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 第1章 落地即罪 第1章落地即罪(第1/2页) 大周历,景和八年,二月冬,初雪。 京都,魏府偏院厢房。 魏逆生放下手上的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看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 【魏门清贵瓦上霜,一母双子分两厢。 兄捧玉册登云堂,弟饮残羹卧冰床。】 十岁的孩子写这种东西,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心思深沉”,“刻薄寡恩” 但当年自己要是不写,不让府中爱嚼舌根的仆妇们念叨念叨 不把这首类似于歌谣的东西传出去,怕是连这间屋子都住不安稳。 没错,魏逆生不是本地人。 他本来是现代汉语言文字博士,社科院最年轻的学部委员候选人 结果为了社科院学部委员这个位置 硬是把自己卷死在公示前一天。 再睁眼就穿成了大周清贵之家魏家的双生嫡子中“死胎”。 兄长顺顺利利出生,而自己则是逆生(脚先出)让母亲血崩而亡。 祖父魏峥,入阁的人了,听说得了双生嫡孙,喜得不行 接着又听说儿媳没了,嫡次孙是死胎 大喜大悲,当场中风,抬回来当天就没了。 一天之内,母亲加上祖父。 自己又活了过来,顿时成了“换命灾星”。 甚至于刚喘上气,就听见亲爹对自己说了一句 “落地逆行,克母克亲。 逆生……逆生,不如不生。” 落地即罪,赐名逆生! 所以,现在的名字和前世一模一样。 不过还好,自己不像是其他穿越前辈们的庶出子身份,而是嫡次子。 否则就凭入阁的祖父在自己出生之日离世这一条 百分百会被当场摔死! 当然,没有被摔死,但被全家厌恶,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魏逆生在拿得动笔的年纪就开始自救。 起码依靠这些朗朗上口的歌谣。 让自诩清贵,最重规矩体面的魏家收敛。 毕竟苛待嫡亲子,传出去不好听。 所以冬衣虽薄,总归是干净的 饭食虽简,总归是饿不死。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 “幸亏我是穿越的啊。” “要真是个普通孩子,只给启蒙,然后扔在这院子里待十年,早被养废了。” 说完魏逆生将手拢进袖子里,看向窗外。 今年的初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按理说,这会他屋里应该有每个月按例领的碎炭 但例是例,下头人办起事来,总有那么点“不小心”。 “唉,又被克扣了吗......” 想罢,魏逆生重新拿起笔,就着半盏墨,继续在不大的纸面上动笔。 十岁孩子的手,力道还欠火候,但笔锋已经有些意思了。 没一会,一个标准的楷体“周”字落下。 从拿不稳笔到写出一笔过得去的楷体 这是魏逆生每天半个时辰,雷打不动,一笔笔练出来了的。 三岁时手太小,握笔都费劲就拿树枝在沙上划。 后四年才有了纸笔,虽说是最便宜的毛边纸 墨也是兑了水的淡墨,但他不在乎。 因为练字是必须的。 这是魏逆生很早就盘算明白的事。 尤其是从启蒙先生口中得知大周科举,卷面就是第一道鬼门关。 一篇好文章里蹦出个把错字,轻则降等,重则直接黜落。 字写得不好,考官连内容都懒得看。 他是穿越者,简体字写惯了,毛笔字得从头练。 而这个“周”字,就是目前所在的朝代。 至于具体的大概消息,还是四岁那年他和兄长一起启蒙 通过府中启蒙先生讲本朝历史才知道的。 大周,取“周而复始,重开新天”之意。 皇室姓姜,开国至今百余年,已传了五代。 虽说不是前世熟知的那些朝代,但这大周的开国太祖,倒真是个狠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落地即罪(第2/2页) 朱温篡唐那年起兵,先南后北,灭大梁,平江南,把各地节度使收拾了个遍。 立国那场硬仗,硬是打崩了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八万契丹骑兵,打得人家死在退兵路上。 继位的辽太宗耶律德光,更是乖乖递了降表,退回草原。 十六年称帝,改元建武,定都南京,立国大周。 至于这大周朝到底有多大? 当时的启蒙先生光顾着吹嘘太祖了 而自己十年都没出过魏府,知道个屁。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魏逆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进来的是魏安,一个被祖父赐了姓的书童 四十多岁,背脊微驼,面容刻板得像块老木头。 魏安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窗缝,顿了顿 又落到魏逆生身上那件明显偏薄的冬衣上,停了一瞬 最后才看向案上压着的纸。 他没看那首诗,只是上前一步,将纸抓皱收入怀里,然后说道 “二公子,老爷叫你去祠堂。” 听见这话,魏逆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下雪天,去祠堂?” 就当魏逆生疑惑时,魏安已经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件半旧的斗篷,走回来,抖开,给他披了上去。 做完这些,他便退后一步,站在门口等着。 魏逆生没再多问,拢了拢斗篷,跟上去。 ...... 一出门,雪粒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今天还真冷啊!是吧?魏伯。” 听见魏逆生的话,魏安只回了一句 “二公子,天气冷就不要这么苛刻练字了,手都冻坏了。” 听见这话,魏逆生笑了笑。 同时看着前面魏安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十年前的事,自己记不太清了。 毕竟那会刚穿越过来,加上还是婴儿的关系,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 后来还是听签了死契的下人们私下闲聊,才慢慢拼凑出当年的事。 原来,当年他那位父亲十分厌恶他,却不好明着动手 于是就在内地里发了话,没人敢喂他。 结果是魏安。 是他这位跟了祖父大半辈子,早被赐了姓还了自由身的书童 一个人,抱着祖父的牌位,闯进了正堂,跪在他父亲面前,把牌位高高举起。 “老爷生前,因嫡次孙出生能让早逝的大公子有后,大喜!后因误以为是死胎,大悲!这才去的!” “如今老爷刚走,你就要饿杀他的嫡孙,大公子继香火的嫡脉?!” “你今日敢默认饿杀自己的嫡子,明日满京都都会传遍 魏家新当家,容不下亡兄遗孤,丧德败行! 老爷一生清贵之名,就断送在你这个不孝不悌的不孝子手中了啊!” 一时间,石破天惊。 听说当时自己父亲被架在“清贵”和“孝悌”的火上,脸都青了。 可魏安是祖父生前唯一放了契,赐了姓,当半个家人看待的亲信,他动不得。 最后只能拂袖而去。 而自己这条命,就是这么保下来的。 而魏安却因为这事,彻底得罪了父亲。 没多久就被从正院打发到这偏院,名义上是“照料二公子”,实则一同被放逐。 这么多年下来,自己从小到大,魏安从不多话。 可每年冬天,窗缝里总会被人悄悄塞上旧布条。 冬衣虽薄,每年都比上一年长一寸。 他什么也不说。 但魏逆生都知道。 在这偌大的魏府里,真正待他好的,就这么一个。 “二公子。” 魏安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天灰蒙蒙的,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化不开。 “天冷,走快些。” 魏逆生怔了一下,点点头,把斗篷拢紧了些,脚下加快了步子。 他不明白,这大雪天的,父亲突然叫他去祠堂做什么。 但,准没好事。 第2章 雪夜入祠堂 第2章雪夜入祠堂(第1/2页) 从偏院到正院,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魏逆生拢着斗篷,跟在魏安身后,刚转过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打头的是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孩子,裹着一身簇新的貂绒斗篷,白毛领子簇拥着下巴。 这是他嫡兄长,魏守正。 魏家所谓的“福星”,连名字都比自己用心 “守正”,恪守正道,多好听。 见兄长走来。 魏逆生脚步一顿,往廊边让了半步。 让嫡兄走正中的道,他走边上的。 此时,魏守正身后跟着书童和小厮各一,显然是刚下学回来 走得不快,但目光明显朝魏逆生身上看来。 魏逆生知道他在看什么。 脸。 虽然兄弟俩是双生,但可不是双胞胎。 自己这具身体的脸,像母亲卢氏。 秀美的眉眼,清冷的骨相,站在雪地里,哪怕穿着半旧的斗篷,依然像一幅画。 而兄长魏守正则随了父亲魏明德,塌鼻细眼,五官凑在一起 说好听就叫“平庸”,说难听叫“寡淡”。 而大周朝官场,崇尚“容止”。 相貌堂堂者,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没死的孽障,倒还知道让路。”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魏守正走到跟前,脚步不停,只是偏过头扫了魏逆生一眼。 “我也去祠堂。你在后头跟着。” 他说着,脚步已经越过魏逆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还有,离我远点。大冬天的,晦气。”说完,冷哼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魏逆生垂着眼,没吭声。 这话他听了多少年了。 自打两人开蒙懂事起,这位嫡兄明里暗里什么难听话没撂过? 人前,他是恪守正道、仁厚待亲的魏家大公子 人后,对着自己这个亲弟弟,那点鄙夷和排斥,从来懒得藏。 父亲厌他,但还要脸。 自打那首诗传出去之后,更是眼不见心不烦,只当没这个儿子。 可魏守正不一样。 他会在课业繁重的时候,把这股子憋闷变成实打实的“关照” 亲自盯着魏逆生的吃穿用度。 去年魏安偷偷从外头带进来几本史书,想让他了解一下这大周朝的来龙去脉 结果还没捂热,就被魏守正的人翻出来扣下了。 十岁的孩子,能干出这种事。 也不知是天生就会,还是跟大人学的。 “果然没好事啊!”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前面那道走远的身影,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拢了拢斗篷,继续往前走去。 ......... 很快就到了魏府的祠堂前。 魏安是没有资格进门的,即使赐了姓。 所以魏逆生便独占一人跨过门槛朝里走去。 魏家祠堂规模宏大,香火鼎盛。 门前矗立着两根高大的柱子 左侧为“阀”,镌刻着祖上的丰功伟绩 右侧为“阅”,记载着历代为官者的品级与荣耀。 魏氏出自巨鹿望族,最负盛名的先祖,当属唐太宗时期“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魏征。 但也以前。 毕竟世家大族那套,已经让黄巢按照族谱点名玩消消乐了。 等跨进祠堂内,魏逆生下意识抬头看向供桌最前方立着三块牌位。 祖父魏峥,大伯魏明远,母亲卢氏。 祖父和大伯的牌位前摆着新鲜果品,橘子皮上还带着水珠,香炉里青烟袅袅,燃的是好香。 母亲卢氏的牌位在角落面前也只有一碟干瘪的糕点。 而自己这一世的便宜父亲魏明德正背对着门,站在灵前。 他穿着一袭靛青色襕衫,外头罩着一件深灰色鹤氅 腰间束一条犀角带,那是六品以上官员才许用的制式 魏明德如今在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正六品闲差,这带子正合身份。 “孽子,过来了就跪好。” 魏逆生应声照做。 而先一步来的魏守正已经跪在另一侧。 不过他膝下有个很厚的蒲团软垫。 魏明德转过身来。 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天壤之别。 一个穿着貂绒,一个穿着薄袄 一个有软垫,一个跪冷砖。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知道,请父亲告知。” “今天有好事!”魏明德开口,看向自己嫡长子魏守正时,满眼欣慰 “你兄长即将拜入国子监司业秦公门下为弟子,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 “国子监司业,从四品的官......”魏逆生皱了皱眉,内心暗想 “没想到自己父亲一个工部正六品的闲差还有这个能力......” 要知道,大周不是明清,国子监里面可没有混子 而国子监司业,放在前世就相当于现在的大学副校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雪夜入祠堂(第2/2页) 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少说都是一方学派的大儒。 “父亲放心。”魏守正嘴角上扬,“孩儿必当勤勉,不负父亲教诲,不负秦公青睐。” “好,好!”魏明德连说了两个好,“吾子当兴家!” 说完,见魏逆生一言不发,顿时来气 “你这孽子,你哥哥有此等好事,你连句吉祥话都不会说?” 听见魏明德的话,魏逆生连忙把手拱起来,行了个礼 “恭喜兄长。” “弟弟客气了。”魏守正转过头来,笑容温和 “弟弟也该努力才是,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哥哥。” “你我亲兄弟,不必如此拘谨。” 在魏守正的这一番表演下,魏明德目光再落到魏逆生身上时,只觉得更加不堪。 “看看你兄长多仁厚?你,你....算了!” “你就跪在这里,对着被你克死的祖父和亲娘,好好想想,你凭什么活着。” “是,父亲。”魏逆生垂着眼,没动。 没办法,自己可没有召唤军队猛将的外挂 在古代,忤逆是大罪。 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 儿子敢还嘴,那就是大不孝。 再说了家里人本来就讨厌自己 魏逆生也不可能傻到主动去给对方递刀。 所以,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把脸藏好,等这场戏演完。 就在这时,祠堂外,一阵香风飘了进来。 “官人,这下雪天,你怎么真让孩子跪在这儿?” 来的人是继母崔氏。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里头露出鹅黄色抹胸的边缘。 褙子长及膝下,两侧开衩,露出底下系着的八幅湘裙 裙上用素色丝线绣着淡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窄窄的绦带,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头上梳着同心髻,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衬得那张柔婉的脸愈发素净得体。 她带着两岁的幼子魏守成走进来,面容柔婉,眉眼含笑 孩子穿着簇新的红绫袄子里,外头还罩了件兔毛的短褂,只露一张圆脸,眼睛好奇地四处转。 看起来像是刚从暖阁里出来,身上还带着炭火的暖意。 一进门,崔氏就走到魏逆生面前,蹲下身 “地上多凉啊。”她抬头看向魏明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埋怨 “官人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说罢又低头看魏逆生 “刚下雪就让孩子跪祠堂,父亲和姐姐看着多心疼啊。” 听见这话,魏逆生表情一变。 “妈的,这女人是冲自己来的!” 果不其然,魏明德在听见一句话后,脸色瞬间变的铁青。 “心疼?”他声音拔高,“这个孽子还有脸提父亲和卢娘?!” 说罢,一步上前,抬脚就踹。 魏逆生猝不及防被踹翻在地。 “你看看你跪在谁面前!”魏明德指着牌位 “你祖父!你娘!你还有脸让他们心疼?!” 魏逆生撑着地面,慢慢跪正。 没抬头,也没说话。 “哎呀!”崔氏得逞后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拉住魏明德的袖子 “官人息怒,息怒,孩子还小……” 说完,又看向魏逆生,眼神里满是怜惜,弯下腰,像是想扶又不好扶的样子 “逆生啊,你也别怪你父亲。 实在是……唉,你出生那日的事,搁谁心里能过得去? 你父亲也是为了这个家,心里苦啊。” 说完,叹了口气,伸手替魏逆生掸了掸肩膀上的灰。 “不过,你也该知足。”她笑了一下,笑容温婉,“魏家可没亏待你,吃穿用度一样不少。 你兄长有出息,你该替他高兴才是。 将来你兄长发达了,还能忘了你们两个弟弟?” 这时一旁两岁的魏守成睁着圆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奶声奶气喊道 “娘,冷,回屋。” 崔氏低头亲了亲自己儿子的脸,眉眼都笑开了:“好好好,这就回。” 说罢,直起身,目光落在魏逆生脸上,停了一瞬。 她本就出身小官之女,嫁给魏明德当继氏是看中魏家“尚书门第”的余荫和丰厚家底。 先前没有儿子倒是对魏逆生没什么想法,甚至想着自己要是无子还可以有个保障。 但现在自己生了亲儿子,嫡长是不敢想,但其他的呢? 魏逆生虽然是嫡次子,但真闹起来,再厌恶按规矩也会分走不少家产。 这就意味着未来自己的亲生儿子魏守成分到的家产会更少。 所以,她巴不得,魏逆生在这个年纪,出点事给自己亲儿子腾位置。 最好挨这一脚后回去就病死的那一种。 “行了。”这时魏明德不耐烦地挥手,“你带守成先回去,别在这儿冻坏了。” 崔氏应了一声,抱着自己儿子转身就要走。 但这时,魏逆生却突然开口,喊道 “母亲且慢。” 第3章 礼法为刀 第3章礼法为刀(第1/2页) “母亲且慢。” 崔氏脚步一顿。 魏明德和魏守正同时皱眉看过来。 魏逆生跪在原地,腰背挺直,没有看崔氏,目光越过她,落在供桌角落那碟干瘪的糕点上。 “父亲让儿子跪在这里,面对祖父和母亲,儿子不敢不从。” “只是....”魏逆生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儿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亲。” 魏明德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明显不耐烦 “你这孽子,又有何事?” “既是面对母亲。”魏逆生抬手指向那个角落,“那儿子想问.....” “为何母亲的牌位前,供奉的只有一碟干瘪的糕点?” 话音落下,祠堂里一静。 魏明德愣住了。 魏守正也愣住了,下意识顺着方向看去 果然,卢氏的牌位前,供品寒酸得不像话。 旁边祖父和大伯的牌位前,鲜果饱满,青烟袅袅。 强烈对比下,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而刚刚还带笑意的崔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魏逆生可没打算给她自辩的机会。 自己这一脚能白挨?开玩笑!不死都让她掉一层皮。 于是声音不紧不慢,继续开口道 “儿子虽未读书,但当年随兄长启蒙时也记得《诗经》有云:‘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母亲生我与兄双子,双生即是应了古训的祥瑞。” 可这祠堂里,供着母亲的牌位前却是一截松木和一碟干瘪的糕点?” “魏逆生!”崔氏猛地转身,声音尖锐,“你个换命的孽子,你有什么资格......” “父亲!”魏逆生直接打断她,目光越过崔氏,直直看向魏明德。 “逆生知道自己的罪,自当为,魏家耻!! 但我大周可有儿不为母虑者?夫不为妻虑者?” “母亲为父亲诞育双丁,死于产褥。 宗老说她是功臣,朝廷给她哀荣,族谱给她立传。 按我朝礼制,妻以夫荣,母以子贵。 按族规,有功于族者,当入祠享祭,配享哀荣。” “可如今呢?” “母亲本应该在前的牌位缩在角落,供品连寻常仆妇的祭奠都不如。” “所以,儿子想问.....” “这规矩,何在?!!” 话落,死寂。 魏明德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看着那个角落,看着那碟寒酸的供品,看着牌位上“先妣卢氏”那几个字 卢娘是他的发妻,他原本只想做个富贵闲人。 可偏偏长兄早逝,父亲的期望一下子压到他身上。 但卢娘永远是他内心安全感的一部分。 否则,也不会这么厌恶魏逆生。 可如今她的牌位被人这般糟践...... 魏明德眼中渐渐涌起怒意。 不是对魏逆生的怒。 是对崔氏的怒。 “崔氏!!!” 这一声呵斥,让崔氏浑身一颤 “官人.....” 她下意识抱紧孩子,往后退了半步。 怀中魏守成被吓着了,嘴一瘪,要哭又不敢哭。 魏明德大步走到卢氏牌位前,指着那碟干瘪的糕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礼法为刀(第2/2页) “卢娘是我的发妻,是守正和逆生的生母,是朝廷旌表的节妇!” “你,你怎么敢如此苛刻?!” “老爷,我……”崔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只是一时疏忽,近日琐事太多,我……” “疏忽?”魏明德冷笑,“我看你是生了这一孺子,就不知主次了!” “卢娘的陪嫁庄子,是谁在管?卢娘留下的首饰,如今戴在谁身上?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崔氏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是下人的错,想说只是暂时没顾上,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祠堂供品是她亲自安排,亲自过目的,卢氏的供奉,也是她默许的。 本以为没人会在意一个死人的牌位,谁会为一个死了十多年的女人出头? 谁会想到,今天会被一个家中厌恶的孽子当众点破? 想到这,崔氏下意识看向魏守正,希望他能开口替自己说句话。 她虽是继母,但对魏守正却一向客客气气,从不曾亏待。 而且魏守正也是卢氏的亲生儿子,他开口,魏明德总得听几分。 只可惜..... 魏守正直接就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那是他亲娘的牌位。 他再厌恶魏逆生,也不能当众说自己母亲不配受供奉。 传出去,他名声还要不要了? 国子监司业刚要收他做弟子,这时候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一时间,魏守正的沉默,在此刻成了绝杀。 魏逆生依旧跪在原地 没看崔氏,也没看魏明德 一副为母担忧的孝子模样。 用规矩打规矩,用礼制打礼制。 他没顶撞父亲,反而是在维护魏家的脸面,维护母亲。 父亲就算想偏袒,也找不到由头。 这时,魏明德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声道: “还不滚回去!明日把卢娘的供奉补齐,再写一篇告罪文,烧在她灵前! 明天起,接下来一个月,你过午便在卢娘牌位前跪足三小时赎罪。” “是,官人。” 崔氏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抱着孩子,一步步退出祠堂。 临出门时,还回过头怨毒的看了魏逆生这个罪魁祸首一眼。 ....... 崔氏离开后,祠堂里又静了下来。 魏明德站在那里,看着卢氏的牌位,不知在想什么。 “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外传。” 这话是说给魏守正听的,也是说给魏逆生听的。 没人应声。 良久,魏明德转过身。 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没有多想。 毕竟也是启过蒙的孩子,知礼也正常。 只是看着魏逆生那张与发妻十分相像的脸,又想到刚刚的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愧疚。 “你这孽子还算有点孝心……” “跪够了就回去吧。” “天冷了,我会让管事给你房中送件过冬的新衣和些许炭火。” ————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来自诗经《国风·周南·螽斯》。 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最经典的“多子祝福”祥瑞象征之一。 第4章 生人厌恶,死人铺路! 第4章生人厌恶,死人铺路!(第1/2页) 祠堂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魏逆生依然跪着。 毕竟跪祠堂,他早就习惯了…… 从四岁那年开始,每一次家里有“好事” 他都会被拎到这里,“跪罪”。 跪什么罪? 克母克亲的罪。 魏逆生自己记得第一次被扔进来,是魏守正启蒙那年。 父亲请了西席,摆了香案,拜了孔圣人,宴请同僚,好不热闹。 宴席散后,他刚钻进被窝,就被人生生拽出来,一路拎到祠堂,扔在冰凉的地砖上。 那时候小,害怕有人来查,硬生生跪了一夜。 跪到半夜,膝盖紫了,僵了,没人过问。 最后还是魏安偷偷摸黑找过来,把他背回去,用热毛巾敷了半宿。 后来魏逆生也想明白了。 其实等人一走,根本没人会回来查。 所谓的“跪罪”,不过是个形式,是做给活人看的。 所以后来每一次,他都只做个样子。 这一次也不例外。 门外动静一消失,魏逆生便果断站起身,低头揉了揉膝盖,又活动了几下腿脚。 既然没人查,何必傻跪着?这身子还在长,真跪出毛病来,落下病根,将来谁替他疼? 父亲?魏守正?崔氏? 他们巴不得他跪废了才好。 当然起身后,他也没有急着推门出去。 毕竟时间还没到,这会儿出去,万一被哪个多嘴的仆从撞见,转头就能传到崔氏耳朵里,又是一顿编排。 于是魏逆生转过身,打量这座供奉着魏氏祖先的屋子。 烛火昏暗,照得那些牌位上的金字一明一灭,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最上方,是一块年代久远的牌位,落灰厚重,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巨鹿魏氏发迹不过两代,甚至于唐太宗时期的魏征带领的魏家到武则天的武周时就已经衰败了! 所以后面,往上数都是泥腿子。 而自己祖父魏峥就是前世科举文中典型的寒门主角模板。 年轻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听说读书能改命,硬是靠着族里凑的几吊钱,一路考出来的。 想到这,魏逆生走近几步,抬头看。 “诰赠光禄大夫、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谥文端魏公讳峥神位” 牌位崭新,漆色发亮,字是描金的,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魏家真正的顶梁柱。 一个泥腿子爬到那个位置,得有多难? 魏逆生想象不出来,但他知道 父亲能坐上现在这个工部主事的位置,全靠祖父留下的余荫。 祖父旁边,是大伯魏明远的牌位。 十四岁中举,十七岁被称为经魁……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魏家有子,当入翰苑,前程不可限量。” 入翰苑,就是进翰林院。 进了翰林院,就是储相。 可惜,十七岁那年,一场大病,人没了,无嗣。 祖父的长子,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就这么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生人厌恶,死人铺路!(第2/2页) 白发人送黑发人。 魏逆生看着那块牌位,忽然有些明白,当年为什么祖父听说母亲生了双生子会那么高兴。 长子死了,次子又有了两个儿子,大房有后了。 再旁边,就是自己这一世亲娘的牌位。 还是那碟干瘪的糕点,还是那落灰的角落。 他刚刚替母亲争来的,要等到明日才能兑现。 魏逆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祖父,大伯。母亲。 三块牌位,三个死人。 魏逆生看着它们,忽然想笑。 这偌大的魏府,活着的那些人 父亲,嫡兄,继母,满院子仆从 有一个算一个,谁把他当人看过? 父亲看他如仇寇,嫡兄视他如晦气,继母把他当成将来要分家产的祸害。 那些仆从,明面上叫一声“二公子”,背地里什么难听的话没传过? 可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偏偏是死人。 十年前,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是祖父的余威救了他,才有了第一口奶。 刚才在祠堂里,当着父亲和崔氏的面,借的是谁的光? 是自己母亲的。 母亲的牌位,母亲“发妻”的名分,母亲“诞育双丁”的功劳。 没有这块牌位立在这儿,他那番话就是个笑话。 还有大伯。 父亲恨自己,是因为“克死”了祖父和母亲。 可换个角度看,要不是他出生,大房就真的绝后了。 魏家宗族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想过。 自己大伯魏明远若是活着,如今怕是早入翰苑了,哪轮得到父亲坐家主这个位置? 活人厌恶他,厌恶到恨不得他死。 死人却在给他铺路。 祖父的余威,保住了他的命。 母亲的名分,给了他反击的刀。 大伯的绝嗣,反倒成了他往后的路。 想到这,魏逆生上前一步,抽出三根香,凑到烛火上点燃。 先走到祖父牌位前,拜了三拜,插上香。 又到母亲牌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祖父,孙儿这条命是您给的。您在的时候,魏家是清贵门第 您走了,这清贵还剩几分,您在天上看着。往后,孙儿不给您丢人。” 最后,他走到大伯牌位前。 十四岁举人,十七岁经魁,省试第一。 魏家最完美的继承人,也是自己必须走的路! 于是魏逆生慢慢跪下,额头触地 一下,两下,三下。 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块牌位静静立在供桌上,香火缭绕,青烟袅袅。 魏家,嫡兄是光,他是影。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光能永远遮住影。 魏逆生推开祠堂的门。 门外,雪还在下。 魏安还站在那儿,等着他。 第5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5章事出反常,必有妖。(第1/2页) 二月十五,雪停 祠堂的事已经过去十五天....... 偏院厢房,窗纸透进来些微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魏逆生穿着管事送来的过冬新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本书。 一本《论语》,一本《孟子》。 书是普通的书,坊间最常见的刻本,没有注解,没有批注。 跟魏守正书房里那些密密麻麻写着前朝大儒释义的版本比起来,天差地别。 书是魏安自己的,说是他当年祖父第一次入阁时在上朝路上买了赏给他的。 魏逆生翻着书页,目光落在那些字上,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自己已经十岁,这个年纪不大不小,自己应该思考未来的路子了。 至于大周的科举,这些日子他已经从魏安口中打听到了不少。 “国家以科目,网罗天下之英隽 义以观其通经,赋以观其博古 论以观其识,策以观其才。” 大周承唐而立,科考内容偏向宋代,考经义、考诗赋、考策论。 没有八股,科举也没有明清复杂只有秋闱,省考,殿试。 当然,别以为看几本穿越小说就能轻轻松松考上科举。 如果真是明清那套八股取士,就算是文学博士来了也得抓瞎。 毕竟文学一行也是术业有专攻,他文学专攻的是唐宋史,不是明清,更不是八股文。 现在自己唯一麻烦就是..... 大周科举报名,需要三互相保,除去自己,他还需要家中父亲和师承保举。 但自己的父亲魏明德,怎么可能保举他? 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过继到大伯那一脉 祖父的嫡长子,早逝无后。 按族规,长房不能绝嗣,迟早要从二房过继一个儿子过去。 可自己偏偏困在这偏院,连府门都出不去。 这时,门被推开。 魏安端着碎炭盆走进来,弯着腰,把炭盆放在魏逆生脚边。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魏逆生。 “二公子在想什么?” 魏逆生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魏伯,过继长房的事你知道吗?” 魏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平静,缓缓开口 “二公子不必烦恼。” “长房名下,有老爷当年为大公子攒下的百亩良田,五间铺面,每年盈利都收入库房。” 魏逆生一愣,内心感叹道 “百亩良田,五间铺面,再加上这数年的盈利…… 不愧是户部尚书,入阁的男人!大手笔啊!” 魏安继续道:“老爷当年在大公子病逝后说过:‘我魏峥的长房,不能绝嗣。 这笔产业,我交给族老代管,写明——待长房有继,尽归嗣子。 将来,无论是过继还是怎样,只要有人承了大郎的香火,这笔钱就归他。’ 可偏偏,你祖父不喜欢其他族人过继至他的本脉,所以就一直空着。” “二公子。”魏安看着魏逆生,目光幽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些年,你父亲一直不给族中其他人过继大房的机会,明面说是你祖父的愿望 但,其实他自己也盯着这一笔产业。 毕竟自从老爷离世,你父亲根本支撑不起这个家 他官位不显,花销却大,好‘贵’物,这些年坐吃山空,早就盯上长房那笔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事出反常,必有妖。(第2/2页) “魏伯,你的意思是,父亲一定会让我承长房香火……” “你母亲舍不得你弟弟,他舍不得你兄长,而且我大周朝也没有过继嫡长子一说。” 听完,魏逆生,陷入思考 自己过继,就意味着,他要认大伯为父,从此与父亲这一脉脱离关系。 但同时,也意味着他有了立足的根本 百亩良田,五间铺面,数年盈利的银子。 只要取其中任何一项,都足够他自立门户。 不对! 只要过继至大伯名下,那自己就是鸟上青天,鱼入大海! 看着魏逆生脸上藏不住的神态,魏安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猜错,这孩子跟老爷一样,早慧。 一点就透。 “二公子,老奴说这些,不是让你现在就做什么。 你还小,做不了什么,只需要好好读书。” 他弯下腰,把炭盆又往魏逆生脚边挪了挪 “你从来不是无路可走。 你祖父,为你大伯留了一条路。 而这条路,现在也是为你留的。” “你父亲迟早会将你过继。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长房那笔钱,他拿不到,又不甘心给别人。 拖到最后,只能是你。” 听完魏安的话,魏逆生下意识笑了笑。 原来,自己手里,一直有牌可打。 ....... 接下来,一整天,魏逆生都在房内看书 直到崔氏身边的丫鬟来请,说是崔氏让他过去一趟。 面对自己这个继母的邀请,魏逆生心中警惕但没办法拒绝 只好跟着丫鬟穿过重重院落,往正院走去。 正院比他想象的还要暖和。 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水晶糕、桂花糖、核桃酥,码得整整齐齐。 “我儿来了啊!快进来,外头冷,里屋暖和。” 崔氏正坐在堂上,见魏逆生进来,满面笑容地迎上来,亲手给他端茶 又往他手里塞点心,热情得仿佛半个月前祠堂那一幕从未发生。 她今日穿得也讲究。 一袭藕色暗纹罗衫,外罩浅碧色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海棠。 腰间系着一条绛紫宫绦,垂着羊脂玉的禁步。 发髻梳得高耸,戴着时兴的珍珠头冠,冠子边缘插着金累丝蜻蜓簪。 这是时下京都妇人最流行的装束,既显富贵,又不失雅致。 就这穿戴一天一套的,怪不得魏安说自己父亲花销大。 “逆生啊,当日在祠堂都是母亲的错。” 崔氏见魏逆生不搭话,就知道这个家伙又在装猫 于是叹了口气,一脸慈爱,“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你也不小了,总窝在那个偏院不是办法。” 魏逆生低头喝茶,耳朵却竖了起来。 “我和你父亲商量了,明年你弟弟守成要启蒙。”崔氏笑道,“我想让你搬到正院来住,和你弟弟一起读读书。 当然,请的夫子都是京都有名的,你跟着听,说不定将来也能考个功名。” 听见这话,魏逆生抬起头,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心里却警惕起来。 崔氏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自己半个月前才得罪了她,让她在祠堂颜面扫地。 以她的性子,不报复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示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6章 出门的机会 第6章出门的机会(第1/2页) 正想着,门帘掀开,奶娘带着两岁的魏守成走了进来。 小家伙裹得圆滚滚,头上戴着貂绒小帽 脚上蹬着虎头靴,正睁着圆眼睛四处看。 结果看见魏逆生,顿时怯生生地往崔氏怀里躲。 “阿娘~” 崔氏笑着哄:“别怕,这是你二哥,等你启蒙,以后就住咱们院了,天天陪你玩。” 说完,她顿了顿,又笑道:“当然你也别着急拒绝,我娘家有个庶出兄弟,也就比你大一些。 你这些年在偏院,怕是闷坏了,还没有出过门吧? 我让他好好带你出去玩玩,如何?我跟你说,这京都热闹着呢!” 出门。 正装咸鱼的魏逆生脑中瞬间清明。 他明白了。 崔氏这是要把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养废”。 让她跟着读书是假,让他出门是真。 从崔氏的视角里,自己就是一个被厌恶,被放养在偏院十年的孩子,从未出过门,毫无见识。 她让娘家兄弟带着自己玩,到时候用一点手段,时间一长,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到那时候,魏家“喜清贵’的家风,会容忍一个沾了恶习的儿子? 轻则逐出家门,重则……直接打死,以正门风。 但出门这个条件又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困在偏院这一些年,他对外界一无所知。 甚至连大周多大都不知道。 “怎么?你不同意吗?” 听见崔氏的话,魏逆生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样子 “没有,多谢母亲厚爱,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儿子资质愚钝,当年大哥就说过我,我也怕耽误了弟弟蒙学。 还是在偏院自修,不扰母亲清静的好。” 崔氏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但这时,魏逆生话锋一转,抬起头,眼中带出几分欢喜和渴望 “但儿子的确没有出过门,平时在自己院中听下人讨论,也是好奇……这京都,真的那么热闹吗?” 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崔氏脸上的冷意瞬间消失,转为喜色 “这京都何止是热闹啊!!” “而且我娘家兄弟对这京都最是熟悉,让他带你去,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魏逆生又露出犹豫之色:“可父亲那边……” “不用担心。”崔氏大手一挥:“你父亲那边,我去说!小孩子哪有天天在家的道理?” “既然这样,儿子便......”魏逆生低头,做出感激状:“多谢母亲了。” “没事,没事,我们母子说这一些干什么?”崔氏笑着摆手 “等明日我那弟弟来了,我便让他去你院中找你,你等着就好。” 一直等丫鬟送魏逆生离开正院后,崔氏才收起假笑抱着魏守成 捏着自己儿子的肉脸,逗弄道 “到底是一个孩子啊!” “守成啊!开不开心?你二哥很快就废咯~” ......... 离开正院,魏逆生一路,穿过垂花门,往偏院走去。 正要拐进通往偏院的夹道,结果又遇上自己的嫡兄魏守正。 魏守正依旧身后跟着书童,穿着那件簇新的貂绒斗篷,走得昂首挺胸。 “你这孽物,正院也是你能来的?莫非是来求母亲施舍了?” 他挡在魏逆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瘦一圈的弟弟。 “怎么,偏院待不下去了?想搬过来蹭我的先生?” 魏逆生依旧选择不鸟他。 魏守正见状冷哼一声,失去兴趣,于是凑近一步 “我告诉你,别想些有的没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读书?” “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压得更低 “五日后就是我的拜师宴,宴上你最好安静一点,别出来碍眼。 要是让我在宾客面前看见你那张晦气的脸,别怪我不客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出门的机会(第2/2页) 说完,故意大力撞了下魏逆生肩膀,带着书童离开。 魏逆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没有多想,只是转身,往自己偏院走去。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屋里炭盆还有余温。 魏安不在,大概去代他领这个月的月钱了。 于是魏逆生坐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书,一行一行看了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 ........ 当晚,正院卧房里,瑞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崔氏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拆着头上的簪环。 魏明德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官人。”崔氏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开口,“今儿我见了逆生。” 魏明德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你见那孽子做什么?” 崔氏把拆下的簪子放进妆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老爷这话说的,我是他母亲,见他一面怎么了? 上回祠堂的事,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周全。 今儿特意把他叫来,想让他搬到正院来,跟守成一起读书。” “搬到正院?”魏明德眉头皱得更紧,“他愿意?” “起初说不愿意,怕耽误守成蒙学。” “呵,算他有自知之明。” “哎呀,官人。”崔氏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后来我说让娘家最小的兄弟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他倒是有些意动。 到底是孩子,在偏院闷了十年,哪有不向往外头的?” 被崔氏嗲嗲的叫了一声,魏明德也没有心思看书了 “随你,别让你那兄弟惹出什么辱了我魏家门风的事端就行。” “官人放心,妾身心里有数。”崔氏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语气一转,“对了官人,今日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还真有。”魏明德把书合上,眼中多了几分神采:“工部虞衡司主事那边,听说要空出个位置。” 崔氏眼睛一亮:“虞衡司?那可是肥缺……” “肥缺又如何?”魏明德叹了口气,“虽同为六品,但你当那位置是谁都能坐的?” 崔氏想了想,试探道:“老爷打算……” “我打算去冯家说一说。” “冯公?”崔氏脸色微微一变:“冯首辅他不是已经致仕了吗?” “呵,你们妇人就是这样。”魏明德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问你,正常致仕的官员可有谁还能留在京都的?” 崔氏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致仕却不回乡,留在京城,这说明什么? 说明圣眷未衰,说明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说明他说的话,依然有人听。 魏明德往床头靠了靠,目光悠远 “父亲当年掌户部,冯公掌吏部。 那时候朝中都传,‘冯半朝,魏一角。’。” 崔氏听见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有些担忧 “那……他如今还会帮我们吗?” “怎么不会?”魏明德不悦地看她一眼 “我魏家如今虽不如父亲在时,但也算京都排得上号的清贵人家。 守正天资聪颖,日后再被秦公收为弟子拜入门下,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再说了,我魏家与冯家的交情,可不是一朝一夕的。 逢年过节,你官人我礼单往来,可从没断过。” 崔氏连忙赔笑:“是是是,是妾身想岔了。那官人明日就去冯府?” “不。”魏明德摇摇头,“要等守正拜师之后。” “拜师之后?” “没错,拜师宴上,秦公亲自上门,冯家那边肯定会听到消息。 到那时候,我再写张名帖,登门拜访,岂不是更有底气?” “是这个理!”崔氏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深:“还是官人想得周到。” 第7章 我乃魏家嫡脉,你算什么东西? 第7章我乃魏家嫡脉,你算什么东西?(第1/2页) 二月十六,雪后初晴。 魏府东角门进来一个人,十五岁出头,穿着一身棉袍,走路带风。 是崔氏娘家的庶出兄弟,崔福。 因为的小娘生的在崔家不受待见,便常往姐姐这里跑,捞些油水。 前日得了信,听崔氏有事交代,所以一大早就跑了过来。 正院里,魏明德去工部坐堂了,所以院中就崔氏正逗着两岁的魏守成玩。 小家伙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 “阿姐。”崔福进门,堆起笑脸,眼睛却往桌上点心瞄。 崔氏看了他一眼,没让座,也没端点心,只淡淡道 “我让人给你捎给你的口信你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崔福连连点头:“姐姐放心,一个没有出过门的小崽子罢了,我随便拿捏。” “心里有数就好。”崔氏压低声音,“但切忌别闹出大事,我家官人是个好‘名声’的,点到即可。” “放心吧!阿姐。”崔福拍着胸脯保证,“这京都赌坊弟弟我都熟透了!” “弟弟我带他去耍两把,保准他下一次会再求着我带他去!” “只可惜,还太小,否则直接去那教口勾栏,让秀娘.....” “闭嘴!你这不学无术的泼皮胡说些什么?!”崔氏连忙捂住自己亲儿子的耳朵,“我儿子还在呢!” 看着崔氏的神色,崔福也是连忙抽起自己的嘴巴,“是弟弟乱说。” 崔氏见状也懒得跟自己这个娘家的庶出兄弟多说什么 直接从袖中摸出三两银子,放在桌上:“滚吧。” 崔福眼睛一亮,接过银子,又寒暄几句,便退了出去。 ....... 出了正院,崔福掂着银子,心里美滋滋的。 这可是三两银子,自己在家一个月的月钱才多少? 这种好差事,多来几次才好。 想罢,就往偏院走,一路盘算着怎么完成任务又不费力。 魏逆生的偏院厢房在魏府最西边的角落,平日没什么人来。 没一会,崔福拐进夹道,正要往院中走去 结果就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也在往这边张望。 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穿着灰棉袄,缩着肩膀,正探头探脑地往偏院门口瞧。 经常来魏府打西风的崔福自然知道这个家伙是谁。 王荣,魏家的家生子,母亲是魏守正的奶娘。 平时就喜欢在魏逆生的偏院附近晃悠,名义上是“替大公子送东西” 其实就是来偏院克扣东西,顺便说一说魏逆生过得有多惨 回去讲给学业繁忙的魏守正听,讨个喜 也好借魏守正这个魏家下一任的家主摆脱家生奴的身份。 看着王荣那样子,崔福摇了摇头没多在意,径直走向偏院的门,敲了起来。 很快,门开了。 魏逆生站在门口,穿着青色冬袄,眉目清秀,身后跟着魏安。 第一次看见魏逆生,崔福下意识愣了一下。 “这小崽子,长得倒真是好看。 可惜,不是我的亲外甥,所以也别怪我了。” 想着,回过神的崔福立刻堆起笑脸:“二公子,我是崔福,我姐姐让我来带你出去逛逛。”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往外走。 一个庶出子,还是崔氏派来的工具人,自己还不需要给好脸色。 崔福也没有多想,毕竟崔家跟魏家的门第不一样 自己还是个庶出子,真让他觉得麻烦的反而是魏安 “这老东西也跟着?看来出门后得支开他。” ........ 很快,三人走出偏院门口,准备外出 结果迎面就遇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的王荣。 王荣看见魏逆生,脸上立刻挂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我乃魏家嫡脉,你算什么东西?(第2/2页) “哟,二公子这是舍得出门了啊?” 魏逆生只想出门,不想理他,侧身要走。 但王荣见这情况却得寸进尺,又往前一步,挡住去路。 甚至将声音拔高,故意让周围几个路过的仆役听见 “二公子,这大冷天的往外跑什么?惹出事,这大冷天跪祠堂可不好。” “滚。”魏逆生冷眼看了他一眼。 但王荣丝毫不在意,甚至继续笑道 “什么?你喜欢跪祠堂啊?也是您这命硬,多跪跪,去去晦气,对大家都好。” 听见这话,几个仆役停下脚步,捂着嘴笑。 崔福则是在一旁看着,抱着胳膊,准备看热闹。 王荣见有人捧场,更来劲了。 “我说二公子,你活着干嘛呀?克母克祖的,老爷看见你都就心烦。 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趁早……” 突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荣脸上。 王荣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食盒打翻,汤汁洒了一地,溅在他脸上,身上,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看戏的崔福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这,这是姐姐口中十年没出过门的任人欺负的灾星?!” 魏逆生站在原地,站在王荣面前 居高临下低眸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我说过,让你滚,你耳朵聋吗?” 王荣捂着脸,懵了一瞬。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个十岁孩子扇倒在地,脸面丢尽! “小杂种,你敢打我?!”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面目狰狞,伸手就要去抓魏逆生。 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冲出,越过崔福,比王荣更快。 “啪!” 又是一记耳光,比刚才更狠,直接把王荣扇得又跌回去。 魏安站在魏逆生身前,老迈的身躯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狠厉。 他平日里弯腰驼背,像根不起眼的老木头,此刻却像一堵墙,挡在魏逆生面前。 “你个老东西居然跟这个小杂种一样也敢.....”王荣捂着脸,看着魏安,又要发作。 这时,一声呵斥传来。 “王荣,你个家生奴,你说什么?” 魏逆生从魏安身后走出,再次站在王荣面前。 “我是魏家嫡脉。” “我生母卢氏的牌位,是在魏家祠堂里供着的。” “你不过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奴,你母亲也仅仅是奶了我兄长几口。 在这魏府里,你连个正经奴才都算不上。” “往日克扣我点东西,我年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有什么资格,当面辱我?” 王荣捂着脸,脸色青白交加。 他想反驳,但魏逆生的话句句在理 魏逆生再不济,也是魏家嫡出二公子。 他王荣再横,也只是魏家签了死契的家生奴。 平时不说,他都忘记了。 这个不受待见全家厌恶的孩子,从法理上是能打死他,不受任何惩罚的! 加上自己刚刚气急败坏说的话..... 想到这,王荣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动手。 只能爬起来,指着魏逆生放狠话:“你……你等着!大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狠话,连滚带爬地跑了。 洒了一地的汤汁被他踩得稀烂,食盒也不要了。 围观仆役们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悄悄散了。 而且,最近府里还有谣言,说主母崔氏每天中午跪祠堂,也是二公子的手笔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今天这一巴掌,让谣言突然变得可信起来。 第8章 要么文采惊天下 要么东华门外唱名 第8章要么文采惊天下要么东华门外唱名!(第1/2页) 小插曲过后,崔福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二公子好气魄,那个……咱们还出门吗?” 他腿有点软。 这还是自己阿姐口中那个十年没出过门的孩子? 这气势,他平时真的不受人待见吗…… “当然出。”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抬脚往外走。 崔福见状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 “这小祖宗,到底什么路数?” 很快,三人就出了魏府大门。 与此同时,崔福一开始紧张的心又渐渐放松了下来。 “出了府,这老东西总该回去了吧? 在京都,到时候带着小崽子,想去哪儿还不是我说了算?” 就当崔福想着怎么开口支开魏安时..... 魏逆生突然停下脚步。 转身,看着崔福,嘴角微微勾起。 崔福还以为魏逆生是第一次出门太兴奋,于是笑道 “小外甥,舅舅我啊!带你去当大人怎么样?” “就是.....”崔福瞥了一眼魏安,“去当大人的地方,不喜欢老家伙。” “魏伯。”魏逆生看向魏安。 崔福见状,以为魏逆生真的要将魏安赶走,于是连忙附和道 “我外甥都发话了,你个老奴,还不快滚!” 话刚落,魏安非但没有走,反而是一步上前,直接扣住崔福的手臂。 这一下,崔福直接懵了。 “你,你们干什么?!” “二公子,我可是你母亲的庶出兄弟,你名义上的小舅舅啊!” 魏逆生这时才走近这个自己‘名义上’的舅舅,仰头看着他。 “崔福,我问你,我父亲是什么人?” 崔福一愣:“我姐夫是,魏,魏大人啊……” “我父亲是工部主事,正六品的朝廷命官。他最在乎什么?” “在乎......”崔福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魏逆生替他回答:“他最在乎的,是魏家的脸面,是‘清贵’二字。” “如果让我父亲知道,你,一个崔家不受待见的庶子,带着他的嫡出儿子,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你觉得会怎样?” 听见这话,加上刚刚出门前王荣那档子事,崔福脸色白了。 没错,有刚刚王荣的前车之鉴,他真觉得魏逆生会跟魏明德告发自己!! “小外甥,不!二公子,你没开玩笑吧?” “你说呢?”魏逆生笑了笑,“这要是闹到父亲那,我最多是跪祠堂,可你的话...... 啧,你觉得,我那个继母,是会保下你,还是第一时间撇清关系,说是你自己擅作主张呢?” “阿姐她肯定会跟我撇清关系。” 知道自己姐姐性格的崔福冷汗直冒,而魏逆生则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这就对了。崔福,想明白一点,你不过是家中一小娘生的,在崔家都没人看得起。 得罪了我父亲,他将你腿打断,扔出门 你姐姐,你父亲,不!应该说整个崔家,绝对一声不吭,你信不信?” 听到这,崔福双腿都软了下来,抬头盯着魏逆生哀求道 “二,二公子,有话好说……” 见目的达到,魏逆生也懒得浪费口舌,直接伸出手。 “拿来。” “什,什么?” “我母亲给你的银子还有你自己身上的钱。” 崔福想哭:“二公子,那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要么文采惊天下要么东华门外唱名!(第2/2页) “崔福说要带我去当大人,魏伯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魏安心领神会,配合道:“这要是在那种地方传几遍老爷的名字~~” “我给,我给!!阿姐害我啊!这哪里是没出过门的小孩子啊!” 崔福欲哭无泪,哆嗦着掏出那三两银子,又摸出自己身上的几钱碎银 一共六两多银子,全交了出来。 魏逆生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 “二公子,钱我可都给你了,你可不能.....” “放心,你可是我的小舅舅啊!世上哪有小外甥会为难自己舅舅的啊?” “你现在老老实实的跟着魏安,等回去了跟我那个继母说一切照旧。” “还有,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今天一切照旧。” 崔福如蒙大赦,老老实实跟在魏安身旁。 处理完崔福,魏逆生也是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走吧。”魏逆生转身,看向热闹的街市 “难得出来,我要好好看看这大周的天下。” 这是魏逆生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魏府。 十年了。 今日终于站在这里,站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京都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驴车过道驱人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带着好奇,魏逆生甚至于走到一个卖字画的摊前,停住脚步。 摊上挂着一幅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画得不算多好,但意境清远。 他看了很久。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是个孩子,笑道:“小公子,买画?二两银子一幅。” 魏逆生摇摇头,转身离开。 二两银子。 他身上有六两多,还是刚从崔福那里拿来的。 够买纸笔,够买书,够用一阵子。 但买画? 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也不是画。 魏安带着崔福跟在魏逆生身后,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眼前的身影,想起方才在偏院门口那一巴掌 想起那几句字字如刀的话,想起他拿捏崔福时的从容 这孩子,跟老爷年轻时候,真像。 不,比老爷还狠。 魏逆生不知道魏安在想什么,反而是一个劲的乱逛。 毕竟好奇的是一个十年未出门的孩子,也是一个回到古代的灵魂! 而京都也不愧为大周首都! 商业繁荣,交子通行,话本兴盛,市民文化发达 青石板路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有人摆摊替人写信的,也有人当场表演,引来路人围观叫好。 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拍案声、叫好声一阵一阵。 讲的什么?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前朝名士”“风流韵事”几个词。 街头有人群聚集,挤进去一看,是几个文人雅集,正吟诗作赋。 一个青衫书生刚吟完一句,旁边的人便抚掌叫好,说“妙极妙极”。 书生也是拱手谦虚,脸上却掩不住得意。 魏逆生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大周文风鼎盛,好词赋,重容止。 难怪嫡兄那么在意相貌,难怪魏家这么在意“清贵”之名…… 在这样的时代,要想出人头地 要么文采惊天下 要么……东华门外唱名,游马踏街。 第9章 书堂巧遇小福娘 第9章书堂巧遇小福娘(第1/2页) 魏逆生在京都逛了许久,直到魏安开口问道 “二公子,咱们回去?” “不。”魏逆生摇头,“难得出来一趟,我还有事要做。” 他前世是穿越者,但对这个“大周朝”的了解,仅限于魏府那点零星的碎片。 大周许多情况,他一无所知。 而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得先知道这是个什么时代。 “魏安爷爷,这附近有书堂吗?” “书堂?二公子你要买书?” 魏安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方才在街上,他还担心这孩子被外头的热闹迷住了眼。 毕竟再早慧,本质上也还是个孩子。 十年没出过门,见了这些新鲜玩意,哪有不心动的? 所以自己刚刚才开口说要回去。 结果,没想到,这孩子还记得读书。 “老爷,你的嫡孙也是个读书种子啊!” “魏伯,你在说什么呢?去书堂当然是买书和看书啊。” “没错,读书,必须读书!!” 不给魏逆生机会,魏安抓住着他,瞬间穿过两条街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崔福。 “不是,这老东西真的有四十来岁吗?” ....... 很快,魏安就带着魏逆生,来到一家书铺门前。 铺面不小,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集贤堂”。 里头书架林立,墨香隔着门帘都能闻见。 店中也有不少人正在挑选书籍,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 随着魏逆生走近,一个小二很快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这位小公子要买什么?启蒙的书在左手旁,你是需要.......” “史书,有吗?” 小二愣了愣。 一般孩子来买书,不都是买启蒙用的? 这位倒好,一开口就要史书。 “有,有……”小二反应过来,往里头引,“这边请,史书都在这边架子上。” 魏逆生走到史书架子前,目光扫过 《大周地理志》《大周会要》《太祖本纪》《太宗实录》…… 他直接抽出几本,就地蹲下,翻开就看。 小二张了张嘴,刚想推荐些什么 结果魏安直接默默递过去几文钱:“让我们公子安静看一会儿,不耽误你生意。” 小二接了钱,不再多言,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魏逆生没理会这些,目光已经落在书页上。 《大周地理志》载:大周承唐而立,已有一百四十三年,设南北两京,太祖御契丹据北京,太宗无事安南京。 至今疆域东起辽东,西至嘉峪,南至琼....... “东起辽东.....这不跟前世明朝中期的疆域差不多吗?” 我们小阁佬肩膀上扛着的两京一十三省。 确定疆域,魏逆生翻过几页,又拿起《太祖本纪》。 这本他其实不太想看,毕竟当年启蒙先生吹太祖如何如何,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就是前世那些词人,那些名篇,这个时代有没有,于是一行行看下去。 忽然,手指一顿。 “太祖十二年,遣将攻南唐,破金陵,斩其国主全族,南唐亡。吴越钱氏,惊惧献土,纳表称臣。” “斩其国主全族?” 魏逆生愣住了。 历史上,南唐亡后,李煜被俘至汴京,封违命侯,过了几年屈辱的日子,最后被宋太宗毒死。 可这里…… 皇帝都还没轮到他当,就被当成全族消消乐的附带品,一起斩了? 看到这,魏逆生猛地往后翻,又起身又翻了其他几本史书,文集,诗话....... 没有李煜的词。 没有“春花秋月何时了”,没有“一江春水向东流”。 没有北宋的苏轼,没有范仲淹,没有晏殊、晏几道,柳永。 他前世耳熟能详的名字,一个都没出现。 唯一一个他认识的,是周太宗时期的首辅寇准。 可他也是在史书里,作为大臣出现的 没有诗,没有词,只有一堆政绩。 魏逆生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个“大周”,是历史的一个分岔? 华夏经历五代十国的变局,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大周”。 一个经济文风类宋,疆域官制类明的架空朝代!” 一时间,魏逆生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书,半天没动。 这时,一个软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在看什么呀?” 魏逆生抬起头。 只见一个小姑娘站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书堂巧遇小福娘(第2/2页) 七八岁的年纪,穿着鹅黄色的袄裙,外面罩着一件红斗篷,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 白白嫩嫩的小脸,被那毛边衬得肉嘟嘟的,像刚出笼的小包子。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满是好奇。 魏逆生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出 “哪里来的小肉包子?” 小姑娘眨眨眼,应该是在家中没少被人说像包子 所以听见这话,顿时鼓起腮帮子,脸更圆了 “你,你怎么骂人!你家才小肉包子!你全家都小肉包子!” 魏逆生反应过来,连忙道歉。 小姑娘也不是记仇的人,看在魏逆生的容貌上就勉强原谅了他。 随后又凑了过来,盯着魏逆生手里的书问道 “你在看什么呀?这么入迷,是新出的词集吗?还是唐朝的诗集?” 说着,凑近了看,然后小脸一垮 “大周史?” 她一脸嫌弃,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看这个干什么?多无聊啊! 还不如看诗集呢!或者说李新子最新出的词。” 她口中的李新子是大周最近比较火的婉约派词人,十分受女孩子喜欢。 魏逆生看着她那嫌弃的小表情,忍不住又笑了。 这小肉包子,倒是挺有意思。 “对了,你是哪家的小郎君?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魏家。” “魏家?”小姑娘眨眨眼,歪着头想了想,“你是魏家的公子?不可能!! 魏家长子相貌寡淡,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魏家的?” 魏逆生淡淡一笑:“你口中‘相貌寡淡’的人是我兄长。我是次子,不怎么出门。” “哦~”小姑娘恍然大悟,又疑惑起来,“那你叫什么来着?” “魏逆生。” 小姑娘皱眉:“这名字好奇怪。什么意思呀?” 魏逆生沉默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不知道为什么 平常从不说出口的话,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我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祖父也去了。 父亲说,我是逆生,落地克亲,所以叫逆生。”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姑娘却是愣住了。 先是惊讶,然后突然拍了拍魏逆生肩膀认真地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你娘肯定是爱你的呀!”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 “她为了把你生下来,那么拼命,你怎么能说自己是克亲呢?” “我阿娘跟我说过,生孩子可疼可疼了,每个娘都是拼了命才把孩子生下来的。 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自己,肯定会难过心疼的。” 这会轮到魏逆生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肉嘟嘟的小姑娘,发自内心笑了笑:“你说得对。” “嗯!”小姑娘见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礼尚往来,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魏逆生这一问,小姑娘眨眨眼,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小手绞着衣角 “阿公说,姑娘家不能随便跟男孩子说名字......但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 “你,你就叫我福娘吧。” “福娘?”魏逆生看着她那害羞又强装大方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 不仅是个小颜控,长得的确福气满满。 “嗯!阿公在家里都这么叫我。” “好,福娘。”他点点头,“我叫魏逆生。记住了?” “记住了!”她用力点头,笑起来眉眼弯弯,“魏,逆,生。” 这时,远处传来呼唤声:“小娘子!!小娘子你在哪里?!” 听见呼喊,福娘吐吐舌头,冲他挥挥手 “家里婆子找我了,我得走了!” 说完,小身影便跑出门去,红斗篷在门口一闪,消失在人群里。 魏逆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这小肉包子...... 福娘走后,魏逆生又在书堂里待了半个时辰。 这次他没有再看史书,而是走到经部架子前,认真挑选起来。 《尚书》《礼记》《算经》《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 五本书,都是科举秋闱必读的书。 挑选完后就拿着书走到柜台前,小二算了算,抬头道:“一共三两八钱。” 真贵。 但没办法,书是刚需。 “二公子,书籍无价。老爷从前买时,从来不会嫌贵。” “魏伯,你说有没有可能,祖父买的都是前朝大家的孤本呢?” 第10章 王荣告状,颠倒是非! 第10章王荣告状,颠倒是非!(第1/2页) 二月十七,宜祭祀。 正院偏房,魏守正伏在案前,眉头紧皱,手里的笔悬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今日留功课是“论君子三畏”,要引经据典,要自圆其说。 他憋了一下午,憋得心烦意乱,稿纸揉了好几张,没一张满意的。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王荣低头端着茶盘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添茶。 魏守正抬头,看见是他,刚好心烦就随口问道 “今日又去偏院那边了?” 王荣低下头,支支吾吾:“回大公子,奴才……奴才……”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魏守正不耐烦。 听见这话,王荣直接一波“不经意”的侧过脸。 只见半边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嗯哼?”魏守正一愣:“你这脸怎么回事?” 见魏守正开问,王荣当场“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了哭腔 “大公子,您可要给奴才做主啊!” “奴才昨日去偏院,本是想替大公子看看那个……那个二公子过得如何,回来好给您解闷。 谁知二公子,看见奴才就骂,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跟前晃’……” “奴才想着,他是主子,骂就骂吧,忍了。 结果没想到,二公子上来就是一巴掌! 奴才刚要辩解,他身边的那个老奴魏安,又上来一巴掌!” 听见这一些话,魏守正皱了皱眉:“魏逆生敢打我的人?” 王荣连忙煽风点火:“何止是敢啊!” “奴才当时就说,奴才是大公子的人!可二公子说……说……” “说什么?” “他说.......‘就算我兄长在我面前,我照样打杀你!’。” “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大公子不过是占了个嫡长的名头,真论起来,他也是嫡子,谁也不比谁低!” “啪!” 魏守正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好!好一个‘谁也不比谁低’!” 本来先生留的功课本就让他心烦,这下更是火上浇油。 “我就知道!那天在祠堂,我就看出他不是个安分的! 占着比我小不了多少,心里一直憋着坏呢! 一个克亲的灾星,也敢跟我叫板?” 王荣跪在地上,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脸上还装出一副委屈样 “大公子,奴才受点委屈没什么,可他这么说您,奴才实在是……” 这时,书童探头进来:“大公子,老爷下衙了。” 魏守正眼睛一亮。 “来得正好!你也别说了,我这就去找父亲评评理!” 说完,一脚踢开椅子,大步往外走。 ....... 魏府中堂。 魏明德刚下衙,身上穿着绯色圆领官服坐在主位上。 大周官制服色仿宋,三品以上着紫,六品以上绯红,九品以上青绿色。 魏明德没有考中进士,正六品的官职是靠祖父魏峥的余荫 加上皇帝念旧,特赐“同进士出身”,否则他都没资格穿绯色。 此刻,魏明德正揉着眉心,崔氏坐在一旁 怀里抱着两岁的魏守成,脸上带着笑意。 小家伙困了,窝在她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她今日心情极好。 昨天崔福回来禀报,说魏逆生正按照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走。 想到这,崔氏直接给魏明德递了杯茶:“官人辛苦了,今日工部衙门事多?” 魏明德接过茶,叹了口气:“还不是那些营缮的差事,油水没有,麻烦一堆。” 崔氏笑着劝:“没事,等过些时日,守正拜师宴办完,再到冯公府一拜,将来前程长着呢。”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 只见魏守正气冲冲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王荣。 “父亲!母亲!” 魏明德皱眉:“这个时辰,不在书房温书,跑来做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王荣告状,颠倒是非!(第2/2页) 魏守正行礼,然后一指王荣 “父亲,儿子是来求父亲做主的!” 魏明德一愣:“做主?做什么主?” 魏守正看向王荣:“你自己说!” 王荣“扑通”跪下。 “回老爷,奴才是大公子的随从,昨日奉大公子的命,去偏院给二公子送些东西.......” 魏明德没打断他,等着往下说。 “谁知二公子见了奴才,二话不说就让那老奴魏安打奴才........” “奴才想着,二公子毕竟是主子,打就打了,奴才忍着。” 魏明德看了一眼,没说话。 “可二公子接下来说的话,太……” 王荣顿了一下,偷瞄魏守正。 魏守正冷声道:“说!原原本本说!” “二公子说,就算大公子在这儿,我照样打杀你! 大公子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占了个嫡长的名头,真论起来,他也是嫡子,谁也不比谁低!” 这一句话,直接让魏明德眉头紧皱。 他先前沉默,没有立刻发火。 那是因为打一个奴仆不是什么大事,打就打了。 可王荣接下来话,有一个点戳中了他 尤其是那一句【谁也不比谁低】 “那孽子这是……想争?” 这时崔氏见有戏看,直接让奶娘将自己儿子了带下去。 “官人,逆生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当然,守正,你也别太生气,逆生毕竟是你弟弟,年纪小不懂事……” 魏守正立刻接话:“母亲您别替他说话!我看他现在是大了,有其他心思!!” 崔氏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脸上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魏守正深吸一口气,看着魏明德,换了一副委屈,但不失体面的模样 “父亲,儿子本不想为这点小事来打扰您。 可您想想,再过几日就是儿子的拜师宴,秦公亲自前来府上…… 这要是让他知道,魏家的公子随意折侮下人,还口出狂言,不分长次…… 到时候万一觉得我魏家治家无方,连带着对儿子的印象……”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魏明德此时此刻,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秦晏,国子监司业,学派大儒,清流名士 他能收魏守正为弟子,是自己托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心思才求来的。 拜师宴在即,任何差池都不能有。 于是,魏明德放下茶盏,声音冷下来 “来人。” 门外进来两个仆从。 “去偏院,把那个孽子给我押过来!” “立刻!” 两个仆从领命而去。 王荣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暗笑。 魏守正挺直腰板,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 与此同时,偏院。 魏逆生坐在案前看书,魏安在一旁收拾东西。 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安宁。 突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这边!快!” 魏安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东西,挡在门口。 魏逆生抬起头。 门被推开,两个仆从闯进来。 他们看见魏逆生,也不行礼,直接道 “二公子,老爷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语气生硬,毫无敬意。 魏安上前一步:“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仆从冷笑:“老东西,少废话。老爷发火了,让‘押’过去。最好识相点,别让我们动粗。” 魏安还要说话...... 但魏逆生慢慢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 “魏伯,没事。父亲让去一趟而已。” 魏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 魏逆生则是整了整衣襟,抬脚往外走。 两个仆从跟上去,一左一右,像押犯人。 第11章 中堂对峙,我不跪! 第11章中堂对峙,我不跪!(第1/2页) 很快。 魏逆生在两个仆从的押送下来到了中堂。 只见堂内主位上,自己父亲魏明德面色铁青,官服还未换下,官带勒得紧紧的。 继母崔氏面带“忧色”,嫡兄魏守正昂首而立,地上还跪着王荣。 魏逆生收回目光,心里一片清明。 王荣告状,魏守正煽风,崔氏添火…… 这是摆好了台子,等他来呢。 想着,魏逆生直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父亲。” 又转向崔氏:“母亲。”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但魏明德可没有好脸色,直接呵斥道 “孽子!跪下!” 魏逆生没有动。 魏明德眉头一拧,声音更冷:“我说,跪下!你没有听见吗?!” 魏逆生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父亲让我跪,可以。但我想先知道,我犯了什么错。” “混账!!”魏明德猛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你还敢问犯了什么错?! 我魏家清贵之名,就是让你随意折辱下人的?!” 魏守正立刻上前一步,指着魏逆生 “父亲,他不但打人,还口出狂言! 王荣说了,他当时搬出儿子的名头,想让这二弟收敛,结果这二弟却说.......” 就算兄长在我面前,我也照样打杀!” 说完,转向魏逆生,满脸愤慨:“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辱我?!” 王荣跪在地上,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明鉴,奴才当真是奉大公子的命,去偏院送东西的。 谁知二公子见了奴才,二话不说就让那老奴魏安打奴才…… 说完,抬起头,脸上那五个指印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奴才挨两巴掌没什么,可二公子这么辱骂大公子,奴才实在看不过去,这才来禀报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主子鸣不平的忠仆。 崔氏叹了口气,柔声道:“逆生,你年纪小,有些话可能是无心之言 但你兄长马上就要拜师的人了,这个节骨眼上,传出兄弟不和的闲话……” 魏守正立刻接话:“母亲您别替他说话!他就是故意的!” 魏明德脸色越来越沉。 魏逆生等众人说完,才平静开口 “父亲,我能说几句吗?” “说!” 魏逆生转向王荣: “王荣,我问你,昨天去偏院,你真是‘送东西’吗?” 王荣一愣,随即道:“当,当然!” “奉谁的命?” “奉……奉大公子的命。” 魏逆生看向魏守正:“大哥,你让他送什么?” 魏守正一噎。 他根本没让王荣送东西,是王荣自己去的。 但他不能承认,只能硬着头皮 “我让他去看看你缺什么,回头告诉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中堂对峙,我不跪!(第2/2页) 魏逆生点点头,又问王荣 “那你送的东西呢?” 王荣脸色微变。 食盒打翻了,汤汁洒了一地,哪还有东西? 于是说道:“打,打翻了……” “怎么打翻的?” “你打我的时候打翻的!” 魏逆生笑了:“我打你之前,食盒在你手里,我打你,你摔倒,食盒才翻的,对不对?” 王荣点头。 “那我为什么打你?” 王荣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魏逆生则是替他回答道:“因为你当众辱我。 那些话,你敢不敢当着父亲的面,再说一遍?” 王荣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魏守正皱眉,看向王荣。 崔氏眼神闪了闪。 魏逆生继续:“至于你口中那些话,我从没有说过。” “魏安可以作证,母亲庶出兄弟崔福也可以作证,他们当时都在场。” 说完魏逆生看向魏明德 “如果不相信,父亲大可传他们来问话。” “既然这样.....”魏明德正要开口 这时,王荣突然抬头:“老爷!那魏安自然是向着二公子的! 崔福是夫人的兄弟,可二公子昨日带着崔福外出,谁知道有没有私下说过什么? 他们的话,不能作证!” 魏守正立刻附和:“对!父亲,他们的话不能算数!” 王荣紧接着说:“老爷,当时在场的不止他们。 还有几个路过的仆役,他们亲眼看见二公子打奴才!老爷可以传他们来问!” 魏逆生心里一沉。 这家奴是有备而来的……这是要把所有证人提前安排好了。 很快,魏明德就让人去传那几个“路过”的仆役。 不多时,三个仆役被带进来,跪成一排。 正是下午在偏院门口围观的那几个。 “我问你们,昨日下午在偏院门口,看见了什么?” 第一个仆役偷瞄了魏守正一眼,开口 “回老爷,奴才看见二公子打王荣,王荣没还手,二公子又打了一下。” 第二个仆役附和:“奴才也看见了,二公子打人可狠了,一巴掌就把王荣扇倒在地。” “为什么打?” “这……奴才没听见前面的话,只看见二公子突然就打人。” 第三个仆役更“懂事”:“奴才隐约听见二公子说什么‘占了个嫡长的名头,真论起来,他也是嫡子,谁也不比谁低’…… 后面没敢听,就赶紧走了。” 三个人,口径一致,完美印证了王荣的版本。 魏逆生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辩解也没用。 这些仆役,平日里看人下菜碟。 他是全家厌恶的次子,魏守正是嫡长,是未来的希望。 他们怎么可能站在自己这边? 第12章 君子拔剑,血溅三尺! 第12章君子拔剑,血溅三尺!(第1/2页) 果不其然,听完这一些话,魏明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好,好!!!” “没想到啊!你这孽子,居然真的生有那种脏‘心思’!!” 说完,一拍桌子,站起身,走到中堂一侧,从墙上取下一柄剑 走到魏逆生面前,习惯的一脚踹过去 魏逆生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 紧接着,“咣当”一声那柄剑就这样子被扔到了魏逆生面前。 满堂死寂。 崔氏捂着嘴巴。 魏守正眼睛亮了。 王荣几乎要笑出声。 魏明德站在魏逆生面前,居高临下,满脸厌恶 “你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前几年在偏院,不是很听话吗?老老实实待着,不惹事,不丢人,我养着你也就养着了。” “可你为什么要惹事?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你兄长平时待你仁厚,你怎么敢生出夺嫡的心思?!” “你个逆生克亲的孽子,真的要让我难堪吗? 真的要毁了你兄长的前途你才满意吗?!” 说着,魏明德直接指着地上的剑 “我要是你,现在就拿起这把剑,自裁。” “我也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往后我魏明德,只有守正,守成两个儿子!” 起身的魏逆生看着面前那把剑,愣住了。 魏明德已经转身,不再看他 坐回主位,对魏守正说道:“王荣是你的人,你说,要怎么处理?” 魏守正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强压住笑意,故作沉吟 “父亲,这孽……咳,二弟虽然做错了事 但毕竟是我弟弟,太重的责罚……儿子于心不忍。” 说完,他看向王荣:“这样吧,王荣挨了打,心里有气。 让他过去,给二弟两巴掌,再唾三口,这事就过去了。如何?” 王荣大喜过望,但还故作迟疑,看向魏明德。 “你这奴才,看我作什么?没听见你主子的话吗?去!” 得到家主的允许,王荣瞬间站起来,背对众人,满脸得意,大步朝魏逆生走去。 魏守正嘴角上扬。 崔氏看戏。 魏明德端起茶盏,不再看这边。 而魏逆生,依然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那把剑。 王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但魏逆生仿佛没听见,他只是看着那把剑,喃喃自语: “听话……” 他想起了这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不哭不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不争不抢,老老实实待在偏院。 冬天冷了,裹紧被子;夏天热了,自己扇扇子。 饿了,吃魏安端来的清粥。 病了,扛着。 他不惹事,不是因为不想惹 是因为,自己实在是太小,无力反抗。 而如今,不同往日了! 君子少壮,不可折辱!! ....... “好一个,听话……” 魏逆生笑了。 王荣停下脚步,愣在那里。 魏守正皱眉:“你笑什么?” 魏明德放下茶盏,看向他。 魏逆生止住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父亲、继母、嫡兄、王荣。 然后,低头,看着地上的剑。 手,伸了出去。 握住剑柄,拔剑而起!! “我笑我自己。” “笑我以为,只要不惹事,就能活下去。” “笑我竟然,还对你们抱有一丝期望。” 看着拔出剑的魏逆生,王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二公子,你.....” “闭嘴!!”魏逆生盯着他说道,“你,过来。” 王荣不敢动。 魏逆生就提着剑,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我是魏家嫡脉。” “我说过,你没有资格辱我!” 魏逆生边走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君子拔剑,血溅三尺!(第2/2页) “我祖父魏峥,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谥文端。” 王荣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我母亲是朝廷旌表的节妇!!” “你一奴仆.......” 魏逆生已经走到王荣面前,看着他惊恐的眼睛。 “安敢辱我?!!” 君子拔剑,血溅三尺! 王荣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没想到魏逆生真敢杀自己,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溅在地上在地上蔓延,流到魏逆生脚下,染红了鞋。 一时间,满堂皆惊,满堂死寂。 “杀,杀人了!!”崔氏叫出了声。 魏守正也被吓的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明德则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他想喊人,想发怒,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只有魏逆生,站在血泊中,握着滴血的剑,呼吸急促,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沫 随即,转过身,看向魏明德。 “父亲,你刚才说,你没有我这个儿子。” “好!!” “今天开始,我也没有你这个父亲。” 魏逆生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所有人都不敢拦他。 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着堂中三个人冷笑 “好一个清贵之家。” “好一个魏氏门风。” “魏明德,你纵仆辱子,你逼杀嫡子!!” “你比我,更愧对祖父,更愧对我母亲。” “你不是让我自裁吗?” “好!!我答应你!!” “我现在就去祠堂,跪在祖父和母亲牌位前,自裁谢罪。” “我倒要看看,明日过后,这大周朝堂......” “有谁敢用你这个‘纵仆辱子,逼杀亲子’的魏,明,德!” 说完,魏逆生转身,大步朝祠堂方向走去。 魏明德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如果真的让魏逆生在魏家列祖列宗前自裁..... 一个被逼死的嫡子,血溅祠堂,明日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那些御史,那些清流...... 他已经不敢想了!! 魏明德像疯了一样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快!快拦住他!” “拦住他!别让他去祠堂!” 仆从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追出去。 但魏逆生提着剑,谁敢真拦? 于是只敢远远跟着,没人敢上前。 魏明德追上去,跑到魏逆生面前,张开双臂,满脸慌张 “逆生!逆生你听我说.....” 魏逆生停下,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魏明德看着那把滴血的剑,不敢上前,只能一边后退一边喊 “王荣罪有应得!他该死!你杀得好!” “这事……这事是父亲错怪你了!父亲不该听信那奴才的话!” “你先把剑放下,咱们父子有话好好说!” 说完,见魏守正和崔氏还傻站在中堂门口,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当场冲过去,一巴掌扇在魏守正脸上 “啪!” “混账东西!还站着干什么?!快去劝一下你弟弟啊!” “否则我魏家就真的要完了!!” 魏守正捂着脸,懵了。 崔氏终于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逆,逆生……好孩子,你千万别冲动……有事慢慢说……” 魏守正也跑过来,结结巴巴: “对,对……是兄长错了……兄长不该信那奴才的话……” 一家三口,就这样子围着魏逆生,不敢靠近,也不敢让他走。 魏逆生提着剑,站在院中,看着这三个人。 他没有放下剑。 也没有去祠堂。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慌张、恐惧、哀求 像看一场戏。 第13章 恶仆辱主,该不该杀? 第13章恶仆辱主,该不该杀?(第1/2页) 天色有些暗了。 魏逆生脸上溅着几点血迹,神色平静得可怕,提着那柄滴血的剑,站在院中。 对面,魏明德、崔氏、魏守正三人,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魏明德的官袍皱皱巴巴,额头冷汗直冒,张着双臂拦着路,却不敢靠近魏逆生三步之内。 崔氏则是浑身发抖在一旁抓着魏明德的官袍 魏守正半边脸还红着,双腿发软,躲在崔氏身后,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远处,十几个仆从远远围着,没人敢靠近。 魏逆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十年了。 父亲来,他低头;嫡兄来,他侧身;继母来,他行礼。 可今晚,他站在这里,提着剑,站在他们面前。 只需要一把剑,一条人命。 这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魏安从偏院方向跌跌撞撞跑来。 一到正院中堂,就拨开围观的仆从,冲进院子。 第一眼,就看见中堂门口王荣的尸体,倒在血泊中。 魏安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 与此同时,魏家三口缩成一团,看见魏安跟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大喊道 “魏安!!快,快!来劝一劝这个孽....不!劝一劝逆生!!” “不然我魏家就真的毁了啊!” 听见魏明德的话,魏安咬了咬牙。 “二公子,到底是被逼急了。” 他当年是魏峥的亲信,跟着老爷子从外放到入阁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知道现在不是‘劝’的时候。 这种局面,二公子需要什么? 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是大义!! 杀人要有理由,杀奴更要有规矩。 大周律,奴仆辱主,按律当杖。 魏家家规,签了死契的家奴,以下犯上,打死不论。 只要站住礼法,王荣就白死,魏家就无话可说。 于是魏安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站在魏逆生身侧,面向魏明德,暴喝道 “老爷!老奴斗胆问一句!” 声音洪亮的让魏明德吓了一跳,看向他。 “恶仆当众辱骂嫡子,该不该杀?!” “一个签了死契的家奴,以下犯上,按大周律,按魏家家规,该不该死?!” “二公子今日清理门户,是不是正家风,守家法?!” 三问连发,字字如刀。 魏明德被这三问问得脑子发懵。 但毕竟也是官场上混的人,一瞬间就明白了魏安的意思 这是在给魏逆生递台阶,也是在给魏家递台阶。 只要承认王荣该死,那魏逆生杀人就没错! 王荣辱主在先,魏逆生杀奴在后,于情于理于法,都站得住脚! 至于王荣死不死的....... 一个奴才,死了就死了! 他现在唯一怕的,就是魏逆生提着剑去祠堂。 那才是灭顶之灾! 魏家的百年清誉,可不能在他手中毁了! 所以,魏明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接话 “对!对!王荣该死!他当众辱骂主子,死有余辜!” 说着,小心翼翼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讨好 “逆生,你做得对!你这是正家风!你是清理门户! 父亲……父亲刚才是一时糊涂,听信了家奴的谗言!” 崔氏也连忙点头,声音发颤:“对对对!王荣该死!逆生你别冲动……” 魏守正结结巴巴:“兄长错了……兄长也不该信那恶仆……” 魏安见状趁热打铁,转向魏逆生,语气温和 “二公子,听见了吗?你是正家风,是清理门户! 一个签了死契的家奴,杀就杀了,没人能怪您!” 说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二公子,够了。你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恶仆辱主,该不该杀?(第2/2页) 魏逆生看着魏安,又看向那三个慌张的人 父亲满脸讨好,继母强挤笑脸,嫡兄缩头缩脑。 手里的剑,依然没有放下。 “魏伯,你说得没错。 第一时间给我铺了台阶,让我体面收场。 可是……他们现在说的话,是真心吗? 明天醒来,他们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倒打一耙? 会不会把今天的事编成另一个版本,说二公子持剑行凶,逼父认错?” “二公子,你.....” 魏安明显也是有点乱了心,没想到魏逆生居然还想到了这一层。 “不够,还不够。 我要的不是他们的“附和”,而是“承认”。 是公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无法反悔的承认。” 说完,魏逆生直接盯着魏明德开口,声音平静 “父亲,您刚才说,王荣该死,我做得对?” 魏明德连忙点头:“对对对!” “那刚才在中堂里,让我自裁,说没我这个儿子,是听信了谁的谗言?” 魏明德一噎。 魏逆生目光转向魏守正: “大哥,你让王荣过来打我的脸,唾我三口,是听了谁的假话?” 魏守正脸色涨红,嘴唇哆嗦。 魏逆生又看向崔氏 “母亲,您刚才说‘逆生你年纪小,可能无心之言’,是在替谁说话?” 崔氏脸色发白。 “我现在要你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谁在王荣的事上说了假话?是谁撺掇着父亲逼我自裁?” “今天不说清楚,这剑,我不会放下。这祠堂,我随时可以去。” 晚风吹过,带着血腥气。 远处仆从们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与此同时,魏明德脸色十分难看。 当众认错?当着这么多仆从的面,承认自己昏聩、听信谗言、逼子自裁? 这脸往哪搁? 可他看着魏逆生手里的剑,看着那剑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想起王荣的尸体 万一这小子真疯了,冲去祠堂…… 什么脸面,什么清贵,什么官声,全完了! 于是魏明德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是……是为父错了。” “为父不该听信恶仆王荣一面之词,不该……不该逼你。” “你……你没错。那恶仆王荣死得好!” 说完,他又狠狠瞪了罪魁祸首魏守正,然后抬脚就踹 “这事因你而起,你就没有想说的吗?!混账!” 挨了一脚的魏守正也是当场跪下: “都是兄长的错!不该听王荣的话,不该让他去打你……兄长对不住你!” 他说着,魏守正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崔氏看着这局面,知道自己也躲不过。 “逆生,母亲也是一时糊涂……母亲以为王荣说的都是真的 怕你闯祸,才……才说了那些话,母亲不是有意的……” 魏逆生看着他们。 父亲当众认错,是害怕魏家名声扫地。 嫡兄跪地自抽,是害怕自己的前程。 继母流泪道歉,是单纯的害怕。 不过要的“公开承认”,已经拿到了。 从今往后,有这些没签死契的仆从在场作证,有今晚的夜色作证,有王荣的尸体作证 魏家三口想翻案?想倒打一耙?没门。 想到这,魏逆生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咣当!”,剑被扔在地上。 十年了。 十年听话,十年隐忍,十年低着头做人。 今晚,他终于站直了。 君子已少壮,不可折辱。 ......... 第14章 魏家百年名声,未来必毁在这孽子 第14章魏家百年名声,未来必毁在这孽子手上!(第1/2页) 看着剑被扔下,魏明德终于长出一口气,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崔氏和魏守正也如释重负,浑身发软,像被抽去了骨头。 远处的仆从们,这才敢悄悄呼吸。 “父亲。”魏逆生语气平静。 “今日之事,起因是王荣当众辱我。我杀他,是自保,也是正家风。” “但父亲和兄长听信奴仆谗言,不问青红皂白就逼我自裁。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魏明德一愣,脸色又变了:“你……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魏逆生淡淡道,“我只是想请父亲记住......” “今日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了王荣该死,承认了我没错。” “来日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魏家二公子杀人犯法,父亲可得替儿子作证。” 魏明德脸色铁青。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以后不但不能追究,还得护着这个儿子! 但可他敢说不吗? 于是魏明德只好咬着牙点头:“为父当然会替你作证。” 魏逆生转向魏守正:“大哥。” 魏守正一哆嗦。 “你刚才说,你错了。” “是,是……” “那以后,王荣这样的奴才,就别往我那边派了。免得……又出这种事。” 魏守正连连点头:“不派了不派了!再也不派了!” 最后看向崔氏。 崔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逆生,母亲……” “母亲不必多说。”魏逆生打断她。 崔氏笑容僵在脸上。 说完,魏逆生不再看他们,转身朝偏院走去。 魏安紧紧跟上。 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是瘫坐在地的魏明德三人。 还有远处那些噤若寒蝉窃窃私语的仆从。 今晚的事,明日就会传遍全府。 从今往后,谁还敢把二公子当软柿子捏? ....... 回到偏院,推开门,魏安点上灯,烛光摇曳。 魏逆生坐在案前,突然开口,“魏伯,那王荣可还有家人?” 听见这话,魏安一愣,以为魏逆生是心生愧疚 结果刚想转头说话,就听见魏逆生说道 “如果还有在家人的话,今晚全部打杀了! 不管是是他母亲还是孩子....” 听见这话,魏安神情一震,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解释道 “他是个孤单的,父母早已经死了 因为是签死契的家生子,加上平时好赌,老爷爷没有给他配丫鬟。” “这样吗?”魏逆生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道 “魏伯,当年我让你传诗的渠道可还在?” “二公子,这一次想传什么。” 魏逆生盯着魏安一字一句道 “魏氏次子,为护名节、为守门风,诛杀辱主恶奴,以正家法。” “我不会浪费这一次机会,我要让父亲没有一丝反攻的机会,顺便为自己养名望!!” “嗯。”魏安点头应了下来。 安排好一切,魏逆生终于是松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杀人那一刻,没有抖。 提着剑走出中堂,没有抖。 站在堂下对峙,没有抖。 现在坐在这里,安排好一切,安全了,没人了,手却抖了起来。 这时,魏安端来一盆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 “二公子,先洗把脸吧。” 魏逆生点点头,低下头,捧起水,洗去脸上的血迹。 水是温的,暖暖的。 “二公子,”魏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你今天.....” 魏逆生沉默片刻,低声道 “魏伯,我大了,不喜欢跪祠堂。” 魏安眼眶一热,点点头 “老奴知道,老奴都知道。” 窗外,月光清冷。 屋里,一老一少,相对无言。 一切,都还是今晚之前的模样。 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 与此同时,魏府中堂里。 王荣的尸体已经被仆从抬走,地上的血迹也冲洗干净。 几个仆妇提着水桶进进出出,擦了又擦。 魏明德瘫坐在主位上,官袍皱乱,官带松垮垮地垂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魏家百年名声,未来必毁在这孽子手上!(第2/2页) 看着门口的方向,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崔氏坐在一旁,心不在焉。 魏守正肿着半边脸,低着头,不敢吭声。 三人相对无言。 这时,崔氏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魏明德 “官人……那个孽种,留不得。” 魏明德眉头一皱,看向她。 崔氏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就再也说不出口 “你今晚看见了吗?他杀王荣时那个眼神盯着我们.....” “一个十岁的孩子,杀人之后面不改色,还能提着剑逼问父亲,逼兄长认错?” “今天他能杀王荣,明天他就敢杀……”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魏守正这时也是抬起头,肿着脸,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恨意 “父亲!母亲说得对!那个孽种……他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他让儿子跪下认错,儿子跪了;他让儿子自抽嘴巴,儿子抽了! 可您看他走的时候,看儿子的那个眼神!” 说完,还捂着脸,声音带了哭腔 “父亲,儿子后天就要拜师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儿子还有什么脸见人?” “父亲,您得给儿子做主啊!” 崔氏也接口:“官人,守正说得对。 这事要是不处置,往后那孽种更无法无天。 咱们往后安生日子过吗?” 魏明德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 茶盏跳起,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够了!!!” 崔氏和魏守正吓了一跳,不敢再出声。 魏明德站起身,指着魏守正,“你还有脸说?” “今晚这事,是谁惹出来的?!” 魏守正脸色一白。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魏明德一步步走近他,官袍拖在地上,扫过碎瓷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现在回想起来,那孽子……他今晚为什么发疯?还不是因为他被逼急了!” “而他为什么被逼急,你会不知道吗?!” 魏明德指着魏守正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王荣是你的人!他为什么去偏院?他当众骂了什么?你心里没数?! 还让那恶仆去打他的脸,唾他三口。换你,你忍得了?! 魏守正低着头,不敢辩解。 “呵呵呵,我魏家堂堂嫡长,被一个奴仆骗的搬弄是非,被当枪使!” 魏明德越说越气,声音在空荡荡的中堂里回响 “你现在还知道你要拜师啊?!后天就是你的拜师宴了!” “你还想闹什么?非要闹到满城风雨 让秦公知道魏家出了‘纵仆辱子、逼杀亲子’的丑闻,你才安心吗?!” “儿子不敢!!”魏守正瞬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吭一声。 “呵,我看你,敢得很!!”魏明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总之,魏家百年名声,绝对不能毁在我魏明德手里!” 崔氏等魏明德骂完,等那口气稍微平复,才试探着开口 “老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魏明德沉默片刻。 他转身,走回主位,慢慢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 “一切……以守正的拜师宴为重。” 魏明德抬起头,盯着崔氏和魏守正,目光阴沉 “等拜师宴结束,等我的事办完……再跟那个孽种算账。” “所以,在这之前....”他声音突然转冷: “你们俩,都给我安静点!” “谁也不许再去招惹那个孽子!” “听见没有?!” 崔氏和魏守正对视一眼,低下头: “是。” 烛火摇曳,照着三张苍白的脸。 中堂里,又陷入沉默。 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魏守正和崔氏都回自己房去了。 只剩下魏明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不断浮现那个画面 他的次子提着剑,站在月光下,脸上溅着血,逼问他的画面。 “我魏家百年名声,未来必毁在这孽子手上!” 第15章 流言传出,养望造势 第15章流言传出,养望造势(第1/2页) 二月十八,无雪,天色微明。 偏房内,魏逆生很早就醒了。 或者说根本没有睡多久.... 昨天的一切,像一场梦。 这时,外间传来轻轻的响动。 “二公子,早膳送来了。” 魏安推门进来,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四碟小菜,一笼包子,一碗鸡丝粥,还有两块点心。 魏逆生愣了一下,看向魏安。 魏安把托盘放在案上,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二公子,这是厨房那边送来的。 他们说是这是‘主子该有的份例’。” “主子该有的份例.....”魏逆生笑了笑。 看来,昨天那一剑,震慑的不只是魏家三口,还有整个魏府的仆从。 从门房到厨房,从管事到粗使,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是好惹了。 想到这,魏逆生坐到案前,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看着手边的书。 这一剑,换来的不止是尊重,还有……时间。 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三天两头来打扰他。 他可以安心看书了。 ........ 饭后,魏逆生依旧在屋里看书。 而魏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从偏院侧门悄悄离开。 他走的是小路,避开了正院的人,避开了来来往往的仆从。 灰布棉袍,旧毡帽,弯着腰,低着头,像个不起眼的老仆,没人多看他一眼。 很快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茶肆。 茶肆不大,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幌子,里头摆着七八张方桌。 这个时辰,茶客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喝茶聊天。 魏安走进去,在角落一张桌前坐下。 店小二过来招呼,他点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然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歇脚。 但眼睛,却往四处扫着。 不多时,几个人陆续进来,在他旁边的桌上坐下。 有落魄书生,有茶楼说书先生,有街头卖字的。 三教九流,都是魏安当年为帮魏峥办事时结交的旧人。 当然,魏安也不废话,将事情安排完后就离开了。 与此同时传出去的话,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很快,京都各个茶肆,小楼就都传起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魏家子……” “哪个魏家?” “就是工部营缮司主事魏大人家......” “昨日,听说有恶奴当众辱骂他,说他是灾星,说他不该活着,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二公子,当场拔剑,把那恶奴杀了!” “杀了?!” “何止是杀了,那家伙提着剑,就去中堂跟其说 恶奴辱主,我正家风,有何不可?他父亲都无话可说!”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孩子,有血性啊!” “可不是?” “听说他母亲是朝廷旌表的节妇,祖父是文端公。 这孩子,不愧是文端公的孙子!” “对!恶奴辱主,杀得好!这才是清贵之家的风骨!” 一时间,众人纷纷点头,议论起来。 ....... 与此同时,魏府正院里 崔氏坐在房中,脸色阴晴不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流言传出,养望造势(第2/2页) 昨夜的事,把她吓得不轻。 一夜没睡好。 加上魏逆生前天又跟他娘家的庶出弟弟出过门。 所以,天一亮就派人去将崔福叫了过来。 崔福今天本来心情不错,该吃吃,该喝喝 所以被叫进正院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看见崔氏坐在榻上脸色不善后,顿时战战兢兢上前,陪着笑脸 “阿姐,你找我?” 崔氏盯着他,劈头就问 “你昨天,到底带那个孽种去哪儿了?” 听见这话,崔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但还是嘴硬道 “阿,阿姐!我,我是按你说的办的啊! 我带他去赌坊了!真的!我没带他去别的地方!” 崔氏却皱起眉头,喃喃道:“赌坊……难道去一趟赌坊,就能让人变成那样?” 说着,又问道:“他在赌坊玩得怎么样?” 崔福一愣。 “玩得怎么样.......” “愣什么?我问你话呢!” 听见崔氏的话,崔福连连点头:“玩得开心!特别开心!” “那小崽子第一次去那种地方,看什么都新鲜,眼睛都不够使了! 我还给他买了糖葫芦,吃得可高兴了!” 崔福这番话添油加醋,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昨天真的带魏逆生玩了一天似的。 崔氏听着,眉头皱得更紧。 “难道赌博真能让人性情大变? 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藏得深?” 还是想不明白的崔氏,捏了捏眉心,然后看着自己这个娘家的庶出兄弟道 “你知道王荣吗?” 崔福一愣:“王荣?大公子身边那个家生奴?” “对。” 崔福笑了:“知道啊!阿姐,前日我带那小崽子出门时 他可是被赏了两巴掌,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阿姐您是不知道,小崽子当时那个气势 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王荣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脸上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崔福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崔氏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崔氏突然打断他。 崔福摇头:“后来我就走了,不知道啊。 怎么,那家生奴跑去告状了?让小崽子被罚了?” “不是。”崔氏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昨天下午,王荣被那个孽种……杀了。” “当着我们的面,一剑封喉,血溅中堂。” 崔福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杀,杀了?!” “就,就因为那两巴掌?!” “不止。”崔氏摇头:“王荣当众骂他,又去守正面前告状,守正带着他来中堂告状…… 你姐夫一怒之下,把剑扔在那孽种面前,说让他自裁……” 崔氏直接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崔福听完,脸色也变的惨白。 尤其是想起前天在街上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还以为只是魏逆生聪明。 没想到,那是狠。 那是能杀人的狠。 “阿,阿姐……”崔福结结巴巴,“那小崽子……不是,二公子……他,他不会是中邪了吧?” 崔氏没回答,只是攥紧手里的帕子。 第16章 谁家烈子? 第16章谁家烈子?(第1/2页) 午后,工部营缮清吏司。 营缮司,主掌宫室、官廨、营建之事。 听起来重要,但魏明德这个主事,具体负责的是“工程文牍和杂务” 说白了,就是个“司官”的闲差。 所以他的日常就是:上午到衙,泡一壶茶,翻翻文书 中午家中送饭来,吃完继续喝茶,和同僚聊聊天吹吹牛 下午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还有正事。 明天就是长子魏守正的拜师宴了,他得趁今日同僚们都在,挨个请一遍。 毕竟国子监司业理学大家秦晏亲自收自己长子为徒 这是天大的脸面,往后在部里,腰杆也能更直些。 想着,魏明德连忙从食盒里取出几样崔氏特意准备的糕点,放在托盘上 等会儿同僚们回来,他就端过去,一边请吃点心喝茶,一边开口邀请。 就当魏明德准备好一切后,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说笑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工部员外郎周延当先走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位主事刘和,以及所正,所丞等一众属官。 见状,魏明德连忙迎上去:“周大人回来了。” 说着刚要开口,结果周延却先一步抓住他的手,满脸笑容 “明德!恭喜,恭喜啊!你魏家,不得了啊!” “嗯哼?”魏明德一愣:“大人这是……” 同为主事的刘和这时也凑了上来,拍着魏明德的肩膀笑道 “明德兄,你瞒得可真紧!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等说一声!” 所正,所丞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魏主事,你家公子真不得了!” “不愧是文端公的孙儿!魏家清贵,名不虚传!” 听着这一些话,魏明德彻底懵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莫非是守正?可守正这个时间也在读书啊!” 可转念一想,“难道是秦公为守正造的势?” 魏明德下意识以为,是秦晏那边把收徒的事宣扬出去了。 所以自己的同僚们知道守正要拜师,所以提前来道贺。 毕竟这种学派大家都喜欢玩这一套。 “明德,你父亲文端公当年在朝,谁不敬他三分? 我还担心你这一脉……咳咳,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 你魏家,没有堕了文端公的名头!” 听着直接上司周延的夸奖,魏明德讪笑着,心里却越来越迷糊。 但他也没反驳。 毕竟,他们夸的是魏家,夸的是他儿子,夸的是他父亲的名声。 于是魏明德只能顺着说:“周大人过誉了……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这时,所正凑过来:“魏主事,令郎多大?” 魏明德脱口而出:“十岁。” “才十岁!?!”所正一拍大腿:“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魏明德脸上陪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 正想着,工部衙门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 “魏明德!你魏家好家风!魏家子,烈也!!!”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朝门口看去。 只见是一老者,六十多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没有穿官袍,一身儒袍,腰系银鱼袋,步履生风。 正是国子监司业,理学大家秦晏。 见来人是秦晏,满屋的人连忙行礼:“秦公!” 秦晏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魏明德身上,然后大步朝他走去。 魏明德受宠若惊,连忙躬身:“秦,秦公,您怎么来了?” 秦晏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明德!你没有辜负你的父亲!魏文端地下有知,必会欣慰的!” 魏明德脑子嗡嗡的,下意识道:“秦大人过誉了……都是守正自己的努力,能得秦大人看重,是那孩子的福分……” 他以为秦晏说的是收守正为徒的事。 秦晏愣了一下:“守正?” 随即笑道:“明德,你说的是你那即将拜入我门下的长子吗? 那孩子我见过,才学资质尚可,但要说‘烈’……” 话到一半,秦晏摇摇头,随即又笑起来:“没想到,我居然会看错人。” 看着秦晏的反应,魏明德这一会是真迷茫了。 “奇怪,不是你为守正造的势吗?为什么露出这个表情啊?” 这时秦晏也不管如何了,直接拉着魏明德的手,兴奋得像个捡到宝的孩子 “你魏家子,为护名节、为守清贵门风,诛杀辱主恶奴,以正家法,这事已经传遍京都了!” “今日早朝,连陛下都亲口过问了这事!” “甚至亲口夸赞道:十岁童,为守嫡之尊,拔剑诛奴,以正门风。我大周之幸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谁家烈子?(第2/2页) 这话一出,满屋哗然。 周延、刘和、所正、所丞,全都震惊地看着魏明德。 魏明德则在听见这一句话后,脸色剧变,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岁童,为守嫡之尊,拔剑诛奴,以正门风。 这不是他的长子魏守正,而是那个孽子魏逆生!! “这不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吗?为什么半天就......” 魏明德完全懵逼了。 但他忘记了,这里是京都,大周的首都。 任何有点意思的新闻,一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 而“十岁孩子拔剑杀恶奴” 这个话题本身就足够劲爆,传播速度快得吓人。 所以半日之间,足够满城皆知。 ....... 看着魏明德,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 周延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 “明德,你怎么愣住了?” “平时你可没少跟我们夸守正,怎么,魏家清贵,出个烈子对你来说都是正常的?哈哈哈!” 听见调侃,其他人也跟着笑。 但魏明德是真的笑不出来啊。 所有人都在夸魏家,夸他教子有方,夸他父亲在天之灵欣慰。 这时候他要是说 “那不是烈子,那是孽子!他拿剑逼父,以下犯上,大不孝!” “而且孩子之所以这么烈,是因为我昨天听信奴仆的话让他自裁……” 想到这,魏明德下意识看了一眼秦晏。 秦晏是理学大家,最重“礼”和“名分”。 最看重的就是维护礼法纲常、护名节、正家风这种事。 