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兴庆府反应(第1/2页)
元符三年,四月初六,兴庆府。
天还没亮透,贺兰山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戈壁滩上的沙砾,扑打在兴庆宫的宫墙上,簌簌作响。
承天殿中烛火通明。
李乾顺已经在御座上坐了一个时辰。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蜡丸密报。
卓啰城,陷落。
天都山,失守。
东南线三万官军,包括两万寨兵,全军覆没。
主帅仁多保忠——战死。
李乾顺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手按在案角上,手指微微发颤。
殿中侍立的几个内侍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砰!”
李乾顺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银盏被震得跳起来,马奶酒洒了一案。
“三万人!”
“三万大军!两万寨兵!仁多保忠——他打了多少年的仗?!”
他霍然站起,瘦削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才几日?!”
内侍们齐齐跪倒,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浑身发抖。
承天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李乾顺站在御座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那股直冲脑门的怒火往下压。
一盏茶后,他睁开了眼。
眼中已没有了怒意,只剩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沉静。
“召。”
“枢密院都承旨嵬名安国。”
“翰林学士院承旨田景文。”
“中书令没藏思忠。”
“六部监军司在京诸将、各司主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即刻入宫议事。”
传旨的内侍们如蒙大赦,爬起来便往外跑。
李乾顺重新坐回御座,端起银盏,却发现盏中已是空的。
他将银盏搁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用朱漆圈出的河湟诸州上。
嵬名保忠原本奉旨率本部兵马南下,驰援卓啰城。
可人还没到半路,便迎面撞上了溃散的败兵。
那些残兵败将从东南方向跌跌撞撞地逃回来,有的丢盔弃甲,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连兵器都没了,瘫在道旁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嵬名保忠就是从这些溃兵口中拼凑出了东南线的惨状。
他没有再继续南下。
他将大军停在了兴庆府东南约百里处的静塞军司驻地,然后派快马加急将这份军报送入了兴庆城。
他在军报末尾只写了一句话——
“末将所部三万,驻静塞待命。进止何如,伏请陛下圣裁。”
李乾顺将那行字看了三遍。
嵬名保忠没说要撤,也没说要打。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自己。
李乾顺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卓啰城,划过天都山,划过那片已经被朱漆圈成赤色的河湟诸州。
卓啰城是兴庆府东南的门户。
天都山是南面的屏障。
如今门破了,屏障倒了。
如果再加上那座还在宋军手里的湟州城。
那就意味着,兴庆府以南,只要宋人愿意,随时都可以长驱直入,打进大夏的腹地。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指尖按在兴庆府的位置上,微微发颤。
...
两刻钟后。
嵬名安国第一个冲进承天殿。
他还穿着居家的皮袍,显然是闻讯便赶来的。
脸上满是惊怒之色。
他大步走到殿中,双手抱拳。
“陛下——仁多保忠……真的没了?!”
李乾顺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份蜡丸密报推到案边。
嵬名安国上前两步,接过密报,低头看了数行,脸色便彻底变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份密报,指节咯咯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景文跟在嵬名安国身后进的殿。
他比嵬名安国冷静些,但面上那股平日里波澜不惊的从容也已荡然无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没有说话。
紧接着,中书令没藏思忠也到了。
这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身形瘦削,背却挺得笔直,曾经两度出使辽国,知道辽廷那边该怎么说话。
他入殿后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站在一旁,目光在舆图上停了很久。
然后是六部监军司的几位主官、在京诸将,一个接一个踏进承天殿。
殿中烛火已经燃尽,天色大亮,可没人敢去添烛。
所有人都知道,那几支烧残了的蜡烛,比这座大殿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余。
谁也没有心思管蜡烛。
人齐了。
李乾顺没有等,直接开口。
“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扫过殿中诸臣,缓缓说道。
“卓啰城没了。天都山丢了。三万东南线大军全军覆没。仁多保忠——死了。”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开口,因为谁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关乎大夏的存亡。
嵬名安国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甩开密报,抱拳道。
“陛下!宋人既然敢打,咱们便打回去!”
“老臣愿领兵南下,夺回卓啰城跟天都山!”
“仁多保忠是败了,可那是他轻敌冒进!老臣绝不会犯同样的错——”
“嵬名都承。”
田景文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嵬名都承要带多少人去打?从哪里调?多少时日?粮草在何处?军械又在何处?”
嵬名安国的脸涨得通红。
田景文没有看他,转过身面朝李乾顺,一字一句道。
“陛下,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反攻,是守住兴庆城。”
“宋军既然能在短短数日内吃掉三万大军,其战力之强,非我等所能轻敌。”
“若宋人趁势北上,长驱直入,兴庆城东南方向已无屏障可守——到那时,咱们拿什么挡?”
殿中众臣纷纷点头。
田景文继续说道:“嵬名老将军的本部三万兵马眼下停在静塞,那是最危险的地段。”
“若宋军北上,他们便是第一道防线。”
“这三万人若再有闪失,兴庆城便真的门户大开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陛下,臣斗胆进言——请嵬名老将军率部退守兴庆城外,沿贺兰山东麓布防。”
“如此,可保都城万全。”
话音刚落,武臣班中便有人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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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承旨——此言大谬!”
说话的是六部监军司副统军没藏保宁。
他是没藏思忠的族弟,身形魁梧,虬髯如戟,说话跟嵬名安国一个路数。
“嵬名老将军退回来,兴庆城是保住了。”
“可卓啰城呢?天都山呢?那些土地就白白送给宋人了?!”
