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颠得厉害,苏无为趴在裴惊澜身后,两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腰,生怕被甩下去。
身后的山谷里,那巨蛇的嘶鸣声还在回荡,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但那股茱萸大蒜的味儿还没散,它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一炷香。
苏无为脑子里反复算着这个数。
一炷香,顶多两刻钟。
跑不出这条峡谷,等那股味儿散了,那玩意儿顺着热乎气儿追上来,一车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停下!”
他扯着嗓子喊。
裴惊澜勒住马,回头瞪他:
“你疯了?”
“跑不掉。”
苏无为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这破路,马车跑不快,人腿更跑不过蛇。
它贴着山壁走,比咱们快十倍。”
秦琼勒马回头,眉头紧锁:
“苏公子说得对。
跑不是办法。”
程咬金骑着马冲过来,斧头扛在肩上,一脸懵:
“不跑咋的?跟那玩意儿硬拼?
俺老程倒是不怕,可这斧头砍上去,怕是连它的皮都蹭不破。”
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巨蛇从崖顶探下来的时候,苏无为看得清清楚楚——那身黑鳞片,跟铁片子似的,一块压一块,油光锃亮。
程咬金的斧头是厉害,砍人砍马没问题,砍那玩意儿,顶多留道白印子。
李淳风从后面赶上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刚才骑马跑了一段,伤还没好利索,颠得够呛。
“苏兄,你那法子只能挡它一时。”
他喘着气说,
“等那股味儿散了,它还会追上来。”
“我知道。”
苏无为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土上画,
“所以不跑了,就在这儿跟它打。”
众人围过来,看着他画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圈圈叉叉。
裴惊澜皱眉:
“这是什么?”
“地形。”
苏无为拿树枝点着那几个圈,
“左边是山崖,右边是山崖,前头是弯道,后头是咱们来的路。
这条峡谷最窄的地方就是这儿,只有一丈宽。”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蛇大,身体粗,在这种窄地方反而转不开身。
咱们小,灵活,这是头一桩便宜。”
秦琼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桩。”
苏无为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长条,代表那巨蛇,
“蛇这东西,是冷血畜生。”
程咬金挠头:
“冷血?它血是凉的?”
“不是那个意思。”
苏无为想了想,怎么把这事儿说明白,
“就是说,它自个儿身上不发热,全靠外头的热气暖着。
天热的时候它活蹦乱跳,天冷了它就僵了。”
他指了指天:
“眼下是十月深秋,山里头夜里都结霜了。
那玩意儿就算再大,也是冷的。
它的筋骨、血气,都不如夏天那么活泛。”
李昭月眼睛一亮:
“公子的意思是,它畏寒?”
“对。”
苏无为点头,
“畏寒,喜暖。
哪儿热乎它往哪儿凑。”
他站起来,看向程咬金:
“程将军,你那斧头还在吗?”
程咬金举起手里的宣花大斧,斧刃在雾气里泛着寒光:
“在!
上次裂了一把,这是裴将军送的新家伙,正经的百炼钢!”
“去砍些树枝来,越多越好,堆在车队前面。
要干的,湿的不行。”
程咬金虽然不明白他要干啥,但还是扛着斧头去了。
牛进达带着几个人跟着,噼里啪啦砍了一堆枯枝回来,堆在路中间,堆了三大垛。
苏无为又看向李昭月:
“李姑娘,你有火符吗?”
李昭月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黄纸,上头画着朱砂符文:
“有。
火符是符箓根基,小妹六岁便会画。”
“好。”
苏无为指着那三堆柴垛,
“等会儿我把柴点着,你在车队后头布三道寒冰符,把后路封死。”
李昭月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
“公子是想……逼它从火堆这边过来?”
苏无为点头:
“蛇畏寒喜暖。
后头是冷的,前头是热的,它本能会往热乎的地方走。
到时候——”
他看向秦琼和程咬金。
秦琼握着刀柄,嘴角微微翘起:
“到时候,我和咬金在火堆后面等着它。”
程咬金咧嘴一笑,把斧头往肩膀上一扛:
“俺就说嘛,苏兄弟这脑子,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他娘的,俺老程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听说用火堆打蛇的。”
苏无为没笑,又看向裴行俨:
“裴将军,还有一桩。”
裴行俨正护着裴仁基站在一旁,闻言走过来:
“说。”
“蛇这东西,眼睛不好使,全靠肚皮底下的鳞片听动静。”
苏无为比划了一下,
“地上稍微有点震动,它老远就能觉着。
反过来,要是震动太大太乱,它就分不清方向了。”
裴行俨是沙场宿将,一听就明白:
“你想让我带人敲地面,搅乱它的判断?”