他之所以这么兴奋,就是因为“十岁孩子为守嫡尊拔剑诛奴”这件事,完美契合他的价值观。 要是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昨天还在逼他自裁…… 魏明德已经不敢想了吗,于是拱手道 “诸位……诸位误会了……” “误会?”众人看向他。 “那个……为守嫡之尊,拔剑诛奴,以正门风的人……” 魏明德顿了顿,勉强笑着解释道 “做出此事的人,不是我的长子守正。是……是我家次子。” “次子?”周延愣了一下:“你还有个次子?” “员外郎。”所正小声解释说:“就是那个……‘弟饮残羹卧冰床’的那个。”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毕竟,当年那首诗传得也不差。 【兄捧玉册登云堂,弟饮残羹卧冰床】 魏家两兄弟的天差地别,京城不少人都知道。 现在,那个“饮残羹”的次子,突然成了“拔剑诛奴”的烈性之人? 那平时被夸上天的长子呢? 众人目光微妙地看向魏明德。 魏明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晏倒是没在意这些。 他刚调回京城任职不到三年,对魏家的那些旧事不太清楚。 反倒是听魏明德这么说,更高兴了 “次子?!好!好!” “次子尚且如此,那守正必然更好! 兄为弟师嘛!明德,你教子有方啊!” 然后,直接兴致勃勃地宣布道:“明日魏府拜师宴,大家都来啊! 我也要亲眼看看,那个十岁的烈子!” 说完,秦晏就大笑着离开了。 留下魏明德,站在原地,被同僚们复杂的目光包围。 倒是周延走之前,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只说了一句: “明德啊……明日拜师宴,你那个次子,会来吧?” “秦公召见,岂有不来之理?” “那就好。”周延笑了笑,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魏明德一个人坐在值房里。 面前摆着那盘没送出去的糕点。 枣泥酥、桂花糕、核桃酥,码得整整齐齐,一块都没动。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被他扔在偏院十年,昨天还让他自裁的孽子 现在成了陛下亲口夸奖的“烈大夫”。 成了秦晏心心念念要见的“十岁烈子”。 明日拜师宴,秦晏要见他。 同僚们要见他。 整个京城,都知道魏家有个“拔剑诛奴”的烈性孩子。 而他,这个孩子的父亲,昨天还在逼他死。 突然,魏明德突然想起昨晚魏逆生说的话 “来日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父亲可得替儿子作证。” 当时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但又能怎么办?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魏家有个“烈子”,陛下都夸了,秦晏要见了。 “这个孽子……这个孽子……他就是故意的!!” 第17章 拜师宴 第17章拜师宴(第1/2页) 二月十九,雪停,春寒料峭,大吉,万事皆顺。 魏府大门敞开,红绸高挂,灯笼一新。 门房小厮穿着簇新的青衣,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迎客。 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前的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 院子里摆满了宾客的轿子,车马络绎不绝。 仆从们穿梭往来,端茶送水,脚步匆匆却忙而不乱。 中堂内,已经布置成拜师的礼堂 香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两侧席位整齐排列,拜垫铺得端正。 今日魏家来的宾客,非富即贵。 主角是国子监司业秦晏,理学大儒,清流名士。 宾客中有秦晏的同僚,门生,也有魏明德在工部的同僚 员外郎周延、主事刘和,以及所正、所丞等一众属官。 还有一些与魏家有旧的京城士人,闻讯也纷纷前来道贺。 整个京城都知道,今日之后,魏家嫡长子就是秦公的亲弟子,前程似锦。 ..... 魏府中堂,魏明德精神格外好,逢人便拱手寒暄,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 崔氏一身盛装,满头珠翠,带着两岁的魏守成穿梭在女眷席间,接受各家夫人的恭维。 “夫人好福气,令郎如此出息!” “日后入了秦公门下,前途不可限量!” 另一边,魏守正在书房里,穿着崭新的学子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紧张又兴奋。 今日之后,他就是秦公弟子,往后谁还敢小看他? 一时间,整个魏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 与正院的热闹相比,偏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本《算经》翻看。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跟着魏安。 托盘上,是一套崭新的衣袍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连靴子都是新的。 月白色的锦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一根玉带。 丫鬟行礼:“二公子,夫人让奴婢送来新衣,请二公子换上,一会儿去正院参加大公子的拜师宴。” 魏逆生看了一眼那套衣服,眉头微微皱起。 自己这继母又耍小花招。 现在前院都接近于‘拜师’高潮了。 这会才让人送上新衣去叫自己参加宴会 表面是“恩典”,实际是想让自己“差开时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过,转念一想。 “主角不就应该是错开时间,单独登场的吗……” 这时,丫鬟退下后,魏安以为魏逆生不想去,于是走上前低声道 “二公子,今日这宴会,得去。” 魏逆生抬头看他。 “养名望,就在今日。”魏安的目光深邃,“昨日的事已经传遍京城,你现在是陛下亲口夸过的‘烈子’ 秦大人点名要见你。老爷再不愿意,也得让你去。” “再说了,今日宴上,学派大儒、清流名士云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拜师宴(第2/2页) 二公子,寒门科举的苦路子你祖父已经替你走完了。 “你应当为世家子!!” “魏伯,我知道。”魏逆生点了点头,于是让丫鬟进来帮忙。 毕竟魏逆生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衣服 里衣、中衣、外袍、腰带、靴子……层层叠叠,繁琐却庄重。 当最后一层外袍穿好,腰带束紧,丫鬟退后一步,抬起头 她愣住了。 魏安也愣住了。 镜中之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身姿如松 美姿容,有风仪,齿如白玉。 眉眼间,既有江南的秀美,又有魏家嫡脉的清贵之气。 光就站在那儿,便自有一种“世家子”的风仪。 丫鬟喃喃道:“二公子……真好看……” 魏安回过神来,也重重点头,连连道好 “这才是我魏家的嫡脉!这才是文端公,是老爷的嫡孙儿!” 魏逆生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勾起。 转身,推开门,大步朝正院走去。 魏安紧紧跟上。 ............. 正院中堂,吉时已到。 香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秦晏端坐主位,身着端庄的深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派大儒风范。 两侧宾客肃立,观礼。 魏守正身着学子服,在司仪引导下,一步步走向香案。 第一步,奠雁。他双手捧着一只木雕的大雁,恭敬地献给秦晏。 那大雁雕得栩栩如生,象征忠贞之意。 秦晏接过,放在香案上,微微点头。 第二步,呈拜师帖。魏守正跪下,双手呈上写有自己姓名、籍贯、父祖三代的拜师帖。 秦晏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点了点头。 第三步,行拜礼。魏守正三叩首,每一次叩首,都恭恭敬敬,额头触地。 动作标准,姿态谦卑,赢得宾客们的赞许目光。 第四步,献束脩。魏守正献上六礼束脩 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一样不少,用红绸包着,整整齐齐。 第五步,师者训话。 秦晏起身,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为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汝既入我门,当勤勉向学,勿堕家声。” 第六步,礼成。 魏守正再拜,起身。 众人鼓掌道贺。 魏守正低眉顺眼,举止恭敬,一副“质朴仁厚”的模样。 每一次叩首都恰到好处,不卑不亢,赢得了满堂赞许。 秦晏微微点头,对这个弟子的第一印象还算满意。 魏明德站在一旁,看着儿子顺利完成大礼,脸上笑得菊花似的。 崔氏坐在女眷席上,接受着周围夫人的恭维,笑得合不拢嘴。 一切,都那么完美。 第18章 拜师宴上,谁为贵子? 第18章拜师宴上,谁为贵子?(第1/2页) 拜师礼成之后,众人入席。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秦晏坐在主宾席上,喝了几杯酒,脸色微红,心情极好。 突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看向魏明德 “明德,你家次子呢?就那个十岁的‘烈子’?” 没想到秦晏会在这时候提起魏逆生。 魏明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回秦公,他……他在偏院,我这就让人去叫。” 秦晏摆摆手:“不必叫,老夫自己去见见也无妨。 昨日陛下都夸了,老夫也想亲眼看看,这十岁烈子,是何等人物!” 说着,就真的要起身走去。 魏明德见状连忙拦住:“秦公秦公,您是主宾,怎能劳动?我这就让人去请!” 另一边,魏守正坐在秦晏下首,听着父亲和老师的对话,神色不爽。 “又是那个孽子!明明是我的拜师宴,老师却只想着见他!” 这时,崔氏也是配合连忙起身,走到秦晏面前,笑着道: “秦公有所不知,逆生那孩子,昨日受了些惊吓,回去后就有些发热。 今日一早我去看他,他还躺在床上,说头晕得很,我就让他歇着了。” 说完,崔氏还叹了口气,一副心疼的模样 “毕竟是十岁的孩子,头一回见血,吓着也是难免的。” “的确如此。”秦晏听了,微微点头,理解道 “十岁孩子,第一次杀人,确实会受惊吓。那就让他好好歇着吧,来日方长。” 见秦晏重新坐回去,魏明德松了口气,连忙举杯 “秦公体谅,下官敬秦公一杯!” 魏守正也暗暗松了口气。 就当众人正要继续饮酒时,宴堂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兄长,弟弟来晚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逆光走来。 随着身影走进中堂,烛光渐渐照亮他的面容,宴会堂骤然安静。 一身月白色锦袍的少年,站在众人面前。 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身姿如松柏般挺拔。 魏逆生微微抬眸,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不卑不亢,淡然如水。 “好,好一个世家贵子!如见魏晋风流!!” 秦晏坐在主宾席上,看着这个少年,眼睛都亮了。 他是理学大家,最重“礼”和“容止”。 在他看来,一个人的相貌举止,是其内在品行的外显。 眼前这个孩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 一看就是“孝父,敬母,爱兄的有德之人”! 而魏守正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那张比他好看一百倍的脸,心里的嫉恨像毒蛇一样缠绕。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这是我的拜师宴!这是我的好日子!” 而魏逆生则是微微一笑,走到中堂中央,先朝主位的秦晏躬身行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拜师宴上,谁为贵子?(第2/2页) “魏家次子,魏逆生,见过秦公。” (魏逆生没有先生教过,是不能称自己为学生的) 然后转向魏明德和崔氏 “父亲,母亲。” 最后看向魏守正,微微颔首 “兄长。”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晏连连点头:“好,好!明德,你这二公子,教养得真好!” 魏明德讪笑,不知该说什么。 魏逆生直起身,看向崔氏,语气平静: “方才在门口,听见母亲说儿子病了。多谢母亲挂念。 儿子只是昨日有些惊吓,歇了一夜,已无大碍。”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满堂宾客 “而且今日诸位贵客莅临魏府,为兄长举办拜师盛典。 儿子身为魏家子,岂能因小恙缺席?” 这话说得,既解释了自己没病又表达了对兄长的尊重。 给足了魏家面子,还显得自己懂礼数,识大体。 宾客们纷纷点头,对这孩子好感倍增。 崔氏笑容僵在脸上,说不出话来。 魏守正脸色更白。 只有秦晏,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招手 “孩子,过来,让老夫好好看看。” 魏逆生走上前,不卑不亢地站在秦晏面前。 秦晏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看向魏明德,感慨道: “明德,你这二公子,相貌堂堂,举止有礼,真如得见魏晋世家子啊!” 说完,秦晏又看向魏守正,笑着补了一句 “守正,你有个好弟弟!兄为弟师,你可要做好榜样!” 魏守正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老师说得是……” 接下来的宴会,秦晏几乎没怎么和魏守正说话,而是一直拉着魏逆生问这问那。 “读什么书了?” “如今在读《论语》和《算经》。” “哦?还读《算经》?为什么读这个?” “小子以为,科举取士虽重诗赋,但治国理政,离不开钱粮度支。 祖父当年掌户部,学生不敢堕了祖父的声名。” 秦晏听了,眼睛更亮了:“好!有志气!有见地!” “不愧是文端公的孙子!” 魏守正坐在一旁,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低头饮茶,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魏明德看着秦晏对那孽子的喜爱,心里五味杂陈。 可又没办法,魏逆生,在魏家第三代中,外貌当属佼者。 确实给魏家长脸! 与此同时,秦晏拉着魏逆生越看,心里越喜欢。 加上旁边还坐了个相貌平庸的魏守正,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老夫……是不是收错弟子了?” 第19章 双璧之词,谁为惊艳? 第19章双璧之词,谁为惊艳?(第1/2页) 秦晏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后,很快又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拜师宴,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中堂里烛火通明,照得满堂宾客面色酡红。 觥筹交错间,说笑声此起彼伏,好一派热闹景象。 魏逆生则是在见了秦晏之后,就被安排坐在末席,安静饮茶,不卑不亢。 魏守正坐在秦晏下首,脸上挂着笑,但内心却十分不爽。 因为魏逆生登场后,这自己这场拜师宴的话题,不知不觉就偏了。 “魏家这位次子,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昨日之事,老夫听说时还以为是传言,今日见他气度,方知是真。” “十岁拔剑诛奴,为护名节、为守门风,以正家法。更为陛下所提及,啧......” 旁边的清流名士也点头:“魏氏次子,烈性如此,不愧是文端公之后。”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魏守正耳朵里。 让他的笑容,越来越僵。 “混蛋,今天明明是我拜入秦公门下的日子! 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魏逆生转?! 我魏守正,才是今天的主角!!” 想罢,魏守正端起茶杯,饮尽,然后站起身。 “诸位长辈,诸位贵客,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见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魏守正。 而魏守正面则是带笑容,转向魏逆生,语气亲热 “二弟近日‘烈子’之名,传遍京城,壮我魏家门风!为兄心中,甚是欢喜。” “这家伙又想干嘛?”魏逆生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魏守正已经重新转向秦晏和满堂宾客 “今日是学生的拜师宴,在座的都是理学大儒、清流名士。 此等盛会,岂能无诗词助兴?” 他顿了顿,笑道:“学生不才,愿与二弟一同,为今日之宴作词助兴。 也好让诸位长辈看看,我魏家子弟,不仅性烈,亦知文墨。” “守正这孩子沉不住心啊。”看出自己长子心思,魏明德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魏逆生那孽子的底细,只跟守正一起启过蒙 连正经先生都没有,怎么可能作词? 但又想到最近的变故,于是刚要开口打圆场..... 没想到,魏守正根本不给自己父亲说话的机会,已经转向秦晏,躬身道 “老师,您意下如何?” 秦晏此时已经喝了好几杯酒,脸色微红,兴致正高,闻言抚掌大笑 “好!好!守正这个提议好!” 说完,看向魏逆生,眼中满是期待 “魏家清贵,长子善学,次子性烈 今日若再能得诗词佳作,可谓双璧生辉!当浮一大白!” 见这个情况,魏明德也没办法出口阻止,只好无奈陪笑。 与此同时,秦晏已经放下了酒杯,捋着胡须想了想说道 “既是为拜师宴助兴,又逢魏家双杰,便以‘魏门双璧’为题,各赋一词。如何?” (‘魏门双璧’为题,就是以自己为题。) 众人纷纷叫好。 秦晏看向魏守正:“守正,你是兄长,你先来。” 魏守正胸有成竹,起身行礼:“学生遵命。” “好!来人,赐笔墨!!” 很快,就有仆人在宴中摆放笔纸,开始磨墨,众人也是屏息等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双璧之词,谁为惊艳?(第2/2页) 等一切准备好,魏守正也是走到正中央 负手而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拿起笔,蘸着墨写了起来。 这是他很早就为这场拜师宴准备的词,所以写得很快。 《浣溪沙·席上作》 【华堂今日绮筵开,贵客盈门贺喜来。兄友弟恭共瑶台。 师道尊严承教诲,文章锦绣赖栽培。从今步步上云阶。】 吟罢,微微欠身,看向众人。 宾客们礼貌地鼓掌,有人点头赞许:“中规中矩,合乎礼仪。” 工部员外郎周延笑道:“守正这词,用辞典雅,意思明白,字也规正,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词不过是套话堆砌,既无新意,也无真情实感。 秦晏也是微微点头,没有什么波澜 毕竟说到底也是一个十岁孩子,所以夸奖了一句 “嗯,守正功底尚可。不过……还欠些火候。” 听见这个评价,魏守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谦逊道 “老师教诲得是,学生还需努力。” 说完,退回座位,目光投向魏逆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我的词赋虽然平淡,但你这个只启蒙过几日的废物,又能作出什么来?” ........ 魏守正作罢后,所有人的目光也就都落在魏逆生身上。 而魏明德捏了捏拳头,心里七上八下。 他担心魏逆生当众出丑,丢了魏家的脸。 又担心魏逆生有后手,让自己的长子丢人。 而魏逆生则是不慌不忙的站起身,走到中堂中央 趁魏安磨墨的空隙,低眸沉思了起来。 没办法,自己脑子里,确实有很多词,随便一首,都能惊艳全场。 但全部都是现在不能写的。 因为许多都是前世词人们经过了阅历,人生沉浮后的有感而作。 而他今年才十岁,若是作出那样的词,在场的理学大儒、清流名士,谁会相信? 古人也不是傻子。 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天时地利人和,三点都不占据,不能文抄公! 所以,那些名篇,一首都不能用。 “看来只能靠我自己酝酿了,毕竟写诗做词又不是没有过.....” 想到这,魏逆生突然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下笔有神,边写边念,词牌题名为《鹧鸪天·席上作》。 【十载幽居自掩扉,一朝拔剑振家威。 满堂宾客皆惊叹,谁道寒门无玉辉? 承祖训,守清规,丹心一片向阳飞。 今朝且尽杯中酒,他日凌云始道奇。】 这一首【鹧鸪天】结束,不少人就想起那首【弟饮残羹卧冰床】的旧诗 加上魏逆生拔剑斩恶仆的事迹,让许多人都认为 原来这孩子,不是无端暴烈,而是十年隐忍,一朝爆发。 而第二句更是让工部员外郎周延忍不住低声赞叹 “好一个‘谁道寒门无玉辉’!” 而词的下阕:“承祖训,守清规,丹心一片向阳飞。” 这是说他没有忘记祖父的教诲,心向光明。 而“今朝且尽杯中酒,他日凌云始道奇。” 则是告诉今天喝酒宴客们,来日再看我凌云之志。 一首词毕,满堂皆息,词中没有造作,有的是一烈子之心!。 第20章 今朝且尽杯中酒,他日凌云始道奇 第20章今朝且尽杯中酒,他日凌云始道奇。(第1/2页) “好!!!” 秦晏第一个拍案而起,满脸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 “好一个‘十载幽居自掩扉’!好一个‘谁道寒门无玉辉’!好一个‘他日凌云始道奇’!” 他连说三个“好”字,大步走到魏逆生面前 “孩子!这词是你自己作的?!” 魏逆生平静点头:“回秦公,是小子方才即兴所作。” 秦晏仰天长叹:“十岁能有此等胸怀,此等文采……” 说完,转身看向满堂宾客,激动道 “诸位听听!此子志向,岂是常人能及?! 依我看,兴魏家者,当由此烈子也!!” 满堂哗然,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早有仆从将魏逆生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呈到秦晏面前。 秦晏接过那张纸,正要再看一遍词句,目光却突然凝住 盯着纸上的字,瞳孔微缩。 “这……这是什么字体?” 宴上众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 只见纸上那几行字,笔迹瘦劲,锋芒毕露,转折处如刀削斧劈,却又带着一种奇崛的美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凌厉逼人。 工部员外郎周延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字体! 这是……这是哪位名家之手笔?” 另一位清流名士也摇头:“褚遂良的飘逸,颜真卿的雄浑……老夫都见过。 但这字体,既非隶,亦非楷,更非行草……莫非自成一家?” 听见这话,众人再一次看向魏逆生,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你写的?!” “坏了……忘了这茬。”魏逆生心中一紧。 瘦金体是他上辈子的爱好。 那时候觉得好看,练着玩,没想到写上头,写错字体了。 但魏逆生没有慌张,脑海中飞速转动结合一切可用资源 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缓缓开口 “回秦公,这字体……是小子自己揣摩而成。” “自己揣摩?”秦晏眼睛一亮:“如何揣摩?” “小子自四岁启蒙后,便被安置在偏院。 院中无书,便常经常去祠堂‘打扫’。 而祠堂有几幅祖父生前题写的墨宝牌匾。” “祖父字迹,刚劲清瘦,锋芒内敛。小子好奇便日日对着,便学着描摹。” “后来,偶尔得机会去父亲书房,见过堂中挂着的那一幅前唐代大家褚遂良的真迹。 字体飘逸潇洒,很是喜欢。” “再后来,偷偷进过祖父的书房,房中里有几卷薛稷、薛曜的字帖。 薛氏兄弟的字,瘦硬通神,锋芒毕露。” “于是,当时便想,祖父的字、褚遂良的飘逸、薛氏兄弟的瘦硬……若能融为一炉,会是什么样子?” “偏院七年,无事可做,便日日揣摩,日日练笔。久而久之,便成了这个模样。” 秦晏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眼中满是欣赏。 “你是说……你自创了一种字体?!” 魏逆生微微摇头:“不敢说自创,只是融合前人之长,略有所得。” “融合前人之长,自成一家之风.....”秦晏仰天长叹,“这还不是自创?!” 与此同时, 工部员外郎周延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喃喃道:“明德兄,魏家当兴…..” 另一位清流名士感慨:“文端公在天有灵,当含笑九泉。”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魏逆生身上,惊艳、赞叹、不可思议。 至于为什么没人怀疑? 因为这瘦金体的锋芒,与魏逆生“烈子”的性子,完美契合。 一个十岁就敢拔剑杀奴的孩子,写出这样锋芒毕露的字,再正常不过。 而这词中的傲骨与志向,配上这凌厉的字体,简直是天作之合。 秦晏拉着魏逆生的手,郑重道:“孩子,老夫教书几十年,见过的才子无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今朝且尽杯中酒,他日凌云始道奇。(第2/2页) 但如你这般……老夫只能说,你若肯用功,他日必成一代大家!” 魏逆生躬身:“秦公过誉,小子不敢当。” 秦晏哈哈大笑:“当得当得!你这字体,可有名字?” 魏逆生微微一怔。 但这个时代没有“瘦金”之说…… 于是想了想,道:“尚未取名。若秦公不弃,可否赐名?” 秦晏大喜,捋着胡须端详那字,沉吟片刻: “这字瘦劲挺拔,锋芒如剑,却又不失风骨……就叫‘瘦金’如何?” “没事到,还是圆了回去。”听见这名字,魏逆生心中暗笑,面上恭敬道 “多谢秦公赐名。从今往后,便叫‘瘦金’。” 秦晏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对魏明德道 “明德,你这二公子,很不错!” 魏明德讪笑,不知该说什么。 而秦晏则是还拉着魏逆生的手,絮絮叨叨 “这字体,锋芒太露,你可自用,但科举考场,则需工整圆润的....” 魏逆生点头:“小子知道,所以后来重新练了楷书,以备科举之用。” 秦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好!知道自己要什么,懂得藏锋。” “日后有事,你可以随时来国子监寻老夫。” 听见这话,魏逆生没有犹豫,直接深深一揖 “多谢秦公抬爱。” 秦晏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魏守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说什么。 尤其是当他自己看见那纸上的字,凌厉如剑 又看看自己方才那首词,中规中矩,平平无奇。 一个是天纵之才,一个是平庸之辈。 .......... 宴席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秦晏再也不看魏守正一眼,只拉着魏逆生说话 问他的读书情况,问他的练字心得,问他对经义的见解。 魏逆生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偶尔谦逊几句,更显得人品贵重。 周围的宾客,目光始终追随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魏家双璧,今日方知谁是真正的玉璧。” “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文端公若在,不知该如何欢喜。” 魏明德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昨天还让自裁孽子 如今,成了满堂瞩目的天才。 而他这个父亲,只能坐在那里,讪笑着接受同僚们的恭维 那些恭维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敬佩,又有多少是意味深长的嘲讽? ...... 夜渐深,宴席将散,宾客们陆续散去。 秦晏依依不舍地放开魏逆生的手,叮嘱道 “孩子,若有空,来老夫府上坐坐。老夫的书房,随你翻阅。” 魏逆生行礼:“多谢秦公厚爱。小子定登门请教。” 秦晏点点头,又看向魏明德 “明德,你这次子,好好栽培。莫要辜负了这块璞玉。” “秦公放心,下官一定……” 秦晏笑了笑,转身登上马车离去。。 终于,等人都走光了。 中堂里只剩下魏家自家人,和满桌残羹冷炙。 魏逆生站在那里,看着魏明德、崔氏、魏守正,淡淡道 “父亲,母亲,兄长,若无事,我便先回偏院了。” 说完,不等回答,转身就走。 走出中堂,夜风拂面,带着春寒的凉意。 魏安早已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把一件斗篷披在他身上。 “二公子,夜里凉。” 魏逆生点点头,拢了拢斗篷。 两人走在回偏院的路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二公子,”魏安低声道,“今日之后,你的名声,算是立住了。” 魏逆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方才那首词里的句子。 “今朝且尽杯中酒,他日凌云始道奇。” 第21章 子类父,则父爱之! 第21章子类父,则父爱之!(第1/2页) 魏逆生离开后,夜色已深。 魏府中堂里,几个仆从正穿梭收拾,把用过的碗碟收进食盒,把未动的点心装盘留用。 魏明德坐在主位上,揉了揉眉心。 今日应酬了一整天,笑得脸都僵了,此刻浑身酸软,只想躺下歇着。 崔氏正指挥仆从清点剩下的酒菜器皿:“那几盘桂花糕没动过,收好了。酒还有三壶没开,封好了存起来……” 安排着的同时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魏守正,又看了一眼瘫坐在主位的魏明德 没有插嘴父子之间的事,转身去了库房。 中堂里,只剩父子二人。 而憋了一晚上的魏守正终于忍不住开口 走到魏明德面前,脸上满是委屈 “父亲!!” “今日是儿子的拜师宴,他搁那儿又唱又跳是什么意思嘛?! 秦公从头到尾都在跟他说话,儿子这个正经弟子反倒成了摆设!” 魏明德抬头看魏守正,目光平静,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长子。 “说完了?” 魏守正一愣。 “那为父问你,今晚提议作词的人,是谁?” 魏守正张了张嘴:“是,是儿子……” “为父有没有阻止你?” 魏守正不说话了。 “呵呵。”魏明德冷哼一声,“当时那孽子满脸镇定,你看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眼神清明,毫无惧色。 这样的人,要么是有真才实学,要么是早有准备。” “不管哪一种,你往上撞,就是自取其辱!” “现在怪他抢你风头?怪得谁?!” 魏守正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但还是不甘心,憋了半天,又冒出一句 “可是父亲……秦公今晚过后,不会也收他为弟子吧?” 这是魏守正现在最担心的事。 如果秦公真收了魏逆生,那他这个“正经弟子”算什么? 往后在老师面前,还有他说话的地方吗? 魏明德听到这话,反而笑了。 “不会。” 魏守正眼睛一亮:“父亲何以见得?” “你想,秦公若有意,当场开口便是,何必藏着掖着?”魏明德缓缓道 “到时候,兄弟二人同拜一师,传出去也是美谈。” 魏守正皱眉:“那……那为什么不……” “因为他是小子,你是学生。”魏明德打断他,目光意味深长 “你听见那孽子今日在宴上怎么自称的吗? ‘学生’二字,他一次都没用。从头到尾,都是‘小子’。” 魏守正一愣,回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秦公何等人物?一听就知道,这孩子只启蒙过,没正经读过书。 ‘学生’二字,不是谁都能自称的。” “所以他只能称‘小子’,只能说自己‘略有所得’,不敢说‘学生’。” 魏明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口,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而且,守正,你要记住。你才是我魏家的长子。” 他放下茶盏,看着儿子:“秦公回朝不久,冯首辅就顺势致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子类父,则父爱之!(第2/2页) 这朝堂上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答应收你为徒,也不只是因为你‘资质尚可’。” 魏守正听得云里雾里:“父亲,儿子不懂……” 魏明德看他那一脸懵懂的样子,顿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摆了摆手 “总之,事情没那么简单。秦公不会收下孽子的,你放心就是了。” 魏守正虽然没听明白,但得到父亲的保证,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多谢父亲!儿子就知道,父亲是站在儿子这边的!” 魏明德看着他欢喜的模样,话锋一转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魏守正笑容一僵。 “那孽子今日做的词,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为什么人家偷偷去过几次书房,去过几次祠堂 就能把祖父的字、褚遂良的帖、薛氏兄弟的笔法融会贯通,自创一体。” “而你呢?”魏明德盯着他,目光锐利 “你天天在书房读书,先生手把手地教,你学到了什么?那首词,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魏守正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他自己当然知道,他那首词,不过是套话堆砌,和魏逆生的词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还是倔强的小声嘟囔道:“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魏明德的声音突然拔高,“说难听一点,你和那孽子,都是我和卢娘的儿子! 他身上流着的血,你身上也流着!他行,你为什么不行?!” 魏守正被吼得不敢抬头。 魏明德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的失望如潮水般涌来。 “守正啊!明明你才是最像我啊!” “就是像你才完蛋.....” “你说什么?” “没什么,儿子就是想先回房了。 毕竟明日还要去国子监见老师,免得耽误。” “也是,你先回房吧!” 魏守正如蒙大赦,行了一礼,匆匆退下。 就这样,中堂里,只剩魏明德一人。 “这孩子,子类父不好吗? 俗话说:子不类父,父厌之!子类父,父疑之。 我不仅不怀疑你,我还爱你呢! 我优点都被你继承了,那孽子也不过是继承了我的颜值罢了。” 说着,魏明德又想起魏逆生今日站在中堂中央的模样 月白锦袍,眉目如画,不卑不亢,从容应对。 那样的气度,那样的风仪,简直就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正想着,崔氏就回来了。 “官人,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魏明德站起身,没有回答,摸了摸自己的短胡须笑问道 “今天你看那孽子外貌,是否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啊?” “呃.....”崔氏看着魏明德寡淡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嫁给的是“尚书门第”的,顿时笑道 “当然不一样,逆生那孩子,不足官人万分之一风采!” “哈哈,那是自然,毕竟你官人当年也是江南才子啊! 否则卢娘怎么可能会因父亲带我上门提亲就嫁给我呢? 那孽子,不过只有我一分风采罢了!” 第22章 三月一日,春寒未退。 第22章三月一日,春寒未退。(第1/2页) 三月一日,春寒未退。 拜师宴后,魏守正去了国子监,魏逆生安静读书,偏院如旧。 魏府中堂里,炭盆还烧着,暖意融融。 魏明德今日休沐,不必去工部点卯,但坐在主位上,眉头紧皱。 半个月前,拜师宴结束不久,他就亲自写了拜帖,派人送去冯府。 言辞恭敬,态度诚恳,还特意提到了自己父亲当年与冯公的交情。 可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依旧石沉大海。 “冯公……是没看见,还是不想见?” 魏明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官人。” 这时,崔氏牵着两岁多的魏守成走了进来。 魏守成穿着一身新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虎头虎脑的。 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坐在主位上的魏明德,眼睛一亮,松开母亲的手,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阿爹!阿爹!” 见自己小儿子跑来,魏明德紧锁的眉头,顿时一松 然后,弯腰一把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成儿今天乖不乖?” “乖!”魏守成奶声奶气,小手比划着,“吃了糕糕!好多糕糕!” “好,好!多吃点,长得壮壮的!”魏明德哈哈大笑,亲了亲他的脸蛋。 又将其抱在怀里,问东问西:“今天吃什么了?”,“想不想爹爹?” 魏守成一一回答,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魏明德听得津津有味。 毕竟,长子不在,次子厌恶,唯有这个小儿子,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所以不管什么“糕糕”,“猫猫”,“花花”,只要从小儿子嘴里说出来,都成了天大的趣事。 崔氏看着这父子和谐的一幕,也是笑了笑。 紧接着,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魏明德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上 “官人,喝茶。” 然后绕到魏明德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今日休沐,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是不是衙门里有事?” 魏明德抱着小儿子,享受着崔氏的按摩,叹了口气 “不是衙门的事。是……冯家那边,还没有回音。” 崔氏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柔声道:“官人别急。冯公刚致仕,拜访求见的人肯定多。 说不定帖子压在那儿,还没递到冯公跟前呢。” 魏明德点点头:“也只能这么想了。” 与此同时,崔氏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 主要是,上个月中她回了一趟娘家和父母闲聊时不小心说漏了嘴,把魏家和冯家的关系吹了出去。 她当时只是想让娘家知道,自己嫁的可不是普通人家 魏家虽然在工部清闲,但和冯首辅家有旧,关系大着呢! 结果没想到自己父亲一听,眼睛当场就亮了,拉着她说 “你大哥在太原府为官多年,魏家既然和冯家有旧,能不能让你家的帮忙走动走动?” 为了面子,崔氏当时满口答应,想着反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于回来后,也越想越觉得可行。 毕竟冯公如今虽然致仕了,但门生故吏遍天下,调个人还不是一句话? 但他父亲昨天来信突然改口说:不求直接调回京都南京,哪怕调去开封府,南昌府也行。 崔氏虽然不懂官场,但也知道,从太原府调去南昌府,那得跨大半个疆域,这可不是小事。 加上今天看魏明德为冯家的事愁眉苦脸,心里也有些打鼓。 可话已经答应父亲了,总得试试。 于是崔氏直接绕到魏明德面前,蹲下身,给他捶腿,脸上堆着笑 “官人,妾身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明德抱着小儿子,瞥她一眼:“什么事?说吧。” “是妾身娘家的事……”崔氏斟酌着措辞,“妾身大哥,老爷知道的,在太原府为官多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三月一日,春寒未退。(第2/2页) 家父年迈,想让他调得近些,也好尽孝。” 魏明德眉头微皱:“调回来?想调去哪儿?” “也不用直接回京都,能调去开封府,南昌府这样的地方,妾身就知足了。” 听见这话,魏明德脸色当场一沉。 随即将小儿子放下,拍了拍他的脑袋:“成儿,去找奶娘玩。” 魏守成懵懵懂懂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等小儿子离开后,魏明德这才看向崔氏,语气不善 “呵呵,太原府调去开封府,南昌府?我那岳父大人,还真敢想啊!” 听见魏明德这个语气,崔氏笑容一僵。 “太原府是什么地方?那是西北重镇,苦寒之地。 开封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南京门户! 南昌府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南鱼米之乡!” “从太原调去开封,南昌,这得是多大的调动?我父亲在时都不敢这么想!” “你父亲怎么不直接说,让陛下把京都从南京搬回北京去?那样你大哥不就在京都了吗?” 听着魏明德的话,崔氏脸色青白交加。 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还算温和的丈夫,会发这么大的火。 但崔氏,在魏家这些年,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知道魏明德喜欢和爱听什么..... 所以,第一时间没有选择顶嘴,也没有委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 “官人说得是。妾身也是这么跟父亲说的。” 她抬起头,看着魏明德,目光真诚:“妾身知道这事难办,本不想开口。 只是官人方才问了,妾身才实话实说。” 说完,崔氏顿了顿,站起身,走到魏明德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妾身是魏家的人,自然是站在官人这边的。 官人说办不成,那就不办。妾身回头回了父亲就是。” 果不其然,听见这一些话后,魏明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唉,这事也不怪你。” 崔氏见状,连忙转移话题 “官人,冯家那边……你说,会不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给魏明德斟茶,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魏明德接过茶,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冯公刚致仕,求见的人确实多。 说不定跟你想的一样,帖子压在门房,还没递进去。” 魏明德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 他比谁都清楚,冯家如果真想见,半个月,足够回帖了。 没有回音,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冯家不想见。 但这个念头,他不敢深想。 “官人也别太担心。说不定过几日就有消息了。 你不是常说,魏家和冯家是世交吗?冯公不会不给面子的。” 魏明德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崔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方才说的事……妾身娘家那事,妾身知道难办。 但若是冯家那边有了消息,官人能不能……顺便提一句?”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魏明德的脸色:“也不用专程去说,就是提一嘴。 成不成,妾身都不怪。只是让妾身好回娘家一封信。” 听见这话,魏明德看了她一眼。 他不傻,知道崔氏在算计什么。 但他也明白,崔氏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用冯家的事,冲淡刚才的不愉快。 加上两人毕竟是夫妻,于是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若冯家那边有了消息,我会提一句的。” 崔氏大喜,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多谢官人!” “哎呀,有辱斯文!”魏明德假正经地皱眉:“干什么?大白天的!” “赶紧给我回房去!” 第23章 哪怕撞南墙,也要先撞了再说 第23章哪怕撞南墙,也要先撞了再说(第1/2页) 魏明德回房的同一时间,偏院。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论语》。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魏安在一旁整理书册,轻声道:“二公子,我这一些时日回了一趟族中,没见到魏家族长。 魏家族中人说,老爷子去访友了,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不过这事,族中是没有资格做主的,过继长房,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发话。 毕竟老爷当年当着全族人下誓,说长房一脉只有至亲可继。 族中人本就看中长房产业,老爷过世的葬礼上他们都敢带人来闹 幸好当时老爷余威还在,加上刚刚好陛下派人来降追封恩旨,所以你父亲借势将他们都压回去了。 如今你求他们帮忙,你本身又是二房嫡系,完全折损了那一群家伙的利益,他们不可能出面的。” 听见魏安的话,魏逆生叹了口气。 “魏伯,我又何尝不知呢? 但我没想到,父亲这么能忍,我都这样子了,他也是硬是不提过继一事。” “二公子,这种事,急不得。” 魏逆生见状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书,又问 “正院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魏安压低声音:“老爷今日休沐。方才崔氏带着小公子去了中堂,这会儿还没出来。 听说是……为娘家兄弟的事求老爷。” 魏逆生抬眸:“娘家兄弟?崔福?” “不是,崔福是小娘生的,崔氏要帮的是她的嫡出兄长 “她那兄长,在太原府为官。想调回京都,托老爷帮忙。” 魏逆生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太原府调回京都,父亲有这个本事?” 魏安摇头:“老爷哪有这本事。他如今也在为冯家的事发愁呢。” “老爷拜师宴后给冯家递了拜帖,半个月了,石沉大海。” “冯家?”魏逆生皱了皱眉。 ‘冯半朝,魏一角’这种家族谚语,魏逆生自然是知道,毕竟以前魏明德没少吹。 “冯家那边,魏伯怎么看?” 魏安沉吟了一下:“老奴也说不好。 冯公当年和老爷是同榜进士,冯公为状元,老爷是探花,两人交情不错。 但如今冯公致仕了,门生故吏遍天下,想见他的人多着呢。 你祖父若在,冯公说不定已经主动上门,但你父亲这个工部主事……”魏安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魏明德这个工部主事,在冯家眼里,可能真不算什么。 魏逆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而是继续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安静而平和。 过了许久,才忽然开口:“魏伯,你说父亲现在,在想什么?” 魏安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大概是在想,冯家为什么不见他吧。” 魏逆生微微一笑:“不是。他是在想,如果冯家真不见他,他该怎么办。” 说完,魏逆生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正院方向隐约可见中堂的屋檐。 “他怕的不是冯家不见他,”魏逆生轻声道,“他怕的是,冯家不见他这件事,会让别人知道。” 魏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魏家清贵,世交冯家。这是他挂在嘴边的牌面。 如果这张牌面没了,他在工部,在同僚面前,还怎么抬头?” 说着魏逆生转过身,看着魏安:“所以他会继续等。 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到不能再等为止。” “他不肯承认,冯家已经看不上他了。” 魏安沉默良久,低声道:“二公子,看得真透。” 魏逆生摇摇头:“不是我看得透。 是他在局中,我在局外。 不过,冯家的确......” 突然,魏逆生话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对啊!冯家的力量可比魏族族人大多了! 反正自己现在也是在乱抽牌,那为什么不主动去抽一下冯家的牌呢?! 冯家和魏家是世交。 准确地说,是冯公和自己祖父是世交。 魏安,是祖父当年的亲信书童。 他知道的旧事,比父亲都多。 如果能让魏安出面,以祖父旧仆的身份,递一封拜帖…… 冯公即便不见父亲,也不一定不见祖父的故人。 更何况,自己手上还有一张名望牌。 十岁拔剑诛奴,陛下亲口夸赞。 想到这,魏逆生突然将书合上,转过头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哪怕撞南墙,也要先撞了再说(第2/2页) “魏伯,你觉得,我给冯公上一封拜帖,如何?” “哈?”听见魏逆生这话,魏安明显是没有反应过来 “二公子,你给冯家递帖……这……” “这也是一个办法,不是吗?反正魏家族中废物用不上 我也不能在偏院中等死,否则父亲再拖上数月甚至数年 等我这‘烈子’的热度散去,等影响力消失。 到那时,主动权就不在我手上了。” “而且我已经十岁了。科举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听见魏逆生的话,魏安皱了皱眉,但没有反对,于是点了点头。 “好!二公子说写,那就写!!” 魏逆生嘴角勾起:“那现在就写。” 魏安立即上前,研墨、铺纸、镇纸。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魏逆生提起笔,蘸饱墨,悬腕沉思。 这封拜帖,必须写得不卑不亢,必须有足够的分量让冯公愿意一见。 不能以“魏明德之子”的身份写。 父亲那边已经石沉大海,这条路走不通。 必须以“魏峥之孙”的身份写。 必须提起祖父和冯公的旧情。 那些旧事,他知道的不多,但魏安知道。 “魏伯,祖父和冯公,当年到底有多深的交情?有没有什么事,是冯公一定记得的?” 魏安想了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追忆:“有。” “老爷和冯公是同年进士,一起入的翰林。 后来老爷去了户部,冯公去了吏部。两人一生交好,从未红过脸。” “但要说冯公一定记得的事……”魏安顿了顿,目光悠远 “当年老爷过世,冯公来府上吊唁,在灵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谁劝都不起来。 最后他对老爷的牌位说了一句......” “‘文岳兄,你放心。你魏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魏逆生心中一凛。 在古人看来,这句承诺,分量很重了。 于是当场,提笔,落墨。 烛火摇曳,映在宣纸上。 瘦劲挺拔的“瘦金体”一笔一划,缓缓显现。 随着拜帖写完最后一个字,魏逆生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纸上那瘦劲的字体,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凌厉而不失风骨。 魏安凑过来,一字一句读完,夸道 “二公子你这帖子,冯公若看了,一定会见的。” 魏逆生摇摇头:“不一定。冯公若不想见魏家的人,我这帖子也未必有用。” 说完顿了顿,把帖子折好,递给魏安:“魏伯,这帖子,不能走魏府的门路。 必须由你这位祖父旧人,亲自送去冯府。 最好能让人递到冯公本人手里,别压在门房。” “是二公子!”魏安郑重接过,贴身放好,转身离开。 等,魏安离开后,魏逆生才重新翻开书 “如今,成与不成,都只能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毕竟等,是最被动的。哪怕撞南墙,也要先撞了再说。” —— 【主角写的拜贴全文(不占本章字数,咸鱼单独摘出)】 魏氏晚生逆生,谨奉书于冯公阁下: 晚生闻之:松柏有岁寒之操,不因霜雪而改;金石有铿锵之音,不因岁月而泯。 昔者先大父文端公与公同榜登科,同入翰林,平生交契,生死不渝。 晚生虽未及见公,然常闻先大父临终之际,公跪灵前一诺 此语传于祖父书童之口,铭于晚生之心,至今十载,未尝敢忘。 晚生不幸,落地而母亡,祖父亦去。十年幽居偏院,无人问津。 然先大父之遗训,未尝一日敢堕。今岁春,有恶奴当众辱晚生为“灾星”,谓晚生“不该活着”。 晚生思之:祖父文端公,一生清贵,母亲卢氏,朝廷旌表节妇。 晚生虽幼,岂容恶奴辱及先人?遂拔剑诛之,以正家法。 此事蒙陛下亲口褒奖,秦公青眼有加。 然晚生自知,此不过血气之勇,不足称道。 唯念先大父与公旧谊,耿耿于心,不敢自弃。 今冒昧奉书,非敢有所求,惟愿登门一拜,亲聆公之教诲。 若蒙不弃,赐以一見,晚生幸甚,先大父泉下有知,亦当含笑。 魏氏晚生逆生,顿首再拜。 第24章 冯公说,他会回帖! 第24章冯公说,他会回帖!(第1/2页) 《周易》有云:“圣人南面而听天下。” 京都南京以皇宫为中心,正南方向最尊,大明门,正阳门巍然矗立。 出正阳门左侧,便是王侯宅第云集之处。 朱门高墙,飞檐斗拱,一砖一瓦都透着权势的气息。 门前石狮威严,台阶高耸,寻常百姓路过都要绕道走。 冯府,便坐落于此。 三月暮春,午后阳光温煦,洒在冯府后院春水上,泛起粼粼波光。 池畔一座精巧的亭子临水而建,飞檐翘角,匾额上书“听涛”二字,笔力苍劲。 亭中设一茶案,炭炉上泉水正沸,冒着热气。 冯衍独坐案前,年近七旬,不胖不瘦,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目光深邃。 他穿着一袭素色深衣,腰系玉带,悬挂金鱼袋,身旁两名丫鬟垂手侍立。 从首辅位置退下后,他闭门谢客,已有半年。 每日送来的拜帖堆积如山,他一概不阅,只让门房原路退回。 朝堂上的事,他不想再管。 那些曾经的故交、门生、政敌,如今都与他无关。 毕竟致仕就要有致仕的样子。 陛下让他致仕,那他就安心致仕,绝不惹半点是非。 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老门房快步穿过回廊,走到亭外,躬身行礼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冯衍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仍落在水面上 “说了多少次,一概不见。打发走。” 门房没动,低声道:“老爷,那人说……他是老爷的旧友。” “旧友?呵呵。”冯衍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来求事的人,哪个不说是我冯衍的旧友?让他.......”说着刚要抬起手,挥退门房。 没想到,门房连忙补了一句,“他说他叫魏安,是魏家已逝文端公的书童。” 听见这个名字,冯衍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魏安?”他缓缓放下手,眉头微皱,“文岳的书童……” 冯衍沉默片刻,脸色当场一沉,以为魏安是魏明德派来的。 毕竟魏明德半个月前就递了拜帖,他没回。 于是呵斥道:“呵!那无用子,见我不回帖,居然搬出自己父亲的亲信来质问我吗?” “不是。”门房连忙摇头:“那老仆说,他不是为魏家主来的。他是替魏家二公子送拜帖的。” “而且他还说,这拜帖不能压在门房,一定要递到老爷手里。” “魏家次子……那位十岁烈子?” 冯衍愣住,同时想起最近的传闻。 十岁孩子,为护名节,拔剑诛奴,陛下亲口夸赞 连自己死对头派系中的秦晏也是对他青睐有加。 这事,他当时听了,但不过是微微点头,心道“倒是个烈性孩子”,随后便抛在脑后。 可现在,那孩子的拜帖,居然送到了他面前,还是文岳的孙子。 想到这,冯衍笑了笑,不由感兴趣 “把帖子拿来。” 门房双手奉上拜帖。 冯衍接过,低头看去。 拜帖封皮上,是几行瘦劲挺拔的字【魏氏晚生逆生,谨奉书于冯公阁下。】 字体锋芒如剑,转折处如刀削斧劈,却又透着清贵之气,自成一派。 见字如此,冯衍目光一凝。 “好一个烈子之字,刚劲似剑骨!” 他在朝几十年,见过的名家法帖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字体。 瘦而不弱,劲而不枯,锋芒毕露却又不失风骨 光凭这手字,就已经足够他看下去了。 于是展开拜帖,一字一句读下去....... 许久,冯衍读完,久久不语,缓缓放下拜帖,目光望向远方。 “好一句,松柏有岁寒之操,不因霜雪而改 金石有铿锵之音,不因岁月而泯......” 魏明德的拜帖他有看,但通篇都是客套话,拐弯抹角地求他照拂,求他提携。 而魏逆生的全帖只字不提父亲,只提祖父,只提他自己。 一个只求一见的晚辈。 一个不忘旧诺的故人之孙。 高下立判。 “文岳兄,你有一个好孙子。” 冯衍独坐亭中,望着水面,思绪飘回数十年前。 他和魏峥,同年登科,一起入翰林,一起在官场摸爬滚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冯公说,他会回帖!(第2/2页) 后来,他去了吏部,魏峥去了户部。 两人,配合默契,从未红过脸。 再后来他入了阁,魏峥也入了阁。 朝中都说“冯半朝,魏一角” 他门生故吏,半个朝堂都是。 魏峥这一角,虽只一角,却是顶住他冯半朝不可缺少的一角。 他以为他们会一起老去,一起致仕,一起含饴弄孙。 可魏峥走得太突然了。 当他告假奔丧,赶到魏府时,灵堂已经设好。 魏峥的牌位立在香案上,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而这十年,他也没少暗中照拂魏家。 魏明德能进工部,能得那个闲差,甚至于那个特赐的“同进士出身”,背后都有他的手笔。 他不想让魏峥的儿子太难看,毕竟是故人之子。 可他没想到,魏明德如此平庸。 守着父亲的余荫混日子,十几年还是那个工部主事,毫无进取。 后面渐渐失望,也就不再过问。 所以魏明德的拜帖他收到了,但不想回。 见了又如何?无非是求官。 “可这个孩子……”冯衍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拜帖,“见,还是不见?” 就当冯衍犹豫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呼唤,忽然打破了亭中的寂静。 “阿公!阿公!” 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亭子,身后跟着两个着急的婆子。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春衫,扎着双丫髻,小脸红扑扑像包子。 正是冯衍的嫡孙女冯小娘,小名福娘。 只见冯小娘跑到冯衍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头问 “阿公,你在看什么呀?福娘也要看!” 冯衍看着自家可爱的小孙女,顿时露出笑容,收起拜帖 “阿公在看一封拜帖。” 冯小娘嘟起嘴,小肉脸上满是不满 “不要看了!快来陪福娘玩嘛!阿公好久没陪福娘玩了!” 她拉着冯衍的袖子,撒娇地晃着。 冯衍被她晃得无奈,笑着点头 “好好好,阿公陪福娘玩。” 冯衍站起身,牵着孙女的手,走出亭子。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拜帖。 “对啊!那孩子,也是文岳的孙子...... 魏冯故交,故人之孙,见一见又何妨? 致仕了,见一个晚辈,难道还能惹出什么风波不成?” 想到这,冯衍停下脚步,对身边的管家说 “去回魏家帖,告诉魏明德那无用子,让他带文岳的两位孙子来见我。” 管家躬身应下:“是,老爷。” 冯小娘好奇地问:“阿公,你要见谁呀?” 冯衍笑了笑,目光温和,“一个有趣的孩子。” “嘿嘿,福娘之前外出也遇见了一个有趣又好看的郎君!” 冯小娘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比划着,“他可好看了!比府里那些哥哥们都好看!” “哦?谁家的?!”冯衍当场变脸,眉毛一竖,一副小白菜被拱的危机感浮现在脸上。 “嗯.....”冯小娘沉思一会,突然松开,跑出亭子,回头做了个鬼脸 “不告诉阿公,略略略!” 冯衍站在原地,看着孙女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 冯府外,魏安坐在门房角落里的一张小凳上,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冯公会不会见,不知道这步险棋走不走得通,只知道二公子在等他的消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斜。 终于,管家从内院出来,面带微笑 “老爷说了,他会回帖。” 回帖意味着成功,魏安大喜过望,腾地站起来,连连道谢 快步走出冯府,几乎是小跑着往魏府方向赶去。 ....... 与此同时,魏府偏院里,魏逆生也在等。 等魏安的消息,等冯家的回音,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终于,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魏安走进来,满脸喜色 “二公子!!”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平静,但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 “怎么说?” “冯公说,他会回帖!” 第25章 这才是真正的权贵之家。 第25章这才是真正的权贵之家。(第1/2页) 第二天,清晨。 魏明德昨夜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冯家的事。 所以,一大早,吃过早膳后就坐在中堂主位上,一言不发。 崔氏陪在一旁,怀里抱着两岁多的魏守成,也不敢多说话。 这时,门房来人喊报 “老爷!老爷!冯府来人了!” “定是冯公的回帖!”听见这话,魏明德腾地站起来,“快,快!快将人请进来!!” 没一会,冯府管家亲自登门,四十来岁,穿着体面 被请进魏家中堂后,态度客气却不卑微的双手递上一封回帖,面带微笑 “魏大人,我家老爷昨日看到贵府的拜帖,很是感念文端公旧谊。 今日特命小人来回帖,请大人携子过府一叙。” 魏明德接过回帖,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根本没听清管家说什么,只听见“回帖”二字,就已经心花怒放。 等冯家管家走后,魏明德更是拿着回帖,喜形于色 “哈哈!我就说嘛!冯公怎会不见我?定是帖子压久了,今日不就来了!” 崔氏凑过来,看着那封回帖,也是满脸喜色:“官人,冯公肯见你,可见魏家与冯家的交情依旧在啊!” “那是当然!”魏明德得意洋洋,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我父亲和冯公,那是同年进士,同入翰林,生死之交!区区半个月没回音,算什么?” 说着直接弯腰抱起魏守成,在小儿子脸上亲了一口 “成儿,今天爹爹带你见大人物去!让你也见见世面!” 同时,崔氏笑着接过回帖,想看看冯公是怎么写的,日后也好跟娘家人炫耀。 结果一看,笑容瞬间就僵在了脸上,甚至反复看了两遍。 而魏明德没注意崔氏的脸色变化,还在逗魏守成:“成儿,一会儿见了冯公,要乖,要叫人,知道吗?” 这时崔氏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官人……” 魏明德抬头:“怎么了?” 崔氏把回帖递给他,眼眶已经红了 “你自己看……” 魏明德接过,低头看去。 只见回帖上写得很清楚:“请携贵府守正,逆生二位公子过府一叙。” 没错,回帖中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小儿子魏守成。 就在魏明德疑惑时,崔氏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老爷!冯公这是什么意思? 守成也是您的儿子啊!凭什么只见他们俩,不见守成?” “难不成,冯公只认卢氏的儿子,不认我生的?!” 崔氏越说越委屈,哭声越来越大。 魏守成被吓到了,小嘴一瘪,“哇”的一声也跟着大哭起来。 中堂里乱成一团,哭声此起彼伏。 魏明德被吵得头疼,连忙哄她:“好了好了!别哭了!让我想想……” 他仔细看那回帖,心里也在打鼓。 冯公确实只提了守正和那孽子,守成连名字都没出现。 但他不能说冯公有什么问题,更不能在这时候火上浇油。 于是只能安抚崔氏:“冯公应该是不知守成年幼,所以才没提。 等会儿我你带守成一起去,见了面,自然会跟冯公介绍的。” 崔氏抽抽搭搭,泪眼婆娑:“真的?” “真的!我保证!” 崔氏这才止住哭,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魏明德,说出真正的目的 “那……那官人记得,顺便提一提我大哥的事……” 魏明德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都记得!” 崔氏这才破涕为笑,善解人意地伸手给他整理衣袍,抚平褶皱 “官人对妾身真好。妾身就知道,官人心里是有妾身的。” 魏明德被她哄得心软,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今日见了冯公,你大哥的事,我一定提!” 崔氏满意地点点头,抱着魏守成去换衣服了。 而魏明德也没有空闲,派人去国子监叫魏守正回来,再去偏院叫魏逆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这才是真正的权贵之家。(第2/2页) ........ 魏家是“清贵”,但清贵不等于有钱。 魏明德在工部的俸禄,加上魏峥攒下的田产和铺面收入 只能勉强维持花销大的‘体面’,是养不起马车的 所以每次出门需要用车,魏家都是派人去车行租。 今日也不例外。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穿着粗布短褐,正拿着刷子给马梳理鬃毛。 魏明德先上车,坐在主位。 崔氏抱着换了一身新衣的魏守成,坐在一侧。 一身学子服的魏守正从国子监赶回来,跟着上车,坐在父亲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魏逆生最后一个上车。 他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袍子,不新不旧,干干净净。 人齐后,马车启动,驶向冯府。 车内格局分明:魏明德居中,左边是崔氏和幼子,右边是长子。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只有魏逆生,独自坐在角落。 这时魏明德清了清嗓子,看向魏守正,目光慈爱 “守正,今日去见冯公,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儿子知道。”魏守正连忙坐直,神色恭谨:“冯公是祖父的故交,若能得他青睐,日后仕途无忧。” “不错。”魏明德满意地点头:“你拜入秦公门下,只是第一步。 秦公是理学大家,清流名士,但论朝中人脉,呵呵.....” “冯公三度入阁,两任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 “今日你若能让冯公喜欢,往后在国子监,在朝堂,路子就宽了。” 魏守正连连点头,眼中闪着光:“儿子明白!儿子一定好好表现!” 听见魏守正说又要表现,魏明德吓的当场呵斥了起来 “表现什么?你可千万不要表现! 冯公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 不要卖弄,不要慌张。记住,你是魏家长子,要稳重大方。” 听见这话,魏守正不理解,但也只好听话的点了点头,“是,父亲。” 对于自己长子魏明德是从头到尾嘱咐 而对魏逆生则是一眼都没有看,自然没有任何叮嘱,任何交代。 仿佛这个儿子,只是车上的一个行李,带他去,是因为冯公“顺便”提了一句。 魏逆生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车窗外。 他知道,这一趟,冯公见的,是魏峥的孙子,不是魏明德的儿子。 所以他不能急,不能露,不能抢。 他要做的,是让冯公自己看见他,自己选择他。 .......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京都的街巷。 窗外是人来人往的市井,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很快就路过了魏逆生上一次买书的集贤堂。 看着书堂,魏逆生不由想起第一次出门那天遇见的那个小肉包子。 “那个小姑娘,现在在做什么?” ........ 很快,马车已经驶入王侯宅第所在的街巷。 朱门高墙,扑面而来。 道路宽阔整洁,行人渐少,偶尔有马车经过,也都是华贵精致的款式。 魏明德也是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不停地整理衣袍,清嗓子。 魏守正坐得更直了,下巴微扬。 马车停下。 车夫勒住马,回头道:“魏老爷,冯府到了。” 魏明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第一个下车。 魏守正紧随其后,昂首挺胸。 崔氏抱着魏守成,跟着下车。 魏逆生最后一个下来。 他站在冯府门前,抬头望去。 朱门高大,门匾上书“冯府”二字,气势恢宏。 门前石狮威严,台阶高阔,每一块青石都磨得光滑如镜。 三度入阁,两任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权贵之家。 第26章 单独问话 第26章单独问话(第1/2页) 冯府门前,朱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管事迎出来 “魏大人,老爷在正堂等候。请随我来。” 魏明德连忙拱手:“有劳。” 他整了整衣冠,带着家人,迈步跨过门槛。 进入冯府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种着修竹,风过处沙沙作响。 再往前,便是正堂。 飞檐斗拱,气派森严,却又不失清雅。 冯家正堂宽敞明亮,陈设古朴雅致,案上摆着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字画。 冯衍端坐主位,身着家常深衣,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两侧站着丫鬟仆从,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魏家众人被引进正堂。 魏明德走在最前,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晚生魏明德携内子,拜见冯公!” 魏守正跟着行礼,魏逆生亦随之。 冯衍目光扫过魏明德,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目光掠过魏守正,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 然后,落在最后那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穿着月白锦袍,垂首而立,一身气度,与前面几人截然不同。 魏逆生就那么站着,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像一株立在风中的青竹。 “怪不得秦晏那老东西会传:魏家次子,美姿容,类魏晋......” 想到这,冯衍心里也有了数,便微微抬手,示意魏家众人落座。 魏明德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在客位坐下。 “文岳兄去世,一晃十年了。”冯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你如今还在工部?” “回冯公。”魏明德连忙点头:“晚辈在工部营缮司任主事。” 冯衍点点头:“工部清闲,也好。” 魏明德讪笑,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话听着像是夸,又像是敷衍,他摸不准冯衍的意思。 冯衍又问:“你长子如今在何处读书?” 魏明德精神一振,连忙把魏守正推出来。 魏守正连忙上前一步,再次行礼,动作比方才标准了些 “回冯公,学生魏守正,现于国子监读书,蒙秦公不弃,收为弟子。 冯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秦公是理学大家,好好学,前程不差。” 听见夸奖,魏守正瞬间喜形于色,声音都高了半度:“多谢冯公教诲!” 冯衍又看向崔氏怀里的魏守成:“那是你幼子?” 崔氏连忙上前,抱着魏守成微微屈膝:“是,这是妾身的幼子守成,今年两岁半。” 冯衍点点头,没再多说。 就当,魏明德正要开口继续套近乎好方便为求事打基础时..... 冯衍却放下茶盏,忽然道:明德,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那次子聊聊。 你且带长子、夫人在偏厅稍坐,让下人奉茶。如何?” “呃.....”魏明德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冯公……您要和逆生单独聊?” “嗯。”冯衍点头:“毕竟是京都盛传,陛下都亲夸的‘烈子’,老夫也想亲眼看看。你不介意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单独问话(第2/2页) 魏明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介意!他带了长子来,是想让长子露脸的!结果冯公要见的,是那个孽子? 但他敢说不吗? 于是魏明德只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冯公客气了,逆生能得冯公召见,是他的福分。” 说完便转头看向魏逆生,眼神复杂道:“逆生,好好回冯公的话。” 魏逆生垂眸:“是,父亲。” 冯衍对仆从道:“带魏大人去偏厅,好生招待。” 仆从领命,引着魏明德、魏守正、崔氏母子离开正堂。 ......... 待三人离开后,冯家正堂里,只剩下冯衍和魏逆生。 冯衍也站起身,带着魏逆生穿过一道侧门,来到一间偏厅。 这里比正堂小些,但更雅致。 窗外是一池春水,几尾锦鲤悠然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珠。 窗边设一茶案,案上摆着紫砂茶具,炭炉上的泉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冯衍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 比起刚刚外头招待魏明德的比起来,这里的茶明显更好,清香扑鼻。 而魏逆生也不急,就静静等着。 窗外,锦鲤游过,水面泛起涟漪。 良久,冯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笑了 “你上帖拜访,如今看见我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问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魏逆生心中清明:冯公在试他。若他一开口就求官求财,那就落了下乘。若他一开口就诉苦卖惨,也落了下乘。 于是魏逆生微微垂眸,片刻后抬起头,目光平静:“晚生来时,一路想着,见了冯公该说什么。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魏伯说过,祖父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冯衍眉梢微动:“哦?什么话?” “祖父说:‘伯远兄善饮,我善算。他饮一壶酒,能算三年账。我算三年账,不及他饮一壶酒。’” 魏逆生嘴角微微勾起:“晚生当时年幼,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后来才明白,祖父说的是:冯公之才,不在账册之间,而在人心之内。” 听见这话,冯衍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拿你祖父的话来堵我!” 这孩子,不提所求,只提祖父旧事,却句句都在拉近关系。 很聪明。 “好!好一个魏逆生!” 冯衍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下说。” 魏逆生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坦然。 冯衍重新倒满茶盏,同时给魏逆生也推了一杯 然后,自顾自又抿了一口,说道:“你祖父当年与我同科。他是榜眼,我是状元,嘿嘿。” “后来我们同时入阁,他掌户部,我掌吏部,一干就是四十年。” 他看向魏逆生:“甚至于坊间都有谚传,‘冯半朝,魏一角’。这话,你可听过?” 魏逆生点头:“略知一二。” 冯衍笑了:“那你说说,‘魏一角’中的一角,是何意?” 第27章 你,类祖!!! 第27章你,类祖!!!(第1/2页) 面对冯衍的话,魏逆生知道,这位前首辅在考校自己,也在试探自己。 “问题不错,只可惜,我也是有做功课的男人!” 于是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平静,沉吟片刻,缓缓回道 “世人解此谚,只说我魏氏专于户部,掌天下财税一角,是赞我祖父精于实务。” 冯衍点头:“嗯,这是表面意思。那往深里说呢?” 魏逆生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一角者,孤也。” 冯衍目光一凝。 “如飞檐之一角,看似凌空,实则悬危。亦如棋盘之一角,看似占先,实则易困。” “我魏氏权势,集于祖父一身。他若在,便是户部半边天,可他若去,便是无根浮萍。” 说完,魏逆生看向冯衍,目光坦然:“此谚是赞,亦是警。赞我祖父之能,警我魏氏之危。” 话音落下,偏厅一片寂静。 窗外,锦鲤跃出水面,又落回池中,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冯衍盯着他,眼中精光闪烁,良久不语。 半晌,才忽然开口:“你祖父若在,听到你这番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也不知。” “好一个不知。”听见这话冯衍指了指,魏逆生面前的茶杯道:“喝吧。” 然后在魏逆生端起茶杯轻抿时又说道:“我昨日查过你。数年前,京都流传的那首诗也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魏逆生一怔,放下茶,随即,微微一笑。 笑容没有惊慌,没有否认,只有被看穿后的坦然。 “冯公明鉴。” “不过是……小儿自保罢了。” 冯衍盯着他,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小儿自保!” “不过,既然是自保,如今你‘烈子’之名,陛下亲口夸赞,秦晏青睐有加,也能保你数年无忧了。” “你,又何必还要来见我呢?” 魏逆生沉默片刻,迎上冯衍的目光,不闪不避只说一句 “可数年之后呢?” 冯衍挑眉。 “烈子之名,能保我几年?秦公的欣赏,能保我几年?” “冯公既然知道那首诗,必然也知我在魏家的处境。 我若不想办法,数年之后,恐怕便又是那个‘饮残羹’的偏院弃子。” 冯衍看着魏逆生,忽然又问:“那你为何不收敛些?偏院里安安静静读书,等长大了再图后计,不是更好?” 魏逆生抬眸直言不讳反驳道:“我为何要收敛?” 语气突变之快,让冯衍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年幼无法,则藏锋。今已少壮,既能提笔,亦能拔剑,当为己先!!!” 冯衍盯着他:“你就这么肯定你自己?” “冯公。”魏逆生反手拿起茶壶,反给冯衍倒了一杯。 同时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说道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听见这句话,冯衍喃喃自语重复了一遍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随即抬眸,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看着他不卑不亢的姿态。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四十年前的魏峥! 那时候,魏峥被外放地方,同僚们都以为他从此沉沦。 一个被皇帝被踢出京城,去那穷乡僻壤当个知县,不是沉沦是什么? 临行前,两人对饮,魏峥也是这样看着他,笑着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你,类祖!!!(第2/2页) “伯远兄,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回来?” 当时魏峥的眼神和眼前的魏逆生,一模一样!! 不是狂妄,是笃定。 不是自负,是自知。 “就是这个眼神。”冯衍轻笑,“这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但那些人,后来都沉下去了。只有你祖父,真的回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逆生摇头。 “因为他被人踩到泥里,还能笑着抬头看天。” “而你,也是这种人。” 冯衍忽然笑了,笑得很开怀。 “魏逆生,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有这烈性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魏逆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跟你父亲完全不像!” “你,类祖!!!” 最后两个字,冯衍说得很重。 “不不不,你比文岳更烈,你是不会让人有机会将踩自己入泥里的.....” “冯公谬赞。”魏逆生谦虚道:“我只是……不想堕了祖父的声名。” “不是谬赞。”冯衍摆摆手:“老夫看人从未走眼。” “说吧,你今日来,想要什么?” 魏逆生看着他,忽然笑了:“来时,确实有想求的事。” “但此刻,不想求了。” 冯衍挑眉:“哦?” “因为已经得到了。” “冯公一句‘类祖’,比任何官位钱财都重。” 冯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小子!连老夫的马屁都会拍!” 但他笑完,目光却更柔和了。 这孩子,不贪,不急,懂得适可而止。 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 与此同时,魏逆生也抬起头,看着冯衍。 他知道,这一趟,他来对了。 这时,冯衍也已经重新坐下,并且语气认真对魏逆生再一次问道 “说吧,你想要什么?你知道,我不会提第三次。” 听见这话,魏逆生这才肯定,冯衍是真的会帮自己,于是缓缓开口 “逆生不敢求冯公什么。只是……”他顿了顿:“只想请冯公指点一条路。” “一条自由的明路。” 冯衍看着他,良久不语,然后,缓缓点头,“好。” “老夫,就给你指条路,一条入海上天的路。” ....... 另一边,偏厅里,魏明德坐立不安。 茶已经喝了三盏,点心也吃了两块,可冯公还没出来。 魏守正更是不停地往门口张望,屁股底下像有针扎似的。 “父亲,冯公怎么跟他说这么久?该不会……” 魏明德瞪他一眼:“闭嘴!安静等着就是!” 但训斥完长子,魏明德自己又心里打鼓。 “那个孽子,到底在跟冯公说什么?” 他越想越不安,但又不敢去打扰。 这是冯府,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崔氏抱着魏守成,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提大哥的事。 然后瞥了一眼魏明德,见他眉头紧锁,便识趣地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出自李清照《鹧鸪天.桂花》 直白的解释意思就一句话:(我本优秀,不必自证。) 第28章 你膝下三子,为何都还记在名下? 第28章你膝下三子,为何都还记在名下?(第1/2页) 偏厅口,冯衍当先走出,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魏逆生跟在后面,垂眸敛首,神色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朝正堂走去。 与此同时,正堂里,魏明德坐立不安。 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只是端着茶盏,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 魏守正更是坐不住,屁股底下像有针扎似的,不停地挪动。 崔氏则是在心里却在盘算待会儿怎么开口提大哥的事。 这时,脚步声传来。 魏明德瞬间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连忙迎上去。 冯衍却摆了摆手让魏明德安坐,自己则是走到主位落座,淡淡一笑 “明德,你这二公子,烈子之称,名不虚传。” “十岁拔剑诛恶奴,有胆有识,是个好孩子。” 魏明德连忙陪笑:“冯公过誉了,那孩子……不过是血气之勇,当不得冯公夸赞。” 冯衍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多看魏逆生一眼。 仿佛刚才的单独谈话,真的只是好奇“烈子”事迹,随便聊了几句。 见此一幕,魏守正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弛下来。 同时悄悄瞥了一眼魏逆生,心里暗想:“我才是魏家嫡长啊!为什么不找我谈话,实在不行我也回去杀一个仆从?” 接下来的时间,冯衍就和魏明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问起魏明德在工部的差事,问起魏守正在国子监的学业,问起京城最近的天气。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仿佛今天只是一次寻常的故交叙旧。 魏明德表面一一作答,脸上陪着笑,但心里却越来越急。 因为今天来冯府,可不是为了聊这些的。 于是看向崔氏,打了个眼神。 崔氏会意,轻轻扯了扯魏守正的袖子,低声道:“守正,陪母亲去院子里走走,你弟弟好奇。” 魏守正一愣,看向父亲。 魏明德点点头:“你们兄弟俩好好陪你母亲和弟弟,别走远。” “是父亲。” ......... 等三人离开,正堂就只剩冯衍和魏明德两人。 魏明德也是深吸一口气,知道正戏来了。 但他没有直接开口说出诉求,而是先打感情牌。 “冯公,在下今日登门,一是替先父给冯公请安,二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模样:“这些年,在工部营缮司,日日与工程文牍打交道。 虽说清闲,但终究是……有些蹉跎岁月。” 冯衍眼皮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魏明德见他没有打断,心里稍定,继续道:“先父当年在户部,也是从主事做起,一步步做到尚书。 晚生虽不及先父万一,但也不敢堕了魏家门风。” “所以就想……若有机会,能否请冯公在吏部那边,为在下说句话? 六品平调去虞衡司,也是个主事,不算逾矩。” 魏明德说得很委婉,没有直接求官,只是“说句话”,“平调”。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就是求官。 听完魏明德说完,冯衍才抬眸看他。 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 “虞衡司?掌山泽、苑囿、草木之事,油水比营缮司厚些,但事务也更繁杂。” “明德,你在营缮司待了这些年,突然去虞衡司,能适应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你膝下三子,为何都还记在名下?(第2/2页) 魏明德连忙道:“在下愿意学。只要能离那些枯燥文牍远些,多些实务,求之不得。” 冯衍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魏明德见状,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冯公,还有一事……” “说。” “就是妻家有个内兄,如今在太原府为官。 家岳年迈,想让他调得近些,好尽孝心。 若能调去开封府或南昌府,便是天大的恩德。” 听见这第二件事,冯衍的眉头明显皱了皱。 这可不是平调,而是大调动,即使小官。 所以,冯衍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 魏明德则等得手心冒汗。 良久,冯衍放下茶盏,淡淡道:“明德,你今日来,是为自己求官,还是为妻兄求官?” 魏明德一愣,连忙道:“都有……” 冯衍笑了,“你倒是会挑时候。” 魏明德讪笑,不敢接话。 冯衍看着他,忽然道:“明德,你可知,当年你父亲在户部,为何能官至尚书?” 魏明德一怔:“因为……因为先父精于实务,为人清正……” 冯衍摇头:“不止。是因为他从不在一个位置上待太久,也从不一次求两件事。” 这话,已经是在敲打了。 魏明德脸色微变,低声道:“冯公教训得是……是在下贪心了。” 冯衍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你父亲的面子,老夫总要给的。 你的事,老夫会让人去吏部问问。 至于你那妻兄……”他顿了顿:“从太原府调回,不是小事。老夫得先看看他的考绩,再做计较。” 魏明德大喜,连连道谢:“多谢冯公!多谢冯公!” 看着魏明德这副模样,冯衍不由摇了摇头。 但转念一想,自家那个因为自己致仕就吓得留下孙女主动跑出京的儿子..... 两人一对比,冯衍内心更难受了:“文岳兄,没想到我们的儿子都不堪重用。 不过,你比我好,你起码还有一个好孙子。” 想到这,冯衍便再次看着魏明德,目光深远 “明德,既然你说起你父亲,那老夫倒想起一件事。” 魏明德连忙道:“冯公请讲。” “当年文岳临终前,可是因得了这个次孙而喜极?” 魏明德面色一变。 他没想到,冯衍会突然提起这个。 冯衍也没等他回答,直接继续道:“老夫记得,文岳那日得了消息,说你那早逝的兄长,终于有后了。 他喜极而泣,连说:‘好,好,明远有后了’。” “可后来,老夫听说,你那次子,被取名为‘逆生’,被安置在偏院,十年无人问津。” 魏明德脸色一白,连忙道:“冯公误会了!只是让他在偏院养性子罢了……” 冯衍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淡淡道:“养性子?十年?” 魏明德语塞。 “文岳兄临终前因何而喜?又因何而悲?你比我清楚。 冯衍盯着他,一字一句 “无非就是得知你二房双生嫡子,次子可承长房,可为你那早逝的兄长续上香火! 转眼之间,文岳已去十年有,你兄长更甚,可如今.....” “你膝下三子,为何都还记在你的名下?” 第29章 抱歉,我冯衍不搞猜想,直接明牌 第29章抱歉,我冯衍不搞猜想,直接明牌!(第1/2页) 面对冯衍的话,魏明德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你长子需承家,我不论。 你那次子如今也是京都人人口传的烈子,有名望,我也不论。 可你那两岁的幼子,总不能还留下吧?” “文岳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为兄长一房续嗣。 你若还有一点孝心,就该把这事办了。” “若你父亲在天有灵,看着你三个儿子都记在自己名下,却让你兄长明远的牌位前冷冷清清........” 冯衍说着,抬眸看着魏明德,微叹摇头:“怕是日夜难安。” 一句“日夜难安”让魏明德浑身一震。 同时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冯衍说的是孝道,是先父遗愿,是大义。 他敢说不吗?当然不敢! 可心里又清楚,冯衍嘴上虽然说是有意让自己幼子守成过继,但实际上是在为魏逆生铺路。 他又不傻,自己那孽子和冯公单独谈了那么久,冯公现在又提起过继之事...... 与此同时,冯衍似乎看穿了魏明德的心思,淡淡道:“明德,你别多想。 老夫今日说这些,只是念在你父亲面上,提醒你一句。” “你那幼子守成,年纪尚小,过继给长房,既不耽误你这一房的传承,也能圆了你父亲的心愿。 两全其美的事,有什么好犹豫的?莫非是魏家族中人不愿意? 如果这样,你不用怕,这是文岳兄的旧愿,如果需要,我也可以上魏家主持过继。” 面对这话,魏明德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冯衍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品茶。 毕竟以他如今身份根本不需要跟魏明德弯弯绕绕,直接就是明牌谈条件。 总之就是,魏逆生我看着顺眼,反正你也不待见他,不如就过继给你兄长。 你求我办事,我开个条件,合情合理。 这事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但你求的那件事,我办不办,你说了不算,而且你还得认! 我现在客客气气跟你谈,还给你留个小儿子的选择,是看你父亲的份上给你体面。 你要是给脸不要脸…… 那等我上了你魏府的门,后果可就不一样了。 .......... 一时间,正堂里,陷入死寂。 良久,魏明德抬起头,艰难开口 “冯公……此事,不是不愿,实在是守成……” 冯衍抬手,打断他:“不必现在答复。” “你回去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办。” “老夫今日说的话,只是念在你父亲面上,提醒你一句。” “至于你那差事,你妻兄的事,老夫会让人去问。 同样,成与不成,看天意。” 魏明德知道,这是冯衍在给他台阶下。 于是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冯公提点。在下……在下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抱歉,我冯衍不搞猜想,直接明牌!(第2/2页) 冯衍点点头:“去吧。叫上你家人,早些回去。” 魏明德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 冯府门口,马车还等在原地。 魏明德带着崔氏、魏守正、魏逆生走出大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崔氏察言观色,不敢多问,只抱着魏守成默默上车。 魏守正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凑到父亲耳边,压低声音 “父亲,冯公和您说了什么?” 魏明德瞪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一个眼神就给魏守正吓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很快,马车启动,驶离冯府。 车内一片死寂。 魏明德闭着眼,一言不发,脑海里全是冯衍的话。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求于冯衍。 自己的差事,崔氏兄长的事,都捏在冯衍手里。 魏明德越想越烦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崔氏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官人,冯公怎么说?” 魏明德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魏守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魏守成懵懵懂懂地窝在母亲怀里,不知道大人们的脸色为什么都这么难看。 魏逆生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毕竟冯衍与父亲的聊天内容,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冯公已经为他铺了路。 剩下的,就看父亲怎么选了。 “如今只能看结果了,这一步若成了,我就彻底脱离这一房,不再是他的儿子。” ......... 马车一路辚辚,驶回魏府。 回府后,魏明德一言不发,径直去了书房。 崔氏也是连忙跟了上去。 魏守正则回了自己院子,魏逆生也独自走回偏院。 一家人就这么入府即散。 ...... 偏院,魏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魏逆生回来,他连忙迎上去:“二公子,如何?” 魏逆生走进屋,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完。 然后,抬起头,看着魏安,嘴角微微勾起 “魏伯,冯公说会帮我指路。” “真的?”魏安愣住了,“冯公真这么说?” 魏逆生点点头。 魏安浑身一震,随即跪倒在地:“二公子!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若真能成,您就是长房嫡子,不受限制了!” 魏逆生扶起他:“魏伯,别急。事还没成。” “毕竟,这是一个选择题。”说着魏逆生走到窗前,看着正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今晚,有人要睡不着了。 “只是不知道,我的好父亲,你会怎么选呢?” 第30章 夫妻夜话,论过继 第30章夫妻夜话,论过继(第1/2页) 夜深,主院魏明德房中烛火未熄。 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催得人心烦。 魏明德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从冯府回来这一路,他就没说过几句话。 进了屋,也是这样坐着,像个木头人。 崔氏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卸下簪环。 她一边卸,一边从镜子里偷看魏明德的神色。 金簪取下来,玉钗取下来,每取一件,就偷看一眼。 但魏明德还是那副模样,眉头紧锁,目光呆滞。 看着崔氏心里七上八下的。 从冯府回来,她就觉得不对劲。 魏明德那张脸,阴沉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问他什么,都只回一个“嗯”或者根本不回。 可魏明德可以安静,但她则必须演好妻子的角色。 于是崔氏放下手中的簪子,转过身,“官人,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这样,妾身这心里吓的直打鼓。” 魏明德没应声。 而崔氏眼珠一转,又笑道:“是不是冯公答应官人的事了?妾身看冯公对官人挺客气的,应该没问题吧?” 魏明德还是没说话。 反而是因为崔氏的话将目光落在床边的小儿子魏守成身上。 小家伙还没有被抱回房,此时已经睡着了,穿着薄薄的寝衣,盖着锦被,睡得很香。 崔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站起身,走到床边,一边给守成掖被角,一边笑道 “官人一直盯着守成看,莫不是冯公看出咱们成儿聪明伶俐,想收他入门?”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眼睛都亮了:“冯公入阁前可是状元! 他若肯收成儿,那成儿的前程……哎哟,那可不得了! 日后咱们这一房,说不定能出个状元郎呢!” 崔氏一边走回梳妆台,一边自顾自地说着,脸上笑开了花 仿佛已经看见魏守成穿着状元袍,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给自己请封诰命的场面。 这时,魏明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的开口道 “你觉得,我们将守成过继给兄长一脉,如何?” 话落,崔氏拿簪子的手一顿。 “咣当”一声,铜簪落在妆奁上,又滚落到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崔氏霍然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魏明德从来没看见过的表情。 “魏明德,你说什么?!” 魏明德愣住了。 成亲这么多年,崔氏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小意、善解人意的模样。 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妥帖周到,从不发脾气,从不闹性子。 而现在..... “你再说一遍?!”崔氏几步冲到魏明德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都在颤抖。 “你说,你要把成儿过继给谁?!” 魏明德被她这阵势吓住了,连忙起身:“我,我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崔氏的声音更尖了,“你提什么不好,提我的成儿?!” 她说着,眼泪已经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 在魏家这些年,她早就看清楚了。 魏守正,那是前头卢氏的儿子。 祠堂那件事后,她就看明白了,那个孩子心里根本没有她这个继母。 当着外人的面客客气气,背过身去就当她不存在。 将来他要是得势,能记得她半分好? 魏逆生,就更不用说了。 那是个连父亲都敢用剑指着的人,自己在他眼里算什么? 只有魏守成。 只有她亲生儿子,才是她在这魏家唯一的依靠! 现在魏明德说要把守成过继出去? 那她还有什么?! “魏明德我告诉你!你休想!你死了这条心!” 崔氏哭喊着,眼泪止不住地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没了平日里的体面 “成儿是我的命!你要把他过继出去,不如先杀了我!来!你杀了我!” 魏明德被她哭得头疼,连忙上前安抚:“好了,好了!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这样……” “随口一提也不行!”崔氏一把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提那个孽子!提守正!凭什么提我的成儿?!” 魏明德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叹了口气,低声道 “你以为我想?这是冯公的意思!” 崔氏愣住。 “冯公?冯公什么意思?” 魏明德把今天在冯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崔氏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夫妻夜话,论过继(第2/2页) “所以,冯公的意思是……必须过继一个人去大房?” 魏明德点头。 “那你怎么想的?” 魏明德咬了咬牙:“守正是我的嫡长,不可能。” “逆生……”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那提剑逼父的孽子,巴不得过去!我岂能随了他的愿?!” “而且这次冯公突然提起这事,我看就是那个孽子捣的鬼!” “你是说……”崔氏愣住,随即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孽子借冯公的手,逼你把他过继出去?” “十岁的孩子,心思如此歹毒?!” “不然呢?”魏明德冷哼一声:“冯公多年不过问咱们家的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守成才两岁半,冯公怎么知道他‘适合’过继?” “分明是那个孽子在冯公面前说了什么,冯公才拿孝道来压我!” 崔氏沉默了。 她想起魏逆生拔剑杀王荣时的神色 又想起那日在拜师宴上,他谈笑间抢尽风头,面对满堂宾客,不卑不亢的气度..... 这样的孩子,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可那又如何?关她什么事! “所以,你就要牺牲我的成儿?!” 崔氏看着魏明德,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魏明德,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我待这个家如何?你就这么对我?这么对成儿?” 魏明德被她逼问得烦躁,一甩袖子:“那你要我怎么办?!等冯公亲自上府来问吗?!” “别忘了,我的平调,你兄长的事,都还捏在冯公手里!” 崔氏安静了。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当她再一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就过继逆生!正好随你父亲当年的愿!反正这是他出生时就定下的事!” 魏明德一愣,下意识摇头:“不行!我绝不能让那个孽子如愿!” “为什么不行?”崔氏盯着他。 “唉,你难道忘记了父亲在长房留下的田产,店铺和存了十年近数千两的入库盈利了吗?” “那是实打实的好处,你就这么给那孽子?” 说完魏明德,也是不好意思的别过了脸。 毕竟眼馋早逝兄长的家产这种事,挺不要脸的。 而崔氏看着他神色变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官人,你糊涂。冯公只说‘过继’,可没说不准‘收回产业’吧?” “你有办法?”魏明德眼睛一亮,转过身。 “我能有什么办法?”崔氏冷笑一声,“只是官人你别忘了,逆生才十岁,过继出去后,他能掌握什么?产业还不是得由你这个父亲代管?” “至于待他成年?那得多少年后了?到时候,那些产业还在不在,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这话一出,魏明德的心,活泛了。 他看着崔氏,第一次觉得这个枕边人,竟有如此算计。 而崔氏见魏明德心动,又加了一把火:“而且,官人,你不觉得,光是过继还不够吗?” 魏明德一怔:“什么意思?” “那个孽子,可是敢提剑逼父的人!他今天能借冯公的手逼你过继,明天就能借别人的手逼你让位!” “这样的祸害,留在宗族里,迟早是个隐患!” “不如过继之后.....”她盯着魏明德,一字一句,“再行分宗。” “分宗?”魏明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崔氏冷笑,“他想过继,想体面,想自由,甚至搬出冯公来压我们。 那外面不如就成全他!给他彻彻底底的自由!让他自己一个魏家!” 听见这话,说真的,魏明德有点心动,毕竟他是真的讨厌魏逆生。 尤其是提剑逼父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这样的孩子,未来绝对会祸及家族。 再说了,他不是想靠自己吗?那就成全他。 不仅过继,我还要将你这孽子分宗出去单过。 以后自己一个魏家,跟巨鹿魏氏再无关系。 反正魏逆生的名字也没有按祖训来,族谱上本来就是个异类。 所以,分宗,彻底断绝关系……好像也不错。 想到这,魏明德咬了咬牙,狠下心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 见魏明德同意,崔氏瞬间松了口气。 她可不管魏逆生什么想法,她只知道,自己不说话,失去的就是亲儿子! 而且,分宗和单过就意味着,魏逆生彻彻底底,从魏明德一脉出去了。 从此以后,魏明德这一脉,长子是守正,次子就是她的守成。 那个灾星,爱去哪儿去哪儿。 第31章 豺与狼,同谋撕房业! 第31章豺与狼,同谋撕房业!(第1/2页) 三月十五,春寒已退,嫩芽新生。 魏府祠堂前院,青石板上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 两株老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祠堂大门敞开,里面烛火通明,列祖列宗的牌位若隐若现,香烟缭绕。 魏明德一身素净长袍,站在祠堂前院外厅等候。 他今日穿得比平日郑重,腰系玉带,头戴方巾,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自冯府归来,转眼之间,半个月过去了。 魏明德很早就派人快马加鞭,去请魏家族长及族老进京,论过继一事。 而魏家族中收到消息后又硬生生将事情压到今天才终于答应来一趟。 “人还没有到吗?官人。”崔氏皱了皱眉,“族里也是硬生生将事情拖到今天!” “可能族中也有考量吧!”魏明德讪讪的回了一句。 说话间,一辆青布马车稳稳停在魏府门前。 车帘掀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人搀扶着下了车。 来的正是族长魏和,还有四位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 魏和走在最前头,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拄着那根常年不离手的枣木拐杖,步履不快,却走得稳稳当当。 他今年七十有五,论辈分,是魏峥的堂弟,如今魏氏一族,再没有比他辈分更高的人了。 年轻时候,他也是读过书的,科举第一场秋闱也过了。 只是后来省试屡试不第,便断了科举的念想,回乡料理族中事务。 说来,魏峥发迹后这些年官越做越大,却从没提携过族里的子弟。 只是每年倒是拨些银两回来,修修宗庙祠堂,接济接济穷困人家。 这事,魏和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不大舒坦。 这时,见魏家族长和族老到了,魏明德也是迎上去,躬身行礼:“族叔们一路辛苦。” 面对魏明德的礼貌问话,魏和只是摆摆手,目光越过他,看向祠堂方向,意味深长地说 “明德啊,你终于想起要给长房续香火了?你父亲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魏明德讪笑:“是,是……侄儿这些年疏忽了。” 魏和没再多说,由人扶着往祠堂走去。 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魏府的气派。 虽比不得那些真正的权贵之家,但在寻常人眼里,已经是顶天的富贵了。 同时,跟着魏和的其他族老也是你一句我一言的低声讨论了起来 “族长,魏峥长房那三百亩良田、五间铺面、加上这些年族中代管经营产生的盈利,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是啊!若是过继之后,这些产业归了嗣子,那族里还能继续管吗?” “若是嗣子年幼,自然可以。” “但若是嗣子成年……” “你们都安静一点,我是族长,听我的即可。” 呵止住其他人后,魏和特意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魏明德,轻叹冷笑 “我这位堂侄,怕也不是省油的灯。今日这一趟,怕是要好好掰扯掰扯了。” ...... 祠堂偏厅里,已经备好了茶点。 在过继仪式之前,族老要和主家先谈妥条件。 这是规矩。 于是魏和在主位落座,几个族老分坐两旁,魏明德,崔氏在一旁陪坐,魏守正被安排站在门外。 落座不久,魏和就端起丫鬟倒好的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明德,你信里说,要把次子过继给你兄长明远。这事,文岳当年可提过?” “提过,提过!”魏明德连忙道:“父亲临终前,就盼着长兄能有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豺与狼,同谋撕房业!(第2/2页) 魏和点点头:“既是文岳的遗愿,那自当遵从。” “只是……”他顿了顿,放下茶盏:“长房那边,有文岳留下的一些产业。 当然,你也清楚,长房产业,这些年一直是由族中代管。 如今要行过继,那过继之后,又该怎么处置?” 面对这个问题,魏明德明显早有准备,立刻答道:“族叔,侄儿正想跟您商量这事呢。 我那次子逆生今年才十岁,过继之后,产业自然还是由族中代管,等他成年再议。” 魏和眼中精光一闪,正要说话..... 这时,崔氏笑着接话:“族叔这些年为族中操劳,替长房管着产业,劳苦功高。 侄媳心里一直感激不尽。等过继的事定下来,族中该得的,一分都不会少。” 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族中的功劳,又暗示“该得的”可以继续得。 听见这话,魏和神色稍霁。 但他毕竟活了七十多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尤其是,他和魏明德夫妇以前可没少因长房产业扯皮,于是魏和再次看向魏明德 “明德,你老实跟我说,你把这孩子过继出去,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听见这话,魏明德一愣,连忙摆手:“族叔多虑了,侄儿就是遵先父遗愿……” “呵呵。”魏和冷笑一声:“你别当我不知道,我可打听过了! 你那次子,如今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烈子’。 十岁拔剑杀奴,陛下亲口夸赞,拜师宴上一首《鹧鸪天》惊艳满堂。 这么个好苗子,你舍得过继出去?” 魏和这一手,来得太突然。 让魏明德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倒是崔氏反应快,连忙上前打圆场:“族叔有所不知,正因如此,那孩子……性子太烈,和守正处不来。 与其留在家中生事,不如让他承了长房,也算全了父亲的遗愿。” 魏和看着她,目光又慢慢移到魏明德脸上。 他算是明白了,这夫妻俩,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踢出去。 但同时,也不想放手长房的产业。 想到这,魏和沉默片刻,忽然一笑。 但这一次连魏峥的表字也不叫了。 “明德,你父亲当年把整个家都搬到京都来了。 族里的后辈,他提携过几个?” 魏明德面色一僵。 “不过,他倒是聪明,”魏和慢悠悠地继续说,“知道每年拨银子回去修祠堂、济贫困。 可那些银子,够干什么的?修个祠堂门面,发几斗米,就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族里的子弟,想出人头地,还是得靠自己。” “族叔说的是……”魏明德讪讪地应着。 “是什么是!” 魏和一声呵斥,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他盯着魏明德,目光锐利如刀:“如今你要过继嗣子,长房的产业,你说是‘由族中代管’。 可这‘代管’二字,怎么个管法?管到什么时候?管出来的盈利,归谁?” 魏明德和崔氏飞快地对视一眼。 来了。 真正的戏肉,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魏明德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族叔,依您的意思,该怎么管?” 魏和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按规矩,嗣子未成年,产业由族中代管。 每年收益,三成交与主家,七成留作族中公产。” 第32章 开祠堂,告祖先,行过继! 第32章开祠堂,告祖先,行过继!(第1/2页) “三成?那不就是把大头都给了族里?” 听见这话,魏明德脸色一变,脱口而出。 “族叔,你这未免要的太多了吧? 逆生虽是过继,但毕竟是我亲生,这产业……”话没说完,魏和抬手打断了他。 “明德,你这话就不对了。”魏和语气不重,话却扎得结实,“过继之后,他就是你兄长明远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产业是明远的,不是你这一房的。” “族中代管,是为了保他长大成人。等他成年,产业全数归还。 这期间,三成收益给他用度,七成归族中。这是规矩。” 一句“这是规矩”,不轻不重,却把魏明德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可崔氏却不死心。 她连忙挤出笑脸,声音软和和地开口:“族叔说得是,理是这个理。 只是……逆生才十岁,离成年还早。 前十年里的盈利一口气,七成收益归族中,是不是……多了些? 实在不行,前头我们收下,过继后他未成年的后五年里就按照族叔说规矩办,如何?”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魏和的脸色。 魏和听完,慢慢转过脸看向崔氏。 “一口气就要拿走前面所有盈收,只留后五年还没有产生的给我吗?这侄媳倒是好算计。” 但他魏和可不想吃小头,于是盯着崔氏,似笑非笑,当场呵斥 “崔氏,你是哪一房的媳妇?长房的事,你也要插嘴?” 崔氏笑容一僵。 魏和却语气淡淡,字字分明道:“你是明德的续弦,守正兄弟的继母,守成的生母。 可长房的事,与你无关。不要乱了礼法规矩!” 又是规矩! 崔氏脸色涨红,抿紧了唇,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魏明德连忙上前打圆场:“族叔,贱内只是关心则乱,您别往心里去。” 魏和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反倒是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向魏明德。 “明德,你今日请我来,是想过继嗣子。这事我应了。但长房产业的处置,得按规矩来。” “你若同意,咱们就开祠堂,行礼如仪。” “你若不同意……”魏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我们这就回乡下,你这嗣子,另请高明。” 魏明德见状,慌忙起身拦住:“族叔留步!留步!咱们好商量!” 魏和站住了,回头看着他,也不说话。 魏明德心里暗暗叫苦,“这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于是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敢问族叔,我兄长这一房,这十年盈利有多少?” 魏和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报账:“三百亩良田,一亩年租一两。五间铺面,租子另算。十年下来,共计盈利五千六百两银子。” 魏明德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片刻后开口道: “好。这五千六百两,我与族中四四分账,另外两成留给逆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逆生过继之后,按您说的,产业由族中代管。 每年收益,六成交与主家,四成留作族中公产。” 说着抬眼看向魏和,目光里带着试探:“同时,族中代管期间,产业的账目,每年要送一份给我过目。” 魏和眯了眯眼,转头和其他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色。 几个人微微点头。 毕竟前十年的收益是实打实的银子,能拿到四成已是意外之喜。 至于往后那些年,谁知道呢? 画饼终究不如到嘴的肉实在。 见此,魏和转回头,点了头:“可以。” 见事情应下,魏明德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松了口气。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一事。” “什么事?” “逆生过继之后,我想……”魏明德顿了顿,“分宗。” “分宗?” 魏和一愣,不可置信地盯着魏明德,仿佛没听清似的。 “魏明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分宗? 让一个十岁的孩子过继之后分宗?你知道分宗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我也知道你厌恶他,可如今看来,未必不是一块能成才的璞玉。你竟让他分宗单过?” 魏明德迎着魏和的目光,没有闪躲。 “对。让他单过,自立一脉。”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从此以后,他是长房的人,与我这一房,再无瓜葛。” 话落,魏和沉默了。 几位族老也沉默了。 他们看着魏明德,目光复杂。 分宗,是大事。 但毕竟不是自己这一房的事,说到底,是长房和明德这一房之间的纠葛。 魏和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孩子自己同意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开祠堂,告祖先,行过继!(第2/2页) 魏明德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发苦:“他?他巴不得早点脱离我这个父亲。” 魏和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便依你。分宗的事,今日一并办了。” 魏明德大喜,连连躬身道谢。 崔氏站在一旁,也悄悄松了口气。 成了。 产业大头与族中平分,但他们本来也没想全拿。 分宗之后,那孽子彻底滚蛋。 值了。 ........ 与此同时,偏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魏守正站在廊下,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隔着几道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但他不急。 因为他太清楚今天这场戏是为什么唱的了。 等过了今日,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好弟弟,就该从魏家滚出去了。 想到这里,魏守正就忍不住笑了笑。 正美着呢,没想到抬眼就看见回廊那头,魏逆生带着魏安正朝这边走来。 顿时,眼睛一亮,三两步迎了上去。 “二弟来了?”他脸上堆起笑,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唉,说起来,可能今日之后,为兄再也无法……” 话说到一半,他故意顿了顿,等着看对方什么反应。 结果这一次,魏逆生没有侧道让路,而是停下脚步,正面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魏守正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不肯露怯,继续把话说完:“怎么?