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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蔡京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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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符三年,四月初七。


    距先帝驾崩已近三月。


    大宋虽未全然从丧期中走出,但基本的朝会已照常开展。


    按礼制,赵似需先行登基大典。


    毕竟灵前继位只是确定名分,登基大典才是正式宣告新帝君临天下。


    然而前方战事正酣,赵似一道旨意便将此事延后了。


    礼部虽有非议,却也知轻重缓急。打仗的事,耽误不得。


    垂拱殿。


    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洒入,落在殿中青砖上,映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赵似高坐御座之上,穿着一套浅黄色的龙袍。


    按制,大丧未满,天子不着正红明黄,这身浅黄便算是对先帝的尊敬与悼念。


    他靠在御座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


    此时殿中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辩论。


    以御史中丞安惇为首的御史台言官,以及中书省、门下省的几位谏官,正对着以枢密院为首的章楶与蔡京,口诛笔伐,步步紧逼。


    问题还是老问题。


    为何调兵不经过政事堂?


    御史杨畏率先出班,手持笏板。


    “章枢相!下官斗胆请问。”


    “此番西北数万大军出征,从防御转为进攻,从边境击贼变为深入夏境,如此重大的军国之事,为何政事堂诸位相公竟无一人知晓?“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声音愈发高亢。


    “朝廷设中书门下,总揽天下庶务。设枢密院,掌军国机要。”


    “二者并列,共辅天子。此乃祖宗之法,立国百余年未尝有变。“


    “可此番——枢密院绕过政事堂,擅自下令前线大军出境作战。”


    “臣斗胆请问章枢相,这是置政事堂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右正言邹浩紧随其后,出班拱手道:“臣附议杨侍御所言。”


    “枢密院此举,往小处说,是越权行事。”


    “往大处说,是坏了朝廷规矩。”


    “若今后枢密院皆可绕开政事堂自行其是,那还要政事堂做什么?“


    “军国大事,宰相不预闻——此乃乱政之端也!“


    他引了唐德宗时宰相卢杞专权独断、最终酿成泾原兵变的典故,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殿中又有数名言官相继出班,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唐会要》,从太宗朝说到先帝朝,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抨击枢密院的过错。


    章楶站在殿中,须发皆白,身板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听着那些言官你一言我一语,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


    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那神情像是在说。


    你们爱说便说吧,老夫懒得搭理。


    可蔡京不干了。


    蔡京自上任同知枢密院事以来,除了当初用律法将围堵枢密院的言官驱散之外,便没在朝堂上多说过什么话。


    那些言官便以为他理亏心虚,愈发得寸进尺。


    今日朝会,蔡京终于开口了。


    他迈步出班,面朝那几个还在引经据典的言官,不疾不徐地拱了拱手,声音不紧不慢。


    “几位说了这么多,又是周礼,又是唐制,又是祖宗之法。”


    “蔡某只问诸位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杨畏、邹浩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哪条律法,规定了打仗需要经过政事堂的同意?“


    殿中顿时一静。


    蔡京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宋刑统》职制律,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出纳密令,以佐邦治。”


    “哪一条写了,枢密院发兵须先报政事堂?“


    “《天圣令》军防令,《元丰令》职官令,《元祐令》。”


    “蔡某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将本朝百余年来关于枢密院职掌的诏令律条翻了个遍。“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一条条一款款,皆是引用的律令条文。


    “没有。一条都没有。“


    蔡京将那卷纸往殿中一举,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枢密院掌兵,政事堂掌民,二者各司其职,共辅天子。”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是祖宗成法!“


    “诸位说枢密院绕过政事堂是坏了规矩。”


    “蔡某倒要反问一句,你们把一个本就不属于政事堂职掌的事硬往政事堂身上套,这才叫坏了规矩!“


    杨畏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反驳,蔡京已抢在他前面,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往常规矩,枢密院有重大军情,确实会与政事堂的相公们通气。“


    “可那是通气,不是请示。”


    “那是尊敬,不是规矩。”


    “那是惯例,不是律法。“


    他转过身,面朝杨畏,一字一句道。


    “此番为何不通气?“


    “因为保密。“


    蔡京的声音沉了下来。


    “古话说得好,事以密成,语以泄败。韩非子有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


    “此番西北战事,从防御到进攻,从零波山到天都山,一步错便满盘皆输。”


    “若枢密院将全盘计划提前告知政事堂,政事堂上下数十人,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声音愈发铿锵。


