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饶是刚刚气势汹汹的杨奉华本人,看到这个场面也不由得愣住了:“这……这……”
司若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拦住了杨奉华欲要上前的举动:“杨公子,请止步。”
苗泰威也帮着司若拦住了杨奉华,叫司若与棺材面前留出一块空地来,让他能明了地看到那棺中景象。
司若换了一双手套,拾起那一只大拇指和小手指,在在场众人不忍直视的目光之中面无表情地捏了捏,又稍微凑近去闻闻:“……残肢的皮肤甚至还保有着弹性,味道闻上去……也没有嗅到太大的异味,也没有被炮制过的痕迹。”他说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身边人都听得到,尤其是杨奉华,面上很明显变了颜色。
“司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杨奉华声音有些发颤。
“意思是。”司若自然不会错过杨奉华的脸色变化,他放下那两节指节,扭头面向杨奉华道,“这两节小指,仿佛是昨天刚刚被斩下来的一般。”司若语气平淡,却声若惊雷,“杨公子真的确定,这坟中是杨珈峻杨大人本人吗?”
“自然是他!”杨奉华有些被吓到一般,指着棺材迅速退后一步,“我舅舅天生拇指比人短一截,哪里来人能随便冒充?况且,况且这棺材,是我们当日亲自盯着下的墓……”
原本司若考虑到是否有被凶手替换了证物的可能,但杨奉华如此笃定,又说出残肢上无法改变的特征,这让司若有些疑惑。他知晓不少能防腐的药材,可那些都药材都有着相对刺激的气味,况且只要经过药材浸泡,这残肢必定会出现反应,可目前他眼前的这份证物,却恰恰相反。
它们实在是太“新鲜”了,新鲜得让司若摸不清是自己错了还是杨奉华认错了。
他只好重新端详起残肢的细节,指望能找到自己遗漏的方面。
这指节切口处平滑,伤口接口微微卷翘,但两只手指都未有大规模卷曲的痕迹,反而由指尖看得出来,它们在“生前”被什么东西紧紧捆绑着,因而到如今也留下了淡而白的痕迹。伤口内外处均有血迹黏连,起刀处应为由外至内这便排除了死者或是失踪者自己下苦肉计斩断手指的可能,加之能从手指蜷缩程度看出手指被剁下时受害者当下的反应……
这一切都可以确定,残肢是在杨珈峻起码还活着的时候被剁下来的。
但至于为什么一年过去了还保持如此鲜度,别的受害者是否也有这样的情况,则需要另加确定。
司若摘下手套与遮面的面纱,在旁边用铜盆装好的热水中净了手,方对站在人后,有些面露惊恐的杨奉华道:“杨公子,请问两位杨夫人的坟墓可在附近?我想一并看看。”
但出乎司若意料的,杨奉华却摇了摇头:“……实在对不住,司先生。”自打司若面不改色地面对那些残肢,杨奉华已主动将对司若的称谓升级为了“先生”,“二位婶婶……均被葬在家族墓地之中。若想像今日这般开棺,怕是需要家中众人知晓。”
“好罢。”司若没想到杨珈峻进不得家墓,他的两位夫人却进去了,只得放弃这个念头,转而道,“这个请求有些暧昧,但,可否允许我将杨老爷的……尸首带回府衙?我需要更多时间。”司若尽量挑了一个外人能够接受的措辞。
闻言,杨奉华似是有些为难,但大约是今日之见识实在叫他有些惊恐,他逃也似的说:“若司先生方便,便取走罢!只要日后原物归还,想来、想来舅舅在天之灵也不会怨念。”
说罢,便带着身边小厮,如同见到鬼一般离开。
司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须臾,便也叫人钉上棺材,与苗泰威先行回城。
……
回到客栈之后,苗泰威便先行告退,说要去忙自己的事了。
整个客栈被南川府衙包下,因此除了司若他们三个人外,客栈里一副冷情模样。见到司若进来,店小二便殷勤上前问他是否需要什么帮助,但司若手托着存放着证物的木盒,便摇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不过临了,司若问了一句沈灼怀有没有回来,小二的答案是没有。
不过温楚志倒是在。
说曹操曹操到,店小二话音方落,温楚志便打着哈欠,端着一碗从后厨摸出来的冰酪,由后院走了出来。
他见到司若,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司公子,这么早回来啦。”
司若未与他在沈灼怀不在的时候单独相处过,一时之间有些拘束,便也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冲他点了点头。
但温楚志向来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一张娃娃脸硬生生给他整出点狡诈模样:“咳咳,司公子,今日我去寻人,正巧碰见张军医,他还记得我们,问我们昨日睡得如何呢。”他嘿嘿一笑,“我嘛……自然是不太安稳,不知司公子是否也需要一帖安眠的药材?”