不高兴? 也是,虽说你我同源同脉,但大伯一房终究是需要人承香火的。 不过你也别难过,你以后还是我的弟弟,兄长我……” “你自称为兄长?这话不对吧。”魏逆生忽然笑了,语气拉长 “我的......好,堂,弟。” “嗯哼?”魏守正一愣:“你……你叫我什么?” “堂弟啊。”魏逆生看着他,目光坦然,“过继之后,我便是长房嫡脉,你是我二房堂弟。这么称呼,有什么不对吗?” 魏守正脸色涨红:“你!魏逆生,我可是你兄长!” “很快就不是了。”魏逆生歪了歪头:“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按礼法,我确实是长房,你是二房。 你是理学弟子,秦公没教过你吗? 宗法礼制,嫡庶长幼,该怎么论?” 魏守正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堂弟,今日过后我是长房嫡脉,辈分比你高。”魏逆生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见面,要习惯行礼,说到底也是个理学弟子,可不要辜负了秦公啊!” 说完,撞过魏守正肩膀,朝偏厅走去。 而魏守正一副想反驳又反驳不了的模样,就这样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 偏厅的门虚掩着。 魏逆生在门口站定,抬手理了理衣袍,这才轻轻推开门,迈步而入。 厅内原本低低的说话声骤然停了。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魏逆生神色如常,走到厅中央站定,朝主位上的魏和深深一揖。 “晚生魏逆生,见过诸位族叔祖。” 一揖到底,姿态从容。 起身后,又转向魏明德夫妻,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最后转向在座的几位族中长辈,一一见礼。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魏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 少年不过十岁出头,身量还未长足,却站得笔直。 眉目清俊,神态安和,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眉目清俊,身姿如松,风仪详雅。”魏和拈着胡须,暗暗点头。 “这孩子,确实不一般。” 想罢,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威严。 “今日开祠堂,为长房魏公明远,择嗣承祧。” “嗣子人选,为二房魏明德次子,魏逆生。” “按规矩,需问本人意愿.....” 魏和视线落在魏逆生身上,一字一句问道 “魏逆生,你可愿承嗣长房,为魏公明远之子?” 厅内一时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少年身上。 魏逆生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坚定过。 迎着魏和的视线,他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开口 “我,魏逆生,愿意!”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魏和看着他,片刻后缓缓点头。 “好。既然如此那便.....”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朝祠堂正殿的方向走去。 “开祠堂,告祖先!” 第33章 承祧,分宗,改命! 第33章承祧,分宗,改命!(第1/2页) 三月十五,大吉大利,宜祭祀,告祖先。 魏氏祠堂坐北朝南,四门洞开。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入,落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供桌上,魏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然排列。 两旁烛台高烧,红烛的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那一排排名字明明灭灭。 香烟缭绕,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在光束中缓缓盘旋,最后消散在祠堂高阔的穹顶。 气氛庄严肃穆。 族老魏和端坐主位之侧,须发皆白,面容肃然。 其余几位族中长辈分坐两侧,目光齐齐落在祠堂中央。 这是请祖先见证的大事,容不得半分轻慢。 魏明德站在右侧,神色平静。 魏守正立在他身侧,目光时不时瞟向祠堂中央那人,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崔氏站在丈夫身后半步,手里牵着两岁半的魏守成,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端庄。 而祠堂中央。 魏逆生独自站在那里。 今日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新袍,是魏安前几日特意去成衣铺定做的。 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得体,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 他就那么站着,背脊挺直,面朝牌位。 不卑,不亢。 像一株立在风中的青竹。 祠堂最外的大门处,魏安隔着门槛,眼巴巴往里望着。 他不能进来,却也不肯走远,就那么扒着门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青色的背影。 魏逆生没有回头。 这个祠堂,他进来过。 进来过很多次。 魏逆生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那些牌位。 今天,他也要跪下。 但这一次跪下,是为了站起来。 ....... “吉时已到!!” 魏家族长魏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开祠堂,为长房魏公明远,择嗣承祧。” 祠堂内,一片肃穆。 “按规矩,嗣子人选,需由本家提出。” “魏明德,你来说。” 魏明德上前一步,面色沉痛,先朝牌位深深一揖,然后转向族老们,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哽咽 “诸位族老在上,晚生魏明德,今日尊父旧愿,为亡兄明远择嗣。” 说着,顿了顿,看了魏守正一眼,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拖得长长的,像是心里有多少不舍。 “父亲啊!按说,守正自幼聪慧,如今又拜入秦公门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若能承嗣长房,想必先父和亡兄都会欣慰,可他偏偏是长子,无法过继!” 说完,魏明德话锋一转,又牵起自己小儿心魏守成 “守成年幼,资质也聪颖,本该是最佳人选……只是他太过年幼,尚未启蒙。 若让他承嗣长房,便要改换门庭,他实在担不起这份重担。” “所以.....所以.....”魏明德看向魏逆生,目光中满是“不舍”,满是眷恋,“就只剩下次子逆生了!” “父亲,兄长!!逆生这孩子……虽说性子烈了些,但到底是魏家嫡血脉。 儿子思来想去,只有让他承嗣长房,既能全了父亲遗愿,又不耽误兄长香火承继。” 魏明德说着,竟眼眶微红,声音哽咽,“逆生啊……为父知道你心里有怨。 可今日之事,为父也是不得已。 你去了长房,莫要堕了魏家门风……” 这时崔氏也上前一步,“逆生,母亲虽不是你生母,但这些年来,也一直把你当亲生的看待。 今日你要走了,母亲心里……实在是……”她说着,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滑落,演技明显比魏明德熟练。 魏守成懵懵懂懂地看着母亲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嘴一瘪,也想哭。 崔氏连忙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搂得更紧。 魏守正站在一旁,看着父母这出戏,心里想笑,又不敢笑。 但,为了自己的名声,还是捂着嘴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抖动。 祠堂中央。 魏逆生站在那里,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切。 看着父亲的“哽咽”,看着嫡母的“眼泪”,看着那一家子演绎的骨肉情深。 没有反驳。 没有拆穿。 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今天,他必须忍。 忍到仪式结束。 忍到族谱改完。 忍到走出这个祠堂。 ....... “好了,好了!莫要误了吉时。” 魏和适时出声,打断了魏明德一家三口愈发卖力的表演。 “既是本家之意,那便依礼行事。” 他拄着拐杖,缓步走到香案前,神色肃穆。 “开祠堂,告祖先,行过继大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承祧,分宗,改命!(第2/2页) “第一步,告魏氏祠庙!!”族老扬声唱礼。 魏和点燃三炷香,双手捧着,躬身三拜。 青烟袅袅,盘旋而上,直抵屋梁。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祭文,展开,朗声诵读 “维大周历,景和景和八年三月十五,魏氏族老和,谨以清酌庶羞,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祭文是骈四俪六,辞藻华丽。 大意是:长房魏明远无嗣,今择二房魏明德次子逆生承祧,告于祖先,祈请护佑。 念毕,魏和将祭文置于烛火之上。 火焰舔舐纸页,纸张卷曲、焦黄、变黑,最后化作灰烬,落入香炉。 青烟盘旋,消散在祠堂高阔的穹顶。 “第二步,拜魏氏祖!!”族老再唱。 魏和转身,看向魏逆生:“嗣子魏逆生,上前拜祖。” 魏逆生走到香案前,跪在蒲团上。 这是他第一次跪蒲团和以往那些冰冷坚硬的砖地,完全不同。 随后俯身,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额头触地,恭恭敬敬。 第一拜,拜开基祖。额头触地,停顿三息,起身。 第二拜,拜历代先人。额头触地,停顿三息,起身。 第三拜,拜祖父魏峥。 当他俯下身,额头抵在蒲团上时,目光正好落在祖父的牌位上。 那金字在烛光中闪烁,仿佛祖父魏峥在看着他。 “祖父,孙儿今日承嗣长房。从此以后,孙儿就是大伯的儿子了。” “孙儿不会堕了您的声名,也不会浪费你铺好的路。” 拜完,起身,跪直。 “第三步,拜嗣父!!!” 魏和继续:“嗣子,拜嗣父。” 魏逆生转向左侧大伯魏明远的牌位。 十四岁秋闱中举,十七岁省考第一,被称为经魁 “魏家有子,当入翰苑,前程不可限量”。 他看着那块牌位,再次叩首。 三拜之后,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第四步,改族谱!!!” 一名族老捧着一本厚厚蓝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的魏氏宗谱走上前。 老者翻开族谱,找到魏峥一脉,二房那一页。 上面写着:“魏明德,配卢氏,继配崔氏。子三:守正、逆生、守成。” 老者提起笔,蘸了墨。 然后,在“逆生”二字上,轻轻划了一道。 一道墨痕,细细的,却斩断了十年的父子关系。 老者继续翻页,翻到长房那一页。 上面写着:“魏明远,配李氏,无嗣。” 老者提笔,在“无嗣”二字旁,添上一行小字:“以弟明德次子逆生为嗣。” 然后,在嗣子名录下,郑重写上 “逆生,明德次子,今承长房。” 魏和看着这一幕,缓缓点头:“礼成。” 祠堂内,一片肃穆。 魏逆生站起身,再次朝牌位深深一揖。 然后,转过身,面对在场众人。 目光,平静如水。 但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从今往后,我就是我自己!” 就当魏逆生以为结束时,没想到,魏和却再次开口:“还有一事。” “二房魏明德提出,嗣子承祧之后,与二房分宗,自立一脉。” “分宗?我怎么不知道?”魏逆生神色一变,没想到还有惊喜。 而此时,魏和已经看向魏明德,按规矩问道:“明德,你可想清楚了?分宗之后,他与你这二房,再无瓜葛。” “族长,我想清楚了。”魏明德点头,面色坦然:“逆生既承长房,自当独立一脉。与二房分宗,是正理。” 见此,魏和又看向魏逆生又问:“孩子,你可想清楚了?分宗之后,你便是单独一房,与二房再无关系。 往后有什么事,二房不会再管你,族中也只会按规矩行事。” 魏逆生站在那里,听着这番话。 分宗。 单独一房。 与二房再无瓜葛。 他垂着眼,像是在认真思量。 然后,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又轻又缓,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懵懂。 只是在点头之前的那一瞬间,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 祠堂中央,魏和见魏逆生点头,便示意族老继续。 于是族老在族谱,长房那一页下方,另起一行,写下一个新的房头 “长房明远公嗣子逆生,自立一脉,另为小宗。” 然后,在魏明德那一房的记录下,添上一笔 “与长房嗣子逆生分宗,两不相干。” “从今往后,魏逆生为长房嫡脉,独立一宗。” 至此,笔落,墨干,永无悔改! 第34章 我今天就是放肆了!! 第34章我今天就是放肆了!!(第1/2页) 仪式已毕,祠堂香火尚未散尽。 祠堂偏厅里,族老魏和坐在主位,面前案上放着一份文书。 是立嗣分宗的正式文书,白纸黑字,盖着魏氏族印,边角还压着一方朱红的印泥。 魏逆生站在案前,面色平静,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些许。 十年了。 十年的幽居,十年的隐忍,十年的低头做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这时,魏和拿起文书,看了一眼,然后递给魏逆生 “孩子,这是你的立嗣文书。 从今往后,你便是长房嫡脉,独立一宗。” 魏逆生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魏氏长房明远公,择二房明德次子逆生为嗣,承祧长房。 嗣后与二房分宗,自立一脉,各不相干。】 下方,是族老魏和的签名画押,以及几位族中长辈的见证。 魏和面色如常,端着茶盏慢慢品着,仿佛这只是寻常一日。 几位族老也是神色各异,若有所思,目光在他和魏明德之间来回游移。 魏明德则站在一旁,看着魏逆生手中的文书,眼神暗了暗,不知在想什么。 而魏逆生在确定文书没有问题后就将文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重重松了口气 十年了。 从今往后,他魏逆生,长房嫡脉,独立一宗。 文书交接完毕,按理说,过继分宗一事事情就该结束了。 但这时魏守正却忽然开口:“等一下。” 众人看向他。 魏守正上前一步,看着魏逆生,脸上挂着“为你好”的笑容缓缓开口 “既然分宗了,还住在魏府,就不合适了吧?” 说着他看向自己父亲魏明德:“父亲,按礼法,二弟现在是长房的人,是伯父的儿子。 咱们二房和他,已经是两家人了。 他还住在咱们府上,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二房占了长房的产业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赶人。 听见自家长子的话,魏明德眉头微皱。 崔氏则是眼睛一亮,但面上不显,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模样。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但也没人开口。 毕竟,分宗之后,确实没有继续住在一起的道理。 魏守正见没人反驳,越发得意。 又转向魏逆生,脸上那笑容越发灿烂:“二弟,你也别怪我这个做兄长的说话直。 我是秦公弟子,礼法如此,我们都得遵从。你说是吧?” 他就等着看魏逆生难堪。 等着看他被赶出魏府,无处可去的狼狈模样。 看着魏守正嘴脸,魏逆生在这一刻也彻彻底底不装了,直接呵斥 “你既然知道我现在是长房嫡脉,那你就这样子跟我说话吗?堂弟!!“ 又是一句‘堂弟’让魏守正脸色涨红 “你!魏逆生,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而魏明德听见这个称呼也是皱起眉头,沉声呵斥:“孽子,不得无礼!守正是你兄长!!” “兄长?”魏逆生转向魏明德,微微欠身:“二伯,您说什么呢?” “二伯.....”魏明德愣住了,“你……你这孽子,你叫我什么?!” “二伯啊!”魏逆生面色坦然,“有什么问题吗?” “按礼法,我已过继长房,是伯父的儿子。 您是伯父的弟弟,自然是我二伯。” “再说了。”魏逆生语气一顿,微微笑道:“方才堂弟还说要遵从礼法,二伯应该也是赞同的吧?” 自己的儿子管自己叫二伯,魏明德刹那间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 “官人!!”崔氏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道:“官人,别动气……别动气……” 魏明德甩开她的手,瞪着魏逆生,半天说不出话。 几位族老看着这一幕,有的皱眉,有的暗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我今天就是放肆了!!(第2/2页) 魏和捋着胡须,目光深邃地看着魏逆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孩子,倒是厉害。” 魏逆生看着魏明德的反应,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个称呼,他想叫很久了。 同时也懒得继续再纠缠,便直言道:“堂弟方才说得对,分宗之后,我确实不宜再住在魏府。” “那么,就请族长将长房的产业交还给我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魏逆生没有注意到异常,反而是继续说道:“按规矩,长房产业,当由嗣子继承。 如今我既已承嗣,这些产业,理应归我。” “良田三百亩,铺面五间,这是祖父当年留下的。 此外,前十年间族中代管产生的盈利,也该一并交还。” “刚好,十年盈利,按最低估算,加上本银,共计不下五千两。” “还请族长将这些一并交还予逆生。” 话落,魏和,魏明德脸皮同时一变! 他们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清楚账目。 更没想到,魏逆生会当场索要。 但这涉及到利益,他们是不可能让步的。 “你年纪小,不懂事。”魏明德深吸一口气,率先沉声道:“这些产业,不能就这么交给你。” “是啊!孩子。”魏和接过话,语气和蔼,“你父亲说的没有错,你才十岁,尚未成年。” “产业由你掌管,万一被人骗了去,岂不辜负了你祖父的一番心血?” “正是这个理。”魏明德连忙点头:“而且按规矩,嗣子未成年,产业当由族中代管。 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不是我们要为难你。” “不过,孩子你放心!待你成年之后,产业自当归还。”魏和捋着胡须 “但,在此期间,前十年间的利益,族中会好好替你管着 后五年至你成年,每年的收益,也会按规矩分你三成,供你读书用度。” 魏逆生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冠冕堂皇的模样,顿时明白。 这两个人,早就商量好了。 一个要产业,一个要面子。 长房产业怕是早就被他们分干净了。 而他,这个所谓的“嗣子”,不过是他们分账的由头。 于是魏逆生,当场冷笑:“二伯,您方才不是还说,分宗之后,我不能再住在魏府吗? 既然如此,我总要有个安身之处,总要有些银两度日。” “产业不给我,盈利不给我,让我怎么活?” 魏明德一噎。 魏和连忙道:“这个你放心。未来三成收益,足够你度日了。” “至于住处……”他看向魏明德:“明德,你是他父亲,总不能看着他流落街头吧?” 魏明德咬牙道:“族叔说的是。逆生……你且先在外面租个住处,银两不够,为父再添补些。” “添补?”魏逆生笑了,盯着魏明德和魏和,目光冷可怕。 “列位尊长,真是好筹谋!” “这一纸‘代管’之约,怕是从我过继前便已写就了吧?!” 魏明德脸色一变。 魏和的笑容彻底消失。 偏厅里,一片死寂。 烛火跳动,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魏逆生站在中央,看着他们,心中一片冰冷。 这时魏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孩子,你这话,是何意?” “是何意?呵,是何意,我想.....”魏逆生看着他,“族长自己心里清楚。” “长房前十年盈利五千多两,一分没有。 后五年画的大饼,只有三成。 另外七成,全进了族里的口袋。 我的钱!我的钱!!你们拿全部!还要我感谢你们吗!!!” 魏明德脸色涨红:“孽子!你放肆!!!!” “今天,我就是放肆了!!!” 第35章 你们一个个,名为‘代管\’,实为 第35章你们一个个,名为‘代管’,实为‘灭祀’!(第1/2页) “我今天,就是放肆了!!” 听着这话,魏明德脸色铁青,指着魏逆生 “魏!逆!生!!你眼中可还有……” 但话没说完,魏和抬手打断:“够了。” 魏明德不甘地闭上嘴,胸膛剧烈起伏。 魏和转向魏逆生,目光深邃,语气却放缓,捋着胡须,一副长辈宽容晚辈不懂事的模样。 “孩子,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产业代管,是规矩,不是针对你一人。” “你若不信,可以去查族规。 历代嗣子,未成年之前,产业皆由族中代管。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的就是保护幼子,防止他们被人骗了去。” 说着魏和语气越发温和,就是看在魏逆生年纪小哄他。 “当然,你也放心。族中不会亏待你。 三成收益,足够你吃穿用度。 等你成年,产业全数归还,一分不少。” 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族长说得在理。” “孩子,你还小,不懂这些。”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族中是为你好。” “我们这些人,还能害你不成?” 魏逆生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假惺惺的嘴脸,心中冷笑。 目光扫过魏和的脸,扫过魏明德的脸,扫过那些随声附和的族老。 “族长说得真好。”魏逆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成收益,足够吃穿用度。” “可我想问一句,那七成呢?” 魏和笑容一僵。 魏逆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那七成收益,归了族中。 族中拿去做什么?修祠堂?济贫困?还是......”他看向魏明德,嘴角嘲讽,“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听见这话,魏明德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暴怒道:“孽子!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随后指着魏逆生,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质问我?” “我今天就告诉你,这产业的事,我说了算!” 魏和也沉下脸,连“孩子”也不叫了,直接训斥:“魏逆生,你过了。 你一个小辈,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魏逆生看着他们,目光冰冷。 这些豺狼,终于不装了。 “呵呵呵。”魏逆生深吸一口气,“我过了?好。” “那我再问一句。前十年间,族中代管产业何在?又流向了哪里?” 魏和愣住了。 魏明德也愣住了。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没有账目。 没有记录。 前十年间盈利的五千六百两,早就被他们瓜分干净了。 “总之,这是族法!族规,是代管!说了你也不懂!!”魏和冷声道。 “好,好一句不懂。”魏逆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是“宗子”,非尔等可鱼肉之幼童!” “既然要谈礼法,那我便与诸位尊长,好好论一论这礼法! 说罢,魏逆生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既入继为长房之子,按《礼》,我便是这长房之‘宗’,是这百代不迁之嫡。” “诸位今日要分的,不是我一个孤儿的产业,而是这宗庙血食,先祖衣钵!” 听见这开头,魏和脸色一变,想打断他:“魏逆生!你……” 魏逆生不理他,继续道:“《礼记·大传》有云:‘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 “我嗣父乃先嫡长,承别子之统。我今既为其后,便是这长房之大宗,百世不迁!” 说完,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魏和:“大宗者,合族所尊。 我入继之时,三炷香、一纸书,已告于祖宗。 宗谱之上,便是斩断本生父之枝蔓,移栽于长房之正根!” “诸位族老,若论‘年幼’,我今年齿虽稚,名分却是尊。” “诸位虽长,乃小宗支子,我虽幼,乃大宗宗子。” “而你们?呵呵。” “以支子而谋宗子之产,是以庶夺嫡,以枝伐根!” “我魏逆生,今天敢问诸位,这是哪家哪朝的礼法?!” “难道要我堂堂魏氏长房,要绝嗣于尔等之手吗!?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没办法,一句【以支子而谋宗子之产,以庶夺嫡,以枝伐根】 这个帽子,扣得太大了。 扣的让魏和等一众族老,加上魏明德吓的都神色剧变。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魏家这一脉的巨鹿魏氏是以魏峥为长! 连族长魏和都只是魏峥的堂弟,而魏明德是魏峥次子,长房无子还好说 可如今已经过继了魏逆生去长房,岂不就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你们一个个,名为‘代管’,实为‘灭祀’!(第2/2页) 支子而谋宗子之产,以庶夺嫡,以枝伐根吗?! 这时一位魏家族老明显被这话吓到了,连忙道 “孩子,孩子!族中只是代管,不是谋宗子之产!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 “是啊是啊!你言重了!” “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绝无此意!” “小孩子家,懂什么礼法?别瞎说!” 看着众人反应,魏逆生冷笑:“有没有说错,你们心中比谁都清楚!” “你们一个个,名为‘代管’,实为‘灭祀’!” 这时,魏和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 “魏逆生!你不要得寸进尺!代管就是代管,什么灭祀不灭祀,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魏逆生看着这位族长,目光冰冷如霜:“方才你们说‘代管’,说‘瓜分’,我听得真切。” “你说我危言耸听,那敢问‘代管’二字,典出何经?” 魏和一噎,而魏逆生乘胜追击。 “《周刑统》户婚律明载:户绝之家,若无合承分人,财产入官,谓之‘检校’。 若有合法继承人,则财产当归嗣子执掌,亲族不得干预。” “今日我长房既不絶,又有我承祧,何来‘代管’之理?” 魏逆生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诸位口口声声怕我年幼不能守成,实则句句不离田产契书。” “昔前唐名臣胡石壁判‘叔父谋吞幼侄财产案’,就有言:‘若使孤幼之财,听其亲族侵渔,则非惟人道不立,抑且国法何存!’。” “诸位今日行径,与那判例中贪狠叔父何异?” “岂不就是.....”魏逆生声音再次拔高,如金石相击:“名为‘代管’,实为‘灭祀’!” “若长房产业今日被你们口头析分,他日我若饥寒而死,长房香火断绝,诸位死后,有何面目见祖父于地下?!” 魏逆生帽子扣的一个比一个狠辣! 魏和脸色惨白,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魏明德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几位族老低着头,不敢看他。 魏逆生则是继续道:“《礼记·檀弓》有云:‘丧不虑居,为无庙也。’ 是说家财虽丰,若毁了宗庙根本,虽居华屋,何以为家?” “今长房之财,即长房之庙基。我父早逝,只余这点薄产以为祭祀之资。” “诸位以‘尊长’之名,行侵吞之实,岂非逼我长房庙毁祀绝?” 他看向魏和,一字一句,如刀如剑:“《通典》载晋人贺循《宗义》曰:‘大宗者,宗之本统也。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 “诸位虽为叔伯,然自过继分宗之后,于我这长房宗子而言,已是别族。” “诸位不念同根,反欲夺我糊口之业,这与‘路人劫杀’何异?” “圣人制礼,正是为了防止骨肉相残。今日诸位所为,礼法不容,天理难容!” 这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除去魏和,魏明德外其他几位族老已经是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甚至在偷偷擦汗。 魏逆生看着他们,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彻骨的寒凉。 这就是他的族人。 这就是他的“尊长”。 于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今日若屈从,非但长房之财尽失,更使天下人以为‘过继’二字不过是虚设! 使后世孤幼,皆可为强宗所凌!” “我乃嫡嫡亲亲的继子,于法当得全业,于礼当承宗祧。” “今日我若退一步,则天下礼法退十步!” “诸位欲夺我财,请先夺我名分,欲分我产,请先毁我宗谱。” “只要我一日是长房之子,这长房的一草一木,便是宗庙之神器,神圣不可犯,庶孽不可沾!” 说完,转向魏明德,目光决绝如铁:“你不是说,产业的事,你说了算吗?! 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你我如今,一为小宗,一为大宗。” “若是论亲,我当执子侄礼,若是论产论宗,我乃长房之主,诸位皆是客!” “我念及骨肉之情,容诸位全须全尾退出这祠堂。” “若再言‘代管’‘瓜分’四字......” 话音落下,魏逆生抬脚将面前的几案被他一脚踢翻。 紧接着,跨出偏厅,直冲祠堂,一手一个,抱住祖父魏峥的牌位,大伯魏明远的牌位,转过身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魏和、魏明德、崔氏、魏守正,还有那些族老。 “我魏逆生拼着这嗣子不做,也要在京都敲响登闻鼓,告到府衙!” “我倒要看看,是大周的律法大,还是你们手里那纸私约大! 让所有人都来看看,魏家这一场,名为‘代管’,实为‘灭祀’的大戏!!!” 第36章 一个十岁的孩子,再烈,能烈到哪 第36章一个十岁的孩子,再烈,能烈到哪里去?(第1/2页) 魏逆生说完抱着牌位,大步朝门口走去。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不好!那孽子最擅借威,陛下亲夸过他!” 魏明德脸色煞白,指着他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 “他……他要抱着牌位去府衙!他要敲登闻鼓!” 话落,众人哗然。 “在京都敲登闻鼓?!” 几位族老吓得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登闻鼓,那是告御状的前奏! 一旦敲响,官府介入,家丑外扬,魏家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魏明德腿都软了,想追上去,却被魏和一声冷哼拦住 “站住!” 只见魏和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魏逆生的背影。 “黄口小儿,好一张利嘴!”他冷声道,“京都传你烈子,如今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不过,既然你要谈礼法,老夫便与你论礼法!” 魏逆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去,若不能以理服人,便是万劫不复。 “我今年才十岁,若不借大义,不借余威,转瞬之间,便是凄惨下场。 一旦接受他们的“添补”,“分成”,便是将刚刚解放出来的命运交回去。 所以,既然怎么选都是死,那就选最硬的路!!” 见魏逆生停下脚步,魏和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发出响声。 他年轻时也曾读书,过了秋闱,而且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一个十岁的孩子,再烈,能烈到哪里去? 于是魏和看着魏逆生,目光如炬,咬字清晰说道 “呵,你刚刚的话,不过是仗着‘宗子’二字。 但你可知道,何为‘宗子之责’?何为‘孝道之重’?”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礼记·内则》有云:‘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 “你刚刚祠堂之中,对生身之父,对一族之长,言语如刀,态度倨傲 现在又抱住先祖神位威胁长辈,这便是你长房宗子的孝道?这便是你读圣贤书的教养?” “再者,《礼记·曲礼》曰:‘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 “我问你,在座诸位,哪个不比你年长?你方才那番话,可曾有半分对尊长的敬重?” 说着,魏和声音拔高,拐杖重敲 “你口口声声‘大宗小宗’,却忘了‘尊尊’之上还有‘亲亲’!”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岂是一纸过继文书便能斩断的?” “你说我们‘代管’是侵吞,老夫问你,你今年几岁? 可能算出田亩之数?可能辨别契书真伪?可能应付官府催科?可能处置佃户纷争?” “说难听一点,你连这祠堂的门槛都迈不过去,便要独掌偌大家业,这不是守业,这是败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一个十岁的孩子,再烈,能烈到哪里去?(第2/2页) 见族长发力,几位族老纷纷点头,气势也重新慢慢被拉了起来。 与此同时,魏明德也缓过神来,看着魏逆生,跟着上前一步,语气“语重心长”,却暗藏锋芒 “孽……逆生,我知道你心中怨我。但你也不可以带着你祖父和大伯的神位做出这种事啊!” 说完,魏明德深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颜氏家训》有言:‘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 “我今天在里,不是以‘父’的身份来夺你的产,而是以‘叔’的身份来帮你守业。” “你年纪小,不懂人情险恶。外头有多少人盯着长房的田地?你一人出去,三日之内便能被人骗得倾家荡产!” “你方才说‘大宗不可欺’,好,我们认你是大宗宗子。”他盯着魏逆生,目光复杂 “但大宗宗子,便可以不认生父?便可以对族中长辈横眉冷对?” “你嗣父,我兄长,若在天有灵,见你这般目无尊长,怕是死不瞑目!” 说到最后,魏明德更是声音哽咽,捂心哭泣,一副魏逆生要大逆不道的样子。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有人小声说:“明德说得在理……” “没错!!”见局面被慢慢打开,这时一位族老也是捻须而出,接话道 “黄口小儿,你可知这‘代管’二字,并非我魏家一族中首创?” “《周刑统》虽有你所谓‘归宗子’之条,但也有‘诸户绝财产,尽给在室诸女’之例外。 更有律疏云:‘若亡人遗嘱,证验分明,依律处分。’” “你嗣父临终前,可曾立下遗嘱?可曾托孤?”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再说,我宗族百年,向来有‘幼子产业,亲长代管,至十六岁成丁,方可交割’的规矩。” “此乃祖训,代代相传。族长之前所说,没有错!!” “你嗣父当年,也是由你祖父代管至成丁的! 你今日要破这规矩,便是要破我魏家宗族百年之制!” 说完,他退回,众人纷纷点头。 魏和则是再补一刀,祭出“大义”:“而且你不是说要告官吗?好,你去告!” “你可知官府最厌何事?最厌‘家丑外扬’、最厌‘骨肉相讼’!” “《周刑统·斗讼律》明载:‘诸告祖父母、父母者,绞。’” “你虽过继,生身父母便不是父母了?” “你今日踏出这祠堂去告官,京都百姓便会知道,我魏家出了一位‘告父’的逆子!” “到时候,你即便赢了官司,赢了产业,你赢了名声吗? 赢了科举仕途吗?赢了列祖列宗的庇佑吗?” “魏逆生啊!魏逆生!”他盯着魏逆生,一字一句 “你现在是长房宗子,你的一言一行,皆关乎长房清誉!” “还是不要,自毁前程为好!” 第37章 于我,是‘伯父\’,是‘叔父\’, 第37章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第1/2页) 三人说完,祠堂内一片寂静。 魏逆生站在门口,抱着大伯的牌位,听完这三人的话。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魏和也皱起眉头,不知这孩子在想什么。 终于,魏逆生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三个人,族长、父亲、族老。 然后,笑了。 先是很轻的笑,然后是越来越大的笑声,最后竟是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嘲讽。 魏明德忍不住喝道:“你笑什么?!” 魏逆生止住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缓缓开口 “好一个‘亲亲’压‘尊尊’!好一个‘孝道’压‘宗法’!好一个‘祖训’压‘国法’!” “三位的这番话,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魏逆生语气一顿,笑容陡然收敛,目光变得凌厉如刀 “句句皆是歪理!” 话落,魏逆生率先转向族长魏和,目光直视:“族长方才引《曲礼》‘十年以长’之句 却忘了《礼记·丧服小记》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是......”魏和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别想了,我来告诉你!”魏逆生朗声道:“‘亲亲、尊尊、长长,男女之别,人道之大者也。’” “此三者并列,何曾说过‘亲亲’高于‘尊尊’?” 说完,上前一步,声音拔高:“若‘亲亲’真能压‘尊尊’,那历朝历代何必立嫡长子? 何必定大宗小宗?何必有‘宗子袭爵,诸子折产’之制?” 魏和脸色一变。 魏逆生继续道:“再说‘孝道’。族长,你方才说我态度倨傲、不敬尊长。那再问你.......” “《孝经·谏诤章》第十五,圣人如何说?” “《孝经·谏诤章》第十五是说,是说......” “是说!!‘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他盯着魏和,目光如炬:“今日诸位欲行不义之事,欲陷我于不守宗祧,欲陷我不尊恶名。 我若顺从,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我今日之‘争’,正是圣人所许之‘大孝’!” 魏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魏逆生转向魏明德,目光复杂,但声音平静:“还有父亲……” “这,是我最后一次称您为‘父亲’。” 魏明德脸色一僵。 “你刚才说‘骨肉之爱,不可以简’。 好,我便与您论一论这‘骨肉之爱’。” “《仪礼·丧服》‘为人后者’章,郑玄注云:‘于来后者,为之子也。’ 贾公彦疏云:‘既为人后,则如子于父,而绝其本生。’” “‘绝其本生’四个字,父亲大人是否还识得,认得?!” 魏明德张口结舌。 “呵呵,不用想了,这不是我定的,这是圣人定的,是礼法定的! 而且刚才过继,您也亲手在祖宗牌位前烧了文书、磕了头、认下的!” “所以,你现在说,‘我是你生身之父’,此言大谬!” “自过继分宗之后,我于本生一族,礼当降服不杖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第2/2页) 你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 “您以叔父之身,却欲以父子之情动我,这不是骨肉之爱,这是以情乱法!以私害公!以小宗乱大宗!” 一句【你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 让魏明德脸色惨白,后退一步,说不出话来。 魏逆生转向那位族老,目光冷厉:“族老方才提‘幼子产业,亲长代管’的祖训。 敢问族老,这‘祖训’载于何处?写于何书?可有历代宗子画押?可有官府钤印?” 族老一愣,支吾道:“这……这是口口相传……” “口口相传?”魏逆生冷笑,“那我便与您论一论‘口口相传’之外的律法。” “《周刑统·户婚律》‘卑幼私用财’条疏议曰:‘凡是同居之内,必有尊长。 尊长既在,子孙无所自专。若卑幼不由尊长,私辄用当家财物者,十匹笞十,十匹加一等。’” “此条说的是‘同居’!说的是未分家之子孙!” “而我长房,自我刚刚之继之时,便已与本生父分宗别籍! 所以我长房与诸位,早已不是‘同居’!” “既不同居,何来‘尊长代管’?” 族老脸色涨红,想反驳却无从下口。 魏逆生继续:“至于‘嗣父当年由祖父代管’之说,族老怕不是记错了? 嗣父当年,祖父尚在,那是‘父子同居’,自然可由祖父代管。” “而我如今,长房之内,唯我一人,我便是这长房的‘尊长’! 诸位于我,乃是‘别居’之亲族,何来‘代管’之权?” “至于您方才说‘祖训百年’,我今日也有一句圣人言回你!!” “《孔子家语》曰:‘乡愿,德之贼也。’ 何谓乡愿?便是那些假借祖宗之名,行一己之私,坏真正礼法之人!” “族老今日所言,正是此辈!” “你....你居然辱我....”族老脸色煞白,颓然坐下。 魏逆生深深缓了一口气,最后才重新转向魏和 “族长怕我告官坏了名声,怕我影响科举仕途,怕我受唾弃。” “那我也问你一句......” “今天若我不告官,任凭诸位将长房产业瓜分殆尽 那我这个过继分宗之人,身无长物、饥寒交迫,连束脩都凑不齐,我还考什么科举?我还求什么仕途?” “届时,只怕会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看,这就是那个守不住祖业的魏逆生,活活饿死!’” “名声?我若今日屈从,我连‘人’都不是,还谈什么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如冰:“至于您说‘告父者绞’ 父亲大人方才已亲口承认,他是我‘叔父’,不是我‘父’!” “我告的是‘叔父谋夺侄产’,不是‘子告父’!” “这条律,吓不住我!”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魏逆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悲壮 “即便背上‘忤逆’之名,我也要告!”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今日之事,是‘义’之所在。护我长宗祧、守我嗣父业、正我宗族名分,这便是我的‘义’!” “我宁可站着背着骂名告到府衙,也绝不跪着捧着‘孝名’被人吃干抹净!” 第38章 十年道运龙困井,一朝得势入青云 第38章十年道运龙困井,一朝得势入青云!(第1/2页) 魏逆生一句“宁可站着背着骂名告到府衙,也绝不跪着捧着‘孝名’被人吃干抹净”落地。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族长魏和脸色铁青,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惧与恼怒。 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何曾被一个十岁的孩子这样怼过? 可偏偏,这孩子引经据典,句句在理,让他们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魏明德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扶着桌案,手在抖,腿也在抖。 崔氏抱着魏守成,躲在魏明德身后,眼神阴晴不定。 她看着魏逆生,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可怕 不是因为他会杀人,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让她心里发寒。 而魏逆生此时此刻抱着祖父大伯的牌位,站在门口,脊背挺直,目光冷冽。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偏院的弃子,不是那个被全家厌恶的逆生子!! 他是长房宗子,是魏峥的孙子,是魏明远的儿子。 他身后,是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面前,是一群想要吃他的豺狼。 ...... 与此同时,魏守正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插不上嘴。 魏逆生那一道道引经据典的辩论,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质问,让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他从小看不起的弟弟,把族长、父亲、族老一个一个怼得哑口无言。 “他……他什么时候读过这么多书了?” 魏守正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启蒙。 那时候,他学得快,先生夸他聪明。 而魏逆生,只是跟着认了几个字,就被扔回了偏院。 此后七年,他请名师,读书房,进国子监。 而魏逆生,在偏院,无人教导,无书可读。 可今天,这位除去外貌外他自认为一无是处的魏逆生..... 引《礼记》《孝经》《仪礼》,句句不差。 引《周刑统》《户婚律》,条条分明。 甚至还知道唐代判例、郑玄注疏、贾公彦疏! 这些书,他魏守正读过吗? 读过。但让他当场引用、当场反驳,他做不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魏守正自言自语疯狂摇头,“这个家伙怎么可能有机会读这么多书....... 要说机会,也就王荣死后的这一两个月! 可一两个月,一没名师教导,二没注解书籍,他怎么可能融会贯通这么多书?!” 魏守正死死盯着魏逆生,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是对“烈子”之名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深的东西的恐惧...... 那是一种,无论你怎么打压、怎么限制,都无法扼杀的天赋。 “十年……他在偏院关了十年。 没有书,没有先生,没有人管。 可偏偏........” 忽然,魏守正想起小时候跟魏逆生一起启蒙时,两人认字,魏逆生就曾经写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只记得那张纸被他撕了,还拿去给父亲看,说弟弟写了奇怪的东西。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抱着牌位的少年,第一次信了那句话。 【十年道运龙困井,一朝得势入青云】 ......... 与此同时,魏逆生扫过在场众人,冷笑一声,开口道 “诸位族老,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辩的,我都辩了。” “若你们还有一丝良知,若你们还念及祖父当年对族中的照拂......” “现在便备好长房产业契书,送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若明日午时之前,我收不到契书......” “后日一早,京都府衙的登闻鼓前,诸位自可来看热闹。”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去。 魏明德终于回过神来,怒喝道:“站住!” 魏逆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明德指着他的背影,声音都在发抖:“孽子!你以为你出得了魏家门吗?!来人!给我拦住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十年道运龙困井,一朝得势入青云!(第2/2页) 门外瞬间出现几个仆从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见这一幕,魏逆生缓缓转过身,看着魏明德。 “你以为,我背后没有人吗?” 魏明德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告诉你们,从我抱住神位出来的那一刻,魏安就已经离府!” 魏明德脸色一变。 他忽然想起从方才开始魏安确实不在。 可偏偏那老奴,一直跟在魏逆生身边,寸步不离。 “那老奴,他去了哪了?!” 魏逆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门外。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魏安奔跑而来,手上摇晃着一封信! 而魏逆生看着魏安手中的信也是松了口气,当场转身,大声呵道 “冯公应我一事,指我一路!” “今日,动我者,自思量!!!” “冯公”二字一出,魏明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崔氏连忙扶住他,脸色也难看至极。 “冯……冯公……”魏明德喃喃道,“他怎么会……怎么会……” 魏逆生看着他,冷笑道:“你以为,你那日能见到冯公,是因为你的面子?” “孽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魏明德瞳孔猛缩。 “字面意思。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拜帖,你魏明德根本没有资格!” 话落,魏明德如遭雷击! “他的拜帖……那个孽子给冯公递了拜帖? 那日冯公只见自己,是因为……是因为那孽子提前递了帖?” 听见这话,魏明德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崔氏连忙扶住他,低声道:“官人!官人!” 魏明德推开她,死死盯着魏逆生,却说不出话来。 魏和与几位族老,并不认识什么“冯公”。 他们久居乡里,对京城的官场风云,所知甚少。 “什么冯公李公!这里是魏家祠堂,不是你们京城那套!” “一个十岁小儿,也敢拿外人来压宗族?!” 他看向魏明德:“明德,你怎么回事?被一个小崽子吓成这样?” 魏明德顾不上解释,连忙拉住他:“族叔!别乱动!” “那孽子口中的冯公,是冯衍!前首辅!门生故吏遍朝堂!” “你们不要乱动!!!” 族老愣住了。 其他几个族老也愣住了。 首辅?!! 他们这些乡下族老,最大的官见过知县。 首辅?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而现在,那个人的名字,被这个十岁的孩子,当成了护身符。 他们看着魏逆生,目光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幼童,而是看一个惹不起的人。 魏和脸色铁青,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活了七十多年,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很明显,冯衍,是他惹不起的。 如今那个孩子背后站着冯衍,他就动不了。 至少,明面上动不了。 于是魏和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魏逆生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疲惫,和更深沉的冷静。 他知道,冯公的名字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 但至少,今天,够了。 于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敢拦。 魏安迎上来,把那封信递给他。 魏逆生接过,没有打开,只是收入怀中。 冯公的亲笔,是他最后的底牌。 但现在,他不需要打开,只需要让人知道,这封信存在。 就这样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 魏逆生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夕阳已经落下,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走吧。”他说。 “大公子,去哪儿?”魏安问。 这一声“大公子”,叫得自然,叫得郑重。 魏逆生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笑容。 “明日过后,我们,哪里都去得!” 第39章 烈,但不狂。争,但不乱。 第39章烈,但不狂。争,但不乱。(第1/2页) 夜色已深。 魏逆生推开偏院的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他走进去,先把牌位并排放好。 然后转过身,看着门外。 门外火把通明。 十几个仆从不知何时已经围住了偏院。 他们没进来,只是守在门口,堵住了所有进出的路。 “公子,他们……” 魏逆生摇摇头,转身走回屋里,在案前坐下。 “不用在意他们,帮我点灯吧!魏伯。” 听见魏逆生的话,魏安也只点上油灯,但还是走到门口站立不动守在门外。 魏逆生则是拿起一本书,翻开,开始看了起来。 ....... 正堂内,烛火通明。 魏明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他没喝一口,只是盯着茶盏发愣。 魏和坐在一旁,面色复杂。 其他族老已经各自散去,仆从们也都被打发出去了,正堂里空荡荡的.....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子,沉默了很久。 终于,魏和率先开口了,发出一声赞叹:“是个烈子。” “烈子?!明明就是一个孽子!!” “明德,够了。”魏和说完也不去看魏明德,只是杵着拐杖起身,缓缓道 “其实那孩子,真的很像你父亲,像文岳……” “族叔,你说什么?”听见魏和这话,魏明德猛地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那孽子像父亲?他一个不尊长.....”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明德,还给他吧。” 魏明德愣住了:“族叔!你……” 魏和摆手打断他,目光变得悠远,自言自语起来 “明德,你知道当年,我是怎么失去读书机会的吗?” 魏明德摇头。 “呵,那时候族中很穷,只够供一人读书。”魏和缓缓道,声音低沉 “而我当时已经上了一年学堂,你父亲却只是在家读了几本书罢了。 所以,族中长辈们自然会选择我,这没什么好说的。” 魏明德点了点头,这要是他也会这么选。 “可你父亲不这么想!”这时魏和突然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魏明德,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父亲他生性烈,知道消息后,自己冲到族中,当着众族人的面跟我辩论。” “父亲,他.....”魏明德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他从未听说过。 在他记忆里,父亲魏峥是那个威严的、不苟言笑的人,是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是让他仰望了一辈子的人。 他从未想过,父亲年轻时也会这样。 也会争,也会抢,也会把机会从别人手里夺过来。 “哈哈,文岳他引经据典,句句在理。 我辩不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拿走机会。”魏和看向魏明德,目光深邃 “那时候我恨他啊!我觉得他不讲情面,不念兄弟情分。 可后来事实证明,他比我强....强太多了..... 他中了榜眼,进了翰林,做了尚书,入了阁。 “而我,只过了第一关的秋闱.....”魏和说着自嘲般的叹了口大气,“呵,甚至还是末尾取进。 后面更是屡试不中只能回乡教书,再后来便开始管着族中事务,碌碌一生至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烈,但不狂。争,但不乱。(第2/2页) 魏明德沉默不言,魏和则是继续道 “今日那孩子,在祠堂里辩我的时候,那眼神,那气势,跟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烈,但不狂。争,但不乱。” 说完他声音一顿,变得更低:“明德,你厌恶他,是因为那孩子出生之日,文岳和卢氏都去了。 可如今一看……”魏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又何尝不是,他们为了这孩子出生,舍了自己的命呢?” 魏明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所以......”魏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给他吧!明德。那孩子说到底,他是文岳的孙子,是你亲儿子,不是外人。” 说完,魏和便拄着拐杖缓缓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魏明德 “我去准备长房的产业契书。明日,你我中堂议事。”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中。 正堂里只剩魏明德一人。 他坐在那里,面色难看至极。 魏和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记住了一件事....那个孽子,要赢了。 “砰!”魏明德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大逆不道,提剑逼父,目无尊长,逆生换命的孽子灾星.......” 魏明德咬牙切齿,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种人,只会是祸害,遗祸家族的大害!!” “官人。” 这时门帘掀开,崔氏走了进来。 她刚才一直在外面偷听,见魏和走了才敢进来。 如今看见魏明德这副模样,心里暗喜,但面上不显。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越是这样,就越容易被说动。 于是崔氏轻轻坐下,挨着魏明德,低声道:“官人,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明德烦躁地看她一眼:“说。” 崔氏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既然族叔已经决定还给他,那咱们拦不住。” “不拦?你疯了?!” “我没疯,官人放心,这产业到了他手里,就真的归他了吗?” 魏明德一愣:“你什么意思?” “他今年才十岁。契书过名之后,按规矩,过了名还是要收回族中代管的。” 崔氏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到时候我们走走关系,把那契书拿出来,人不知鬼不觉过个名,他又能怎么办?” 听见这话,魏明德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过到我名下会不会太明显了。那孽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官人糊涂啊!”崔氏笑了,“过到你名下当然不行,但可以过到别人名下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比如先过到守成名下。到时候对外就说,这是你父亲留给守成的。那孽子还能说什么?” 魏明德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崔氏这是在为自己的儿子谋划。 可那又如何?总比给那个孽子好! 于是咬了咬牙,缓缓点头:“就这么办。” 听魏明德点头,崔氏大喜,连忙道:“官人英明!” “等契书先到他手里,等族中代管之后,再找机会。” 第40章 今日过后,京都魏氏,当从我而兴 第40章今日过后,京都魏氏,当从我而兴!(第1/2页) 三月十六,正午,大吉大利。 魏家中堂,气氛凝重。 族老们分坐两侧,有的低着头,有的捻着胡须,有的时不时瞥一眼门口,谁也不敢出声。 魏明德坐在主位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崔氏立在他身后,目光闪烁,不时看向门口,又看看案上那厚厚一摞文书。 族长魏和坐在主位,面前案上摆着那些文书 地契、铺契,还有一叠崭新的交子,整整齐齐码着。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稳。 魏逆生带着魏安,缓步走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那身月白锦袍,走得不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在跨过门槛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随即走上前朝魏和微微欠身 “族长。” 又转向魏明德,淡淡道:“二伯。” 魏明德冷哼一声,没有应声。 魏逆生也懒得理他,直接只是站在案前,看着那些契书。 这时魏和清了清嗓子,拿起案上的文书,一一展开 “魏逆生,这是你祖父留给长房的产业。” 他拿起一份地契,展示给众人看,然后放在一边:“良田三百亩,地契在此。 都是上等田,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魏家村,佃户都是老实人,年年按时交租。” 说完又拿起五份铺契,一一摆开:“铺面五间,铺契在此。 三间在城南,两间在城东,都是临街的好地段,每年租金收入稳定。” 魏逆生点点头,没有多问。 魏和又拿起那一叠交子推到魏逆生面前:“这是前十年间的入库盈利,共计五千六百两。 族中管理,扣除修缮祠堂、救济贫困的开销,剩五千两整,你点点。” 魏逆生接过那叠交子,没有点,只是看了一眼,便交给身后的魏安。 魏明德见状,终于忍不住开口,“孽子,这都是你想要的!拿稳了,别回头又哭穷!” 魏逆生没有看他,只是对魏和微微欠身:“多谢族长。” 然后,他转向魏安将契书和交子都交给他,低声道 “魏伯,你现在就去京都府学、县衙、乡贤祠三处。” 魏逆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将长房所有田产契书,尽数录了副本,呈递三处备案。” 看着魏逆生的安排,意识到什么的魏和目光一闪,“这孩子,心思竟如此细腻。” 魏明德则是脸色骤变,腾地站起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氏还不明白,扯了扯魏明德的袖子,低声问:“官人,他这是做什么?” 魏明德脸色铁青,咬着牙解释:“诸典卖田宅,应问邻者,止问本宗有服亲,及墓田相去百户内,与所典田宅接者,仍以亲等为次。若本宗无服亲,则问墓田邻。” “他搞这一手,日后若要买卖,但凡涉及他长房一草一木,都必须过他这一关!” “这孽子若不应,三府备案,官牙不敢画押,买主不敢接手,你我更改不了名字!” 听见这话,崔氏脸色刷地白,看向魏逆生,“这……那成儿……”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两人昨天的原本打算把产业过给守成的计划,被魏逆生这一搞,彻底泡汤了。 魏明德狠狠瞪着魏逆生,恨不得把他吃了。 魏逆生却只是淡淡一笑,对魏安道:“魏伯,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魏安应声,抱着契书快步离去。 魏明德想拦,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些契书,现在已经是魏逆生的了,他有什么资格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魏逆生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他没有看魏明德,也没有看崔氏,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等什么。 中堂里一片死寂。 很快,魏安就让人将彻底过名的田契铺契送了进来 他自己则是带着五千两的交子在府外没有进来。 魏逆生也是将过完名的田契铺契交还给魏和。 至此过继一事彻彻底底落下! 而魏明德终于沉不住气了,指着魏逆生,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你厉害!你算无遗策!” “如今一切事情已了,既然已经分宗,你也拿回你自己的东西了......” ““你不是早就想走吗?走啊!”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出魏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今日过后,京都魏氏,当从我而兴!(第2/2页) 族老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魏和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刚好如今族叔在此,我也做个见证。”魏明德继续道,声音越来越高,“从今往后我京都巨鹿魏氏,再无你魏逆生!”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平静如水。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多谢抬爱。”魏逆生微微欠身,语气淡然:“日后,我也不会以你一脉自称。” 说完,转过身就大步朝门口走去。 身后,崔氏想说什么却被魏明德一把拉住。 族老们纷纷起身,不知该不该送。 魏和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孩子和魏家,再无瓜葛了。 ...... 魏逆生走出中堂,穿过回廊,走向偏院。 路上,有几个仆从远远看见他,连忙低头避开。 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话。 他走进偏院,包裹已经收拾好了。 于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年的院子。 破旧的桌椅,简陋的床铺,窗台上那盏油灯。 这里,曾是他的囚笼,也是他的学堂。 “终于离开了。” 魏逆生转过身,不再留恋。 ...... 魏府门口,魏安正站在门外等候。 见魏逆生出来,连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包裹。 两人并肩,朝门外走去。 身后是魏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魏伯。” “公子?” “这些年,多亏有你。” 魏安一怔,连忙摆手:“公子别这么说,老奴是老爷的书童,照顾公子是应该的……” “不。”魏逆生打断他,目光郑重,“不是应该的。” “这十年,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若不是你,我读不了书,练不了字,走不到今天。” 魏安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涌出来,他抬起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魏逆生看着他,一字一句:“魏伯,你一生无子,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在府中养老,却为我操劳至此。 逆生无以为报,但我向你保证......” “百年之后,你会与祖父,共受我京都魏氏百世香火。” 不是巨鹿魏氏。 是魏逆生的京都魏氏。 魏安浑身一震,像是没听清似的看着他。 片刻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子!这……这怎么可以!”他声音发抖,“老奴只是一个仆人,怎么能……” “怎么不可以?”魏逆生连忙弯腰扶他,神色认真,“昔日祖父赐你姓,如今我就赐你名!” “一份可入祠堂的供名!!” 魏安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认真的脸,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魏安一生服侍魏峥,魏峥没有负他,也给他放了契,还让他在魏府中养老一生。 可是,他魏安无子啊!!放了良籍又如何?他这十年照顾魏逆生又何尝不是将其当作自己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入祠堂,受香火。 所以,这是天大的恩德,天大的恩德啊!! “老奴……老奴叩谢公子!”魏安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哽咽,“老奴愿为公子,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看见这一幕,魏逆生连忙用力扶起他,轻声道:“魏伯,从今往后,你是我魏逆生的长辈。” 魏安泣不成声,只是连连点头。 两人站在魏府门外,一老一少,相扶相持。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街市上传来叫卖声,熙熙攘攘,人间烟火。 魏逆生也仅仅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大门,然后转身,朝前走去。 “魏伯,咱们走。” “去哪儿,公子?” “先找个住处,再慢慢打算。”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这京都这么大,总有我魏逆生立足的地方。” 说罢,迈步向前,没有回头。 身后,那块“魏府”的牌匾越来越远。 前方,是人来人往的长街,是烟火气,是无数种可能。 今日过后。 京都魏氏,当由我而兴。 第41章 魏子离家,安身立命 第41章魏子离家,安身立命(第1/2页) 离了魏府当晚。 京都某处客店,一间不大的客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凳,收拾得倒还干净。 魏逆生坐在床沿,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五千两的交子。 交子叠得整整齐齐用布包得严严实实。 魏安正在一旁给他打洗脚水。 木盆里冒着热气,他用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点凉水。 窗外,是京都繁华的街市。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隐隐能听见远处的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魏逆生看着那些交子,沉默良久。 五千两。 听起来很多,可这里是京都,大周的首都。 一间像样的院子,少说也要上万两。 皇城根下的宅子,更是有价无市,有钱都买不到。 所以说五千两,想买房,门都没有。 同时魏逆生也不会傻到把钱全砸在房子上。 离了魏家后,自己日后要读书,要交际,要打点,处处都要花钱。 可总不能一直住客栈。 正当魏逆生思考时,魏安端着洗脚水过来,放在他脚边,蹲下身要帮他脱鞋。 魏逆生见状拦住他:“魏伯,我自己来就好。” 听见这话,魏安一愣,随即笑了,没有坚持。 只是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看着魏逆生自己脱鞋袜,把脚泡进热水里。 热水烫得刚好,从脚底暖上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公子。”这时魏安忽然开口,“咱们其实不用为住房发愁。” “哦?”魏逆生抬眸疑惑的看着他。 “哈哈,公子,老奴说过了,你不用走寒门路子,别忘了老爷当年可是入阁兼户部尚书的啊!” 听见这话,魏逆生神眼一亮。 “对啊!不说他都忘记了,自己现在可不是走寒门路子,自己的祖父可是前户部尚书啊!” 看着魏逆生这一副反应过来的神态,魏安笑了笑 “老爷入阁任户部尚书那些年,可不止魏府一处房产。” 魏逆生眼睛一亮,脚在水盆里顿了顿:“魏伯,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当年老爷官居户部尚书,又是阁臣,想求他办事的官人、富商,多了去了。” “送礼的,更是踏破门槛。金银珠宝,老爷不收,田产地契,老爷也不要。” “但有些东西,推不掉,也不好硬推……” 魏逆生听出了弦外之音:“房产?” “对喽。”魏安点点头:“有人摸准了老爷的脾气,不直接送给他,而是借着大公子的名头送。” “那年大公子刚过秋闱中得举人,风头正盛。有人上门大庭广众就说,‘这是给大公子贺喜的’ 老爷当时再清正,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把贺礼扔出去。” 魏逆生目光微动:“后来呢?” “后来,老爷退了一部分,但有一处,因为不大,又偏,就留了下来。”魏安道 “而且宅子一直在大公子名下,后来老爷去了,大公子又去了,如今按理说,该归你。” 魏逆生心中一动:“房子在哪儿?” 魏安没有隐藏直言道:“在皇城西安门外,过桥就是。” “西安门?”魏逆生微微一怔。 大周的京都南京,以皇宫为中心,以四方四门为界。 东华门,是天子门生一甲进士唱名之处。魏府就在东华门方向,离得不远。 大明门、正阳门,是南面正门,大臣上朝由此入,权贵云集。冯府就在大明门附近,那一条街都是朱门高墙。 玄武门,是北门,京都驻军所在,寻常人不得靠近。 西安门,西门,出去便是外城,再往西就是市井街巷,寻常百姓聚居之处。 那里住的都是小商小贩、手艺人、脚夫、跑腿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想到这,魏逆生他看向魏安:“西安门……那确实偏了。” “是偏。”魏安点头:“所以当年才得以留了下来,没人惦记,也不会惹眼。” “而且,那院子多年没人打理,恐怕已经脏乱得不成样子了。 墙塌了、瓦碎了、草长得比人高,都有可能。” “脏乱怕什么?”魏逆生却笑了:“比起花钱租房子,有免费的地方住,我不嫌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魏子离家,安身立命(第2/2页) 说完,顿了顿,又问:“不过,魏伯,那院子有多大?” 魏安想了想道:“两进的小院,不大。前院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后院还有几间小屋,可以当库房。总共也就十来间屋。” 这还不大啊!不愧是跟祖父从小到大的书童兼亲信,是看见过巅峰场面的男人! 不过见此,魏逆生也是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那我们明日,先去看看。” “没问题,公子。” 解决了住的问题,魏逆生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魏伯。 那院子多年没人住,肯定要打扫。咱们俩,打扫不过来。” “而且日后我要读书,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得雇几个人。” “公子说得是。”魏安点头:“只是……”他顿了顿,“这雇人的门路,老奴不太熟。” “还有魏伯你不熟的?”魏逆生看向他:“那你当年在魏府,那些人是怎么来的?” 魏安笑道:“公子,老奴当年跟着老爷干的都是大事。 魏府的人,大多是家生子,或者签了死契的。 其余的更是有府中管家负责,这些不用老奴操心。 不过,我们现在,用不起死契的。得雇短工。” “我也是这么想的。”魏逆生同意。 大周律,寻常百姓家出雇人,都是签‘租契’。 一年、三年、五年不等,到期可以续,也可以走。 仆人的户籍还在官府,不是主家的人。 甚至还有‘日结’的短工,今天来干活,明天就不来了。 魏逆生若有所思:“要去哪儿找这样的人......” 魏安想了想,眼神一挑,“公子,老奴倒是有个人选推荐。” “谁?” 魏安笑道:“崔福。” “崔福?” “没错,公子。那崔福虽然是他姐姐的人,但他跟崔氏不是一条心。” “崔氏是嫡出,他是庶出,在崔家本来就受气。他姐姐对他,也不过是当个跑腿的使唤。” “上回他被您吓住,回去又被崔氏逼问,他愣是没敢说实话。” “而且崔福那人,本事不大,但钻营的本事不小。 牙行的人,他熟,街上的混混,他也熟,甚至那些替人跑腿送东西的‘闲汗’,他也认识。” 听完魏安的话,魏逆生微微一怔,随即轻笑。 魏安不提,自己都忘记还有这一号人了。 崔福,崔氏的庶弟,那个被他反客为主抢了银子的怂包。 而且魏安的提议没有错,知根知底,找他,确实比找陌生人靠谱。 “是个不错的人。”魏逆生点头应道,“那魏伯你找个闲汉去传个信给他。” “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钻营’的人。”说完,魏逆生擦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市。 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大周宵禁不严,京都的夜,比白天更繁华。 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门口挂着灯笼,红的黄的,连成一片。 远处有酒楼的歌声隐隐传来,热闹得很。 “崔福……这人能用,但得拿捏住。 明日见了他,先给点甜头,再让他知道,跟着我比跟着他姐姐有前途。 这种人,不怕他贪,就怕他没胆子贪。” ...... 夜渐深。 魏忠服侍魏逆生躺下,自己也在一旁的小榻上歇了。 魏逆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顶。 今日,他走出了魏府。 明日,他要去看祖父留下的房子,要去找崔福。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但一切,又才刚刚开始。 而且,魏安有一句说的话很对 他,不需要走寒门路子,自己的祖父可是前户部尚书,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是当年连中两元的“经魁” 十年的时间不短不长,自己需要将这一些人脉一点点捡起来。 想着,魏逆生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繁华的京都。 也照着,这个刚刚开始新生的少年。 第42章 新居与新邻 第42章新居与新邻(第1/2页) 次日清晨,天晴微明。 京都西安门外,石桥横跨在一条小河上。 河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偶尔有早起的人挑着担子过桥,吱呀吱呀的扁担声在晨雾中回荡。 魏逆生与魏安并肩而行,穿过西安门,走过石桥,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侧是寻常人家的院墙,灰砖青瓦,不高不矮。 比起东华门那边的权贵气象,比起大明门那边的朱门高墙,这里显得格外普通。 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仆从如云,只有早起的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 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豆花,热豆花!”从巷口经过。 魏逆生很喜欢这种普通。 没有朱门高墙,没有如云仆从。 这里,才是能安心读书的地方。 这时魏安指着前方一处院门:“公子,就是那儿。” 魏逆生抬头看去。 一座两进的小院,院门是寻常的木门,漆色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门环是黄铜的,生了绿锈,上面挂着把旧锁,锁也锈了。 “公子,钥匙老奴一早从柜坊取来了。” (柜坊:唐朝就有的,专门保管寄存贵重物品的地方) 魏逆生走上前,从魏安手里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 “魏伯,以后不要称自己为‘奴’了,我说过你是我长辈。” 听着这话,魏安一愣。 而魏逆生也不再解释,反手将钥匙插进锁孔。 锁锈得厉害,转了两次才转开。 然后,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推开门,满目荒芜。 院子里,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几乎掩住了青石小径。 墙角有一棵枣树,枝丫横斜,上面挂着几个去年风干的枣子,干瘪瘪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不过正房、厢房到座房,一应俱全。 门窗虽然旧了,但没有破损,只是积了厚厚的灰尘,窗纸上都是破洞。 魏逆生走进去,一间间查看。 正房空着,只有一张落满灰的床架,床板上有个老鼠啃的洞。 厢房堆着些破烂杂物,几把缺腿的椅子,一张歪倒的桌子,还有一个破了的瓦罐。 厨房的灶台还在,锅碗瓢盆早已不见踪影...... 他转了一圈,回到院中,站在那棵枣树下。 魏安跟在身后,看着这满目荒芜,有些心疼:“公子,这……这也太破旧了。 要不咱们先租个干净的院子,慢慢收拾这里?” “不用。”魏逆生摇摇头:“破旧怕什么?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说着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目光坚定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这屋荒废许久,是你们买下的吗?” 听见声音魏逆生转身,看向门口。 只见门边立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子微微前倾,探着脑袋朝里张望。 他身上那袭绿色官袍洗得泛了白,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透着一股清贫的旧意。 面容清瘦,颧骨微凸,唇上一撇小胡子修剪得齐齐整整。 见此,魏逆生主动走上前,行了一礼:“不是。晚辈正是此屋的主人。” 听见这话,那人微微一怔,随即仔细打量起魏逆生。 十岁左右的孩子,一身月白锦袍,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新居与新邻(第2/2页) 面容清秀,眉目如画,气度从容。 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出身。 再说了,京都水深,紫袍多如狗,绯袍遍地走,随便一个孩子都可能大有来头。 小心点,总没错。 想到这,男人连忙回了一礼,态度客气了许多:“在下许礼,现任顺天府知事。” 魏逆生心中一动。 “顺天府知事,从八品,管的是京畿地区的文书、杂务 官职不高,但好歹是京官,管着些具体事务。” 于是魏逆生再次行礼:“晚辈魏逆生,见过许大人。” 许礼听到“魏逆生”三个字,眉头微微一皱,思索起来:“魏姓……你家是……” 魏逆生坦然道:“家祖前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魏峥。家父魏明远。” 许礼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嗯哼?那工部虞衡司主事魏大人是你……” 魏逆生微微一笑:“大人口中的工部虞衡司主事魏大人,是在下二伯。晚辈是长房一脉,今已分宗。” “长房吗?文端公的长房......”许礼没有想到,但依旧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 然后突然一顿,忽然瞪大眼睛,声音都高了几分:“等等,你的名字.....魏逆生?!” 他猛地想起前段时间,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新闻 十岁拔剑诛恶奴的“烈子”,陛下亲口夸赞的魏家子! “哦!你,你就是那位拔剑诛恶仆的‘烈子’?!” 魏逆生微微欠身,谦虚道:“不敢当。” 有了话题,许礼眼中顿时多了几分热切,“久仰久仰!魏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魏逆生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客气道:“许大人过誉了。” 许礼又寒暄了几句,说他住在隔壁,以后就是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还说他夫人做饭手艺不错,回头魏逆生乔迁新居他让夫人送些过来。 然后便识趣地告辞了。 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荒废的小院。 能和“烈子”做邻居,这回去当值,又有话题和同事吹牛逼了! 许礼走后,魏安凑上来,低声道:“公子,一个从八品的知事,值得您这么客气?” 在他眼里,公子是文端公的孙子,是长房嫡脉,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小小知事,犯不着这么在意。 魏逆生却摇摇头,笑道:“魏伯,话不能这么说。”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院子,蹲下身拔了一根草 “以后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客气一点,总比结仇好。” 说完把草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而且,他是顺天府的知事。 顺天府管着京畿事务,咱们日后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少不了要和顺天府打交道。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魏安想了想,点点头:“公子说得是。是我想窄了。” “哈哈。”魏逆生站起身,笑了笑,“魏伯不是想窄了,是替我操心太多了。” 说着顿了顿,又问:“对了,崔福那边,联系上了吗?” 魏安点点头:“我昨日给了闲汉几文钱,让他去传话了。估摸着,今天就能有回音。” “你说,崔福现在知不知道,我和魏家的事了?” “必然知道。” “那家伙,别的不行,打听消息可是一把好手。” 第43章 这种人,要么别沾,要么沾到底。 第43章这种人,要么别沾,要么沾到底。(第1/2页) 与此同时,另一边,崔福正朝西安门街巷走去,一路心里七上八下的。 昨日有闲汉传话,说魏安请他到西安门一外宅子一叙。 他本身是不想来的,毕竟魏逆生,第一次见面就抢了他的银子,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第二次见面,就听说他杀了王荣,一剑封喉,血溅中堂。 前些日子,更狠,直接过继分宗,单独立户了。 这种人,躲都来不及,哪有自己送上门的? 可偏偏传话的闲汉说,魏安特意嘱咐:“公子说了,来不来随你。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没有了。” 听了这一句话后,犹豫了一夜,还是来了。 因为他实在没得选。 上一次崔氏回家,吹嘘魏家和冯家的关系。 自己母亲就趁机提了一句,说能不能让崔氏帮自己也找个差事,哪怕是衙门里不入流的吏使都行。 结果呢?崔氏当场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说“再说吧”。 回去后,父亲就把他母亲叫去训斥了一顿,罚跪了半日,还被扣了半年的月钱。 而自己的大哥,听说走的正是冯家的门路,已经顺顺当当调去了南昌府。 “妈的,嫡出的就是嫡出的,庶出的就是庶出的。 我娘是小娘,我天生就低人一等,亏我这一些年这么帮你,呸!” 正想着,崔福已经走到了小院门口。 抬头一看,愣住了。 魏家就是不一样,即使是从指缝里漏一丁点,都是不敢想的体面。 “这就是那小祖宗的新家?不过,破是破了一点,但好歹也是个两进院子。” 就当崔福愣神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崔福。” 崔福猛地回头。 只见院中,枣树下,摆着一张旧椅子。 魏逆生正坐在椅子上,拿着本书,正看着他。 身后,站着魏安。 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崔福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上一次见,魏逆生虽然镇定,但眉眼间还有几分孩子的稚气。 笑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出是个十岁的娃娃。 可现在...... 不管是眼神,神态,还是周身的气度,完全不一样了。 硬要说的话,就是隐晦和锋芒毕露的差距。 见状,崔福心里一凛,连忙堆起笑脸,“魏……魏公子,好久不见!” 面对崔福,魏逆生没有起身,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大哥走崔氏的关系,调回南昌府了。这事你知道吧?” 听魏逆生提起这事,崔福笑容一僵,点了点头。 “你姐姐没有帮你吗?” 崔福脸色更难看了,没说话。 魏逆生看着他,似笑非笑:“看来是没有。” 崔福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道:“魏公子,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有话直说。” 魏安上前一步,替魏逆生开口:“崔福,公子找你,自然是有你的事。” 崔福抬眸,魏安则是继续道:“公子刚搬来这儿,院子要收拾。 你在京都路子广,认识的人多,帮忙雇几个靠谱的短工。” “打扫的、跑腿的、做饭的都行。按市价给钱,不亏待你。” “原来就是这事。”崔福听完魏安的话,心里松了口气。 随即当即拍着胸脯,心中忐忑一扫而空:“就这点事?魏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我认识好几个牙行的人,保准给您找老实能干的! 要男的还是要女的?要年轻的还是要稳重的?你说个数,我立马去办!” “就是......”说完,崔福满脸堆笑,手指搓了搓,“那……这个跑腿费……” “放心吧!”魏安笑了:“少不了你,该给的一分不少。” “得嘞!我现在就去办!!” 崔福大喜,连连点头,正要告辞,魏逆生却忽然开口 “慢着。” 崔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魏逆生看着他,目光深邃:“崔福,你今年多大了?” 崔福一愣:“快……快十六了。” “十六了。还打算做一辈子闲汉?” 崔福愣住了,没想到,魏逆生会问这个。 魏逆生也没打算等他回答,继续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这种人,要么别沾,要么沾到底。(第2/2页) “你母亲是小娘还不是良妾是丫鬟出身,他在崔家什么地位,你自己清楚。” “崔家不可能在你身上浪费资源,崔氏更不可能帮你,毕竟她有亲兄弟。” “所以,你被赶出崔家也是迟早的事,没错吧?” 听见这话,崔福脸色越来越难看,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崔福,我不是有意在挖苦你。”魏逆生看着他,语气放缓:“我只是想问你一句.....” “你打算就这么混下去?今天帮人跑腿挣几文钱,然后明天跟一群闲汉赌坊输个精光,后天再去求人?” “呵。”知道魏逆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的崔福冷哼一声,“魏公子,这是我的事,不敢劳你费心。”说完就准备离开。 但,这时魏逆生突然说道:”崔福,你娘还没享过福吧?你离家后,可就再也没办法接她出去了。” 这话让崔福浑身一震。 魏安在一旁,适时开口:“崔福,公子是看你是个可用之人,才跟你说这些。” “你要是只想混日子,今日这差事,公子也能找别人办。” “但公子却没找别人,找了你。” 魏安的话让崔福重新回头,看着魏逆生。 “魏公子,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给个明话!” 魏逆生微微一笑:“我的意思很简单。” “你帮我做事。不是一次两次的跑腿,是长久稳当的差事。 日后我魏逆生起来了,你崔福,就是跟着我起来的老人。” 崔福这种混市井的闲汉,自然知道,魏逆生此时此刻就是在画大饼。 可他更知道,眼前这个孩子,不是一般人。 从偏院弃子,到烈子扬名,到过继分宗,到搬出魏府自立门户,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十岁的孩子有这种心智,从古至今,要么成才,要么早夭! 何况魏逆生身后还站着冯衍。 所以,面对这种人,要么别沾,要么沾到底。 可他有得选吗? 跟着姐姐?姐姐眼里只有她亲哥亲儿子。 跟着父亲?父亲眼里只有嫡出的。 跟着崔家?崔家什么时候把他当过自己人? 而且魏逆生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他是庶子,崔家小门小户,自己迟早要出府。 同时,他不想母亲留在崔家,他想接自己母亲出来享福。 想罢,崔福咬了咬牙,抬头看着魏逆生 “魏公子,你就不怕我是我姐姐的人?” 魏逆生笑了。 “你是吗?” 崔福沉默了良久,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魏公子,我崔福,以后就跟着你了!” 魏逆生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淡淡道 “跟着我,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得证明给我看。” 崔福抬起头:“怎么证明?” “先把人雇好。要老实能干的,要信得过的。” “办好了,咱们再谈以后。” 崔福重重磕了个头:“是!公子放心,我一定办好!” 魏逆生这才点点头,示意他起来。 崔福站起身,朝魏逆生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魏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收回目光,轻声道:“公子,你觉得这人能用吗?” 魏逆生坐回椅子上,拿起方才搁下的那本书,慢慢翻了一页。 “能用。” “可依老奴.....可我看,他就是想在公子手下吃一顿长久饭罢了。”魏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警惕。 “魏伯,这世上有谁不是呢?”魏逆生抬起头,看了魏安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没有人会在第一次看见陌生人时就掏心掏肺,忠心耿耿。 大家的第一想法都一样,都想吃一顿长久饭,有个安稳着落。” “可等到那饭越来越好吃,离不开了,自然就变成了忠心耿耿。” 魏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再说了,崔福在市井混了这么多年.......”魏逆生则是又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 “路子广,懂规矩,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这种人,用好了,可比那些家生子还趁手。” 第44章 信中无言,君可自借 第44章信中无言,君可自借(第1/2页) 四月初,春日渐深。 西安门外小巷里,破败的魏府小院已经焕然一新。 正房、厢房、厨房,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利落。 门窗重新糊了纸,屋里添了家具。 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一应俱全,摆放整齐。 厨房里,一个新雇的婆子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另一个婆子在井边洗衣,棒槌起落,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 整个小院,已经有了家的模样。 魏逆生站在院中,环顾四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崔福,做得很不错。” “公子满意就好!”崔福连忙赔笑,腰弯得恰到好处:“小的别的不行,跑腿办事还是有一套的。” “而且......”崔福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邀功。 “公子你猜,这一整套下来,花了多少?” 魏逆生看着他,似笑非笑:“多少?” 崔福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翻,最后比了个手势,嘴里念念有词 “统共一百五十两!小的跟那些工匠、牙行的人磨破了嘴皮子 这家比那家,那家压这家,硬是把价钱砍下来三成!” “当然!我崔福也不吹虚的!”他拍着胸脯,一脸得意:“公子要是不信,回头我把账目给您过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魏逆生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心里清楚,崔福这一百五十两里,肯定有水分。 跑腿办事的人,不沾点油水,那是圣人。 但崔福沾归沾,事情办得利落,这就够了。 能用钱换来的效率,都是值得的。 于是魏逆生看着他,履行了那日的诺言 “崔福,你愿不愿意,以后就跟着我当个押番?” 崔福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开始崔福以为魏逆生最多收自己当个杂役,没想到居然是押番 押番,是大户人家的随从护卫,也是半亲信,干的也是主家隐私的事活。 正经主家的押番,走出去也有几分体面。 想到这,崔福眼睛一亮,“押番?公子,你是认真的?” “你办事利落,路子广,懂规矩。”魏逆生点点头:“留在我这儿,比你在外面当闲汉强。” 崔福心动了。 尤其是想起自己的处境。 母亲是丫鬟出身的小娘,在崔家毫无地位。 他虽是崔家血脉,却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着。 每次回崔家,那些嫡出的堂兄弟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条癞皮狗。 跟着眼前这个少年,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至少是个正经主家。 而且这少年背后,可是有冯公那样的人物撑腰! 所以,崔福几乎没有犹豫,当即躬身行礼 “多谢公子抬举!小的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不用效什么犬马之劳,把事情办好就行。”魏逆生看着他,淡淡道:“日后咱们家人会越来越多,你多上点心。” 崔福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是!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魏安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公子收人,他不多嘴。 而这个崔福,确实能用,好用。 ...... 很快,安顿好琐事,魏逆生便独自走进卧室书房。 因为与房间一体,所以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都是崔福置办的。 架上摆着他从偏院带出来的那几本旧书,还有许多新买的书甚至于《周礼注疏》《大周刑统》都有,整整齐齐码着。 这就是崔福的本事,细微的小事都安排全了。 魏逆生在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当日魏安从冯府带回来的冯衍的亲笔信。 封口处盖着一方冯衍的私印,篆书“逆生亲启”四字。 之前在魏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 后来搬出来,忙着安顿新家,也没有打开。 “应该看看了。”魏逆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结果刚刚摊开宣纸,结果没想到信纸上,空无一字。 魏逆生盯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无奈一笑 “信中无言,君可自借吗……” 他明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信中无言,君可自借(第2/2页) 冯衍在魏家一定有眼线。 他当日的情况,冯衍一清二楚。 知道他被困在祠堂,知道他被族老和父亲围攻,知道他用冯公的名头压人。 所以不需要写信,不需要交代什么。 一封信,一张纸,就足够他用来威压那些族老和自己那位父亲。 更直白的意思就是【你说什么,我都认】 这是冯衍给他的底气,也是冯衍对他的考验。 他若是个扶不起的,这张纸就是一张白纸,什么用都没有。 他若能借势而起,这张纸就是千军万马。 “冯公,这份礼,我魏逆生收下了。” 魏逆生放下那张白纸,重新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提起笔,蘸饱墨,悬腕沉思。 片刻后,落笔,写下一行字 “无言最是重,不负白头翁。” 这是他的回礼,也是他的回应。 写完,魏逆生轻轻吹干墨迹,折好信纸,装入一个新的信封。 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冯公亲启。 刚折好信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崔福和魏安。 院中,崔福正围着魏安转悠,一脸贱兮兮的笑 “魏老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魏安瞥他一眼,手里还在收拾着刚买回来的东西:“什么事?” 崔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声音故意压得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屋里人听见 “我是说,你看,公子现在也是当家做主的人了,身边就咱们俩,是不是少了点?” 魏安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崔福挤眉弄眼,“是不是该给公子找个丫鬟了! 你一个老家伙,天天往公子身上凑,端茶倒水的,多不好看。” “要我说,就得找个年轻水灵的,红袖添香,那才叫风雅!!” 看着崔福竖着大拇指的模样,魏安脸一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胡说八道!公子才多大?你就想这些有的没的!” “哎哟!魏老哥你打我干嘛?”崔福捂着后脑勺,叫屈:“我哪儿胡说了?”他揉着脑袋,一脸不服气 “公子今年十岁,按实岁算,都十一了!再过四年就舞象之年了,提前准备准备怎么了?” “什么舞象之年?”魏安被他气笑了:“好好的词!我怎么从你口中听着就这么不正经呢?” 崔福嘿嘿傻笑,“那是魏老哥你想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两人正闹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福说得对。”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魏逆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身后,面带微笑。 “公子,你别听他瞎说!崔福这人没个正形,整天就想着这些歪门邪道!” 魏逆生摇摇头,认真道:“魏伯,我没瞎说。” 他看着魏安,目光温和:“你年纪大了,事事亲力亲为,太劳心费神。 往后咱们家人会越来越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而且,你是我的长辈,不是仆人。这些端茶倒水的事,不该你来做。” 魏安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孩子,是真的把他当长辈。 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这么想。 不过一码归一码,魏安还是很强势,“那我也得看着,狐魅子不行!” 魏逆生笑了笑,转向崔福,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崔福,有件事要你去办。” 崔福连忙凑过来,一脸正色,方才那贱兮兮的模样一扫而空 “请公子吩咐!” “把这封信,送到冯府,交给冯公。” 崔福眼睛一亮,那光比方才听到“押番”时还亮:“冯府!是那个冯公?” 魏逆生点点头。 崔福心跳加速,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还拍了拍,生怕掉了 “公子放心,小的一定送到!亲手送到!绝不含糊!” 魏逆生点点头:“等你回来,便同我去一趟牙行挑人。” 崔福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嘿嘿,公子放心,我肯定找个踏实本分的牙人!” 魏安在旁边插嘴:“先把信送了。” 崔福一拍脑袋:“对对对!先送信!先送信!” 说完一溜烟跑出院门,消失在巷子里。 第45章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第45章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第1/2页) 崔福送信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或者说他根本没进冯府只是转交门房。 京都桥市街道口,人声鼎沸。 崔福走在前头,一路引着魏逆生和魏安穿过几条街巷,来到这处。 这里没有高门大户,没有朱门深院,只有密密麻麻的摊位,茶坊,酒肆,以及成群结队的人群。 街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桥市”二字,漆色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石碑下蹲着几个背盒等酒楼叫送外卖的闲汉,正眯着眼打量来往的行人。 往里走,人声越发鼎沸。 茶坊门口挂着牌子,写着“招佣工”“寻行老”之类的字样,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衣着体面些的人。 魏逆生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这就是大周的“零工市场”。 杂作人夫、闲汉、匠人、佣工,都在这儿等活儿。 而茶坊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衣着体面些的人 都是各行业的“行老”,专门介绍男佣、干当人、厨子、工匠的中介。 还有一些牙行,门口站着牙人,牙嫂,负责介绍女佣、婢妮、厨娘、歌童、舞女。 整个市场,分工明确,秩序井然。 跟魏逆生的好奇不同,崔福一进到这里倒是跟回了家一样。 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脸笑得跟花儿似的。 “张老三!今儿有活儿吗?上次那批活干得怎么样?” “李二哥!你那匠人班子还缺人不?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个!” “李娘子!你家姑娘嫁出去了没?我给你说个媒啊!” 崔福一边说笑,一边不忘护着魏逆生,用身子挡着拥挤的人群,不让任何人碰到他。 遇到人多的地方,他就张开手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魏安跟在后面,看着崔福这副模样,忍不住嘀咕:“这小子,倒真是真混得开。” 魏逆生微微一笑,没说话。 很快,崔福就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牙行门口。 牙行门面刷得雪白,屋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槛擦得锃亮。 一看就比别处气派些,门口挂着“官牙”的牌子,意味着是官府认证的合法中介。 还没等崔福开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一出来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深了 “哟!这位小公子,气度不凡啊!是来雇人的?” 她一眼就看出,这少年不是普通人。 虽然穿着朴素,只是一身月白锦袍,但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间的从容,绝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人什么价,一眼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于是连忙躬身行礼,然后上前问道:“小公子是想寻女使、婢妮?还是歌童、舞女?尽管说,老婆子这儿应有尽有!” 魏安一听“歌童舞女”几个字,脸色一沉,上前一步训斥道:“说的什么浑话!” 牙嫂吓了一跳,连忙赔笑,双手连摆:“是老婆子多嘴了!小公子别见怪,别见怪!” 崔福这才上前,跟牙嫂熟稔地打了个招呼:“王婆子,是我。” 牙嫂一看是崔福,松了口气,嗔道:“好你个崔福,带贵客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吓我一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第2/2页) 崔福嘿嘿一笑,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牙嫂听完,眉头微微一皱,看了魏逆生一眼,又看向崔福,有些为难 “认字,长得好,能签死契的随身女使……” “崔福,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这种的,可不好找。” 崔福冷笑一声,抱着胳膊:“王婆子,你少跟我装蒜。 我还不知道你?那些犯官家眷,不都在你手里吗?” 牙嫂脸色微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声点儿!这事儿能乱说吗?” 崔福拍拍她肩膀,一脸不在乎:“放心,钱少不了你的。带路吧。” 牙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然后领着魏逆生三人,绕过前厅,穿过一道小门,来到后院。 这里比前头安静许多,几间厢房排列整齐,门窗紧闭。 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正开着红花,给这寂静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牙嫂推开一间厢房的门,侧身让开:“小公子,您请。” 魏逆生迈步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开得很高,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但打扫得很干净,青砖地面一尘不染,墙上刷着白灰。 十几个女子或坐或站,她们衣着朴素,都是寻常的粗布衣裙,但相貌都属上乘 年纪也都十二三岁出头不等,明显比外面那些寻常女使,明显高出一个档次。 崔福凑过来,低声解释:“公子,她们都是犯官家眷。 本该充入教坊司的,有些跑了,有些被转给王婆子这样子的官行私下收留。” “不过她们都认字,懂规矩,比外面那些野路子强多了,只是户籍所限,只能签死契。你看看,有中意的没有?” 听见崔福的话,魏逆生点点头,开始认真打量起来。 慢慢的一个一个看过去,脚步不疾不徐,像在挑选一件器物。 走到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面前,那女子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又到一个,那女子低着头,肩膀缩着,瑟瑟发抖。他略过。 忽然,魏逆生停住了。 因为在角落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素色靛蓝粗布短打,领口是利落的斜襟盘扣,袖口收得齐整,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下身是同色的宽脚裤,脚上一双青布鞋。 一双杏眼,但偏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锋锐。 乌黑的长发被利落挽成半束发,额前留着细碎刘海,衬得脸更小更精致。 身形清瘦挺拔,没有寻常女子的绵软娇弱,反倒透着一股利落爽利的劲儿。 她就那么站着,不躲不闪,反而抬着头,盯着魏逆生。 但最吸引魏逆生注意的,是她头上插着的三支木质横簪。 簪子不是寻常的竖插,而是横着插,像三把交叉横置的短刀,并列在发髻上。 簪身光滑,看得出是上好的木料,但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到了极点。 看着这个打扮,魏逆生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第46章 身如柳,韵如曲,少年得曲娘! 第46章身如柳,韵如曲,少年得曲娘!(第1/2页)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魏逆生这道诗句落地,少女的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没想到对方会认出自己的装束。 更没想到,他会念出这样的诗句。 于是微微欠身,动作利落,声音清冷但不失礼数:“公子好眼力。” 魏逆生看着她,微微一笑:“福建建宁府的‘三条簪’。我没认错吧?” “是。”少女点头:“民女家乡,女子出嫁前,都这么簪发。” 说完顿了顿,目光微垂,锋锐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黯淡:“只是如今,回不去了。” 魏逆生没有追问她的身世。 犯官家眷,没什么好问的。 父亲犯了事,家眷充公,这是大周的律法。 能流落到牙行,已经算是幸运,至少不用进教坊司。 所以,魏逆生只看人。 而眼前这个少女,眉眼锋利,身姿挺拔,没有半点谄媚讨好之态。 站在人群中,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这种气质,他喜欢。 与此同时,一旁的牙嫂见魏逆生对眼前人感兴趣,连忙凑上来介绍,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公子好眼力!曲娘可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一个!” “她父亲是建宁府的官人,犯了事,家眷充公。 唉,所以她小姑娘家,顶着个犯籍,没办法,只好……” 牙嫂还想继续吹,却被魏逆生抬手打断:“就她了。” 见魏逆生这么果断,牙嫂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公子果然有眼光!这曲娘可是……” 她眼珠一转,正准备抬价,崔福已经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王婆子,少来这套。”崔福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个数,别磨叽。” 牙嫂讪讪一笑,伸出五根手指,那手指又短又粗:“五十两。” “五十两?!”崔福眼睛都瞪大了。 “崔福,这姑娘可是读过书的,会认字,会算账,琴棋书画都懂一些……” 崔福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外头买个良家女使才二十两!” 牙嫂急了,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那能一样吗?外头的能认字吗?能有这气派吗?这可是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崔福冷笑,“犯官家的小姐,跟良家能比?签了死契,一辈子就是奴婢。二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而且这姑娘说好听一点就是身形清瘦挺拔,说难听一点就是太高,要屁股没屁股,要胸没胸!” “也就我家公子小,否则谁会要?” 见此,牙嫂还想说什么,崔福瞪她一眼,眼神凶得很:“怎么?不想做我这门生意了?以后还来不来了?” 牙嫂被他瞪得心里发毛,咬了咬牙,终于点头:“行行行!二十五两就二十五两! 崔福你个讨债鬼,迟早被你气死!” “这就对嘛!”崔福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二十五两递给她。 牙嫂接过钱,仔细看了看,又数了数,这才揣进怀里。 然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契约,递给魏逆生:“公子,您看看,没问题就画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身如柳,韵如曲,少年得曲娘!(第2/2页) 魏逆生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死契,一式两份。 从此以后,曲娘便是他魏家的人,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身。 签完,牙嫂收起一份,另一份递给曲娘。 曲娘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收入怀中,走到魏逆生面前,行礼 “曲娘,见过公子。” 魏逆生没有扶她,只是淡淡道:“起来吧。” 曲娘起身,垂手立在他身后。 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出了牙行,崔福一手拿着契约,一手揣着剩下的银子,美滋滋的。 甚至还边走边回头打量曲娘,忍不住撞了撞魏安的胳膊,压低声音 “魏老哥,没想到,公子喜欢这款啊!” 魏安瞪他一眼,低声道:“少废话,好好走路。” 崔福不死心,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但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跟你说,我还以为公子喜欢那种温柔小意的,没想到……” 魏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一次拍得“啪”响 “胡说什么!公子才多大,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崔福捂着后脑勺,嘿嘿直乐,也不恼:“我哪儿胡说了? 你看那姑娘眉眼,那身段,那气质,虽然高了一点但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公子现在就放在身边,这叫培养感情,懂不懂?” 魏安懒得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魏逆生走在前面,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嘀咕。 脚步不疾不徐,同时,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曲娘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言不发。 她没有问要去哪儿,没有问主家是什么人,只是安静地跟着。 直到走出一段路,魏逆生忽然开口 “曲娘。” “是。” “你恨吗?” 曲娘沉默了一瞬,然后道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魏逆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 ....... 回到西安门外魏府小院,魏安就开始张罗着安置曲娘。 按规矩,新买的丫鬟不能立刻服侍主人,得先让婆子教导一阵,熟悉规矩,学会做事。 更何况曲娘是犯官家眷,虽然有底子,但各家的规矩不一样。 魏安把曲娘带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吩咐两个婆子好生照看。 曲娘行礼道谢,然后进了屋,关上门。 等魏安回到前院就看见魏逆生正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棵树发呆。 枣树已经抽满了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过去,轻声道:“公子,曲姑娘安置好了。” 魏逆生点点头。 “魏伯,咱们家,又多了一口人。” 魏安点点头,“是啊,多了一口人。” 从偏院弃子,到自立门户。 从主仆二人,到如今有了押番、有了婆子、有了女使。 忽然,魏安抬头看着那棵枣树,忽然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第47章 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 第47章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第1/2页) 次日,春光明媚。 魏逆生带着魏安再次受邀来到冯府。 不过这一次,与上次截然不同。 门房一见是他,立刻满脸堆笑,从门房里小跑着出来,躬身行礼 “魏公子来了?家主吩咐过,你来了直接请进,不必通传。” 魏逆生点点头,跟着门房入内。 穿过影壁,走过青石甬道,这一次,他们没有去正堂,而是被引向后院。 魏安跟在后面,心里暗暗感慨 “上一次来,冯公还坐在正堂端架子 这一次,直接请进花园了。 公子这地位,不一样了。” 很快,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但只剩下魏逆生独占进入,魏安则是在外候着。 这是冯府的花园,假山池沼,小桥流水。 