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多想,陆就叫来了管家,让管家给他安排了一间小院儿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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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管家交代了什么,周敬之在将军府的这些日子过得十分舒坦,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可以在府里随意走动,就连下人或者侍卫见了他,也对他颇为恭敬。
眼下唯一的困难,就是陆自那日之后,便不肯再见他了。
周敬之无奈,只好花时间先把将军府的地图记下,没事就在府里溜达溜达,认认府里的人,套几句话,聊聊天,熟络熟络。
那日从书房出来之后,他就仔细分析过陆厌世的原因。
排在第一位的,大概是出于自责。
平南一战过后,将士死伤惨重,比以往任何一次的伤亡都要大,就连他最好的兄弟蒋御也死在了这场战争里。
像陆那样爱民如子的人,肯定把这一切责任都归咎到自己头上了。
即便这场战争赢了,即便也是以少胜多,陆却依旧会觉得,是自己决策的失误。
其二是绝望。
陆在这场战争中,双腿中箭,御医说他以后几乎站不起来了。
所以陆以后顶多能在营帐里指挥,却不能上阵厮杀了,甚至可以说,以陆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扛得住极速行军,能不能奔赴战场都是个问题。
这对于十几岁便开始从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战神来说,无异于要了他的命。
周敬之知道,自己的分析不一定齐全,但大方向上,这两点一定是没错的。
虽然他心里清楚,这场战争之所以伤亡如此惨烈,并不是陆的错,而是有小人从中作祟,可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没法儿跟陆说。
陆虽然留下了他,但并不见得会相信他的话,贸然跟陆说些什么,弄不好会被陆赶出去,那样的话,以后想要再靠近他就难上加难了。
即便是以卜卦为由来说,陆也不会相信,毕竟,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陆不可能信文人占卜这一类东西。
所以目前最好的方法,就是想办法接近陆,先获取他的信任,然后再找时机。
可陆似乎是真的极不喜欢“周敬之”这种满口之乎者也的文绉绉的书生,以至于他在这待了七、八天了,也没能等到一个见陆的机会。
机械音再度响起,系统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周敬之:“陆是想在他那弟弟的婚礼之后动手,那就只能先以卜卦之名,把他弟弟的婚期无限期往后拖。”
“然后想办法接近陆,取得他的信任和好感,再找机会,告诉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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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上天眷顾,周敬之很快就找到了接近陆的机会。
那时大约是他在将军府待了半个月的时候,他有一次在府邸里溜达的时候,碰到了管家。
管家急急匆匆带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进了陆的房间。
周敬之出于好奇,等管家出来时上前打探了一番。
好在他之前套近乎有用,管家直接告诉了他,说是将军想看风景画,特意让人找了个画画的画师。
周敬之眼睛立马亮了。
陆现在的腿,不能出行,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那他找人画画,是不是代表着,他心里还是想看看外面的,是不是,还对这个世界有那么一些留恋。
他或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陆的厌世值降一降,多画一些好看的景色给陆看。
但他没对管家说,他在门口等了许久,直到那画师出来,才凑上去套近乎。
好在那画师是个十分好说话的人,同意让自己跟着他一起出去画画了。
从那以后,周敬之就开始每天跟着画师出去画画。他之前学了好几年美术,如今竟真的派上用场了。
周敬之十分欣赏画师的水墨山水画,的确画得十分有意境。
但画面只有黑白两色,看着有些死气沉沉的,这样的画让陆看多了,怕是不好。
“张兄,你有别的颜色的颜料么?”周敬之转头问画师。
画师摇了摇头,笑了笑:“我没有,但,周兄如果想要的画,我知道哪里有卖,那里卖的颜料很多,有石绿,银朱,章丹,群青,石黄……但,很贵。”
周敬之从怀里掏出了之前在街上遇到的那贵人给他的银两,问道:“这些够么?”
画师笑了笑:“倒也用不了这么多。”
买回颜料之后,周敬之便开始用各种鲜艳漂亮的颜色作画,争取把自然界的美展现在画中。
除此之外,为了能让陆高兴,他还在每张画下面,自创了几幅火柴人的搞笑“漫画”。
几天下来,总算是引起了陆的注意。
周敬之开心的跟在管家后面,跟着管家进了书房,才发现,陆的书房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那人看着他,绕着他转了几圈,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冷眼看着他:“你是何人?招摇撞骗接近我哥有何目的?”
