”
温楚志有些郝然,才想说什么,却被司若和沈灼怀双双伸手拦住。
“?做甚?”温楚志瞪大眼睛,小声道,“难道真不还啊?!”
司若与沈灼怀对视一眼,明了了彼此的怀疑。
司若轻声开口道:“他说,后日方是杨珈峻的第二年忌辰。”
沈灼怀借着道:“那六月初九那一遭,是为谁而作?”
第66章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杨从宰再生气,沈灼怀也笑着应对:“杨公子与杨府的要求,我等自然是要满足的,这毕竟是天人伦,违背不得。”他看向杨奉华,“表公子也是为了早日查出真凶,方将遗骸开启,也望杨公子不要为此事对亲人生气。”
“奉华公子,对吧?”
他意味深长地将话头打在这个句点。
杨奉华只觉背后一凉,看着沈灼怀那笑眯眯的模样,好似自己说的所有谎话都已经被他看穿了似的。
“官府知道便好。”杨从宰“哼”了一声,高傲地昂起下巴,“我明年也是个贡生了,诸位虽是世子,但也得尊重尊重读书人!”
沈灼怀自然称是,末了道:“可否让奉华公子送我等出去?毕竟我们也算熟人了,有些事还想问问他。”
杨从宰没看出沈灼怀的想法,虽有些疑惑,也由他们去了。
杨从宰一走,沈灼怀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
他与司若一前一后夹着杨奉华向外走,却沉默不语,什么也没有问,叫杨奉华是又好奇又害怕,可在自己家中,他总不能因为两个客人的举动而大声呼救吧?也只好由着几人这样牵制他到了门口。
门口已经没了旁人,两人放下杨奉华,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不断发问。
司若先开口道:“后日才是杨珈峻的忌辰,六月初九,你们在祭奠谁?或者说,是不是在祭奠水娘?”
沈灼怀话赶话,紧跟其后,叫杨奉华根本反应不过来:“所以水娘到底是谁?她死在杨珈峻前,是因何而死,又因何而要被隐瞒?”
“杨府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死去的两个杨夫人,有水娘没有?”
“你们为何对此闭口不谈?是因水娘之死与你们有关?”
“这、这……这!”面对沈灼怀与司若的左右开弓,杨奉华根本无力招架,他捂着脑袋,恨不得根本没有听到密密麻麻的提问,可沈、司二人越来越多,语速越来越快的提问,叫他心中尤有擂鼓,“我不能说,这是杨府要命的事……是报应,是报应啊!”
“什么报应?!”司若很快就揪住了杨奉华的话头,“是杨珈峻是报应,还是水娘是报应?还是他们都是报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奉华大喘着粗气,眼睛却无神地看着眼前雨幕:“是舅舅的报应,也是我们一家的报应……惹得上天都看不过去,叫鬼魂来惩罚!若不是我们听信了他的话,硬要……”
他话才说了一半,杨从宰却突然从几人身后冲出来,一把揪住了杨奉华的衣领:“杨奉华,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他恶狠狠地看向沈灼怀他们,“几位还不离开吗!这是我杨家地界!”
杨从宰手一挥,他身后便齐刷刷站出了几个打扮精良的府兵。
沈灼怀皱起眉头:“罢了,先走。”他握住司若手腕,将他向后扯,扯到安全距离中。
至于温楚志,温楚志最怕死不过,早早就跑开了。
倒不是沈灼怀他们不能打倒这几人,这几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功夫,但毕竟只是私人豢养的府兵,也不够沈灼怀几下的。但他知道他们现在还不能和杨家扯破这层面子,杨珈峻三人之死还有不小的谜团,若是真划破了脸,后续调查怕只会更麻烦。
在回去的轿子上,司若一直在思索杨奉华将说未说的话。
“看杨奉华的意思,水娘之死,的确与杨珈峻有关,又与整个杨家有关。”司若垂下眼睑,“报应……对不住……惩罚……传说之中的确有名为夺衣婆的神怪,与其丈夫悬衣翁日日悬游于亡河之侧,遇到需要惩罚的罪人,会断其手指。”
“但也不太能对得上杨家的情况吧。”温楚志接上他的话,“夺衣婆只会惩罚偷窃的罪人,杨珈峻偷什么了?他对水娘做了什么会这样?总不能是偷人吧!”