几株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小径上。 园中花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春风穿堂而过 檐下挂着一串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亭中,冯衍站在一张大案前,正提笔写字。 这时带路的管家轻声道:“老爷,魏公子到了。” 冯衍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管家躬身退下,留下魏逆生一人。 同时,魏逆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看着。 冯衍正在临摹的是他上次送来的那封拜帖。 只可惜虽然形似,但少了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 良久,冯衍写完才搁下笔,抬起头看见魏逆生站在那,微微一笑 “来了?进来吧。” 魏逆生这才迈步走进花亭,在案前站定,躬身行礼:“晚辈见过冯公。” 冯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然后就拿起自己临摹的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笑道 “你这字,老夫越看越喜欢。瘦劲挺拔,锋芒内敛,难得。” “所以,老夫临了几日,可惜还是学不像。” 魏逆生谦虚道:“冯公过誉了,晚辈只是胡乱写的。” “胡乱写的?”冯衍看着他,“那你在魏家祠堂里那番话,也是胡乱说的?” 魏逆生知道,正题来了。 冯衍继续道:“你在魏家的礼法辩论,老夫听说了。 句句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把那些族老辩得哑口无言。” “不过,老夫很好奇.....”冯衍盯着魏逆生,目光如炬 “你在偏院关了十年,即使有读书的机会,也不过这一两个月。你是如何做到的?” “即使你是神童,也不该早慧如此。莫非……”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世上真的有生而知之者?” 魏逆生心中一动。 他知道,冯衍一定彻底调查过他了。 从偏院的日子,到王荣之死,到拜师宴上的词,到祠堂里的辩论。 冯衍全都知道。 所以,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第2/2页) 但自己是穿越的事绝对不能说,否则冯衍八成会将他烧了。 没错就是烧了!永远不要小看古人的封建和三观。 于是魏逆生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世上哪里有生而知之者?冯公说笑了。” 冯衍眉头微皱:“那你是怎么回事?” 魏逆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道:“冯公可读过前唐韩愈的文章?” 冯衍点头:“韩昌黎的文章自然读过。” “既然如此,那昌黎先生有一篇《送王埙序》,其中有句话,晚生一直记在心里。” “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于海。” 听见这话,冯衍目光微动。 魏逆生则是继续道:“晚生虽然困于偏院十年,得学不过数月,可冯公又怎么知道,自启蒙之后,晚生就真的停下了?” “又怎么知道,晚生真的只得学数月?” 冯衍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魏逆生是在告诉他,他从启蒙那日起,就一直在读书。 只是没人看见,没人知道。 外人看他,是“得学数月”。 他自己,却是“十年如一”。 冯衍点点头,却又反问:“即便你从未停止,可读了书,又如何能运用自如?” “你才十岁,就算把经史子集都背下来,没有阅历,没有历练,如何能在祠堂那种场合,随机应变,句句在理?” 魏逆生看着他,目光坦然:“冯公,晚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衍挑眉:“讲。” “岂不闻.....”魏逆生一字一句:“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 “正因我读了书,并且在读书的过程中,经历挫折,经历顿挫,方才从书中得那随机应变之理。” “没有那十年幽居,没有那些跪祠堂的夜晚,没有那些被人踩在泥里的日子......” “我就是把书背烂了,也不过是个书呆子。”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冯衍听完,久久不语。 然后,忽然跨步上前,走到魏逆生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 “好一句‘百折不回之真心,万变不穷之妙用’!” “百折不回之真心,是体。万变不穷之妙用,是用。” “体用兼备,方为真学问。” “你自学至此,还说自己不是神童?不是生而知之?” 魏逆生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但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于是主动转移话题:“冯公,晚辈今日登门,主要是来感谢您的指路之恩。” 说完,深深一揖,“若不是您的提议,以及那封信,晚辈走不出魏家,也拿不回长房产业。” 冯衍摆摆手,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笔,一边蘸墨一边笑道 “你的确应该谢我,毕竟因为这事,我一个致仕的老东西又回到陛下眼中了。” 第48章 我当年要有这才情,我比你孙子狂 第48章我当年要有这才情,我比你孙子狂一百倍!(第1/2页) 听见冯衍这话,魏逆生明显微微一怔。 而冯衍则是没有抬头,继续写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既聪慧,我也不避着你,今日早朝可有不少人让我这个老东西滚出京都呢!” 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写着字。 花亭里静了下来,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魏逆生站在一旁,看着冯衍的背影,心中飞快地思索着。 冯衍的意思很直白:我因为你,调动了魏明德和崔家的事,被弹劾了! 可他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松? 他不担心吗? 魏逆生目光落在冯衍正在写的字上。 【君子当坐如尸,立如齐,礼从宜,使从俗】 这是《礼记》里的话,讲的是君子应该怎样行事 坐要像受祭的尸一样端正,立要像斋戒一样庄重,礼仪要适宜,出使要入乡随俗。 “君子吗......”魏逆生看着这一行字,忽然笑了,心中也松了口气。 紧接着,便是上前一步,轻声道:“晚辈认为,冯公并不担心。” “哦?”冯衍笔尖一顿,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魏逆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案上的字 “冯公方才写的这一句‘君子当坐如尸、立如齐’是教人做个真君子。” “可冯公若真是个‘坐如尸、立如齐’的真君子,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冯衍没有接话,示意魏逆生继续讲下去。 “冯公致仕后,一直闭门谢客,做个‘真君子’。 可凭冯公的身份,其实即使不帮我那‘父亲’,他也不敢说什么。” “但冯公还是帮了。” “因为冯公知道.....”魏逆生语气顿挫,“陛下他,不喜欢君子。” 一句‘不喜欢君子’让冯衍瞳孔微缩,神色开始微变。 “冯公致仕这段时间太安静,想一个人真正的君子,可陛下真的需要冯公这样子吗? 冯公以退为进,可在陛下眼中反而会适得其反。 陛下会忍不住想:这位前首辅,天天在家里干什么?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毕竟若陛下真的需要冯公以退为进又何须让冯公留在京都? “所以充当‘君子’,陛下会把任何事情,都主动怀疑到冯公身上。” “而这,恰恰是在我拜见冯公之前,冯公就已经意识到的。” “所以,晚辈才说.....”魏逆生看向冯衍,目光清澈如水:“冯公不担心。” “因为朝堂的弹劾,陛下必然会留中不发。” “而冯公借我这一事,前后得利。 既解了陛下的怀疑,又了结了与我祖父的交情。” 冯衍听完,久久不语,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少年,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孩子”,是在看一个“可造之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我当年要有这才情,我比你孙子狂一百倍!(第2/2页) 许久,冯衍放下笔,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魏逆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反而是走到案前,看着冯衍临摹的那张纸,轻声道:“冯公,晚辈可以借笔一用吗?” 冯衍点点头:“用吧。” 魏逆生提起笔,蘸饱墨,在冯衍写的那行字旁边,另起一行。 笔尖落纸,他写的是:“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瑕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这是明代的话,但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说过。 冯衍看着这两行字,目光一凝。 左边,是他写的“君子当坐如尸,立如齐”。端庄、规矩、无可挑剔。 右边,是魏逆生写的“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率性、真实、锋芒毕露。 两行字并排而立,正如两人刚刚的对话。 看着这行字,冯衍深叹了口气 随即,抬起头,看着魏逆生,眼神复杂 “你是说……老夫今日之举,正是这‘癖’与‘瑕’?” 魏逆生点点头:“冯公本可做个‘坐如尸、立如齐’的真君子,闭门谢客,与世无争。” “但冯公没有。冯公选择了帮我,选择了让自己身上沾上‘瑕’。” “这正是冯公的‘深情’与‘真气’。” “陛下看见这样的冯公,才会放心。 而这就是冯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所以冯公帮我,我亦帮冯公。” “哈哈哈哈!!”冯衍听完,忽然长笑。 笑罢,他看向魏逆生,目光中满是欣赏 “好!好一个‘人无癖不可与交’!” “魏逆生!你,很好!” 魏逆生躬身行礼:“冯公过誉,晚辈不敢当。” 冯衍摆摆手:“不是过誉。是实话。” “来,接下来不谈别的,老夫还想请你这个胡乱写的教老夫写一写这瘦金呢!” ........ 接下来跟冯衍聊天陪练字,整整半日,魏逆生才从花园出来。 此时魏安正在园外等候,看见魏逆生出来,连忙迎上,低声问:“公子,如何?” 魏逆生微微一笑:“很好。” 两人并肩走出冯府。 与此同时,冯衍站在花亭中,看着桌上宣字上的两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春风拂过,花瓣飘落,洒在案上,洒在那两行字上。 阳光透过花窗洒进来,照在那两行字上,左边端正,右边凌厉。 “文岳兄,你这个孙子比你当年,还要厉害!而且,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非要说缺点的话就是.....”冯衍回想起魏逆生丝毫不隐瞒的做法,无奈一笑 “那小子真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啊!” “不过,我喜欢。” “毕竟有才不傲,非常人!我当年要有这才情,我比你孙子狂一百倍!!” 第49章 冯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小阁佬! 第49章冯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小阁佬!(第1/2页) 从冯府回来的当晚,夜色已深。 吃完晚饭后,魏逆生照旧回到书房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春秋左氏传》翻看着。 而魏安则是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着魏逆生袖口磨破了的内袍 “公子又长个子了,看来过几天需要重新做个新衣裳了!” 说完魏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崔福那小子,又跑出去了。” 听着魏安的念叨,魏逆生笑了笑,目光仍落在书上 “是我让他去打听冯公儿子的事了。” 魏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怕那小子,嘴上没把门,出去肯定又要跟那些闲汉吹嘘自己去过冯府。” “不过……”他顿了顿,手上针线不停,“他打听消息的本事,倒是一流。” 这时,魏逆生放下书,看向他:“魏伯,你觉得冯公的儿子,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魏安想了想,摇头:“当年在老爷身边时,我听最多的就是..... 冯公长子,读书还行,做人还行,做官也是还行。 总之,就是还行!” “不过……”魏安斟酌着说,“冯公那样的人物,儿子应该差不到哪儿去吧?” 魏逆生笑了,没有说话。 毕竟【还行】也代表着平庸,安稳。 不过,既然提起冯衍,魏安缝了几针后又抬起头,看着魏逆生,欲言又止。 魏逆生察觉他的目光,问:“魏伯,有话直说。” 魏安犹豫了一下,默默将针线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郑重的模样开口道 “公子,我有个事,想问问您。” “你说。” “公子今日在冯府,跟冯公说了什么?” 魏逆生看着他,没有回答,反问道:“魏伯是在担心什么吗?” “唉!不是担心什么,而是......”魏安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忧心:“怕你太直接了。” “毕竟老爷曾经说过,读书人讲究委婉,讲究‘点到即止’。 你要是把心思都摆在明面上,冯公那样的人,会不会觉得你…… 就是,会不会觉得你太急功近利?会不会觉得你不够稳重?” 见魏安将话全部一口气吐出来,魏逆生听完,反而笑了。 “魏伯,祖父当时告诉你的没有错!读书人确实讲究委婉。” “但我不一样。” 魏安一愣:“怎么不一样?” 魏逆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春日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 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枝叶间有虫鸣,细细的,绵绵的。 “我没有时间委婉。” “我今年十岁,再过两年,就是秋闱。” 他转过身,看着魏安。 “大周科举,三年一届。我十二岁那一年,正好可以参加。” “也就是说,我只有两年时间。” 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魏逆生则是继续道:“科举报名,需要三互保:自己、家、师。” “我自己,没问题。家,如今也已经过继长房,够用了。” “但师承这一条……”魏逆生看着魏安,一字一句道 “我准备走冯公的路子。” “拜冯公?”魏安愣住了:“可是他已经致仕了……” 魏逆生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公子,你可不要被眼前的事懵逼了啊!你还小,真的没有必要这么着急! 尤其是,冯公已经做了两任首辅。 我虽是老爷的书童,但也知道,我大周开国至今,还没有三任首辅的先例。 冯公很好,可他的年纪也摆在那儿,说不准哪天就倒下了! 而他这样子的官倒下了就代表了,清算啊……” “这一些我都明白,魏伯。” “你明白?公子你真的明白吗?!”魏安急了,直接站起身 “明白还选他?公子,这不是开玩笑的!万一冯公……” “魏伯,正是因为冯公年纪大了,我才选他。” “哈???”魏安彻底懵了,坐回小凳上,一脸不解:“这……这话怎么说?” 魏逆生走回案前,坐下,缓缓道:“冯公门生遍布翰林院与科道,为其耳目喉舌。 可他自己,却没有一个真正的弟子。” “那冯公的门生不也......” “门生,是门生。弟子,是弟子。不一样。” “门生可以有很多,弟子只能有一个。” 魏逆生看着魏安,眼神认真,也就魏安是最亲近的人他才说。 “魏伯,冯公需要一个人,在他百年之后,继承他的门生,他的名望,他的一切。” “一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把他那些门生故吏聚拢起来的人。” “一个能在他离世后,庇护冯家的人。” 魏安听懂了,又没完全懂。 于是皱着眉头,努力消化这些话:“所以……公子是想做那个人?” 魏逆生点点头:“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冯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小阁佬!(第2/2页) “冯公需要一个小阁老但不是严世蕃。” “他要的,是张居正。” 魏安沉默了。 他不懂什么严世蕃、张居正,但他听懂了魏逆生话里的意思。 只是,这条路,风险很大。 可话又说回来,利大于弊,一旦走通了…… 想到这,魏安深吸一口气,看着魏逆生,“公子,你真的想清楚了?” 魏逆生点点头:“想清楚了。” “我需要一棵参天大树,让我能迅速成长。” “哪怕这棵树已经走向衰老,但只要它还在,就能替我遮风挡雨。” “等它倒了,我已经长成另一棵树了。” 魏安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看着他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走得更远。 “公子,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公子走的路,一定是正确的。 就跟当年我跟着老爷一样,我只需要跟着就行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崔福那大嗓门 “公子!公子!我回来了!” 话落,门被推开,崔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魏安见状当场皱眉,压低声音训斥:“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公子这儿正说事呢!” 崔福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直接凑到魏逆生面前,“公子,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魏逆生看着他:“说。” 崔福左右看看,确认门窗关好,这才压低声音:“冯公的儿子,确实不堪大用。” “我听好几个在冯府后门帮过工的空汉,有的认识冯府的下人。消息对得上.....” “冯公那儿子,庸着呢!堂堂吏部侍郎,一听见冯公致仕后当场就吓的主动请辞离京为官了。 听说当时得知消息后,冯公气的破口大骂:平庸儿,平庸儿,扶不起的平庸儿! 听着崔福的消息,魏逆生嘴角微扬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冯公内心其实也很害怕啊! 毕竟这个位置在没有兵权的情况下,退下来不是荣归故里,而是倒台清算!” “可偏偏自己儿子连严世蕃都不是......” ........ 夜更深了。 魏安也去歇息了,书房里只剩魏逆生一人。 他坐了一会儿就把没看完的书合上,轻轻吹灭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任何起身朝自己卧房走去。 推开门,摸黑走进去,点上灯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曲娘。 此时曲娘正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褙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长发散开,铺在枕上,乌黑如墨,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 她就这样子侧躺在床,身形舒展,加上宋制的中衣讲究宽松舒适所以布料轻薄。 曲娘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魏逆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曲娘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却没有慌乱,没有躲闪 而是慢慢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少爷回来了。” 魏逆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曲娘,你怎么在这儿?” 曲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明白了什么,解释道 “我是来给少爷暖床的。” 魏逆生:“……” “规矩婆子已经教导完了。”曲娘语气平静指了指靠墙的那张小榻,上面已经铺好了被褥,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所以,从今往后,我就睡在少爷房侧的小榻上。少爷夜里有事,可以叫我。” 魏逆生看了看那张小榻,又看了看床上还带着余温的被窝,再看了看曲娘那张坦然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果然还是有点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节奏。 “那个……”魏逆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曲娘,我才十岁。” 曲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红晕更深,“少爷想多了。” “贴身女使,都是这样的。夜里主子有事,身边得有人伺候。起夜、喝水、盖被子,总不能让主子自己来。” “而且......少爷的确才十岁!” 魏逆生这才反应过来。 对,这是古代。 贴身丫鬟睡在主子房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是他想的那种“暖床”,是真的“暖床”。 不过,你也不用,再强调一遍我无能为力的十岁吧? 实在不行,十岁我也是能拉马鞍的好吧! 在内心吐槽了一句后,魏逆生把灯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 “好,我知道了。你……你睡吧。” 曲娘已经起身,走到那张小榻边,掀开被子躺下。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50章 少年不藏拙,首辅忧家事 第50章少年不藏拙,首辅忧家事(第1/2页) 清晨,西安门外魏府小院,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进书房。 魏逆生坐在案前,面前摆放《易经》《诗经》《尚书》等儒家经典 也是大周科举第一场秋闱的基本功和敲门砖。 这时曲娘端着茶盘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窄袖短襦,系着素白的围裙,长发挽成简单的髻,头顶依旧是三支木质横簪别住。 少了昨夜的慵懒,多了几分利落,整个人看着清爽了许多。 她把茶放在案角,又将散落的纸张理好,动作娴熟,不发出一点声响。 魏逆生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曲娘退到一旁,在靠墙的小凳上坐下,拿起针线筐,开始缝补一件衣裳。 毕竟西安门外魏府小院资金没有多到富贵,所以该补补该缝缝。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是给这间小小的书房镀上了一层暖色。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偶尔有鸟叫从窗外传来,又很快远去。 很快,魏逆生写完一道论术,放下笔,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温刚好。 然后,看了曲娘一眼,发现她缝补的正是他那件穿旧了的袍子。 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有些发白,她正在仔细地缝补,针脚细密整齐,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魏逆生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像家了。 ....... 同一时间,冯府书房。 冯衍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阴沉。 信是从杭州府寄来的,写信的人,是他离京的独子冯安仁。 信上写着: 【父亲大人膝下: 儿在老家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家中田产丰足,族人安顺,儿每日读书教子,亦觉充实。 儿常思之,冯家已有此富贵,父亲一生功业已极人臣,何必再强求什么? 一家子安安稳稳,才是正道。父亲年事已高,不如归乡养老,含饴弄孙,岂不美哉? 儿不肖,不能为父亲分忧,唯愿父亲保重身体,莫再为朝堂之事劳心…… 儿安仁顿首】 冯衍看完,猛地将信拍在桌上。 “混账!”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管家在门外听见动静,不敢进来,只敢低声问:“老爷,您……” “滚!” 管家吓得缩回去,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远了。 冯衍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花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安稳?他以为想安稳就能安稳吗? 冯衍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的如履薄冰。 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那些表面恭敬、背后捅刀子的同僚。 想起陛下那永远猜不透的心思,今天对你笑,明天就能把你贬到天涯海角。 冯半朝,冯半朝!! 这名头听着风光,可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冯家现在还能安稳,是因为陛下还用得着他。 朝堂上还需要他这个“冯半朝”来平衡局面,来制衡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一但他让陛下觉得“没用”了,那些等着吃冯家肉的人,会蜂拥而上! 到那时候,他这个儿子,还能安安稳稳地读书教子吗? “混账东西……”冯衍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失望,“连一个十岁孩子都看得明白的事,这平庸子却不明白!” 说着冯衍想起魏逆生解读“魏一角”的那番话。 “一角者,孤也。如飞檐一角,看似凌空,实则悬危。” 魏一角是这样,冯半朝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魏一角的“危”在明处,谁都看得见 冯半朝的“危”在暗处,藏在那些笑脸和恭维底下。 而魏逆生看得见魏家的危,难道就看不见冯家的危? 不,他看得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少年不藏拙,首辅忧家事(第2/2页) 所以他才敢来投靠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也需要他。 冯衍慢慢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重新拿起昨天那张纸,是主角昨日写的那句“人无癖不可与交”。 瘦劲挺拔的字,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目光从愤怒渐渐变得深邃。 这一句话说写他冯衍需要【癖】但何尝又不是魏逆生告诉他,自己也有【癖】呢? 所以,冯衍昨天才会说:魏逆生一点苦都不想吃。 想罢,冯衍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窗外。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芽,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门生遍天下。 翰林院有他的门生,六部有他的门生,科道有他的门生。 他们叫他“老师”,恭敬有加,逢年过节送礼不断,见面时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门生,是冲着“冯半朝”三个字来的。 自己在,他们跟随。 自己一倒…… “呵呵。”他冷笑一声,“树倒猢狲散啊!。” “我冯衍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到头来,竟没有一个能托付后事的人。” 说完这一句话,他脑海中又想起魏逆生。 一个孩子,才十岁。 可这十岁的孩子,比他那个四十岁的儿子,看得远得多。 从借威,到借名,到借理! 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准。 他借了自己的势,却从不谄媚讨好。 他需要自己,却从不摇尾乞怜。 他甚至在告诉自己: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跟你合作的。 “文岳兄,你那个孙子,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冯衍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我能给什么。 他甚至知道,我比他更需要什么。” 说着冯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冯半朝,魏一角……” “终究还是要凑起来啊。” 他转过身,对门外道:“来人。” 管家连忙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老爷。” “备车。明日随我去西安门。” 管家一愣:“西安门?老爷去那儿做什么?” 冯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桌上那张“人无癖不可与交”,嘴角微微勾起。 .......... 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崔福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就朝魏逆生书房去。 魏逆生点点头,没有意外,点了点头。 崔福也没有犹豫,直接将今天打听的消息说出 “冯公好像……身体不太好。有人说他最近经常咳嗽,请了好几次大夫,药都吃了几十服了,也不见好。” “身体不太好……看来时间,比我想的还紧。”魏逆生目光微凝,沉默片刻,对崔福道:“知道了。再去打听,别让人发现。” 崔福应声,又跑了出去,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魏安从厨房出来,看着崔福的背影,摇摇头:“这小子,跑腿倒是勤快。”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回书房,在案前坐下,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冯衍。 在想那个老人的处境门生遍天下,却无一人可托付 独子平庸,只求安稳,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却还要在朝堂上如履薄冰。 突然,魏逆生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冯半朝,魏一角,合则两利,分则俱危。” 这时门外,曲娘轻声问:“少爷,要歇了吗?” “嗯。”他吹灭灯,走出书房。 这一夜,冯府的书房,灯也亮到很晚。 一老一少,隔着半个京城,想着同一件事。 —— 咸鱼留言:今天一更,咸鱼有家事,申请了请假。 第51章 枣树下的来客,拜礼准 第51章枣树下的来客,拜礼准(第1/2页) 四月初八,微凉。 冯衍的马车停在西安门外的小巷口,低调得不像是前首辅的座驾 没有旗号,没有随从,只有一辆青帷马车,一个老车夫。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隔壁的许礼夫妻正准备出门。 许礼今日休沐,妻子李氏拉着他要去城外上香。 刚锁上门,一扭头,就看见那辆马车停在了隔壁院门口。 许礼下意识一缩,拉着妻子退到门后。 “你干什么?”被丈夫拉扯了一下李氏皱眉不满。 “别出声。”许礼压低声音,然后拉着自己妻子李氏躲在门后,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他在顺天府当差,别的不行,认人的本事是一流。 眼前这马车虽然不起眼,但这可白马。 还有车夫的坐姿,帷幔的用料,虽然朴素但无一不在告诉别人,不是普通人家的车驾。 “啧,我们躲什么?又没有干亏心事!”看着丈夫李氏不满,同时又好奇 “还有这是谁的马车啊?找隔壁那孩子的?” 自从上次打过招呼,许礼就从顺天府打听到了魏逆生的底细 魏家二房过继长房,又被分宗,烈子又怎么样?现在说白了就是被赶出来的弃子。 许礼当时还感叹了一通,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后面新居道贺?他可没那个闲钱。 正想着,马车门开了。 一个老者走下来。 一身素色深衣,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目光深沉。 看着下车人,许礼的嘴巴越张越大,大到李氏都想给他托一下下巴。 “你干什么?”李氏急了。 “冯……冯公……”许礼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前首辅……冯衍……” 李氏也愣住了。 “官人,你没有开玩笑?前首辅?来找隔壁那个被赶出来的孩子?” 许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妻子一眼:“都怪你!我当初就说该去道贺! 你非说省钱!现在好了!现在冯公亲自上门,我连个面都不敢露!” “我哪知道……”李氏被骂得莫名其妙:“而且这不是你说没有那个闲钱吗?” “我说你就听啊?你知道什么!”许礼急得直跺脚,但现在已经不敢出去了。 冯公那样的人物,他一个从八品凑上去,只会自取其辱。 夫妻俩躲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 这时,冯衍已经站在魏府小院门前。 门很旧,漆色剥落,门环生锈。 和他在东华门,大明门见过的那些朱门高墙完全不同。 但他说不出为什么,站在这扇门前,比站在任何一座府邸前都更踏实。 沉默了一会,冯衍上前,叩门。 开门的人是魏安。 而魏安看见冯衍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下意识回头看向院子里内心暗道。 “公子难道能预卜先知?冯公居然真的上门了!”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枣树下,摆着一张旧书案。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曲娘在一旁研墨,崔福在角落扫地。 小小家中,无非...... 一少年,一女使,一押番,一老翁。 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安静得像一幅画。 魏逆生抬起头,看见门口的冯衍,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书,站起身,微微一笑。 “冯公来了。” 冯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枣树下的来客,拜礼准(第2/2页) 枣树下的少年,善风仪,端严若神,眉眼从容。 身后是破旧的小院,身前是简单的人家。 他忽然觉得,这棵枣树下的少年,比这京都任何一座府邸,都更像个家。 冯衍无奈一笑,迈步走进来,四下看了看,然后看向魏逆生,苦笑道:“不来,不行啊。”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太多东西。 这时魏安才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搬椅子。 曲娘已经转身进屋,端出一杯热茶。 崔福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溜圆 “冯公?前首辅?亲自来他们家?” 魏逆生接过茶,双手递给冯衍:“冯公请坐。” 冯衍接过茶,在枣树下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茶是普通的茶,杯子是普通的杯子。 但他喝了一口,觉得比任何名茶都顺口。 “老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魏逆生在他对面坐下,平静道:“冯公请说。” 冯衍看着他,目光深邃:“你那天说,‘人无癖不可与交’。老夫想了很久,想问你,你的‘癖’,是什么?”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笑。 “读书,算账,下棋,写字。”他顿了顿,看向冯衍,“还有,赌。” 冯衍挑眉:“赌?” “赌命。赌运。赌一个前程。”魏逆生的目光平静如水,“从偏院到今日,晚辈每一步,都是在赌。” 冯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觉得,这一局,你赌赢了没有?” 魏逆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冯衍,轻轻道:“冯公不是已经来了吗?” 冯衍愣住,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枣树上的几只麻雀。 “好!好一个‘冯公不是已经来了吗’!”他笑罢,看着魏逆生,眼中满是欣慰 “魏逆生,你这个人,老夫收了。” 魏逆生站起身,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多谢冯公。” 冯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在枣树下,相对而坐。 曲娘续了茶,安静地退到一旁。 崔福终于回过神来,拿着扫帚溜到墙角,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魏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 冯衍和魏逆生聊了很久。 从朝堂到市井,从经史到算学,从魏峥到他自己。 他没有提收徒的事,魏逆生也没有提。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 日头渐渐偏西,冯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枣树下,少年还坐在那儿,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 曲娘在一旁研墨,崔福在扫地,魏安在厨房忙活。 寻常得像任何一户人家。 冯衍却对身边随身的管家说:“往后,这孩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管家一愣,随即点头:“是。”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 冯衍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 “冯半朝,魏一角。”他喃喃道,“合则两利,分则俱危。” 枣树下,魏逆生放下书,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魏安说:“魏伯,明日备些礼。” 魏安点头:“是。” 曲娘轻声问:“少爷,什么礼啊?” “拜师礼!” 第52章 魏子春风得意,本生父懊悔气怨 第52章魏子春风得意,本生父懊悔气怨(第1/2页) 四月末,春风依旧,绿芽已成嫩叶。 曲娘一早便起了,在屋里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走进正房。 正房书桌前,魏逆生依旧在案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套衣裳,微微一愣。 “曲娘,这是……” “当然是少爷的新衣,魏伯特嘱咐我,说少爷今日去冯府,不能穿旧衣。” 曲娘说着便将衣裳展开,是一件淡色圆领宋制学生长袍 衣袍料子是顶好,裁剪极合身,领口袖口绣着淡淡的银线云纹,不艳不淡。 “这段时间你没日没夜就为了裁这身衣服吗?” “嗯,我问过他老人家,所以是按少爷的尺寸,照着做的。” “辛苦你了,曲娘。” “这是我应该做的,少爷起身吧!” “嗯。”魏逆生站起身,由她服侍着换上。 曲娘则绕到他面前,理了理衣领,退后两步打量,忽然就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身量还未长成,但已经显出修长的轮廓。 这身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的从容被这身衣裳一托,竟有几分魏晋世家子的风流意态。 一时间魏逆生站在那里,不像个刚自立门户的孤子,倒像哪个高门大户精心教养的嫡脉传人。 “曲娘?”魏逆生见曲娘愣神不由喊了她一声。 而曲娘则是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垂下眼,轻声道:“少爷再过大几年,满京都的姑娘怕都要被迷去了。” “哈哈。”魏逆生失笑:“胡说什么。”说完整了整袖口,推门出去。 院子里,崔福已经等了半天。 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押番的服制,头顶仆帽,腰系革带,收拾得利利落落。 看见魏逆生出来,眼睛一亮,嘴咧到耳根:“公子,马车租好了,在巷口等着呢!” 魏安也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公子,路上垫垫。” “魏伯,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冯府的收徒宴可不是你那兄长的拜师宴,规矩大着呢! 到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席。”说着魏安直接把食盒塞给崔福,“看着点,别让公子饿着。” “得嘞!”崔福应得响亮。 一行人出门。 马前后引,崔福是押番则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腰板挺得直,逢人就笑。 巷口卖馄饨的老汉跟他打招呼:“哎哟,崔家阿福,今儿这么神气?” “那可不!”崔福声音洪亮,“我家公子要去冯府拜师!前首辅冯公!知道不?” 满京都是不知道冯半朝?所以老汉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了不得!了不得!你崔家阿福也是得了运气了啊!” “哈哈哈!!”崔福更得意了,一路走一路说,逢人便讲。 过茶摊,跟茶客说,过饼铺,跟掌柜说。 甚至于路过曾经街角那几个闲汉扎堆的地方,干脆停下脚步,叉着腰说 “哥几个,以后别说我崔福跟错人了!”说着朝京城做了一个交手礼喝彩道 “我家公子,陛下亲夸的十岁‘烈子’,今日过后当为冯公首徒!!” 听见崔福的话,闲汉们面面相觑,有人不信:“真的假的?你吹牛吧?” “吹牛?”崔福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晃了晃,“看见没?冯府的帖子! 今儿中门大开,四品以上的大人们都去!我家公子是主角!!”他说完,昂着头走了,留下一群闲汉目瞪口呆。 魏逆生的授意外加崔福一路传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茶摊传到酒楼,从酒楼传到街市,不到半日,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前首辅冯衍,要收那个“烈子”为弟子。 .......... 与此同时,东华门,魏家,魏府中堂 魏明德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不像话。 崔氏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还没消息?”魏明德第三次问。 门外的下人缩着脖子:“还……还没……” “再去打听!”魏明德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魏子春风得意,本生父懊悔气怨(第2/2页) 崔氏连忙起身给他顺气:“官人别急,那孽子……”她顿了顿,改口道,“魏逆生才离家多久?冯公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 她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连滚带爬跑进来,还没来得及行礼,魏明德已经站起来:“如何?!” 下人喘着气:“老爷,消……消息属实!冯府中门大开,京都四品以上官员,大半都去了!” 魏明德身子一晃,扶住桌案才站稳。 崔氏脸色煞白,喃喃道:“怎么可能……那孽子分宗离家才三个月……怎么就……” 三个月前,他们把那个孩子赶出魏府,让他自生自灭。 他们等着看他落魄,等着他求饶,等着他跪在门口说“我错了”。 可现在呢? 他拜了冯衍为师,那可是前首辅,门生遍天下的冯半朝啊!! “这……这叫什么事啊……”崔氏声音发颤。 魏明德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想说“一定是假的”,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与此同时,下人却没有眼力见,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双手捧着递上去,脸上还带着笑 “老爷,这是冯府管家让小的带回来的。 说是冯府收徒宴,四品以上才有资格,但老爷毕竟是冯公未来弟子的本生父,可以越品级携家眷上府。” “冯府!四品以上才有资格!老爷一定高兴坏了!”他说完,满心欢喜等着赏赐。 而魏明德在接过帖子后,低头看了一眼。 烫金的帖子,冯府的印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一脚踹过去 “你在笑什么?!” 下人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手里的帖子飞出去,落在地上。 “混账东西!你不会以为这是在跟我报喜吧!?!”魏明德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下人连滚带爬跪起来,浑身发抖:“老……老爷……小的不敢……那这帖……” 魏明德盯着地上那张帖子,像盯一条毒蛇。 退回去?不可能。 冯府的帖子,退回去就是打冯衍的脸。 不去?更不可能。 满堂四品以上,他不去,明日朝堂就会传遍 魏明德不识抬举,连冯公的面子都不给。 以后这官场,他还怎么混? 于是魏明德弯下腰,捡起帖子,手指捏得发白。 崔氏走过来,小心翼翼道:“官人,那咱们……” “去。”魏明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当然去。” 他攥着帖子,手背青筋暴起。 那个他恨不得从没生过的儿子,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孽子,如今要站在冯府中堂,接受满朝文武的恭贺。 而他这个亲生父亲,还要带着笑脸,去给那个孽子捧场。 想到这,魏明德,闭上眼睛,胸口翻江倒海,当场眼前一黑...... “官人!!!” “快!快去拿清心丸来!!” ....... 大明门侧,王侯府群,冯府门前,车马如龙。 四品以上的朱紫贵人们鱼贯而入,门口迎客的管家笑得合不拢嘴。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魏逆生掀帘下车。 淡雅学生长袍,身姿如松。 他抬头看了一眼冯府的匾额,加上门前之景,深吸一口气。 “此景正应了那一句,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公子,紧张不?”这时崔福凑过来。 魏逆生笑了笑,没说话。 曲娘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退后一步:“少爷,好了。” “怕?哈哈!崔福啊!公府门前满朱紫,大丈夫当如是也!!” 说完魏逆生,迈步朝那扇敞开的中门走去。 春风拂过,吹起他袍角。 身后,崔福挺着胸膛,魏安红了眼眶。 而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车里坐着魏明德,攥着帖子,面如死灰。 第53章 满堂朱紫皆目属我一人! 第53章满堂朱紫皆目属我一人!(第1/2页) 魏逆生踏入冯府中门的那一刻,便知道今日与往日不同。 中门大开,门槛两侧站着两排仆从,齐齐躬身。 穿过影壁,是一条宽阔的石板甬道,两侧摆满了贺礼,红绸金帖,堆得像小山。 再往前,便是中廊,廊下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绯袍紫袍交错,玉带金鱼琳琅。 但魏逆生依旧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长袍在春风中微微拂动。 然后,他看见了熟人。 廊柱旁,秦晏正与几位官员寒暄。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常服,精神矍铄,笑容爽朗。 身边站着的,正是魏守正。 魏守正穿着一身簇新的学子服,低眉顺眼地跟在老师身后。 他本以为是老师带他来识人脉、见世面的,一路上还暗自得意。 直到进了冯府,看见满堂朱紫,听见有人议论“冯公要收的那个弟子” 在从小问过自己老师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今日,居然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孽子,拜师的日子。 所以,他跟在秦晏身后,脸臊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偏偏越不想就越发生! 秦晏一转头看见了魏逆生,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撇下身边的人大步走来。 “魏家小子!”秦晏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满廊的人都看过来。 魏逆生当然不可能让秦晏跑回来接自己 所以快走几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却比以往多了几分郑重:“学生见过秦公。” “无须行礼!”秦晏大步迎上去,一把拉住魏逆生的手,“好孩子!老夫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 魏逆生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学生多谢秦公夸奖。” 秦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上次见你,还自称‘小子’,如今已是‘学生’了!好!有出息!” “啧,月白衣衫,风姿如玉,不愧是文端公的孙子!”他拍着魏逆生的肩膀,越看越喜欢,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后,“守正,你愣着做什么?” 听见秦晏的声音,魏守正站在三步之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今日穿着国子监的学子服,本也觉得体面,可此刻站在魏逆生面前,这身衣裳忽然就显得灰扑扑的。 但秦晏的话他得听,于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甚至不敢看魏逆生的眼睛,低下头,声音发涩:“没想到今日是二弟……” “弟什么弟?!”秦晏一声呵斥,魏守正浑身一颤。 “逆生如今是承了你家长房,小宗继大宗,分宗单开!我平时教你的礼法,就是这样子教你的吗?!” 秦晏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位官员都看了过来。 魏守正脸黑得像锅底,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于是咬了咬牙,双手抱拳,弯下腰:“堂……堂弟,为兄长喝彩。” 魏逆生看着他弯下的腰,没有立刻应声。 加上现在的场合,所以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侧身,像是要避开这一礼 随带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为难的表情:“这……秦公,这怎么可以啊!学生羞愧,学生万万不敢当!” 他说着“羞愧”,脚下却纹丝不动,腰板挺得笔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满堂朱紫皆目属我一人!(第2/2页) 魏守正弯着腰,等了三息,五息,七息...... 就这样子盯着地面,看见魏逆生那双崭新的靴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面前。 魏逆生羞愧吗?他是半点没看见! 秦晏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笑着摆摆手:“有什么好羞愧的!礼法规矩如此! 他是二房子弟,你是长房宗子,他就应该这样叫你!你受着,没关系!” 魏守正站在那儿,腰弯着,脸涨得通红,听着那些“应该”“规矩”“礼法”,只觉得天旋地转。 而那个他曾经俯视的弟弟,就站在他面前,受着他的礼,听着众人的夸赞,云淡风轻。 而秦晏不再理他,一把抓住魏逆生的手,转身朝中堂走去。 “诸位!都来看看!这位就是冯公要收的爱徒!” 秦晏声音洪亮,压过了廊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魏文端公长房嫡孙,当年经魁魏明远之子.......” “当日陛下亲口夸过的烈子!魏逆生!” 中堂骤然安静。 廊下、庭中、中堂门口,所有正在交谈的官员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满堂朱紫,齐齐看来。 这一幕可谓是.....满堂朱紫皆是目属一人! 魏逆生站在秦晏身侧,淡雅长袍,身姿如松。 绯袍的侍郎、紫袍的尚书、翰林院的学士、六部的堂官……这些人,任何一个都是他从前只能仰望的存在。 此刻,他们都在看他。 忽然,魏逆生想起那个偏院。 想起那扇斑驳的门,那盏昏暗的油灯,那本翻烂了的《论语》。 想起那些跪在祠堂的夜晚,膝盖冻得发紫,没人管。 想起那把扔在地上的剑,那句“我要是你,就自裁”。 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惶恐,会不知所措。 可此刻站在这满堂朱紫之间,他只觉得.......平静。 权力之心,油然而生。 许久,魏逆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朝着四方一一拱手行礼。 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秦晏站在他身边,捋着胡须,满眼欣慰,又拉着魏逆生又介绍了几位翰林院的学士。 魏逆生也是一一见礼,应对得体,没有半分怯场。 人群之外,廊角,魏明德一家人站在那里,像被人遗忘的摆设。 崔氏攥着帕子,她看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少年 看着那些她丈夫一辈子都攀不上的大人们对他笑脸相迎,觉得像在做梦。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 魏守正站在父亲身后,脸色铁青。 他想起刚才那一礼,想起秦晏的训斥,想起那句“堂弟为兄长喝彩”。 他是理学弟子,是秦公门生,可刚才,他成了笑话。 魏明德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被他亲手赶出家门的儿子。 月白衣衫,风姿如玉。 满堂朱紫,众星捧月。 —— 各位求崔更,书架,这本书咸鱼写得很认真,但数据真的难看,十二万字不过千人观看...... 第54章 拜师礼成,冯公赠墨玉! 第54章拜师礼成,冯公赠墨玉!(第1/2页) “这个逆生的克亲孽子.......” 魏明德咬牙,死死盯着魏逆生,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孽子,站在满堂朱紫中间,被前首辅收为弟子,被四品,五品的官员们围着道贺。 而他这个父亲,只是个“二伯”。 这时,魏守正站在父亲身边,脸色同样铁青。 不敢看正堂中央那个身影。 因为怕太羡慕, 他堂堂魏家嫡长,秦晏的弟子,国子监的学生。 此刻,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被他看不起的弟弟出尽风头。 “凭什么?凭什么他配?凭什么满堂朱紫都为他喝彩?” 羡慕的同时,魏守正忽然鬼使神差地低声道:“父亲,我们走……” “走?”听见长子的话,魏明德看他一眼,目光阴冷,“你疯了?走去哪儿?你师傅秦晏在场,冯府满堂四品以上,你走得出去吗?” 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神,魏守正打了个寒噤,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至于崔氏她倒是没有像魏明的父子这么多想法,反而是在想魏逆生能为魏家带来多少利益。 毕竟,这个孩子身上从始至终都流着魏明德的血,而嫡亲血脉,是论不清的! 一时间,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魏明德一家,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少年,迷了眼。 ....... 很快,冯府管家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正堂。 “吉时已到!请宾客入席!请冯公、魏公子入堂!” 满堂朱紫自动让开一条路,从门口直通主位。 路像一条河,在人海中劈开,两侧紫色,绯色的官袍,交相辉映。 冯衍从后堂走出。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公服,深紫色的圆领袍,腰系金鱼带,头戴进贤冠。 这身打扮,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 面色庄重,步履沉稳,目光扫过众人,不怒自威。 在场皆是冯家门生党徒,齐齐起身,同时喝彩 “为冯公喝!” 声如洪钟,在正堂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冯衍走到主位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魏逆生身上,微微点头。 魏逆生走上前,在香案前站定。 满堂朱紫,齐齐落座。 这时,赞礼官漫步上前,高声道:“拜师礼,开始!” 冯家的拜师礼,与魏守正当初的完全不同。 魏守正拜的是“一学之师”,秦晏在京城开派收徒,学生数十人 拜师礼不过是家长领着孩子去递帖子、送束脩,三五同僚做个见证,便算成了。 当时在场的,不过是魏明德邀来的几个同僚,秦晏的三五好友。 而今日魏逆生拜的是“一家之师”在场的,全是冯衍的门生党徒。 四品、五品的官员坐了满堂,紫袍绯袍交相辉映,连秦晏这样的大儒,也只能坐在客位。 这个区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礼,正衣冠!”赞礼官高声道:“先正其身,后学其道。” 魏逆生上前,整理衣帽。 淡雅学袍,玉冠束发,清雅端方。 冯衍起身,亲自检视,绕着魏逆生走了一圈,查看衣领是否端正,腰带是否平整,玉冠是否稳固。 确认无误后,他点头:“可。” “二礼,净手!洗去浮躁,静心求学。” 话落,两名丫鬟端着清水盆上前。 魏逆生将双手浸入水中,仔细清洗,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处都洗得干干净净,再用白布擦干。 “三礼,拜先师!请孔子像!” 两名仆从将一幅孔子画像悬挂于正堂中央。 魏逆生面朝画像,双膝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满堂肃穆,无人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拜师礼成,冯公赠墨玉!(第2/2页) “四礼,拜先生!” 魏逆生起身,转向冯衍,再次跪下,行三叩首之礼。 一叩首,额头触地,停顿三息。 再叩首,又是三息。 三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冯衍端坐受礼,目光深沉。 他看着这个伏在地上的少年,想起三个月前,他在冯府偏厅里说“请冯公指路”的样子。 “这路,是我在指,也是你在让我指啊!” 拜礼结束,魏逆生从案上取过早已备好的“六礼束脩”,双手高举过头,呈到冯衍面前。 芹菜(勤奋好学)、莲子(苦心教导)、红豆(宏图大展)、红枣(早日高中)、桂圆(功德圆满)、干瘦肉条(弟子心意)。 六样东西,用红绸扎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 冯衍接过,放在案上,微微点头。 魏逆生这时从袖中取出一封书帖,双手呈上。 帖上写着 “弟子魏逆生,年十岁,籍贯巨鹿,今立誓拜入冯公伯远门下。 从今而后,谨遵师训,勤学不辍,修身立德,不负师恩。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字迹工整,瘦劲挺拔,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冯衍接过,展开看了一遍,才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缓缓起身接过戒尺放在魏逆生肩膀上。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冯衍缓缓开口:“你祖父魏峥,任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谥文端。一生清正,不堕家声。”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父亲魏明远,十九岁中经魁,名动京华。 ‘魏家有子,当入翰苑,前程不可限量’。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魏逆生跪在地上,静静听着。 “而你.......”冯衍看着他,目光如炬,“魏家烈子,十岁拔剑诛恶仆,陛下亲口称赞。” 他深吸一口气:“今日你拜入我门下,我只说两句话。” 魏逆生抬眸看他。 “第一,不可堕你家风。”冯衍一字一拍,“你魏家,自前唐名臣魏文贞以降,世代清正。 你祖父、你父亲,皆是如此。你若堕了家风,便是辱没先人。” 魏逆生叩首:“弟子谨记。” “第二,不可堕我师名。”冯衍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冯衍一生,门生遍天下,但弟子只有你一个。 你若堕了我的名头,我身后则无名。” 魏逆生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坚定:“弟子必不负先生所望。” 冯衍点点头,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 墨玉通体漆黑,温润如脂。 正面刻着一个“魏”字,背面刻着一个“冯”字,双雕并立。 “这是你祖父当年与我的信物。”冯衍将玉佩递给他,“当年,我与文岳兄,互为知交,以此玉为证。 如今他的那块,已经随他沉眠入地。 这一块.......”冯衍顿了顿,目光深远:“送你。” 魏逆生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魏、冯,并排而立,像是两个人,两代人,在这一刻交汇。 “记住今日。”冯衍看着他,“从今往后,你身上担着的,是你魏家的门楣,也是我冯衍的名声。”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坚定:“弟子记住了。” 魏逆生站起身,将玉佩系在腰间。 魏子淡雅,墨玉配饰,相得益彰。 满堂朱紫,纷纷起身道贺。 —— 解释:继长过宗,主角是不能称本生父为‘二叔’,因为是小宗承大宗!不符合礼法,只能以小称‘二伯’。 称二叔是需要主角的生父是长房,而主角父亲才是主角的本生父,所以称二伯。 第55章 阁老上门,有备无患 第55章阁老上门,有备无患(第1/2页) 拜师礼成,正堂之中,宴席大开。 冯府仆从川流不息,一盘盘珍馐美馔端上桌来。 冯衍坐在主位,魏逆生坐在他右手边。 满堂朱紫,觥筹交错,笑语声声。 这时秦晏端着酒杯走过来,拍拍魏逆生的肩:“好孩子,今日之后,你就是冯公的正式弟子了。好好学,别辜负了冯公。” 魏逆生起身行礼:“学生谨记秦公教诲。” 就在这时,门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破了整个正堂的喧闹 “沈端,沈阁老到!!!” 满堂一静。 所有人齐齐看向门口。 一名紫袍老者踏步而来。 年约五十,身形清癯,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 正是当朝现首辅,沈端。 他一步一步走进正堂,每一步都不快不慢,走到冯衍面前,停下,笑容满面 “冯公今日收徒,为何不请沈某啊?难道我没有一席之地?” 冯衍看着他,面色不变,微微一笑:“沈阁老既不请自来,那冯某自然有你一席之地。来人,看座。” 沈端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在冯衍对面,正对着主位。 这个位置,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端坐定之后,目光从冯衍身上扫过,又扫过魏逆生,最后回到冯衍身上。 “冯公致仕之后,气色果然佳好。沈某甚是羡慕。” 说完目光再次落在魏逆生身上,像是不经意地说:“如今更是收得佳徒,后继有人。 那又何必留京呢?安享晚年,方为臣子之道。” 沈端话里话外都很直白,只有一个意思,你退了,就该彻底退。 留在京城,收弟子,过问朝政,算怎么回事? 不过两党大佬争了这么多年,要还是文质彬彬才不对劲! 当然,沈端也不是无端生事,因为大周是承前唐而立,当年唐朝晚期宦官专权。 所以大周朝没有太监批红的司礼监,只有内阁,所以首辅权力很大!类似于宰相。 而偏偏皇帝让冯衍致仕后,又感念其三十年辅弼之功,恩赏极隆,允其“舆情可直达天听”的特权。 外加,六部之中权力最大的吏部,还在冯衍手中。 吏部里面的人,认的是冯衍的令,不是他沈端的。 因此冯衍被称呼为:冯半朝。 而他沈端这个现在首辅则被称呼为:沈半辅,半个首辅的意思...... 所有人都听出了沈端话中的锋芒。 几个冯衍的门生脸色微变,有人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很明显,前首辅和现首辅辩话,不是他们能插嘴的场合。 “沈阁老说笑了。”听见沈端的话,冯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笑道 “老夫这把年纪,哪里还有什么‘后继有人’?不过是收个好孩子,聊以慰藉罢了。” 说完放下酒杯,看着沈端,“倒是沈阁老,当年在福州府养老,何等舒服?如今不也神采奕奕地坐在朝堂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阁老上门,有备无患(第2/2页) 这话,绵里藏针。 沈端当年被冯衍排挤出京,外放福州府,一待就是七年。 如今冯衍提起这件事,就是在告诉他 你当年被我赶出京城,如今我退了,你又能奈我何? 沈端笑容微僵,随即恢复如常。 同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冯衍,落在魏逆生身上。 “这就是那个‘烈子’?” 魏逆生起身行礼,不卑不亢:“晚辈魏逆生,见过沈阁老。” 沈端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脸到衣袍,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不错,气度不凡。冯公好眼光。” 他说完,不再看魏逆生,目光转向角落里魏明德一家。 明显是有备而来! 而魏明德被沈端这一看,浑身一僵,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呼吸。 沈端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故意,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魏明德见状,只好端着酒杯点头示意。 这时,沈端收回目光,看向冯衍,“冯公,今日这拜师宴,沈某不请自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冯衍面色不变:“沈阁老请说。” 沈端放下酒杯,缓缓道:“前些日子,吏部调了几个人。 工部虞衡司的魏主事,从营缮司平调虞衡司。 太原府的一个推官,调去了南昌府。当然,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偏偏有人说,这两件事,都是冯公的意思。” 魏明德的脸,瞬间惨白。 沈端继续道:“冯公已经致仕,按理说,不该再过问朝堂之事。 当然,冯公三十年辅弼之功,陛下恩准‘舆情可直达天听’,过问一二,也不算逾矩。 只是......”他看向冯衍,笑容不变,目光却锐利了几分:“沈某身为首辅,总要问清楚。 免得外头有人说闲话,说冯公虽然致仕了,却还在遥控朝政。 这话传出去,对冯公的名声不好。”说完,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等着冯衍的回答。 冯衍则是微微一笑。 “沈阁老说得对。这些话传出去,对老夫的名声确实不好。” “可是......”冯衍继续道:“魏明德调任虞衡司,是吏部正常的平调考核。 崔家那个推官调任南昌府,也是吏部正常的任期轮换。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当然,沈阁老若是不信,可以去吏部查档。” 说完,冯衍就那么笑着,不动声色。 “冯公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沈某不过随口一问,冯公不必放在心上。”沈端重新端起酒杯,朝冯衍一举:“来,沈某敬冯公一杯。” “再一次恭喜冯公收得佳徒,后继有人。 魏文岳的孙子,魏冯两家可真是....世交啊!!!” 沈端轻笑抿酒,看向角落的魏明德,今天的戏还没有开始呢! 第56章 崔氏使心计,魏府改门庭 第56章崔氏使心计,魏府改门庭(第1/2页) 拜师宴正酣,当朝首辅,不请自来。 几句交锋,绵里藏针,满堂朱紫都听得明白。 可魏逆生在意的,不是那些话,而是沈端的眼睛。 第一次是进门时,第二次是敬酒时。 两次,都是同一个方向,魏明德坐的那个角落。 魏逆生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了解魏明德。 胆小,谨慎,没有魄力。 靠着祖父的余荫在工部熬了八年,连个郎中都不敢争。 这样的人,加上魏冯两家关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当朝首辅搭上关系。 更何况,魏明德是靠着冯衍的关系才调任虞衡司的。 可沈端为什么要看他? 突然,魏逆生的目光在崔氏身上停了一瞬,面色微微一变。 “崔氏。” 崔氏不是魏明德那种胆小怕事的人。 她这个女人敢想,敢做,敢赌。 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是崔氏的话....... 要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这个女人,想要魏家改换门庭。” ...... 角落里,魏明德一家三口坐在末席,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 桌上的鱼还是完整的,鸡也没人碰,只有那壶酒,已经被魏明德喝了大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沈端那句话在来回回荡 【工部虞衡司的魏主事,从营缮司平调虞衡司】 正当魏明德满心不安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酒杯。 崔氏回头看向魏明德,语气不疾不徐:“官人,逆生如今攀上冯家,你就一直喝酒?” “不然呢?”魏明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那孽子如今是大房的人了,与我们还有什么相干?” “而且,分宗还是你提的,你忘了?” 崔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官人,你心里那口气,妾身明白。” “明白你还......”魏明德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崔氏话锋一转:“可是官人,你想过没有。 这冯家满门朱紫,冯公当面收徒意味着什么?” 魏明德沉默不语。 “官人,妾身方才留意到了,沈阁老进来时,看了你一眼。” 听见崔氏这话,魏明德脸色微变,重新开口:“沈阁老与冯公不和,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不该想的别想,安心吃宴。” 崔氏看着魏明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呵,官人顾虑的是。” “可是官人,你想过没有,冯公已经致仕了,如今又收了那孽子,别忘了,那孩子跟我们可是分宗的!” 崔氏说的有道理,魏逆生拜入冯家,未来自家肯定是攀不上冯家了。 尤其是,分宗,魏逆生现在就京都魏氏,虽然籍贯上是巨鹿........可到底已经不是本宗人了。 魏明德迟疑,崔氏倒是看得分明,继续道:“官人,妾身知道您心里头有疙瘩。可这世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 “你让妾身不该想的别想,那妾身就说一句劝.....” 崔氏最后轻轻握住魏明德的手:“官人也该为了守正,为了魏家的将来,也为了……你自己考虑了。” 魏明德沉默了很久。 崔氏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想清楚。 终于,魏明德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说得轻巧。沈阁老是什么人?我贸然上前,弄巧成拙却不是.....” “官人,这话可就说错了。”崔氏微微一笑:“沈阁老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魏明德一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崔氏使心计,魏府改门庭(第2/2页) “沈阁老与冯公不睦,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他今日亲自来,说是讨杯酒喝,可谁不知道。他是来看冯公的笑话的?” “可冯公是什么人?前首辅,门生遍天下。沈阁老就算想找茬,也不能明着来。他需要一个……由头。” 魏明德转头看向她:“什么由头?” 崔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官人,你说这满堂宾客,谁的身份最特殊?” 魏明德想了想:“那孽子是本场的主角,冯公是主人……还有谁?” 崔氏轻轻摇了摇头,眸光微沉,说出真正的目的。 “官人,逆生是过继出去的。他的本生父,是你啊。” 她看着魏明德的眼睛:“宗法上,他是大房的人,可人情上,他是你的儿子。” “这个身份,满堂上下,独一份。” 魏明德若有所思。 崔氏趁热打铁:“今日这宴席,表面上和和美美,可沈阁老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 他若想找冯公的麻烦,最方便的路子,就是从逆生身上下手。 可逆生是冯公的弟子,他直接针对一个晚辈,吃相太难看。 但如果......”她压低声音:“如果逆生的本生父先站出来,说几句话,叙一叙父子情,提一提兄弟义…… 沈阁老再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接,那就顺理成章了。” “你是说……”魏明德的眉头越皱越紧:“沈阁老想让我去当那个由头?” 崔氏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官人,妾身不敢替沈阁老做主。 但妾身看得出,沈阁老方才看您那一眼,不是白看的。”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当然,官人若不愿意,那就算了。” “只是……”崔氏欲言又止。 魏明德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官人想想,沈阁老今日来了,他想要的‘由头’,迟早会有人给他。 你不去,自然有别人去。可到时候,那个‘由头’就不是你了。 沈阁老记不住你的好,冯公那边也未必领你的情。” “可你若去了,你就是给沈阁老解了围的人。 这份人情,沈阁老记下了。 将来在朝堂上,刘侍郎替您说句话,沈阁老点个头…… 官人,你难道就没想过,四品之事吗?” “我?四品......” 四品就是工部郎中,再上就是从三品的工部左右侍郎....... 越想,魏明德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的越快,显然在权衡。 而崔氏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最后添了一把火:“官人你还要想想守正。 守正拜了秦公,可秦公是什么人?理学大家,讲究的是清贫自守。 将来入仕,怕是自顾不暇啊!” “逆生拜师冯公,那孩子恶我们,我们与冯家已经是彻彻底底攀不起了。” “可沈阁老不一样。沈阁老手里有实权,有缺。只要他肯点头,守正和你,和魏家的前程,就不是问题了。” “冯家无望,沈家有望啊!官人。” 魏明德沉默了很久。 崔氏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替他斟了一杯酒。 终于,魏明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你说得对。” “那孽子是个不顾亲情的!” “我……确实该去给沈阁老敬杯酒。” —— 咸鱼留言:谢谢大家支持,而且历史文数字少的确看得不舒服 所以咸鱼努力拉一下存稿,正式恢复开始一日三更! 请大家多多支持!求五星好评!! 第57章 魏沈双簧唱戏,意指冯府师徒 第57章魏沈双簧唱戏,意指冯府师徒(第1/2页) 沈端向冯衍发难提出过两句【工部虞衡司的魏主事,从营缮司平调虞衡司。】 【太原府的一个推官,调去了南昌府。】 两一句话对应魏,崔两家。 而魏明德一个正六品的工部主事听见自己成了大人物之间的磨盘都吓的言形于色。 偏偏崔氏一不入品的小官之家却面不改色! 小人物敢弹劾大领导,排除个人精神失常的因素,唯一的结论就是有人指示! 沈端有备无患,崔氏有恃无恐,魏明德为棋而不自知! “这场戏,要开始了。”魏逆生缓缓缓放下茶杯。 ..... 与此同时,崔氏见魏明德意动,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隐去。 然后站起身,替魏明德整了整衣领,又抚平袍角的褶皱。 “老爷去吧。说话时,莫提冯公,莫提逆生,只说仰慕沈阁老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看着崔氏,魏明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朝沈端走去。 可这毕竟是冯府之宴,所以他多多少少脚步有些发虚,但好在腰板挺得很直。 魏守正此时茫然地看着自己父亲一步步走向那个紫袍老者,不解道:“母亲,父亲这是……” “别说话。”崔氏打断他,“守正,一会儿跟着你父亲,别多话,只管行礼。” 说完,崔氏也是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 沈端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晶饺。 满堂朱紫,没有人敢坐他旁边,他也不在意,自斟自饮....... “沈阁老神采依旧,下官魏明德,敬仰已久。”这时,魏明德已经走到沈端面前站定,躬身行礼,“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沈端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酒杯,慢悠悠地看了魏明德一眼。 然后一笑,举杯回敬:“可是魏文端之子,魏明德?” 魏明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文端,是他父亲的谥号。 他没想到,沈端会提起父亲,不过这倒是个好台阶。 “正是家父。”于是魏明德连忙躬身:“沈阁老……知道下官?” “如何不知?明德坐吧。莫站着。” 魏明德如蒙大赦,连忙在沈端旁边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腰板挺得笔直。 沈端给他斟了一杯酒,推过去:“明德在工部几年了?” “八……八年了。” “八年。”沈端点了一下头,“营缮司、虞衡司,都是好地方。” “只是.......”他看了魏明德一眼,似笑非笑:“明德在这两个地方待了八年,就没想过动一动?” 魏明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端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先落在冯衍身上,又落在魏逆生身上,最后收回来,看着魏明德,淡淡道 “明德,你说,一个人在一个位子上坐了八年,是因为他没本事,还是因为他没人?” 魏明德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端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不必紧张。沈某不过是随口一问。” 魏明德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下官……下官是来给沈阁老敬酒的。” “敬酒?”沈端看着他那杯酒,笑了,“明德这杯酒,敬的是沈某,还是沈某手里这点权?” 魏明德的脸更红了。 沈端却没有生气,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不管是敬什么,这杯酒,沈某喝了。” 一饮而尽后,沈端端着酒杯,目光越过魏明德,落在正堂中央魏逆生身上。 “呵,你这次子,如今可是冯公的高徒了。” “沈阁老,这个孩子已经过.....” “虽已过继,但毕竟……你才是生父。” “正所谓,慈父怀旧,“养育之恩”为引,是吧?” 魏明德的脸色微变,他听懂了。 沈端要的,不是一杯酒,不是一句恭维。 他要的是投名状!!! 魏明德攥着酒杯,但想起崔氏的话,想起守正的前程,想起自己四品之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魏沈双簧唱戏,意指冯府师徒(第2/2页) 顿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沈端的目光,笑了:“沈阁老说的是。逆生再如何,也是下官的儿子。” 沈端见魏明德表态,很满意。 于是再一次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魏明德的杯沿,然后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明德,还不去跟令郎说几句?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你这个做父亲的,该去贺一贺。” “沈阁老说得是,下官这就去。”魏明德转身,端着酒杯,朝魏逆生走去。 身后,沈端靠在椅背上,笑意盈盈。 “好戏当彩,好戏当彩啊!” ...... 很快,魏明德就步履从容地走到魏逆生面前。 “逆生啊!为父还习惯叫你小名,你不介意吧?” 他先笑了一下,缓解气氛,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桌能听见: 魏逆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明德不以为意,继续道:“为父今日来,不是要扰你拜师的好日子。 你过继到大房,为父心里头是赞成的。兄长早去,你能承继香火,这是大孝,也是咱们魏家的福分。” 说着语气一顿,转为感慨,“只是为父看着你长大,如今见你拜入冯公门下,心中实在欣慰。” 魏明德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假话张口就来。 “想起你幼时读书,父亲带你去祠堂得训,你大哥守正每日陪你练字,你母亲寒冬腊月给你熬汤送衣……” 说完还轻轻拍了拍魏逆生的肩膀,语重心长,“这些,想必你也记着。” “如今你有出息了,为父不求你什么,只盼你记得‘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人啊! 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自己从何处来。” 他微微一笑,举杯向冯公方向示意:“你拜在冯公门下,为父放心。 将来你学有所成,光耀的不只是大房的门楣,也是咱们魏氏全族的脸面。” “你说是也不是?” “说得好啊!!!”魏明德话音刚落,沈端从旁座站起身来。 他端着酒杯,笑容和煦,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人伦纲常,国之根本。” “冯公一生最重此道,门下弟子自然都是知恩报恩之人。” 他转向魏逆生,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说起来,本官倒想起一事。 当年冯公在朝时,最重孝道,曾上疏请旌表天下孝子。 如今冯公的高足,想必也是孝悌双全之人。 魏大人方才所言养育之恩,兄弟之情……”他笑眯眯地看着魏逆生,“这位小友,你不会让冯公失望吧?” 他顿了顿,又“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当然,本官只是随口一说。” “毕竟,冯公教出来的弟子,自然是知礼守节的。” 两人全篇没提任何要求,全在叙旧,讲道理。 可魏明德但句句都在暗示:“你欠了魏家的”,“你大哥对你有恩”,“你的成就是全族的” 而沈端最后那两句,更是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冯衍 “知礼守节” 这是在说,一个致仕的人,既不是官,却手握吏部人事,毫无君子之礼(老不要脸)。 魏明德继续发力:”逆生说起来,你大哥守正如今也拜了秦公门下。 秦公与冯公皆是理学大家,同道中人,也算是缘分。 守正常与我提起,说秦公教诲他‘兄弟怡怡,家道乃成’。为父听了,深以为然。”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魏守正,语气更加恳切:“为父知道,你如今入了大房,与守正算是堂兄弟了。 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魏字,何况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旁人。 为父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想着....... 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师从冯公,一个师从秦公,若能时常往来,互相切磋学问 于你们二人都有进益,岂不是美事一桩?” 他转向冯公的方向,语气恭敬:“冯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守正那孩子虽资质平平,但胜在踏实肯学。若日后有机会向您请教一二,也是他的造化。” “当然,这全凭冯公意愿,下官绝不敢勉强。” 第58章 我看沈端,旧病复发也!! 第58章我看沈端,旧病复发也!!(第1/2页) 面对,沈端和魏明德的双簧戏。 魏逆生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微微一笑,不过是檐下雀噪,不值一哂。 于是也不急着应答,只从容转过身去,提起案上那把紫砂壶,细细斟了一盏茶 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冯衍跟前,说道:“老师,学生本想着,今日是学生拜师的大喜日子 合该清清静静,不料竟还有这等丑角登台,唱了一出不知所谓的戏文,倒是扰了老师的清听。” 见魏逆生开团,冯衍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搁下盏子,抚须一笑,声调不高不低,恰教满堂听得真切 “无妨。老夫在朝四十余载,什么戏不曾见过?”说着冯衍看着满堂门生拉高声音 “只是说来也是巧了,当年沈阁老初入仕途,尚在翰林院熬资历时 便常在诸大臣府中趋步奉承,替人斟酒递盏,拍马溜须,那是一等一的本事。 彼时老夫便曾叹过,此人‘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只道是少年心性,年长自当收敛。” “而如今再观之,竟是.....”言及此处,冯衍抬指遥遥一点沈端,笑意愈深,声如洪钟 “旧病复发,药石难医也!!” 一句“旧病复发也”掷地有声,满堂宾客忍俊不禁,笑声四起。 沈端顿时面红耳赤,恨不得席间有条地缝钻将进去。 古人最重名节,脸皮可不如现代人厚啊! 哪里经得住这般当众揭短? 一时沈端坐立不安,窘态毕露。 冯衍却不饶人,说到此处,目光悠悠然再次扫过沈端,笑意不减,语气却似闲话家常 “哈哈哈,沈阁老,可见这‘知礼守节’四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有些人嘴上挂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拿它量别人,放自己身上,便轻飘飘忘了。” 话音方落,魏逆生已是上前一步,先向沈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趁其尚未回过神,朗声道 “方才沈阁老抬爱,学生愧不敢当。 学生初入师门,学问尚浅,不敢言‘孝悌双全’四字。” 他直起身,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不过,沈阁老方才所言‘孝’字,晚生倒有些心得。 孔子曰:‘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 可见孝悌之道,重在修身齐家,而非……挂在嘴边。” 微微一顿,目光坦荡地看向沈端:“学生如今过继大房,承继香火,此乃孝。 今日拜师冯公,从明师受教,此亦孝。他日若能学有所成,报效朝廷,更是孝之至也。 至于养育之恩、兄弟之情........”魏逆生转向魏明德,语气恳切 “学生铭记于心,自会在礼法允许之内尽一份心意。 但若有人要晚生将私情置于宗法、师道之上,晚生不敢从命,相信恩师亦不会赞同。” 他最后转向沈端,微微一笑:“沈阁老以为呢?” 沈端此时已被冯衍那句“旧病复发”激得气度尽失,见一小辈竟敢当面相问,当场呵斥道 “以为?我看你已然是忘本之徒!” “好一个忘本之徒!”魏逆生不卑不亢,声调陡然一扬,“沈阁老,此言是否过也?” “哼!有何过之?”沈端怒目而视,“过继忘父,不记兄弟之情,不是忘本之徒?” “沈阁老教诲,学生自然铭记在心。” “可是……”魏逆生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起身时神情恭敬而不卑微 “您说学生‘忘本’,学生不认。盖因学生不敢忘,亦不能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我看沈端,旧病复发也!!(第2/2页) 他话音一顿,声音清朗如泉:“只是.......沈阁老,学生敢问一句:学生的‘本’,究竟在何处?” 环顾四周,语速放缓,务使满堂可闻:“按宗法,学生过继大房,承继香火,大房便是学生的‘本’。 按礼制,学生今日拜师冯公,师徒如父子,冯公便是学生的‘本’。 按朝廷法度,学生他日若能出仕,忠君报国,君父便是学生的‘本’。” 目光直视沈端,坦荡如砥:“沈阁老今日所言‘养育之恩’、‘兄弟之情’,是欲以私恩置于宗法、师道、君父之上? 还是欲教学生‘只认私情,不认礼法’? 用私情之‘小本’,压宗法、师道、君父三重之‘大本’?” 他微微一揖,语含锋芒却不失礼数:“沈阁老,此论恐不妥当。” 这一番话,态度立场最纯粹,先扣帽子再站队,打法有力又前卫! “你这小儿......”沈端咬牙切齿,偏偏半个字也驳不得。 没办法,魏逆生年方十岁,总角孩童而已。 他堂堂阁老、当朝首辅,与一垂髫小儿置气,传将出去,颜面何存? 更何况,魏逆生身后还有一个攻击力强得没边的老东西!! “谢沈阁老教诲。”见沈端不语,魏逆生收回目光,转向兄长魏守正的方向微微点头致意 复又转回魏明德,继续火力全开,“二伯,堂弟既已拜师秦公,自有秦公教导。 我若贸然引堂弟来‘请教’恩师,外人会怎么说? 《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切磋者,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此乃学问上平等交流之事,而非.......”他看向魏明德,语气转为郑重 “而非一方登门求教,另一方照单全收。 兄长既已拜入秦公门下,自有秦公教导。 若兄长觉得秦公学问不够,要来请教恩师,那是对秦公不敬 若恩师越俎代庖,替秦公教导弟子,那是对秦公不恭。 二伯做这等事,是成全兄弟之情,还是陷兄弟于不义、陷两位师长于尴尬?” 稍顿片刻,复又道:“再者,方才二伯提及‘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依学生浅见,人伦之大,首在‘义’字。 过继承祧,礼有明文。 既入嗣大房,则所后者为之父母,本生父母降服期年。 此乃圣人制礼,定名分、正人伦之要义。 我既已承嗣大房,伯父便是父,大房便是家。 若此时犹念念不忘本生,动辄以‘养育之恩’四字相挟,岂非教天下过继之子皆怀二心? 如此,恐非圣人立教之本,实乃乱法乱伦之端也。” 魏明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口欲辩,却无言以对。 魏逆生说完,转身向冯衍深深一揖:“老师恕罪,学生失态了。” “何罪之有?”冯衍摆了摆手,笑容慈和,“你方才所言,字字是人伦大义,句句是礼法正宗。 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今日既有人要拿‘孝’字压你 你便以‘礼’字答之,正是正本清源,何错之有?” “至于旁的.......”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转为淡然 “不过是些陈年旧疾,发作便发作了,随他去吧。” —— 咸鱼需要拉三天存稿,三天后每天保证三更,不然每次当天赶的话,质量太不稳定了。毕竟还需要查资料啥的! 第59章 童言无忌,阁老何须恼怒? 第59章童言无忌,阁老何须恼怒?(第1/2页) 沈端被一个十岁小儿当众驳斥,脸皮早已挂不住,加上冯衍解尾再提旧事 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 “好!!好一个利口小儿!”他声色俱厉,目光剜向魏逆生 “本官入仕三十载,历经两朝,位列台阁,尚不敢妄言礼法二字。 而你?!你一黄口孺子,拜师不过一日,便敢在满堂前辈面前摇唇鼓舌,指点江山?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还是说......”他目光一转,冷冷落在冯衍身上 “仗着有人给你撑腰,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沈端这话说出,先前笑声戛然而止。 一众朱紫宾客面面相觑。 魏逆生却神色不变,心中雪亮。 自拜入冯衍门下那一刻起,他身上便已打上了冯党的烙印。 今日冯府满堂朱紫,皆是冯公门生故旧,这些人未来便是他的臂助,他的根基。 冯衍一生积攒的人脉、资源、声名,他若想接得住,此刻便绝不能露半分怯色。 尊师重道四字,不独在课堂之上,更在此时此刻 老师被当面挑衅,弟子若退缩,便是忘恩负义,便是首鼠两端。 何况,他本就无路可退。 因为此时此刻满堂朱紫是绝对不可能,顶撞沈端 毕竟大家还要在朝堂,官官之间除非朝堂论政时站队攻击,一般下朝大家都要讲人情世故的官面。 可自己呢?年纪永远都是最大的优势,何况俗话说的好啊!! 一句.....童言无忌,胜便万千! 于是魏逆生迎着沈端如刀的目光,非但不退 反而上前半步,躬身一揖,起身,语气恭而不卑 “沈阁老息怒。学生年幼,学问浅薄,本不该在阁老面前妄言。 然阁老方才问话,学生不敢不答,阁老方才教诲,学生不敢不受。” “只是,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清朗如故:“阁老说学生‘忘本’,学生已剖明心迹。 阁老若觉得学生所言无理,尽可指教,学生洗耳恭听。 但阁老若要以‘年幼’二字,便堵了学生辩白之口,那学生斗胆问一句 圣人著书立说,可是专为年长者所设?朝廷开科取士,可是只录白发老翁?” 说完,魏逆生故作一副无知幼童的模样,目光坦荡,直视沈端。 “学生启蒙时就知,理之所在,不在年高,不在位尊,而在是非二字。 阁老若觉得学生错了,请阁老明言学生错在何处,学生甘愿领受。 若阁老说不出学生错在何处,只以‘黄口孺子’四字斥责,那学生......” 魏逆生微微一笑,交手行礼,语含锋芒却不失礼数,叹道一句 “学生只能以为,阁老是无话可说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沈端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魏逆生,嘴唇翕动,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被人这般当面顶撞? 何况顶撞他的,竟是个十岁的孩子! 可偏偏,这孩子说得句句在理,字字有据。 还有,最重要,最恶心的就是魏逆生的年纪啊! 他若以势压人,传出去便是“首辅欺童”,颜面尽失 冯衍反手第二天朝堂上让言官弹劾:沈端与幼童争辩,毫无大家之貌! 当时候,陛下为平息肯定会当场斥责他。 但他现在要据理力争,又实在找不出对方话中破绽。 魏逆生方才引经据典,条条合乎礼法,句句不离圣人之言,他若强行驳斥,便是与礼法作对,与圣人作对。 进退两难,莫过于此。 魏逆生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再次躬身一揖,语气转为温和 “沈阁老息怒,学生年幼,方才若有冒犯之处,甘愿领罚。 “只是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沈端冷哼一声:“你还有何言?” 魏逆生直起身,目光清澈:“学生方才所言,句句出自真心,绝无半分轻慢阁老之意。 阁老位列台阁,辅佐天子,学生心中只有敬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童言无忌,阁老何须恼怒?(第2/2页) “只是学生年幼.....” 听见魏逆生张口闭口年幼,沈端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魏逆生居然还在输出!! “阁老今日来冯府赴宴,本是喜事一桩。 学生不明白,阁老为何要替魏大人传话,又为何要当众质问学生‘孝悌’二字? 学生更不明白,阁老方才那句‘有人给你撑腰’,究竟是何意?” 他看向沈端,目光诚挚:“阁老是当朝首辅,学生是初入师门的童子。 阁老若对学生有不满,尽管明言,学生自当改过。 可阁老方才那句话,却将矛头指向了学生的恩师。 学生斗胆问一句:恩师今日设宴,是诚心待客,阁老却要在宴上生事,这是为客之道吗? 恩师从未在学生面前说过阁老半句不是 阁老却当着满堂宾客,暗示恩师‘给弟子撑腰’与朝廷首辅作对,这是君子之行吗?” 他深深一揖,声音清越:“阁老,学生虽年幼,却也读过几行圣贤书。 圣贤教学生‘事师长贵乎礼也’,又教学生‘交浅而言深,君子所戒’。 阁老与学生今日初次相见,本当把酒言欢,共贺喜事。 可阁老一开口,便是让学生的本生父‘养育之恩’、‘兄弟之情’,句句试探,字字诛心。 学生斗胆问一句:阁老这是何意?” 这一连串反问,如连珠炮般打出去,句句占理,字字诛心,偏偏又都裹在恭恭敬敬的语气里,让人发作不得。 沈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满堂朱紫宾客,此时已是暗暗喝彩。 冯衍的门生故旧们,原本还担心魏逆生年幼怯场 此刻见他如此应对,一个个都放下心来,彼此交换眼色,皆是赞许之意。 毕竟所有人都明白,在场之人,只有魏逆生是最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 冯衍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始终一言不发。 此刻见魏逆生已将局面扳转,方才轻轻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 “逆生,不得无礼。沈阁老是客,你是主,哪有让客人下不来台的道理?” 这话听似在训斥弟子,实则话中藏意。 “你是主”三字,分明在提醒沈端:这是冯府,不是你沈家。 沈端听出了这话中之意,脸色更加难看,霍然拂袖,冷冷道 “冯公好手段,收出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好弟子。” “沈阁老何必动怒?”冯衍却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笑道:“童言无忌,阁老难道还要跟一个孩子计较?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再说了。”他抬眼看着沈端,笑意慈和,语气却意味深长:“逆生方才所言,句句在理,阁老若是因‘理’字而恼 那便是恼圣人之言,恼礼法之正了。 阁老是朝廷重臣,该不会如此吧?” 沈端僵在原地。 走,便是恼羞成怒,坐实了“以势压人”的名声 留,便是承认自己方才理亏,被一个孩子驳倒。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魏逆生此时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给沈端斟了一杯酒奉上,轻声道 “沈阁老,学生年幼无知,方才若有冒犯,学生给您赔不是了。 这杯酒,学生敬您,望阁老大人大量,莫要与学生一般见识。” 几句话,言辞恳切,态度恭顺,全然不见方才的锋芒毕露。 这一手以退为进,更是高明至极。 他若继续顶撞,便是不知进退 他若主动赔罪,既给了沈端台阶下,又显得自己知礼守节。 而那一句“大人大量”,更是将了沈端一军:你若还不依不饶,便是心胸狭窄,与孩童计较。 沈端看着面前那杯酒,又看看魏逆生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 终于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也不知是在夸魏逆生机敏,还是在宣泄心中郁愤,放下酒杯,冷冷扫了冯衍一眼 “冯公,你这弟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我沈端今日算是见识了。” 第60章 赐你:【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第60章赐你:【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第1/2页) 沈端连说三个“好”字后,拂袖归座,面色阴沉如水,再不发一言。 满堂宾客虽已渐次恢复谈笑,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之气,终究未曾散去。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沈端愈坐愈觉气闷。 正准备起身告辞,突然上首传来一声轻笑。 只见冯衍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沈阁老,这就要走?” 沈端冷冷道:“公务繁忙,不敢久留。” “公务繁忙……”冯衍点了点头,看着他,“沈阁老日理万机,老夫也不敢强留。” “只是,这冯府宴会.....”冯衍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笑意愈深 “是老夫收徒之宴,沈阁老既赏光前来,老夫已是感激不尽。 然阁老身为长辈,又是当朝首辅,我这新收的弟子,阁老就不给份见面礼么?”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投向沈端。 沈端一怔,面色微变。 他今日本就是来搅局的,哪里备了什么礼物? 可冯衍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长辈见晚辈,首辅见童子,又是在收徒宴上,若空手而去 于礼不合,于情不通,传出去便是“沈阁老气量狭小,与孩童计较”。 “进退两难,又是进退两难!!” 沈端脸色铁青,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呵呵,阁老不必为难。”冯衍却不急不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笑道:“老夫不过是随口一提,阁老若是不便,也罢了。” 这话听着是替人解围,实则句句带刺。 “不便”二字,分明是在说他沈端堂堂首辅,连份见面礼都拿不出来,寒酸至此,还谈何体面? 沈端被激得心头火起,霍然转身,冷笑道:“冯公说得是。我沈端既来赴宴,岂有空手之理?” 他目光一扫,落在案上笔墨上,心中已有计较 当即大步走过去,提起笔来,蘸饱浓墨,铺纸便写。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罢,搁下笔,将宣纸拿起,吹干墨迹,走到魏逆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方才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才思敏捷,老夫甚是欣赏。 今日仓促,无以为礼,这幅字便算作见面礼,还望收下。”说罢就将宣纸甩了过去。 魏逆生接过,低头一看,纸上八个大字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此句出自《世说新语》,孔融十岁见名士李膺,语惊四座,人赞之,陈韪却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孔融当即反问:“想君小时,必当了了。”讥得陈韪面红耳赤。 沈端送这八个字,明着是夸魏逆生年幼聪慧,实则暗讽。 你如今再伶牙俐齿,长大了也未必有什么出息。 这是当众诅咒一个十岁的孩子“前途有限”,恶毒至极! 满堂宾客看清这八个字,脸色顿时一变 面面相觑,皆面露怒色,忿忿不平。 “沈阁老,此句不妥吧?” “冯公今日收徒,阁老居然如此,明日我上疏陛下!” “赐总角之童受恶语,沈端,你,当为大恶者!!“ 人家拜师宴,你这样子作真的很难看! 沈端却毫不在意,负手而立,笑意盈盈,等着看魏逆生如何接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赐你:【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第2/2页) 这时,一道清朗之声骤然响起。 “沈阁老,此举过了!”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客席正中,一人起身,面色沉凝,目光如炬。 正是国子监司业秦晏。 秦晏,学问渊博,品行端方,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他平生最重礼法教化,此番冯衍收徒,他作为见证之人应邀而来 自始至终端坐席间,不偏不倚,只当个中间人。 方才沈端与魏明德唱双簧,他不语 魏逆生与沈端交锋,他也不语 只因在他看来,那些皆是冯,沈两党恩怨,他不好插手。 但此刻沈端送出一个十岁孩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八个字,他是再也坐不住了。 秦晏离席走出,拱手一礼,面色肃然:“沈阁老,今日是冯公收徒之喜,满堂宾客皆以为贺。 阁老身为当朝首辅,不以长辈之礼勉励后进,反倒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八字相赠。” “此语讥讽之意昭然,岂是长者待幼童之道?” 说完,秦晏目光直视沈端,声调不高,却字字沉重 “老夫得陛下降恩,忝居国子监司业,掌天下教化,平日训导诸生,首重‘厚德’二字。” “如今,阁老此举,于礼不合,于德有亏。老夫若不言,便是失职。” 沈端原本等着看魏逆生的反应,不想半路杀出个秦晏,脸色顿时一沉。 “秦司业好大的威风。我送这八字,不过是勉励之意,何来讥讽之说? 倒是秦司业.......”他上下打量了秦晏一眼,语带轻慢,“国子监的司业,管的是太学生,管不到我头上吧?” 秦晏面色不变,拱手道:“老夫官位卑微,自然管不到阁老。 但,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人人得而言之。 阁老送那八个字,满堂宾客都看在眼里,是勉励还是讥讽,公道自在人心。” “说难听一点,若有人当众送阁老之子‘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八个字,阁老以为如何?” 沈端被这一问戳中痛处,面色骤变,冷笑道:“我倒是忘了,你们这些理学大家 最擅长的就是拿着圣贤的招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他目光一凛,语带锋芒,“不过是沽名钓誉,标榜清流罢了!” 这话说得极重,但秦晏却并不动怒,只微微一揖,声音依旧平和 “老夫的确不过是个四品司业,既无阁老的权柄,也无阁老的威势,能做的,不过是说几句该说的话罢了。” “只是,沈阁老是当朝首辅,天下表率,一言一行,皆系朝廷体面。 下官劝阁老一句:为尊者讳,为贤者隐。 阁老纵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朝廷的体面着想。” “好一个秦司业!”沈端被他说得脸色铁青,半晌才冷笑道:“我倒是小看了你。” 他沈端,堂堂首辅,今日先是被一个十岁孩子驳得哑口无言 又被一个四品司业当众顶撞,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何况秦晏不比魏逆生。 魏逆生是孩童,他若计较,便是“首辅欺童”,传出去不好听 秦晏却是朝廷命官,国子监司业,他要还退,那他这半个首辅不是白做了吗? 第61章 回你:【器小易盈,路止于此】 第61章回你:【器小易盈,路止于此】(第1/2页) “哈哈哈!!” “秦司业既然提到‘天下表率’,我倒要请教请教。” 沈端上前一步,逼视秦晏,语带讥讽:“你秦司业身为理学大家,平日里高谈阔论,开口闭口‘存天理,灭人欲’ 可你那些门生弟子,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吏部钻?哪一个不是巴望着门路? 呵呵,依我看,你这理学大家的招牌,也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攻讦,不仅骂秦晏,连他的门生弟子一并羞辱 更是将他毕生所学,毕生所守的理学之道,全都踩在脚下。 一个善理,一个在听见魏逆生烈子事迹,会喜于言表,说杀好的人...... 在听到“遮羞布”三字时,脸色直接阴沉了下来。 与此同时,跟秦晏一个时代,历经三帝的冯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当场大喊道 “不好!!逆生,快退下!!” 听见冯衍的话,魏逆生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秦晏没有再拱手,没有再讲理,没有再引经据典。 猛地一捋袖子,“哗啦”一声,宽大的袍袖被撸到肘弯,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 紧接着,一把扯下头上的儒冠,“啪”地摔在案上,冠上的玉簪崩飞出去。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秦晏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抡起拳头,怒目圆睁,声如雷霆 “你母婢也!!!!” 古稀老人,拳殴首辅!! 沈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退三步,捂着左脸,脸色煞白。 看着这场面,魏逆生,魏明德一家,沈端全都傻了。 秦晏却全然不顾,指着沈端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草你沈端!老子好好跟你说话,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给我扣帽子?说我沽名钓誉?说我的招牌是遮羞布?” 他越说越怒,撸着袖子再来一拳 “我呸!!!老子当年随先帝打契丹,出使草原,什么场面没见过? 老子在塞外跟契丹人谈判的时候,你沈端连秋闱都没有考过呢!” 说话间,找准机会,一步冲到沈端面前,拳头高高举起 “讲道理说不通,那就出来单挑!!!来!出来单挑!!!” “你,你,秦晏!你疯了!”沈端声音都变了调,一边后退一边指着秦晏,手指直哆嗦。 秦晏哪里肯罢休,撸着袖子还要往前冲 “我疯了?我清醒得很!你不是说我是遮羞布吗? 来,老子让你看看,我这遮羞布底下是什么! 让你看看,老子的理大不大!!” “秦司业!秦司业!” “使不得!使不得啊!” 这时在场不少人终于反应过来,呼啦啦冲上去七八个人,七手八脚地将秦晏抱住。 有人拽胳膊,有人抱腰,有人拦在前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六十多岁快七十岁的人拖住。 秦晏被人架着,犹自挣扎不休,指着沈端破口大骂:“沈端!老子我日你母!” 老子在国子监教了十年书,门生遍天下,哪一个不是凭本事考出来的? 你敢说他们是钻营?你敢说他们是巴结?” 他越说越气,被架着还要往前踢腿:“你给老子站住!!” 沈端早已退到了厅堂门口,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身旁连个护卫都没有,哪里敢接这个茬? “疯了……简直是疯了……”端声音发颤,连连后退,脚下被门槛一绊险些摔倒,踉跄起身,狠狠一拂袖,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时,魏逆生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沈阁老请留步。” “留步?”挨了两拳头的沈端脚步一顿,冷冷道:“留什么?没看见那老东西疯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回你:【器小易盈,路止于此】(第2/2页) 魏逆生却不理他,先向秦晏深深一揖,恭声道 “秦司业仗义执言,学生感激不尽。司业方才所表演的‘讲道理’,学生铭记于心。” “不必多礼。”收气的秦晏微微颔首,摆了摆手,“算他沈端跑得快!” 这时,魏逆生直起身,转向沈端,“沈阁老,方才阁老送学生八个字,学生还未回礼,怎敢让阁老空手而归?” “沈阁老此典,出自《世说新语》。当年陈韪以此语讥孔文举,孔文举答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学生不才,不敢自比孔文举。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阁老。” 沈端笑容一僵,隐隐觉得不妙。 魏逆生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道:“陈韪说孔文举‘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文举反问‘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意思是说,陈韪如今这般平庸,想必小时候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他看向沈端,目光坦荡:“沈阁老送学生这八个字,学生不敢不领。 只是学生斗胆问一句:阁老送这八个字,是希望学生‘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呢,还是......” “还是阁老在说自己?” 满堂先是一静,继而轰然大笑。 这话回得巧妙至极。 你若说这八个字是祝福,那是诅咒人家孩子没出息 你若说这八个字是预言,那你沈端自己又是什么成色? 你堂堂首辅,送一个十岁孩子这种话,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沈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魏逆生却并不就此罢休,目光直视沈端 “阁老方才那八个字,学生收下了。 学生也送阁老八个字,权当回礼。” 说完魏逆生转过身,面向冯衍,恭恭敬敬深深一揖:“恩师,弟子斗胆,借笔墨一用。” 冯衍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示意仆人取来笔墨。 仆人铺好宣纸,研好浓墨。 魏逆生接过笔,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悬腕落纸 瘦金体,锋芒毕露,如刀如剑,铁画银钩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笔锋触纸,片刻写就。 “沈阁老,今日多有冒犯,无以为歉。 这幅字,算作赔礼,还请阁老笑纳。” 【器小易盈,路止于此】 “器小易盈”是说沈端心胸狭窄,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堂堂首辅跟一个十岁孩子较劲,格局太小 “路止于此”与方才那幅字遥相呼应,却又更进一层 你沈端身为首辅,却处处与孩童计较,如此器量,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端脸色煞白,手指颤抖,指着魏逆生:“你,你.....” 魏逆生却面色如常,再次躬身一揖:“阁老方才说,学生是‘利口小儿’。学生认了。 只是阁老既是当朝首辅,与学生一个‘利口小儿’计较这许多,不知......” “究竟是学生的口利,还是阁老的心小?” 此言一出,满堂叫绝。 沈端被这一番话逼得退无可退,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狠狠一拂袖 转身便走,脚步仓皇,哪里还有半分首辅的气度? “阁老慢走!!”魏逆生却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 “今日厚赐,学生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寸进,必不忘阁老今日教诲。”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听在沈端耳中,却如同针刺。 他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出了厅堂,消失在府门外。 —— 沈端是半首辅:他兼的是礼部尚书,权利最大的吏部和户部在冯衍手中 换一句话说,沈端这个首辅只是有名无权,反而更像礼部尚书兼了一个首辅的名号。 第62章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第62章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第1/2页) 魏逆生目送沈端身影消失在府门外 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淡淡扫了一眼仍僵立在旁的魏明德,眼神冷漠。 “自我分宗那日起,我魏逆生便是京都魏氏之子弟。” “二伯的魏氏,我攀不起。” “日后,莫再提什么一家之脸面。” “既已改换门庭,便好自为之。” 一句轻飘飘的“好自为之”,让魏明德脸色难看 想要说些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出口,身旁的崔氏亦是如此。 最后夫妇二人对视一眼,自知再无颜面留在此地 便匆匆向冯衍行了一礼,低声请辞。 冯衍也不挽留,只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至于魏守正,秦晏还在席上,他这个弟子是走不了的。 加上这位理学大家方才那一番“武斗”,已然成了满堂焦点,谁也不敢轻易离席。 魏守正只得扶秦晏坐回席上后,便垂着头,继续当一个透明人。 倒是秦晏,虽被人按着坐了回去,却仍撸着袖子,头发散落半边,气哼哼的。 “哈哈哈,子业。”冯衍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递过去,笑道:“你这脾气,十几年了,还是没改。” 秦晏接过茶,一饮而尽,“啪”地放下杯子,余怒未消 “哼,这种人,不揍他一顿,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威武不能屈’!” 冯衍忍俊不禁,连连点头:“是是是,秦子业说的是。” 两人这一两句对话后,宴会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 魏逆生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此时才上前 恭恭敬敬给秦晏行了一礼,忍着笑道:“秦公威武,学生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小公子莫要笑话老夫。”