司若连番被沈灼怀、温楚志戳中心事,脸上有些不自然,但他很快处好不对劲,脸上神色一扫而过:“多谢温公子关照。”司若道,“我睡得很好。”
“哦……”温楚志似是有些可惜,还想挖出来些什么,但看着司若手上木盒,又起了好奇心,“这是带回来的证物?”
司若也打开给他看:“是残肢。”
温楚志眼前骤然出现还带着斑驳血迹的断指,立刻丢开冰酪用手捂住了脸:“这这这,司公子你这便不用给我看了!”
司若声音缓缓:“但我却是想问温公子。”他带回来当然不是要拿给沈灼怀看的,“这是一年前杨珈峻下葬的残肢,到如今都没有腐烂,我才识浅薄,寻不出手指经过处的痕迹。”
说罢,便也把自己开棺时的过程告知了温楚志。
温楚志被好奇心勾着,慢慢放下了遮着脸的手,他虽然胆小,但也知道孰轻孰重,便深吸一口气,用帕子包着断指拿起来,放在客栈大堂的桌上,用手指拨弄起来。
许久,温楚志才抬起头:“……的确。”他也是一副疑惑语气,“太……新鲜了,如同刚刚被斩下来的似的。”
司若向前一步:“那能确定是因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沈灼怀既然说温楚志“过目不忘”,那他必然是有些本事在的。
温楚志的脑子快速思考起来:“最平常的防腐手段是硝制与油制,这两种都会在表面留下痕迹与异味,但在这里行不通。若是一些比较常见的仿佛草药,由于经过腌制,也肯定会对皮肤造成伤害,或是吸收水分,反正,肯定不会叫手指还保持这样新鲜得样子。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草药了。”
“什么草药?”司若疑问。
“两仪草。”温楚志道,“两仪草恰如其名,是为两仪阴阳。如古书所言,可叫活人徘徊于生死之间,叫死人万年尸身不腐,且不会留下任何用药的痕迹,而传说中两仪草的生长地,也恰好就在如今的南川府。”他的眼睛“锃”地亮了,“据说前朝末代皇帝想要寻此宝物,千辛万苦找到,却没想到将两仪草带出南川地界的下一刻,两仪草便突然腐烂!这宝物已消失多年,居然又现世了吗!”
司若倒是不在意这会不会是惹人垂涎的宝物,他只在意案子的凶犯是如何能够拿到这传闻中的稀世珍宝的:“既已消失许久,又是何等人才能拿出来这宝物,只为了在杀人过后,将残肢完好无损地寄给受害者的家人?”他没有提问,只是低头喃喃,“此人身份,或许与杨珈峻等同……”
他抬起头:“温公子,你今日去拜访官员,有何收获?”
