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那团黑影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火堆噼啪烧着,热浪一阵接一阵往上卷,烤得人脸皮发疼。
可那巨蛇就是不动弹,缩成一团,两只红眼睛半睁半闭,冷冷地盯着下头这些人。
苏无为蹲在马车后头,脑子里嗡嗡响。
它在等火灭。
柴垛烧得再旺,总有熄的时候。
寒冰符的冷气撑不了多久,等这两样都没了,这畜生从崖顶冲下来,一车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跑?
跑不过。
打?
打不过。
耗?
耗不起。
他低头看光幕:
“余寿:三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火堆估摸能烧:半个时辰。”
“寒冰符估摸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够做什么?
够他把这些人全害死在这儿。
裴惊澜蹲在他旁边,横刀搁在膝盖上,盯着崖顶那团黑影:
“它不下来,咱们上去?”
“上去送死?”
苏无为摇头,
“它在崖顶,咱们爬上去的工夫,它一口一个。”
程咬金扛着斧头走过来,脸上被火烤得通红:
“苏兄弟,要不俺冲上去引它下来?
你们趁乱跑?”
秦琼瞪他一眼:
“闭嘴。”
“俺说的是实话!”
程咬金急了,
“总不能一车人全死在这儿!”
苏无为没接话,眼睛盯着崖顶那团黑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蛇。
畏寒喜暖。
震动扰其听。
这些法子都用了,它不上当。
那它的软处在哪儿?
他闭上眼,回想刚才那畜生从崖顶探下来的样子。
鳞片,黑得发亮,一块压一块,跟铁片子似的。
腹部七寸那儿,有几片鳞甲脱落,露出粉红色的嫩肉——那是旧伤,可能是最近与不知什么东西争斗留下的。
七寸,真是天助我也!
所有蛇类的致命处,脊骨最脆的关节,一刀斩断,下半身就废了。
问题是,怎么才能打到七寸?
那畜生盘在崖顶,七寸缩在身体中间,根本够不着。
就算它冲下来,也是头朝下,七寸藏在后头,等它整个身子下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除非——
苏无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它横着过来。
不是从崖顶往下冲,而是从山壁上横着游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两侧的山崖。
峡谷最窄的地方就是这儿,一丈宽。
左边是崖壁,右边也是崖壁。
那巨蛇的身子有五六丈长,它要是从左边崖壁横着游到右边崖壁——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李淳风身边:
“道长,那寒冰符,能不能贴在对面崖壁上?”
李淳风一愣:
“对面?”
“对。”
苏无为指着右侧的山崖,
“不是封后路,是封它的路。
把它从左边赶到右边,再从右边赶到左边,让它横着走。”
李淳风眼睛一亮:
“你是想让它把七寸露出来?”
“对!”
苏无为压低声音,
“它横着走的时候,身子是侧面对着我们。
那时候七寸不在上头,也不在下头,就在侧面——”
“就能打着。”
李淳风接过话,嘴角翘起来,
“苏兄,你这脑子,贫道服了。”
苏无为没工夫客气,冲裴行俨招手:
“裴将军,盾牌还能敲么?”
裴行俨点头:
“能。
弟兄们手都还在。”
“好。
等会儿看我手势,我让你敲你就敲,让你停你就停。”
裴行俨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点头。
苏无为又看向李昭月:
“李姑娘,寒冰符还有几张?”
李昭月从袖子里摸出两张:
“只剩这两张了。”
“够了。”
苏无为指着右侧山崖,
“贴在那儿,离地面一丈高。
不是封路,是给它指路。”
李昭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快步走到右侧山崖下,脚尖点地,轻身跃起,把两张寒冰符贴在石壁上。
符箓激活的瞬间,石壁上开始结霜,白花花的冷雾弥漫开来。
苏无为冲程咬金喊:
“程将军,往火里添柴!
越多越好!
烧旺些!”
程咬金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扛着斧头跑去砍树枝了。
牛进达带着几个人帮忙,把剩下的干柴全扔进火堆里。
火势猛地蹿起来,火焰窜起两丈高,热浪逼得众人后退数步。
苏无为盯着崖顶那团黑影。
它动了。
先是蛇信探出来,朝火堆的方向吞吐了两下。
然后整个身子开始缓缓游动,从崖顶往下滑,贴着左边的石壁,朝火堆的方向游来。
但苏无为注意的不是它的头,是它的身子。
五六丈长的身躯,一节一节地从崖顶滑下来,鳞片磨石壁,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跟磨刀似的。
所过之处,山石崩裂,碎石飞溅,噼里啪啦往下掉。
蛇腹磨地,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预备好。”
苏无为压低声音。
巨蛇的头已探到火堆旁边,热浪让它本能地眯起眼睛——蛇类没有眼睑,但会收缩瞳孔护眼,这会造成短暂的目力不及。
它的身子还在往下滑,一节,两节,三节——
苏无为盯着它腹部的鳞片,找那片脱落的旧伤。
在这儿!
七寸位置,离地面约莫一人高,几片鳞甲脱落,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但它的头正对着火堆,身子还没完全展开,七寸藏在侧面,够不着。
还得再等等。
苏无为咬牙,冲裴行俨打了个手势。
裴行俨举起盾牌,往地上猛地一砸!
咚!
十个人跟着砸,盾牌砸地,整齐划一的震动在山谷里炸开。
巨蛇的头猛地一缩,身子本能地往旁边躲——往右,往那两张贴着寒冰符的石壁方向躲。
冷雾扑面而来,它又缩了一下,想往左。
但左边是火堆,热浪滚滚。
它卡在中间,进退两难,身子开始横着移动,试图绕过冷雾之处——
就是此刻!