他转过身,面朝李乾顺,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卓啰城跟天都山是咱们大夏的南大门!大门丢了一扇,总不能连门框都拆了!”
“宋人要是扎下根来,修城筑堡,把天都山变成他们的前线要塞——到那时再想夺回来,难如登天!”
嵬名安国立即接话:“不错!田承旨只想着守兴庆,可兴庆守得住吗?”
“宋人一旦在天都山站稳了脚跟,粮道一通,援兵一到,人家便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
“守?守什么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陛下!老臣以为,不仅不能退,还得打回去!必须夺回卓啰城跟天都山——否则大夏危矣!”
田景文眉头紧皱。
他没有再争辩,因为他知道,嵬名安国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卓啰城跟天都山确实是大夏的南大门。
门要是没了,兴庆城就真的像一只剥了壳的蛋。
可问题是——拿什么打回去?
东南线三万大军都没了,嵬名保忠那三万人是眼下兴庆城东南方向唯一的野战兵力。
若是调去反攻,万一输了,兴庆城连守城的兵都没了。
若是赢了...
他不敢想。
因为从绍圣三年到如今,大夏对阵宋军,赢过几次?
殿中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李乾顺将所有人的争论都听在耳中。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目光在舆图上那一片赤色的区域来回巡视。
半晌后,他缓缓开口。
“没藏中书。”
没藏思忠应声出班,躬身道:“老臣在。”
“你以为呢?”
没藏思忠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目光平静。
“陛下,老臣以为,两者皆有道理,不可偏废。”
“田承旨说守,是因为他看清了兴庆城东南已无屏障,若再败,便是灭国之危。这不是怯敌,这是清醒。”
“嵬名都承跟没藏副统说打,是因为他们看清了天都山若失,宋人便有了进攻兴庆府的主动权。这不是莽撞,这是远虑。”
他转过身,面朝殿中众臣,声音苍老却异常沉稳。
“可老臣以为,守与打,不是二选一,而是可兼得。”
殿中众臣都愣住了。
没藏思忠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其一,嵬名保忠所部三万兵马,不能退守兴庆。”
“他必须留在静塞,安营扎寨,如同一面墙,挡在兴庆城与宋军之间。”
“这道墙只要在,宋人便不敢肆无忌惮地北上。”
“但也不能让他去打,三万人,进了天都山那片山道,便是送死。”
田景文眉头微舒,嵬名安国却皱起了眉。
没藏思忠伸出手指。
“其二,青唐那边的五万大军,调回来。”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骚动。
没藏思忠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五万人放在青唐,不过是给吐蕃人壮胆,压阵。可如今大夏腹地已经被人捅了个窟窿。”
“自家房都着火了,还有闲心替邻居家的篱笆砍树?”
“调回来。并入嵬名保忠麾下。八万大军,扎在静塞,前可攻,后可守。”
“等宋军在天都山跟卓啰城待不住了,疲了,乱了,再打。”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即刻遣使北上,赴辽国求援。”
“前番田承旨已草拟了图书,措辞哀恳有加。此番便用那份底稿,但要加一句。”
“加什么?”李乾顺目光微动。
没藏思忠沉声道:“写上,宋军已破天都山,占卓啰城,直逼兴庆。”
“若大夏亡了,大辽怕也不能独善其身。”
“宋国的新君,好战不弱与汉武帝,而燕云十六州乃汉人故土...”
“望辽主三思!”
嵬名安国的眼睛一亮。
没藏思忠没有停顿。
“其四,青唐吐蕃那边,不能断了联系。”
“调兵是调兵,但要在调兵之前,先送一批厚礼过去。”
“金帛、铁器、好马,他们要什么给什么。只提一个要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一字一句道。
“全力攻击湟州宋军。”
“宋人占了天都山,战线拉得比之前长了数倍。若湟州再被吐蕃人猛攻,宋人便得分兵支援。”
“分兵,便意味着他们在天都山一线的兵力会被削弱。”
“到那时,嵬名保忠的机会便来了。”
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嵬名安国迈步出班,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老臣附议!没藏中书此策,妙!”
田景文也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附议。没藏中书四策,守打兼备,进退有据。”
“臣唯一补充的是了,遣使赴辽一事,宜早不宜迟,且人选须选能言善辩者。”
没藏保宁抱拳道:“末将附议!”
紧接着,殿中众臣一个接一个出班,齐齐躬身。
“臣等附议!”
李乾顺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伏拜一地的文武重臣,沉默了许久。
半晌后。
他将那份蜡丸密报拿起,又放下。
然后缓缓开口。
“就依没藏中书所奏。”
李乾顺从御座上站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被朱漆圈出的河湟诸州上。
然后他伸出手,在卓啰城的位置上按了下去。
“传朕的话,给前线每一座城寨,每一个哨站,每一个还活着的兵卒。”
“天都山丢了,卓啰城丢了——可大夏没有丢。”
“朕还在,兴庆城还在。”
“大夏江山也在。”
“勿忧,勿虑!”
殿中众臣齐齐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在承天殿中久久回荡。
“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众臣鱼贯退出,李乾顺独自立在舆图前。
他身后,承天殿的烛台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支蜡烛。
殿门外的天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舆图上,像一把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开口。
“今日的债——朕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