谁知,温楚志却摆了摆手,一脸的沮丧:“嗨,别提了。”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将刚刚自己丢到桌上,有些化开的冰酪快速吃完,含糊道,“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杨珈峻这个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自己板上钉钉要升知州的身份,欺上霸下,时常逃点卯不说,还将自己手上工作硬性分配给旁人,完成得好,自己领赏;完成不好,旁人背锅。总之南川州府上下,没几个对他有好印象的。”
温楚志一边说,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袋核桃,捏碎了寻桃仁吃,还热心地问司若:“司古自要无要(司公子你要不要)。”听到司若善意的拒绝后,他咽下嘴里鼓囊囊的东西,继续说,“然后吧,南川与他同级的几个官员,同这杨珈峻关系,也不算得好。”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其实南川的知州这个位置已经悬空好些年了。杨珈峻吧,是从前的南川知州一手提拔起来的,后来知州被甄选入了京,成了京官,杨珈峻也成了知府,谁都知道他未来是肯定要当知州的。从前与杨珈峻一样的知府还有二人,都因在政事上得罪了杨珈峻,去了外地从头做起。杨珈峻也便成了南川一霸。不过好在南川还有霍大将军,能与杨珈峻分庭抗礼,虽然一个文官一个武官,但毕竟都是同等级的,杨珈峻也早把自己当做知州看,因此霍将军时常在其中周旋。”
“可听你这样说……”司若摸摸下巴,“霍天雄倒是眼前最有嫌疑的一个?”
温楚志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是这样说,但我打听到的都说霍将军人好,脾气也不错,除了人直点没太大毛病,这样的人,又何必与杨珈峻闹到要杀他全家?”
“霍天雄没有作案的时间,他身边的亲卫也没有。”这时,沈灼怀的声音却从司若与温楚志身后响起。
司若瞳孔微微一颤,但很快处好了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去。
似乎是外头又下了大雨,沈灼怀披着雨蓑,他将一顶湿淋淋的雨帽摘下,也不知已经听了多久两人的对话:“我才从霍天雄家人那边回来。”他的目光率先看向司若,湿乎乎的睫毛带着厚重的温柔,“去年杨家出事的那个时候,霍天雄的娘亲刚好去世,他回了清川奔丧,连亲卫一同,都不在南川上。”
第65章
“原本他们夫人今日有个局,我要跟着过去的,谁知下了大雨,泡了汤,我便回来算了。”沈灼怀稍稍解释了一下回来晚了的原因,又接着和他们说今日的收获。
沈灼怀一个男子,掺和进夫人局里,原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好在在南川沈灼怀有个远房的表姐,恰好嫁入南川,能为他穿针引线。
司若不动声色地走到沈灼怀边上去,给他斟了一杯热茶。南川这雨不下便是干的,一下便大得慌,即使沈灼怀穿着雨蓑,但毕竟骑着快马,身上还是溅上了不少雨水,靠近他身边,便能嗅闻到雨水打湿在布料上的潮湿味道,沈灼怀虽不喜薰香,但衣物上却多少带着一些浸染上的淡淡檀香,与潮湿水汽混合在一起,竟意外好闻。
“谢谢。”沈灼怀有些意外,毕竟司若今天早晨待他还怪怪的。
司若摇摇头,躲进了阴影中。
在南川官家夫人的夫人群中,几乎没有什么是秘密,哪位大人新纳了小,哪位大人又出去偷吃,都在夫人们的茶余饭后间被津津乐道。唯独“水娘”此人,无论沈灼怀朝谁打听,都打听不出来她的存在。没人知道水娘是谁,好像她是杨府里一个凭空出现的角色,又凭空死去了,来往这人间一趟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是这样,他们两条路,便都走到了死胡同。
防腐的两仪草难以找到踪迹,水娘更不知是从何而来,眼下这个案子,就像是客栈外的大雨,分明嘀嗒落着,接住的却不是你看得见的那一捧雨滴。
三人围坐在客栈桌边,一时都有些沉默。
下着大雨,几人即使心里着急,也没办法冒着雨出去找人,便索性就地解散,回房中休息便罢。