“对。”
苏无为点头,
“带着盾牌,在地上敲,越响越好,越乱越好。
它分不清咱们在哪儿,就不敢轻易下嘴。”
裴行俨想了想,点头:
“可行。
我带十个人,分散开敲。
它就算冲下来,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
秦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苏无为的肩膀:
“苏公子若能活到长安,秦某愿与公子学习用格物打仗行军的本事。”
苏无为苦笑:
“秦将军,先活过今天再说。”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钟。”
“战法:冷热相逼+震地扰蛇。
估摸用时:两炷香。”
“警示:此战法不能斩乙上妖物,仅可挣些逃命的工夫。”
不能斩。
苏无为知道。
这玩意儿是乙上,比洛口仓那水怪高了两个大等阶。
他手里这点命,就算全烧了,也未必杀得死它。
但至少,能让大家活着走出这条峡谷。
远处,那股茱萸大蒜的味儿已经淡了。
山崖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来,由远及近,鳞片磨石壁,跟磨刀似的。
“它来了。”
李淳风声音发紧。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冲众人吼:
“各就各位!”
车队瞬间动起来。
程咬金带着人把三堆柴垛摆好,浇上马车上带的油,退到后头。
李昭月快步走到车队后方,从袖子里摸出三张蓝色符纸——那是寒冰符,画着水纹样的符文,朱砂里掺了云母粉,在暗处泛着幽幽的蓝光。
她把符纸贴在三处石壁上,手指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石壁上开始结霜,薄薄一层,白花花的。
霜蔓延开去,方圆三丈之内,冷气逼人,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
裴行俨带着十个人,分散在峡谷两侧,手里举着盾牌,等着命令。
秦琼和程咬金站在柴垛后面,一个握刀,一个扛斧,跟两尊门神似的。
裴惊澜护着苏无为退到车队中间,横刀在手,盯着前方。
阿沅蹲在马车旁边,抱着药箱,手指头攥得发白。
苏无为盯着山崖顶。
雾气里,那双红灯笼又亮了。
巨蛇从崖顶探下头来,蛇信吞吐,在空气中搜索着气味。
它显然闻到了茱萸和大蒜的残留,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冲下来。
然后它感觉到了冷。
李昭月的寒冰符已经开始起作用,车队后方的温度比周围低了不止一截。
冷气顺着峡谷往两边蔓延,那巨蛇的蛇信缩了缩,明显不喜欢那股味儿。
它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冷气。
苏无为眼睛一亮——果然!
这东西怕冷!
巨蛇在山崖上盘桓了一会儿,开始往车队前方移动。
那儿有程咬金堆的柴垛,虽然还没点着,但干树枝本身散发着一股干燥的气息,比后头那冷冰冰的地方舒服多了。
“点火。”
苏无为低声说。
程咬金掏出火折子,吹了吹,往柴垛上一扔。
轰——
干树枝遇火就着,火苗蹿起一人多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疼。
那巨蛇的蛇信猛地伸出来,朝火堆的方向探了探,整个身体都开始往那边移动。
苏无为心头一紧——上钩了!
但就在这时,那巨蛇忽然停住了。
它盘在崖顶,两只红眼睛盯着火堆,一动不动。
蛇信吞吐的快慢慢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活了几百年(猜的),不是没脑子的畜生。
它知道火堆后面藏着人。
“它不下来了。”
裴惊澜声音发紧。
苏无为咬牙,冲裴行俨打了个手势。
裴行俨会意,举起盾牌,往地上猛地一砸!
咚!
其余十个人跟着砸,盾牌砸在碎石地上,发出震天的响声,在山谷里来回撞,跟打雷似的。
咚!
咚!
咚!
巨蛇的头猛地一缩,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搞懵了,蛇信乱吐,脑袋左右摇摆,分不清声音从哪儿来的。
“接着敲!”
裴行俨吼了一声,盾牌砸得更狠了。
咚咚咚咚咚——
峡谷里全是回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脚下的地都在抖。
巨蛇彻底乱了。
它在崖顶扭动着身体,一会儿往左探,一会儿往右探,就是不敢往下冲。
那些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它那靠鳞片听动静的本事,反倒成了累赘。
程咬金在火堆后面乐得直拍大腿:
“好!
好!
敲死它!
敲得它找不着北!”
秦琼握紧刀柄,低声道:
“别大意。
它迟早会反应过来。”
话音刚落,那巨蛇忽然不动了。
它盘在崖顶,把身体缩成一团,脑袋缩在中间,不动了。
蛇信也不吐了,红眼睛也闭了。
就这么缩着,像一坨黑色的石头。
“它咋了?”
程咬金懵了。
苏无为盯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东西,不是被吓住了。
是在等。
等火灭。
柴垛烧得再旺,总有灭的时候。
寒冰符的冷气,也有散的时候。
等这些东西都没了,它再冲下来——那时候,他们手里什么物件都没有了。
“它在耗咱们。”
苏无为咬牙。
裴惊澜皱眉:
“那怎么办?”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余寿: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钟。”
“火堆估摸能烧:半个时辰。”
“寒冰符估摸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拿什么挡这玩意儿?
他抬起头,看着崖顶那团黑色的影子,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硬拼。
不能跑。
耗也耗不过。
那怎么办?
远处,巨蛇把脑袋从身子里探出来,红眼睛睁开一条缝,冷冷地盯着火堆旁的那些人。
它在等。
苏无为知道它在等。
等火灭,等人乏,等那些让它不舒服的物件全都没了。
然后,它就会冲下来。
而他,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想出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