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一线天,头顶上挂着两盏红灯笼(第1/2页)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人脸上一明一暗。
苏无为靠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眯着眼看天。
月亮只剩一牙,挂在西边山头,惨白惨白的,跟泡了三天水的死人脸似的。
远处那抹新安城的微光,早就灭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家子时开门的铺子。
棺材巷,不是人的掌柜,卖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件——
“公子,该喝药了。”
阿沅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小姑娘蹲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个粗瓷碗,药汤子还在冒热气,那股子苦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
苏无为接过碗,一口闷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你这药,一回比一回苦。”
“良药苦口嘛。”
阿沅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块干饼:“垫垫,别空着肚子喝。”
旁边程咬金的呼噜声震天响,跟打雷似的。
牛进达拿脚踹他一下,他翻个身,嘟囔两句,又接着打。
裴惊澜守在东边,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横刀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
左肩上的绷带渗出一点血迹,她也不管。
李昭月打坐的姿势跟白天一样,腰板笔直,呼吸平稳。
只是那枚回元丹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再提。
秦琼坐在最暗处,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苏无为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明日的路,崤山道的地形,哪里窄哪里宽,哪里能设伏,标得清清楚楚。
“秦将军,明日进崤山?”苏无为问。
秦琼点头:“雁翎关,最险的一段。
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抬头只见一线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隋末那几年,这条路死了不少人。
有被劫匪杀的,有被妖物吃的,还有走着走着就没了影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无为皱眉:“官府不管?”
“管不过来。”
秦琼淡淡道:“天下还没有初定,朝廷能稳住几座大城就不错了。
这种山路,顾不过来。”
苏无为没再说话,靠在树上闭眼。
光幕上的数还在跳:“余寿: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钟……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两刻钟……”
每一息都在掉。
他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睡一会儿。
明日,还有硬仗。
天还没亮,车队就动了。
雾气比昨日还大,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程咬金打着哈欠,被牛进达拽着马缰绳往前带:“别睡了!再睡掉沟里!”
“俺老程摔不死!”
程咬金嘴硬,但眼睛还是睁开了。
车队沿着官道往西,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边的山渐渐高起来。
一开始还是缓坡,长着些歪歪扭扭的松树,越往里走,山势越陡,石头越黑,跟刀劈斧砍过似的,棱角分明。
秦琼策马在前头,走得不快,但很稳。
每过一个拐弯,他都要停下来听一听,看看四周,再继续走。
苏无为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
头顶的天越来越窄,从一丈宽缩到五六尺,最后只剩下一条缝。
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泛着青灰色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子霉烂的味道,混着水汽,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这就是雁翎关?”
裴惊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秦琼点头:“过了这段,就是崤山西麓,再走两日到陕州。”
话音未落,他忽然举起手。
整个车队瞬间停了。
程咬金握紧斧头,裴行俨拔刀在手,罗士信张弓搭箭,箭尖指向左侧山崖。
牛进达低声吆喝,让车队靠右,把马车护在内侧。
苏无为心跳加速,盯着前方。
秦琼没动,就那么举着手,侧耳倾听。
山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
然后苏无为闻到了那股味儿。
铁锈味。
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从前方拐弯处飘来,混着秋风,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裴惊澜皱眉:“血?”
秦琼点头,翻身下马:“我走前面,你们跟着,别出声。”
他拔出横刀,贴着石壁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轻,但很稳,鞋底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程咬金和裴行俨跟在后面,一左一右,把路封死。
罗士信张着弓,箭尖始终指着前方拐弯处。
苏无为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但硬撑着。
李淳风扶着他,两人走在最后头。
秦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这是她的习惯,每逢险要地形,必先探路。
拐过弯,苏无为看见了那些尸首。
横七竖八躺在路中间,有十几具。
商旅打扮,有穿短褐的,有裹着头巾的,还有两个瞧着像伙计,年纪不大。
货物散落一地,布匹、瓷器、茶叶,踩得稀烂。
几个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碎银子洒了一地,没人捡。
程咬金蹲下察看最近的一具尸首,翻了翻,脸色变了。
“不是人干的。”
他指着尸首胸口的伤——两个血洞,前后贯穿,肋骨断裂,内脏外流,惨不忍睹。
伤口周遭的肉发黑发紫,像是被什么物件蚀过。
“这牙印……”
程咬金比划了一下,“齿距比狼大十倍。
你看这两个洞,像是两根长牙扎进去的,跟筷子捅豆腐似的。”
秦琼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又翻了翻尸首的眼皮:“死了一日左右,尸斑已定了。”
裴行俨在旁边察看另一具尸首,抬头道:“这具也是,同样的伤。
胸口两个洞,后背两个洞,一下扎穿。”
罗士信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刀身完好,没有缺口,刀刃上连血迹都没有。
“没来得及还手。”他声音很轻,“从背后来的,一下一个。”
苏无为蹲在一具尸首旁,忍着那股子血腥味,仔细察看伤口。
两个血洞,间距一尺有余,边缘齐整,不像撕裂,更像是穿刺。
他想起在洛阳查过的那些县志——虎的咬痕是撕裂状,犬齿间距约三寸;狼的咬痕更深,但齿距更小。
一尺。
什么玩意儿能有这么长的牙?