秦晏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却忍不住也笑了 “老夫就是这脾气,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喜欢用拳头讲。” 魏逆生笑道:“秦公是真性情,学生敬佩还来不及,怎敢笑话?” 看着魏逆生,秦晏哈哈一笑,目光中满是赞赏。 紧接着他四下里一扫,见堂上笔墨犹在,宣纸尚铺,顿时来了兴致,一拍大腿 “既然敬佩,那老夫就承这个情。 刚好堂上笔墨有余,你魏逆生,不应作一词,助宴兴吗?!”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魏逆生身上。 魏逆生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冯衍。 “你这个家伙,看我做什么?”冯衍端着茶盏,笑意盈盈,见他望来,便笑道 “当初在秦子业的收徒宴上,你能尽兴一词 如今到了自己的宴上,反倒怯场了不成?” 话落,满堂宾客大笑,气氛愈发热烈,纷纷起哄 “正是正是!魏小公子方才舌战沈阁老,何等风采 如今写一首词,倒扭捏起来了?” “秦司业都开口了,小公子可不能推辞!” “来来来,让老夫们也开开眼界!” 魏逆生见此情形,知道推辞不得,便也不再谦虚 微微一笑,向冯衍和秦晏各施一礼,朗声道:“既如此,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第2/2页) 说完,魏逆生略一思索,目光落在堂中立着的屏风上。 屏风不高,素白绢面,无一字一画。 魏逆生心中一动,转身对一旁侍立的下人道:“劳烦,将这屏风抬到堂中来。” 下人一愣,看向冯衍。 冯衍含笑点头,挥了挥手。 几个仆人连忙上前,将那架素屏小心翼翼抬到厅堂正中,稳稳立好。 满堂宾客见状,同时一惊。 “这是要在屏风上直接题写?魏小公子好大的气魄!” 魏逆生走到屏风前,深吸一口气,从案上取过一支大笔 蘸饱浓墨,闭上眼,沉吟片刻。 方才沈端拂袖而去的背影,秦晏撸袖子骂娘的豪气,冯衍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还有自己那一句“器小易盈,路止于此” 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此时此刻,最符合场景的词,自然是......” 想罢,提笔,落墨。 瘦金体,锋芒毕露,铁画银钩,如刀剑出鞘,又如竹石崩云。 笔锋所至,墨迹淋漓,一勾一勒间,凌厉之气扑面而来。 宴上所有人屏息凝神,偌大的厅堂里只闻笔锋触纸声。 魏逆生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罢搁笔,退后两步,满意一笑,转身向冯衍和秦晏躬身一揖。 “学生献丑了。” 与此同时,冯衍与秦晏早已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前细看。 只见素白绢面上,一行行瘦金体字如鹤舞长空,赫然写着一首《鹧鸪天·西都作》。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 秦晏盯着那屏风上的字,又看看魏逆生,好半晌没有出声。 他缓缓上前一步,微微侧头,目光从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上一字一字地移过去 像是在品一壶陈年老酒,每一口都要在舌尖上滚三滚。 “我是清都山水郎……”他轻声念着,微微点头,“天教分付与疏狂……” 念到此处,嘴角微微一翘,目光又落在“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两句上 沉吟片刻,竟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在赞叹,又似是在感慨。 待到念至下阕,声音愈发低沉,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滋味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念完最后一句,沉默了良久,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点头道:“好词,好词啊!” 这反应与当时魏逆生作出第一首词时截然不同。 当初秦晏拍案叫绝,豪气使然,此刻他反复吟诵,却是面对真正的好词时才有的郑重 每一句都值得细品,每一字都经得起推敲。 第63章 魏子意气风发,两老为词互拆台 第63章魏子意气风发,两老为词互拆台(第1/2页) 魏逆生心中很清楚,自己这首《鹧鸪天·西都作》 是宋朝朱敦儒的名篇,词中那股子疏狂之气,来无人能及。 至于当初魏守正的拜宴上,自己作的那一首《鹧鸪天》 虽也算得上工整,但说到底不过是少年人的习作 遣词造句皆有痕迹可寻,终究是“作”出来的。 而今日屏风上这一首,却是写尽自家胸臆 从始至终,两首词放在一处,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自己那首自作词,是少年强说志,朱敦儒这首却是字字句句都浸透了骨头里的疏狂。 更妙的是,这首词放在此时此地,简直是天造地设。 方才沈端拂袖而去,这首“几曾着眼看侯王”便写在屏风上 他秦晏撸袖子骂娘,这首“且插梅花醉洛阳”便立在堂中。 词与人,人与事,事与景,景与意,浑然一体,恰到好处。 所以再看一遍后,秦晏忍不住又看了魏逆生一眼。 此时冯衍也走上前来,站在屏风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首词上,一时竟也看得入了神。 “一句‘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也就前唐孟郊孟东野所作《登科后》中的那一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比之意气了!!” 冯衍看着那铁画银钩的字迹,又看看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魏逆生,不由回想起今日这场宴上的种种。 从沈端与魏明德唱双簧开始,到魏逆生从容应对 从沈端送“小时了了”四个字,到秦晏撸袖子骂娘 从沈端拂袖而去,到此刻屏风题词,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如今当着满堂朱紫的面.... 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 而他的弟子,从头到尾,不卑不亢,进退有据。 该争的时候寸步不让,该退的时候恰到好处,该出手的时候一鸣惊人。 “此子十岁,不过十岁而已啊!” 冯衍抚须而笑,目光中满是欣慰,心中激赏 面上却故作淡然,轻轻摇了摇头,笑道 “小孩子家,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子业莫要捧杀了他。” “一时意气?”秦晏听见这话,眼睛一瞪,嗓门立刻提了上来,“冯衍,你少来这套!” “真是一时意气,那这屏风送我吧!” 他张口就要“原著”,手已经伸了出去,作势要让人抬屏风。 冯衍脸色一变,连忙侧身一挡,脸一撇,干脆利落 “不行!” “冯衍!”秦晏一步上前,压低声音,急眼道 “你别忘了,当年世宗朝时,随军出征任随行官,是谁在旁边安慰你的? 那时候你在帐中愁得睡不着觉,是谁陪你熬了一宿又一宿?” “秦子业,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冯衍听见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直接刺破谎言 “当初可是魏峥安慰我们两个人。 你倒好,一把年纪了还揽功劳,硬要说当年.....”他故意顿了顿,斜眼看着秦晏 “你大腿骑马磨破了,疼得嗷嗷叫,说什么‘文人风骨,不能叫苦’,还是我给你擦的药呢!你忘了?” 秦晏脸色涨红,急道:“那,那是两回事!再说了,你给我擦药,我还给你讲过经呢! 你忘了你在行军路上读不懂兵书,是谁一字一句给你讲解的?” 冯衍不紧不慢笑道:“你讲的那叫兵书?” “把兵书讲成了玄学,害得我好几天摸不着头脑。 最后还是魏峥看不下去了,重新给我讲了一遍。” 秦晏气得胡子直翘:“你,你冯衍!做人不能忘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魏子意气风发,两老为词互拆台(第2/2页) 当年你在帐中哭鼻子的时候......” “我哭鼻子?”冯衍放下茶盏,笑出声来 “秦子业,你倒是说说,是谁在过独木桥的时候吓得抱住马脖子不肯松手,被先帝笑话了整整三年?” 满堂宾客先是愣住,继而哄堂大笑。 这两位当世大儒,一个是致仕前后,权柄正盛的首辅。 一个是国子监司业,理学大家。 此刻却像两个老小孩一般,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互相揭短,拆老底 桩桩件件,都是陈年糗事,偏偏两人说起来眉飞色舞,丝毫不觉得丢人。 “你......”秦晏脸红脖子粗,一时语塞,忽然眼珠一转,冷笑道,“好好好,你冯衍厉害! 那你说说,当年你在翰林院时,是谁帮你改的奏章? 那篇《论边患疏》,没有我帮你润色,能入得了世宗皇帝的眼?” 一提这事冯衍不淡定了,急道:“润色?你那叫润色? 你把我的‘当以守为主,以战为辅’改成了‘当以德怀之,以礼化之’ 害得我被世宗皇帝叫去问话,问我是不是想让他学汉元帝。 你知道我上了多少本疏才解释清楚吗?!” “呃.....”这一下,秦晏是真没话说了。 魏逆生站在一旁,看着两位长辈如此互掐,也是觉得有趣。 “冯衍!我不管!”这时秦晏缓过劲来,狠狠一跺脚 “这屏风你要是不给,我就我就天天来你府上蹭饭!” 冯衍哈哈大笑:“你秦子业要来蹭饭,老夫欢迎。” “但这屏风.....”他侧身挡在前面,态度坚决,“不行。” “你......” “好了好了。”冯衍摆了摆手,笑意不减,“子业若是喜欢这首词,回头让逆生再给你写一幅就是了。 这屏风是老夫收徒的见证,而且另有用途,岂能送你?” 秦晏听见这一句‘另有用途’顿时明白了什么 于是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坐回席上,嘴里还在嘟囔 “小气!堂堂吏部天官,连个屏风都舍不得!” 冯衍也不理他,转身看向魏逆生,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魏逆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给秦晏行了一礼,忍着笑道 “秦公若是喜欢,学生改日登门,专门为秦公写一幅长卷,如何?” 秦晏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却忍不住也笑了:“这还差不多。” “不过......”他指了指屏风上的字,正色道,“你这字,很不错,但瘦金体锋芒太露,容易伤了自己。” “日后要学着藏锋。” 魏逆生恭声道:“学生谨记秦公教诲。” 秦晏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算消了气。 满堂宾客见此情景,笑声渐渐平息,气氛却愈发热络。 甚至后面,秦晏尽兴大发,当场以词牌名【鹧鸪天】为律,当场唱起了歌!! 众人也是纷纷喝彩将这场宴会推向高潮!! 提词素屏,静静地立在堂中。 瘦金体字,锋芒毕露,正如少年之心,如刀如剑。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好一个年少轻狂。 这一夜,冯府收徒宴,沈端铩羽而归,秦晏撸袖骂座,魏逆生屏风题词 三件事,件件精彩,件件传奇。 —— 宋词是可以唱的!词牌名就是就是以这个音律来填词。 只可惜北宋亡后,众多词音律丢失。 【鹧鸪天】:取自唐代诗人郑嵎诗“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调名取此。 第64章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第64章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第1/2页) 华灯初上,宴会落幕,宾客散尽。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厅堂,绕过回廊,步入冯府后园。 今夜月色正好,清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得两旁竹影婆娑。 园中花木扶疏,暗香浮动,远处一座小亭隐于花丛之间。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茶具,炉火正旺,水汽氤氲。 冯衍缓步走入亭中,撩袍坐下,提起炉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两盏茶。 并将一盏推到对面,示意魏逆生坐下,这才开口。 “今日你表现得很好。” 冯衍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魏逆生脸上,语气平静却透着赞许:“尤其是当在场之人皆是冯府门生的时候。 你心里清楚,满堂朱紫,都是老夫的人。 在他们面前,你不能输,也输不起。” 魏逆生端坐对面,垂首道:“因为逆生代表着的是老师。 今日若退了半步,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面,更是老师的体面。” 冯衍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并未就此打住,而是忽然问道 “你觉得沈端此人如何?” “好气无度,毫无章法。” 魏逆生略一思索,答道:“堂堂首辅,却亲自下场与我争辩,失了气度,乱了方寸。” 冯衍放下茶盏,看着他,忽然笑了。 “难道你就不锋芒外露吗?”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魏逆生一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冯衍却不给他思索的时间,继续道:“你今日确实辩得好,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但你仔细想想,你比他强的,不过是‘辩’字罢了。 你今日最大的优势,是年纪。 你是十岁的孩子,他是当朝首辅。 他跟你计较,是他失了体面,你跟他争辩,是童言无忌。 这个‘年纪’,是你今日立于不败之地的护身符。” 魏逆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冯衍的语气却愈发郑重:“可你想过没有..... 未来你登上朝堂,到那时候,你的年纪还有什么优势? 没有人会把你当孩子,没有人会让着你,没有人会觉得‘童言无忌’。 到那时候,你辩得再强,说得再有理,可决定一切的,依旧是陛下一人。” “沈端今日在你面前狼狈不堪,不是因为他说不过你,而是因为他放不下身段跟一个孩子计较。 可到了朝堂上,他不会再给你这样的机会。 到那时候,你面对的,是一个当了三十年官,历经两朝,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首辅。 你觉得,你还能像今日这样,几句话就把他驳得哑口无言吗?” 魏逆生脸色微变,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冯衍深深一揖。 “老师教我。” 这四字说得恳切而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冯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继而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要不是你人情世故方面还稍显稚嫩,老夫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那‘生而知之’。” 说完,摆了摆手,示意魏逆生坐下:“坐吧,我今日留你下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些。” 魏逆生重新落座,神情愈发恭谨。 冯衍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逆生,你要记住,朝堂的博弈中,最危险的对手,不是那些锋芒外露的人。” 魏逆生一怔:“那是什么样的人?” 冯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深沉:“是那种让你感到异常舒适,逻辑完美闭环,杂音全消的人。” 说着冯衍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石桌,声音不疾不徐 “你今日看沈端,觉得他好气无度,毫无章法,所以你轻视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第2/2页) 但你要知道,他能坐到首辅的位置上,靠的不是在宴会上跟小孩子吵架的本事。 他能在朝堂上屹立,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回想沈端今天行为,魏逆生皱了皱眉。 “逆生,你想想看,一个人在朝堂上,跟你说的话句句在理,做的件事事为你着想,逻辑完美无缺 你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无法判断这人是好人、坏人,还是蠢人? 可等到你回过神来,你会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他设好的局里 所有的路都被他堵死了,所有的选择都只剩他留给你的那一条。” 冯衍说完看向魏逆生:“到那时候,你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告诉我,逆生,今天的沈端可让你舒服吗? 一句话落,魏逆生心中一凛,背脊发凉。 冯衍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点了点头,继续道:“老夫给你讲个故事。” 他提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盏茶,茶水汩汩,热气升腾。 “汉末时,诸葛武候第四次北伐撤军,你知道吧?” 魏逆生点头:“略知一二。” 冯衍继续道:“诸葛武候撤军的时候,沿途布设混乱的痕迹,诱敌深入。 魏将张郃率军追击,到了半路,心中起疑,恐后有伏军,便起打草惊蛇之计 派小股部队反复喊杀冲锋,主动‘打草’,试探有没有伏兵。” 冯衍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段寻常的掌故,可字字句句都透着深意。 “可蜀军呢?蜀军藏在木门道的高处,岿然不动。 任凭张郃的人怎么喊,怎么冲,他们就是不动。 以极致的静默,制造了‘此处无蛇’的终极幻觉。” 他看向魏逆生,目光意味深长:“你猜张郃怎么想?” 魏逆生沉吟片刻:“他一定会想,我派了这么多人试探,都没有反应,那就说明真的没有伏兵。” “没错。”冯衍点了点头,“张郃陷入了逻辑陷阱:‘无反应等于无伏兵’。 于是他率精骑全速入谷,追入木门道,可,接下来等待他的是.....” 冯衍忽然停下,端起茶盏,轻轻一倒,吐出四个字: “万弩齐发。” “一代名将,就此殒命。” 冯衍放下茶盏,看着魏逆生,目光深邃 “逆生,你知道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吗?” 魏逆生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冯衍摇了摇头,“这是‘打草惊蛇’的反向极致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张郃为什么死?是他沉不住气吗?可他还是派了数小股部队试探。 可一而再,再而三没有反应,他就以为安全了。 却忘了,真正高明的猎手,不是急着出手的人 而是能在暗处一动不动,等你走进陷阱才扣动扳机的人。” “张郃知伏,于是善计打草惊蛇,而诸葛武候能忍惊扰者,方成真正的控局者!“ 魏逆生浑身一震,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逆生,受教了。” 他这一礼行得郑重其事,冯衍看在眼里,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便摆了摆手,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你能明白就好。老夫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你以后缩手缩脚,不敢说话。 而是担心你,觉得自己今日辩赢了沈端,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就以为朝堂上也不过如此了。” 听完这一句话,魏逆生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 “老师方才所言,学生铭记在心。” “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师。” “你说。”冯衍抬眸看他。 第65章 以长房无亲,认陛下为君父。 第65章以长房无亲,认陛下为君父。(第1/2页) “老师,沈端‘好气无度,毫无章法’,这是学生今日亲眼所见。 可老师又说,他能坐到首辅的位置上,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那学生今日的判断,是错了吗? 沈端此人,究竟是真无能,还是假糊涂?”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冯衍闻言,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赞许 “就凭单单沈端今日所作之事,你的判断就没有错。” “但沈端这家伙,能被陛下端起来,自然有他的强处。 他的强处不在‘章法’上,正如老夫今日所说。 他这人,‘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 冯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速渐快:“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是……” “借事媚上。” “借事媚上......”魏逆生若有所思。 “呵呵,逆生,你想想看,他今日来冯府,是为什么? 真的是为了给魏明德撑腰?为了羞辱你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了跟老夫过不去?” “我告诉你,都不是。”冯衍摇了摇头:“他是来做给陛下看的。” 魏逆生一怔:“做给陛下看?” “没错。”冯衍冷笑一声,“你当他是真的沉不住气,才在宴会上跟你一个小孩子计较? 他是在演,演给满朝文武看,演给陛下看。 他要让陛下知道,他沈端‘不畏权贵’,‘敢作敢为’,连冯衍的宴会他都敢独自一人上门去怼。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每一件事都变成自己的政绩。” 说着冯衍看向魏逆生,目光中带着几分告诫:“所以,逆生你要记住 他沈端今日在你面前狼狈不堪,不代表真的无能。 他是在用他的‘狼狈’,换取陛下对他的‘信任’。” 魏逆生心中一凛,低声道:“逆生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冯衍反问。 魏逆生思索片刻,缓缓道:“沈端的好气无度,不是因为他没有章法 而是因为他的章法,就是‘好气无度’本身。 他需要让陛下看到他在做事,看到他在‘咬人’。 至于咬的是谁,咬得对不对,咬得好看不好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咬了,而陛下知道他咬了。” 冯衍闻言,眼睛一亮,哈哈笑了起来:“好!说得好!你这孩子,悟性果然不差。” 他拍了拍桌子,声音陡然一沉:“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魏逆生一怔:“请老师明示。” 冯衍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沈端会演,老夫就不会演吗? 他要用今日之事邀功,老夫就不能用今日之事反击吗?” 说完,冯衍看向魏逆生,语气郑重:“逆生,老夫跟你说,沈端现在,百分百已经在写奏折了。” 魏逆生微微一惊:“这么快?” “快?”冯衍冷笑一声,“他这种人,做事从来不慢。 你信不信,他现在正坐在书房里润色奏折,准备明天一早递上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以长房无亲,认陛下为君父。(第2/2页) 他会在奏折里写:‘冯衍宴客,结党营私,妄议朝政’ 写:‘秦晏咆哮,目无朝廷’ 冯衍一一列举,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还会把秦子业那两拳添油加醋地写进去 说什么‘国子监司业当众行凶,斯文扫地’,说什么‘冯衍纵容门生,藐视朝廷’。” 冯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渐冷:“他要用今日之事,在陛下面前给老夫上眼药。 甚至于让陛下下旨斥你,直接毁你未来前途” 魏逆生听得面色微变,沉声道:“那老师打算如何应对?” 冯衍放下茶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中带着狡黠 “所以老夫才留你下来。” 魏逆生一怔。 冯衍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逆生,我会给你奏本,你回去之后也写一篇奏疏。” “嗯哼?”魏逆生微微一惊:“我?我写上疏?” “没错。”冯衍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且你这篇上疏里,一定要,且只写一件事......” “什么事?” 冯衍转头盯着魏逆生,一字一句道 “以生父不爱,长房无亲,认陛下为君父。” 听见这话,魏逆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 他想到冯衍会反击,但真的没想到,冯衍这么狠!! 结合之前的情况来看,沈端是打草惊蛇,冯衍则直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冯衍看着魏逆生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眼神凶狠。 “沈端要告状,老夫就让他告。” “之前扰我那么多事,我冯衍也不是吃素的!!” 魏逆生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他看着月光下冯衍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讲的那个故事 又想起今日宴会上,沈端如何步步紧逼,冯衍如何稳坐钓鱼台,不疾不徐,不急不躁。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魏逆生站起身来,向冯衍深深一揖,声音郑重:“逆生明白了,回去便写。” 冯衍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但魏逆生毕竟是孩子,冯衍也不指望他写多好,于是说道 “不需要你写多好看,多精彩,不忘主题即可,到时候我自会提醒你修改。” “是。”魏逆生点头。 冯衍笑着拍了拍魏逆生的肩膀,笑道:“当然,我也不会让你白写,你的那首词我会献给陛下。” “献给陛下?” “逆生,当今陛下好词赋。”冯衍微微一笑,目光中满是慈爱。 “不妥啊.....”魏逆生绷着脸道:“老师,虽然可得陛下厚爱,可这首词是学生给老师的礼物啊!” “哦?”冯衍也是绷着脸,“只怕陛下横刀夺爱啊!逆生。” 师徒二人对坐亭中,笑而不语,月光如水,茶香袅袅。 师徒二人对坐亭中,笑而不语 第66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第66章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第1/2页) 五月初,春寒褪尽,夏炎微起。 西安门外魏府小院,枣树正绿,风一吹,便落几片绿叶在青砖上。 曲娘穿着一身微凉的淡绿袖衫,下搭一条月白百迭裙,立在枣树下 手中一柄团扇轻轻摇着,不疾不徐,送着柔风。 魏逆生坐在枣树下,长矮桌摊满了稿纸,横七竖八,杂乱不堪。 桌角搁着冯衍着人送来的奏本,封面素净。 冯衍在朝四十余载,门生遍天下,虽已致仕,却仍有“舆情直达天听”的特权。 这份特权,这份厚待,满朝文武谁家子弟能有? 满朝上下,也就冯衍有这个面子,这个底气。 奏本是要递到御前的,是要让天子过目的,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所以不能写错一个字,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而且,必须让人眼前一亮。 虽然冯衍说随便写一写,可你不能真让人冯公一字一句帮你改。 于是,魏逆生已经写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还是不对……”魏逆生一手撑着下巴,眉头微蹙,喃喃自语。 目光在那些废稿上扫来扫去,越看越不满意。 甚至提笔又写了几行,看了看,叹一口气,团成纸团扔到一边。 曲娘在一旁看着,手中扇子不停,也不出声打扰。 她跟了魏逆生这些日子,早已摸透了这位小公子的脾气。 他思考的时候,没有提问就不喜欢旁人聒噪。 另一边,侧院,魏安远远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目光却一直落在曲娘身上。 这段时间魏安已经渐渐适应了管家的角色,将院子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对于曲娘,始终存着几分戒心。 这女子是犯官之后,识文断字,知书达礼,样样都不像个做粗活的。 这样的女子,放在公子身边,若是起了什么心思,那可是防不胜防。 他魏安跟着魏峥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以前那些王侯府上,多少小世子,小侯爷,不就是被那些贪图富贵的丫鬟女使闹出过丑事? 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曲娘倒是本分。 天冷的时候,怕小公子着凉,主动去暖床。 毕竟十岁的孩子,在古代着凉发烧感冒基本就凉凉了。 因此魏安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欣慰的。 毕竟在他的观念里,以前魏逆生在魏府偏院年纪还小倒还好。 可如今拜师读书了,暖床这种事他一个老头子可做不来! 而且曲娘做的也好,从不逾矩半步。 一入了夏,便搬去了旁边的女使房,白日里伺候笔墨,端茶递水 安安静静,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走一步路。 见此魏安的戒心便也慢慢松了些,只是那双眼睛 还是时不时要往这边瞟一瞟。 至于崔福,如今正在门旁改建的马厩里忙活。 自从魏明德离开冯府的次日晚 他就接信回了一趟崔家,然后就带着自己母亲被崔家赶了出来。 娘儿俩如今相依为命都留在府里 只是崔福从此沉默了许多,再也不提“崔家”二字,只闷头做事。 加上魏逆生接下来要经常去冯府读书 大明门到西安门路途不近,冯衍大手一挥,送了一架马车过来,方便接送。 在京都养一架马车可不是小事,光是马匹的草料、车夫的工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第2/2页) 崔福如今把那一匹马当宝贝似的伺候着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刷马喂料,比伺候人还上心。 ....... “公子,水凉了。” 这时曲娘放下扇子,将一杯早已烧开放凉的井水递上前去。 热天冰水,怕伤肠胃,温水不解渴。 这晾得恰到好处的凉白开,不烫不冰,最是养人。 魏逆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整个人的确清爽了几分。 随即转头看向曲娘,随口问了一句:“曲娘,你觉得什么最感人?”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让曲娘微微一怔。 但她毕竟看了魏逆生写了一上午。 知道魏逆生写了这许多稿子 每一篇都想写得漂亮,写得周全,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如此,越失了本心。 于是曲娘沉吟片刻,轻声道:“笔笔斟酌,不如直言不讳,字字带心。” “笔笔斟酌,不如直言不讳,字字带心.....”魏逆生低喃自语。 “亦或者……公子不闻前晋李密上奏给晋武帝之陈情上表?” 魏逆生浑身一震。 “《陈情表》!” 李密为祖母辞官,字字泣血,句句带泪 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没有半分刻意的雕琢,就是把自己心里的话老老实实说出来。 一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那样的文章,不需要斟酌,不需要算计,因为它本身就是真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写了一上午,翻来覆去地改,翻来覆去地斟酌,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 冯衍让他写的是什么? 是奏本。 奏本是写给谁看的? 是天子。 天子的案头每天堆着多少奏本?几百本?上千本? 那些奏本里,哪一本不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自己要是也写成那样,就算写得再好,也不过是那堆奏本中的一本罢了 天子扫一眼就扔到一边,谁还记得? “我不应该站在官员的角度,而应该站在自己的角度,一个十岁孩子的角度! 不需要斟酌,不需要修饰,只需要.....真。” 想到这,魏逆生猛地站起身来,石凳被带得晃了一下。 方才那满脸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思绪清明。 “曲娘!”魏逆生转头看向曲娘,笑了笑。“幸亏你的点破。” “公子折煞奴婢了。”曲娘连忙侧身避开,低声道 “奴婢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公子如此。” “当得。”魏逆生直起身,语气笃定,“你说得对。” “笔笔斟酌,不如直言不讳。 我写了这么多废稿,就是因为我一直在‘斟酌’,忘了最根本的东西。” 说完魏逆生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石凳上 将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废稿全部推到一边。 重新铺开空白宣纸,拿起笔,仔细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行楷一气呵成,没有停顿,没有涂改,行云流水。 曲娘站在一旁,安静地替他研墨,目光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却不说话。 第67章 冯府再遇福娘,魏子欲夺小白菜 第67章冯府再遇福娘,魏子欲夺小白菜(第1/2页) 翌日清晨,崔福驾着马车,将魏逆生送至冯府门前。 冯府朱门大开,门房正在洒扫,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正要上前询问,但见来人是魏逆生后,连忙躬身让路 “魏小公子来了?!老爷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魏逆生微微点头,将奏本揣入袖中,大步跨过门槛,一路畅通无阻地朝后花园走去。 冯府他来过几次,路已经熟了。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经过一片翠竹林,再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花园。 冯衍七十有一,妻子早已过世,年轻时的两房小妾也先后离世。 一生三子,一个早夭,一个投身军伍战死沙场 唯一的嫡长子在得知父亲致仕后,竟吓得连夜跑出了京城。 所以,偌大一个冯府,虽门楣显赫,实则人口凋零 平日里也就冯衍一个老人,加上几个仆从,冷冷清清。 魏逆生穿过花径,很快就到了冯衍常待的花亭。 亭中空无一人。 石桌上摆着半盏残茶,旁边摊着一卷翻开的书,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不久。 “冯公不在吗.....” 魏逆生从袖中取出奏本,放在石桌正中,压在那卷书下面,免得被风吹走。 可当他放好奏本,正要起身,却忽然觉得身后好像多了什么。 像是有人堵在了他身后。 于是魏逆生向后一靠,贴近亭台柱,转过身低头一看 一张熟悉的白嫩肉嘟嘟的小脸,正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地仰着看他。 不是当初在书堂遇见的福娘,还能是谁? 只是比起冬天在书堂初见时那身白绒绒的小肉包模样 如今换了春衫,倒像个软乎乎的黄米糕,圆润不减,可爱更甚。 而福娘显然也认出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子,一大一小,一低头,一仰头,大眼瞪小眼。 魏逆生微微侧了侧脑袋。 福娘也同步歪了歪脑袋。 魏逆生又往左边偏了偏。 可福娘这一次却往右边歪了歪,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眨巴了两下。 两个人就这样转来转去,像两只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的小动物。 魏逆生每转一下,福娘就跟着转一下。 终于魏逆生忍不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你在做什么?” 福娘则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反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你哦!福娘。” “那我也在看你呀!魏逆生。” 听见福娘叫出自己名字,魏逆生微微挑眉:“你还记得我?” “书堂!”福娘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 “你坐着,我站着,你看书,我看你.....不对,我找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越说越兴奋,小脚丫在地上踩了两下。 “等等!!你....你不会忘记我了吧?!” “哈哈,如果我忘记你,怎么可能叫得出你的小名呢?” 福娘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歪着头说:“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 “嗯,你长得好看……是你不……不对 你长得好看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爱看。 所以一半是你的错,一半是我的错。” 她说得理直气壮,逻辑清奇得让人没法反驳。 魏逆生看着面前这个圆滚滚的小人儿,实在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一笑,福娘的眼睛顿时亮了,像两颗小星星在闪。 她凑近了一点,仰着头,认真地说:“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魏逆生:“谢谢。” “不客气。”福娘大方地摆了摆手 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又抬头看了看魏逆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小声嘟囔 “我今天穿的比起书堂时……好看不?” 魏逆生低头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地点头:“好看。” “嗯!”福娘用力点头,头顶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圆滚滚的小脸上满是得意。 “你怎么会在冯府?是随家人一起来的吗?” 魏逆生下意识以为福娘的父母是冯党门生 毕竟冯衍七十一了,即使有孙子辈也不可能这么小。 ........ 与此同时,一亭之隔的月洞门外 冯衍正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刚刚只是去书房取了一样东西,回来就看见这幅光景。 自己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小孙女 正仰着那张小脸,跟他的新弟子大眼瞪小眼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转来转去,跟两只小雏鸟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冯府再遇福娘,魏子欲夺小白菜(第2/2页) 看着这一幕,冯衍的心当时就凉了半截。 福娘是可他最宝贵的小孙女。 毕竟这个年纪还能有个软乎乎、暖洋洋的小棉袄,可不是容易事。 所以,冯衍平日里防得死死的,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臭小子拐了他的心头肉。 偏偏加上魏逆生这孩子生得太好 所以在决定收徒后,冯衍早早请恩典把福娘送到宫里 跟同龄的鲁阳公主一起学习礼仪,想着离得远了,总该没事了。 谁能想到,这丫头今天会突然跑回来? 而且一回来就直奔花亭,一撞就撞上了魏逆生? 冯衍正要出声,却见福娘拉了拉魏逆生的袖子,又说了句什么。 魏逆生弯下腰去听,福娘便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看着这一幕,冯衍连忙出声喊道:“福娘。” 福娘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看见冯衍站在月洞门下,顿时眼睛一亮。 “阿公!” 紧接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整个人像一只黄色的毛球滚了过来。 跑到冯衍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阿公,福娘好想你呀!” 冯衍的心顿时软成了一滩水,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我的福娘,你怎么回来了?”冯衍故作严肃地问,手却不自觉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福娘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福娘听说阿公收了一个弟子就让婆子带福娘回来了。” 说着,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亭中的魏逆生 又把脸埋进冯衍的肩窝里,小声说,“阿公,他好好看哦。” 听见这话,冯衍的心又凉了半截。 但还是放下福娘,带着她走进亭中。 魏逆生早已站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师。” 冯衍点了点头,指着魏逆生道:“福娘,这是阿公的弟子,魏逆生。” 然后又转向魏逆生,语气很不友善:“逆生,这是老夫的小孙女。 冯舒,小名福娘。今年……八岁了。” “居然真的是冯衍的孙女吗?” 魏逆生看着福娘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温声道:“冯姑娘好。” 福娘眨巴着眼睛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蚊子似的哼了一声:“你好呀。” 然后又飞快地躲到了冯衍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一会儿看魏逆生一眼,一会儿又缩回去,像只探头探脑的小松鼠。 魏逆生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 这一笑,冯衍的心彻底凉透了。 他太了解魏逆生了。 这孩子平日里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今日却笑了好几次。 而且每一次笑,都是对着自己的小福娘。 “不好,此子欲夺我小白菜!!”想到这,冯衍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 结果福娘却忽然从他身后钻出来,拉着他的手,仰着脸说:“阿公,福娘有话跟你说。” 冯衍一愣:“什么话?” 福娘不说话,只是拉着他往月洞门那边走。 冯衍被她拽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魏逆生,满眼警惕:你小子给我老实点。 魏逆生站在原地,无辜地眨了眨眼。 走到月洞门后面,确认魏逆生听不见了,福娘才停下来。 “阿公。”她拉了拉冯衍的袖子。 “嗯?”冯衍蹲下来,跟她平视。 福娘抿了抿嘴,小脸微微泛红,两只手绞在一起,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阿公平时不让福娘见其他郎君 不是说会为福娘挑一个,有才学,生得好看,有前途的郎君吗?” 冯衍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呃......是说过。” 福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亭中的魏逆生。 晨光正好,少年一袭青衫,负手立在花亭中,眉目如画,清风拂过衣袂,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如果这个的话,福娘没……” “没什么?” “没有意见。” 冯衍:“……” 没,有,意,见!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大石头,一块一块砸在冯衍心上。 这时福娘又偷偷看了一眼魏逆生,忽然拉了拉冯衍的袖子,仰着脸,认真地问 “阿公,他会不会嫌福娘胖呀?” 福娘低头捏了捏自己肉乎乎的小脸,小声说:“福娘比鲁阳胖一点点……就一点点。” 听完这话,冯衍一愣,呵斥道:“他敢?!” “他要敢嫌弃我的小福娘,阿公直接把他插地里当人参!” 第68章 冯衍教徒,沈端御前告状 第68章冯衍教徒,沈端御前告状(第1/2页) 窗外蝉声断续,更衬得室内寂静。 冯府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魏逆生坐在书案前,脖子上悬着一根细绳 绳端系在头顶的横梁上,绳长刚好容他坐直身子。 案上摊着一本冯衍亲手注解的《左传》,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挤在行间 朱笔圈点,墨笔批注,几乎要将原文淹没。 冯衍说了,这叫“头悬梁”,是古人读书励志的法子。 魏逆生从前只在书上见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亲身体验。 “老师,我觉得其实可以不用这样子的。” “嗯哼?” 冯衍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魏逆生写的那本《陈情乞恩上君父书》。 闻言抬了抬眼皮,目光越过奏本上沿,落在弟子那张写满委屈的脸上。 于是他将奏本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难不成老夫还能框你不成?” “逆生啊!正因为你聪明,早慧,所以你才更需要知道 在追求知识的道路上,不畏艰难,以顽强的毅力去坚持!” 魏逆生看着冯衍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公报私仇。 这四个字在脑海中缓缓浮现,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于是他咬了咬牙,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挺直了腰板 “学生明白了!为了成为未来大周最强刀枪炮,这一点苦不算什么!” “刀枪炮?”冯衍眉毛一挑。 “就是……栋梁之材。”魏逆生面不改色地改了说法。 冯衍看了他一眼,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又重新低下头去看那本奏本。 这一看,便没有再抬起头来。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魏逆生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断续的蝉鸣。 冯衍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 他的神色变了,眉头微微蹙起,又慢慢舒展开来 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后索性将奏本合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原本他都准备好了笔墨,打算润色修改。 毕竟这是魏逆生第一次写奏本,而且是要递到御前的 他担心这孩子年纪小,把握不好分寸 要么太过锋芒毕露,要么太过小心翼翼,要么言辞太过直白失了体统。 可整篇看下来,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通篇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句句直白,字字恳切,却偏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孩子……”冯衍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天生当官的料啊。” 魏逆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可有问题?” “没有问题。”冯衍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你写得很好,好到无可挑剔。” 他顿了顿,又翻开奏本看了两眼,补充道:“老夫原本以为要替你改一改 没想到通篇看下来,竟是一个字都动不得。” 冯衍说完将奏本合上,轻轻拍了两下。 “只怕此疏上于陛下,沈端要出大事啊。”说完冯衍回过头,看了魏逆生一眼。 少年正低头看书,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目清秀,神色专注,脖子上的细绳在光影中微微晃动。 “逆生。”冯衍忽然开口。 “学生在。” “你觉得,老夫为什么要你头悬梁?” 魏逆生张了张嘴,想说“公报私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说 “让学生知道求学之路艰难,不可懈怠。” “那只是一半。”冯衍转过身来,目光深邃 “另一半是让你记住,无论你多有才华,无论你多聪明,都要学会低头。 今日这根绳子,勒的是你的脖子,日后到了朝堂上,勒你脖子的,就是陛下的心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冯衍教徒,沈端御前告状(第2/2页) 朝局的变幻,人心的莫测。 现在年纪是你的护身符,可到了朝堂 你的护身符永远只有一个,那就只有陛下!!” “这一句记死在心中。” “是。” ...... 京都,皇宫。 三十二岁的周景帝姜琰,正坐在御书房的红木椅上,揉着眉心。 御书房不大,陈设却极讲究。 北面是一架紫檀木的书橱,里面满满当当摆着各类典籍奏疏 东面墙上挂着一幅《江山万里图》,西面窗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本尚未批阅的奏折。 案角搁着一架小巧的屏风,绢面上是一首瘦金体的《鹧鸪天·西都作》 正是冯衍前几日着人送进宫来的。 皇帝很喜欢这架屏风,不单单喜欢屏上的词 更喜欢那笔字,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却又法度森严,笔笔有来历。 原本下朝后,他应该好好欣赏的,但现在....... 周景帝的目光落在面前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沈端一身紫袍,腰系玉带挂金鱼,站在御案前,已经说了小半个时辰了。 “陛下,臣不是为一己之私,实在是为朝廷体统着想!” 沈端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语气慷慨激昂 “冯衍虽已致仕,却在府中大宴宾客,满朝朱紫云集,这不是结党是什么? 秦晏身为国子监司业,理学大家 竟在宴会上当众咆哮,口出污言,撸袖挥拳,斯文扫地! 这样的人,还能留在国子监教导天下士子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还有冯衍的弟子,仗着冯衍撑腰 竟敢在宴会上对臣出言不逊,指手画脚! 臣是当朝首辅,一品大员,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顶撞,传出去,朝廷的威严何在?陛下的体面何在?” 皇帝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三十二岁登基,今年已过而立之年,眉目清隽,气度沉稳 穿一身常服坐在那里,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沈端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知道这个人好用。 但好用的不是政务,是在他听话,在他肯咬人,在他可以替自己去压那些不好压的人。 冯衍就是其中一个。 两朝先帝的老臣,门生遍天下,朝中一半的官员不是他的门生就是他的故旧。 这样的人,敬着可以,用着也可以,但不能让他坐大。 所以皇帝把沈端拉起来,就是为了跟冯衍打擂台。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在中间做裁决,这朝堂才稳当。 可这四天来,沈端的人每天上朝就逮着冯党的人弹劾 最重要的就是,弹劾的事翻来覆去就是宴会上那点事,奏折堆了半人高 自己留中不发,他们就在朝会上吵,吵得他头疼。 “沈卿。”周景帝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这四日朝会,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沈端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不耐烦,心中微微一凛 但他今日是有备而来,岂能半途而废? 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激切:“陛下!臣不是不知道分寸,实在是冯衍欺人太甚! 他致仕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在府中收弟子,宴宾客,结党营私,张扬跋扈! 他这是做给谁看?是做给臣看,也是做给陛下看!” 听见这话,周景帝眉头微皱,没有立刻表态 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沈卿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第69章 我大周首辅竟容不下一稚童! 第69章我大周首辅竟容不下一稚童!(第1/2页) 沈端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呈上,声音郑重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不查,也不可不办。 臣拟了几条处置之策,请陛下圣裁。” 周景帝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第一条,核查户部的这几名官员,若有贪墨渎职之处,严惩不贷。 皇帝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片刻。 户部,沈端想动这块已经很久了。 这一条看似公事公办,实则刀刀见骨,查不查得出贪墨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人拉下来。 第二条,秦晏身为国子监司业,在公开场合言行失当,有辱斯文,应予降职处分,调离国子监。 这倒也不算意外。 秦晏那天在冯府撸袖子骂娘,虽然满堂宾客看得痛快,但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沈端拿这个做文章,也算是抓住了把柄。 这两条,一为夺权,二为立威。 沈端这一出手,奔的就是冯衍手中的权力,户部是块肥肉 秦晏是面旗帜,拔了旗,砍了树,冯衍那棵老树还能剩多少荫凉? 周景帝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急着表态,继续往下看。 可当他看到第三条时,眉头皱了起来。 “着有司下旨训斥冯衍弟子魏逆生,以儆效尤。”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老师收徒宴上说了几句话就要有司下旨训斥? 这是朝廷,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 更何况,旨意一下,便是朝廷公文。 一个孩子在这个年纪被皇帝下旨训斥 说难听一点,就是仕途尽毁,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着有司下旨训斥冯衍弟子,以儆效尤?”周景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不悦。 沈端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迟疑,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恳切。 “陛下,此子虽年幼,却已能言善辩,锋芒毕露。 臣在冯府宴会上亲耳所闻,此子口齿伶俐 全然不似十岁孩童所为,必然是冯衍教导。 若不加以训斥,日后必成祸患。” “而且......”沈端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 “臣不是要重罚他,只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天家的威严,不容冒犯。 一个十岁的孩子,仗着冯衍撑腰,就敢对当朝首辅指手画脚。 今日是臣,明日呢?后日呢? 若不早早扼住这股风气,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规矩可言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朝廷体统着想。 可话里行间的险恶用心,皇帝岂能听不出来? 十岁的孩子,被皇帝下旨训斥,这辈子就算完了。 别说科举入仕,就是想在士林里立足都难 一个被皇帝亲口训斥过的“不敬之人”,谁还敢跟他来往? 谁还敢举荐他?谁还敢用他? 沈端这哪里是“以儆效尤”,分明是要断了一个十岁孩子的前程。 周景帝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道 “沈卿口中这个孩子,可是冯公的新弟子?” 沈端点头:“正是。魏氏子,魏逆生。” “魏逆生……”周景帝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凝。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数月前的朝会上有言官说京都传言 魏家子,为护名节、为守清贵门风,诛杀辱主恶奴,以正家法。 于是自己便当场夸奖了一句:“魏家子,烈也!!” 但那不过是一句随口之赞,夸完了也就忘了。 毕竟朝堂上每天有太多的人和事,一个十岁的孩子,哪怕再“烈” 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不值得天子记挂。 周景帝的目光在沈端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放下奏折,语气平和地说 “让朕训斥一个十岁的孩子,传出去不好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朕不想办这件事,你适可而止。 换了别的臣子,听到天子这话,就该知趣地告退了。 可沈端今日是有备而来,准备了四条、五条、六条 前面两条不过是开胃菜,这一条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断了魏逆生的前程,就是断了冯党的未来。 所以,岂能因为皇帝一句“不好听”就罢手? “陛下!”沈端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急切,“臣知道陛下仁厚,不忍苛责幼童。” “可正是因为陛下仁厚,才更该让天下人知道 天家的仁厚,不是可以随意冒犯的。 这个魏逆生,出身克亲,生父尚在,却过继长房,不认本生。 臣在冯府宴会上亲耳所闻,此子对自己的生父冷言冷语! 如此不孝不悌之人,毫无教养可言 若不加以训斥惩戒,日后长大了,还能指望他对朝廷忠心,对陛下尽忠吗?” 沈端清楚,周景帝最重孝道 一个连生父都不认的孩子,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大逆不道。 他拿这个做文章,就是要从根子上毁掉魏逆生的名声。 “一个过继长房,不认本生的孩子,毫无教养,不知孝悌,臣担心......”沈端的声音愈发沉痛。 “这样的人若是入了仕途,将来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当沈端滔滔不绝地说着魏逆生时...... 门口太监的声音,剪断了沈端的话头。 “陛下,冯公遣人递了弟子的奏本进来,说是要呈御览。” “冯衍帮那小儿上书?”沈端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景帝的目光从沈端脸上移开,落在太监手中捧着的那本奏疏上。 “拿来。” 太监连忙上前,将奏本递到皇帝手中。 周景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纸上。 沈端站在一旁,也是好奇。 一时间,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周景帝一页一页地翻着,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 他的眉头慢慢拧紧,目光变得越来越沉。 沈端站在一旁,见皇帝神色不对,心中暗暗得意 “呵,冯衍。冤你在朝堂立足数十载,历经三朝,何等老谋深算 没想到如今竟也老眼昏花,使出了这等低劣手段!” 沈端在心中冷笑,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将双手拢在袖中,愈发站得恭谨 “帮弟子代笔写奏本也就罢了,偏偏还呈上御前。” 不知道奏本是魏逆生写的沈端想到这里,心中愈发笃定。 冯衍,这一招,走错了棋。 于是一直觑着周景帝脸色的沈端 以为皇帝是被冯衍帮魏逆生的写奏本气着了,便适时开口 “陛下,您看,这魏逆生小小年纪无官无职,居然敢上本......” “闭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我大周首辅竟容不下一稚童!(第2/2页) 周景帝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奏本上。 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的途中,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臣本悖逆所生,落地而母亡。父憎臣如仇雠,兄视臣如赘疣,继母欲食臣肉而寝臣皮。】 【十年风雨,不识趋庭之训,九族筵席,未闻提耳之言。】 【昔李密陈情,犹有祖母刘氏可依,臣今上疏,但见九重宫阙巍巍。】 【臣无父母,唯有君父,陛下,臣之君父也!】 周景帝的目光停在这一段上,久久没有移开。 如果是朝堂上任何人说“臣无父母,唯有君父”这句话,他都不会信。 那些大臣,哪个不是嘴上说着忠君,心里装着自己的前程? 可这话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说的。 一个被全家厌恶,无处可去的孩子。 换一句话说,在皇帝看来奏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孩子他记得,他提过,他夸奖过! 再加上沈端方才说的“毫无教养”,“不知孝悌” 说这个孩子不认生父,是“不孝”。 可这奏本上白纸黑字写着 他认的是谁? 他认的是自己,是君父。 一个自己夸称“烈子”的孩子 一个说出【臣无父母,唯有君父,陛下,臣之君父也!】的孩子! 在你沈端口中如此不堪入目,那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 与此同时,沈端浑然不觉皇帝的异样,见皇帝不再说话 以为方才那声“闭嘴”是针对魏逆生的奏本,便又壮着胆子开口 “陛下,这......“ “啪!”一声脆响。 周景帝猛地将奏本合上,狠狠地摔在御案上。 沈端的话再一次被生生掐断,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景帝的脸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他。 “沈端。” “陛...陛下。” “你方才说,魏逆生‘毫无教养’?” 沈端一愣,不知皇帝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 “臣……臣是说,此子过继长房,不认本生,确实.....” “朕问你!!”周景帝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你是不是在朕面前,说一个十岁的孩子‘毫无教养’?” 沈端被皇帝的语气吓住了,脸色微变,嗫嚅道:“臣……臣只是……” 周景帝没有让他说完,抓起案上奏本,狠狠地朝沈端脸上甩了过去! “啪!”奏本砸在沈端脸上,纸页散开,落了一地。 “朕夸他是烈子。”周景帝的目光沉了下来,“朕金口玉言,亲口所赞。 在你沈端口中,这个孩子‘毫无教养’‘不知孝悌’‘不堪入目’” “那你置朕于何地?” 沈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只是什么?”周景帝的声音依然不高,“你说他不认生父,是不孝。 可他的奏本上写得明明白白‘臣无父母,唯有君父’。 他认的是谁?是朕。 他称谁为父?是朕。” 周景帝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沈端,冷笑一声。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全家厌弃,偏院十年,无人问津 朕不过随口夸了他一句,他便记在心里 如今受了委屈,头一个想到的是上疏给朕。 你管这叫‘不知孝悌’?” 沈端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错不在冯衍,错不在魏逆生,错在他忘了 那个孩子,陛下记得。 陛下记得自己夸过他,记得自己说过他是“烈子”。 在陛下心里,那个孩子不是魏家的弃子,而是他亲口嘉许过的人。 他沈端今日在陛下面前说那孩子不堪,不是在弹劾冯衍,是在打陛下的脸。 “臣惶恐!!” “惶恐?呵呵呵!”周景帝冷笑,一字一句,语气颤抖 “我大周巍巍庙堂,朕的首辅,朕的首辅啊!!!” “我大周的首辅.....竟容不下,容不下一稚童!!!” —— 【老规矩主角写的上表全文(不占本章字数,咸鱼单独摘出)还有奏本是必须用“臣”自称的,即使主角十岁。】 《陈情乞恩上君父书》 臣魏逆生谨百拜君父上书: 臣本悖逆所生,落地而母亡。父憎臣如仇雠,兄视臣如赘疣,继母欲食臣肉而寝臣皮。 十年风雨,不识趋庭之训,九族筵席,未闻提耳之言。 陛下昔者召见群臣,曾以“烈子”二字褒臣。 臣闻之,跪泣终日。非臣敢当此誉,实感陛下知臣之苦,怜臣之孤也。 烈子云者,不死于沟壑而已矣。 臣稍长,始得读书。自过继大房以来,伯父早逝,上无严父以正冠,下无长兄以导行,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冯公悯臣无依,收置门墙,授臣以经史,训臣以礼义。 当臣跪受庭训之日,冯公执臣之手曰:“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汝今上无父母,可移孝作忠,以报皇天后土。” 臣虽童稚,心志震悚,乃知天壤间尚有以礼法相授者。 此冯公收臣之实也。 今御史台诸公忽发弹章,指臣师为奸邪,目臣等为朋党。 臣年方十岁,目不识朝堂之路,口不解朋党之谓。 臣但知生而无父,长而无母,上无父兄之教,旁无师友之助。 所幸者,得冯公收臣于粪土之中,使臣知有人伦,知有忠孝。 若此而谓之朋党,则臣不知何以为生矣。 臣受冯公之教,冯公教臣以忠君。今若以冯公为罪,则臣之忠君,将何所从出? 臣之为人,将何所取法?臣幼失教养,譬如野草。 昔李密陈情,犹有祖母刘氏可依 望今上疏,但见九重宫阙巍巍。 臣无父母,唯有君父,陛下,臣之君父也!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臣虽童稚,宁不知恩?冯公授臣以诗书,陛下赐臣以衣食。 臣之一身,上戴陛下之天,下履冯公之地。 倘使言官必欲罪臣之师,则请以微躯代师受罚。 昔前汉缇萦上书救父,曹娥投江寻父,臣不敏,愿效前烈。 臣今年十岁,本不当妄干天听。 然臣无父母可依,无兄弟可恃,孤苦一身,唯有君父可诉。 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臣魏逆生,谨奉表以望君父得闻。 第70章 朝堂之上,无人可用。 第70章朝堂之上,无人可用。(第1/2页) “臣知罪,臣知罪......” 沈端的声音发颤,连叩了三个头,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其狼狈之态,与方才慷慨激昂的模样判若两人。 “知罪?呵呵。”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后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猛拍御案。 “你当真知罪?!” “朕问你!!山东诸州府的蝗灾,你可曾认真督办? 宁夏镇的项党人衅边,你可有切实的应对之策? 辽东的契丹人虎视眈眈,你又拿出了什么章程? 朕的大周,四方不宁,百姓不安 你身为首辅,可曾有一日将这些事放在心头?!” 三问政策,字字诛心。 沈端伏在地上,额头不敢离地。 “呵,答不出吗?”周景帝冷笑起身,抬手指道 “朕看你,一心只想将我大周朝堂,变成你沈端的一言堂!!” 此言一出,沈端浑身一震,几乎瘫倒在地。 这话太重了。 一言堂,是权臣的罪名,是奸佞的标签,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指控。 他想要辩驳,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皇帝冤枉他? 可他这四日来,日日让门下御史弹劾冯党 哪一件不是在排除异己? 哪一件不是在扩张权势? “臣……臣不敢……臣万死……” 周景帝看着他这副模样,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深吸一口气 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捏着眉心,声音里透着疲惫。 “沈端,朕今日把话说明白。” “此事到此为止,朕不想再听见任何人提起。” “臣遵旨!”沈端连连叩首:“臣再不敢提!” “至于冯衍……”周景帝顿了顿,“朕会下旨,着冯太傅复朝视政。” “冯衍复朝视政!”听见这话,沈端猛地抬起头。 这可不是普通的致仕起复,是让冯衍以元老之身参与朝政,品评政务。 他沈端费尽心机,弹劾了四天,告了四天的状,非但没有扳倒冯衍分毫 反倒让那个已经致仕的老狐狸重新回到了朝堂上? “陛下……”沈端声音发颤,“冯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这视政……” “怎么?”周景帝目光一凛,“沈卿觉得不妥?” “臣……臣不敢。”沈端连忙低下头。 周景帝看了他半晌,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至于秦晏,朕念他年高德劭,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沈端跪在地上,听到这个处置,只觉得一口血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当众打了他两拳,撸起袖子骂他“你母婢也”的秦晏!才罚俸半年? 半年俸禄才多少银子?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半年俸禄,连他沈府上一顿饭钱都不够! 而他沈端呢?挨了打,受了辱,递了奏折,告了御状 到头来打人的罚了半年俸禄,弹劾的反而复了职。 他图什么? 一场戏下来,偷鸡不成蚀把米! “行了,起来吧。”这时周景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还有奏折要批。” “你回去好好想想,什么叫‘为臣之道’。” “臣领旨谢恩。” “退下吧。” 沈端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 离了御书房,沈端站在宫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可惜胸口里那股郁结之气却怎么也散出不去。 “唉,这叫什么事啊!” 说完,沈端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宫门外走去,步伐沉稳,面色如常。 不管心里如何翻江倒海,该端着的架子,他从来不倒。 不一会儿,正当午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 几个平时的官员突然小跑着跟了上来。 “沈阁老!阁老留步!” 沈端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只见工部右侍郎刘敏一马当先,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急匆匆赶到近前。 这刘敏自然是他的人,素日也算稳重,今日怎么这般慌张? “何事惊慌?”沈端眉头微拧,语气不悦。 刘敏抢到跟前,左右一瞥,凑近半步,压低了声 “阁老,走不得正门,得从侧门出去。” “嗯?”沈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本官堂堂首辅,出宫还要走侧门?这是什么道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朝堂之上,无人可用。(第2/2页) “不是道理啊!阁老。”刘敏的目光四下一转,声音又低了几分 “阁老有所不知……” “我有什么不知?”沈端不耐烦地打断他,“有话直说,支支吾吾的作甚。” “是秦晏,秦司业!他带了百余名国子监弟子,在午门外候着阁老呢。” “秦晏?!”沈端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正是。”刘敏咽了口唾沫,“秦司业说了……要等阁老出去,当面跟阁老‘论理讲道’。” 论理讲道。 沈端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 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百余名国子监弟子,加上一个敢在宴会上抡拳头的秦晏,堵在午门外等他 这叫论理讲道?这分明是下朝堵门! 不过在冯府,好歹还有满堂宾客拦着。 这要在午门外,百余名弟子围着,谁拦得住? “那老匹夫……他,他疯了不成?”沈端声音微颤,强撑着道 “午门之外,朝廷体面之地,他敢......” “阁老!”刘敏苦着脸截住话头,“秦晏他什么时候讲过体面?” 沈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更要命的是,皇上今儿刚说了“到此为止”。 “阁老?要不咱们先委屈一回,避其锋芒……” “你让本官避他锋芒?!” 沈端脸色一变,袖袍猛地一甩,抬脚便走,竟是不再理会。 刘敏一怔,望着沈端大步流星的身影,眼中顿时涌出几分钦佩。 “沈阁老英勇!” “英勇什么!”沈端脚下不停,只沿着宫墙根的阴影快步疾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 “秦晏那老匹夫明摆着冲我来,你以为侧门他就没派人?” “啊?这……” “这什么这!”沈端头也不回,压着声骂道 “外面一百多号人,他能漏了侧门?” 沈端说着,忽然瞥见刘敏身上那件绯袍,脚步微顿,目光沉沉看去。 “你可愿着紫袍?” 刘敏一愣,反应过来,脸色都变了:“阁老,我不经打的啊! 不,阁老,这有违......” “违什么违?”沈端一把扯住他袖子,语气急促 “外面一百多号人呢!快脱。” ...... 与此同时,御书房 沈端离开后,周景帝独自坐在椅上,手指撑着额头,久久没有出声。 太祖以武开国,太宗有首辅寇准,仁宗有首辅姚伊。 自己的父亲世宗皇帝有冯衍,秦晏,魏峥。 而到了他景和一朝,堂堂朝堂,竟无一个年轻立顶之辈。 那些三四十岁的官员,要么是冯衍的门生,要么是沈端的党羽 要么庸庸碌碌,急功近利。 竟没有一个人能担得起“柱石”二字。 说难听一点,沈端这个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的人,已经是翘首了。 他登基这些年,不是不知道沈端的上限在哪里 不是不知道这个人格局小,气度窄,手段糙。 可他有什么办法? 不用沈端,就得用冯衍。 用了冯衍,就得让冯衍坐大。 他夹在中间,左支右绌,不过是在两棵大树之间求一个平衡罢了。 冯衍虽然老,可他依旧是大周的顶梁柱,是自己父亲的托孤之臣。 这样的人,他敬着,用着,却也不敢让他太舒服。 朝堂之上,无人可用。 这八个字,是周景帝登基以来最大的心病。 他有时候深夜独坐,看着那一堆堆奏折 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臣有本奏”,会忍不住想 若是冯衍年轻三十岁,若是有更年轻的柱石在,他何至于此? “唉,碌碌无为之辈!” 想罢周景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散落的奏本上。 太监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正中。 他伸手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字字句句,不像奏本,倒像是一个孩子在跟长辈哭诉。 周景帝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开口:“王承。” “奴婢在。”贴身太监王承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周景帝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奏本上,语气平淡,问道 “此子所言,真否?” 第71章 好好读书,朕等着你长大。 第71章好好读书,朕等着你长大。(第1/2页) “王承,此子所奏所言,真否?” 王承伺候皇帝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 但他更知道,这件事上,皇帝要的不是揣摩,而是实实在在的问底细。 恰恰古代皇帝的贴身太监没有一个是吃白饭的。 王承也不意外。 他早在沈端开始弹劾,冯衍献屏风的时候,就已经着人去查了个清清楚楚。 “回陛下。”王承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回道 “奴婢着人查访过,此子所上疏中,无一字为假。 魏逆生乃魏文端公之孙,已逝魏明远之继子。 生父魏明德,继母崔氏。 其生母难产而亡,自幼被养于偏院,十年无人问津。 魏家上下,视之如敝履。 直到今年开年初冬日,冯公怜其孤苦,以文端公遗愿,迫使魏明德出嗣为长房继。 但也被逐出魏家本脉,已分宗自过。 也是今年春,才正式拜冯公为师。”说完,王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总之,是个可怜的孩子。” 周景帝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这奏本,可是冯衍代笔?” 王承摇了摇头:“此疏是那孩子在自己府中写好 次日清晨送至冯府,途中不曾停留,也不曾假手于人。 冯公看过之后,原封不动递了上来。” 听完这一句话,周景帝的眉头微微舒展。 十岁的孩子,写出这样的奏本,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奇事。 于是周景帝笑了,“哈哈,十岁子可称文昌?” 王承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欣赏,却不急于附和,只恭声道:“文昌不敢论。 但奴婢听说,此子是在陛下夸奖他‘烈子’之后,方被魏家出继,被冯公收徒。 说起来,也算是沾了陛下的龙气。 若无陛下金口一赞,只怕这孩子如今还在魏家偏院里无人问津呢。” 这话说得很巧。 既抬了皇帝的面子,又把魏逆生的崛起归因于天子一言 听起来顺耳,也顺理成章。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周景帝笑意明显更深了几分 “你这老奴,倒是会说话。” “奴婢不敢。”王承躬身道:“只是还有一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冯公前几日送进宫来的那架屏风,上面题的词,也是此子所作。” “哦?”周景帝微微一怔,目光转向窗边那架小屏风。 因为冯衍送屏风来时没有说明,且屏风上未留下作者名。 所以,周景帝以为是那位才子之作 如今一看居然也出自魏逆生之手。 想罢,周景帝看了半晌,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前,负手而立。 “这词真是魏家子所作?” “正是。”王承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那日冯府宴上,此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题于屏风之上。 听说是沈阁老走后,秦司业起哄,这孩子便写了这首。”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周景帝轻声念着,目光在字句间流连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念到“几曾着眼看侯王”时,周景帝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好好读书,朕等着你长大。(第2/2页) “这孩子,倒是不怕得罪人。 沈端要是知了这首词,怕是要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王承不敢接这话,只垂手立在一旁。 周景帝的目光从词句移到字迹上,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字……莫非也是他所创?” “回陛下,确是魏逆生所创。”王承点头 “奴婢打听过,此子幼年在魏家偏院无人管教 便自己临帖,写着写着,竟写出了一手字体。 魏家无人理会,倒是秦公初见了,赞不绝口,赐名瘦金。” “瘦金,瘦金,风骨刻玉.....” “笔画之犀利、结构之清峻,笔锋如刀,其形瘦劲,好字!!” “此字当由烈子创!” 周景帝看着那一个个锋芒毕露的字,笑得开心。 笑意与方才不同,既不是帝王的威仪,也不是权术的算计 而是一个词赋爱好者在看到好东西时的真心欢喜。 “没想到啊。”周景帝轻声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感慨 “朕这一朝,竟出了个神童。”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王承听在耳中,却知道分量极重。 皇帝登基这些年,从来没有用“神童”二字夸过任何人。 今日说了,便是金口玉言,便是天大的体面。 于是王承连忙躬身道:“恭喜陛下。” “恭喜什么?”周景帝笑着摇了摇头 “大周万方之民皆是朕的子民,朕为君父,民子得才,自当得夸!” 话虽这么说,但周景帝嘴角的笑意却掩不住。 于是周景帝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笔,蘸饱浓墨。 写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一个十岁的孩子,字写得好是好事,可专门下旨去夸,未免太过。 夸他奏本写得好? 那奏本里写的是家事,是委屈,是认君父,朝廷下旨去夸,不合适。 况且魏逆生还是十岁的孩子,不必如此正式。 于是周景帝沉吟半晌,终于落笔,写了一句话。 “好,君父知道了。” 想了想,又觉得太淡了,便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奏本已览,词屏亦佳。朕心甚慰。” 写罢,他看了看,觉得还是不够。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魏家偏院熬了十年,好不容易才被人看见 被冯衍收为弟子,又被沈端当众羞辱 写了奏本递上来,若是只回一个“知道了”,未免太冷。 于是周景帝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 “好好读书,朕等着你长大。” 这最后一句话,连王承看了都微微一怔。 天子对一个孩子说“等着你长大” 这是何等的期许,何等的厚爱。 就算是没有下旨,但这可是陛下亲笔题字而回! 满朝文武,谁得过这样的恩典? 周景帝却没有多在意,而是将那张纸,递给王承:“去送给那个孩子。” “遵旨。”王承接过来,正要退下,又被皇帝叫住了。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想了片刻,又说道 “不行,再传一道口谕,朕要赏他一点东西。” 第72章 皇帝喜爱,赐字赏物 第72章皇帝喜爱,赐字赏物(第1/2页) 事实证明,想要在一个极其护崽的老头手中夺取小白菜,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每当魏逆生问起“冯姑娘”三个字,冯衍便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 “福娘啊!回宫了。鲁阳公主还等着她一起读书呢。”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只护崽的老狐狸 笑眯眯地把自家雪媚娘藏得严严实实。 于是魏逆生只好作罢,带着一堆冯衍亲手注解的书籍 由崔福驾着马车回了西安门外的小院。 ...... 等回到魏府小院,已经是时近黄昏。 院内曲娘在忙活,魏安归整带回来的书籍,崔福在门房那边卸马车 一匹马被他伺候得油光水滑,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魏逆生坐在院中枣树下的石凳上闲坐,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 “福娘,福娘……”他低声念了两遍,忽然笑了,“还真是福气满满。” 这名字取得好,人也生得好,偏偏还是冯衍的孙女。 想着,魏逆生正想招呼魏安过来问点事 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魏安一边跑一边喊 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有旨意!!有旨意!!” 魏逆生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 魏安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 “公子,快快快,换衣裳! 宫里来人了!陛下降旨!是圣旨!” “圣旨?”魏逆生心中一震,霍然起身。 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常服,又看了一眼魏安着急的模样,连忙道 “魏伯,别慌。” “你随祖父接过旨,知道规矩。你去迎,我换衣裳。” 魏安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去迎,去迎!” 说着转身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崔福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大开府门!快!” 崔福如梦初醒,撒腿就往大门跑去。 魏逆生快步回到屋中,曲娘已经听见了动静,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青衫 飞快给魏逆生换上,又整了整发冠,两人大步朝前堂走去。 ........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院门大开,一队太监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紫罗袍,头戴冠的太监,面容白净,目光沉稳。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身穿紫罗袍而不佩鱼袋......” 魏逆生的目光落在为首太监身上,心中一凛。 “这是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大太监才有的品级。” 与此同时,魏安已经跪在了前堂门口 崔福,曲娘跟在后面,两人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魏逆生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在三人身前,作接旨礼,声音清朗 “草民魏逆生,恭迎天使。” 听见这话,王承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王承忍不住开了口,赞许道 “杂家在宫里当差这些年,去过许多公侯府 见过多少世家子弟,还从未见过胜过你的。” 魏逆生听见这话,不卑不亢地回道:“天使谬赞,草民愧不敢当。” “哈哈,魏小公子,你既认陛下为君父便不用自称草民,以学生自便即可。” “谢陛下厚爱。” 王承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正色道 “这是陛下亲笔所书,赐予你的。” 魏逆生接手看去,只见那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清隽,是皇帝亲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皇帝喜爱,赐字赏物(第2/2页) 【好,君父知道了。奏本已览,词屏亦佳。朕心甚慰。好好读书,朕等着看你长大。】 魏逆生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一句上: 【朕等着你长大】 六个字,轻飘飘。 但不是君对臣的恩赏,这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刹那间,魏逆生的眼眶发热,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哽咽,叩首道 “此生,必不负君父厚望。” 这一声“君父”,叫得情真意切,没有丝毫做作。 王承看着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少年,心中也是一酸。 他在宫里几十年,看过太多人在皇帝面前演戏 哭得惊天动地的有,嚎得撕心裂肺的也有 可那些都是演出来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算计。 但眼前这个人是孩子啊! 连太监都知道,孩子是不会演戏的! 于是王承叹了口气,继续道:“陛下还有口谕。” 魏逆生擦了擦眼角,重新跪好。 王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魏家子魏逆生,听谕。” 魏逆生伏地恭声道:“学生恭听。” 王承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朕览尔《陈情乞恩上君父书》,字字泣血,句句由衷。 朕已知之,亦已怜之。尔年虽幼,志气不凡,才思敏捷,品行端方,深得朕心。 尔所受之委屈,君父尽知。 从今往后,尔当勤学苦读,不负朕望。 今赐尔越品恩荣,特许腰悬素银鱼袋,以示朕优容之宠。” 他身后一名太监捧着一枚系着紫色绦带的银鱼袋上前,恭敬地放在案上。 王承又道:“玉以比德,文以载道,瑞以彰国。” 又一名太监捧着一方羊脂白玉上前,玉质温润 此为‘文衡’之印,上镌‘国瑞’二字。 说完赐物后,魏逆生以为结束了。 结果王承只是喘了口气,继续道: “陛下最后有几句训谕,命杂家念给尔听......” ‘玉虽美,必琢乃成器,木虽秀,必培乃参天。 尔其念朕深心,毋恃天资而废进修,毋因殊宠而忘谦敬。’” 王承宣完,收了声,退后一步,含笑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 魏逆生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微颤却清晰:“学生魏逆生,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厚爱,无以为报,唯有勤学苦读,修身立德 他日若得寸进,必鞠躬尽瘁,以报君父万一。” 王承点了点头,弯腰将他扶起,笑道:“魏小公子快起来。” 魏逆生起身,拱手道:“学生谨记陛下圣训,也多谢公公一路辛苦。” 王承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小小的院落,叹了口气。 “唉,对十岁稚童如此,沈阁老当真过了。” ........... 王承带着随从出了院门。 魏安与崔福连忙送到门口,跪送天使离去。 马蹄声渐远,小小的魏府重归沉寂。 魏逆生立在前堂,目光落在案上那方文衡玉印、腰带与鱼袋之上,沉默良久。 半晌,他伸手拿起那方羊脂白玉雕成的文衡压尺,托于掌中。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夕阳斜照,压尺上“国瑞”二字泛着幽幽的淡光。 魏逆生端详许久,轻轻放下,又拈起皇帝那封亲笔回信。 “冯公说得不错。”他喃喃一声,目光望向门外渐沉的暮色 “皇帝才是最大的护身符。” 第73章 景和十年,七月秋。 第73章景和十年,七月秋。(第1/2页) 景和十年,七月秋。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以让朝堂格局重新洗牌,短到不过是一场秋闱的距离。 ..... 冯府书堂。 秋老虎余威尚在,午后闷热,蝉声聒噪。 魏逆生坐在案桌前,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提着笔 面前摊着冯衍留的策论作业,写了半页,又涂了半页。 案上摆着一盏凉茶,已经搁了半个时辰,一口没动。 “难。”魏逆生低声嘟囔了一句,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经义靠记,诗赋靠才,这两样他都不怕。 唯独策论,要论时政,要讲实务,要言之有物,要条分缕析。 这是任何穿越者都没有办法解决的。 子任先生说过,实践中获得真理。 而写策论就是当下朝代版本的:实践中获得真理。 冯衍教了他两年,说他“文气太盛,骨力有余而圆融不足。” 翻译过来就是,写得倒是好看,就是太冲了,拿到考场上容易得罪考官。 可偏偏秋闱在即,乡试、省试、殿试,三场考试策论一路贯穿到底。 尤其是殿试,天子亲问,写得好不好,直接决定名次。 所以,冯衍比他急,三天两头丢题目过来,逼着他练。 今日的题目是冯衍出的策问。 【问:欲使吏洁冰霜,俗忘贪鄙,家给人足,礼备乐和,庠序交兴,农桑竟劝。 善师期于不阵,上将先于伐谋。未待干戈,遽清金庭之祲 无劳转运,长销玉塞之尘。利国安边,伫闻良算。】 魏逆生写了两稿 第一稿太实被冯衍批了“枯燥无味” 第二稿又太虚,引经据典掉书袋,又被批了“空谈误国”。 这会儿正磨第三稿,写了开头几行,自己看着都不满意。 正烦着,忽然听见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魏逆生笔尖一顿,没有抬头 因为脚步声在门边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脑袋,梳着双丫髻 发间簪了两朵鹅黄色的绢花,衬着一张小脸白净圆润,眉眼弯弯,正朝里头张望。 两年过去,福娘也长开了些 不再是当初那个圆滚滚的小肉包,身量抽条了不少 却还是带着几分婴儿肥。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褙子,领口绣着几枝折枝花,下面是条月白色的百迭裙 裙摆处绣了一圈缠枝纹,走动时微微荡开。 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绦带,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垂着两缕流苏。 清雅又不失俏丽。 ....... 此刻福娘躲在门后,半个身子隐在墙边,只露出半边脸。 先是看了一眼魏逆生桌上摊得到处都是的稿纸 又看了一眼魏逆生本人,嘴唇抿了抿,想上前,又怕打扰。 她其实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方才端着绿豆汤过来,想给魏逆生解暑 走到门口听见里头安安静静的,就知道他在写东西。 便不敢进去,只把绿豆汤搁在廊下,自己站在门口巴巴地望着。 可望了一会儿,又舍不得走。 于是便这样,一会儿探出脑袋看一眼 一会儿又缩回去,像只探头探脑的小黄鹂。 魏逆生早察觉了。 所以,又过了一会儿,当门口那颗脑袋又探出来时,忽然回头。 “呀!”福娘吓了一跳,脑袋猛地缩回去,额头“咚”地磕在门框上。 “嘶~”门外传来一声极小的抽气声,像是疼得厉害又不敢叫出声,憋着气在揉。 魏逆生忍不住笑了,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半掩的门扇。 福娘正蹲在门槛边上,双手捂着额头,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见了魏逆生,又羞又恼,嘴一扁:“你,你怎么突然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景和十年,七月秋。(第2/2页) “我回头还需要提前知会冯姑娘?”魏逆生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 魏逆生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眼里全是笑意。 福娘被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捂着脸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说 “谁要你知会了……我就是,就是路过……” “路过?”魏逆生看了一眼廊下搁着的那碗绿豆汤 “路过还带着绿豆汤和桂花糕?” 福娘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阿公说你写策论写得辛苦,让我……让我送来的。” “老师让你送的?” “嗯。” 魏逆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冯衍今天一早就去了吏部,到现在还没回来,哪里来的“让她送”? 于是魏逆生弯腰端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 又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点头 “好喝,好吃。替我谢谢老师。” 福娘听出他话里的促狭,脸更红了,跺了跺脚 “你,你爱信不信!”说完转身就要跑。 “福娘。”魏逆生喊了一声。 福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魏逆生端着绿豆汤,靠在门框上,轻笑:“你头上的绢花歪了。” “啊?”福娘连忙伸手去摸,摸了两下没摸对地方 反而把发髻弄得更松了,急得直跺脚。 魏逆生看着她的背影,笑出了声。 福娘听见笑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捉弄了 气得转过身来,鼓着腮帮子瞪他:“魏逆生!你......” “我什么?”魏逆生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福娘瞪了他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欺负人!” 说完转身就跑,裙摆荡开,像一朵被风吹走的黄云。 魏逆生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嘴角的笑意好一会儿才收住,端着绿豆汤走回案前坐下,又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稿纸上 忽然觉得那些枯燥的文字也没那么烦人了。 于是提起笔,笔锋柔了几分 不像他平日写策论时那般凌厉。 倒像是春日里落在水面上的柳絮,轻飘飘,又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旖旎心思。 写罢,搁下笔,拿起那叠策论稿 整了整衣冠,起身出门往冯衍书房去了。 ........ 魏逆生离开后,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才又探进一颗脑袋。 福娘没有跑远。 她在月洞门后站了一会儿,气消了,又舍不得走,便又蹑手蹑脚地摸了回来。 “走了吗……”福娘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魏逆生方才写字的那张宣纸上。 走上前去,低头一看。 【妙手写徽真,水剪双眸点绛唇。 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福娘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起初没反应过来,还小声念了一遍。 “妙手写徽真,水剪双眸点绛唇……” 但念到“疑是昔年窥宋玉”时,忽然一顿。 宋玉。 《登徒子好色赋》里那个宋玉。 东邻之女,登墙窥臣三年,宋玉不为所动。 他把自己比作宋玉,把她比作……那个“东邻”? “只露墙头一半身” 自己方才躲在门后,探出半边脑袋,可不就是“只露墙头一半身”? “还将自己比作宋玉,呸!”福娘跺了跺脚,小声骂了一句。 可少女面若桃花,眉眼含春,藏不住心。 这一年...... 魏逆生,十三岁。 冯舒,十岁。 第74章 俾养台阁之气度,蓄宰辅之识量 第74章俾养台阁之气度,蓄宰辅之识量(第1/2页) 【臣闻致治之本,在於吏廉而俗厚。故澄源必先肃吏治,饬法莫若重农桑。 太宗以明一察道,括珠囊而总万方。仁宗以通三御宸,转金镜而清九服。 拔幽滞,举贤良,黜谗邪,进忠谠......】 冯衍书房,魏逆生站在书案前,等待着冯衍评论自己的策论作业。 冯衍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皱 又翻了两页,眉头舒展开了一些,看到最后,哼了一声:“还行。” “多谢......”魏逆生正要拱手,结果就被冯衍打断 “我只说你前面写的好!” “后面这论边防,要的是刚健,你写成了温吞水,跟谁学的?” 魏逆生微微低头,没有答话。 “你看你这一句【至若边备,非恃干戈之利,贵得将帅之贤。 当慎选沉毅有谋之士,付以专阃,许以便宜。 修城堡,练乡兵,使戎狄无隙可乘】就写的很好。 选任贤能的将帅,训练地方士兵,让戎狄无隙可乘。 可你下一句是什么?【通互市,布恩信,使远人怀德自附。】 逆生,我问你,我大周是怎么立国的吗?” “太祖以武开国。”魏逆生答得很快。 “不错。”冯衍转过身来,“太祖皇帝当年亲率铁骑 出雁门,破云州,一战而定北疆。 一仗打完之后,契丹乞降百年不敢南顾。”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篇策论,指着其中一行字,语气渐重 “你说‘通互市,布恩信,使远人怀德自附。’ 这话放在别的朝代,没错。 甚至于仁宗一朝都无事,可堪称上品。 但若是在殿试上,当今陛下看到你写‘使远人怀德自附’,会怎么想? 陛下是马上天子的血脉,大周立国百余年,靠的就是刀兵之利,将帅之勇。 你说‘怀德自附’,在陛下听来,就是怯懦!” 知道自己写谦虚了,魏逆生脸色微变,拱手道:“学生知错。” “你没错。”冯衍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你只是没想明白。 你这两年读书用功,经史子集都下了功夫,但策论这东西,光读书是不够的。 策论要见的,是实务,是格局。 但这就是策论的难处。 写得虚了,是空谈,写得实了,又需要知道朝廷的实务。 你没有实务可写,自然只能掉书袋 引经据典,最后写出个四平八稳的温吞水。” 说完,冯衍突然想起什么,于是说道:“你的文章水平是够了,但策论见识少 当年陛下不是赐你鱼袋,文衡御敕符信吗? 老夫明天上朝后跟陛下求个恩典 让你出入文渊阁,观历代见习政要。” 听见这话,魏逆生眼前一亮,脱口道:“文渊阁?” 文渊阁观政。 这一句话的分量,他可太清楚了。 大周太祖以武开国,定鼎天下之后 便设文渊阁藏天下典籍,储历代档案 内阁大臣议政、票拟,皆在此处。 能入文渊阁观政的人,屈指可数。 远的如太宗朝的寇准,十八岁入阁观政 二十岁进士及第,不到三十便入中书省 近的如冯衍自己,当年也是先帝特准入阁观政两年 才从一介翰林脱颖而出,步步高升。 这就是有个大周最强刀枪炮当老师的优势吗? 文渊观政,养台阁之气度,蓄宰辅之识量。 “老师。”魏逆生定了定神,声音里的雀跃收敛了几分,拱手道 “文渊阁乃枢要之地,学生一介白身,无功无名,贸然入内观政,只怕.......” “只怕什么?”冯衍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语气淡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俾养台阁之气度,蓄宰辅之识量(第2/2页) “怕人说闲话?怕御史弹劾? 还是怕沈端那个老东西又跳出来闹事?” 魏逆生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呵呵。”冯衍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说道 “逆生,你记住,这朝堂之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怕’字。 你越是怕人说闲话,闲话就越多 你越是怕人弹劾,弹劾就越不会停。 沈端那等人,你退一步,他进十步 你若是连门都不敢进,他就能把你的路彻底堵死。” “况且,老夫让你去文渊阁,是让你去学,去看,去‘养’ 是养眼界、养格局、养气度。 这些东西,书斋里学不到,我也你教不会 得你自己一头扎进去,日复一日地看,听,琢磨,才能慢慢养出来。” 魏逆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冯衍见他听进去了,便又续了一盏茶,语气愈发从容: “你这两年,经义底子打得扎实,诗赋也过得去。 唯独策论这一块,总是差一口气。 你知道差在哪里?” “请老师明示。” “差在见识。”冯衍一针见血,“你的文章,辞藻是够的,典故是熟的,逻辑也没问题。 但写出来的东西,总像是隔着一层。 就像一个人站在岸上学游泳,动作学得再像,真下了水还是扑腾不起来。 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朝政是怎么运转的 不知道一份奏折从地方递上来,要经过多少道手续才能到御前。 不知道一桩边患,牵涉到的是兵部、户部、吏部多少扯皮和博弈。 光是‘通互市,布恩信’这六个字写出来容易 真要落到纸面上,光是一个茶马比价就能吵上三个月。” 魏逆生听得心中一凛,恭声道:“学生受教。” “受教有什么用?”冯衍摆了摆手,“你得亲眼去看。 文渊阁里那些东西,比老夫说一万句都管用。 你去那里看看先辈们是怎么处理这些棘手事儿 你自然就知道,策论该怎么写了。” 说完,冯衍端起茶盏,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写出来的东西,就不是‘温吞水’了。”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冯衍深深一揖。 “老师厚爱,学生铭记于心。 此去文渊阁,必当勤勉自励,不敢有丝毫懈怠。” “行了,行了。”冯衍摆了摆手,故作不耐烦 “别动不动就作揖,先回去吧!” “是。”就当魏逆生要离开时,冯衍突然想起什么,再一次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 “老师请讲。” 冯衍盯着他,目光如炬:“你去了文渊阁,就好好观政,好好读书。” “别的事,收一点。” “什么事?” “你知道我说什么事。”冯衍哼了一声 “福娘这段时间也该去宫里陪鲁阳公主,不在府上。 你别指望能在文渊阁里碰到她。” 魏逆生一怔,随即失笑:“老师,文渊阁在宫中,福娘在鲁阳公主那边,学生怎么会......” “你知道就好。”冯衍打断他,语气酸溜溜的 “老夫把话说在前头,你入阁观政是正经事,别的心思都给老夫收起来。 等你能考上进士,入了朝堂,到时候……到时候再说。” 说到“到时候再说”四个字时 老头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极不情愿的事。 魏逆生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一定好好观政,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考上进士,不负老师厚望。” 第75章 文渊阁中逢世子,一句“姓姜”压 第75章文渊阁中逢世子,一句“姓姜”压何人(第1/2页)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崔福便套好了马车,在门口候着。 魏逆生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直裰,头发用银簪束得整整齐齐 腰悬素银鱼袋,那方“文衡”玉印揣在袖中。 曲娘替他整理了一遍衣襟,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子今日,像个小大人了。” 魏逆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大步迈出了院门。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西安门,沿着宫墙一路往南。 没一会,马车在文渊阁外的偏门前停下。 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文官已经候在那,见了魏逆生下车,微微拱手 “可是魏小公子?” 魏逆生连忙还礼:“学生魏逆生,见过李典籍。” 李典籍点了点头,好奇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魏逆生。 他在文渊阁当差二十年,还是头一回接到这样的差事。 要带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进去观政。 不过既然是陛下的手谕,冯公的弟子,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随我来吧。” “麻烦李典籍了。” 魏逆生跟着李典籍走进阁中,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档册上一一扫过。 而李典籍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 “这边是太宗朝的奏疏档册,按年份排着,那边是仁宗朝……” 魏逆生一一记在心里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被一人声打断。 “你是谁?文渊阁,岂能随人乱进。” 闻声,魏逆生脚步一顿,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魏逆生没有急着答话,目光在眼前人身上打量了一圈。 锦袍,玉带,银冠,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子弟能有的穿戴。 何况能进文渊阁的,本身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于是魏逆生平淡回了一句:“学生魏逆生,入阁观政。” “阁下也是吗?” 这话问得平淡,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的气势而退缩,也没有贸然顶撞。 意思很明白:你既然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 听见魏逆生这话,那人嘴角上扬,表情倨傲不屑。 “我姓姜。” 姓姜。 大周的国姓。 魏逆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以为,眼前这位是哪位皇子。 可周景帝子嗣不算多,皇子中年龄合适的…… 魏逆生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还没来得及细想。 身旁的李典籍已经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宁世子,东西可取完了?” “世子?不是皇子。” 魏逆生心中那根微微绷紧的弦松了下来 面上却分毫未露,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宁王。 当今陛下五叔,姜彰。 就藩西安府,负责陕西、宁夏一带防务,防范的是西边的项党人。 原本还有一个甘肃镇也在他的辖制之内,可去年项党人突袭 连陷大周凉,甘,肃等陕西行都司三州 一月之间,河西走廊门户洞开。 而这位宁王非但没有组织兵力反击 倒是吓得从西安府一路南逃至汉中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文渊阁中逢世子,一句“姓姜”压何人(第2/2页) 幸亏冯衍反应及时,连夜上书 请旨调洛阳的镇国将军许震入西安府接管军防。 又调动陕西境内延安,庆阳两府之兵才将项党人的攻势卡死在兰州一线,没有让局势进一步恶化。 宁王此番回京,不是省亲,不是述职,是议罪。 一个戴罪之身的藩王世子,在文渊阁里颐指气使,开口闭口“我姓姜”? 魏逆生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没有说什么。 李典籍那一声问,已经给了台阶。 姜钰若是识趣,东西取了,就该走了。 可姜钰显然不是个识趣的人。 “李典籍。”姜钰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文渊阁什么时候阿猫阿狗也能进了。” 这话说得极轻。 可“阿猫阿狗”四个字,却是明明白白甩在了魏逆生脸上。 李典籍脸色微变,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被魏逆生一个眼神制止了。 魏逆生站在原地,面色如常,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展开正面朝着姜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宁世子说的是。” “只是学生今日进文渊阁,不是凭自己的本事,也不是凭谁的面子......” “而是凭陛下手谕!!” 姜钰的目光落在那卷明黄绢帛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今日入文渊阁观政,是陛下亲口恩准,冯公举荐。 “宁世子方才说的‘阿猫阿狗’......”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直视姜钰 “是在说陛下看走了眼,还是在说冯公荐错了人?” 这话问得诛心。 姜钰的脸色一变,将手中的卷宗合上,站起身来。 “宁世子,这是冯公弟子,魏氏子,魏逆生。”李典籍担心事情闹大连忙出面解释。 “魏逆生……” 姜钰比魏逆生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冯公的弟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世子谬赞。”魏逆生微微低头,不卑不亢。 姜钰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案上的卷宗,转身便要离去。 李典籍连忙跟上去送,却被姜钰一甩袖子挡了回来。 “不必送。” 门被推开,又被重重合上。 魏逆生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魏公子……”李典籍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压低声音道: “这位可是宁王世子,方才那些话,是不是.....” “是不是太轻了?我也觉得。 唉,这年策论写多了,攻击力都低了......” 李典籍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李典籍,”这时魏逆生再开口问道 “方才那位宁王世子,来文渊阁取什么东西?” 李典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去岁陕西行都司三州沦陷的边防备要,舆图和军报档册。 宁王前日才回京议罪,可能要写自辩折子,需要这些材料。” “自辩折子?弃地数百里,军民闻之无不愤慨。” “这样子的人,居然还要自辩?” 第76章 宁作‘实臣\’,不作‘词臣\’ 第76章宁作‘实臣’,不作‘词臣’(第1/2页) 接下来的时间,魏逆生的日子过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钟。 卯时起床,洗漱完毕,崔福赶着马车送他去文渊阁。 在阁中待到午时,出来随便吃几口干粮 又钻回去翻档册,抄笔记,一直待到申时阁中闭门才出来。 然后乘马车回冯府,在冯衍书房里听一个时辰的讲评 再带着一堆策论题目回自己那小院,写到深夜。 两点一线,雷打不动。 文渊阁的李典籍最初还对他有些好奇 加上受冯衍嘱咐,所以时不时凑过来看看他在翻什么 后来见魏逆生每日来了便埋头看书 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多嘴多舌,便放了心 只偶尔过来添盏茶,换支烛,由着他在阁中自便。 魏逆生这段时间,翻遍了大周朝几十年来的奏疏票拟,处理政务的每一个细节 同时冯衍说得对,见识这东西,不是读出来的。 尤其魏逆生文渊观政那阵子,知道得越多,心里就越透亮。 也知道冯衍这是有意赶着他。 按常理,文渊观政,该等他过了殿试 授了翰林院修撰,才是火候最到的时候。 可景和十年的冯衍,七十有二了! 这岁数在古代,太悬心…… ........ 七月初五,距离秋闱还有十天...... 下午,魏逆生从文渊阁回来,照例到冯衍书房交当日作业。 冯衍接过那厚厚一沓纸,翻了翻 见纸上还用朱笔做了批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比上个月有长进。” 冯衍将宣纸搁下,看着魏逆生,忽然问了一句: “秋闱在即,你选考哪一科?” 大周秋闱分科而考,共三场。 第一场是经义与诗赋,考生需在报名时选定一科。 要么“经义进士”,要么“诗赋进士”。 两者虽同称进士,含金量却大不相同。 经义科考的是对儒家经典的阐释与发挥 重义理、重实务,出来的多是能理政、能治事的干才。 诗赋科考的是诗词歌赋、文采风流 虽也风雅,在朝堂上却终究被视为“小道”。 历年来,内阁大臣、六部九卿堂官,十有八九出自经义科 诗赋科出来的,大多进了翰林院修书,做了词臣,鲜少能触及实权。 所以,即使当今陛下好词赋,但魏逆生依旧拱手道 “学生选经义科。” 冯衍闻言,点了点头,很满意。 “嗯,不错。”他没有追问理由,只淡淡说了一句 “我冯衍的门生,若去选那小道诗赋,老夫自己都看不起。”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回话。 因为他本就从未考虑过诗赋科。 经义虽难,却是正途 诗赋再美,终究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尤其是未来他要走的路 从来不是“词臣”二字能装得下的。 “经义科的题目,比诗赋科要深得多,也刁得多。” 冯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过你底子扎实,只要策论这一关过了,问题不大。” 他说着,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秋闱在即,老夫替你押了三个方向。” 考前押题,从古至今,是每一个老师都会做的。 “哪三个?”魏逆生往前探了探身子。 冯衍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边防。” 魏逆生心中一动。 “去年项党人连陷陕西行都司三州 这件事朝堂上吵了大半年,到现在还没个定论。 陛下虽然压着没让御史台继续弹劾宁王 但因为秋闱是朝廷抡才大典,所以搁着没有议宁王之罪。” 冯衍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吏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宁作‘实臣’,不作‘词臣’(第2/2页) “你翻过仁宗朝的档册,应该知道 仁宗晚年最头疼的就是地方官贪腐横行,吏部考核形同虚设。 后世宗皇帝有意改革,但失败了。 再然后你祖父一去,户部......唉。 如今景和一朝,这个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更严重了。 地方官瞒报,漏报,截留,挪用,层层盘剥,到了朝廷账上就剩个零头。” 冯衍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农桑。” “这个不用老夫多说了。 你那个小院里种着枣树,应该知道 今年入夏以来,京东路、京西路好几个府县都报了旱灾。 朝廷虽然开了常平仓赈济,但杯水车薪。 农桑是天下根本,根本动摇,国将不国。 这个题目,年年都有人出,今年更不会少。” 三根手指,三个方向。 边防,吏治,农桑。 是考题也是大周的隐患。 魏逆生默默记在心里,拱手道:“多谢老师指点。” “指点什么?”冯衍摆了摆手,“老夫不过是帮你划个范围,真正要写得好,还得靠你自己。 这三个方向,每个方向你都给我写两篇策论出来 一篇从正面立论,一篇从反面驳论 同一个题目,你要能自己跟自己打架 打完了还能自己圆回来,这才算真本事。” 