温楚志试图说个笑话,嘿嘿一笑,却不料到迎来了好友暗戳戳的白眼。
“哪怕就是有夺衣婆,也不会是神怪作案。”沈灼怀道,“其中一定有人是借用了鬼神名义,前来复仇。至少我们能够确定,只要能找到水娘与杨家的关系,就能得出下一步线索。”
但话是这么说,他们还是只能乖乖坐着轿子回客栈里消磨时间。
……
午夜时分,依旧大雨倾盆。
仿佛是天漏了个洞一般的,雨水不要命倒灌下来,几乎已经淹上了街边人的小腿处,雷公像是盯准了南川有罪人,仿若怪物嘶嚎的巨大雷声响彻天边,雷声停后,不一会便是撕裂天幕的闪亮电光。
司若和沈灼怀早早便回屋休息去了,这样的天气,实在不能再做些什么,唯有闲着没事干的温楚志还待在客栈一楼,拉着值夜的店小二喝酒猜拳。
“温公子……”店小二小心翼翼道,“要不,您歇息去吧,万一再惊扰了雷公……”
“无事!”温楚志有些醉蔫蔫地一摆手,“再来两把,再两把便睡了!总不能雷公……嗝,雷公亲自来敲门吧……”
说话间,雷声轰鸣,怪物咆哮,二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雷打得……天崩了似的。”温楚志嘟囔道,随即又拍拍自己嘴巴,“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
但雷声停歇,雨幕重归安宁后,不过片刻,几声闷闷的敲击声,却从大门处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结实而有规律。
“!”温楚志瞪大了眼睛,酒也醒了一半,结结巴巴道,“雷、雷公真来敲门啦?”
店小二没有温楚志喝得醉,但大雨夜里,他当然不会以为这门是雷公敲的,但暴雨无声,木门敲响,无人言语……
这怎么听,怎么像一个强盗要杀人越货的故事啊!
两个胆小鬼缩成一团:
“温、温公子,您身份尊贵,您去开,雷公定不能拿你怎么办!”
“嗝!万、万一是强盗呢!我我我,我这颗人头可是很贵的!”
互相礼让了半天,也没人去开门。
“是、是谁?”店小二大着胆子问候了一声,“我们已经住满了,不招待外客!”
那门外的动静见店小二如此应答,似乎是有些心急,更大力地“乓乓乓”拍起门来。
温楚志和店小二对视一眼,同时抬头大喊道:“沈灼怀(沈公子)”
刚睡着没多久的沈灼怀被闹醒了。
被闹醒的同时还有司若。
他连着咳嗽几声,推门出来,皱着眉头道:“怎么了?”
沈灼怀没好气道:“不知温楚志出了什么毛病!”
得知是因为门外声响,沈灼怀忍不住白了温楚志一眼:“温玄晏,你的胆子只有针眼这么大吗?”语毕,便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下门闩,打开了门。
暴风与骤雨席卷进屋中。
与此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身披草蓬,头顶一顶破败麦秆帽子的中年男人,男人额头上有个正在流血的伤口,由左脸到右脸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别说,还挺像温楚志心目中强盗那么一回事。
但店小二见到男人,却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吴哑巴,怎么是你啊!你大半夜来是要吓死谁啊!”
原来这大半夜在客栈外敲门却怎么都没有回答的人,是一直为府中提供木材的樵夫,也是个哑巴,也怪不得只会拍门了。
见到几人,吴哑巴有些焦急,但又说不出话来,手舞足蹈地比划一番:“啊、啊啊啊……啊!”
司若会些手语,盯着吴哑巴看了一会,皱眉厉声道:“你说在山下发现了腐尸?在哪座山?具体在哪儿?尸体情况怎么样,有几具?”
司若一连串问题,叫吴哑巴也有些不知道先该回复那个,比划了一阵,便比出一个要纸笔的动作,店小二也是个聪明的,赶忙给吴哑巴拿来笔墨来。
吴哑巴竟是个通文墨的哑巴。
他攥着毛笔,虽手很抖,但却很快写出了自己所见。
原来,吴哑巴有一批存在郊外山上的木料很昂贵,因而他为此冒着大雨都要上山。但没料到刚到山腰处,却遇上了山体滑坡,吴哑巴被冲下来的泥和水撞晕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被冲到一个山坳处。他想爬出来,谁知在湿软的烂泥之中,发现了属于人的腐烂头骨,一连三个,把吴哑巴吓坏了,赶紧跑回城里。他知道一年前杨珈峻一家失踪的事,也知道沈灼怀他们住的客栈,便直接来找他们来。
谁知吓到了温楚志两人。
“三具头骨!”司若目光炯炯,“一定是近日大雨,把尸体冲了出来!谢谢你吴哑巴!”
他立刻转向沈灼怀:“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