他说完,手用力一推。
周敬之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力推的退后了几步,艰难稳住身子,就听那人威胁道:“今日不说明白,我便让人将你送到刑部,按细作处置。”
第3章 迂腐书生vs残疾将军
书房内。
炭盆里的红罗炭烧得火红,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火光明明灭灭的,将原就剑拔弩张的氛围衬得更紧迫了。
周敬之静下来,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人叫陆“哥”,大概就是陆的弟弟孙庆文了。
孙庆文跟陆,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果要追溯的话,应该说孙庆文是陆邻居叔叔家的孩子。
陆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曾是军营里的一个步兵,跟孙庆文的父亲孙武同在一个军营,而孙武就是这个军营里身手最好的。
因为是同乡,两人走得近,再后来成家之后就做了邻居。
似乎是当过兵的缘故,他们选的住址离军营很近。
孙庆文虽是孙武的亲生儿子,但孙庆文自小就调皮捣蛋,不务正业,一点苦都吃不得,所以比起亲儿子,孙武更喜欢少时便天资聪颖、身手敏捷的陆。
陆从小看着军营里的士兵们长大,再加上他父亲的教导,所以他从很小的时候,心里就有了将来要驰骋疆场、戍边护国的抱负。
孙武见他胸有大志,便隔三差五亲自教他一些拳脚上的功夫,还会给他讲很多军营里的事和古人上阵杀敌的故事。
所以从某个层面来说,孙武算得上是陆武功上的启蒙先生,更是陆的知心好友,陆对这个亦师亦友的叔叔十分敬爱,所以连带着对他的儿子孙庆文也很好。
所以孙武因病早逝后,陆就把孙庆文当成了自己亲弟弟照顾。
哪怕如今心存死志,也要等亲眼看到这弟弟结婚才放心,足见这个弟弟在他心里的地位。
周敬之思忖片刻,微微笑道:“在下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从未做过杀人放火、招摇撞骗的事,还望阁下莫要冤枉了我。”
孙庆文眯起眼睛,走到他身边,伸手死死捏住了他的下巴:“冤枉你?你处心积虑住进来,敢说你毫无企图?”
“在下所图,不过是通过卜卦让将军趋吉避凶,”下巴被捏的泛疼,周敬之蹙眉道,“反倒是阁下,未曾等人开口,便……”
下巴处的力度明显又加大了几分,周敬之话说到一半儿,疼的停了下来。
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钝痛感一阵接一阵,细密的汗珠密密层层沁在额头上,疼得他说话都有些困难。
但他不可能屈服于孙庆文的这点儿淫威,忍痛继续道:“便用武力这般“严刑逼供”于我,这才不妥吧。”
“大将军治下……军令严明、光明磊落,你身为将军弟弟,这般仗势欺人,不怕给将军招黑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了孙庆文的手腕,想要把他的手挪开。
“放开。”坐在书桌旁半天没出声儿的陆这才开了口。
孙庆文不满的甩开了手,反问道:“不过是捏一下而已,便拿出这副姿态,你们文人便这般不禁碰,轻轻碰一下便是我仗势欺人了?”
周敬之的头被他甩手的动作带的偏了偏,他回头,心叹这孙庆文倒是很聪明,知道陆最厌恶文人矫揉造作,便故意往这方面引导陆。
“据我所知,阁下既非武将,也非文臣,既不是什么皇亲贵胄,也没有什么官职,敢问阁下,即便你怀疑我,你又有何权利将我送至刑部?即便是府衙官差办案,也不能凭直觉拿人吧。”
“呵,迂腐书生。”孙庆之表情不屑,声音却没了方才的气势。
他转头跑到陆旁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陆大哥,这人一看就是个骗子,你不能把这种满口胡言的人留在身边。”
周敬之知道陆很理智,不会因为其他人三言两语动摇,但这人可是陆最疼爱的弟弟,理智碰上亲情,难免不会被影响。
于是便开口笑道:“在下方才,并没有冒犯阁下的意思,只是觉得委屈,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罢了,想来阁下怀疑我,也是因为担心将军,我也能理解。”
他说完,将视线转到陆身上:“在下自幼饱读诗书,虽不敢自称高洁,却绝非招摇撞骗之人,二位若是不信,在下今日便以孔夫子立誓……”
“此来将军府,一不求财,二不为名,无害人之心,无……”
“够了。”
陆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孙庆文,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三日后是蒋御生辰,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吧。”
“好,那我先走了,陆大哥你好好养伤。”
等孙庆文走了,陆才转头,看着周敬之:“你先退下吧。”
周敬之抬眸,睁大了眼睛,愣了片刻,看了眼桌子上的画轴,这才明白,是他想多了。
他的画并没有引起陆的注意,陆此番叫他来,不过是因为孙庆文怀疑他,所以特意叫他过来给孙庆文看的。
“将军,在下有话想跟将军说。”
他并没有给陆打断他的机会,紧接着补充道:“三日后大凶,不宜上坟,恐有性命之忧,望将军三思。”
谁知陆听了他的话,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死寂:“你只管择吉时给庆文选个良辰吉日,其余的,什么都不必管。”
“将军,我……”
周敬之本还想再劝几句,熟料陆根本不听。
陆:“退下吧。”
周敬之无奈,只好退了出去,刚到门口,就听到陆给管家叫了进入,让管家准备好三日后出行要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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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垂眸,看着自己那麻木的、毫无知觉的腿,眸间又染上了几分寒意。
一旁的管家察觉到他失落的情绪,也跟着难过起来,一句安慰的话刚一开口,竟带了几分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