李淳风取出罗盘,指针疯转,转了好几圈,最终指向左侧山崖,定住了。
“有妖气。”
他皱眉很严肃的说道:“但很淡,至少是三日前留下的。
妖物已离开,往西去了。”
苏无为抬头看左侧山崖——光溜溜的石壁,长着几丛枯草,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那股子血腥味,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洛阳出发时查过的那些记载。
崤山,古称“崤陵”,夏桀之时有“修蛇”出没,为后羿所杀。
《山海经》里写的是——“修蛇吞象,三年而出骨”。
吞象。
那得有多大?
他睁开眼,看向李淳风:“道长,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蛇?”
李淳风一愣,随即脸色凝重起来:“崤山修蛇?贫道也疑心过。
若真是那物件,已在此蛰伏千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蛰伏千年的妖物,跟洛口仓那水怪不是一个量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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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惊澜握紧刀柄:“管它蛰伏多少年,挡路就杀。”
程咬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对!俺老程三板斧,管它蛇还是虫,砍了再说!”
秦琼没说话,只是看着左侧山崖,眉头紧锁。
苏无为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阿沅赶紧扶住他:“公子,你脸色好差……”
“没事。”苏无为摆摆手,抬头看那道山崖。
光幕上忽然跳出一行字:“察得妖气余韵,正在推演……”
“推演得:崤山修蛇(疑)。
妖力道:乙上。”
“建言:即刻退,或燃一个时辰以上寿数施法斩之。”
乙上。
苏无为心里一沉。
洛口仓那水怪,才丙中。
这玩意儿,比那水怪高了整整两个大等阶。
他正想说什么,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窣声。
很轻,像是鳞片磨石头。
所有人都听见了。
程咬金握紧斧头,抬头看——雾太浓,看不清崖顶。
但那股子腥臭味,越来越重,从头顶压下来,跟泼了一桶臭水似的。
秦琼低声道:“退后,贴墙。”
车队缓缓往右靠,人挨着人,马挨着车,紧紧贴在石壁上。
苏无为抬头,眯着眼往上看。
雾气里,有什么物件在动。
先是隐隐约约一个轮廓,黑乎乎的,跟石壁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但那物件在往下探,一点一点,很慢,像是在嗅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盏灯。
红通通的,挂在崖顶,相隔一尺有余,亮得邪性。
不对——不是灯。
是眼睛。
那物件把头探出了崖顶,水桶那么粗,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在雾气里泛着幽光。
蛇信吞吐间,带出一股腥臭的气息,跟铁锈混在一处,让人作呕。
它就这么冷冷地俯视着车队,一动不动,像在看一群死人。
程咬金握紧斧头,骂了一声:“他娘的,这玩意儿比俺家喝水用的陶缸还大!”
裴行俨拔刀在手,护在裴仁基身前。
罗士信的箭尖指着那巨蛇的眼睛,手指绷得发白。
秦琼低声道:“别动。
它还没攻,别惹它。”
苏无为盯着那双红眼睛,脑子里飞快转着。
蛇的目力不好,靠热和气机捕猎。
他们这一队人,三十多个,加上马车和马匹,在蛇眼里就是一堆会动的热灶。
跑?跑不过。
蛇在山崖上,快他们十倍。
打?拿什么打?
程咬金的斧头够不着,罗士信的箭未必能射穿鳞片,秦琼的刀更不用说。
他低头看光幕:“燃一个时辰以上寿数,编术法——???”