魏逆生:“......” “六篇策论。”魏逆生听得头皮发麻,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老老实实应下。 冯衍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 “老师请讲。” “边防那个方向,你写的时候要注意分寸。 论边备、论将帅、论练兵,都可以,但有一条!” 魏逆生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切记,不要提陕西一事,更不能提宁王。” 冯衍的目光沉了沉,声音低了几分:“宁王虽然戴罪在身,到底是天家骨肉。 陛下如今因为科考在即,有意压宁王议罪一事,宁王也在想办法自辩。 你一个白身少年,里议论藩王得失,不管说得对不对,都是犯忌讳的事。” “宁王.....”魏逆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因为冯衍说这话,明显是已经知道自己之前在文渊阁遇见宁王世子的事了。 于是点头说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 “总之,陛下心思难猜,切不能犯前汉晁错之旧事。”冯衍挥了挥手。 “去吧,今天不早了,明日再来。” 魏逆生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 前汉晁错之旧事。 讲的是汉景帝时期,景帝做梦都想收回诸侯王的权力 只是碍于‘亲戚颜面’,不好意思自己下手。 于是晁错主动站了出来,当了这把得罪所有人的‘快刀’。 他向景帝上书《削藩策》,历数诸侯王罪行,请求削夺他们的封地。 这一刀砍下去,天下震动,吴王刘濞联合六国 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 结局就是七国之乱的消息传到长安,晁错还想着怎么调兵平叛。 结果,汉景帝骗晁错穿上朝服去上朝,说是有要事相商。 晁错高高兴兴地穿了朝服出门,结果车驾行至长安东市,被一队禁军拦下。 一句“错无道,当腰斩”。 就在东市,当街腰斩。 全家满门,一个不留。 晁错死了之后,七国退兵了吗?没有。 吴王刘濞根本没想退兵,‘诛晁错’不过是个借口。 可汉景帝不在乎。 他把晁错杀了,就把‘清君侧’的旗子抽了 诸侯再打,就是明明白白的造反,师出无名。 第77章 陛下总不能杀我一个亲叔叔吧?! 第77章陛下总不能杀我一个亲叔叔吧?!(第1/2页) 魏逆生离开书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冯府廊下的灯笼刚点上。 他正要迈步下台阶,余光忽然瞥见廊柱后面有个鹅黄色的身影 手里端着什么东西,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福娘,我看见你了。” “今日在家,可是宫中女官给你沐休了?” 小身影一僵,然后慢慢,不情不愿地从廊柱后面挪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白日那件鹅黄褙子换成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 下面是条碧色的裙子,头发没有梳发髻 只简单地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我……我不是来找你的。”福娘不等魏逆生开口,先发制人 “阿公说要吃点心,我,我送来的。” “老师要的?”魏逆生看了盘中糕点,“老师方才没提过要吃点心。” “那,那是……”福娘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阿公忘了! 反正,反正我就是送来的!” 她说着,也不等魏逆生反应,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跑。 “福娘。”魏逆生叫住她。 福娘脚步一顿,回头。 “这绿豆汤,是你煮的?”他问。 “不是!是厨房王婶煮的!” “那桂花糕呢?” “也,也是王婶做的!”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冯府厨房王婶做的桂花糕他吃过,切得没这么整齐 而且王婶喜欢在糕上撒干桂花,这碟糕上却没有。 干干净净的,只有桂花蜜调在糕里,甜而不腻,清香适口。 上次他在冯府书房写策论时吃到的桂花糕就是这个味道,那次也是福娘送来的。 “谢谢你。”魏逆生一本正经地说。 “谁要你谢了!你在读书容易熬身体,吃一点甜的,脑子好用。” 福娘丢下这一句就一溜烟跑了。 魏逆生端着托盘,站在廊下,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只因自己说过喜欢,福娘每一次都送一样的两样。 “女追男,隔层纱。”魏逆生轻笑一声,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 “女追男,隔层纱,那请问男追男呢?” “那就完蛋了啊!”魏逆生下意识回了一句,然后顿时表情一顿,慢慢回头。 果不其然,冯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负手站在门槛内,脸色臭得像刚吃了一斤黄连。 “老,老师。”魏逆生端着绿豆汤,讪笑道 “福娘说这是厨房王婶做的,您要不要尝尝?” 冯衍哼了一声,目光如刀,在魏逆生脸上剜了一圈。 “老夫刚想起来,说到经义,秦晏的理学你可是得学啊! 而且,老夫认为你最近读书有点怠慢了,仍需头悬梁,锥刺股。” “秦公之理,会不会.....” “没事,反正你喝了绿豆汤,甜甜的对读书人最养身体了。” “老师.....” “进来!!” “砰”的一声,书房门关上了。 ...... 与此同时,皇城东北隅,宗人府。 高墙深院,灯火稀落。 宁王姜彰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半旧便袍 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两鬓已见斑白。 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多岁的人,眼袋深重,嘴角的法令纹深刻。 姜钰站在下首,来回踱了几步,发出“咚咚”声。 “别转了。”宁王看着自己儿子皱了皱眉。 姜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满脸急躁。 “父王,咱们真的一直要被困在这宗人府里?” “进来都快半个月了,除了送饭的,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那些门房、侍卫,嘴上客客气气,叫一声‘王爷’、‘世子’ 可咱们连这院门都出不去!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区别?”宁王抬了抬眼皮,呵斥道:“坐牢的犯人不递折子,你可面客邀人。 你父王我还能写自辩折。这就是区别!” 姜钰被这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顶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陛下总不能杀我一个亲叔叔吧?!(第2/2页) 宁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坐下。” 姜钰抿着嘴,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脸上表情依旧不服气。 “你觉得委屈?”宁王侧头看他,目光中没有责备 “你觉得困在这宗人府里,是朝廷对不住你,是陛下对不住你?” 姜钰没说话。 宁王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地叹道:“钰儿,你知道你父王我,丢了什么吗?” “不就荒凉的甘肃三州吗?”姜钰抬起头。 “不就荒凉的甘肃三州!”宁王揉了揉眉心,“我的傻钰儿啊!!” “那可是甘肃一镇。”宁王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甘肃镇啊!” “太宗皇帝当年御驾亲征,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河西走廊门户。 凉州、甘州、肃州,三州沦陷,军民死伤无数,粮草辎重尽数落入项党人之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父王我,不战而逃。” “从西安府一路跑到汉中府,弃地数百里 把整个陕西行都司的防务扔在那里,任凭项党人长驱直入。” “父王……”姜钰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是项党人来势太猛,咱们兵力不足。” “兵力不足?”宁王猛地转过头,“许震手里的兵是哪儿来的? 延安,庆阳两府的兵又是哪儿来的? 冯衍一个致仕的老头子,能在一夜之间调兵遣将。 把你父王我丢了的局面硬生生扳回来,你跟我说兵力不足?”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骤然拔高,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来回激荡 “兵力不足不是罪,弃地而逃才是罪!” “将帅守土,有死无二! 你父王我但凡在西安府多撑三天,哪怕三天,许震的援军就到了! 可我没有!我跑了! 我是大周的宁王,太宗皇帝的曾孙,当今陛下的亲叔叔,我跑了!!”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姜钰被这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王喘了几口粗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时姜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问出心里话 “父王,陛下……会杀了我们吗?” 宁王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摇了摇头。 “不会。”宁王说。 “我是陛下的亲叔叔,你是他的堂弟。天家骨肉,总不能下狠手。” “否则,陛下也不会只是让我们父子待在宗人府,而是直接下狱了。” 姜钰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可是父王,”姜钰迟疑了一下,“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陛下发落?” “干等着?”宁王冷笑一声 “你父王我要是肯干等着,就不会拖到现在才回京了。” 姜钰一怔,抬起头来。 宁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你当以为我是怕回京?” “呵呵,我是故意的。拖到现在,是因为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姜钰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秋闱在即。”宁王自信笑道:“朝廷抡才大典,是陛下眼下最要紧的事。 科考期间,朝堂上下都会压着争议,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大动静。 我这个时候回京,陛下不会急着处置我。 他要稳住局面,就不能让问罪这件事搅乱了科考。” 宁王转过身,看着姜钰,目光深沉:“而这,这就是你父王我的机会。” “机会?”姜钰皱了皱眉。 “对,机会。”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这段时间,陛下不会动我们,也不会让御史台继续弹劾。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来自救。” “父王,怎么自救?” “呵呵,那得看谁来救。” 凉州→凉州卫(今武威)甘州→甘州五卫(今张掖)肃州→肃州卫(今酒泉) 第78章 口口言说丢州之罪重,心中却无半 第78章口口言说丢州之罪重,心中却无半点愧疚!!(第1/2页) 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后,批着奏折 太监王承端着一个小碗,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碗是白瓷的,不大,里头盛着大半碗黑褐色的药。 王承走到御案前,躬身道:“陛下,该用药了。” 周景帝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王承将药碗轻轻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垂手立在一旁 目光却一直盯着那只碗,生怕皇帝忘了似的。 药碗搁在奏折旁边,周景帝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 端起药碗,凑到嘴边,味苦,皱了皱眉又将碗放了下来。 “朕没事。”周景帝语气淡淡,“这药,以后就不用上了。” 话音刚落,王承当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 “太医说了,陛下肝气郁结、心血亏虚,这药须得连服,一日都断不得。” 周景帝看着王承跪在地上,知道他为什么怕。 景和九年,朝廷收到陕西甘肃镇三州沦陷的急报。 周景帝气得当场就晕了过去,把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 从那以后,王承就落下了心病。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所以就每日盯着太医开方、熬药、送药,一顿都不敢落下。 甚至有一次周景帝嫌药苦,倒了一半在花盆里,被王承发现了 这家伙直接跪在御书房门口哭了一下午。 “倒是个忠心的.....”周景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承,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起来吧。” 王承没有动。 “朕说了,起来。”周景帝的语气重了些,伸手重新端起那碗药,抿了一口。 王承这才抬起头,连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 打开,里头是几块蜜饯,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周景帝摆了摆手,没有接,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宗人府那边......”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朕的好叔叔,怎么样了?” 王承将蜜饯收回袖中,垂手立好,恭声答道 “回陛下,宁王殿下在宗人府中……还算安分。 每日除了写自辩折子,便是翻看从文渊阁取来的边防备要。 倒是宁世子那边.....” “怎么了?” “宁世子前些日子去文渊阁取档册,碰上了冯公弟子。” “两人……说了几句话。” “哦?”周景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说了什么?” 王承便将文渊阁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周景帝听完,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朕这个堂弟,脾气倒是不小。 戴罪之身,还在文渊阁里摆世子的架子。” “魏家子到底是冯公的弟子,又有陛下恩典在身,底气自然足些。”王承接道。 周景帝没有接这个话茬:“宁王那边,除了写折子,可有什么动静?” 王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婢的人回报,今夜宗人府中 宁王殿下倒是……发了一通脾气。” “发脾气?” “是。”王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是在正堂里吼了几句话,声音不小,外头的侍卫都听见了。” 周景帝的目光微微一凛:“吼了什么?” 王承深吸一口气,将宁王在宗人府中那番话,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总之,皆是一些自责之言,听得倒是真切。” “自责?呵,说得好听!”周景帝的声音不高,冷笑。 “口口言说丢州之罪重,心中却无半点愧疚!!” “依朕看,他们不是愧疚三州军民! 他们只是害怕自己要死了!!” 王承吓得“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祖宗之土,在朕这一朝丢了!”周景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愧对先帝的人,是朕!是朕!!” 最后那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周景帝身体晃了一下,手连忙撑住御案,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口口言说丢州之罪重,心中却无半点愧疚!!(第2/2页) 王承跪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膝行上前两步,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 太医说了陛下不能动怒,千万保重龙体啊!” 周景帝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朕的好叔叔,应该有动静了吧?” “目前还没有……”王承小心翼翼地答道 “不过,以奴婢之见,宁王殿下拖到此时才回京,必然不会干等着。 他若要自救,能找的人……无非那么几位。” 周景帝的目光微闪:“说下去。” “朝中能救宁王殿下的,不过两人。 一是冯公,三朝元老,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二是沈阁老,当朝首辅,虽不如冯公根基深厚,却是陛下身边的人,说话也顶用。 宁王殿下若要找人疏通,无非就是这两位。”王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以宁王殿下的性子,未必会去找冯公。 冯公那人……太硬,宁王殿下未必拉得下这个脸。 倒是沈阁老那边.....” “沈端最近往宁王处跑得勤?”周景帝接过了话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王承不敢接话,只低头应了个“是”。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眼神平淡,冷声道 “朕这个好叔叔,丢了朕三州之土,朕,必杀之。” “但……他是朕的亲叔叔。 朕若杀他,其他藩王会怎么想?” 周景帝没有等王承回答,也不需要王承回答。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答案早就清清楚楚。 杀宁王,容易。 可杀了一个宁王,其他藩王若是人人自危,兔死狐悲 闹出什么乱子来,这天下还怎么稳? 周景帝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件事,不能办得太急,也不能办得太糙。”周景帝重新睁开眼 “朕要杀他,但不能是朕动的手。 得让朝堂上那些人去吵,去争,去闹。 等闹够了,吵够了,火候到了。 朕再出来收拾局面。 到那时候,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说完,周景帝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承:“冯衍老了,太聪明。 这件事交给他,能办得滴水不漏,但他不会替朕背这个锅。 他会把所有的利害得失都掰扯清楚,然后让朕自己拿主意。” 王承听出了皇帝话中的意思,抬起头来。 “但沈端不一样。” 周景帝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沈端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胃口不小。 跑得勤,无非是想捞点好处。 既然他想捞,那就让他去跳。 让他去跟宁王谈,让他去替宁王递折子,说话,活动。 等他把水搅浑了,朕再出来收网。” “到那时候,宁王也杀了,藩王们也闹不起来了!” 周景帝将药碗搁下,目光微冷。 “沈端也脱不了干系。” 王承跪在地上,心中凛然。 “行了,起来吧。”周景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王承这才敢站起来,膝盖确实跪得生疼,却不敢揉,只躬着身子道 “奴婢不论其他,奴婢只求陛下保重龙体,莫要再动怒伤身。 这大周的江山,还要靠陛下撑着。” “朕撑着?”周景帝看了他一眼,自嘲道 “朕连甘肃三州都撑不住,有什么脸说撑这江山?” “陛下!!” “行了,不说这些了。”周景帝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翻开方才那本没批完的奏折,低头看了起来 “宗人府那边,给我盯紧了。” “宁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东西,朕都要知道。” “是。” 第79章 七月初六,秋风渐起。 第79章七月初六,秋风渐起。(第1/2页) 七月初六,秋风渐起。 京都的天一日比一日高了,云也淡了,街边槐树开始落叶子。 沈府门前,姜钰站在大门对面的墙根下。 【钰儿,沈端这个人,他敢往咱们这儿跑,就是有心思。 有心思的人,就能谈。 你去了,姿态放低些,话不要说满,但诚意要给足。】 “诚意。”姜钰冷笑一声 “我堂堂藩王世子,站在门口等了三天,这份诚意,够不够足?” 正想着,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房小跑着出来,躬身道:“世子,老爷请您进去。” 姜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进门槛。 沈府比冯府气派得多。 五进大宅,抄手游廊,雕梁画栋。 姜钰跟着管家穿过前厅,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正堂。 正堂极阔,墙上挂着前朝名家字画,紫檀家具擦得锃亮。 正中一张太师椅上,沈端穿着一身的鸦青道袍 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正用汤勺慢慢搅着。 沈端见姜钰进堂,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 “世子来了?坐吧。” 姜钰压下心头那点不快,拱手行了一礼:“沈阁老。” “世子来我府上,可是有什么事?” “我在你门口站了三天,你会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姜钰心中冷笑,但面上不露。 反而是恭恭敬敬的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行了一个大礼 “沈阁老,在下今日登门,是为父王之事。 父王戴罪在身,困于宗人府,日夜忧惧,不知所措。 我为人子,不忍见父王忧愤成疾,斗胆来求阁老。 阁老若能救我父王于危难 宁王府上下,必铭记大恩,没齿不忘。”说完,深深一揖。 沈端坐在椅子上,看着行大礼的姜钰,却没有立刻说话。 反而是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宁世子,你知道你父王,丢了什么地方吗?” 沈端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不战而逃,弃地数百里,从西安府一路跑到汉中府。 这份罪过,放到哪朝哪代,都是杀头的罪。” “老夫是当朝首辅,领天子俸禄,受国家恩养。 你父王丢了国家之土,亦害国家之民,老夫若是帮他开脱 对得起那些死在凉州城下的将士吗? 对得起太宗皇帝在天之灵吗?” 说完,沈端站起身来,走到姜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是为求这事,那宁世子,请回吧。” “阁老,我.....” “莫要再言!!”沈端冷声呵断姜钰 “老夫帮不了他,也不会帮他。” 如果可以,顺便请世子告诉宁王爷!! 臣子守土,天经地义。丢了土,就该领罪。” 沈端这一番义正词严,刚正不阿,不徇私情的直臣模样。 让姜钰一时间,有些发怔。 甚至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请出了沈府....... 这还是那个“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的沈端吗? 父王不会骗他的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七月初六,秋风渐起。(第2/2页) 可偏偏,沈端之前往父王那儿跑得那么勤。 一个“不帮”的人,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勤? 一个“不会帮”的人,为什么要让他站在门口等三天,又为什么要见他? 这就是京都吗? ....... 沈府,正堂。 姜钰离开后,沈端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银耳红枣汤,神情松弛。 管家从侧门走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老爷,咱们既然不帮宁王,那为何还要让世子进来?” 沈端没有立刻回答,舀了一勺甜汤送进嘴里,才慢悠悠地开口:“不帮?” 他笑了一声,“谁说我不帮了?” 管家一怔:“可方才老爷刚刚那番话……” “话怎么了?”沈端放下汤勺,靠在椅背上,目光悠然 “我那番话有哪一句不对吗? 臣子守土,天经地义。丢了土,就该领罪。 这话拿到朝堂上去说,谁敢说老夫说错了?” 管家张了张嘴,不敢接话。 沈端端起碗,又抿了一口甜汤,眯着眼睛,碗在手里轻轻晃着。 “宁世子代表的是宁王。” “宁王来找老夫,老夫不能不接,但也不能接得太快。” 他语气一顿,声音低了些:“老夫不碰这件事,是因为不知道陛下的态度。 陛下若是不想杀宁王,那老夫就是宁王的救命恩人 这份人情,够宁王府还一辈子。” “可陛下若是想杀宁王……”沈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今日这番话,就是最好的证据。 老夫训斥了宁王世子,劝他‘领罪’,满府上下都听见了。 到时候陛下问起来,老夫站得住脚,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沈端说完将碗里最后一口甜汤喝完,放下碗,站起身来。 “明日早朝,老夫会去找王承那个老太监打听打听消息。 那老太监在陛下跟前伺候了十几年,陛下的心思,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他要是肯透个口风,老夫就知道这步棋该怎么走了。” 管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爷高明。” 沈端摆了摆手,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问道 “秋闱没几日了,我的伊孙儿准备得如何了?” 沈伊,沈端之嫡孙。 “老爷放心。”管家的神色立刻恭谨了几分,躬身道 “小少爷这一个月闭门读书,日夜用功。 策论写了厚厚一摞,经义也背得滚瓜烂熟。 几位西席先生都夸小少爷天资聪颖,此次秋闱,必然不会让老爷失望。” “日夜用功?”沈端哼了一声,“你确定他不是在房里跟丫鬟女使嬉戏?” 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道:“老爷明鉴,小少爷这几个月确实用功,我都亲眼看着的,绝无虚言。” “呵,最好是这样。”沈端冷哼一声开口 “冯衍的弟子跟他同科,若是考不好,堕了我的脸面……” “那就跟他父亲一样,滚回桂林府。” “我沈端,不缺嫡孙。” 第80章 上了棋盘,皆是棋子 第80章上了棋盘,皆是棋子(第1/2页) 姜钰回到宗人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宁王姜彰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盏茶,手里捏着一卷书 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定定地望着门口,像是一直在等。 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放下书卷,抬起头来。 “父王,我回来了!”姜钰大步走进正堂,脸色不太好看。 他先给宁王行了一礼,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口气灌了下去,当场又“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群狗奴才,连热茶都不会上吗?!” “热茶日后回西安府再喝。”宁王不急不慢地开口问道 “沈端可见着了?” “见着了。”姜钰闷声应了一句。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姜钰语气里压着火 “父王,你让我在沈府门口等了三天。” 宁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天。”姜钰竖起三根手指,“在西安府的时候,别说三天 就是三炷香,也没有人敢让我等。 沈端倒好,让我在门口站了三天,连杯茶都没有。 好不容易进去了,他居然还.....”姜钰顿了顿,咬了咬牙。 “他还义正词严地把我训斥了一顿。 好像我们父子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他是替天行道的清官一样。” 姜钰越说越气,起身将茶杯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父王,我算是看明白了。 沈端这个人,根本不会帮我们。 他让我等了三天,不过是做做样子,显得他沈府的门槛高,架子大。 要我说,这种人,就靠不住!” 姜钰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宁王听完,没有说话,反而松了口气一般,笑了起来。 “父王?”姜钰愣住了,一脸不解,“你笑什么?” 宁王摆了摆手,“无恙矣。” 他端起茶盏,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抿了一口凉茶 “我们父子无恙矣。” 看着父亲这样的笑容,姜钰吓得直接起了身 “父王,你不会因为沈端拒绝就.....” “失心疯?”宁王瞥了他一眼,“呵,要真疯你父王我也是装疯!” “对啊!!这也是一个办法啊!”姜钰急道 “父王你要是疯了,说不定陛下还真就既往不咎了!” 宁王:“……” “装疯?那还需不需要你父王我去猪圈里面吃几年猪屎啊?!” “这也可以啊!父王你去吃几年猪屎,陛下肯定会放我们回西安府的!” “儿子读史书,记得前南朝刘宋,明帝刘彧[yu] 就是装猪骗过了废帝刘子业,然后才当上皇帝的! 儿子不求父王当皇帝,只需要回西安府即可!!” “引经据典是你这样引的吗.....” 看着自己这个不懂人情世故,在西安府当土霸王当惯了的亲儿子,宁王无奈叹了口气。 “钰儿。”宁王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想想,沈端如果真的不想帮咱们,他为什么要见你?” “这还用想?”姜钰一怔,理直气壮 “他肯定觉得羞辱一个藩王世子会很爽啊! 这种机会一辈子都可能没几次!” “……” 宁王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 “你在门口站了三天。他若是真的‘刚正不阿’‘不徇私情’ 第一天就该把话说死,让你死了这条心。可他没有。 还让你等了三天,又把你请进去 听你把话说完,然后才‘义正词严’地训斥你一顿。 钰儿,你难道不觉得,这里头有个地方不对吗?” 姜钰皱着眉头想了想,试探着说:“他……想摆架子?” “摆架子?”宁王笑了一声,“他是当朝首辅,用得着跟你一个戴罪世子摆架子? 他要摆架子,朝堂上多的是人排队等着看他脸色,犯不着跟你耗三天。” 姜钰沉默了。 宁王站起身,拍了拍姜钰的肩膀。 “钰儿,你记住,朝堂上这些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沈端让你进门,这就是一个信号。 他在通过你,告诉父王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揣摩陛下的心意。” 姜钰皱了皱眉。 “沈端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脑子不慢。”宁王背着手,在堂中缓缓踱步 “他往咱们这儿跑了好几次,是动了心思的。 他不是不想接,而是不敢接。 因为他不知道陛下到底想不想杀咱们。 他要是贸然出手,万一陛下存了杀心,他就是替罪羊 万一陛下不想杀,他又错过了这份人情。 所以他得等,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陛下对咱们的态度。”宁王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盏 “他让你等三天,是试探你的耐心,也试探父王的诚意。 他把你请进去训斥一顿,是做给旁人看的。” 宁王说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钰儿,你想过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上了棋盘,皆是棋子(第2/2页) 如果陛下真的要杀咱们,沈端会怎么做?” “只要不是傻子.....”姜钰想了想,“都离我们远远的,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对!”宁王一拍桌子,目光炯炯,“他如果真的不帮,他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可他见了你,听了你的话,训了你一顿,然后让你回来。 这一圈走下来,他什么都没答应,但什么都没拒绝。” 姜钰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想了半晌,还是不太通透。 但他抬起头,看着父王那张终于舒展了的脸,便顺势低声道 “所以……沈端今日这态度,反倒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宁王点了点头,笑意盈盈 “他越是这样不冷不热、不拒不应,就越说明他在等。 一个在等的人,是有心思的人。 有心思的人,就能用。” “钰儿,你今天辛苦了。这件事,办得好。” 姜钰听了这话,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反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父王,儿臣在西安府的时候,从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到了这京城,连一个臣子家的门,都要等三天 还要听他训斥,这要是在西安府,我早杀之而后快……” “西安府?”宁王苦笑一声,“呵呵,等我们能活着走出这宗人府再说吧。” 姜钰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宁王放下茶盏,看着姜钰,目光中带着几分思量 “钰儿,这段时间,你不用再来回跑了。” 姜钰抬起头,有些不解。 “沈端那边,父王自有分寸。你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找沈端的孙子,跟他交友。” 姜钰一愣:“沈端的孙子?” “父王,沈端让我等了三天,还当面唱高调,现在我又转头去巴结他孙子?” “不愿意?”宁王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你要想回西安府过以前的好日子,就听我的。” 姜钰一脸不爽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 次日,早朝散了有些时辰。 沈端在阁中议完科举事宜,没急着走,独自站到侧殿台上,负着手,等人。 不多时,王承端着一只空药碗从殿内出来,瞧见他便停了步 “沈阁老,怎么在这儿站着?秋日风凉,仔细身子。” 沈端拱了拱手,笑道:“方才内阁议事结束,出来透口气,不想走到这儿来了。” 王承笑着点点头,没接话,只将药碗递与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 小太监会意,悄然退下。 等只剩下两人时,便如散步般,缓缓走着。 “王公公,陛下这几日龙体可好?”沈端先开了口。 “劳阁老挂念。”王承笑了笑,“陛下这几日好多了 药也按时吃着,昨夜睡得安稳,今早起来精神也爽利。” “那就好,那就好。”沈端连连点头,一脸关切。 随即忽然一顿,往前凑了半寸,声音低了几分 “说起来,宗人府那边……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我虽不便多问,但若有什么要办的,也好早些预备着。” 沈端这话问得很有分寸。 把自己稳稳摆在听命办事的位置上,既表了忠心,又探了口风。 “宁王殿下的事,陛下心里自然有数。”王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但阁老也知道,陛下这个人,最重骨肉亲情。 让我说,宁王殿下再怎么着,到底是陛下的亲叔叔啊! 天家血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沈端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纹丝不动,只点头附和 “是是是,陛下仁厚,自然不会太过……” “不过。”王承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陛下心里那口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了。 甘肃三州这事,总得有个交代。” 沈端眉头微微一动,沉吟片刻,低声问 “那依王公公之见,我这边……该怎么预备?” “哈哈,阁老说笑了。”王承摆摆手,“该怎么预备,是陛下定的。 奴婢一个奴才,哪里知道?” 沈端被噎了一下,心里刚暗骂一句“老阉狗”,便听王承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最不喜的,就是底下人替他做主。 陛下心里有杆秤,什么事该怎么做,自己清楚。 底下的人,不必急着往前冲,也不必急着往后躲。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陛下自然会让人知道。” 说完,转过头,看着沈端,笑意淡淡的:“阁老是聪明人,该明白奴婢的意思。” 沈端立在原处,将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下已有了计较。 “多谢王公公指点。” “阁老客气。”王承摆了摆手,又换回那副和气模样 “阁老在朝堂上操劳国事,奴婢在宫里伺候陛下 都是替陛下分忧,说什么谢不谢的。” 接下来,两人寒暄了几句,沈端就拱手告辞,转身往宫门走去。 王承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背影渐远,笑了笑。 第81章 我沈端保你完完整整出去 第81章我沈端保你完完整整出去(第1/2页) 沈端离开皇宫时,已经是午时三刻。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而是沿着宫墙根下的阴影慢慢走着。 “天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 “陛下心里头那口气,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但总得有个交代。” “陛下最不喜欢的,就是底下的人替他做主。” 这些话,单独拎出来哪一句都不算什么 可一但连在一起,味道就出来了。 沈端停下脚步,站在宫墙的阴影里 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天空,捏一捏自己的胡子。 不杀。 陛下不想杀宁王。 或者说,陛下想杀,但不能杀。 藩王们在各地盯着,朝堂上的清流们在看着,史官的笔在记着。 杀一个亲叔叔,还是大周朝第一位被杀的藩王,这笔账太大了,大到天子不想背。 但甘肃三州的债,总要有人来背。 不是宁王,那就是别人。 “陛下到底还是仁厚人啊!哈哈。” 想明白后,沈端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 宗人府。 宁王姜彰没有想到,沈端会来得这么快。 没有训斥,没有大道理,甚至没有客套。 沈端进了正堂,撩袍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王爷,可愿自救乎?” “不是本王自救,而是沈阁老.....”宁王声音平静,面色不改道:“愿救吗?” 沈端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盯着宁王,嘴角带笑道 “陛下不想杀王爷。” 这句说得很轻,可宁王却猛地起身,抓住沈端的手 “阁老没有骗本王?” “没有。” “没有,陛下真的不想杀我.....”宁王跌坐回椅子上,呵呵笑道 “我就知道,本王可是你的亲叔叔,我大周开国至今还没有处死藩王之先例!” 沈端看着宁王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从王承口中探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王爷,你品品,这三句话连在一起,是什么味道?” 宁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陛下不想杀我,但甘肃三州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得有人出来顶罪,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而这个人........” “不能是王爷。”沈端接过话头,笑意深了几分 “你是陛下的亲叔叔,是天家血脉。 陛下若是杀了殿下,其他藩王会怎么想?这笔账,陛下算得比谁都清楚。” 宁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半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一半。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沈阁老既然想明白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宁王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要什么,本王能给什么,咱们摆到桌面上谈。 谈妥了,一切好说。 如果谈不妥.......” “谈不妥,我今日就没来过。”沈端接得极快,笑意不减。 “行!!”宁王点头。 见状,沈端也是继续开口:“陛下虽然不杀王爷。 但甘肃三州,总要有人担罪。 这个人不能是王爷,那就得有一个替罪羊。” “沈阁老直言即可。”宁王点了点头直接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首先你要去拜见大长公主!!” “姑母?”宁王皱了皱眉。 “没错,大长公主是太宗皇帝最小的女儿。 她宗室中辈分极高,威望极重 平日里不轻易开口,但一开口,连陛下多多少少要给三分面子。” 宁王自顾自点了点头。 “而第二件事,就是....”沈端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我沈端一个人,分量不够。 这件事,你必须把冯衍拉进来。” “冯公?”听见这个名字,宁王明显沉默了,甚至叹了口气 “沈阁老,你比本王清楚,冯公,三朝元老,骨头硬得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我沈端保你完完整整出去(第2/2页) “宗亲藩王的事,他从来不肯沾边。 当年仁宗朝时,楚王案闹得那么大 满朝文武都卷进去了,唯独冯公一人独清。 你让他掺和这件事,他不可能答应。” “呵呵。”听见这话,沈端笑了。 “王爷,同朝为官,有时候行不行,由不得他冯衍。” 宁王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沈端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展开,放在桌上,推到宁王面前。 宁王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李元祯】 “陕西巡抚李元祯!!” 宁王不可置信地盯着沈端。 他知道沈端帮自己肯定是有条件的,但没想到条件这么大!! 李元祯,冯衍的门生,世宗朝的二榜进士,在陕西巡抚任上干了四年 算是冯党在西北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去年项党人陷甘肃三州时,李元祯虽然没有直接弃地而逃 但他作为陕西巡抚,对甘肃的防务负有不可推卸的协防之责。 事后朝廷追责,李元祯上了一道自辩折子 把责任全部推到了宁王头上 说自己“兵不足、粮不济、令不从” 言下之意就是:不是我不救,是宁王不让我救。 当时冯衍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大家都看得出来 李元祯那道折子,是冯衍授意,让他把脏水泼到宁王身上,冯党的人就能全身而退。 宁王看着纸条上那三个字,咽了咽口水。 “沈阁老的意思是........” “攀咬。”沈端吐出两个字。 “殿下在自辩折子里,把李元祯咬出来。 怎么严重怎么写,怎么具体怎么编。 只要能把他拖下水,怎么都行。” “李元祯是冯衍的人。”宁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本王咬他,就是跟冯党开战。” “就是要跟冯衍开战!”沈端端起茶盏,语气不由激动 “殿下想想,李元祯如果被咬出来了,冯衍能坐得住吗? 李元祯是他在西北最重要的人。 李元祯要是倒了,冯党在西北的根基就断了一半。 他冯衍就算再不想掺和宗室的事......”沈端冷笑一声。 “正如我所说,同朝为官,有时候行不行,由不得他了!” “本王咬李元祯,冯衍为了保陕西巡抚这个位置,就得跟沈阁老你......” “不是跟我。”沈端纠正他,“是跟陛下。 李元祯有没有罪,不在我,只在陛下。 而陛下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宁王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是一个台阶。 甘肃三州丢了,陛下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这个人,不能是王爷,那就只能是别人。 而李元祯.......正好。” 宁王沉默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语气笃定地点头道 “好!本王咬李元祯。 但是.....”话到一半,宁王抬起头,目光直视沈端。 “本王把李元祯咬出来了,冯衍被拖下水了,然后呢? 沈阁老就能保证本王活着走出这宗人府?” 沈端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一笑。 “放心吧!王爷。” “你只需要好好攀咬李元祯,朝堂上的呼应、御史台的弹章,自有我来安排 只要李元祯倒了,甘肃三州的事就有了替罪羊。” 沈端转过身来,看着宁王,笑容十分自信。 “而王爷只需要再写一道请罪折子 态度诚恳些,言辞卑微些,把‘弃地而逃’说成‘兵力不济,仓促转移’ 把‘畏敌如虎’说成‘保存实力,以图后举’。 老臣在朝堂上替殿下说话,再让大长公主在宗室里替殿下斡旋。” “我沈端,一个唾沫一个钉!” “保证你父子二人,完完整整,离开宗人府!” 第82章 街头再逢宁子,一言买婢辱太深 第82章街头再逢宁子,一言买婢辱太深(第1/2页) 沈端让宁王攀咬陕西巡抚李元祯这一手,下得又狠又巧。 折子递上去,满朝哗然,议论爆发。 冯衍当朝驳斥,说宁王乃戴罪之身,其言不足为信,欲以攀扯大臣来掩盖弃地之罪。 沈党便反唇相讥,总之一时间两党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周景帝倒是坐在龙椅上,玩起微操。 沈端递上去的攀咬折子被留中不发,反倒是冯衍弹劾沈端“党附宗室、干预刑名”的折子被批了红,着内阁议处。 沈端察觉到不对劲又上疏自辩,以为陛下要偏向冯衍了。 可到了下午,又传出话来:李元祯着即停职,交吏部,都察院会审。 总之,就是先站沈端,再站冯衍,又站沈端,接着站冯衍。 像是打太极一样,今天让你得意,明天让他得意。 ..... 京都,西街坊 曲娘难得出门,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衫子 头上依旧三条簪,耳畔坠了两粒小米珠 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里头装着方才在街上买的几块香药,一包桂花干,还有两方澄泥砚。 崔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倒没有什么不耐烦。 “公子,前面有家铺子的酥油鲍螺做得极好。” 曲娘指了指街对面一家门口排着长队的点心铺 “要不要买几个?魏伯近日咳得厉害,这酥油润肺。” 魏安不知道是不是入秋的关系,最近老昏昏沉沉的。 听见这话,魏逆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买。” 得了话,曲娘便欢欢喜喜地去了,崔福不放心,跟过去帮忙排队。 魏逆生独自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下,负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难得有了几分闲适的意思。 七月的京都,天高云淡,槐花将落未落。 他原本不想出门。 但冯衍近日下朝便与门生们在书房议事,门窗紧闭,连他都不让进。 文渊阁那边更是乌烟瘴气,沈冯两党的官员为了攀咬李元祯的事 一下朝就涌进去翻档册,抄旧账,把好好的藏书阁吵得像个菜市口。 两处都去不得,魏逆生只好乐得清闲,考前放松放松。 “可惜福娘今天没有放假,不然,她应该是最开心的。”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往曲娘那边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这不是魏家子么?” 听见声音,魏逆生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两个人从街对面的茶楼里出来。 当先一个,正是宁王世子姜钰。 而落后半步的那个跟魏逆生年纪相仿,青色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银绦带。 生得也端正,眉目间倒有几分沈端年轻时的影子只是少了几分锐利。 正是沈端之嫡孙,沈伊。 魏逆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没有接话。 姜钰却不肯罢休。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句,说完已经准备走了 可魏逆生那副不咸不淡,不卑不亢的模样,让他心里那根刺又冒了出来。 文渊阁里那句“陛下手谕”的难堪 加上自己父亲要自救必须攀咬的陕西巡抚李元祯也是冯党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街头再逢宁子,一言买婢辱太深(第2/2页) 再加上前些日子的憋屈,让在西安府当霸王当惯的姜钰,怨气一股脑涌了上来。 “本世子跟你说话呢。”姜钰上前两步,挡在魏逆生面前 “怎么?拜了冯公为师,就连基本的礼数都不会了?” 魏逆生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宁世子,我方才已行过注目礼 世子没有看见,还能是我的不是了?” 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可怎么听怎么带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讥讽。 姜钰的脸色微变,正要发作,身旁的沈伊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 “世子,算了,走吧。” 沈伊虽是首辅之孙,却不是个蠢人。 他清楚自家爷爷跟冯衍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可那是朝堂上的事,下了朝,各府子弟在街上遇见了 点头而过便是,没必要闹出事来。 何况秋闱在即,闹出什么风波,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姜钰不这么想。 他在西安府当惯了土霸王,从来只有别人看他的脸色,没有他看别人脸色的份。 他在宗人府关了半个月,早就憋得浑身难受,今日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 又碰上文渊阁里给他难堪的魏逆生,哪里肯轻易罢休? “走什么走?”姜钰甩开沈伊的手,目光越过魏逆生 落在街对面排队买点心的曲娘身上。 “魏家子,那女使是你的?”姜钰抬了抬下巴,朝曲娘的方向努了努嘴。 魏逆生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姜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模样倒是不错,身段也好,看着像是南边来的? 本世子身边正好缺个磨墨的侍女,你开个价吧。” 姜钰声音不低,街边几个路人听见了,脚步微顿。 一旁沈伊脸色微变,他只是爱玩不是纨绔子弟。 于是再次拉住姜钰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世子,这是京都,不是西安府,你这样做不合适。” “不合适?”姜钰转过头看他,笑得愈发张扬 “沈兄,本世子出钱买婢,银货两讫,有什么不合适的?” “再说了......”他回过头,目光在魏逆生脸上转了一圈。 “一个婢女而已,魏家子不会舍不得吧?” 沈伊的脸色更难看了。 文人相轻,但亦有礼,可谓朝上有怨,朝下不相结! 他爷爷沈端跟冯衍在朝堂上斗得再狠 也从没教过他在街上当面羞辱冯衍的弟子。 这不是党争,这是结仇。 “世子,秋闱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伊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恳切 “咱们走吧,我请你去醉仙楼吃酒。” 姜钰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什么,笑容一收,目光沉了下来。 “沈兄,你怕什么?”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硬邦 “本世子姓姜,乃是藩王世子! 他魏逆生算什么?冯衍的弟子又如何? 说到底,不过是个过继出去的弃子罢了! 本世子问他开价,是给他脸!他若识趣......” “若我不识趣呢?!” 第83章 这国姓,你,配吗? 第83章这国姓,你,配吗?(第1/2页) 魏逆生一语落下,姜钰戛然而止。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文渊阁,更没有陛下手谕来压他。 可没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站在西街槐树下,负手而立,无半分惧怕。 “你说什么?”姜钰眯了眯眼。 魏逆生没有重复,只是看着他。 街对面,曲娘已经买好了点心,正提着篮子往回走。 远远看见魏逆生面前站着两个锦衣少年,脚步便慢了下来。 崔福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一沉,快步走到曲娘身边,将她挡在身后。 “公子……”曲娘站在街对面,声音不大,魏逆生却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了曲娘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 然后转回来,看着姜钰,声音不疾不徐 “我说,若我不识趣呢?你耳聋吗?” 姜钰一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下意识道 “你真觉得我不敢当街杀你吗?” “你不敢!”魏逆生目光坦坦荡荡,落在姜钰脸上。 “我姓姜,我杀了也不会......” “不会什么?!”魏逆生高声放言 “一个弃地数百里、丧师数万人,吓得从西安府跑到汉中府的藩王世子 是怎么有脸站在京都街上,大谈‘姓姜’二字的?” 此言一出,满街皆静。 沈伊脚步已经开始悄悄后退。 姜钰的脸先是涨红,继而铁青。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着魏逆生,抖得厉害。 “我说错了吗?”魏逆生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 “去年项党人陷甘肃三州,凉、甘、肃三城军民死伤无数,尸横遍野。 宁王不战而逃,从西安府一路南逃至汉中府 弃地数百里,把整个陕西行都司的防务扔在那里。 这件事,满朝文武知道,天下百姓知道,陛下也知道。” “你张口闭口提国姓。 但,请世子自问,你配吗?!” 姜钰被魏逆生那句“你配吗”噎得脸色铁青,恼羞成怒之下反而笑了出来。 “我不配?”他咬着牙,大笑呵斥道 “魏逆生,你听好了!我姓姜!我乃宁王世子! 大周的天下,便是我姜家的天下! 你一个过继出去的弃子,要不是冯衍,你也配在我面前张狂?” “我今天就告诉你了!”姜钰向前逼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 “别说当街打你,我就是今天当街杀了你,你又能如何? 告到京兆府?京兆尹敢接宁王府的状子? 告到宗人府?宗人府里坐着的,是我姜家的长辈!” 姜钰越说越得意,仿佛回到了西安府一般 环顾四周,仿佛在等旁人露出畏惧的神色。 “疯了,疯了!秋闱在即,这里可是京都应天府考场所在! 多少学子看着,这个疯子!!” 沈伊在一旁已经不敢再劝,脸色煞白,只想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怪不得做得出弃地而逃......”魏逆生看着上头的姜钰冷笑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这国姓,你,配吗?(第2/2页) 紧接着,他不避不让,反而向前一步,声音清朗,字字金石落地 “我大周太祖皇帝起兵扫六合,以武功定天下,马上征战十年,方有今日之山河。 太宗文皇帝重开科举,创内阁,兴文教,天下寒士始有出头之日。 仁宗皇帝开创‘永和’盛世,仓廪充实,百姓安康 世宗皇帝于辽东三拒契丹,保北境百年安宁 当今陛下更是一代明君,励精图治,宵衣旰食。 大周开国至今百余年 从无一寸疆土因畏战而弃,从无一城百姓因逃遁而失。” 魏逆生说到这里,声音骤然拔高,抬手直刺向姜钰 “可宁王呢?项党人攻陷甘肃三州,凉、甘、肃三城军民死伤数以万计 你们父子,不战而逃,弃地数百里,从西安府一路南窜至汉中府。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次有藩王弃土而逃!” 街边原本只是驻足的路人,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参加应天府秋闱乡试的学子。 魏逆生转回头,看着姜钰那张已经涨成紫色的脸 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却字字诛心。 “无胆之人遇贼溃逃,如今满应天府学子都在 他们提笔如刀,可比项党人恐怖多了。” “所以,宁世子这一次跑不跑?” 姜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逆生却没有停,声音突然重新拔高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不快,却割得人生疼。 “世子今日在长安街上,穿锦衣,戴金冠,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可我大周陕西行都司三城失陷,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妇孺流离失所? 世子身上这件锦袍,够凉州城下一个阵亡士卒的抚恤吗?” “头上这顶金冠,够甘州城外一个被掳妇人的赎金吗? 说完,魏逆生退后一步,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我还是要重新斗胆,请世子自问.......” “这国姓,你,配吗?” “够了!!”姜钰吼了一声,眼眶通红,像是要杀人。 沈伊这会才连忙上前拉住他,这回是真的用了力气:“世子!走!快走!” 姜钰被沈伊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嘴里还在骂 “魏逆生!你等着!你给本世子等着!本世子不会放过你的!” 魏逆生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远去,没有说话。 直到姜钰和沈伊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看着自己腰间那枚素银鱼袋,沉默了片刻。 “公子……”曲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轻轻道 “咱们回去吧。” 魏逆生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点心买好了?” “买好了。”曲娘提起篮子给他看,只是声音有些哽咽,“酥油鲍螺,还热着呢。” “那就好。”魏逆生点了点头,伸手从篮子里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走吧,回府。” 第84章 秋闱在即师殷嘱,夜深人静仆吐衷 第84章秋闱在即师殷嘱,夜深人静仆吐衷(第1/2页) 魏逆生回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屁股还没坐热,冯府的信就到了。 不过也是,今天在西街闹出那番动静 虽说句句占理,但毕竟牵扯到宁王世子。 西街离贡院不远,当时正值午后人流密集,不知有多少应天府学子看在眼里。 这事儿瞒不住,也无需瞒,冯衍既然知道了,叫过去问话是必然的。 ....... 等崔福驾着马车在冯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冯府后花园亭中,灯火通明。 冯衍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桌上还摊着几份折子。 “老师。”魏逆生走进亭中,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冯衍没有抬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坐吧。” “是。”魏逆生依言坐下。 “知道老夫为什么叫你来?”冯衍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知道。”魏逆生点头,“西街的事。” “你啊!”看着魏逆生,冯衍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无奈 “老夫问你,你当街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宁王虽然戴罪在身,但到底是天家骨肉? 你一个白身少年,当着满街人的面说一个藩王世子‘不配姓姜’ 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会怎么想?” 魏逆生心中一凛,正要开口,冯衍却摆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 “不用解释了,你今日做得没错。” 魏逆生微微一怔。 今天是什么套路? 他都已经准备头悬梁,锥刺股了! “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 冯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宁王世子当街辱你,你若忍了 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老夫的脸,是冯党的脸。 朝堂上那些人,别看他们在朝会上吵得凶 下了朝,眼睛都盯着底下这些子弟。 谁家的子弟在街上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伸过去,谁家的门楣就矮三分。 你若是在街上被姜钰那小子吓得不敢吭声,明天的朝会上老夫就弱三分。” 冯衍说着,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盏,语气缓了下来 “至于宁王那边,你更不用担心。 一个戴罪的藩王世子罢了! 他爹的命还在陛下手里攥着,拿什么来寻你的晦气?” 魏逆生听了这话,心中稍定,但还是低声道 “学生只是担心,会不会影响到老师在朝堂上的事。” “影响老夫?”冯衍哼了一声,“老夫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宁王攀咬李元祯那件事,沈端以为能把老夫拖下水? 呵,他打错了算盘。 李元祯的折子是老夫授意的不假,但那折子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宁王自己弃地而逃,还想把脏水泼到别人头上?做梦。” 冯衍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魏逆生脸上,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不过,你今日这一闹,倒是帮了老夫一个忙。” 魏逆生一怔:“帮了老师?” “嗯。”冯衍端起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宁王世子这事一闹,朝中那一群不站队的老泥鳅 他们会觉得宁王父子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收敛 可见平日里在西安府是何等跋扈。 这种人,丢了甘肃三州,不冤。” 魏逆生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松,但面上不露。 冯衍看着他这副沉得住气的模样,心中满意,嘴上却不饶人 “行了,别在那儿揣摩老夫的心思了。 老夫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训你,也不是要夸你。 过几日就是秋闱了,老夫被沈端那厮拖在朝堂上 难得今晚有点空闲,自然是要嘱咐你几句。” 魏逆生连忙坐正了身子,恭声道:“老师请讲。” 冯衍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桌上那叠折子底下抽出一张纸,展开,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是冯衍亲笔。 【稳中求进】 魏逆生看着这四个字,又抬起头看向冯衍。 “秋闱三场,你经义底子扎实,唯独策论,老夫一直不太放心。” “科考策论这东西.......”冯衍继续道 “说到底,是写给考官看的,而考官是什么人? 他们是朝廷命官,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你写得再好,再有理,若是锋芒太露 让人觉得你这个人不好驾驭,他就不敢给你高分。” “因为考官选的不是文章,是人。 他把你的卷子批成‘优等’,你日后入了朝堂,就是他的门生,他的脸面。 可若选了个刺头进来,三天两头跟人吵架,上疏弹劾他人。” “你总不能效仿你魏氏先祖,魏征,魏文贞吧?” “也不是不行……” “嗯哼?” “学生得知。” “所以啊!”冯衍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下来:“稳扎稳打,别想着出奇制胜。” “只需把你平日所学老老实实写出来,这就够了。” “这也是我赐你这四字的寓意” “学生记下了。”魏逆生郑重地点头。 冯衍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笑着伸出手在弟子肩上拍了拍 “行了,别绷着个脸。 老夫叫你来,除了嘱咐你几句,还想夸你两句。” 魏逆生抬起头,有些意外。 冯衍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语气也不像方才那般严厉:“你这两年,进步很大。 老夫当初收你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打鼓的。 十岁的孩子,天资再好,心性未定,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但这两年看下来,你比老夫想的要沉稳得多,也争气得多。” “文渊阁观政这段时间,李典籍跟老夫说了好几次 说你在阁中每日卯时到,申时才走,从不偷懒,从不懈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秋闱在即师殷嘱,夜深人静仆吐衷(第2/2页) 那些档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李典籍都拿给老夫看过了 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写的。” 冯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 “老夫在朝堂上这些年,见过太多天资聪颖的年轻人。 但能走远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而是最能沉得住气的那一个。” “秋闱在即,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乡试考好。 旁的,都等考完了再说。” 魏逆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冯衍深深一揖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行了,行了。”冯衍摆了摆手,故作不耐烦,“天不早了,回去吧。 好好歇息,别熬夜看书了,临阵磨枪没什么用。” “是。” 魏逆生退出亭子,转身沿着花径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冯衍的声音。 “逆生。” 魏逆生脚步一顿,回头。 冯衍坐在亭中,灯火映着他花白的须发,目光慈和。 “别太急,老夫能等到你高中。” 魏逆生心中一热,眼眶微酸,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 马车辘辘地驶回西安门外的小院时,已经快到亥时了。 魏逆生下了车,推门进院,发现院中安安静静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正屋门口还留着一盏。 刚进院中,魏逆生就看见魏安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站在廊下 双手拢在袖中,背微微佝偻着,正仰头看着院中那棵枣树。 “魏伯。”魏逆生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怎么大晚上的站在风口里?快进去歇着。” 魏安没有立刻转身,依旧仰头看着那棵枣树。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公子回来了?” 魏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道,“冯公没责怪公子吧?” “没有。”魏逆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魏安的胳膊 “老师就是嘱咐了几句秋闱的事,顺便夸了夸我。 魏伯,您别在这儿站着了,夜风凉,进去吧。” 魏安被魏逆生扶着,慢慢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虚浮,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目光又落在那棵枣树上。 “公子。”魏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公子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魏逆生没有回话,而是扶着魏安进了屋。 “魏伯,你这些日子咳得厉害,药可按时吃了?” “吃了吃了。”魏安笑着摆手,“曲娘那丫头盯着呢,一日三顿,一碗不落。 苦得我舌头都麻了,她还站在旁边看着,非等我喝完才走。” 魏逆生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便笑了笑:“那便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得。” “省得。”魏安被他扶着跨过门槛,喘息微微重了些,却还是撑着笑道 “公子不必担心,不过是入秋凉了,老毛病罢了。 过几日暖和了就好。”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魏安躺在床上,看着魏逆生忙前忙后,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魏逆生的手腕。 “公子。”魏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魏逆生弯下腰,凑近了听。 “我方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老爷还在的时候,老家府里也有一棵枣树。” 魏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远的事。 “比咱们院里这棵大得多,枝繁叶茂的 一到秋天,满树红彤彤的枣子,压得枝条都弯了。”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时候老爷最喜欢在那棵枣树下坐着 让老奴泡一壶茶,摊一卷书,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魏逆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老爷常说,枣树这东西,贱。 不挑地儿,给点土就能活,旱了涝了都不怕。 头几年长得慢,看着跟死了似的,可只要你不管它 它自己就悄悄地扎下根去,等回过神来,已经长得比人都高了。 所以,做人就该像枣树。 不必争,不必抢,把根扎深了,风来了吹不倒,旱来了渴不死,到秋天,自然能结出果子来。” “公子,老奴这辈子,跟着老爷兜兜转转几十年,什么都见过了。 老爷走的时候,老奴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守着那点念想,混一日是一日。” “哈哈,没想到,还能看见公子有今日。” “魏伯,这才哪到哪。”魏逆生淡淡一笑:“秋闱还没考呢。” “是啊!是啊!公子要考秋闱了,还要考秋闱了......” 魏安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慢慢微微闭上了眼。 魏逆生坐在旁边,陪了他一会儿 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便站起身来 轻手轻脚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有几分萧瑟。 曲娘站在廊下,见他出来,便迎了上来,低声问:“公子,魏伯睡下了?” “嗯。”魏逆生点了点头,“你也回屋吧。” 曲娘应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魏逆生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怎么了?” 曲娘抿了抿嘴,轻声道:“公子,魏伯这些日子……瘦了许多。” “没事,明日我求老师出面,请宫里太医来看看。” “你平时多看着点他,别让他吹风了。” “嗯。” 窗外,秋虫叫得愈发响了。 秋闱在即,秋风渐紧。 第85章 呼声依在,新人何曾似旧人? 第85章呼声依在,新人何曾似旧人?(第1/2页)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周景帝坐在御案,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西街上摘录下来的密报。 王承垂手立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魏家子……”周景帝笑了一声,将张纸搁在案上,摇了摇头,“胆子倒是不小。” “当街质问藩王世子。”他念着纸上的话,嘴角微微上扬 “朕的朝堂上,那些三品大员都不敢说这样的话。 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倒是替朕说了。” “陛下。”王承小心翼翼地说:“这魏家子到底是年少气盛,说话不知轻重……” “不知轻重?”周景帝打断他,靠在椅背上 “那你说,朕那些朝堂上的大臣们,是知道轻重好,还是不知道轻重好?” 王承不敢接话。 周景帝也不需要他接。 “呵,朕那些大臣,个个都知道轻重。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知道什么话说了对自己有利,什么话说了对自己有害。” “可甘肃三州丢了快一年了,朕在朝堂上,没有听到一句真话。” “如今,呵呵......” 周景帝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回案上那张纸上,落在那几行字上。 “今日倒是在京都街上,听到了。” 王承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躬身道:“陛下……” “行了。”周景帝摆了摆手,语气淡淡,“传朕的口谕下去。” “秋闱在即,京都地面,要安安静静的。 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朕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堂重臣,一律严惩不贷。” “尤其是,宁王!!” “是。” 王承领旨退下,走到门口时,又被皇帝叫住了。 “王承。” “奴婢在。” 周景帝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这一次秋闱乡试,策论题目……” 他想了一会儿,“就写甘肃三州失陷之由。” 王承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满脸不可置信。 “陛下,这是不是……” “朕有仁宗之心。”周景帝的语气不容置疑,“写得好不好,自有评判。” “去吧。” 王承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烛火晃了晃。 周景帝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那架小屏风上瘦金体的《鹧鸪天》,笑了一声。 “几曾着眼看侯王……” “朕倒要看看,你是真不看侯王,还是只在词里说说。” ....... 七月十五,晴空万里,秋闱日。 天还没亮透,魏府小院里已经忙活开了。 崔福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马车擦了一遍又一遍,站在院门口 一身半新的靛蓝短褐洗得干干净净,腰板挺得笔直,像个等着将军点兵的士卒。 魏逆生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月白直裰,头发用银簪束得一丝不苟 腰间系着素银鱼袋,袖中揣着那方“文衡”玉印和考试所需的文书凭引 曲娘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袱 里头是考场里要用的笔墨,干粮和几件换洗衣物。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打开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遗漏,才将包袱系好,递到魏逆生手中。 “公子,东西齐了。” 魏逆生接过包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 不是崔福那辆旧马车的声音,那声音他听了两年 轱辘转起来带着点沙哑的吱呀。 这声音不一样,轱辘转得轻快,马蹄声也清脆,还伴着铃铛的叮当。 “魏逆生!你快一点!等一下赶不上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 魏逆生笑了笑,转身朝院门走去。 院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桐木车身漆得乌黑发亮 车帘是秋香色的绸缎,绣着折枝花 车顶四角挂着铜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呼声依在,新人何曾似旧人?(第2/2页) 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比崔福那匹老马高出一个头都不止。 马车上,福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红漆描金,看着沉甸甸的。 她今日穿了一件窄袖褙子,下面是条柳绿色的百迭裙。 头发梳成双螺髻,各簪了一朵绢制的鹅黄小花,衬得那张白净的小脸越发莹润。 福娘见魏逆生走出来,眼睛一亮。 “你怎么这会才出来!”福娘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我可,我可等了好一会儿了!” “哦?我们的才女也要去考试吗?” 听见魏逆生的话,福娘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了起来。 “是阿公让我来的!阿公说你的马车太旧了,怕半路散架,耽误了考试!” “阿公还说.......” “老师还说让你带这么大一个食盒?” 魏逆生指了指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红漆食盒,笑得促狭。 福娘一时语塞,腮帮子鼓得更高了。 “你,你管我带什么!” 她把食盒往魏逆生怀里一塞,力气不小,魏逆生被撞得微微退了一步。 “反正是阿公让带的!你爱吃不吃!” 魏逆生接过食盒,入手一沉,然后打开当场就吃了一块。 “你怎么现在就吃啊!”福娘跺了跺脚。 “我现在不先吃口好的,等下进贡院,这一些糕点都会被戳成散的。” “这样子吗?”福娘歪了歪脑袋。 这时曲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上前几步。 “公子,别惹冯姑娘了。” 她说着接过食盒,重新仔细地系好,放进崔福准备好的包袱旁边,轻声道 “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魏逆生这才收了嬉笑之色,整了整衣冠,正要迈步 忽然脚步一顿,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魏伯呢?”他问曲娘,“这个日子,他应该最兴奋才对。” 曲娘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朝中堂的方向飘去。 魏逆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中堂的门开着,一个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脊背微微佝偻。 魏逆生站在院中,看着中堂魏安,眉眼一笑。 “魏伯!”他喊了一声。 魏安跪在蒲团上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转过头来。 只见魏逆生站在院中朝魏安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魏伯,我出发了!!” 一句话,说得又脆又亮。 魏安跪在蒲团上,看着门口那个朝他挥手的少年 像一株刚刚抽出新枝的翠竹,在秋风中舒展着青翠的叶子。 下意识,仿佛间看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一样的秋天。 年轻的魏峥背着书匣,对着自己大喊摆手道: “魏安,快一点啊!!等一下我们就挤不进去了!” 而如今,当年没有奶喝差一点被活活饿死的孩子..... 那个,他一口粥、一口饭喂大的孩子。 也.......要去考秋闱了。 将魏逆生认成魏峥的魏安下意识就要起身,可当他看清后又跪回在蒲团上。 “老爷,魏安这一次不能陪你去考秋闱了......” 紧接着,转过身,对着面前那块写着“先考魏公讳峥府君之神位”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爷。”魏安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小少爷……你的嫡孙,长大了。” 魏安抬起头,额头红了一片,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牌位上的字 但他知道那块木头后面,是魏峥的在天之灵。 “他要去考秋闱了,他要去考进士了!! 他跟你当年一样,他是有才的,他比老爷你还强,他......” 魏安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求你保佑他,保佑他考中,保佑他平安,保佑他......” “前程似锦。” 第86章 秋闱开考:贡院三日 第86章秋闱开考:贡院三日(第1/2页) 应天府贡院很高大,门楣上“贡院”二字是太宗皇帝的御笔。 朱漆大门,铜钉碗口大,两尊石狮子蹲在门两侧,张着嘴,像是要吞人。 不过此时此刻,贡院前的长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数百名学子或提篮、或负笈,青衫皂巾,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巡街的兵丁举着火把,火光在人群中晃动,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 大周科举是锁院制度,考官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团队! 除了主考官,还有权同知贡举(副考官)、点检试卷官(阅卷官)、参详官(复审官) 封弥官、誊录官、对读官(校对官)等几十人。 他们和考生学子一起被关在贡院,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所以福娘只将魏逆生送到贡院门口就一直在嘱咐,没有下马车,毕竟人多。 不过好在,崔福十分懂眼色 当场跳下车清出一个空地,方便魏逆生进去。 “崔福就送公子到此,祝公子一举得魁。” 崔福退后一步,笨拙地抱了抱拳,又觉得自己这动作不伦不类,讪讪地放下手。 魏逆生笑了笑,没说什么,带着主角的东西转身朝人群里走去。 贡院门口设了三道关。 第一道验凭引,第二道搜身,第三道领卷。 每道关前都排着长队,学子们挨个往前挪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下一个。” 轮到魏逆生时,验凭引的吏员接过他的户籍和互保文书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魏逆生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文书上的描述。 “身中,面白剑眉,无须。” 确认无误才点了点头,盖了章,递回去。 “行了,进去吧。” 搜身的工序比魏逆生想象的要仔细得多。 两个差役将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还把包袱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拿出来翻看 笔墨要验是不是夹层,干粮要掰开看里头有没有藏纸条 连皇帝赐的那方“文衡”玉印都被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差役指着那枚玉印,语气狐疑。 “文衡压尺,陛下所赐。” 魏逆生声音不大,却也不低,周围几个学子听见了,纷纷侧目。 差役的脸色变了一下,将玉印恭敬地放回包袱里。 “进去吧。” 领卷处在二门里,一张长案后面坐着个老吏,头发花白,慢悠悠地翻着名册。 魏逆生报上姓名籍贯,老吏在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 用朱笔勾了一笔,然后从案下抽出一份号子,递过来。 “甲字第十四号。” 魏逆生接过号子令牌,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的编号,揣入袖中,跟着引路的差役往里走。 贡院内很大。 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每条巷子都以千字文编号 从“天地玄黄”一直排到“率宾归王”。 差役领着他穿过两条巷子,在一间号舍前停下。 “甲字十四号,就是这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秋闱开考:贡院三日(第2/2页) 魏逆生探头看了一眼,号舍不大,宽三尺、深四尺,刚好容一个人转身。 里头一张石板搭的桌案,一块木板架在墙上当凳子,角落里放着一只瓦盆,是马桶。 墙上钉着一排木钉,挂着油布帘子,放下来能挡风遮雨,但也仅此而已。 “三日之内,不得出号舍半步。”差役的语气机械,像是背了无数遍的话 “饮食如厕皆在号舍内,有专人送至。 试卷写完后封好,放在案上,待收卷官来收。 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纸条。 违者,取消考试资格,逐出贡院。” 魏逆生一一记下,拱手道:“多谢。” 差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魏逆生走进号舍,放下包袱,将油布帘子放下一半,挡住巷子里的视线 然后坐在那块木板凳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天光渐亮,号舍里透进来的光线从灰白变成金黄。 远处传来一声锣响,紧接着是主考官的声音 隔着几重院子传过来,听不真切,但意思到了。 “景和十年,七月十五,午时三刻,京都应天府秋闱乡试——落笔开考!!” ...... 听见开考,魏逆生睁开眼,将试卷铺在案上,研墨,润笔,开始看题。 第一场,四书五经义。 三道题,都是正经题目,没有偏怪刁钻。 魏逆生看完题,心中已经有了分寸,提笔便写,笔锋稳健,不急不躁。 第一道论《大学》“明明德”之义。 这题好解,但不好夺魁,于是魏逆生直接引用大周没有的‘程朱之说不废陆王’。 将“明德”二字解作“天理之在人心者”,又说“明之者,去其蔽也”。 (大周没有程朱理学,陆王心学。但依旧有秦晏的理学和其他学派的心学) 第二道是论《孟子》“民为贵”一章。 魏逆生稍稍放开了些,引用了仁宗朝减赋的旧例 说“民贵不在口舌而在实惠”,算是点了点实务,但也不深谈,点到为止。 第三道是《春秋》题,论“城濮之战”之义。 这道题魏逆生写得最顺,将“兵以义动”四个字做足,引经据典,层层递进 写到末尾还带了一句“夫战之胜负,不在甲兵之多寡,而在名分之正不正”,既扣了题,又藏了锋芒。 写完三道经义,已经是午后申时。 魏逆生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试卷吹干,用封弥官发的纸封好,放在案角。 号舍里暗了下来,巷子里传来差役走动的声音,给各号舍送晚饭。 魏逆生接过自己的那一份,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汤。 他吃得不快不慢,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配了点福娘带的碎糕点然后喝了几口水,在木板凳上靠着墙,闭眼睡了。 号舍里没有床,只有那架木板凳,坐可以,或者半躺。 魏逆生将包袱垫在身后,半坐半靠 将油布帘子放到底,挡住巷子里的风,就这么凑合了一夜。 第87章 昔日君父幸我,今我亦当信君父 第87章昔日君父幸我,今我亦当信君父(第1/2页) 秋闱乡试第二日,第二场。 魏逆生选了“经义科”,而非“诗赋科”。 所以不考诗词赋,考论、判、诏、诰等公文写作。 但好在这一场是魏逆生的强项。 冯衍这两年让他练得最多就是这些东西。 论要论得明白,判要判得精准,诏要写得堂皇,诰要写得庄重。 所以魏逆生提笔便写,一气呵成,到午时已经全部写完。 下午没事就早早靠在墙上听外头的动静。 远处不知哪个号舍传来打鼾声,此起彼伏,像夏天池塘里的蛙鸣。 魏逆生听了一会儿,笑了笑,又闭上眼养神。 ...... 第三日,第三场,考策论。 国家策以观其才! 如果前两场大家水平差不多,那这一场就是决定秋闱名次的一场。 “策论......”魏逆生深吸一口气将试卷铺开 目光落在那道策问上,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问:甘肃三州失陷之由。】 八个字,像八根钉子,钉在纸上,也钉在魏逆生心上。 冯衍说过,策论不提宁王,不议藩王得失,不触天家忌讳。 这是铁律,是冯衍反复叮咛过的。 可这道题,偏偏就是这个。 魏逆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再读了一遍题目,一字不漏。 他想起冯衍说过的话“陛下心思难猜。” 又想起这几日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沈冯两党为了李元祯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今天站这边明天站那边,像打太极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这策问,是陛下亲自出的。 科举三策问,天子亲出,这是大周的规矩。 这道题现在落在纸面上,那就是皇帝想问的话。 “陛下想问什么?想知道甘肃三州为什么丢? 可朝堂上已经吵了大半年了。 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早就掰扯得清清楚楚。 根本不需要再来问我们这些学子。 可这样一来,还是那个问题:陛下到底想问什么?” 魏逆生的手指在石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脑海中想起冯衍说过的 前汉晁错之旧事。 冯衍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告诉自己不能当皇帝的出头鸟。 可魏逆生此刻想起来,却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陛下有时候,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需要一个能说出答案的人。” 甘肃三州丢了,责任在谁? 满朝文武都知道,天下百姓也知道。 可朝堂上那些人,个个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端不敢说,冯衍不想说,御史台的言官们吵了大半年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陛下需要一个人,把这句话说出来。 魏逆生握着笔,迟迟不动。 冯衍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切不能犯前汉晁错之旧事。” 晁错替景帝说了该说的话,最后落得个腰斩东市、全家问斩的下场。 他魏逆生要是在这策论里写了不该写的话,就算日后过了殿试授了官 也是把柄,是刀,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不写呢? 这道题摆在这里,所有人都看着。 别人可以写“兵力不济”“粮草不足”“地形不利” 把责任推给天、推给地、推给任何。 可他魏逆生是皇帝亲口夸过的“烈子” 是赐了鱼袋、赐了玉印的人。 他要是也写那些不痛不痒的话,皇帝会怎么看他? 魏逆生闭上眼睛,将笔搁在砚台上,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 魏逆生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方“文衡”玉印上。 玉质温润,“国瑞”二字深刻在心。 “以长房无亲,认陛下为君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昔日君父幸我,今我亦当信君父(第2/2页) 君父。 这两个字,他写在奏本里,递到御前。 皇帝给回了一句“朕等着你长大”。 金口玉言,是期许,也是承诺。 “老师,你说过,陛下永远都是最大的护身符。” “昔日君父幸我,今我当亦信君父。”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蘸饱浓墨,落笔开写。 【臣闻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肃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乃人谋之不臧也……】 ...... 时间慢慢的过去,当魏逆生搁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时,沉默了很久。 他写的东西,任何一段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 要是传到宁王耳朵里,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 传到冯衍耳朵里,老头怕是要气得把茶盏摔了。 可他写了。 不是因为他想写,而是因为这题目摆在这里,这话总得有人说。 陛下等着他长大,他就不能永远缩在冯衍的羽翼下当个只会说“老师教我”的孩子。 有些话,总得有人站出来说。 那就他说吧。 魏逆生将试卷吹干,封好,放在案角。 然后收拾了包袱,靠在墙上,闭上眼。 号舍外天已经黑了,不一会里头就传来梆子声。 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 【老规矩主角写的全文(咸鱼单独摘出)。】 【臣闻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肃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乃人谋之不臧也。 夫凉、甘、肃三州者,河西走廊之门户,太宗皇帝百战而得之,以固北疆、通西域、屏秦陇。 自太宗以降,百余年矣,未尝有失。 去年秋,项党人犯边。三州守军浴血奋战,以待援军。 然援军不至,三州遂陷。 何以援军不至? 臣请言之。 陕西巡抚李元祯,身负协防之责,然自贼至之日,观望不进 及宁王南撤,益仓皇失措,既不能独守,又不能赴援,徒以“兵不足、粮不济、令不从”九字自解。此其一。 宁王姜彰,镇守西安府,总制陕西军务。 贼至之日,不战而逃,从西安府一路南窜至汉中府,弃地数百里,三州军民遂陷于孤绝无援之地。此其二。 臣又闻之,宁王南逃之时,西安府库中尚有粮草若干、银钱若干、甲仗若干。 若宁王不逃,坚守待援,以西安府之城高池深,以延安、庆阳两府之兵可调,断不至于三州尽陷。 然宁王逃矣。 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 乃一逃字而已。 臣又闻之,人臣之义,以忠为本。守土者,以死守之。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此将帅之分也。 宁王身为藩王,受国厚恩,当贼至之时,不思报效,反弃城而逃,使三州军民肝脑涂地。 此非独失地将帅之责,实负朝廷、负陛下、负祖宗。 臣幼时读史,见汉之七国、晋之八王,未尝不掩卷叹息。 夫宗室者,国家之枝叶也。枝叶茂盛,则根本坚固,枝叶朽败,则根本动摇。 宁王此举,使天下人谓宗室不可恃,谓藩王不可用。此其害,更甚于失地。 故臣以为,甘肃三州之失,失地犹小,失人心为大。地可复,人心不可复。 今垂问及此,臣不敢不言。 臣非敢攻讦宗室,亦非敢议论藩王。 臣所言者,事也,非人也。 三州之失,其由在逃,逃之由,在畏死,畏死之由,在心无君父。 心无君父者,虽衣锦食玉,不可谓忠。 心存君父者,虽布衣草履,不可谓不忠。】 【大周历,景和十年,七月十八,申时二刻,应天府考生魏逆生,谨对。】 第88章 宗人府内,父子相斥 第88章宗人府内,父子相斥(第1/2页) 就在魏逆于贡院中奋笔疾书的同一时刻 宗人府的高墙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宁王姜彰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宫里递出来的抄本,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姜钰坐在下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碗盖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王承走了进来,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垂手低头。 见来人是王承这个皇帝贴身人 宁王连忙起身,姜钰也站了起来,父子俩齐齐迎上去。 “王公公。”宁王拱了拱手,“这么热的天,怎么亲自来了? 有什么话,着人传一声便是。” 王承站在门槛内,没有接话,也没有还礼。 “宁王爷。”王承终于开口,声音不尖不哑,平平淡淡,“陛下口谕。” 宁王脸色一变,撩袍便跪。 姜钰慢了半拍,也跟着跪下。 王承站在父子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慢悠悠地开了口。 “陛下说:叔叔近日在宗人府中,身子可还康健?” 这话问得客气,宁王却听得背脊发凉。 他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砖面,声音发紧 “臣……臣身子尚可,劳陛下挂念。” 王承点了点头,继续道:“陛下又说了:叔叔既然身子康健,就该好好将养。 宗人府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 清静的地方,就适合养病。” 口谕像平时的慰问可宁王听出来了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折腾,不要闹事。 “臣……遵旨。”宁王闷闷地回了一句。 王承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陛下还说:前几日叔叔递上来的那道自辩折子,朕看过了。 折子写得倒是详尽,只是有些地方,朕觉得……不太妥当。” 宁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递上去的那道自辩折子,是按照沈端的指点写的,里头攀咬了陕西巡抚李元祯。 这道折子递上去之后,朝堂上就炸了锅 冯衍当朝驳斥,沈端据理力争,两党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当时没有表态,折子也被留中不发 宁王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皇帝不但看了,而且还记得。 “陛下说......”王承的声音不疾不徐,“甘肃三州的事,该是谁的责,就是谁的责。 攀扯别人,不能替自己开脱。 叔叔若是觉得自己有委屈,尽可以明说 若是没有委屈,就不必在折子里写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这话说得重了。 宁王的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王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才上前扶起宁王,语气又变回卑微 “宁王爷,可以起来了。陛下口谕已尽,奴婢可不敢受。” “公公不必如此。”宁王讪讪一笑,擦了擦汗。 “宁王爷,奴婢私下跟王爷说,天家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 王爷是陛下的亲叔叔,陛下心里头,终究是念着这份亲情的。” 宁王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可王承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亲情归亲情,国法归国法。 甘肃三州的事,总得有个交代。 陛下给王爷时间,王爷也要体谅陛下的难处。” 说完,王承退后一步,将那张纸收回袖中整了整衣冠,恢复了方才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陛下口谕,就这些。王爷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便走,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两个小太监跟着他,一左一右,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被带上,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呸!”见人真走了,姜钰朝门口狠狠啐了一口。 “一个老阉狗,也敢在爷面前摆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宗人府内,父子相斥(第2/2页) 他骂完,转过身看向宁王,嘴一张就要说什么。 “啪!”宁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巴掌甩在姜钰脸上,又快又狠。 姜钰捂着脸,整个人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瞪得浑圆,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父王?!你打我做什么?” 宁王没有回答。 “啪!” 第二巴掌,落在同一侧脸上,比第一下更重。 姜钰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踉跄着退了两步 手还捂着脸,眼神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愤怒。 “父王!!” “啪!” 第三巴掌。 宁王的眼眶已经红了,手在发抖,可他还是打了下去,力道不减。 姜钰这回没有退,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脸上的指印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不过,他终于反应过来,在第四下时,一把抓住宁王再次扬起的手腕,死死攥住。 “父王!你疯了吗?!儿子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打儿子?!” 宁王被他攥着手腕,挣了两下没挣脱,喘着粗气,看着姜钰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 “你还问为什么?!”宁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的儿啊,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姜钰梗着脖子,眼眶通红 “不过就是在街上说了几句话!就几句话! 那家伙就敢当着满街的人辱骂咱们父子,儿子难道连嘴都不能还吗?!” “还嘴?”宁王冷笑一声,“你那是还嘴吗?你那是往火坑里跳!”他甩开姜钰的手。 “你以为你是在跟一个魏家子吵架?你以为你是在维护自己的颜面?” “钰儿,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得很!!不过一低贱子弟罢了!! 这样子的家伙在西安府不过是我一取乐虐杀的乐子物罢了!” 说完,姜钰见自己父王一言不发,气势又弱了三分。 “父王……”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陛下不是没有罚我们吗?” “那老阉狗带来的话,也不过是几句训诫罢了!又不会少块肉!” 宁王听见这话,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不会少块肉?”宁王不可置信。 “钰儿,你知道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吗?” 姜钰摇了摇头。 宁王走到椅子前,一屁股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低沉。 “你在街上跟魏逆生吵架那天,满街都是从应天府来参加乡试的学子。 你以为他们只是看热闹?” 宁王说完直接将一开始看的抄本甩出 “第二天,就有御史上折子弹劾宁王‘纵子行凶、仗势欺人’。 第三天,又有人弹劾宁王‘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到今天为止,弹劾我们父子的折子已经堆了半尺高了!!” 宁王说到这里,无奈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冯衍抓住了这个机会,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宁王弃地在前,纵子在后,其心可诛。’ 沈端想替我们说话,可他拿什么说? 你在大街上亲口说的那些话,他想替你圆都圆不回来。” “可我说有错吗?!!”姜钰冷哼一声 “我们本就是天家贵胄!” “父王你是仁宗皇帝的儿子,陛下的亲叔叔!我是他堂弟!!” “天家贵胄!?”宁王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 “钰儿,你以为‘天家贵胄’这四个字是护身符?” “前汉景帝杀刘濞,杀刘戊,哪一个不是‘天家贵胄’? “武帝杀刘安,杀刘屈氂,杀刘旦,哪一个不是‘天家贵胄’? 就近前唐太宗皇帝杀李建成、李元吉,那更是亲兄弟!” 听见这话,姜钰冷脸一甩,哼道 “我大周没有先例!!不与前朝论!!” “父王,自忧罢了!” 第89章 贡院钟响三声,考试结束。 第89章贡院钟响三声,考试结束。(第1/2页) 七月十八日清晨,贡院钟响三声,考试结束。 号舍的帘子一扇扇掀开,学子们鱼贯而出,神色各异。 魏逆生提着包袱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三天的号舍生活说舒服都是骗人的。 崔福驾着马车已经在贡院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见魏逆生出来,连忙迎上去,接过包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公子,你瘦了。” “三天没吃好睡好,能不瘦么。”魏逆生笑了笑。 崔福没有再说什么,扶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魏逆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手里还攥着那方“文衡”玉印,指腹摩挲着“国瑞”二字,一下,又一下。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京都的秋阳照进来 落在魏逆生脸上,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 秋闱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等放榜了。 ....... 景和十年七月二十日,应天府贡院。 考试已经结束两日,贡院大门依然紧闭。 学子离,考官闭。 在出榜前,所有考官都得在这片高墙之内待着 吃喝拉撒、阅卷评分、争论定等,一样都不能少。 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朝堂上谁又弹劾了谁,一概不知。 能看见的只有天,能踩着的只有地 能面对的只有那一摞摞堆成小山的考卷。 .... 贡院深处的阅卷公堂极阔,能容百人。 北面墙上挂着“至公堂”三字匾额,堂中摆着十几张长案,每张案上都堆满了试卷。 主考官宋景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试卷,看得入神。 宋景今年五十有七,国子监祭酒,曾任翰林学士 三年前被点为景和一朝的第一次乡试主考。 此刻宋景正在看第一场的四书五经义试卷,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这个考生,有点意思。” 宋景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堂中所有人听见。 权同知贡举周慎坐在他左手边,闻言探过头来:“哪一份?” 宋景将试卷递过去,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周慎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咦”了一声。 “这‘明德’二字,解作‘天理之在人心者’ 又说‘明之者,去其蔽也’……” 周慎抬起头,看向宋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说法,怎么没在哪儿见过? 既不是今理的路数,也不像心学的调子,倒像是……自成一派?” 宋景没有立刻接话,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自成一派有什么不好? 今理讲‘明天理、灭人欲’,心学讲‘致良知’ 这个考生既不废,也不弃,把两家揉在一起,揉成了自己的东西。这是本事。” 周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宋景说得有道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贡院钟响三声,考试结束。(第2/2页) 堂中其他考官听见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凑了过来。 点检试卷官赵恒是个老翰林,入仕三十余年 经义文章看得比饭还多,接过试卷看了几眼,便连连点头。 “这个‘去其蔽也’用得好。”赵恒扶了扶眼镜 “《大学》讲‘明明德’。 历来说法太多,反而把简单的东西说复杂了。 但此解义说把‘明’字解作‘去蔽’,一下子就通了。 德本明,只是被遮蔽了,去掉遮蔽,明德自现。 简洁明了,不拖泥带水。” 参详官孙茂却有不同的意见。 他是个理学的,最重正统,对心学那一套向来嗤之以鼻。 于是接过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 “今理之学,讲的是‘格物致知’,要穷尽事物之理,方能明天理。 这个考生把‘明德’直接说成‘天理之在人心者’,这是心学的路数! 心学讲‘心即理’,把天理收归人心,这是谬误! 今理讲‘性即理’,天理在外,不在内! 这个考生内外不分,岂不是乱来?” 孙茂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引来了堂中其他考官的注意。 宋景听着孙茂的话,没有急着反驳,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孙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宋大人请讲。” “《中庸》说‘天命之谓性’ 这个‘性’在哪儿?在人身上,还是在天上?” 孙茂一怔:“自然在人身上。” “那‘率性之谓道’,这个‘道’又在哪儿?” “也在人身上。” “那就对了。”宋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天理在人身上,就是性。 性发出来,就是道。 这个考生说‘天理之在人心者’,有什么不对? 今理讲‘性即理’,心派讲‘心即理’ 一个从本体上说,一个从工夫上说,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东西。 这个考生能把两家融在一起,说明他读通了,不是死读书的呆子。” 孙茂被宋景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哼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宋景也不在意,将试卷放回案上,提笔在卷面上批了一个字。 “甲上。” 周慎探头看了一眼那个“甲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宋大人,这就定甲上了?” “此义文章甚好,为何不可定甲?” ...... 第一场的阅卷持续了两日,第二场的公文写作又看了一日。 魏逆生的试卷在两场中都得了极高的评价 尤其是第二场的判词,写得干净利落,条分缕析 连一向挑剔的孙茂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最后给了个“甲中”。 可到了第三日的策论考卷,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第90章 胆大策论!此子疯耶? 第90章胆大策论!此子疯耶?(第1/2页) 【问:甘肃三州失陷之由。】 宋景看着这道策问,叹了口气,“陛下这是……何苦呢。”低声自语完便翻开试卷。 与此同时,其他阅卷官也开始抱怨。 “陛下点的这策问,苦的是我们啊。” “可不是嘛。”周慎在旁边听见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些考生,要么避重就轻,要么站沈阁老,要么站冯公......” “也怪不得学子们。”赵恒也凑过来,低声道:“这策问,谁敢真写? 写了宁王,得罪宗室和阁老,写了李元祯,得罪冯党。” 孙茂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宋景没有接他们话,而是继续看下一份试卷。 一份,又一份,又一份。 看到后来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 不是这些考生写得不好,而是他们都不敢写。 每个人都在绕,都在躲,都在打太极。 策论策论,要的就是策和论,可这些考生写的都是什么? 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读起来像嚼蜡,寡淡无味。 宋景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宋大人。”这时周慎小心翼翼上前一问,“要不……先歇一会儿?” “不用。”宋景睁开眼,重新坐直身子,从那一摞还没看的试卷中又抽出一份。 翻开,看了一眼封弥上的编号【甲字第十四号】 宋景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编号他记得。 第一场那份“甲上”的试卷,就是这个编号。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也是随波逐流啊!”宋景暗想道。 紧接着翻开考卷,直接看起策论。 【臣闻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肃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乃人谋之不臧也。】 策论的开头,让宋景的眉毛挑了一下。 “非天灾,非敌强,乃人谋之不臧”这句话一出来,就定了调子。 不是天灾,不是敌强,是人祸。 这个人祸是谁的? 宋景继续往下看。 【夫凉、甘、肃三州者,河西走廊之门户,太宗皇帝百战而得之,以固北疆、通西域、屏秦陇。自太宗以降,百余年矣,未尝有失。】 “不错,还知道引太宗皇帝出来,先把大旗立起来。”宋景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 【陕西巡抚李元祯,身负协防之责,然自贼至之日,观望不进……】 宋景的眉头皱了一下。 嗯哼?竟如此直接,没有绕弯子。没有用“有司”,“相关官员”之类的模糊词,直接点了名字“陕西巡抚李元祯”。” “难道又是沈端门下学子?” 宋景没有急着下判断,继续往下看。 这一看,不得了! 因为策问不但写了李元祯,还写了宁王。 写了宁王还不够,还写了“不战而逃”四个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堂中的其他考官。 大家都在低头阅卷,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宋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直到看见【乃一逃字而已】宋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乃一逃字而已” 这六个字,说穿了所有。 甘肃三州为什么丢? 不是因为项党人太强,不是因为兵力不足,不是因为粮草不济,就是因为宁王跑了。 一个“逃”字,把所有的借口都堵死了。 【三州之失,其由在逃;逃之由,在畏死;畏死之由,在心无君父。 心无君父者,虽衣锦食玉,不可谓忠。 心存君父者,虽布衣草履,不可谓不忠。】 宋景看完最后一个字,将试卷放下,沉思。 堂中其他考官注意到他的异样,纷纷抬起头来。 “宋大人?”周慎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这份试卷有问题?” 宋景没有回答,只是将试卷推到桌案中央,示意大家自己看。 赵恒第一个凑过来,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这写竟如此大胆?!” 听见这话,其他考官纷纷围过来 你挤我、我挤你,都想看看这份试卷上到底写了什么。 孙茂挤在最前面,伸长脖子看了几眼,脸色煞白。 “这子疯耶?!” 听见孙茂的大喊,赵恒却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将试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慢,越看越认真,看到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先别急着说他疯了。”