南川原本是干热,如今下起了雨来,便变成带着潮气的热意逼人,哪怕是雨极大,也只是教屋子里凉快半分。司若回到房间,不顾倾盆的大雨,支开了窗户,顷刻之间,风便席卷着雨滴进入屋中,才给屋子里带来一些凉意,只是全然木制的客栈,被蒙上轻轻雾气后,竟变得沉重不堪,好似江南叫人心烦的梅雨季节。
出了门身上多少有些粘腻,司若干脆洗了个澡。
洗完,他才一拍脑袋想起来,那木盒装着的证物断指还被他放在床头。司若害怕这断指被厚重水汽污染得腐烂,又急急披上里衣起来将他放入干燥的衣柜之中,全然不顾头发还潮湿着。
只是离开乌川太久,司若都忘了,自己在这种连绵大雨的时候,总是会犯起咳疾的。
他觉得喉头一痒,不断的咳嗽声便从喉咙里爆发出来,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停歇,司若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被咳出来,捂着嘴连连咳嗽了好几下,方才止住喉头的痒意,赶紧去桌边倒了杯水喝。
温热甘甜的茶水入喉,方缓解了他突然爆发的咳疾。
“唉……”司若轻轻叹息一声,等雨霁天晴,怕不是又要去给自己抓一副苦药了。
他向来是不喜欢喝药的。
这时,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司若去打开门,发现是沈灼怀在门前。
似乎没料到司若这样快过来,沈灼怀的左手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动作。
见到司若披着湿发,沈灼怀忍不住皱眉:“你怎么不将头发缚干,小心着凉。”
“刚刚急着收东西,忙忘了。”司若还不太敢看沈灼怀那双总是看起来很深情的眸子,退后一步,让他进来,“怎么,有事?”这时,他才注意到,沈灼怀右手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用红绳绑着,里面传来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沈灼怀走进司若的屋子来,见他大开着窗户,又不满意地走过去帮他关上,方才放下怀中纸包,对司若道:“听你咳嗽得厉害,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他将纸包解开,里面是十来颗歪七扭八的半透明浅黄色糖果,也是香味的来源,“这是梨膏糖,我回来时见路边有摊子要收,想起来你雨天要咳嗽,赶紧买了。果然。”
“……”司若心中有些触动。
沈灼怀想要关照人的时候,总是会做得事无巨细。
他分明是冒着大雨骑马回来的,身上都湿得差不多了,可这个纸包和纸包里的梨膏糖,却一点被雨水沾湿过的痕迹都没有。
司若卷翘的睫毛轻轻扫着,他捻起一颗,丢入口中。顿时,一股清凉而香甜的味道顿时蔓延在他舌底,原本总叫他想要咳嗽那股气息随即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甘甜绵长的梨香。
“谢谢你。”司若低垂着眼睑,并没有去看一直盯着自己的沈灼怀,“……很甜,很有用。”
说完这话,他却是退了半步。
“司……”沈灼怀本想帮司若缚干头发,却见他又古怪地疏离了自己几分,心中有些难受,但还是没有再做出逾越的举动,而是将长帕子递给司若自己,“……把头发弄干吧,这案子接下来还得指望你,堂堂司公子可别倒在病床上了。”尾音已带了一些调笑。
司若如今脑子迷糊,并没有以往的敏锐,他“嗯”了一声,便接过了长帕,胡乱抹了起来。
……
连着几日,南川都是大得让人出不了门的大雨。
来到了雨季,司若咳疾只好不差,全靠沈灼怀前几日买来的喉糖救急。
比起小而闷的房间,客栈大堂自然是松快许多,因此一连几日,几人不能出门的时候,司若都是坐在大堂里看书。
“啊啊啊,这是第几天了,再不停雨,我都要长蘑菇了……”温楚志一拳锤在桌上。
“呵。”沈灼怀轻笑一声,“也算是磨磨你的性子。”
司若则是抬起头,看看窗外连天的雨帘:“今早起来的时候我问了掌柜的,说是至少还要下上半月。”
“啊”温楚志又抓狂的发出一声怪叫,“六月初九到南川,六月初十,六月十二,六月十三,六月十四……已经连着三天都是雨了……”
几人说话功夫,门外却有几匹骏马飞速驰过
“杨公子回来了,快去报告”
“杨公子?!”沈灼怀与司若动作一致地转头。
这南川,还有哪门子杨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