苏无为嘶喊:
“秦将军!”
秦琼早已横枪立马,四十斤的马槊握在手中,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巨蛇冲去!
巨蛇觉着震动,头猛地转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两根长牙足有三尺,白森森的,挂着黏液,朝秦琼咬去!
但它的身子是横着的,头转过来需要时候。
秦琼的马快,三丈距离,一息即到。
他看见那片脱落的鳞甲了。
就在眼前,一人高,粉红色的嫩肉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秦琼一枪刺出!
马槊扎进蛇腹,入肉三分!
枪尖穿过鳞甲的缝,刺进那团嫩肉里,鲜血迸溅,腥臭扑鼻!
巨蛇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尖利刺耳,震得峡谷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它的头猛地扭转,朝秦琼咬来,血盆大口能吞下一匹马!
秦琼拔枪想退,但枪尖卡在蛇骨里,拔不出来!
“松手!”
程咬金从侧面跃起,宣花大斧高高举起,一斧斩在巨蛇七寸处!
这一斧用了全力,斧刃切入蛇身,血光迸溅!
巨蛇的身子剧烈抽搐,蛇尾猛地横扫——
砰!
程咬金被拍飞出去,整个人撞在左侧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斧头脱手飞出,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咬金!”
秦琼翻身下马,抽出佩刀,挡在程咬金身前。
巨蛇还没死。
脊骨被斩断,下半身已瘫软在地,但头部还能动弹。
它张开嘴,朝秦琼咬来,长牙上挂着血丝和黏液——
裴行俨率盾兵上前,十面盾牌同时砸地!
咚!
咚!
咚!
齐整的震动在地面上炸开,巨蛇的头猛地一偏,蛇信乱吐,显然被震得头晕目眩。
李昭月从侧面掠出,手中一张紫色符纸迎风展开——五雷符,她压箱底的本事。
符纸燃起,雷光炸裂!
一道闪电从符中窜出,轰在巨蛇头部!
雷光在蛇头上炸开,焦糊味弥漫,蛇身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瘫软在地,不动了。
那双红眼睛,慢慢暗下去,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笼。
峡谷里静了一瞬。
秦琼喘着粗气,走到巨蛇身边,一枪挑起蛇头,高声喝道:
“妖物已伏诛!”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撞在石壁上,传出去很远。
车队将士齐声欢呼,声音震天,惊起远处山崖上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苏无为瘫坐在地上,浑身跟被抽空了似的,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裴惊澜蹲下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活着。”
“嗯。”
苏无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还活着。”
光幕跳出:
“修蛇之战结账”
“宿主未施法,纯谋略驱使。
格物之理传布触发:”
“秦琼悟“冷血之物”,+一刻钟又三息”
“程咬金悟“震动扰其听”,+一刻钟又两息”
“裴行俨悟“战阵相合”,+两刻钟”
“李昭月悟“冷热相逼”,+一刻钟又两息”
“其余将士合计,+两刻钟又三息”
“净增寿数:一个半时辰”
“当下余额: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数,忽然想笑。
三整日,六个时辰,零两刻钟。
比之前多了。
他靠着马车,闭着眼,听着周遭的欢呼声,嘴角翘起来。
程咬金被人从山壁下扶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他娘的,这畜生劲儿真大,差点把俺老程拍散架了!”
秦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满嘴血:
“那可不!
俺老程命硬,死不了!”
裴行俨走过来,看着苏无为,眼神里多了点什么物件:
“苏公子,今日这一仗,裴某服了。”
苏无为摆摆手:
“别,我就动动嘴皮子,动手的是你们。”
裴行俨摇头:
“动嘴皮子的人多了,能像公子这样动对的,没几个。”
阿沅跑过来,手里拿着药箱,蹲在苏无为面前,二话不说先搭脉。
搭了半天,脸色缓和了些:
“还好,没伤着根本。”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枚药丸,塞进苏无为嘴里:
“含着,补气的。”
苏无为含着药丸,苦得直皱眉,但还是乖乖含着。
李昭月走过来,脸上没什么神情,但耳根又红了:
“公子那法子,倒是让昭月长了见识。
原来蛇类畏寒喜暖到这种地步。”
苏无为苦笑:
“李姑娘,你那道五雷符才是真本事。
要不是你末后那一下,这畜生还得多折腾一会儿。”
李昭月淡淡道:
“五雷符是师父教的,公子的法子是自个儿想的。
不一样。”
苏无为没接话,靠在马车上,看着那具巨蛇的尸首。
五六丈长,横在路中间,跟一座小山似的。
他忽然想起《山海经》里那句话——“修蛇吞象,三年而出骨”。
这玩意儿,真能吞下一头象。
裴惊澜蹲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你还欠我一回。”
苏无为扭头看她:
“什么?”
“灯会。”
裴惊澜盯着他,
“你答应过的。”
苏无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记着呢。
长安灯会,一定去。”
裴惊澜嘴角翘了翘,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光幕上那个数。
三整日,六个时辰,零两刻钟。
够了。
够他走到长安。
够他赴那场灯会。
够他把那些没解开的谜,一个一个解开。
远处,夕阳开始落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车队开始收拾物件,预备上路。
程咬金被人扶着上了马,还在那儿吹牛:
“俺那一斧头,砍得那畜生嗷嗷叫!
你们看见没?”
秦琼淡淡道:
“看见了。
然后你就被拍飞了。”
程咬金: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俺砍中了!”
牛进达在旁边笑:
“砍中了还被拍飞,说明你劲儿还不够大。”
程咬金气得直瞪眼,但浑身疼,瞪也瞪不出什么气势来。
苏无为听着他们的笑闹声,嘴角翘了翘。
他抬头看西边。
长安,就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