一个时辰。
他此刻只剩三日多一点的命,烧一个时辰就是烧掉三成。
而且还不一定能杀这玩意儿。
头顶上,那巨蛇动了。
它把头往下探了探,蛇信吞吐的快慢加快,像是在确认猎物的大小和位置。
窸窣声越来越响,鳞片磨石壁的声音从头顶扩到整个峡谷,像是有什么物件在沿着山崖游动。
苏无为抬头——那巨蛇的身子从崖顶垂下来,一节一节,黑得发亮,比水桶还粗。
他瞧不见尾巴在哪儿,只知道这物件,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李淳风的罗盘指针疯转,转得跟陀螺似的,根本停不下来。
“妖气在涨。”他声音发颤,“它……它在蓄势。”
秦琼握紧刀柄,低声道:“预备迎敌。”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把斧头举起来。
裴行俨挡在裴仁基身前,罗士信的箭尖始终没离开那巨蛇的眼睛。
裴惊澜站在苏无为身边,横刀出鞘,刀光一闪。
“你退后。”她声音很平静,“我来。”
苏无为看着她左肩上渗血的绷带,摇了摇头:“你打不过它。”
“打不过也得打。”
裴惊澜没回头,“总不能等死。”
头顶上,那巨蛇张开嘴——两根长牙,足有三尺,白森森的,跟两把匕首似的,上面还挂着黏液,往下滴。
腥臭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苏无为盯着那双红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蛇信。
蛇是靠蛇信收气味来寻猎物的。
若是让它闻不着……
他低头看光幕,飞快检索:“察得:“刺鼻之物,可乱蛇嗅””
“合用:茱萸、石炭、辣蓼、蒜……”
“当下可用:茱萸粉(三两)、石炭粉(一斤)、蒜(半斤,阿沅药箱里有)”
“可燃两刻钟寿数,编术法——刺鼻烟云?”
苏无为咬牙:“可行。”
心口猛地一缩,鼻血当场淌下来。
他抹了把脸,冲阿沅喊:“药箱!蒜!全拿出来!”
阿沅愣了一瞬,立马打开药箱,把里头的蒜全翻出来——七八头,还带着泥。
苏接过来,连皮都不剥,塞进怀里,又从挎包里摸出茱萸粉和石炭粉,全倒在一块布上,包成一个大包袱。
“都退后,捂着鼻子!”
程咬金一愣:“你要干啥?”
“别废话,退!”
苏无为把包袱举起来,冲李淳风喊:“道长,借个火!”
李淳风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手指一捻,符纸燃起一团火苗。
苏无为把火凑近包袱——茱萸粉遇热,瞬间爆出一股浓烟,辛辣刺鼻,呛得他自个儿都眼泪直流。
他把包袱往头顶一甩!
那包袱炸开,茱萸粉、石炭粉、蒜的烟雾混在一处,冲天而起!
巨蛇的蛇信正在吞吐,正好撞上那股浓烟——它猛地缩头,发出一声嘶鸣,尖利刺耳,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那双红眼睛瞬间眯起来,蛇信缩回嘴里,整个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崖顶摔下来!
“跑!”苏无为嘶喊,“往西跑!”
车队瞬间动起来!
秦琼一刀砍断马车的缆绳,翻身上马,带头往前冲。
程咬金拽着马缰绳,连滚带爬翻上马背。
裴行俨扶着裴仁基上了一匹马,自个儿也跳上去。
罗士信收了弓,跟着往前跑。
裴惊澜一把拽住苏无为的胳膊,把他往马背上甩:“抱紧了!”
苏无为还没坐稳,马已冲出去了。
身后,那巨蛇的嘶鸣声还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苏无为趴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巨蛇从崖顶探下半个身子,张着嘴,两根长牙在雾气里泛着白光,正朝他们追来!
但那股浓烟还没散,它每往前探一步,就被呛得缩回去,蛇信都不敢吐出来。
苏无为喘着粗气,鼻血糊了一脸,眼前一阵阵发黑。
光幕跳出:“斗法未结,妖物未斩,暂不结账。”
“当下余寿: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刺鼻烟云估摸能撑:一炷香。”
一炷香。
够不够他们跑出这条峡谷?
苏无为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炷香之后,那玩意儿还会追上来。
而到时候,他手里已经没有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