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传胪大典。
天还没亮,正阳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一百三十六名预进士,齐整整地立在晨曦前的微光里,穿着统一簇新的学子服。
青色深衣,皂色缘边,头戴幞头,腰系皂绦。
没有品阶,没有鱼袋,没有紫袍绯袍青衫的区别
一百三十六个人,穿得一模一样,站成一排一排
像是刚插下去的秧苗,青翠翠的,齐刷刷的
等着太阳升起来,等着那一声唱名。
卯时三刻,钟声响,正阳门启,大明门开。
众人踏过正阳门,停在大明门前
大明门后,则是直达承天门的千步廊。
千步廊御道通向太和殿,御道两侧站着甲胄鲜明的禁军,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同时长御道上铺着红毡,从门槛一直铺到太和殿的丹陛,红得耀眼。
没一会,引赞官站在门口,声音洪亮如钟。
“入殿——”
众人漫步而入
无拥挤,无抢前,无越次。
先入大明门,走千步廊,再过承天门,抵达午门
最后于太和殿前,众人止步。
与此同时,太和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排列,从殿内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
御座之上,周景帝已经就座。
冕旒垂珠,端坐皇位,手扶着御座的扶手,纹丝不动。
魏逆生虽然站在最前面,却依旧没有资格入殿,对太和殿内的情况一无所知。
太和殿内,周景帝收回目光,微微侧头,看了王承一眼。
王承会意,上前一步,手持拂尘,高声道
“陛下有旨!!传胪!”
殿中侍御史出班,走到御案前
礼部呈上的进士名册,早已拟好,只待皇帝御口钦定。
于是殿中侍御史将黄绫展开,跪呈御前。
周景帝接过黄绫,只是轻声道。
“名册已定。”
“朕今亲唱,以昭天命。”
话落,御前翻册。
周景帝目光落在第一行。
第一行,三个名字。
他一一看过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景和十一年,殿试第一甲进士及第.....”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第三名,谢临,杭州府人氏。”
御口点名,众官传唱。
殿外,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谢临身上。
谢临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居然只是探花郎?
但还是出列,漫步走到殿内,至御座前,跪下,行叩礼。
“第二名,王堪,太原府人氏。”
王堪出列,步子比谢临稳得多。
走到御座前,跪下,叩首,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景帝的目光从王堪身上移开,落回到黄绫上。
没有立刻念,而是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回荡。
“第一名,魏逆生,京都人氏。
一甲第一,当为今科......状元。”
传声殿外,魏逆生出列。
步至御前,跪下,额头触地,双手伏在膝侧,行叩礼。
一叩首——魏家弃子,偏院独居,全家厌恶。
二叩首——冯府高徒,宴对首辅,状元及第。
三叩首——魏安之愿,剑刺世子,居牢不悔。
四叩首——紫袍期许,不敢辜负,当为权相。
叩首毕,魏逆生直起身,抬头面帝。
“魏逆生。”周景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臣在。”这是魏逆生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自称“臣”。
不是“学生”,不是“草民”,是“臣”。
从今天起,他是天子门生,是大周的进士,是官了。
“汝策论,朕观之,当为第一。”
“谢陛下。”
周景帝没有再说什么,微微抬手
王承会意,上前一步,开始传唱。
“第一甲第一名,魏逆生——”
王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然后被殿门口的卫士接过去,传到了丹陛下。
“第一甲第一名,魏逆生——”
卫士的声音更高,更洪亮,在空旷的宫阙间炸开,传到了下一道宫门。
“第一甲第一名,魏逆生——”
下一道宫门的卫士又接过去,声音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响
从太和殿涌出去,涌过御道,涌过宫门......
直至,东华门!!!!!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三元者,魏逆生!!!”
殿内,状元传唱完毕,皇帝不再开口,剩下的由兼礼部尚书的沈端传唱。
第一甲唱完,唱第二甲,第二甲唱完,唱第三甲。
一百三十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卫士嘴里传出去,传遍了整座皇城。
传唱结束,殿内安静了片刻。
周景帝站起身来,站在御座前,目光从那一百三十六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诸生皆朕门生,当以天下为己任。勉之。”
“谢陛下!!”一百三十六个人齐声叩首,声音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回荡,久久不散。
看着这些今科进士,周景帝也是终于露出笑容
他登基这些年,朝堂上坐着的那些大臣
不是先帝留给他的,就是他自己为了制衡先帝旧臣而拉起来的。
冯衍是父亲的托孤之臣,沈端是他从翰林院一手提拔的
六部九卿里,有冯党,有沈党,有骑墙派,有清流。
可没有几个人是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的
“这是朕的人。”
如今,这些人来了。
前程,系于他一人之手
忠诚,归于他一人之身。
这是他的班底,真正属于自己并可以在将来撑起这片江山的班底。
周景帝收住笑,目光落回黄绫上,落在那三个名字上
又抬起,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身上。
“自取的家伙。”周景帝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继续说道
“一甲前三,赐绯袍御马,游街贺彩!”
王承连忙躬身:“遵旨。”
太和殿里,魏逆生、谢临、王堪三人同时行交手礼。
“臣等,谢陛下隆恩!”
........
传胪大典结束了。
进士们鱼贯退出太和殿,从东华门鱼贯而出。
可魏逆生、谢临、王堪三人没有走。
他们被引到殿侧的偏殿里,由礼部的官员服侍着,换下青色的学子服。
三人换上红袍后御马而出,并辔而行
马匹由军士牵着,漫步不奔,缓缓离去。
东华门外,阳光正好。
护城河岸边的柳树风飘。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和锣鼓声
京都的百姓在庆贺新科进士的诞生。
“看!是状元郎!!”
“好一个少年郎!好一个状元郎!”
“绯袍御马,状元郎!”
“魏兄!魏兄!”
一出东华门,张载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状元!状元!你是状元!你听见没有?
东华门下,唱的是你的名字!你的!”
张载是二甲进士出身,第七名!!
自然也是风光传唱!
魏逆生勒住缰绳,马停了下来,笑道
“子厚可愿吾同贺乎?”
“岂能不愿?”
“哈哈哈!同贺,同喝!!!”
“东华门下,唱名者,乃好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