赵恒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堂中的嗡嗡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胆大策论!此子疯耶?(第2/2页) “写宁王弃地而逃,写陕西巡抚李元祯观望不进啊!”孙茂急了,“这还不够疯?” “疯?比起其他策问此策那疯?”赵恒摇了摇头,指着试卷上的几行字 “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乃人谋之不臧也。 这话把责任分得很清楚。 李元祯有李元祯的责,宁王有宁王的责。 没有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一方,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赵恒此话不错,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周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这个考生写的,虽然大胆,但……却是最正的?” 众人齐齐看向他。 周慎指着试卷,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看前面那些考生 要么避重就轻,要么站沈端,要么站冯衍。 站沈端的,把责任全推给冯衍和李元祯 站冯衍的,把责任全推给宁王。 两边都在推,都在甩锅,都在找一个替罪羊。” 周慎语气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可此卷策答不同。” “他没有替任何一方开脱,也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说李元祯‘观望不进’,说宁王‘不战而逃’,两边的责任都点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正?”孙茂第一个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宁王乃宗室,李元祯亦是朝廷命官,他一个白身,也敢妄议朝政?” “此乃陛下策问。”赵恒朝皇宫行了一交手礼 “即点策问,则意考生所问之。 他若不议,才是辜负了陛下。” 孙茂被噎住,看向主考官宋景。 宋景却坐在上首,沉默不言,这是在场的也就周慎得答,但也是个不沾锅。 反而,小心翼翼地问道:“宋大人,这份考卷……您怎么看?” 宋景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但堂中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宋景才问。 “你们说,陛下为什么要出这道题?”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宋景也不需要他们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朝堂上吵了大半年,沈阁老不敢说真话,冯公也不想说真话。 御史台那些言官们吵来吵去,也不过是在各自的主子面前摇尾巴。 陛下在朝堂上问不出真话,所以......”他拿起那份试卷,轻轻拍了两下。 “所以,自然就在秋闱里问。” 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赵恒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道:“那宋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即点出这道题,就不是让学子避重就轻,也不是要他们站队,而是要听真话!” “真话?” “对。”宋景点了点头,“陛下要听真话。” “学子们没有官位,没有党羽,没有身家性命要顾,他们说的话,才是最真的。” 宋景说完,将魏逆生的考卷重新放回案上。 这时周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要是传出去,宁王府那边……” “宁王府那边怎么了?”宋景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宁王弃地而逃,是事实。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再说了,没有造谣,没有污蔑,没有添油加醋。 策问上写的每一个字,皆是事实,不是诽谤。” 宋景说到这里,也知道在场的都是出了名的不粘锅。 于是声音又缓了下来,“你们想想,这些日子满朝文武,那么多三品大员,四品侍郎。 可除去沈阁老和冯公亲自上折外,又有几人真敢在奏折里写‘宁王不战而逃’这六个字?” 众人沉默。 “不过,此子也是勇气可嘉。”说完,宋景拿起笔,蘸饱浓墨,在魏逆生的策论试卷上,批字。 “甲上。” 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朝堂上问不得的,就从学子中问。 陛下这一手,高明。” “宋大人。”赵恒在旁边看着宋景批的“甲上”二字,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份批甲提名,可是要在应天府张贴公示供学子参考,如此会不会惹麻烦?” “麻烦?”宋景看了他一眼,“什么麻烦? 宁王府的麻烦?沈端的麻烦?冯衍的麻烦?” 众人又不答。 见此,宋景则是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一切都不过是圣意罢了。” “总之,此卷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陛下点的策问。” “至于其他的......” “那是陛下该操心的事。” 第91章 魏安病重 第91章魏安病重(第1/2页) 皇宫,御书房。 应天府贡院封令一放,王承从誊录官手中接过了头名卷。 试卷是誊抄过的,考生的原卷已经封存,送到御前的只有朱笔誊录字迹工整的副本。 王承知道这份试卷是谁的。 他从头到尾经手了阅卷的每一个环节,从封弥到誊录 从誊录到定等,每一道工序都有眼线。 可他没有说。 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后,接过誊抄卷,翻看起来。 王承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一时间,御书房里静极了。 周景帝看得很慢,比平时看奏折慢得多,眉头时蹙时舒。 王承在一旁看着,心里七上八下,却不敢露出半分端倪。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景帝才将誊抄卷搁在案上。 “应天府的主考官,是宋景?” 王承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 “宋景……”周景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此人如何?” 王承揣摩着皇帝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答道 “宋大人在国子监任过祭酒,学问是好的,为人也方正。 此次阅卷,听说秉公持正,没有出什么纰漏。” “嗯。”周景帝点了点头,语气淡淡,“不错。” 就两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深究,甚至没有问那份试卷的考生是谁。 只是说了一句“应天府考官宋景不错”,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王承心里跟明镜似的。 陛下不问,是因为陛下不需要问。 那份试卷上的策论,字字句句都写进了陛下的心里 至于写的人是谁,陛下心里有数。 问了,反而落了下乘。 于是王承也不说,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便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周景帝独自坐在案后,嘴角噙着笑意。 “心无君父者,虽衣锦食玉,不可谓忠。 心存君父者,虽布衣草履,不可谓不忠。” ........ 魏逆生从贡院出来的时候,是崔福来接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崔福的表情不对劲。 往日崔福见了他,总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笨拙地接过他的包袱,说一句“公子辛苦了”。 可那天,崔福太平淡了....... 太平淡...... 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厢房不大,陈设简陋,门半掩着。 魏逆生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了。 曲娘站在门边,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盆水,水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倒。 房内,魏安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被子,手搭在被子外面,枯瘦如柴。 仅仅数天,他比魏逆生记忆中瘦了很多 脸颊凹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 许久,整理好情绪的魏逆生跨步走进,在床边蹲下来,声音很轻 “魏伯。” 魏安的眼睛闭着,没有反应。 魏逆生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几分颤抖。 “魏伯。” 魏安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小……公子。”魏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回来了?” 其实这几天,魏逆生一直都在,只是魏安每一次醒过来都是问这一句。 “我回来了。”魏逆生握住魏安的手,“魏伯,我考完了,考得很好。” “经义写得好,策论也写得好,一定能中的。” 魏安听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好……好……”魏安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 “中了就好……老爷……也能……放心了……” 魏逆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魏安病重(第2/2页) 曲娘领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直裰,背着一只药箱,面容清瘦,三绺长须。 是冯衍出面请的太医,已经断断续续来了有几天了。 见太医来,魏逆生连忙站起来,让开位置。 太医走到床边,放下药箱,先看了魏安的面色,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坐下来,将三根手指搭在魏安的脉上。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脉上轻轻按了按,又换了只手,再按了按。 就这样,片刻过后。 太医睁开眼睛,松开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魏逆生。 “小公子……”太医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借一步说话。” 魏逆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跟着太医走到门外,曲娘和崔福也跟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廊下,日头正烈,照得青砖地面发白。 太医看着魏逆生,叹了口气。 “小公子,老朽就直说了。”太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廊下这几个人能听见。 “积劳成疾,五脏皆损,加之秋风入体,寒气侵骨,老朽……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魏逆生胸口。 让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廊柱,才没有摔倒。 “不可能的!”魏逆生的声音骤然拔高,一把抓住太医的衣袖。 “你再看一看!魏伯身体一直很好 他从来没生过大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 太医没有挣开,只是看着魏逆生,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小公子,老朽行医三十年,不会看错。” 这病,不是一日两日积下的,是几十年的劳损。 他年轻时应该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身子骨早就亏空了。 这些年不过是强撑着,可能是如今这一两年,他心态微松,加之秋风一起 寒气入体,就像一座空了的老房子,大风一吹,就……” 太医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魏逆生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靠在廊柱上。 积劳成疾,是啊!积劳成疾..... 魏安年轻时是魏峥的书童,跟着魏峥走南闯北,吃尽了苦头。 魏峥去世后,魏安一个老仆,抱着襁褓中的魏逆生,被赶到偏院,无人问津。 那些年,魏安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老人,没有月钱,没有帮手,一个人照顾一个婴儿。 冬天怕他冻着,夏天怕他热着,他病了,都是魏安背着他走十几里路去找郎中 他饿了,魏安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熬粥。 那些年,魏安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叫过一声苦,说过一句累。 每天都是笑眯眯的,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可魏逆生现在才明白,那些年的苦和累,不是没有,而是魏安替他扛了。 “魏伯。”魏逆生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曲娘在一旁已经哭了出来,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崔福更是不堪,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小孩子。 尤其是魏逆生考试那三天,魏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平时训他,念他的人。 偏偏就在那几天,一直在教他。 突然,屋子里传来魏安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公子……公子……” 魏逆生猛地回过神,擦了一把眼睛,转身推门进去,走到床边,跪下来,握住魏安的手。 “魏伯,我在,我在这儿。” 魏安的眼睛慢慢转向他,挤出了几个字。 “公子……莫要……怨了……” 莫要怨了。 可我怎能不怨? 第92章 人生大喜大悲,亦不过如此。 第92章人生大喜大悲,亦不过如此。(第1/2页) 景和十年,八月初一,秋闱放榜日。 京都应天府,从清晨开始就热闹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前那条长街就已经挤满了人。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贡院大门。 门开了。 先是两队兵丁鱼贯而出,在门前列成两排。 然后是一个穿着绯袍的官员,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一步一步上前去 身后跟着四个差役,抬着一面大木牌 牌上糊着黄纸,纸上写满了字。 绯袍官员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扫了一眼满街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景和十年应天府乡试!” “——放榜!” 话音落下,身后的差役将木牌竖起来,靠在贡院的照壁上。 那一瞬间,满街寂静。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像箭一样射向那张黄纸。 然后,寂静被打破了。 “中了!我中了!”一个三十来岁的举子忽然跳了起来,帽子都飞了,头发散了一脸 他也不在乎,抓着身边人的袖子 “兄台,你帮我看看,那是不是我的名字?是不是?” “中了中了,你别拽我衣裳!” “哈哈哈哈!十年寒窗,今朝终于.......” 话没说完,那人就哭了出来,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有人喜极而泣,就有人黯然神伤。 这就是科举。 一朝成名天下知,十年落第无人问。 “头名!头名是谁?” “魏逆生!头名是魏逆生!” “魏逆生?哪个魏逆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贡院门口飞向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报喜的队伍很快就出发了。 大周朝的规矩,乡试放榜后 官府会组织报录人分头去各中试学子家中报喜。 报录人身穿红衣,头戴红帽,手里捧着一面铜锣,边走边敲,边敲边喊。 去魏府小院的报喜队伍,排场格外大。 队伍从贡院出发,沿着大街一路往西 穿过半个京都,所过之处,路人纷纷驻足。 最前面是两个差役扛着一面大红旗,旗上写着四个金字 “解元及第”。 ......... 与此同时,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 太医开的参药吊着魏安的命,但也只是吊着而已。 参药能续命,却治不了病。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声。 “应天府乡试报喜!!! 京都魏氏魏逆生老爷,中了景和十年应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 报喜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穿过枣树,穿过廊下 穿过半掩的厢房门,传到那张木床边。 其他的事都是崔福处理,魏逆生接过喜帖 没有看太久,抬起头,对报录人道了一声谢 他然后将喜帖揣入袖中,转身往厢房走去。 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跑。 可跑到厢房门口时,又慢了下来。 紧接着,魏逆生推开门,走过去,在床边蹲下,看着魏安的脸。 魏安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 魏逆生将喜帖从袖中取出来,展开,举到魏安眼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人生大喜大悲,亦不过如此。(第2/2页) “魏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应天府乡试,第一名,中了。” 魏安的目光落在那张喜帖上。 大红喜帖,官府专用,中试凭证。 这个他认得,老爷有过,大公子也有,如今小公子也有..... ...... “公子中了,公子中了……” 魏安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不知道他是在说魏峥还是魏逆生。 “魏伯,你别说了。”魏逆生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发颤 “你会好起来的,我让太医再开几副药,你吃了就好了。” 魏安没有回答,目光盯着魏逆生。 “老爷……”魏安的嘴唇翕动着,认不清人了。 “我们这一次……又被贬了啊……” “老爷,生了!夫人生了,是个带把的!” “谢老爷赐名,以后我也是魏家人了,哈哈!” “老爷,大公子中了!谁不夸他啊!” “老爷,京城现在皆传“魏家有子,当入翰苑,前程不可限量”,我来跟你讨个赏,哈哈!” “老爷,公子福薄.....” “老爷,你怎么就走了....” “老爷,我会照顾好小公子的!” “老爷,小公子说会让我跟以前一样侍奉你,我可以进祠堂了。” “老爷,小公子,有自己的家了。” “老爷,小公子....中了....头名...是...头名...” “老爷……”慢慢的魏安嘴唇翕动着,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有气音 “安子……来……来了……” 魏逆生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魏安的脸。 魏安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却已经涣散了。 那只被魏逆生握着的手,慢慢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 “魏伯!” 魏逆生喊了一声,声音撕心裂肺,在小小的厢房里回荡。 没有人应。 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直到日头偏西,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魏安的脸上。 魏逆生跪在床边,握着魏安的手,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出不去 魏安就让自己骑在脖子上,揪着头发,笑得咯咯响。 他想起自己明明会字,但魏安还是在偏院里教他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划,一笔一划。 他想起魏安送他去冯府拜师那天...... 想起,两人出府,自由天地........ 长大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报答。 曲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魏逆生身后 手里捧着一件外裳,轻轻披在他肩上。 “公子,节哀。”曲娘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魏伯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你要是哭坏了身子,魏伯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今往后,这世上少了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魏安,魏伯,那个一口粥一口饭把他喂大的老人 走了。 魏逆生仰起头,泪流满面,却无声无息。 这一夜,魏府小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魏逆生坐在魏安的床边,守了一整夜。 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就那么坐着。 坐在魏安床边,就像当年魏安守着襁褓中的他一样,守着他。 第93章 祖父赐姓,我亦赐名,谁也拦不得 第93章祖父赐姓,我亦赐名,谁也拦不得。(第1/2页) 魏逆生守在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 直到次日天明,曲娘不忍魏逆生熬坏身子,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见他还跪在那里,便轻轻放下水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公子,让魏伯净了面,换身衣裳吧。” 魏逆生没有动。 曲娘等了一会儿,又轻声说了一句:“魏伯生前最爱干净,您知道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魏逆生的心里。 他终于慢慢松开了魏安的手,站起身来。 跪了一整夜,腿已经麻了,下意识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 “去拿最好的料子。”魏逆生的声音沙哑,“让魏伯穿着舒服些。” 曲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崔福从门外进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但依旧没有忘记旧事。 “公子,丧人已经到了。”(古代处理丧礼的人) 说完,崔福走到床边,看着魏安的脸,为其覆布 随即一跪,给魏安磕了三个头,咚咚作响。 “魏伯,您老走好。小的……小的会照顾好公子的,您放心。” 很快,丧人们进屋给魏安擦脸、换衣、整理遗容。 魏逆生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魏伯。”他低声自语 “以后没有人会疼我了。” 没有人应。 ....... 这一天,魏府小院的门一直开着。 陆陆续续有人来吊唁。 有隔壁街的邻居,有魏府的管事 有文渊阁的李典籍差人送来的挽联 有国子监的几个学生大概是秦晏打发来的。 人不多,也不算少,都是普通人家,来了便在魏安前站一站 点一炷香,烧几张纸,说几句“节哀”的话,便走了。 魏逆生一一还礼,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傍晚时分,冯衍来了。 老头儿没有坐轿,是一个人走来的。 他站在魏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魏府”的匾额 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曲娘正在院子里烧纸钱,见冯衍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冯衍摆了摆手,没有让她通报,自己径直走到了丧堂门口。 魏逆生跪在魏安棺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下意识慢慢站起身来 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冯衍站在门口,看着有些麻木的魏逆生。 少年的脸上没有泪痕,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白布扎着。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解元 而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孩子。 “大喜大悲,也不过如此。” 冯衍上前一步,伸出手,在魏逆生的肩膀上拍了拍。 “逆生,老师来了。” “老师?”才认出冯衍的魏逆生一愣。 冯衍没有多说什么,收回手,走到魏安的棺前。 “魏安也走了。”冯衍带着悲悯,“文岳兄,他也去找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祖父赐姓,我亦赐名,谁也拦不得。(第2/2页) 冯衍说完转过身来,看着魏逆生。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魏逆生知道冯衍问的是什么。 “我答应过魏伯,我会让他埋在祖父身旁。” 听见这话,冯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魏安说到底不是魏家子孙。” 冯衍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醒 “按礼法,外仆不得入祖茔。 逆生,你如今是解元及第,这个节骨眼上......” “唉!要不就葬在城外青峰山上吧! 那里清静,能看见京都,也能看见南边老家的方向 既望得见你,也望得见文岳...... 老师可帮你买块地。” “多谢老师。” “谢什么。”冯衍摆了摆手,语气淡淡 “你是我冯衍的弟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说了,魏安跟了你祖父一辈子,又把你拉扯大,应该的。” “就是应该的.....”魏逆生侧眸看了冯衍一眼 “所以,我会让他陪着祖父。” “你....” “魏伯于我,不是祖父,胜似祖父。 无魏安,则无我魏逆生。” 魏逆生声音平静,没有哭腔,没有激动。 “魏伯,他姓魏。 祖父赐姓,我亦赐名,谁也拦不得。” 冯衍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看着魏逆生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 关于礼法、关于规矩、关于朝堂上那些等着看他出错的人 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好回头看了一眼魏安的棺材。 他回想起魏峥在世时,魏安跟在后面,鞍前马后,从没叫过一声苦。 想起魏峥去世后,一个老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被赶到偏院,无人问津。 这样的人,难道就因为一个“仆”字,连死后都不能陪在主人身边? 何况,如此忠之人,岂能称‘仆’? “罢了。”冯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老夫不劝你了。”说完,又补了一句 “青峰山那边,地已经买好了。 你要改主意,随时跟我说。” 魏逆生摇了摇头。 “不改了。”他说。 “魏伯等了我一辈子,我不能让他等不到。” 冯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一字落下,冯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灵堂。 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魏逆生说了一句 “魏安他这辈子,值了。” “但,你接下来要面对的就多了啊!傻孩子......” 魏逆生对着冯衍的背影,深深叩首。 “学生送老师。” 冯衍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慢慢走出了院子。 第94章 为仆举礼,天下哗然 第94章为仆举礼,天下哗然(第1/2页) 景和十年,八月初七,宜祀。 魏府小院白幡飘扬,纸钱灰烬随风而起,落在枣树下。 魏逆生以长者之礼葬仆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都。 朝堂上因为宁王一事,无心分二。 倒是御史台几位新进言官闻言后当场拍案 “一介解元,秋闱新贵,竟为一个仆人大办丧事 以长辈之礼待之,置礼法于何地?置尊卑于何地?” 有性子急的,已经开始磨墨,准备上疏弹劾。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国子监司业秦晏听闻此事,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 “魏安于魏逆生,非仆也,似祖父耳。 即似祖父之丧,岂能不哀?” 这话传到外面,又惹来一片议论。 有人说秦晏是冯衍故交,自然向着魏逆生说话。 也有人说秦晏虽然脾气暴躁,但一生最重礼法 他能这么说,必有道理。 还有人说,魏逆生此举虽不合礼法,却合乎人情 一个孤儿被老仆养大,老仆死了,以长辈之礼葬之,有什么不对?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 京都,醉仙楼。 二楼雅间,临窗的位子。 秋闱策论还在发酵。 宁王不得已,频繁前往长公主府求宗室走动 姜钰则是自从那日跟自己父亲闹了一场后 父子俩交流甚少,今天在酒楼将沈伊拉了出来喝酒。 沈伊在沈家处境也不好过。 这一次秋闱他虽然上榜但排名中规中矩。 也幸亏当时在西街没有配合姜钰丢人现眼 所以沈端看在他还有些脑子的份上 没有将他赶回桂林府,而是在京等待次年初春的省试。 此时,姜钰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慢慢转着。 酒已经喝了半壶,脸上却没有多少醉意。 倒是坐在他对面的沈伊,已经脸红,说话开始不利索了。 “世子,你是不知道……” 沈伊打了个酒嗝,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那魏逆生……堂堂解元及第,鹿鸣宴都不来……大家都以为他是身体有恙……” “结果呢?”姜钰嘴角微翘,语气里带着嘲弄。 他叫沈伊出来只是无聊少人喝酒,没真想听他啰嗦。 “结果……”这时沈伊一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结果是他家一个老仆死了! 他居然,居然在家守丧! 哈哈哈哈!一个仆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沈伊指着姜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世子,你说……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一个仆人而已,死了就死了,打发几两银子埋了便是 他居然……居然要行长辈之礼!哈哈哈哈!” 姜钰没有笑。 沈伊这话说得轻巧,醉眼朦胧间 不过是将近日京中一件“趣闻”当了下酒菜。 可姜钰听进去了。 非但听进去了,而且听得格外仔细。 “为仆举礼……”姜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一个为仆举礼。” 沈伊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还在那儿笑:“可不是嘛! 我爷爷说了,此人不知礼法,不懂尊卑 日后若入朝堂,必是祸患! 世子你说,我爷爷说得对不对?” “对。”姜钰笑着连连点了点头,“沈阁老说得极对。” 紧接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世子?你要走?”沈伊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嗯。”姜钰语气淡淡 “想起来有点事,先走一步。” “那……那这酒……” “你慢慢喝。”姜钰拍了拍沈伊的肩膀,笑了笑 “今日的酒,我请。”说完,转身便走。 沈伊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世子慢走”,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喝他的酒。 姜钰出了醉仙楼,站在街边,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为仆举礼,天下哗然(第2/2页) 天高云淡,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魏逆生。”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倒是会给自己立牌坊。 一个仆人,死了就死了,偏要大办丧事。 一个仆人,卑贱之躯,偏要以长辈之礼葬之。 好名声你占了,好牌坊你立了。 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招人恨的,就是你这种人?” ......... 宗人府,正堂。 宁王姜彰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宫里递出来的信,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姜钰走进来的时候,宁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姜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是凉的。” “凉了就凉了。”宁王放下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姜钰脸上,“你去哪儿了?” “醉仙楼,跟沈伊喝了杯酒。” “嗯。” “他说什么了?” 姜钰沉默了片刻,将沈伊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宁王。 宁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魏逆生要为那个老仆行长辈之礼?” 宁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伊是这么说的。”姜钰点了点头 “还说魏逆生连鹿鸣宴都没去,就在家里守丧。” “钰儿。”宁王看着姜钰。 “你知道魏逆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姜钰一怔,想了想,说:“贱?” 宁王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因为那个老仆,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宁王知道的自然比姜钰多。 “他从小被赶到偏院,无人问津,是那个老仆一口粥一口饭把他喂大的。 在他心里,那个老仆不是仆人。” 姜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宁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钰儿,你知不知道,你跟他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姜钰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你有父王,有宁王府,有整个宗室做你的后盾。”宁王的声音不疾不徐。 “而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族人。 他有的,只有一个老仆。” “如今,那个老仆也死了。” 宁王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 “所以他不惜违背礼法,也要以长辈之礼葬之。” 姜钰沉默了很久,冷笑一声。 “父王,你这是在同情他?” “同情?”宁王摇了摇头,“不是同情。是提醒。” “提醒什么?”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豁得出去。” 姜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宁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行了,不说这些了。”他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今日我去看了姑母。” 姜钰一怔:“大长公主?” “嗯。”宁王点了点头,“姑母说了,宗室这边,她会帮着说话。” “但有一条......” “什么?” “让咱们安分些。”宁王的目光沉了沉,“不要再惹事。” 姜钰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尤其是你。”宁王盯着他,语气严厉了几分 “这段时间,不要再去找魏逆生的麻烦。 他正处在风口浪尖,你往他跟前凑,就是往刀口上撞。” “我知道了。”姜钰低下头,闷声应了一句。 宁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行了,去歇着吧。” 姜钰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正堂。 走出门的那一刻,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安分?”他冷笑一声。 “往刀口上撞,本世子就真往上撞,他敢不收刀吗?” 第95章 鼓唇摇舌煽学子,聚众汹汹欲罢名 第95章鼓唇摇舌煽学子,聚众汹汹欲罢名(第1/2页) 次日清晨,冯府。 冯衍独坐书房,案上摊着一封书信,是秦晏所寄。 信中言及魏逆生为仆举礼一事,已传于士林之间。 信末,秦晏还添了一句 【此子性情刚烈,行事如火,他日若入朝堂,必是风云人物。 然锋芒太露,易折易伤,公当善护之。】 冯衍看完信,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锋芒太露……”他低声自语,“这孩子,什么时候藏过锋?” “魏安于他,非仆也,祖父也。” “谁也拦不得啊!”冯衍睁眼,长叹一声。 “如今福娘又被大长公主强留宫中,其意昭然。 欲以长者赐亲之举,绑我上船,以图自保……” 说到这,冯衍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秋风一吹,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 与此同时,魏逆生为仆举礼的消息 从上到下,终究是在京都士子中炸开了锅。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三五人聚在茶楼酒肆里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唾沫横飞。 可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从茶楼蔓延到街头 从街头蔓延到贡院门口 从贡院门口蔓延到每一处有学子聚集的地方。 “一个仆人而已,也配行长辈之礼?” “魏逆生乃朝廷解元,新科第一人,此举置礼法于何地?” “孝治天下,尊卑有序,上下有别。 他这般做,岂不是乱了纲常?” “听说他连鹿鸣宴都没去,就窝在家里给那个老仆守丧! 鹿鸣宴是什么?是秋闱赐宴,是朝廷体面!” “沽名钓誉罢了!这种人,也配做解元?” 但也有学子替魏逆生说话。 “你们知道什么?那老仆养了他十年,一口粥一口饭喂大 以长辈之礼葬之,有什么不对?” “礼法不外乎人情。 圣人制礼,本就是为了顺人心。 若人心皆认为当葬,礼法又有何妨?” “魏解元至情至性,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 两派人争执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京都,东市,望月楼。 这间茶楼离贡院不远,平日里往来最多的便是应天府的学子。 这几日更是人满为患,楼上楼下座无虚席,连楼梯拐角都站着人。 姜钰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隔着一道竹帘 看着外头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们笑得很开心。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上簪了一根白玉簪,腰系银绦 通身上下清爽,不像个藩王世子,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沈伊坐在他对面,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 手里捧着一杯浓茶,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时抬头看一眼姜钰,欲言又止。 “世子。”沈伊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今日怎么有兴致来这望月楼?” “听戏。”姜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说。 “听戏?”沈伊一愣,四下看了看,“这里哪有戏?” “这不就是戏?”姜钰抬了抬下巴,朝帘外那些学子们努了努嘴 “你听听,唱得多热闹。” 沈伊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果然又在吵魏逆生的事。 他皱了皱眉,低声道:“世子,这些人吵归吵,也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魏家子的解元是朝廷点的,考官定的,岂是他们说罢就能罢的?” “嘴上说说?”姜钰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笑意深了几分 “沈兄,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是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鼓唇摇舌煽学子,聚众汹汹欲罢名(第2/2页) 沈伊摇了摇头。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姜钰轻笑,紧接着侧眸 “但那日魏家子却教了我。” “所以是什么?”沈伊问。 “不是刀,不是枪,是这.....”姜钰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嘴。” “满应天府学子,提笔如刀啊!” 沈伊怔住了。 姜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重新竹帘撩开一条缝,目光落在楼下那些学子身上。 “沈兄,你想想,魏逆生为仆举礼这件事,为什么能吵得这么大?” “因为……不合礼法?”沈伊试探着说。 “不合礼法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偏就他吵得最凶?”姜钰转过身,看着沈伊。 “因为他太招摇了。 解元及第,头名第一,鹿鸣宴都不去,在家给一个老仆守丧。 他越是这样,就越招人恨。” 沈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那些没考中的学子,心里头憋着火呢。” 姜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语气淡淡 “他们寒窗苦读十年,一朝落第,连个举人都没捞着。 魏逆生倒好,不但中了头名,还摆出一副‘功名于我如浮云’的架势。 你说,这些人看了,心里能舒服?” 沈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姜钰放下茶盏,笑意盈盈 “只要有人点一把火,这堆干柴,自己就着了。” 沈伊的脸色变了一下,听出了姜钰话里的意思。 “世子……您不会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姜钰打断了他,笑得云淡风轻 “我只是在跟沈兄喝茶,听戏,闲聊罢了。 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沈伊看着姜钰那张笑脸,心里一阵发寒。 他忽然想起祖父沈端说过的一句话:“宁王世子,不是个善茬。”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 可如今看来,祖父的眼光,果然老辣。 ......... 姜钰没有等太久。 午后时分,望月楼里的议论声突然变了调。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魏逆生为仆举礼,视礼法如无物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今科解元?” 这话一说出来,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盆水,顿时炸开了。 “对!他不配!” “解元及第,乃朝廷抡才大典之魁首,当为天下士子表率! 他这般行事,岂不是带坏了风气?” “我们应该联名上书,请朝廷罢免他的解元!” “联名!联名!”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几个年轻气盛的落第学子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 像是魏逆生就站在他们面前,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 但也有人保持冷静。 “诸位冷静些!魏逆生为仆举礼,虽有违礼法,却合乎人情。 朝廷若因此罢免他的解元,岂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什么合乎人情?礼法就是礼法! 今日他可以为仆举礼,明日是不是可以为奴披麻? 后日是不是可以为婢守孝?纲常伦理还要不要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那个老仆养了他十年,岂是寻常奴仆可比?” “养了他十年又如何?仆就是仆!主就是主! 尊卑有别,上下有序,这是圣人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姜钰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一片混乱,嘴角微微上扬。 “火候差不多了。” 第96章 一言剖心,满座无言 第96章一言剖心,满座无言(第1/2页) 未时三刻,望月楼里的争吵达到了顶点。 姜钰请的学子跳上桌子,振臂高呼 “诸位!光在这里吵有什么用? 有胆量的,跟我去魏府! 当面问问他,凭什么一个解元,连鹿鸣宴都不去,在家给一个仆人守丧! 他若是答得上来,我们服他!他若是答不上来.......” “我们就请朝廷罢免他的解元!” “罢免他的解元!” “罢免他的解元!” 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犹豫,有人退缩,但更多的人被这股情绪裹挟着,热血上头,跟着喊了起来。 “走!去魏府!” “走!” 身后呼啦啦跟上去一大片,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个个义愤填膺,像是要去讨伐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姜钰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长街朝西而去,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好戏,开场了。” 沈伊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爷爷,我真的不想回桂林府啊!” .......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 以长礼,停七日。 丧堂里,白烛摇曳,灵前悬剑意:不可阻之。 丧事已经办了三天,来吊唁的人渐渐少了。 魏逆生守在灵前,寸步不离。 曲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还跪在那里,轻声道 “公子,喝口汤吧,您的身子要紧。” 魏逆生这段时间精神好了一些,正想接过参汤。 结果,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崔福惊慌失措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魏府!你们不能硬闯!” “什么魏府不魏府!我们来见魏解元!让他出来!” “对!让他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曲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魏逆生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魏安的棺上移开,落在院门的方向。 “曲娘。”魏逆生声音平静。 “奴婢在。” “进里屋。” 曲娘点头退去,魏逆生灵前取剑挂腰。 他看了一眼魏安的灵位,低声说了一句 “魏伯,您别怕。有我在。” 然后松开手,整了整身上那件素白的麻衣,迈步朝院门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魏府院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全是年轻学子,个个脸上带着怒容。 崔福挡在门口,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可他那点身板,在几十个人面前,就像一堵纸糊的墙,一推就倒。 “诸位请回!我家公子正在守丧,不见客!” “守丧?给谁守丧?给一个仆人?”领头的青衫学子冷笑一声。 “一个解元,给仆人守丧,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你........”崔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崔福,让开。” 崔福一怔,回过头,看见魏逆生从院子里走出来。 一身麻衣,腰系麻绳,头发用白布扎着,面色带怒,腰悬宝剑。 崔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默默地退到一旁。 魏逆生站在门槛内,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领头的青衫学子身上。 “诸位来我魏府,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气势汹汹的学子们心里莫名地发虚。 领头的青衫学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声道: “魏逆生,我等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请说。” “你身为朝廷解元,新科第一人,连鹿鸣宴都不去,却在家为一个仆人守丧! 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礼法?还有没有尊卑?” 他说完,身后的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你配做解元吗?” “沽名钓誉!不知礼法!” “罢免他的解元!” 魏逆生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诸位的话,话可说完了?” 青衫学子一怔,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说……说完了。” “那好。”魏逆生点了点头,“我说几句。” 他迈过门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学子们。 秋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麻衣猎猎作响。 “诸位说,我不配做解元。”魏逆生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那我想请问诸位,解元的标准是什么?” 众人一怔。 “是文章写得好?”魏逆生继续道 “还是礼法学得好?是经义读得熟,还是诗赋作得妙?” 没有人回答。 魏逆生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秋闱三场,经义、公文、策论,我场场甲等,考官批阅,众口一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一言剖心,满座无言(第2/2页) 解元及第,是朝廷所点,考官所定,不是我魏逆生自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觉得我不配 尽可以去找考官,去找朝廷,去上疏陛下。 说我魏逆生的文章写得不好,说我魏逆生的策论狗屁不通。 若能说得考官改判,说得朝廷收回成命,我魏逆生无话可说。” 青衫学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可诸位今日来我魏府。”魏逆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不是来论文章,不是来论经义,而是来论我家的丧事!” “我魏逆生为谁守丧,以何礼葬之 这是我魏家的家事,与诸位何干?与解元何干?” 这话问得那些学子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能答。 青衫学子咬了咬牙,硬撑着道:“你是解元,是天下士子的表率! 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朝廷体面! 你为仆举礼,置礼法于不顾,岂不是带坏了风气?” “带坏风气?”魏逆生冷笑一声,“我且问你,圣人制礼,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教化天下,正人心,厚风俗。” “那人心何在?风俗之本何在?”魏逆生上前一步,目光如刀 “圣人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丧礼之设,本是为了让人尽哀。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天理人情。 我魏逆生为养育之恩守丧,何错之有?” “诸位说我沽名钓誉,说我不知礼法。 那我倒要问问诸位,你们今日聚众而来 堵在我魏府门前,口口声声要罢免我的解元 这是为了礼法,还是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领头的青衫学子名叫赵元朗,今科秋闱落第,心中正憋着一团火。 恰恰魏逆生最后那句话,直接揭穿了他内心的脏想法。 于是赵元朗脸色涨红,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血口喷人!” “我等一片公心,为礼法而来,为纲常而来,岂容你如此污蔑!” “公心?”魏逆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你们说我为仆举礼,乱了尊卑。” “那我便告诉你们,魏安于我,非仆也。” “我魏逆生出生那日,母亲血崩而亡。 本生父视我为灾,为孽,不许乳母喂我,要将我活活饿死。 我那时不过是一个初生的婴孩,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秋风卷起纸钱的灰烬,从人群中穿过。 “是魏安!!” 魏逆生声微颤,然字字如钉,入众人之耳。 “(他)于深夜窃出先祖父之牌位,高擎过顶,直闯正堂。 跪于我本生父前,举牌位至其目下,以先祖父遗命,亦换我一幼命!!”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他一个未曾娶妻的男人,哪里懂得如何喂养婴孩? 无非就是去求府中养儿娘,厚着脸皮为我讨一口奶 讨不到的时候,就用米粥熬了最稠的米汤,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我。” “从襁褓到垂髫,从垂髫到弱冠,十二年。” “魏安于我不是祖父,胜似祖父!!!” “《礼记》有云:‘师与父,无服之亲也。’ 魏安虽非我血亲,却亦是我启蒙之师。 我未蒙学前,是魏安以树枝画地,教我识字。 “孟子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此五伦之中,何曾将‘恩义’二字,系于一张契书之上?” “可他终究是仆.....” “闭嘴!!”魏逆生冷声呵断 “先祖父仁厚,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焚毁契书,放其良籍。 此事阖族皆知,官府有档。”说到这,魏逆生眼神一厉,狠看众人 “尔等如今口口言仆,是不知实情,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真当......” “君子可欺乎?!!!” “你......” 一句‘君子可欺乎?’让站在最前的赵元朗连连后退。 退到无法再退,终于撑不住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 “你不知的事还多着呢。” 魏逆生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断了。 “我中举之日,本当是他含笑安享晚年之时却倒在得知我中榜的那一刻。 他替我欢喜了整整一辈子,到头来连我的喜酒都不曾喝上一口!” 一滴泪从魏逆生的眼中滑落。 “此丧礼,我必须以长辈之礼行之。 不是因为我不知礼法,恰恰是因为我知礼法、知恩义、知人伦!” “《诗经》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魏安虽非我父,却尽到了为父者都未尽到的责任! 若因他昔日曾为仆从,便抹煞这十数年的养育之恩,教诲之情.......” “我魏逆生,枉读圣贤之书,更枉为人!!!” 一言剖心,满座无言。 第97章 正是你,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 第97章正是你,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第1/2页) 一言剖心,满座无言。 院门外,学子鸦雀无声。 赵元朗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一句‘枉读圣贤之书,更枉为人’。” 众人闻言回头,只见一个人缓步走来。 正是宁王世子,姜钰。 他身后没有随从,只身一人,手持扇,不急不慢地踱到魏府门前。 赵元朗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拱手:“世子……” 姜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然后抬起头,看向院中那个一身麻衣,脊背挺直的背影。 “魏家子。”姜钰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这番话说得真好。真、好。”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嘴角挂着笑意。 “不过……”姜钰将折扇一合,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 “你说他不是仆人,你说先祖父早已焚毁契书。 那我想问你一句:既然不是仆人,那此人生前,住在哪里?” 魏逆生转过身来,看着姜钰,目光平静。 “先居魏府偏院,后居此院。” “偏院?是你魏家的偏院,还是他自己的宅子?” 魏逆生不语,知道姜钰在强词夺理。 见魏逆生不回话,姜钰笑了,“那就奇了。 若此人真是自由之身,为何还住在你魏家院? 魏家子,你说他不是仆人。 可,他的吃穿用度,一言一行,哪一样不像仆人?” 说完姜钰语气顿了顿:“你说先祖父焚毁了契书,放其良籍。 可焚毁契书之后,魏安为何不走? 为何还留在魏家?为何还甘心情愿地替你一个‘小主人’做这做那?” “魏家子,你口口声声说魏安不是仆人。”姜钰上前一步,笑意更深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正是你,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 姜钰的话音落下,院门内外一片死寂。 “世子这话,才是真正戳到了痛处。”赵元朗站在一旁暗叹道。 【正是你,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向魏逆生的胸口。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久到赵元朗忍不住挺直了腰背,久到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魏逆生无言转身,面朝灵堂,深深作了一揖,再转向姜钰。 “世子说得对。” 姜钰的笑容微微一滞。 “是逆生无能,让魏安做了一辈子‘不像仆人’的仆人。” 说完,魏逆生迈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姜钰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世子问,魏安为什么不肯走?” 姜钰眯了眯眼,没有回答。 “先祖父焚毁契书那日,魏安三十余岁。 正是壮年,有手有脚,识文断字。 他若离开魏家,凭他的本事,到哪里不能谋一份生计? 安静待在魏家,不救我,亦能荣养一辈子。” 魏逆生的目光直直盯着姜钰:“可他没有怎么做。” “魏安放着自由身不要,放着荣养不要。 世子,你说这是为什么?” 姜钰的笑意淡了几分,依旧没有回话。 “因为他放心不下我。”魏逆生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顿地说 “世子方才说,‘正是我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 这话倒过来说,也未尝不可。 正是我,让他做了一辈子‘不是仆人’的仆人。” “魏伯,不是因为仆人的身份才照顾我。 他是因为照顾我,才甘心顶着‘仆人’的身份。” 魏逆生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世子自幼锦衣玉食,想来不曾见过这样的人。” 姜钰的瞳孔微缩了一下,抿了抿嘴:“好口才。” “可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魏安既然已是自由身,为何还住在魏家院? 往日种种,这些事,难道不是一个仆人才做的事?” “世子问得好。”魏逆生点了点头,“那我也问世子一句。” “母亲为孩子缝补衣裳,是仆人的事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正是你,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第2/2页) 姜钰一怔。 “父亲为儿子添置笔墨,是仆人的事吗?” 魏逆生继续道:“师父为学生批改文章,是仆人的事吗?” “这些事,本不是仆人的事。 是亲人的事,是长辈的事,是恩人的事。 可若做这些事的人恰好是仆人身份 那这些事就变成了‘仆人的事’?这是什么道理?” 魏逆生转过身,面向那些学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诸位都是读书人,当知‘名’与‘实’之别。 《论语》有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什么是本?是实,不是名。 魏安对我有养育之恩,这是‘实’ 他昔年曾是仆从,这是‘名’。 以‘名’废‘实’,以‘名’掩‘恩’,这是圣贤教我们的吗?” “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 圣人看人,看的是他的所作所为、他的用心、他的心安之处。 不是看他顶着什么名头,拿着什么契书!” 姜钰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 “引经据典,果然是好学问。”姜钰的声音冷了下来 “可你说的这些,都是‘情’。 朝廷讲的是‘法’,礼法之‘法’。 你以‘情’废‘法’,便是乱了规矩。 今日你为养恩可以违礼,明日他为私情可以枉法 后日天下人人都拿‘情’字当借口,纲常伦理还要不要了?”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几个学子连连点头,赵元朗更是挺直了腰板。 魏逆生却笑了。 “世子说得对。法不可废,礼不可乱。”魏逆生收敛笑容,正色道 “那世子可知,《礼记·曲礼》中还有一句话,叫‘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你拿这话来辩?”姜钰眉头一皱。 ‘礼不下庶人’,是说庶人忙于生计,不责其备礼,并非说庶人可以无礼.......” “世子博学,自然知道这句话的注疏。”魏逆生打断了他 “可郑玄注又有云:‘为其遽于事,且不能备物。’ 意思是庶人事务繁忙,且没有能力备办礼仪。” “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魏逆生顿了顿,目光如炬 “我要说的是,‘礼’,是有等差的。 丧礼尤其如此。 父在为母服期年,这是礼 庶人为天子服齐衰三月,这也是礼。 礼从来不是一刀切的东西,它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因情而异!” “《孟子》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什么是义?义者,宜也。 适宜的、恰当的、合乎情理的,就是义。 我为魏安行长辈之礼,宜不宜?宜! 他养我教我十余年,恩同祖父,我以祖父之礼报之,天经地义!” “世子说这是违礼。那我请问世子,若是你宁王府中有一个老仆 自幼将你养大,替你挡过刀,受过伤,救过你的命。 他死了,你以什么礼葬之?” 姜钰的脸色微微一变。 “以仆人之礼?”魏逆生追问,“赏几两银子,一张草席,丢到乱葬岗?” “以长辈之礼?”魏逆生再问,“世子敢吗?” 姜钰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世子不敢。”魏逆生替他答了,“因为世子是宗室,是天潢贵胄。” “可我不是世子。我没有宁王府做后盾,没有宗室做靠山。 我有的,只有魏安救我的这条命。” “如今他死了。我若连一副像样的棺木,一场体面的丧礼都给不了他。” “我留这身,这命,又有何用?” 魏逆生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世子说,是我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 “是。这是我的罪过。是我无能 让魏伯跟着我吃了十年的苦,没过上好日子。” “所以,我要给他立碑,给他修墓,让他死后不再受人轻贱!!!”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亦是我魏逆生如今......唯一能给的。” 第98章 毁人灵位,罪同毁人碑碣 第98章毁人灵位,罪同毁人碑碣(第1/2页) 院门外,一片寂静。 秋风呜咽着穿过长街,卷起落叶,发出沙响。 赵元朗站在人群中,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他想起自己幼年丧父,母亲改嫁,是自家阿姐一手将他拉扯大。 为他饭食,为他读书,为他劳苦..... 他这一次没有中举,阿姐不会怪他。 但他心中有愧,今天接了姜钰这一事 不过也是想回去给自家阿姐买一个银钗。 如今若有人骂他阿姐是“下人” 他会不会也像魏逆生一样,拼了命也要替阿姐争一个名分? 赵元朗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来这一趟,是多么的可耻。 “你愣着干什么?”这时姜钰撞了一下赵元朗,“快辩啊!” “宁世子,我愧而无言,此举太过了。” “你......”姜钰没想到赵元朗会搞这一出。 “魏解元。”赵元朗转向魏逆生,揖礼开口 “我……我……我失礼了。” “以‘名’废‘实’,以‘名’掩‘恩’,这不是圣贤所教。 赵元朗今日受教了!!” 赵元朗深深一揖,直起身,转身便走。 身后,一个,两个,三个…… 学子们默默跟上,没有一个人再回头。 只因学子读书,明事理,懂苦衷。 姜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随即呵斥大喊道 “都给本世子站住!!!” 赵元朗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只见姜钰站在原地 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阴沉。 “世子?”赵元朗一怔。 姜钰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灵堂中那口漆黑的棺木 盯着棺前那张写着“魏公讳安之灵位”的牌位。 “好一个‘不是仆人,胜似祖父’。” 姜钰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一个‘认了’。” 话落,姜钰忽然大步流星地朝灵堂走去 步子又快又急,直直冲着魏安的棺前牌位。 “魏逆生,你今日这番话,说得本世子带来的学子哑口无言,好不威风!” 姜钰边走边道,声音越来越高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本世子来比!” “你说什么‘若是我宁王府中的老仆’,呵呵呵!! 你一个魏家弃子也配与本世子相提并论?!” 话音未落,姜钰已经冲到了灵前。 魏逆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姜钰一脚踹翻了香案。 香炉哐当落地,香灰扬了满屋,三炷香滚落在地,青烟四散。 “姜钰!”魏逆生脸色骤变,跨步去拦。 可姜钰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抄起魏安的牌位,高高举起,厉声道 “魏逆生,你不是要给他立碑修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仆人吗? 本世子今日就告诉你。 他就是一个仆! 一个卑贱的仆!死了也是! 你给他立再高的碑,得再大的名,也改不了他是个仆的事实!” “你住手!”魏逆生目眦欲裂,扑上前去。 姜钰猛地将牌位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一声,木牌应声碎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毁人灵位,罪同毁人碑碣(第2/2页) 那一瞬间,灵堂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魏逆生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看着地上碎裂的牌位。 灵堂里的烛火猛地跳灭。 魏逆生慢慢抬起头,看向姜钰。 神情之静,当年拔剑诛杀恶仆之貌,亦不过如此!! 这种空荡荡的平静,让姜钰没来由地后退了半步。 “姜钰。”魏逆生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再说一遍。” 姜钰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可他是宁王世子,是宗室贵胄,岂能在这些人面前露怯? 于是挺直了腰背,下巴微扬,踩在碎木上的脚不但没有挪开,反而又碾了一下。 “再说十遍也是一样。”姜钰冷笑,“魏安乃仆者,卑贱之躯。 你魏逆生今日为他行此大礼,就就是乱礼! 本世子以宗室之尊,代朝廷正礼法,踩碎一个仆者的牌位,有何不可?” 他环顾四周,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都看见了,此人沽名钓誉,以仆为祖,蛊惑人心。 本世子今日若不给他一个教训,日后天下人都学他这般,纲常伦理何在?!” 赵元朗和身旁的几个学子面面相觑。 毁人灵位,罪同毁人碑碣。 此举过之,大过之!! 姜钰见他沉默,越发得意,声音也大了起来 “魏逆生,你口口声声说他不是仆! 可惜,你那些圣人之言、恩义之情,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本世子今日踩碎的,就是一个仆人的牌位。 你即便告到天边,也无人会为你做主! 我还是那一句:记死了!我本世子姓姜!国姓者!” 灵堂里一片死寂。 崔福瘫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曲娘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脸色惨白,紧紧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魏逆生捧着碎裂的牌位,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姜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终于重新挂上了笑意。 那种他熟悉,他在西安府最喜欢的感觉....... 胜券在握,居高临下的笑。 “魏家子,本世子劝你一句,识相的话,把这丧事收了。 一个仆人,薄棺一口,草草埋了便是。 你若再这样闹下去,闹到礼部、闹到都察院,你这解元,怕是真保不住了。” 姜钰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有让你走了吗?姜钰。” “嗯哼?”姜钰侧头回眸。 却只见魏逆生慢慢蹲下身,将碎裂的牌位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口中念念有词,一字一句,像是在背书,每一个年份,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安,流民子,遇灾逃,七岁随峥,为书童。 仁宗朝永和六年,峥中进士,入翰林,安随行。 世宗朝万隆元年,峥外放担任县令,安随其赴任..... 后峥归京都,任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安仍然随归,峥喜赐魏姓....... 世宗元和九年,峥因病逝,逝前当众焚契,放良籍,予荣养,子孙应之......” 第99章 岂不闻,烈夫之愤,五步溅血! 第99章岂不闻,烈夫之愤,五步溅血!(第1/2页) 《孝经》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 魏逆生没有看姜钰,而是将牌位碎片小心地放在供桌上。 转身,目视姜钰,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姜钰见魏逆生拔剑,先是一怔,随即大笑。 “你魏逆生一个寒门举子,父母不要你,族人厌弃你,你拿什么跟本世子斗? “拿这柄破剑?吓谁?你来试试?!” 姜钰说着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挺起胸膛,直视着魏逆生手中寒光凛凛的长剑。 “魏家子,魏逆生!”姜钰笑得越发肆意 “本世子告诉你,我乃大周宗室!! 我父仁宗亲子,我乃先帝亲封的郡王,天潢贵胄。” “动我者,族之!!!” 姜钰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在西安府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那些贱民后面哪一个不是红着眼睛拿刀对着他? 可最后,跪下来求饶的,从来不是他姜钰。 这事,他见多了。 赵元朗等普通人已经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 “魏……魏解元,快把剑放下! 这是宁王世子,伤不得啊!” 魏逆生没有动,握着剑,看着姜钰那张嚣张的脸,看着碎裂的牌位。 他忽然想起魏安第一次教他写字的晚上 偏院下,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人”字。 “小公子,‘人’字最好写,一撇一捺。 可也最难写,因为这一撇一捺,要互相撑着,才站得稳。 你以后长大了,要做一个站得稳的人。” 魏安一辈子没站稳过。 他跪着求人,跪着讨奶。 他跪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魏逆生能够站着。 可到头来,连死了,牌位都被人踩碎了。 魏逆生的眼神渐凶,抬起头,看向姜钰。 姜钰被这目光一看,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从脚底升起。 “姜钰,可知伍子胥?”魏逆生开口。 姜钰眉头一皱,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所杀,他逃亡吴国,十六年后,率吴军攻破郢都。 那时楚平王已死,伍子胥挖开他的坟墓,鞭尸三百,以报父兄之仇。” “有人问伍子胥:‘平王已死,你为何还要鞭他的尸?’ 伍子胥说:‘君臣之义,吾知之矣。 然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死者虽逝,恨不能已。’” 魏逆生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公羊传》有云:‘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 父兄无罪被杀,为人子者,可以复仇。 你刚刚不是一直在提纲常吗?” 魏逆生上前一步,剑锋直指姜钰胸口。 “如今这就是圣贤定的道理,天地容的纲常!” 姜钰下意识想退,可腿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咬了咬牙,硬撑着没有动。 他不能退,他是宁王世子,在这些贱民面前,不能露出半点怯意。 “魏逆生!”姜钰声音有些发紧 “伍子胥是臣子对暴君,你是要对宗室动手? 你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道理?”魏逆生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好,我与你论道理。” “伍子胥鞭的是杀父之仇。 魏安于我,不是父亲,胜似父亲,不是祖父,胜似祖父。 你今日踩碎他的牌位,与踩碎我父祖的尸骨何异?” 说着又上前一步,剑尖离姜钰胸口不足一尺。 “《礼记·檀弓》有云:‘师与父,无服之亲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岂不闻,烈夫之愤,五步溅血!(第2/2页) 无服之亲,恩同骨肉。骨肉受辱,岂能不报?” 再上前一步,剑尖抵住了姜钰的衣襟。 姜钰,你方才说,你是宗室,动你者族之。” “好,你且听清楚了....” 魏逆生的声音忽然拔高,如金石相击 “岂不闻,烈夫之愤,五步溅血!!!” 姜钰终于退了。 这一退,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见过太多人拿刀对着他,可那些人眼里有犹豫,有恐惧,有求饶,有算计。 可魏逆生眼里什么都没有。 自己父亲那一句【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豁得出去】 言犹在耳!! “你……你不敢。”姜钰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连他自己都没听出来。 “魏逆生,你想想你的前程,想想你的解元 你杀我,你必死,冯衍也救不了你.......” 魏逆生又上前一步。 姜钰再退,后背撞上了灵堂的门柱,无处可退了。 魏逆生站在他面前,剑锋抵着他的胸口 隔着衣衫,姜钰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铁器传来的寒意。 “我的前程?” 魏逆生冷笑,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青筋暴起。 “我的前程你不是踩碎了吗?” “魏逆生,魏逆生,我....我是宁世子!” “我姓姜,国姓!!” “我无惧!!!” 这三字,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出来的,带着委屈,十年的感激,十年的相依为命。 你本就不该把我逼得一无所有 世上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只有世事无常…… 剑锋刺入。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干净利落 像魏安教他写字时那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绝无含糊。 姜钰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柄没入半尺的长剑,又抬起头 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魏逆生竟然真的敢动手。 血顺着剑身涌出来,染红了魏逆生的手,一滴滴落在地上。 姜钰的身体慢慢滑下去,靠着门框坐倒在地,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元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学子,亦是如此。 魏逆生站在原地,手还握着剑柄,没有拔出来。 他低头看着姜钰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松开了手,转过身,走回供桌前 拿起那些碎裂的牌位,一片一片地拼着 像是这个世上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做。 “崔福。”魏逆生声音平静得可怕。 “公……公子……” “拿木胶来。” 崔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魏逆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连滚带爬地去了,回来时手里捧着一罐木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魏逆生接过木胶,一片一片地将牌位粘回去。 动作很稳,稳得像是在写一幅字,像是在完成一件此生最重要的事。 灵堂外,秋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躲在奔跑学子人群中的沈伊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魏府大门。 跑出去的时候,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他杀了世子……他杀了宁王世子……” —— 左手握拳,右手持剑!行魏公之理,做烈夫之道! 第100章 尔等岂敢压罪于我? 第100章尔等岂敢压罪于我?(第1/2页) 魏府小院,学子们早跑干净了。 魏逆生跪在供桌前,手里捏着最后一块碎木 对着那面已经拼凑了大半的牌位,比了又比,看了又看。 曲娘和崔福一前一后站在枣树下 看着魏逆生的背影,张了好几次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公子......”崔福终于开口,“公子,你......你跑吧。” 魏逆生没有回头,依旧扶着那块碎木,等胶干。 “公子,我以前听南边来的闲汉说过 南边有海,海上有船,有海贼,船能去很远的地方。 我们一起跑,去当海贼,他们就.....” “崔福。”魏逆生开口。 “公子......” “你和曲娘加上你母亲,去老师府上。现在就去。” 崔福愣住了,随即猛地摇头:“公子,我不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是读书人,你不会跑,我认识很多闲汉,我.......”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魏逆生转过头,起身看着崔福。 “你去了老师府上,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 老师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老师不问,你便一个字都不要提。记住了?” 崔福张了张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给魏逆生磕了三个头,咚咚作响,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 “公子你......公子你会死的啊......”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叫着。 魏逆生没有再看他,目光落回手中的牌位上,拇指轻轻摩挲着 从“魏”字的起笔一直裂到“安”字的末笔 然后从腰上扯下冯衍赐予的墨玉。 “曲娘。”魏逆生叫了一声。 曲娘走上前,没有说话,魏逆生将墨玉递给了她。 “记住,若是遇到人问,就说奉我之命去冯府送丧帖。 旁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记住了?” 曲娘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记住了。” “去吧,都别回头。” 崔福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魏逆生依旧跪在供桌前,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 曲娘跟在崔福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转过身 她朝着魏逆生的方向深深一拜,然后直起身 擦了擦眼泪,迈过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合上。 ........ 魏府小院,又只剩下魏逆生一个人了。 不,不是一个人。 魏逆生慢慢站起身,走到魏安的棺材旁,伸手摸了摸棺木。 “魏伯。”魏逆生靠在棺材上 就像当年两人第一次进这个破败的小院时一样,轻声说 “我们有家了。自己的家啊。” 然后魏逆生进屋持笔,扯白帆为布,蘸血行笔,落祭稿!! 【维景和十年八月戊寅朔,不肖义孙逆生,以清酌庶羞,致祭于义祖魏公之灵】 【呜呼! 吾安何罪?吾安何辜!生而为仆,死而践土! 逆生存一日,此恨不灭一日......】 行稿至此,魏逆生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当年魏安还担心它活不了,每天早晚都要去浇一遍水。 到了夏天,枣树发了新枝,魏安高兴得像拉着他的手说 “公子你看,活了!活了!” 今年夏天,枣树结了果,虽然不多,只有稀稀拉拉几十颗 可魏安舍不得摘,说要等再熟一些,甜一些,再摘给自己吃。 如今枣子熟透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 有的已经被风吹落,滚了一地,烂在泥土里,却没人捡。 “魏伯,今年的枣子熟了啊。”魏逆生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淌下来 行笔不停,字字悲心,字字落泪!! ....... 慢慢的,脚步声出现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杂沓、急促、沉重,从长街的尽头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砰!”魏府院门被一脚踹开。 当先冲进来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执长枪,鱼贯而入,顷刻间便将院子站满了。 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齐刷刷对准了灵堂门口那个一身麻衣的少年。 紧接着进来的是身着绯袍,腰系银带的应天府通判伊道。 身后跟着应天府的快班捕快,人人腰间悬刀,手里拿着铁链和枷锁。 伊道走到灵堂门口,脚步一顿住,愣在原地。 因为魏府院中,白帆数笔,字字有红,行行有字! 而堂堂宁王世子,一身锦衣已被血浸透,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 “这....这....”见此情此景,伊道的脸色瞬间变白。 他来之前,有学子跑到应天府报案,说今科解元魏逆生在府中行凶,杀了宁王世子。 他当时还不信,以为是学子们酒后胡言 可报案的人越来越多,加之宗亲事宜,不得不来。 如今亲眼看见姜钰的尸体,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而杀人者,乃冯公弟子,魏逆生也! “魏解元,你惹大祸了!”伊道看着魏逆生长叹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尔等岂敢压罪于我?(第2/2页) 五城兵马司指挥周虎却没有那么多交情。 他是个粗人,行伍出身,在京城当差十几年,最烦的就是这些读书人惹事。 何况死的是宁王世子,这事儿捅破了天,谁沾上谁倒霉 所以只想赶紧把人锁了交差,撇清干系。 “来人!”周虎一挥手,“给我锁了!” 两个捕快上前,一人伸手就要去按魏逆生的肩膀 另一个抖开铁链,就要往魏逆生脖子上套。 魏逆生没有动,跪在供桌前,连头都没有抬 直到捕快的手快要碰到他的肩膀时,才开口 “我乃今科解元。” 魏逆生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可两个字“解元”像一记闷锤,让两个捕快同时停了手。 “陛下赐我越品银鱼袋,悬国瑞玉衡。” 魏逆生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捕快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虎身上。 “尔等岂敢压罪于我?” 话落,无人应答。 捕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大周朝虽文武治天下,但也最重科举。 举人虽无官职,却有功名在身,非有司不得擅加刑辱。 更何况魏逆生不是普通的举人,他是今科解元,是应天府乡试第一名 是天子亲口嘉许过的“烈子”,是冯衍的弟子,是陛下赐过鱼袋、赐过玉印的人。 这样的人,在没有定罪之前,谁敢给他上锁?谁敢给他上枷? 说白了,谁上谁倒霉。 于是周虎的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而是看向同行的应天府通判伊道。 伊道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为难,十分为难。 最后还是由文官的伊道先开了口。 “魏解元。”他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带着劝慰的口吻 “下官知道你有功名在身,有陛下恩典在身。 可宁王世子死在你的府上,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等职责所在,不得不请你去应天府走一趟。” “你若是配合,下官便让人撤了铁链枷锁,只派人护送你去。” “你若是不配合......”伊道叹了口气,“下官虽不愿,却也只好按律行事了。” 魏逆生避无可避,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走到魏安的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木,又转身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 最后目光落在姜钰的尸体上,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我随你去便是。” 见此,伊道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摆手让捕快们退开 伊道亲自侧身让出一条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解元,请吧。” 魏逆生迈步走出灵堂,走过院子,走过那棵枣树下。 秋风一吹,几颗熟透的枣子从枝头落下来,砸在他的肩上,滚落在地。 魏逆生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十三岁的少年,一身麻衣,腰悬素银鱼袋 身后...... 灵堂帆红,字字泣血! —— 【老规矩主角写的全文(不占本章字数,咸鱼单独摘出)。】 【祭义祖魏公文】 维景和十年八月戊寅朔,不肖义孙逆生,以清酌庶羞,致祭于义祖魏公之灵: 呜呼! 吾安何罪?吾安何辜! 生而为仆,死而践土! 逆生存一日,此恨不灭一日。 天乎!天乎! 吾安幼为流民,七岁入魏,从先祖父峥公,六十载未尝一日为己。 先祖父焚契放良,公得自由身矣。 壮年去留,谁人敢阻? 而公独留,独留于偏院,独留于弃子。 吾安何所图?图一婴啼耳!! 贼臣不仁,生父弃子。 吾之命,非天地生,非父母予,乃吾安以膝行,以血泣,以残喘换之! 吾安之望,惟吾能立耳。 累矣!累矣!而不言。 吾中举之日,安闻报喜,大笑三声,遂.....卒。 目不瞑,面带笑。 一生悲苦,惟此一笑。 恶臣姜钰!! 公一生忠厚,未尝害人,未尝亏人,未尝负人。 而天不佑公,使公幼失所依,老不得养,死不得全其礼。 天乎天乎,何以待公如此之薄! 然逆生知之:公不怨天,不尤人。 公惟知尽其心、竭其力、行其义。 公之一生,虽卑贱而不失其仁,虽穷困而不移其志,虽孤苦而不改其善。 公非仆也。 公乃圣贤所谓“独行其道”者也。 安以一生养吾,吾不能以一饭报安。 安死,吾不能全其棺,安灵位碎,吾不能护其名。 吾之罪也!吾之罪也!!!! 天乎?!天乎!! 吾不畏死。 吾惟惧:后世不知吾安非仆,乃义祖也。 吾若死,乞埋吾于安墓之侧! 贼臣若再来践踏,吾于地下,亦当拔剑。 呜呼.....哀哉! 公魂而有灵,其鉴逆生此心。 尚飨。 第101章 血溅灵堂案惊天,冯衍夜入宫闾 第101章血溅灵堂案惊天,冯衍夜入宫闾门(第1/2页) 冯府。 崔福跪在书房门外,曲娘跪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都是一身风尘,脸上还带着泪痕。 书房里,冯衍端坐案后,捏着那枚墨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玉尚在,可人何在? 四下阒然。 唯有灯笼里的蜡烛“噼啪”作响,像在嚼舌根。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这个傻孩子。”冯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以为他一个人扛了,就没事了? 他以为他死了,这事儿就了了? 他以为他把关系都撇干净了,宁王那条老狗就会放过他?” 冯衍睁开眼,目光低沉,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 “十三岁就学会替别人做决定,呵呵,不愧是老夫的弟子。” 冯衍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一件紫袍披上,正礼冠。 “老爷,您真要……”一旁冯府管家声音发颤。 “进宫。”冯衍冷声道。 “老爷,天已经黑了,宫门......” “宫门关了,就让他们开。”冯衍正好礼冠,冷视管家 “老夫在朝四十余年,还没有哪道宫门敢拦我。” 说罢,推门而出,走出书房门,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福和曲娘。 “起来吧。你们公子不会有事。” 崔福抬起头,眼眶通红:“冯公,公子他......” “老夫说了,他不会有事。” 冯衍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冯衍在一天,就没有人能让他死!” “先扣我孙女挟我,又屡屡惹我弟子 呵,好一个宁王!!好一个宁王!! 真当老夫好欺负不成?! 你们不是想拉我入场吗?! 今天就告诉你们,我冯衍来了!!!” 说完,冯衍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 皇宫,御书房。 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应天府尹的急报,说今科解元魏逆生于府中杀死宁王世子姜钰,已收押候审。 另一份是刑部的呈文,希望此案移交刑部审理。 周景帝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批。 王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王承。”周景帝终于开口。 “奴婢在。” “冯衍到了没有?” 王承一怔,连忙答道:“回陛下,冯公已经在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是。” 王承转身要走,又被周景帝叫住。 “等等。” 王承回过头,只见周景帝站在阶上,负手道: “你去告诉冯衍,朕只见他一个人。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自己掂量。” 王承心中一凛,恭声道:“奴婢明白。” 王继离开后,御书房烛火晃了晃。 周景帝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架小屏风上 落在那首瘦金体的《鹧鸪天》上,落在那句“几曾着眼看侯王”上。 “几曾着眼看侯王......”周景帝低声念了一遍,笑了一声。 “魏逆生,朕如今是真相信你,是真不看啊。”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在宫墙根下打着旋儿。 御道尽头,一个人影立在那里。 紫袍,白发,腰板挺得像松。 ...... 不多时,王承领路,侧身让进一人。 冯衍白发苍苍,肩披黑毯,着紫袍,正礼冠,进门便行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血溅灵堂案惊天,冯衍夜入宫闾门(第2/2页) “臣冯衍,拜见陛下。” 冯衍不跪,周景帝也没办法。 毕竟冯衍身上先帝赐的特权太多。 “王承,给冯太傅赐座!” 王承连忙让门外候着的小太监,搬椅子进来让冯衍坐下。 “谢陛下。”冯衍正方坐下,看着周景帝,神色平淡。 “冯太傅此时进宫面朕,所言何事?”周景帝开口。 冯衍看着皇帝,开口只言一句。 “为魏逆生而来。” 这话说出,周景帝皱了皱眉。 “既然如此,那冯太傅。”周景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可知他做什么事?” 冯衍声音平稳:“臣自是已知晓。” “知晓?”周景帝将案上那份案报拿起来,又重重摔下。 “宁王世子,大周宗室,被你的弟子一剑穿胸。” “你告诉朕,你知晓?” 冯衍沉默了一瞬,直接举手行礼道:“是老臣教导无方,罪该万死。” “教导无方?”周景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是教导得太有方了。” “十三岁就敢持剑杀人,杀的还是宗室贵胄。” “冯太傅,你教出来的好弟子,胆子比朕的禁军还大!” “陛下。”冯衍没有辩解:“逆生此胆托陛下所赐,自然是大一些。” 周景帝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的怒气无处发泄,猛地一拍御案 “托朕所赐?!” “陛下亲赐烈子岂能不烈乎?” “所以冯太傅要为他开脱?” “老臣不敢为逆生开脱。杀人者死,国法昭昭。 但,老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 “容老臣看看应天府送来的供词。” “供词?”周景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应天府尹的急报写得简略,只说魏逆生杀死姜钰,已被收押,详情附后。 周景帝方才看的急,详细供词,他还没有翻开。 如今冯衍这一提才想起来,案上还压着一份文书 于是周景帝伸手拿起那份供词,翻开第一页。 入目第一行,是魏逆生的口供,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呵,自写的?不过,这供述字体倒是依旧好看,这小子。” 周景帝暗笑后,目光从第一行往下移。 供词上写着: 【景和十年八月初七,宁王世子姜钰率众围学生府邸 毁学生义祖父魏安灵位,以足践之。 学生与之理论,世子言‘魏安乃仆,卑贱之躯,踩碎其牌位,有何不可’。 学生念及魏安养育之恩,十二年相依为命,牌位被毁,心如刀绞。 一时激愤,拔剑刺之。世子当场毙命。学生认罪,无话可说。】 下面附着目击学子的口供,赵元朗等人的证词,与魏逆生所言大体吻合。 其中赵元朗供道:“世子先毁灵位,以足践之 魏解元跪地捡拾碎片,世子犹不罢休,言语相激。 魏解元拔剑时,世子尚言‘尔敢’。 魏解元答曰‘我无惧’,遂刺之。” 再后面,就是应天府通判伊道的附语:“查魏安者,原魏府仆从。 魏文端公在世时已焚契放良,官府有档。 魏逆生幼年丧母,为生父所弃,魏安抚养十二年,恩同祖父。 今科放榜之日,魏安病故,魏逆生以长辈之礼治丧,未赴鹿鸣宴.......” 周景帝一页一页地翻着,直翻到最后一页才将供词合上 放在案上,盯着冯衍,久久没有说话。 第102章 陛下犹记,刘忠公乎? 第102章陛下犹记,刘忠公乎?(第1/2页) 周景帝沉默的神情,让在一旁看着的王承,心里七上八下。 “王承。”周景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奴婢在。” “姜钰真的说了‘魏安乃仆,卑贱之躯’这八个字?” 王承一怔,连忙躬身道:“回陛下,供词上写得明白,不止一个学子听见了。” “所以,他真的......”周景帝沉默了片刻,又问:“毁人灵位?” “陛下。”王承先隐晦看了一眼冯衍,然后低声道 “供词上写的是‘以足践之’,赵元朗等五人的口供皆同。” 周景帝没有再问了。 过了很久才重新看着跪在面前的冯衍,又看了看案上那份供词。 “好一个‘我无惧’。” “冯太傅。”周景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在。” “魏逆生,写那首《鹧鸪天》的时候 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真的要对上‘侯王’?” 冯衍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老臣以为,他写那首词的时候 心里想的,不过是‘不负’二字。” “不负?”周景帝转过身来。 “不负魏安的养育之恩,不负陛下的期许之恩,不负自己的读书人之心。” 冯衍声音平静,用【期许之恩】直接拿出皇帝说过【等魏逆生长大】 “至于侯王,他大概从未想过要对上谁。 只是事到临头,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便不退了。”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便不退......”周景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同时也听出了冯衍话中的意思,干笑了一声 “那冯太傅,此局退否?” “老臣,亦是退无可退。” “呵呵。”周景帝冷笑一声,走回御案前坐下,拿起那份供词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提笔蘸墨,在应天府尹的急报上批了几个字。 王承偷眼瞄去,只见皇帝批的是: 【暂押应天府,不得用刑,待朕亲审】 王承心中一震。 不得用刑,待朕亲审。 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大周朝的规矩,命犯若是皇帝要亲审,便不是普通的刑案,而是“特旨”。 特旨之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靠后站 怎么审,怎么判,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更重要的是,“不得用刑”四个字,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下面的人 这个人,朕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们谁也别动他。 周景帝批完,将笔搁下,看着冯衍。 “冯太傅,辛苦了。” “朕今日见你,不是因为你那弟子。” 周景帝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说道 “朕见你,是因为你是三朝元老,是父皇的托孤之臣。 所以,朕想听听你的说法。” 冯衍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臣只有一句话。” “说。” “魏逆生杀姜钰,有罪。但姜钰之死,不冤。” 这话一出,王承倒吸一口凉气,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周景帝盯着冯衍,目光如刀。 冯衍没有回避,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姜钰身为宗室,戴罪之身,不思悔改,反在京都横行。 毁人灵位,以足践之,口出狂言,以国姓压人。 陛下,大周开国百余年,从未有宗室如此跋扈。 逆生杀他,是触了国法。 可姜钰这些年在西安府中做的那些事,又何尝把国法放在眼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陛下犹记,刘忠公乎?(第2/2页) 无非就仗着先帝曾经宠爱宁王罢了!” 周景帝没有说话。 “老臣不是为逆生开脱。”冯衍继续道 “杀人者死,这条律法,老臣比谁都清楚。 臣只是想说..... 姜钰今日不死在逆生剑下,明日也会死在别人刀下。 他的死,不在逆生,在他自己。” 【姜钰今日不死在逆生剑下,明日也会死在别人刀下】 这一句冯衍直接点出,皇帝想杀宁王父子的真心思。 一时间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冯公,天暗,夜风凉,早些回去吧。” 冯衍一怔,抬起头。 “朕说了,今日见你,只是听听你的说法。”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至于你那弟子,朕自有主张。” “谢陛下。”冯衍起身,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 冯衍离开后,御书房内 周景帝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供词,又看了一遍。 看到“魏安者,原魏府仆从,魏文端公在世时已焚契放良” 这一行时目光停顿。 焚契放良。 一个仆人,被主人放了良籍,已是自由身,却不肯走 留下来抚养一个被全家厌弃的婴儿,一养就是十二年。 “王承。”周景帝忽然开口,声音低缓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不是骨肉,胜似骨肉。不是血亲,恩同血亲。” 王承被问话,躬身,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陛下犹记,刘忠公乎?” “刘忠公.....” 刘忠公是先皇世宗皇帝身边的太监,姓刘 是世宗皇帝的伴当,从潜邸时就跟着,几十年如一日,不离不弃。 世宗皇帝驾崩那天,刘太监哭得昏死过去 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替周景帝穿上了龙袍。 等周景帝正式登基后,便请旨殉葬。 周景帝自然不允,可刘太监还是在先帝入葬皇陵当日,自尽殉了主。 所以,周景帝当时给刘太监赐了葬,赐了碑,赐了谥号。 有人说不合礼制,他说:“朕意已决。” “刘忠公尚且如此……”说罢,周景帝将供词收好,压在镇纸下面,站起身来。 “王承。” “奴婢在。” “明日一早,传朕的口谕给应天府。” “魏逆生一案,在朕下旨之前,功名未夺,他依旧是今科解元 任何人不得用刑,不得逼供,不得折辱。” 王承躬身道:“奴婢遵旨。” “还有!!”周景帝轻笑一声,很开心。 “下罪陕西巡抚李元祯,同时让宁王于宗人府以罪待之!!!” 王承见状有些意外,但没有多想。 皇帝本来就想借宁王失土之罪,肃清震慑宗室。 同时,制造一场政治风暴。 以防冯衍去世后,沈端势力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所以利用宁王一事名正言顺拿住未来随时杀沈端的理由。 这场【宁王局】中周景帝是棋手与猎人的双重身份。 宁王父子是棋盘上的死子。 冯衍是不想做刀的刀,沈端引事的牺牲品。 而魏逆生则是被姜钰意外带入局的“鱼” 可偏偏小鱼炸大鱼!! 魏逆生这一杀,杀破了局。 冯衍必须下场,陕西巡抚位置丢了出来! 沈端头上也悬着皇帝未来的刀! 第103章 应天府狱,一盏孤灯 第103章应天府狱,一盏孤灯(第1/2页) 应天府同其牢坐落在城南一隅,离贡院不过两条街。 高墙厚壁,铁门重锁,秋风瑟瑟。 门前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只少只眼 倒也省了睁眼审听看这人间不平事。 魏逆生审完供词被带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狱卒们正围在一处喝酒赌钱,骰子掷在破木桌上,叮叮当当响得热闹。 一碟花生米,半坛劣酒,几个人凑在一盏油灯下,脸都映得黄蜡。 这时,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谁?”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抬起头来,酒碗还端在手里,眼睛眯缝着朝门口张望。 待看清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将碗搁下,站起身来。 “哟,这么晚了还有犯人?” 他上前下打量着魏逆生,目光在那身麻衣上转了一圈 “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 带队的捕快,是应天府的老差役了。 他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递了过去。 “今夜新收的犯人,这是文书。” 狱卒识字不多,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便丢还给捕快,笑嘻嘻地问: “什么案子?偷了人家东西,还是打了人家孩子?” 捕快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杀人。” “杀人?”狱卒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凑近了些,“杀谁?” “宁王世子。” 满屋寂静。 骰子不响了,酒碗不碰了,花生米也不嚼了。 几个狱卒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钉在魏逆生身上。 “宁……宁王世子?”另一个狱卒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怎么关到咱们这儿来了?” “是啊!这样子的家伙应该转刑部诏狱或者大理寺啊! 应天府大牢关得住这样的人?” “就是就是,万一出了差错,咱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几个狱卒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慌。 “行了,行了!”捕快叹了口气,将文书往桌上一拍 “总之,上头的命令,先收监。 你们把人看好了,别出岔子。旁的不用你们操心。” “不操心?”一个老狱卒苦着脸,“捕头儿,你说的轻巧。 这可是杀了宗亲的人! 万一夜里跑了,或者死了,咱们这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跑不了,也死不了。”周捕快看了魏逆生一眼 “你们看好了就是。”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些狱卒,补了一句: “还有,上头的吩咐,此人有功名在身,不得用刑,不得折辱。” “这,你们要记死了。” “功名?”满脸横肉的狱卒一怔,重新打量着魏逆生 “什么功名?” “是个举老爷,今科解元。”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狱卒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牢头站了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孟。 他在应天府大牢干了三十年,什么犯人没见过。 于是孟牢头走到魏逆生面前,也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又移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魏逆生没有说话,跟着他往里走。 牢房在深处,要经过三道门,每一道都有狱卒把守。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土墙。 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潮,隐隐约约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孟牢头在一扇牢门前停下来,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 就着墙上的油灯找了半天,才找到对的那一把。 锁很旧,钥匙插进去要用力拧好几下才能打开。 牢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牢房。 一丈见方,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缺口破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应天府狱,一盏孤灯(第2/2页) 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小洞,高高在上,透进来一点点光。 “进去吧。”孟牢头侧身让开,声音平淡。 魏逆生迈步走进牢房,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处扫过,最后落在那小洞上。 窗外,月亮正圆。 他忽然想起魏安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小公子,你看这月亮,照着咱们这院,也照着那些高门大户的宅子。 可见老天爷是公道的,不分贵贱,谁都给一点光。” 魏逆生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孟牢头。 “能否借一盏明些的灯?”他问,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孟牢头怔了一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铁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魏逆生叹了口气,在稻草上坐下来,靠着土壁,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 锁又响了。 魏逆生睁开眼睛,看见孟牢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然后走进来,将油灯放在墙角。 又看了魏逆生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干饼,搁在灯旁边。 “吃吧。”他声音很淡,“饿死了,我们都要砍头的。” 魏逆生看着那块饼,又看看那盏灯,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孟牢头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沉默了片刻,才说:“姓孟,叫我孟牢头。” “孟牢头。”魏逆生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多谢。” 孟牢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铁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 牢房外的过道上,孟牢头搬了一把矮凳,坐在过道尽头 离魏逆生的牢房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那盏灯。 手里捏着一壶酒,不时抿一口,也不说话。 这时有年轻的狱卒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孟头儿,你怎么还真给他灯啊?” 孟牢头没看他,慢慢咽下嘴里的酒,才开口:“你管他什么来头。” “里间那可是死牢,死牢哪有给犯人点灯的规矩?” “规矩?”孟牢头终于转过头,看了年轻狱卒一眼,见是刚刚没有在外面的便笑道 “来不久吧?” “是,是!这不,大家在外头吃酒耍赌,我就在里头值班,嘿嘿。” 见是新人,孟牢头也笑说道 “老子在这大牢里干了三十年,什么犯人没见过? 杀人的,放火的.....哪个不是进来就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 他顿了顿,又抿了一口酒,“可你见过这样的吗?” 年轻狱卒摇了摇头。 “进来不哭不闹,不求饶,不喊冤,进来就问能不能借一盏灯。” 孟牢头又看了一眼那间牢房,声音低了下去,“这样的人,最麻烦。” “麻烦?” “没错,十年前,一个读书人,得罪了权贵,被构陷下狱。 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问冤屈。” 年轻狱卒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孟牢头冷笑一声 “后来案子翻了,读书人出了狱,一路做到了御史。” “所以啊!”他端起酒壶又抿了一口 “老子看见这种人,心里就发怵。” 年轻狱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了。 孟牢头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那间牢房里。 刚被带进来时,魏逆生腰间的素银鱼袋就已经被摘了。 方才登记造册时他还亲手摸过,鱼袋背面刻着“越品恩荣”四个小字,一看就知是宫里的物件。 “十三岁的孩子越品恩荣,啧!” 孟牢头叹了口气,将壶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站起身来,又往那间牢房看了一眼。 “这可比读书人麻烦啊!” 第104章 以罪待之,无旨不得出 第104章以罪待之,无旨不得出(第1/2页) 宗人府从来不是个热闹的地方。 高墙深院,朱门铜钉,连风到了这里都要矮三分。 宁王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张写了一半的自辩折子。 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他在等。 等他的儿子回来。 姜钰过午出门的时候说过,去找沈伊吃酒,天黑前便回。 如今日头早已落尽,廊下的灯笼都点了 宗人府的角门也上了锁,那小子却还没回来。 “越来越不像话了。” 宁王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怒意 倒像是一个父亲在念叨不听话的儿子。 说完,正想要叫人去应天府的方向迎一迎 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宁王皱了皱眉,刚抬起头。 门被撞开了。 冲进来的是宗人府的主事周庸,平日里算是稳重的一个人。 “周主事?”宁王搁下笔,声音平静,“可是陛下有请?” 周庸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宁王爷,世子……世子他……” “钰儿怎么了?他不是去吃酒了吗?” “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是不是又喝多了躺在街上? 