    “谁能保证?“


    殿中无人应声。


    蔡京冷笑一声,又转向杨畏,语气陡然转厉。


    “诸位是御史,是谏官。风闻奏事是你们的本事。可风闻奏事,不是风闻诬事,更不是张口就来!“


    “你们连律法都没翻过,连枢密院的职掌都弄不清楚,便纠集人马堵枢密院的门,便在这朝堂之上慷慨激昂、口诛笔伐。“


    “蔡某倒想问问诸位——你们弹劾枢密院越权,弹劾章枢相专擅。“


    “可若按律法,枢密院并未越权,章枢相也并未专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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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你们这般兴师动众,纠集群臣,围攻枢密院——这又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杨畏、邹浩等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算不算是——结党?“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在大宋朝堂之上,“结党“二字的分量,所有人都知道有多重。


    杨畏脸色大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邹浩更是面如土色,握着笏板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蔡京却没有罢休的打算。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似,双手捧笏,深施一礼,声音陡然拔高。


    “臣——同知枢密院事蔡京,弹劾御史中丞安惇、侍御史杨畏、右正言邹浩等一干涉事言官。“


    “弹其不谙律法、不通职掌,妄议军国机要。“


    “弹其纠集群臣、围堵衙署,干扰枢密院正常公务。“


    “弹其以风闻之名,行构陷之实,欲陷国之干城于不义。“


    “请陛下圣裁——治其妄议军机、构陷大臣之罪!“


    话音落下,蔡京长揖不起。


    殿中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言官,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


    杨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嘴唇干得发不出声来。


    许将站在文臣班首,脸色也微微变了。


    他看了一眼还保持着长揖姿势的蔡京,又看了一眼御座上始终不置一词的赵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似坐在御座上,将方才这番辩论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心中暗暗发笑。


    自打之前下旨让蔡京上任同知枢密院事后,这位蔡元长除了当初拿律法驱散围堵枢密院的言官,便再没说过什么响亮话。


    他还暗自嘀咕,这蔡京莫不是见风使舵的性子又犯了,到枢密院后便怂了。


    没想到今日朝会,倒是痛快。


    而且有理有据。


    说句实话,之前他也想茬了。


    在宋朝,律法确实规定打仗的事不用经过政事堂同意。


    中书门下总庶务,枢密院掌军机,二者平行并列,互不统属。


    这本就是太祖赵匡胤定下的规矩,为的便是文武分权、相互制衡。


    只是说若有重大战事,枢密院可以跟政事堂的宰执们商量。


    注意,是可以,不是必须。


    而大宋历代皇帝,出于对政事堂相公们的尊重,大多都会在出兵前召集两府共议,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


    可惯例终究只是惯例,不是律法。


    蔡京居然能从这个角度找到突破口,着实令赵似刮目相看。


    不过话说回来。


    蔡京此人本就是律法方面的奇才。


    当年他在地方为官,断案如神,连包拯的后人都自叹弗如。


    此番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


    赵似收回思绪,目光在殿中扫过。


    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言官,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章楶依旧老神在在,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满殿文武都在等。


    等他开口。


    赵似沉吟了片刻。


    这事吧,说到底是惯例与律法的错位。


    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个细节。


    若按律法严惩这些言官,反倒显得他这个新君刻薄寡恩。


    可不处置,又说不过去。


    赵似终于开了口。


    “诸卿方才所言,朕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畏等人身上。


    “蔡卿说的不错。按本朝律法,枢密院确有不经政事堂调兵之权。”


    “此番西北战事,是朕与枢密院共同定策,章相公并无不妥。“


    杨畏等人闻言,脸色愈发苍白。


    赵似话锋一转。


    “不过——“


    “此番言官之误,也并非全无来由。”


    “百余年来,两府共议军国大事已成惯例。百官按惯例行事,未必便是心存恶意。“


    “只是……“


    他的声音微微一沉。


    “纠集群臣,围堵枢密院。还对章相公言语不敬——“


    “这事,确实不妥。“


    殿中又静了几分。


    赵似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随即缓缓开口。


    “这样吧。“


    “涉事言官,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另外——“


    他抬起目光,看向杨畏等人。


    “给章相公当廷道个歉。此事便算了。“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长出一口气的声音。


    罚俸一年。


    这处罚不轻不重,既给枢密院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让言官太难堪。


    杨畏第一个转过身,面朝章楶,双手捧着笏板,腰弯得很低,声音有些发涩。


    “章枢相——下官等鲁莽之处,多有得罪。还望枢相海涵。“


    邹浩等人也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朝章楶躬身致歉。


    “下官多有得罪,请枢相恕罪。“


    章楶看着眼前这些躬身致歉的言官,沉默了一瞬,随即抬了抬手。


    “诸位言重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都是为了朝廷。心意是好的,只是方法不对。”


    “老夫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望诸位今后多翻翻律法,莫要再犯同样的错。“


    杨畏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也只能拱手称是。


    蔡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即收整面容,又恢复成那副恭谨的模样。


    赵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头。


    章楶此人,果然稳重。


    赢了理,却不逼人太甚。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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