还是跟人打架被应天府扣了?” 宁王替姜钰找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轻,轻到他自己都不信。 看着宁王的笑容,周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地说 “王爷……世子被人杀了!” 话落,宁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问“谁杀的”,没有问“怎么杀的”,甚至没有问“在哪里杀的”。 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脸上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愤怒,什么都看不出。 周庸不敢上前,也不敢退下。 因为现在的宁王,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打不上来了。 过了很久,宁王才缓缓侧过眼,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 “世子被人杀了......”周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地说 “应天府已经收了尸,冯公连夜进了宫,陛下下旨……” “我的钰儿……现在何处?” “在应天府。世子的遗体……还在应天府。” “应天府。”宁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为何在应天府?为何不在宗人府?” “回王爷,世子是在应天府辖内出的事,按规矩……” “遗体要先收殓在应天府,待仵作验过,才能……” “验?”宁王的声音忽然拔高,“我的钰儿,要让他们验?” 周庸不敢接话,低下头去。 宁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可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谁杀的?”他问。 “冯公弟子,魏逆生。” “魏......” “是。世子带人去魏府与那魏逆生起了争执。 世子踩碎了他养仆的牌位,魏逆生拔剑…… 拔剑,一剑刺穿了世子的胸口,世子他....他当场毙命。” “魏逆生......”宁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魏逆生!!!” “去备车。”宁王呵斥道:“本王要去见陛下。” 周庸跪在地上,没有动。 “本王说,去备车!你没有听见吗?!!” 宁王的声音骤然拔高,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笔墨纸砚哗啦啦散了一地。 周庸吓得浑身一抖,却还是没动 只是伏在地上,声音发苦:“王爷……出不去的。” 宁王一怔。 “陛下有旨,王爷……以罪待之,无旨不得出。” 以罪待之。 无旨不得出。 宁王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本王说,备车。” “王爷,出不得啊!陛下有旨,无旨不得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以罪待之,无旨不得出(第2/2页) 您若是硬闯,那就是抗旨,是……是……” 周庸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宁王看着周庸跪在地上,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是宁王,仁宗皇帝的儿子,当今陛下的亲叔叔。 我的儿子死了,我连去见皇帝一面都不行吗?!” “让开!” 周庸依旧没有动。 宁王不再看他,迈步便走。 门外的值守护卫看见他,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拦住。 “宁王爷,陛下有旨……” “让开。” 内府护卫不敢拦,也不敢让,只是站在那里。 宁王推开数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 可就在他迈出门槛的那一刻...... “锵!!” 两柄长戟交叉,挡在他面前。 宁王后退了一步,又上前一步。 长戟纹丝不动。 “你们敢拦我?”宁王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我是宁王!我是陛下的亲叔叔!让开!” 宗人府门卫不说话,只是将长戟又往前推了半寸。 宁王伸手想去拨那戟杆,手刚碰到铁杆,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宁王爷,这可行不得啊!” 紫罗袍,无鱼袋,白净面皮,嘴角挂着笑意。 王承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垂手低头。 “宁王爷。”王承收回手,微微欠身,声音不尖不哑,平平淡淡。 “王公公!本王要见陛下!求王公公替本王传句话,本王要见陛下!” 王承没有动,只是站在那。 宁王挣了两下,没挣开,便隔着人墙朝王承喊 “王公公!本王求你!本王只要见陛下一面!一面就行!” 王承看着他,摇了摇头。 “宁王爷,陛下说了,无旨不得出。王爷请回吧。” 宁王站在门口,被两个侍卫挡着,进不得,退不甘。 “本王的儿子死了!死了啊!!”宁王的声音嘶哑 “本王连出去看一眼都不行吗?” “你告诉陛下,本王要见他!本王要见他!” 王承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宁王。 “王爷。”王承的声音依旧平淡 “陛下说了,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不该见的时候,王爷喊破喉咙也没有用。” “王爷请回吧。夜凉了,仔细身子。” 说完,也不等宁王回答,转身便走。 “你站住!你站住!!” 宁王在后面喊,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可王承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就这么走了。 ...... 不知过了多久,宁王没有再喊。 慢慢转过身,走回宗人府。 一步,两步,三步。 退回正堂,退回那把椅子,退回那片狼藉之中。 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将折子摊在膝头 他提起那支笔尖已经干硬的笔,蘸了蘸残墨,继续写 手在抖,字歪歪扭扭,不成体统,可他还是在写。 写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只是觉得,不能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姜钰。 想起他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 想起他在西安府飞扬跋扈,自己骂他打他,他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样子。 “呵呵,哈哈哈!” 宁王大笑。 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沈端!!!” 他喊着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你让本王攀咬李元祯,本王攀咬了。” “你让本王去找姑母,本王也找了。” “你说保本王父子完完整整走出宗人府.........” “你说过要保本王父子完完整整走出宗人府的啊!!!” 第105章 沈府惊惶,棋局翻覆 第105章沈府惊惶,棋局翻覆(第1/2页) 沈府 彼时沈端刚用完晚膳,正坐在花厅里喝茶。 一盅雨前龙井,水温刚好,茶汤清亮。 他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神情惬意。 这几日他心情不错。 李元祯被攀咬出来,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冯衍的孙女被大长公主扣在宫中 陕西巡抚的位置眼看着就要松动被自己拿下。 就当沈端神情惬意时,沈府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老爷,老爷!!” 沈端皱了皱眉,将茶盏搁下:“何事惊慌?” “小公子刚刚浑浑噩噩回来说.....说....” “说什么?” “魏……魏家子……杀了宁王世子!” 沈端的手顿了一下。 “杀了?” “杀了!一剑穿胸,当场毙命!”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这样子的家伙是个狠的。”沈端擦了擦额头。 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 “老爷,您……不着急?”管家看着沈端这模样问道。 “急什么?”沈端不紧不慢说道:“人都已经死了。” 管家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再说了,魏家子杀的是宁王世子,不是本官的孙子。” “他杀了人,国法难容。” 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可是老爷,宁王那边……” “宁王那边怎么了?”沈端转过身来 “宁王世子死了,宁王只会更恨冯衍,更恨魏逆生。” “呵,说难听一点,这对本官来说,不是坏事。” “何况,那魏家子是冯衍的弟子。 弟子杀人,师父能脱得了干系?” 管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爷高明。” 沈端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想端起那盏茶又放下 “不行,你赶紧派人去宗人府看看宁王那边什么动静。”他说 “顺便告诉宁王,节哀顺变。本官会替他说话的。” “是。” 管家转身要走,又被沈端叫住。 “等等。” 管家回过头。 “再派人去应天府,打听打听那魏家子的口供。” 沈端沉吟了片刻,低声道:“看看他说了什么,有没有攀扯旁人。” “尤其是我的孙儿!” “是。” 管家领命去了。 沈端独自坐在花厅里,又续了一盏茶,但已经没有心情了。 “怎么就敢杀?怎么就能杀?” “冯衍那老东西肯定进宫了,这.....唉!” ....... 第二天,下朝回府的沈端担心的没有错,冯衍昨夜进宫了。 今日朝会上,皇帝下旨 陕西巡抚李元祯革职拿问,着刑部、都察院会审。 沈端当时还以为冯党会说一些什么。 结果冯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沈端穿着紫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冯衍什么都没说。 这比他说了什么更可怕。 李元祯是冯衍的人,是冯党在西北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这颗棋子被拔了,冯衍居然一言不发?不争不辩不保? 除非……这是他默许的。 “不,不是默许。”沈端睁开眼睛,“是交换。” “好一个冯衍!”沈端突然起身,“好一个冯衍!” 一旁服侍的丫鬟看着这一幕:“老爷?” 沈端没有理,只是来回踱着步子,越走越快。 他明白了。 冯衍昨夜进宫,不是去给魏逆生求情的。 是去交易的。 拿李元祯,换魏逆生。 不,不只是李元祯。 李元祯只是一个开始。 冯衍愿意把陕西巡抚这个位置交出去,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更大的让步。 他要保魏逆生的命,就得出更大的血。 “冯衍啊冯衍!”沈端停下脚步,咬牙切齿 “一个弟子,一个弃子而已! 你居然舍得将陕西巡抚丢给陛下! 我看你是无智,少谋!” 沈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得很。 冯衍不是无智,不是少谋。 恰恰相反,他太有智,太有谋了。 他知道皇帝想要什么。 冯衍把李元祯交出去,就是在告诉皇帝 你要的,我给你。 作为交换,我的弟子,你不能杀。 这一手,沈端没想到。 他以为冯衍会保李元祯,会在朝堂上跟宁王死磕,会为了西北的根基拼尽全力。 那样的话,冯党就会在泥潭里越陷越深,他就可以坐收渔利。 可冯衍没有。 他直接弃了李元祯。 弃得干净利落,弃得毫不犹豫。 “好狠的老狐狸……”沈端低声骂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沈府惊惶,棋局翻覆(第2/2页) 但也敬佩冯衍! 毕竟要是他沈端自己,即使是亲孙子 他都绝对不会出这么大的血! 不过既然说到他自己...... 冯衍给了陛下陕西巡抚。 那他沈端,能给什么? 他坐在首辅的位置上,手里有什么? 吏部?户部?兵部? 哪一部是他的?哪一部他真正说了算? 他有的,不过是陛下给的。 陛下随时可以收回去。 而冯衍不一样。 冯衍给陛下的,是他自己的东西。 是他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资源、根基。 这些东西,陛下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 “陛下好谋局啊!” 沈端忽然觉得后背发凉,然后坐在椅子上忧愁满面。 这时下人上前,开口:“老爷,小公子最近茶饭不思。” “茶饭不思?”沈端抬眸,“去,把伊儿叫来。” 下人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沈伊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事实上,自从那日从魏府跑出来,他的脸色就没有好过。 “爷爷……”沈伊站在门口,声音发虚,“你找我?” 沈端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孙子。 “进来。”沈端的声音不高。 沈伊走进来,站在沈端面前,垂着头,不敢看他。 “抬起头来。” 沈伊慢慢抬起头,目光却还是躲闪的,不敢与沈端对视。 沈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虽然自己的亲孙子多,但能带在身旁的肯定已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你怕什么?”沈端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我沈端的孙子,大周首辅之孙。 那魏家子现在都下应天府死牢了,他还能杀你不成?” 沈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爷爷,你是没看见……没看见他杀宁王世子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沈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非人也……非常人也……” 沈端皱了皱眉。 沈伊说着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行到沈端面前,抓住他的衣角,仰着脸,眼眶通红。 “爷爷,阿公……我要回桂林府!伊儿想回桂林府了!” 沈端低头看着自己的孙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是他最器重的孙子啊。 可此刻跪在地上的,不像一个首辅之孙,倒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起来。”沈端的声音硬邦邦的。 沈伊没有动。 “起来!”沈端一脚踹了过去,不重,却把沈伊踹得歪倒在地。 “你是我沈端的孙子!你怕什么?!” 沈伊趴在地上,不敢回答。 “他杀的是宁王世子,不是你这个首辅之孙!”沈端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再疯,再不要命,他敢动你一根汗毛?” 沈伊依旧趴着,不敢动。 沈端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火压了下去,转过身,背对着沈伊。 “回你的书房去。好好读书,准备省试。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伊慢慢爬起来,低着头走到门口时 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端,轻声说了一句。 “应天府而已。”说完,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沈端站在原地,微微半回头,一动不动。 “应天府而已。” 是啊,只是应天府而已。 不是刑部大牢,不是大理寺狱,不是诏狱。 ....... “老爷……” 这时昨日出门的管家跑了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沈端抬起头,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说。” “宗人府……进不去了。” “什么意思?” “派去的人回来了,说宗人府门口加了双倍的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出。” “进不得?为何。” “陛下有旨。” “陛下有旨?” 沈端的笑容僵住,走到管家面前,盯着他问 “你可听清楚了?” “清楚了。”管家的声音发苦 “说是陛下口谕,宁王以罪待之,无旨不得出。 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话,不得递送东西。 不过,好消息是魏家子口供没有攀出小公子。” 听见这话,沈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冯衍早朝默许,宗人府一封,宁王待罪,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魏家小儿....魏家小儿....魏家小儿.....” “魏家稚童儿,毁我也!!!!” 第106章 少年夫妻,不过如此 第106章少年夫妻,不过如此(第1/2页) 大长公主府坐落在皇城东北隅,离宫城不远,却清静得多。 福娘被困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 说是“困”,其实也不算。 大长公主待她极好,每日让人变着花样做点心 又命侍女陪她解闷,说话也和和气气的,从不曾高声。 可福娘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魏安去世,她本想出宫去魏府吊唁,却被大长公主的人拦下 福娘不肯,那些人便软磨硬泡 最后几乎是半请半押地将她带上了马车。 她哭过,闹过,甚至绝食过一顿。 结果一样出不去....... “小娘子,再用些吧。”侍女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这是大长公主特意吩咐膳房做的,用了上好的……” “我不想吃。”福娘的声音闷闷,“我想出去。” 侍女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样的对话,三天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福娘转过头,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魏逆生来冯府遇见那天,也是这样的晨光 他站在花亭里,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眉目如画 他说:“冯姑娘好。” 她躲在阿公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蚊子似的哼了一声:“你好呀。” 那时候她八岁,他十岁。 如今她十岁,他十三岁。 他在狱中,她在宫中。 福娘的眼眶又红了,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行。”福娘站起身来,将椅子带得晃了一下,“我要出去。” 侍女吓了一跳:“小娘子,大长公主说了……” “我要出去。”福娘打断她,说着就往门口走。 侍女连忙拦住,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急得快哭了 “小娘子,您别为难奴婢了。 大长公主吩咐过,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放您出去。 您要是硬闯,奴婢……奴婢会受罚的。” 福娘停下脚步,看着侍女,沉默了片刻。 “那我不出去了。”她说。 侍女松了一口气。 “你帮我去请鲁阳公主。”福娘又说,“就说……就说福娘想她了。” 侍女一怔:“鲁阳公主?” “嗯。”福娘点了点头。 侍女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去了。 ....... 辰时三刻,鲁阳公主来了。 大长公主虽然辈分高,但鲁阳公主是皇帝的嫡女,她也不好拦着不让进。 何况福娘说的是“请公主来玩” 她若拦了,反倒显得心虚。 鲁阳公主今年九岁,比福娘小一岁,生得玉雪可爱。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梳着双环髻 各簪了一朵绢花,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像只欢快的小黄鹂。 “福娘!”鲁阳公主一进门就喊 “你知不知道,我听说那个魏逆生……” “鲁阳!”福娘连忙打断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这里说话不方便。” 鲁阳公主眨了眨眼睛,不解,但还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福娘拉着她走到里屋,将门关上 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转过身来。 “鲁阳,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你母后?”福娘开门见山 “我有很重要的事。” 鲁阳公主一怔:“见我母后?什么事?” 福娘抿了抿嘴,眼眶又红了:“魏逆生……他杀了宁王世子,被关在应天府大牢里。 我阿公昨夜进了宫,可我不知道陛下怎么说。 我……我想求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说说话,救救他。” 鲁阳公主听明白了。 她虽然只有九岁,但生在皇家,耳濡目染,朝堂上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何况姜钰被杀这件事,昨夜就在宫里传遍了,她就是想不知道都难。 “可是……”鲁阳公主犹豫了一下 “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母后能说什么?” “他不是坏人!”福娘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解释一大堆。 鲁阳公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认识福娘几年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福娘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抱起来软乎乎,爱笑的姐姐。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福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福娘不开心,她也很不开心。 “好。”鲁阳公主点了点头,“我带你去。” “大长公主那边…”福娘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是我姑奶奶,可我还是公主呢!” 鲁阳公主哼了一声,下巴一扬:“她敢拦我?” “再说了,她现在忙着呢!” 说完,鲁阳公主拉着福娘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门口果然有人拦。 两个侍女站在廊下,见两位小娘子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公主,小娘子,大长公主殿下吩咐……” “让开。”鲁阳公主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仪 “挡者,族之!” 侍女面面相觑,不敢让,也不敢拦。 鲁阳公主也不废话,拉着福娘就从她们中间穿了过去。 侍女们想要跟上,鲁阳公主回头瞪了一眼。 侍女们只得停住脚步,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鲁阳公主拉着福娘,一路小跑出了大长公主府,上了等在门口的辇车。 “去坤宁宫。” ...... 坤宁宫。 周皇后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生得端庄秀丽,眉目间自有一股温婉之气。 她与皇帝少年夫妻,相守十余年,感情极好。 后宫人不多,一后三妃,各安其位,从没有过争风吃醋的事。 这固然是因为几位妃子都是安分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周皇后治下有方。 此刻周皇后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梳头,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慢喝着,神色安详。 “娘娘,鲁阳公主来了。”宫女进来禀报。 “小易子?”周皇后放下茶盏,嘴角浮笑 “这丫头,今日怎么这么早?” 话音刚落,鲁阳公主已经蹦了进来。 “母后!”她一头扎进周皇后怀里,撒起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少年夫妻,不过如此(第2/2页) “儿臣想死母后了!” 周皇后搂着她,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 “不是昨日才见过?你这丫头,嘴上是抹了蜜吗?” “抹了蜜也没有母后甜!”鲁阳公主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周皇后被她逗得直笑,正要说什么 忽然看见门后又探出一个人来。 柳绿色的百迭裙,梳着双螺髻,发间同样簪着两朵鹅黄绢花。 “福娘?”周皇后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大长公主府住着吗?” 福娘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起来,起来。”周皇后连忙招手,“到我跟前来。” 福娘走上前去,站在周皇后面前 嘴唇抿了又抿,眼眶红了又红 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娘娘……”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娘娘救救魏逆生!” 周皇后愣住了。 鲁阳公主也愣住了,没想到福娘会直接跪下。 “快起来。”周皇后连忙伸手去扶 “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好好说,跪什么?” 福娘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皇后。 “娘娘,魏逆生杀了宁王世子,被关在应天府大牢里。 他不是坏人,是那个宁王世子先踩碎了他义祖父的牌位,他才……他才……” 福气说得岔气,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周皇后看着她,心里一软,伸手将她拉起来,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周皇后声音温柔 “你说的这些,本宫知道一些。 昨夜冯太傅进了宫,陛下见他了。” 福娘抬起头,泪眼婆娑:“那……陛下怎么说?” 周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替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福娘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陛下还没有定论,或者说,还没有决定。 于是福娘咬了咬嘴唇,从周皇后怀里退出来,退后一步。 “福娘有一言,请娘娘垂听。” 周皇后看着这个跟自家女儿一样的糯小人,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说。” 福娘深吸一口气,将魏逆生教她的典故说出。 “福娘记得,前汉时,有一位女子叫缇萦。” 周皇后的眉毛微微一动。 “缇萦的父亲淳于意被人告发,被判肉刑。 缇萦随父入长安,上书汉文帝,说‘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 而刑者不可复续,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 汉文帝感其至孝,遂废肉刑。” “缇萦救父,靠的不是权势,不是钱财,而是一颗至诚之心。 福娘今日求娘娘,不是要娘娘徇私枉法 只是求娘娘……给魏逆生一个公道。” “《礼记》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魏安于魏逆生,恩同祖父。 义祖父之灵位被毁,为人义孙者,岂能无动于衷?” 周皇后沉默了片刻,正要说话,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一个‘岂能无动于衷’。” 众人齐齐回头。 周景帝站在门口,一身常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王承跟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周皇后连忙起身行礼。 鲁阳公主也站了起来,行了一礼。 然后飞快地跑到周景帝身边,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说。 “父皇,你都听见了?福娘说得对不对?” 周景帝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笑了一声:“朕听见了。”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福娘身上。 “冯太傅昨夜求朕,今日一早,又轮到你这个孙女来求朕的皇后了。” 福娘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你与魏逆生非亲非故,”周景帝看着她,“何必呢?” 福娘抬起头来。 “陛下,福娘与魏逆生,不是非亲非故。” “魏逆生是阿公的弟子,福娘是阿公的孙女。” “哈哈。”看着这小人倔强的模样,周景帝倒也觉得可爱有趣。 福娘没有回避,迎着周景帝的目光,一字一句继续道 “福娘年幼,不知国法,只知人情。 魏安于魏逆生,恩同祖父。 义祖父之灵位被毁,岂能袖手旁观? 他杀人,是有罪。 可那宁世子毁人灵位,也是有罪。 若只罚杀人者,不罚毁灵位者,福娘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看不出,冯太傅的孙女倒是跟魏家子一个性子。”周景帝暗笑道。 紧接着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你说得对。” “毁人灵位,确实不该。” 福娘听出了这话里的松动,心中一动,连忙行礼道:“陛下.....” “你先别急着说圣明。”周景帝摆了摆手 “朕还没说要怎么处置他。” 福娘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周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福娘,你方才说,你与魏逆生不是非亲非故。” “那你告诉本宫,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福娘怔住了。 周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却没有点破。 以为福娘会犹豫一会儿,结果没想到她张口就来。 “冯舒乃魏逆生之妻!” 周景帝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福娘脸上,看了很久。 “你才多大?”周皇后轻声说,“就说出这样的话?” “福娘虽小,说话算话。” “他若死了呢?”周皇后问。 “他若死,必随之。” 这句话说出来,连周景帝都动容了。 “你不后悔?” 福娘摇了摇头。 “福娘读过《诗经》,读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的傻福娘,这十六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 “娘娘,年少者,无惧。” 第107章 死牢赐物,字条惊心 第107章死牢赐物,字条惊心(第1/2页) 应天府死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混混沌沌,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加上孟牢头是个寡言的人,送饭来便搁下,收碗去便拿走,从不说话。 魏逆生问过他两次外面的事 他也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第三次魏逆生便不问了。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孟牢头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死牢里的规矩,犯人不得与外界通消息。 孟牢头能给他一盏灯,已是天大的情分,不能再为难他了。 所以魏逆生便不再问,只是每日在牢里枯坐 偶尔起身踱几步,更多的时候是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想一些事。 “不知道福娘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中举头日,冯衍就转告他,说福娘被大长公主留在府中 暂时出不来,但性命无虞,让自己放心。 虽然性命无虞,但魏逆生知道她肯定不开心。 毕竟福娘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 高兴了笑,难过了哭,生气了鼓腮帮子,全都写在脸上。 她被大长公主强留在府中,不能来吊唁魏安,不能来看他,一定很难过。 ....... 今天魏逆生跟往常一样,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甬道里照常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孟牢头又来送饭,结果脚步声却在牢房门口停下了。 锁响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 “魏小公子,许久未见。” 听见这个特征明显的声音 魏逆生先一怔,然后睁眼望去。 果不其然,来人是王承这个皇帝的贴身太监。 不过,上一次见王承,还是两年多前,在西安门外那个小院里。 两年多过去了,他长高了不少,也长了不少见识。 可王承还是那个王承,紫罗袍,白净面皮。 “王公公。”魏逆生站起身来 囚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落,倒显得有些狼狈。 但还是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两年多不见,魏小公子长高了不少。” 王承站在门口,看着魏逆生,轻笑道 “比当初在西安门外那个小院里,高了大半个头。” 魏逆生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王承来做什么。 当然,不知道,自然也不敢问。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王承开口。 王承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迈步走进牢房,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地方,倒是清静。”王承收回目光,看着魏逆生 “魏小公子在这里住了几日了?” “学生不知。”魏逆生想了想,摇了摇头:“牢里光淡,分不清日子。” “见不得光,是这个理。”王承点了点头,也不追问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收回去,负手而立。 “奉陛下口谕。” 魏逆生心中一震,连忙跪下:“学生恭听。” “魏家子,你在牢里待了几日,可曾后悔?” “学生不悔。” 王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朕就知道你不悔。” “没了。”王承笑了笑。 “没了?就两句?”魏逆生怔住了。 不说不杀,不说放,不说怎么处置,只说“朕就知道了”? 王承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盖着一块黄绸,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小太监将托盘放在墙角,便退了出去。 王承揭开黄绸。 魏逆生神情随之一动。 托盘上,放着他的银鱼袋和那方“国瑞”玉衡。 “王公公……这……”魏逆生的声音发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死牢赐物,字条惊心(第2/2页) 王承将银鱼袋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放回托盘上,转过身看着魏逆生。 “魏小公子,这东西是陛下恩赐,岂能随意让人摘了去?” “而且……”王承话中带意 “你身上有功名,有恩典。 陛下未下旨之前,这些东西,谁也不能摘。” 说完,王承很会来事,直接亲自上前想给魏逆生戴上。 魏逆生见状,连忙惊恐,自己动手。 王承见状很满意,然后直起身附耳说了一句悄悄话 “魏小公子,当年你我一见,陛下有言,自是一诺千金。” “王公公……”魏逆生声音哽咽,“学生……学生愧对陛下厚望。” 王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小公子,杂家说句不该说的话。”王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在牢里这几日,外面可没消停 冯太傅连夜进宫,在御书房里跟陛下说了小半个时辰。 秦司业虽在外游学,但依旧传信国子监召集门生,说要联名上书保你。” “还有……”王承语气顿了顿,嘴角带笑。 “还有一位小娘子,在坤宁宫也跟皇后娘娘说了几句话。” “娘娘和陛下都很欣慰……”王承说完拍了拍魏逆生的肩膀 “娘娘甚至说了一句话。” “少年夫妻,亦不过如此,岂能拆乎?” 魏逆生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王承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劝,也没有走。 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魏小公子,话就说到这。” 魏逆生抬起头,眼眶通红:“学生送王公公。” “不必送。”王承摆了摆手:“你好好待着,别胡思乱想 我还是那一句话,陛下未下旨之前,没有人能动你。” 说完,王承转身走出了牢房。 铁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灯油快燃尽了,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魏逆生擦干眼泪,将玉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魏伯。” “老师还在。福娘也在。” “我……我不是一个人。” ....... 宗人府。 宁王自那日被长戟挡回,便再没有出过这道门。 每日有人送饭,有人送水,有人送来干净的衣裳和洗漱的用具。 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可什么都不对。 门外的守卫换了三班,每一班都比上一班更沉默。 起初还有人叫他一声“王爷”,后来连这声称呼也省了 只是开门,关门,送饭,收碗,一言不发。 但宁王不在乎了。 因为他在乎的人已经死了。 姜钰的尸体被运回了宗人府,停在偏殿里。 宁王去看过一次,只看了一次。 至于自辩。 辩什么? 儿子都死了,辩给谁看? 反倒是每日只是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有时他会拿起姜钰的旧衣裳,抱在怀里,一抱就是一整天。 这天,送饭的时辰到了。 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食盒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 菜与往日无异,但小太监却说了一句:膳热。 “膳热......”宁王神情一顿,上前伸手将饭菜全部扒开。 果不其然在肉食中发现了东西。 是张纸,纸很小,叠得方方正正,只有拇指大小。 宁王将其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冯衍出手,魏子无罪,彰当为宗亲虑!】 “冯衍出手,魏子无罪。” 魏逆生杀了他儿子,冯衍出手,皇帝要保他无罪。 “彰当为宗亲虑。” 他,姜彰,当为其他宗亲考虑。 第108章 双案并审,朝堂议罪 第108章双案并审,朝堂议罪(第1/2页) 景和十年,八月二十七,天阴。 今日朝会还未开始,文武百官已经齐集太和殿前。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今日并案会审,宁王和那魏家子一同上殿。” “弃地之罪,杀人之罪,两桩案子搁在一起审,这是要……” “嘘,慎言。” “听说冯公今日告病,不来早朝了。” “告病?这个时候告病?他弟子就要上殿受审,他不来?” “来了又如何?” “倒也是……只是可惜了那孩子,年纪轻轻,才十三岁……” “可惜什么?杀的是宗室!宁王世子!那是闹着玩的?” 没有人再接话。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太和殿大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分班站定,按品级排列。 紫袍面向皇帝,绯袍侧立听候,青衫绿袍站在最后,同样面向皇帝 文武百官从殿内一直延伸到门槛之外。 不过,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殿中央空出一大块地方。 周景帝坐在御座之上,冕旒垂珠。 王承站在御座之侧,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垂着眼,面无表情。 “陛下有旨,带宁王姜彰,应天府解元魏逆生上殿!” 声音一道一道传下去,从殿内传到殿外 从殿外传到丹墀下,从丹墀下传到宫门口。 “带宁王姜彰,应天府解元魏逆生上殿!” “带宁王姜彰,应天府解元魏逆生上殿!” 回声在空旷的宫阙间回荡,久久不散。 先被带进来的是宁王。 王服依旧,但却瘦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竹簪别着。 站在最前面的沈端看了一眼,暗叹道 “不过短短二十余日,宁王既心神哀衰至此。” 宁王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殿来。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宁王不看他们,只是往前走,一直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周景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自己的叔叔,没有说话。 殿内很安静。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魏逆生。 当然,这是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这位今科解元。 他们听说过他的名字 魏家弃子,冯公弟子,烈子,神童,杀人犯。 各种各样的名头,好的坏的 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可当他们真正看见这个人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太年轻了。 身上没有镣铐,没有枷锁,甚至没有绳索。 走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 不像个囚徒,倒像个赴宴的读书人。 魏逆生走到殿中央于宁王身侧站定。 他没有看宁王,宁王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并肩。 一个佝偻,一个挺拔。 殿内嗡嗡声又起。 “这就是那魏家子?倒是生得好模样。” “生得好有什么用?杀人的时候可没见他手软。” “十三岁的解元,大周开国以来头一遭。 “可惜了,可惜了……” 魏逆生听见了那些声音,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面不改色。 王承看了一眼周景帝,见皇帝微微点头, 便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绫,朗声道: “景和十年八月二十七,宁王姜彰弃地失土一罪 与应天府解元魏逆生杀宁王世子姜钰一案,并案会审。 着三法司会同宗人府,共同议罪。 陛下亲观,以决公允。” 王承念完,退后一步,将黄绫收好。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宁王。”周景帝终于开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双案并审,朝堂议罪(第2/2页) 宁王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臣在。” “甘肃三州之失,你可知罪?” 宁王沉默了片刻。 “臣知罪。” “何罪?” 宁王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周景帝也不催,只是坐在御座上,静静等着。 终于,宁王开口了。 “不战而逃,弃地数百里 致凉、甘、肃三州沦陷 军民死伤无数……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周景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说得轻巧。” 宁王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景帝的目光从宁王身上移开,落在魏逆生身上。 “魏逆生。” “学生在。”魏逆生跪下,声音平稳。 “你杀宁王世子姜钰,可知罪?” “学生知罪。” “何罪?” “学生杀人,罪在当死。 然学生有一言,敢请陛下垂听。” “说。” 魏逆生直起身,目光坦荡。 “学生杀人,是事实。学生认罪,无话可说。 但世子毁人灵位,辱人先祖,亦非无罪。 学生只求陛下明鉴。 不以一罪掩他罪,不以一人之死断一家之冤。” “此子好一张利口,真是魏文端之孙吗?”殿内嗡嗡声又起。 “静宣!!!”这时殿中侍御史大声呵斥议论。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周景帝看着魏逆生,又看看宁王,缓缓开口。 “宁王弃地之罪,魏逆生杀人之罪,今日一并议之。” “三法司何在?”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出班,躬身道:“臣在。” “宁王弃地一案,可有定论?”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等查得,宁王于去年项党人攻陷甘肃三州时,不战而逃 从西安府一路南逃至汉中府,弃地五百余里。 凉、甘、肃三州军民死伤者数以万计,粮草辎重尽数落入敌手。 此乃臣等会审之结论,请陛下御览。” 王承接过奏折,呈给周景帝。 周景帝没有看,只是将奏折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宁王身上。 “宁王,你可有话说?” “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周景帝皱了皱眉。 甚至于连沈端都愣了。 宁王不应该这么平静的啊! “宁王,你弃地五百里,丧师数万人,你告诉朕,你无话可说?” “是。” 宁王无心至此,他现在只想要确定一件事。 果不其然,周景帝见宁王这个态度便不再多问。 “魏逆生一案,三法司如何结论?” 刑部尚书又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折。 “回陛下,魏逆生杀人一案,臣等查得 宁王世子姜钰确有毁人灵位,以足践之之举,赵元朗等五人口供皆同。 魏逆生义祖父魏安,原为魏府仆从,魏文端公在世时已焚契放良,官府有档。 魏逆生幼年丧母,为生父所弃,魏安抚养十二年,恩同祖父。 灵位被毁,一时激愤,拔剑杀人。” 说着,刑部尚书看了一眼魏逆生,又看了一眼周景帝。 “臣等以为,魏逆生杀人,罪在当死。 然姜钰毁人灵位在先,辱人先祖在后,亦有不当。 且魏逆生年方十三,年幼气盛,情有可原。 臣等不敢擅断,请陛下圣裁。” 周景帝接过奏折,翻开,看了几行,又合上。 “朕知道了。” 第109章 独夫独君,血溅丹墀 第109章独夫独君,血溅丹墀(第1/2页) 周景帝说出“朕知道了” 这短短一句话时,宁王神色骤变。 他抬眸盯着御座上的皇帝 又转头看了看身侧那个杀了自己儿子的少年,脸颊开始抽搐。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听懂了。 听懂了皇帝那句“朕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确定了。 ...... “魏逆生。”周景帝继续问。 “你杀了姜钰,可曾后悔?”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坦荡如砥。 “学生不悔。” “不悔?”周景帝的声音微微一顿,“你可知杀人者死?” “学生知道。” “知道还杀?” “只因知礼,既知礼,则不可辱。” “学生杀人,是触了国法。” “可若让学生重来一次.......”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 “学生依旧会拔剑。” 殿内一片哗然。 周景帝却抬起手,殿内安静下来。 他看着魏逆生,看了很久,笑了一声。 “你倒是诚实。” “不敢欺君。” 周景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目光转向宁王。 “宁王。” 宁王伏在地上,没有动。 “朕再问你一次。甘肃三州之失,你可有话要说?” 宁王慢慢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我……”他张了张嘴,“我的儿子……死了。” 太和殿内安静了一瞬。 “我的钰儿,今年才十六岁。 他还没有成亲,还没有开府,还没有……” 宁王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怆。 “他还没有长大!他就死了!” 宁王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魏逆生,目眦欲裂。 “是他!是他杀了我的钰儿!” “我的钰儿这个该死的贱民一剑穿胸,死在一个破院子里!” 魏逆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景帝看着宁王,眉头微微皱起。 “宁王,今日审的是你的弃地之罪。 姜钰之死,朕自会裁断。” “裁断?”宁王转过身,看着皇帝 “陛下要裁断什么?裁断我的钰儿该死不该死?”宁王冷笑。 “呵呵呵,可你真想杀这个贱民吗?!” “宁王!!”御史台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出班就要弹劾。 “退下。”周景帝冷声呵斥。 御史一怔,看了看皇帝的脸色 终究没有敢再说什么,退回了班列。 周景帝站起身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宁王。 “宁王,你问朕裁断什么?朕告诉你。” “朕裁断的,不是姜钰该死不该死。 朕现在裁断的,是甘肃三州那数万军民,该不该死。” 宁王的脸色顿了一下。 “你的儿子死了,你心痛,你愤怒 你觉得天下人都欠你的。”周景帝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你有没有想过,甘肃三州那些百姓,他们也有儿子! 他们的儿子死在凉州城下,死在甘州城外,死在肃州的火海里!” “他们的儿子,谁来心疼?” 宁王后退了一步但神情却愈发癫狂。 “你弃地而逃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百姓?” “你在宗人府写自辩折子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将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独夫独君,血溅丹墀(第2/2页) “你没有!” “你的儿子死了,你哭。 他们的儿子死了,谁来哭?” 宁王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殿内百官,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周景帝说完,冷哼一声,退后坐回御座 刚想宣罪,结果没想到 宁王站在殿中央,突然扯钗冠,披头散发。 “姜琰!!!” 这一声,直呼皇帝名讳,让太和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景帝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神逐渐阴冷。 “四叔,你叫我什么?”周景帝冷声慢语道。 宁王无惧,仍然放言。 “下罪李元祯,冯衍不朝,沈端不言,百官不触.....” “呵呵呵,你以为本王看不出吗?!!” “姜琰!哈哈,没人骗我! 你真的,你根本不想杀这个贱民!!” 看着宁王状成了疯狗,魏逆生默默地退至殿卫身旁。 “你这个独夫!”宁王指着周景帝,声音嘶哑 “独君!!” 殿内一片死寂。 “你只会在朝堂上玩平衡! 冯衍,沈端,你让他们斗来斗去!” “你现在想杀你的亲叔叔!?好!你来杀!” 宁王猛地扯开衣襟。 “弑杀亲族,独夫独君! 你愧对先帝!愧对亲族! 皇兄,你儿子要杀我!要杀他的亲叔叔啊!!” “宁王!!”周景帝拉长语气。 但宁王根本不停,一口一句独君的叫着。 “皇兄,我的儿子死了……”宁王说完,伏头痛哭 “我的儿子死了啊!!皇兄你的儿子如今也要杀.....” “闭,嘴!” “我的儿子死,死......” “朕的三州子民,也死了!!!!” 这一声在太和殿的穹顶下炸开。 宁王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周景帝站在御座前,喘着气,神情冷漠到了极致。 “朕是天子!朕不能替他们哭,朕得替他们讨!” “可朕找谁讨!!” “朕找,谁讨?!” “朕,找,谁,讨?” 三问落下。 殿内无人说话。 “呵呵!”周景帝冷笑 “一求死之人,也配大殿辱君?” “你以为杀了你,后世之君会学朕?史书会记朕?” “可惜了!”周景帝猛地向前一步,声音拔高。 “史书上已经记上了! 大周景和一朝,丢土丧权,朕的名字已经脏了!” “已经脏了!!!!” 周景帝一字一顿,声如裂帛。 “既然脏了!” “朕就不怕再脏一笔!!!” “三法司听旨。”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出班。 “宁王姜彰,弃地失土,不战而逃,致凉、甘、肃三州沦陷,军民死伤数万......” 周景帝的声音很平。 “其罪当诛,无可赦。 着即剥夺宁王一脉王爵,宁王姜彰,腰斩弃市。” “宁王世子姜钰,虽已身死,亦当追夺封号,贬为庶....不!贬为贱民。” “宁王府其余人等视同之,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第110章 天地君父,皆证此誓 第110章天地君父,皆证此誓(第1/2页) 宁王这一疯状,满殿皆惊。 直呼帝名,披发裂衣,指御座而骂“独夫独君” 自大周开国以来,太和殿上从未有过这等事。 百官或骇然失色,垂首噤声,竟无一人敢出班驳斥。 听完宣罪的宁王喘着粗气,还想继续大骂 结果殿外侍卫鱼贯而入,架起宁王堵口然后拖了出去,形状狼狈至极。 全程周景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起身甩袖退朝。 百官不敢多言,只得礼送。 ........ 朝会退后,魏逆生站在太和殿外的柱旁两个小时,似乎被人遗忘了一样。 直到阳光从门槛移到丹墀,一个熟悉声音才在他耳边响起。 “魏小公子,陛下召见。” 魏逆生抬起头。 王承依旧紫罗袍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 “王公公。” “走吧,别让陛下等久了。” 魏逆生见状没有多问,而是整了整身上衣服,确认不失体面,才点了点头。 “劳烦王公公带路。” 王承看在眼里,面上却不显,只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几道回廊,才到御书房门口。 “魏小公子,陛下在里头等着。” 王承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低声道:“杂家就不进去了。”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多谢王公公一路照拂。” 王承点头,没有接话。 ...... 御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周景帝坐在书桌后。 魏逆生进门时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倒,因殿内无旁人,便开口说道 “学生魏逆生,望见君父。” 【望见君父】这四个字,他说过不止一次。 可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 以往说“君父”,是认,是求,是把自己托付给一个遥远的天子。 今日说“君父”,是劫后余生,是绝处逢人,是知道自己没有被抛下。 周景帝听见这一声,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虽礼仪整肃,但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黑 一看就知道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抬起头来。” 魏逆生直起身,目光与皇帝对上。 周景帝也是第一次认真看魏逆生的脸,故而看了好一会儿。 生得确实好。 眉目清隽,骨相端正 他虽在牢中关了二十余日,面容消瘦了许多 却反而显出了一副清峻之态,如竹经霜而愈翠。 “朕幼时见过魏文端公。” 周景帝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在跟臣子说话,倒像在跟晚辈闲话家常。 “那时候朕才七八岁,魏文端公是朕的日讲官。 一身绯袍,腰系鱼袋,虽须半白,但貌与你有五分相似。” “至于为何只有五分?” 周景帝目光落在魏逆生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因为你长得半像你祖父。 你祖父是方脸,阔额,浓眉大眼,一看就是北方人的骨相。 你倒像是南边来的,清秀了些。” “可论相貌,你比他强,论风骨,亦不差之。” 听见周景帝说完,魏逆生垂下眼帘直言道 “学生有罪。” “你没罪。” 周景帝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只等魏逆生开口便接上去。 “姜钰已是贱民。贱民以下犯上,毁人灵位,辱人先祖,你拔剑诛之......” “不正是如你十岁拔剑诛恶仆?” 魏逆生猛地抬起头。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神情淡然。 王承站在门外一旁,笑得含蓄。 “谢,陛下……”魏逆生的声音有些发涩。 “谢什么谢?”周景帝打断了他 “朕还没说完。” 魏逆生连忙闭嘴,重新跪好。 “你毕竟杀了宗亲。” 周景帝的声音淡了下来,不是冷,是公事公办的那种淡。 “虽姜钰已被贬为贱民,但你动手之时,他仍是世子。 这笔账,朕不能不记,朝廷不能不算。” 魏逆生低下头:“学生明白。” “王承。” 王承应声上前。 “将他腰间的国瑞取来。” 王承走到魏逆生身边,弯下腰,动作很轻,将那枚系在腰间玉印解了下来。 魏逆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玉印离身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少了点什么。 不是少了护身符,是少了某种说不清的牵连。 两年前在那个小院里,这方玉印是皇帝给他的承诺。 如今皇帝收回去...... 周景帝却没有急着说下文,而是伸手拿起那方玉印,在掌心里转了转。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上镌“国瑞”二字。 这是两年前他赐给魏逆生的东西。 “文衡”之印,“国瑞”之名。 那时候这孩子才十岁,跪在西安门外那个小院子里。 如今两年过去了,孩子长高了大半个头,杀过人,也坐过牢 上过太和殿受审,面对过癫狂的宁王和满朝文武的指指点点。 周景帝将玉印放在案上,看着魏逆生。 “起来吧!” “此玉衡朕先取回。” “你若还想要.....”皇帝的声音拖长了些 “便再到大殿之时,自取。” 再到大殿之时。 “殿试!”魏逆生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秋闱已过,他是今科解元。 来年春闱,礼部会试,若再中,便是殿试。 殿试在太和殿,天子亲策,亲定名次。 “学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天地君父,皆证此誓(第2/2页) “行了,朕都让你起来就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魏逆生站起身来,因为先站后跪,腿确实麻了。 这回没忍住,呲了一下牙。 周景帝看在眼里,嘴角又翘了一下。 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疾不徐,裙裾窸窣,伴着环佩叮当。 周皇后一身常服跨门而入。 “陛下,臣妾听闻宁王在太和殿上.....” 话说到一半,看见了站在御案前的魏逆生,声音戛然而止。 魏逆生也看见了周皇后。 这是他第一次见皇后。 三十出头的女子,生得端庄秀丽,眉目温婉。 通身的气派不是富贵二字能概括的,是久居尊位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魏逆生连忙整衣行礼。 “学生魏逆生,参见皇后。” 周皇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周景帝。 “这就是那个魏家子?”周皇后语气里带着好奇。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这就是魏家子。” 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打趣得不像个皇帝。 “冯舒之夫。” 这四个字说出来,魏逆生当场愣住。 周皇后也愣了一下,随即掩口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清脆悦耳。 紧接着,周皇后的目光重新落在魏逆生身上。 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两遍。 “好一个世家郎君之貌。” 周皇后点头赞叹,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客套。 “如见魏晋。” 她说着,转头看向周景帝,笑道 “怪不得,怪不得将小福娘迷成那样子。” 魏逆生站在一旁,听到“小福娘”三个字,心头一跳 抬眸看着周皇后,想问,又不敢问。 周皇后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目光,径直走到周景帝身旁 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可曾跟他说了?” “还没有。”周景帝摇了摇头,“你来得正好,你来说。” 周皇后放下茶盏,看着魏逆生,目光温柔了许多。 “魏家子,你可知你入狱这些日子,福娘做了什么?” 魏逆生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 孟牢头不说,王承来的时候也只提了一句 “有一位小娘子”,没说是谁,更没说做了什么。 见魏逆生确实不知,周皇后便将那日坤宁宫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福娘如何从大长公主府跑出来 如何求鲁阳公主带她去坤宁宫,如何跪在她面前求她救魏逆生。 说福娘如何引经据典,如何说“魏安于魏逆生恩同祖父” 如何说“若只罚杀人者,不罚毁灵位者,这是什么道理”。 如何......说出那句 【冯舒乃魏逆生之妻】 周皇后说到这一句时,特意看了魏逆生一眼。 少年站在御案前,嘴唇发颤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福娘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周皇后的声音轻了下来。 “他若死,必随之。” 魏逆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站着,任眼泪往下掉。 周景帝看着他,没有劝,也没有笑他。 倒是王承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魏逆生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学生失仪。” “失什么仪。” 周皇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怜爱。 “福娘自幼与鲁阳作伴,一同在宫中习礼仪,本宫视她如己出。 那日她在坤宁宫说出那些话 本宫与陛下都在场,亲耳所闻,亲目所见。” 她看了一眼周景帝,皇帝微微点头。 周皇后便继续道:“福娘说她是你的妻,本宫与陛下,皆证。” 皆证。 这两个字从皇后口中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魏逆生张了张嘴,想说谢恩,想说不敢,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周景帝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郑重。 “如此之幸,你有何话要说?” 魏逆生抬起头。 “日后魏逆生若有所负冯舒.......” 周景帝一字一顿,目光如刀。 “当如何?” 魏逆生没有犹豫。 他整了整衣冠,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 “日后魏逆生若有所负冯舒,当生无可恋,死无可惜。” “天地,君父,皆证。” ...... “天地,君父,皆证。”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周景帝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 ‘生无可恋,死无可惜’ 这八个字,比那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誓言,重多了。 魏逆生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行了,起来吧。” 周景帝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朕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成亲。 你才十三,福娘才十,急什么?” 魏逆生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好好准备春闱。 来年殿试,朕在大殿上等你。” “到时候.....”周景帝把玩着玉衡 “这方‘国瑞’自己来拿。” 魏逆生深深一揖。 “学生必不负君父厚望。” 第111章 君子三变,汝当为之 第111章君子三变,汝当为之(第1/2页) 魏逆生离开殿时,日头偏西,秋阳斜照,阳光正好。 王承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越来越轻快的脚步声,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魏小公子。”王承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王公公请说。” “君恩虽厚,亦难负之 冯公老矣,汝当自强。” 魏逆生脚步一顿,随即深深一揖:“多谢王公公。” “谢我做什么?”王承摇了摇头。 “公公虽然不言,但逆生知道 逆生此刻得生,必然有公公善举。” 听见这话,王承终于回过头来 看着魏逆生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叹了口气 “杂家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见过多少世家子弟,多少少年才俊。 可像您这样的,杂家还是头一回见。” “公公谬赞。” “不是谬赞。”王承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是实话。” 魏逆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王承,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崔福驾着马车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他看见魏逆生走出来,先是一愣 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公子!公子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 魏逆生上前扶起他,笑了笑:“哭什么?我又没死。” 崔福抹着眼泪,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叨 “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魏逆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墙。 朱红色的高墙,在秋阳下泛着沉沉的光。 墙内,是天子。 墙外,是天下。 ....... 魏逆生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马车在冯府门前停下时,已近亥时。 冯府大门虚掩着,门房正缩在门洞里打盹 听见马蹄声惊醒过来,探出头一看是魏逆生 连忙开了门,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魏逆生没有等他通报。 他跨过门槛,穿过前厅,绕过回廊 穿过那片翠竹林,再穿过那道月洞门,一路往后花园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却一步未停。 他对冯府的路太熟了。 两年来,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从春走到冬,从清晨走到日暮。 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 后花园里,花亭中,一盏孤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常袍,白发,腰板挺得笔直。 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动。 冯衍独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王承来传过话,说魏逆生已经出了大牢,他便开始等。 等了一个下午,等到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 等到灯笼亮起,等到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没有催,没有问,没有让任何人去宫门口打听。 只是坐在这里等。 因为,他知道那个孩子会来。 脚步声传来。 冯衍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月洞门后走出来。 衣服皱巴,头发散落,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黑。 腰间的银鱼袋还在,那方“国瑞”玉衡却不在了。 可脊背是直的,步子是从容的,目光是清明的。 冯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逆生走到花亭前,没有进去,在台阶下站定,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老师。” 这一声老师,叫得冯衍心口发紧。 “起来。跪什么跪,地上凉。” 魏逆生没有动。 冯衍站起身来,走出花亭,走到魏逆生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他。 “起来,孩子。” 魏逆生这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冯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瘦了。 瘦了很多。 原本就清瘦的下巴现在尖得像刀削,颧骨也突了...... “瘦了。”冯衍说出这两个字时 带着一个七十多岁老人对晚辈的心疼,没有任何遮掩。 “学生让老师担心了。” “担心?” 冯衍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花亭,在石凳上坐下 端起那壶凉透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老夫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一个毛头小子进趟大牢,老夫有什么好担心的?” 冯衍说得硬气,魏逆生看在眼里 没有拆穿,只是走进花亭,在冯衍对面坐下。 师徒二人隔着一张石桌,一盏孤灯,相对无言。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冯衍才放下茶盏,看着魏逆生。 “逆生。” “学生在。” “老夫问你一句话,你答。” “老师请讲。” 冯衍的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不疾不徐。 “何为君子之慎?” 魏逆生一怔。 他以为冯衍会问他在狱中如何 会问御书房中陛下说了什么,会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 没想到冯衍问的是这个。 君子之慎。 《大学》有云:“君子必慎其独也。” 可他想了想,觉得冯衍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君子三变,汝当为之(第2/2页) 也没有必要问他一个翻书就能找到答案的问题。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 “君子之慎,不在人前,在人后。 不在大庭广众,在独处一室。 不在顺遂之时,在危难之际。” “学生以为,慎者,守也。 守心,守道,守本分。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此之谓慎。” 冯衍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魏逆生。 “你这些日子在牢里,可曾怕过?” 魏逆生想了想,如实答道:“怕过。” “怕什么?” “怕死。” “怕死就对了。”冯衍笑了一声:“不怕死的是疯子,是宁王那样的。 你怕死,说明你清醒。” 说着冯衍又问:“除了怕死,还怕什么?” 魏逆生沉默了很久。 “怕辜负。” “辜负谁?” “辜负老师,辜负陛下,辜负......” 冯衍替他说了:“辜负福娘?” 魏逆生低下头,没有否认。 冯衍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老夫为什么问你‘君子之慎’?” 魏逆生摇头。 “因为你今日在太和殿上,做得对。” 魏逆生抬起头,有些意外。 冯衍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宁王发疯,骂陛下‘独夫独君’,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你为戴罪之身,站在殿柱旁边,没有跟着起哄 没有趁机喊冤,没有趁机表忠心。” “你退到了殿卫旁边。” 冯衍放下茶盏,看着魏逆生,目光里带着赞许。 “这一步退得好。 退得及时,退得恰到好处。” “宁王是疯子,疯子的刀不分敌我。 你退到殿卫旁边,就是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这不是怯懦,是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就是慎。” 魏逆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冯衍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站起身来,走到花亭的柱子旁 负手而立,看着夜色中朦胧的竹林。 “逆生,可知‘君子有三变’。” 冯衍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白发如银。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望之俨然:远远望去,庄严可畏,不容轻犯。这是威仪。” “即之也温:走近了,却发现他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这是涵养。” “听其言也厉:听他说话,言辞精准,义理严正,令人肃然起敬。这是见识。” 冯衍说完,看着魏逆生。 “此三者,缺一不可。 有威仪而无涵养,便是倨傲。 有涵养而无见识,便是乡愿。 有见识而无威仪,便是狂生。” 魏逆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受教。” “受教有什么用?” 冯衍摆了摆手,转身走出花亭,沿着小径朝花厅走去。 魏逆生连忙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穿过回廊,走到花厅门前。 冯衍停下脚步,推开花厅的门。 内厅不大,平日里很少用,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来了贵客才会开。 魏逆生来冯府两年,进过内厅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冯衍走进去,点上灯。 烛火跳了几下,渐渐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晕填满了整个花厅。 魏逆生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花厅正中的墙上。 墙上挂着官服。 紫袍,玉带,金鱼袋。 仁宗朝的,世宗朝的,今朝的。 三朝老臣的荣赐,比比皆是。 其中各品官袍每一件都洗得发白,整整齐齐,针脚细密,没有一丝褶皱。 冯衍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动作很轻。 “仁宗朝永和六年,老夫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从七品,穿绿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熬了四年,才升到六品,换了青袍。 又熬了三年,升到五品,才换上绯袍。” “世宗朝万隆三年,老夫四十七岁。 擢升吏部侍郎,正三品,第一次穿上紫袍。” 魏逆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冯衍转过身,看着魏逆生。 “老夫替仁宗皇帝做过事,替世宗皇帝做过事,如今替当今陛下做事。 做了四十多年,做了三朝。” 冯衍走回魏逆生面前,指着墙上那件紫袍,目光如炬。 “逆生,你看清楚了。” 魏逆生顺着望去。 紫袍之荣,权力之柄! “汝当为之。” 四个字,不重,却一下一下砸在魏逆生心上。 汝当为之。 你应当做到。 不是“你可以做到”,不是“你争取做到”,是“应当”。 应当穿紫袍,应当得恩荣,获特赐。 应当做三朝老臣,应当成为大周的顶梁之柱! 更应当为,后继者!! 第112章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第112章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第1/2页) 魏逆生和冯衍走出内厅后 冯衍将之前曲娘拿来的墨玉递回给了魏逆生。 “拿回去。” “还有,我已经着人将魏安送回魏家族地安葬了。” “放心,他就葬在文岳兄身旁,亦如生前。” 魏逆生接过手,看着冯衍刚要说什么 结果冯衍就摆了摆手 “行了,天不早了。” 魏逆生没有动。 “老师。” “嗯?” “福娘……回来了吗?” 冯衍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魏逆生一眼。 “大长公主府的人送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到的。已经歇下了。” 魏逆生松了一口气,又行了一礼。 “那学生告退了。” “去吧。” 魏逆生转身走出花厅,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冯衍的声音。 “逆生。” 他回过头。 冯衍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明日早些来。 老夫给你讲讲春闱的规矩。” 魏逆生心中一暖,应了一声“是”,便大步走出了花厅。 穿过回廊,穿过竹林,穿过月洞门,一路往前厅走去。 走到前厅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人。 头发没有梳发髻,只简单地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不大 纸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烛光从里头透出来,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福娘站在廊下,看着从后花园走出来的魏逆生。 魏逆生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丈远,一个站在廊下,一个站在院中,四目相对。 夜风吹过,灯笼晃了晃,梅花在纸面上摇曳。 “你……”福娘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 “你吃了吗?” 魏逆生一怔,随即笑了。 “还没有。” 福娘咬了咬嘴唇,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桂花糕。 我……我让厨房王婶做的。” 魏逆生走过去,接过油纸包,打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清香适口,还是那个味道。 “好吃。” 福娘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骗人。 你都瘦成这样子了,吃什么都不会好吃的。” 魏逆生没有说话,又拈了一块,递到福娘嘴边。 “你也吃。” “我……我吃过了。” “再吃一块。” 福娘张了张嘴,想说不要 可看着魏逆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就着魏逆生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桂花糕很甜,甜得她鼻子发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魏逆生看着她哭,没有劝,也没有笑。 慢慢将那块桂花糕吃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墨玉。 玉质温润,通体黝黑,没有一丝杂色。 正面刻着一个“魏”字,背面刻着一个“冯”字。 “魏”是魏峥的魏,“冯”是冯衍的冯。 一枚玉,两家姓,挚友物,师徒缘。 可,如今..... 亦为姻缘线。 魏逆生将墨玉托在掌心,抬起头,看着福娘。 “福娘,你在坤宁宫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福娘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说了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魏逆生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将墨玉举到两人之间。 “这枚玉,是老师送我的。 ‘魏’字是祖父,‘冯’字是老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第2/2页) “可我想,这‘冯’字,也可以是你的。” 福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魏逆生没有再说话。 直接将墨玉高高举起,猛地往廊柱上一磕。 “咔嚓”一声脆响。 墨玉应声裂成两半。 又恰到好处。 一半是“魏”字,一半是“冯”字。 这一次是魏逆生的‘魏’ 冯舒的‘冯’。 边缘参差不齐,茬口锋利,在灯笼的光晕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魏逆生将两半玉握在手里,低头看了看 挑出那半块刻着“冯”字的,递到福娘面前。 “给你。” 福娘愣住了。 她看着那半块玉,又看看魏逆生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接了过去。 玉很小,握在她手心里,刚刚好。 “这……”福娘的声音发颤。 “这是信物。”魏逆生说。 他将那半块刻着“魏”字的玉仔细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福娘。 “待登科,我来娶你。” 福娘攥着那半块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笑得眉眼弯弯。 “你说的,不许赖。” “不赖。” “天地为证?” “天地为证。” “君父为证?” “君父亦证。” 福娘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半块玉贴在胸口,像是怕它丢了似的。 两个人站在廊下,一个低头,一个仰头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影子融在一起。 福娘看着魏逆生,魏逆生也看着她。 夜风吹过,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梅花在纸面上摇曳。 福娘忽然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嘴唇微微嘟起,红润润的,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魏逆生看着这一幕,自然生不出他意 刚想抬手点其额头,结果...... “发乎于情!!!”一声暴喝从月洞门后炸开。 “止乎于礼!!” “发于情,止于礼啊!!!” 魏逆生和福娘同时吓了一跳。 福娘“呀”了一声,睁开眼,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嗖地躲到魏逆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又羞又恼地往月洞门那边张望。 魏逆生也转过头去。 只见月洞门后,冯衍举着一块笏板冲了出来。 没错,就是笏板。 上朝用的那种,长长的,窄窄的,象牙做的,打人老疼了。 冯衍一手举着笏板,一手撩着袍角。 白发在夜风中飘散,怒气冲冲地杀过来,活像护崽的老母鸡。 他方才一直躲在月洞门后。 从魏逆生砸玉开始,他就躲在后面偷看。 看到魏逆生将半块玉递给福娘时,老头儿眼眶红了。 想起当年,他和魏峥也是这样。 两块玉,一人一块,说好了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后来魏峥先走了,他那块玉也跟着入了土。 如今看到魏逆生和冯舒也是如此。 冯衍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又是感慨。 可当看到福娘闭上眼睛嘟起嘴的那一刻...... 老头儿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天灵盖。 “发于情,止于礼!!” 冯衍举着笏板呼呼生风,指着魏逆生,眼睛瞪得像铜铃。 魏逆生刚想窜逃,结果忽然听见皇宫方向传来钟声,一时间愣在原地。 “九钟三响……” 冯衍也是停下脚步,望着皇宫方向叹道一句 “大长公主,薨了。” 第113章 满街尽举子,路遇皆是学童 第113章满街尽举子,路遇皆是学童(第1/2页) 景和十一年,三月春,初三。 春寒稍褪,却未褪尽。 南京的春天来得迟,走得也快。 前几日还冷得人缩手缩脚,今日太阳一出来,便有了几分暖意。 魏逆生走在西街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一件鸦青色的鹤氅 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衬里,干净利落。 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腰悬素银鱼袋,走起路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件鹤氅是新做的。 曲娘年前就裁好了料子,本想赶在除夕前让他穿上 可那时候他还在应天府大牢里,衣裳做好了也没人穿。 后来人出来了,瘦了一大圈,原先量的尺寸全都不对了。 于是曲娘又拆了重新改,改了又缝,缝了又改,折腾许久才合了身。 福娘走在他右边,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褙子。 外头罩了一件银红色的斗篷,斗篷边缘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曲娘跟在两人身后,落后了约莫两三步。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外头罩了一件青灰色的半臂。 头上依旧三根银簪,耳畔坠着两粒小小的银丁香,清清爽爽,不争不抢。 手里提着福娘的杂物,分量轻。 三个人沿着长街往南走。 街上人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 魏逆生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已经被不下二十个人撞了肩膀。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挤。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魏逆生还没来得及让 只见五大三粗的汉子已经擦着他的肩膀挤了过去 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上写着“青州府”三个大字。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二三十号人,个个背着书匣,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举子。 “青州府的举子到了!”路边有人喊了一声。 “今年山东来了多少人?” “听说光青州府就有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那济南府呢?” “只怕不少!” “了不得,北方都如此盛况,今年省试有的看了。” 魏逆生侧身让到路边,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面前走过。 “这就是青州府的举子?” 福娘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眼睛里满是好奇。 “嗯。”魏逆生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赴京赶考,各州府的举子们 除去富贵人家,大部分都是像这样子结伴凑钱,请人护路带行。 队伍走完,街上又恢复了方才的拥挤。 魏逆生继续往前走,福娘跟在他身边,曲娘跟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又遇上一人。 白面书生,十五出头,生得斯文,身后跟着个小书童。 “西安府的举子也到了。”路边有人议论。 “听说是张阁老的曾孙。” 书生听见这些议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巴扬得更高了,步子也迈得一跨一跨的。 福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魏逆生,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你好看。” 魏逆生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本来就是!” “你看他,走路跟个大白鹅似的。”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南走,人越多。 举子,到处都是举子。 街边的茶楼里,坐满了喝茶谈天的举子。 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低声细语,有的在争论经义,有的在切磋诗赋。 茶博士端着茶壶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酒肆里更热闹,北方各府护队的大汉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有的喝得面红耳赤还在划拳。 不过也能看出,即使是大周亦是...... 燕北多壮士! 福娘跟在他身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魏逆生,你看那边...... 福娘突然拉住魏逆生的袖子,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魏逆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对面,一家书铺门口,围着一群人。 不是普通的围,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的那种围。 人群里不时传出叫好声和鼓掌声,热闹得像是过年赶庙会。 “去看看。”魏逆生说。 三个人穿过街道,挤进人群。 书铺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小山似的书册 有新的有旧的,有刻本有抄本,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书铺老板站在案后,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手里举着一本书,正在高声叫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满街尽举子,路遇皆是学童(第2/2页) “各位客官!各位老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收录今年各府策论的优秀范文,篇篇精挑细选,字字珠玑!” “有了这本书,省试策论不愁拿不到甲等!” “只要三两银子!三两银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三两?你怎么不去抢?” “就是就是,去年才一两五,今年就涨到三两了?” 书铺老板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 “各位客官有所不知,今年省试策论的题目方向变了。 这本是新编的,收录了最新的范文 还有几位翰林学士的批注,价值连城啊!” “三两银子,真心不贵!” “再说了......”老板扫了一眼人群,笑眼眯眯。 “各位都是未来的进士老爷,考上了进士 银子里有的是,还在乎这点小钱?” 这话说得在理,人群里的声音小了一些。 但还是有人嫌贵。 “你要买吗?” 这时福娘拉了拉魏逆生的袖子,炯炯有神地问道 “我给你买一本,这样子肯定能考进士!” 看出福娘心思的魏逆生摇了摇头。 “我会考上的。” 福娘“哦”了一声,然后又撞了一下他。 “嗯。”魏逆生低头看着福娘。 “你怎么了?” “没什么。” 福娘笑了笑,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 近到两个人的袖子碰在一起。 曲娘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 走到东华门大街的时候,人更多了。 福娘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串糖果仁,一串自己吃,一串递给魏逆生。 魏逆生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福娘看着他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曲娘在后面也笑了,笑得很轻。 逛累了,三个人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来。 点了茶点心后,店小二下去了,不一会儿就端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上来。 龙井是新茶,清香扑鼻。 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酥油鲍螺,还有一碟瓜子。 福娘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吗?”魏逆生问。 “好吃。”福娘点了点头,“但没有王婶做的好吃。” 两个人喝着茶,吃着点心,看着窗外的街景。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举子们来来往往。 学童们跑来跑去,叫卖声、谈笑声、争论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生机勃勃的交响乐。 福娘忽然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看着魏逆生,认真地问 “魏逆生,你会中吗?” 魏逆生看着她嘴角沾着的桂花糕碎屑,笑了笑。 “会的。” “真的?” “真的。” 福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然后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茶楼里很吵,到处都是举子在谈论经义、策论、时政。 可魏逆生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只有茶香,点心,和阳光。 福娘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似乎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魏逆生。 “这是什么?” “你看看。” 魏逆生展开,发现是个庙符,上面绣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绣着:福娘为魏子求安 “我去惠济寺给你求的哦!” “那这字.......” “这字....”福娘的脸红了,小声说 “我才学不久,绣的不丑吧?” 魏逆生摇了摇头。 “不丑。” “骗人。” “真不丑,我留着。” 福娘明显不相信魏逆生的话 而魏逆生则是低下头,假装在喝茶。 这时,曲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曲娘!” “奴婢什么也没看见。”曲娘连忙摆手,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谁让你笑我!” “奴婢不敢了,不敢了.......” 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在茶楼里回荡。 窗外,阳光正好。 满街尽举子,路遇皆学童。 这是景和十一年的春天,这是京都最热闹的季节。 第114章 圣人的书,读可以!用?不行 第114章圣人的书,读可以!用?不行(第1/2页) 三月初五,距离省试还有四天。 京都的春天像一只懒猫,伸了个腰,又缩回去了。 前几日还暖洋洋的,今日忽然又冷了起来。 冯府书房里烧了炭盆,瑞炭红彤彤的 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魏逆生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孟子》 书翻到一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冯衍从吏部回来。 这半年,冯衍越来越忙了。 以前他致仕在家,虽说挂着“复朝视政”的名头 到底不用日日上朝,隔三差五去一趟内阁,点个卯便回来。 可自从去年八月那场风波之后,他便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回来也是一头扎进书房,与门生们议事,门窗紧闭,连魏逆生都不让进。 魏逆生知道冯衍在忙什么。 有些事情,冯衍不说,他也能猜到。 去年太和殿上,宁王被定罪,李元祯被下狱,陕西巡抚的位置空了出来。 这个位置是冯党在西北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丢了就是丢了,再也拿不回来。 皇帝派人,沈端趁势也插了几个自己的人去陕西。 朝堂上的天平,悄悄地往沈端那边偏了半寸。 魏逆生在狱中时不知道这些事 出来之后,冯衍虽然不说,但秦晏还是厚道人。 没一会,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魏逆生抬起头,书房的门被推开,冯衍走了进来。 黑氅紫袍,玉带金鱼。 头发比半年前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袋耷拉着 一看就知道这些日子没睡好。 “老师。”魏逆生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冯衍摆了摆手,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书案后面 而是在炭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冷。”他说了一个字,语气里有老人面对春天倒寒时才有的那种无奈。 魏逆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冯衍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让那点热气熏着自己的脸。 师徒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逆生。”冯衍开口了。 “学生在。” “你好奇老夫这半年在忙什么吧?” 魏逆生想了想,如实答道:“学生不知。” “秦子业厚道但不严嘴啊~” 冯衍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所以,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敢说。” 魏逆生低下头,没有辩解。 冯衍捧着茶盏,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疾不徐。 “去年你杀了姜钰,老夫连夜进宫,在御书房里跟陛下说了小半个时辰。” “老夫跟陛下说,‘魏逆生杀姜钰,有罪。但姜钰之死,不冤。’” “然后老夫说,‘陕西巡抚李元祯,观望不进,有失职守,当革职查办。’” 冯衍看着魏逆生,目光平静。 “你以为宁王攀咬李元祯,是宁王自己的主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圣人的书,读可以!用?不行(第2/2页) 魏逆生愣住了。 “宁王那个脑子,能想到攀咬李元祯? 能想到把我在西北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拖下水?” 冯衍冷笑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是沈端。” “沈端让宁王攀咬李元祯,是为了把我拖下水。 宁王咬了李元祯,我为了保你和李元祯,就得下场。 我一下场,就中了沈端的计,而沈端则中了陛下的计。” “可偏偏我不能不保李元祯。 李元祯是我的门生,是我在西北的根基。 他要是倒了,我在西北就断了一条胳膊。” “那后来……”魏逆生听得心中一凛。 “后来?”冯衍转过身来,看着魏逆生,目光深沉。 “后来你杀了姜钰。” “你这一杀,把所有人的算盘都打翻了。” “宁王疯了,在太和殿上骂陛下‘独夫独君’。 陛下震怒,腰斩宁王,贬了宁王一脉。 李元祯的案子,反倒没人顾得上了。” “老夫这半年也是在努力这个。 可惜,李元祯终究是保不住了。” 冯衍的声音低了下去。 “陛下虽然没杀他,但贬了。”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学生连累了老师。” “连累?”冯衍摇了摇头。 “可代价……”魏逆生说。 “代价当然有。”冯衍打断了他 “这世上做什么事没有代价? 你杀姜钰,代价是坐牢,是差点丢了性命。 老夫保你,代价是丢了李元祯,丢了陕西控制。” “可偏偏有代价,就对了。”冯衍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 “逆生,你记住,这朝堂之上,没有白做的事。 你做了事,就有代价。 你做了对的事,代价更大。 可你不能因为有代价就不做。” “你若是因为怕代价,就不去做该做的事,你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在朝堂立足。” 说完,冯衍看着桌子上的书,指道 “圣人的贤书,呵呵。” “读,可以!用?不行。” 魏逆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受教。” 冯衍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这半年,老夫门下走了不少人。” 魏逆生抬起头。 “李元祯一倒,好几个门生就动了心思。 有的是觉得老夫老了,靠不住了,有的是被沈端许了好处 有的是两边观望,看风向。” 冯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师.....” “当然我也不怪沈端!毕竟他也不傻 自然知道我是丢了陕西的控制,但他头上同样子也悬着刀! 所以现在也是被陛下推着走! 他不卖力,陛下拿不准就在我死的次日就杀了他!” “至于那些门生们.....”冯衍微叹 “我也不怪他们。” 第115章 水勿过清,人勿过察 第115章水勿过清,人勿过察(第1/2页) “水勿过清,人勿过察。” 冯衍看着魏逆生,像是经验,像是教训,也像是某种通透。 “清到极致,身边就没有人了。 察到极致,手下就没有可用之人了。” “这世上的人,谁不是趋利避害? 我老了,七十多了,能活几年? 他们年轻,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 他们想在朝堂上站住脚,想往上爬,想光宗耀祖,这是人之常情。” “我若是因为这个就怪罪他们,那是心胸狭窄。” 魏逆生沉默了。 冯衍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可不怪他们,不代表不难过。”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听见这声叹息,魏逆生忽然觉得,冯衍真的老了。 不是老在头发上,不是老在皱纹上,是老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老师……” “行了。”冯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替我一个老头子难过。 毕竟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走几个人,算不了什么。” 冯衍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魏逆生。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老师请讲。” “你,必须中。” 冯衍站起身来,走到魏逆生面前 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门下那些人,为什么走? 因为他们看不见希望。 他们觉得我老了,快死了。 死了之后,冯党就散了,没人能撑得起这个摊子。 他们没有靠山了,没有前途了,所以他们要另谋出路。” “这不怪他们。谁都要吃饭,谁都要前程。” 冯衍的手在魏逆生肩上用力按了按。 “可你要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希望。” 冯衍的目光如炬。 “你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冯衍后继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你要让他们知道,没有散,也不会散。 我老了,可还有你。 你年轻,你有才华,你有胆识。 受君恩厚爱,是杀了宗亲依旧能从太和殿上活着走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值不值得他们等?值不值得他们跟?” “老师,我……” “你什么你?”冯衍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 “你听好了,老夫不是在求你。 老夫是在告诉你,这是你应该做的事。” “你是我冯衍的弟子,是魏峥的孙子。 你身上背着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前程 是两家的门楣,是两党人的希望。” “朝堂上那些人,眼睛都盯着你呢。” 冯衍转过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册,递给魏逆生。 魏逆生接过来,翻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年岁、官职、与冯衍的关系。 有些名字他熟悉,是冯府常来的那些门生。 但有些名字他陌生,从未听说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水勿过清,人勿过察(第2/2页) “这些人,有的是老夫的门生 有的是你祖父的故交,有的是你父亲的同窗。” 这里的“父亲”当然不是魏明德而是魏明远。 冯衍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你父亲魏明远,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结交了一批好友。 那些人如今大多已经在朝堂上站住了脚,有的做到了四品、五品 有的外放做知府,知州。” “他们这些年没有帮过你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帮,是因为他们没有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 可如今不一样了。” 冯衍看着魏逆生,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期许。 “你是今科解元,是冯衍的弟子,是陛下亲口夸过的人。 你站出来了,他们就能站出来了。” “你考得好,他们脸上有光,在朝堂上说话就有底气。 你考得不好......” 冯衍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魏逆生将名册合上,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还给冯衍。 “学生不需要名册。” 冯衍一怔。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坦然。 “学生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不需要知道他们能帮学生什么。” “学生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 “稳” 心不乱则路途稳。 冯衍看着他,看了很久,轻笑。 “好。”他说,“好。” “四天后省试,你准备得如何了?” “依旧是策论还差些火候。”魏逆生如实答道。 冯衍点了点头。 “策论不着急,你底子在那里,到时候只要不写偏了,问题不大。” “省试的策论题目,不会像乡试那么刁钻。 乡试是抡才大典,要选的是各地的佼佼者 题目出得难一些,是为了拉开差距。 省试不一样,省试是为了选进士 题目会更务实,更贴近朝廷当下的政务。” “你这些日子在文渊阁看的那些档册,都会有用。” 魏逆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冯衍忽然说。 “老师请讲。” 冯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打趣。 “福娘这几天没来缠你?” 魏逆生一怔,随即笑了。 “来了。” “每日都来,送绿豆汤,送桂花糕,送各种各样的点心。” “你没吃?” “吃了。” “吃了就好。”冯衍哼了一声:“别饿着肚子读书。” 魏逆生忍住笑,应了一声“是”。 “行了,回去吧。”冯衍摆了摆手 “四天后就要考试了,好好准备。” 魏逆生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冯衍的声音。 “逆生。” 他回过头。 冯衍坐在椅子上,白发如银,紫袍如墨。 “待东华门下唱汝名,长师为你举冠礼。” 第116章 望得新邻,竟是张子?! 第116章望得新邻,竟是张子?!(第1/2页) 三月初六,日光微暖。 西安门外这条巷子,偶尔有几声鸟叫,偶尔有几声犬吠。 魏逆生早已习惯了这种安静,甚至有些依赖它 读书的时候,窗外没有车马喧闹,没有商贩叫卖 只有日光慢慢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今日也是如此。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面书架,案上摊着几本手抄的策论范文。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 面前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写了半篇策论的开头。 曲娘站在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修剪窗台上那盆水仙。 这时,魏逆生突然叹了口气,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曲娘听见动静,放下剪子,走过来,替他换了一盏热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清香得很。 魏逆生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之后有一丝回甘,像极了读书的滋味。 “公子,歇一歇吧。”曲娘轻声说 “都坐了快三个多时辰了。” “三个多时辰了?”魏逆生看着桌前策论摇了摇头 “今天的策题选得难了一些。 的确该起身活动活动了。” ......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重,不轻,三下,很有礼貌。 “砰砰砰。” 崔福正在理事,自从魏安走后,许多管家活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倒是不嫌累,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乐在其中。 这时听见敲门声,崔福放下账册,擦了擦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面,十五六岁出头,生得斯斯文文 穿着一件淡色直裰,外头罩了一件石青色的鹤氅,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手里提着几小包酥果仁,用油纸包着,麻绳系得整齐。 “这位小哥,敢问此处可是魏解元府上?” 书生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西安府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正是,正是。”崔福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敢问足下是……” “在下是隔壁新搬来的新邻。” 书生微微一笑,提了提自带的礼物,语气谦和有礼 “得了新居,理当拜望新邻。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隔壁?”崔福更愣了。 隔壁那宅子他知道,是顺天府知事许礼许大人的府邸。 许知在此住了几年,崔福也见过他几回。 “这位公子,隔壁不是许大人的府上吗?”崔福问。 “原先是。”书生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不过如今许大人已调离京师,下放至州府任职。 此居宅便空了出来。 在下进京赶考,需要一处清静的地方温书备考,恰好有人从中介绍,便买了下来。 昨日新迁,今日特来拜望。” “赶考?”崔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公子也是今科举子?” 书生含笑点头:“忝列今科乡试名录。” 崔福虽然读书不多,但跟在魏逆生身边这一年多 耳濡目染,也知道“忝列”是谦虚的说法。 加上眼前这位白面书生,不仅面白,说话也好听。 更重要的是......他是举人。 同科举人,若是都过了省试,那可就是同科进士。 这是天大的同科缘,怠慢不得。 崔福反应极快,当即侧身让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原来是举老爷,失敬失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望得新邻,竟是张子?!(第2/2页) 快快请进!堂上喝茶,我这就去叫我家公子。” 书生也不推辞,迈步跨过门槛,跟着崔福进了院子。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极干净。 青砖墁地,一尘不染,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枝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院中央有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可谓是...... 夏日得此景,观书也要贪几日。 没一会,崔福便将他引到会客正堂 请他在椅子上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沏茶。 书生将手里的酥果仁放在桌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搁在膝上 目光平视前方,不四处张望,不东问西问,规矩得像是来赴一场正式的拜帖。 崔福沏好了茶,端上来,陪笑道:“稍坐,我这就去请我家公子。” “有劳小哥。”书生微微颔首。 崔福转身就往书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还没问,茶可合口?” 张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好茶。明前龙井,是今年新到的吧?” “好眼力!”崔福一愣,竖起大拇指。 书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见客满意,崔福这才转身跑去汇报。 ...... 书房里,魏逆生正抄写半篇策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只见崔福进门汇报道:“公……公子!” “怎么这么着急?”魏逆生问道。 “隔壁……隔壁新搬来一位读书人 也是今科举子,他来拜望您,正在堂上喝茶!” “今科举子?”魏逆生微微一怔。 “对!!” 魏逆生搁下笔,站起身来。 同科举人,未来便是同旁进士。 这个缘分,值得认真对待。 “更衣。”魏逆生说。 曲娘已经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干净直裰,手脚麻利地替他换上 又整了整发冠,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好衣冠,魏逆生便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朝会客正堂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堂中,一个白面书生正端坐在椅子上。 手里捧着茶盏,微微低着头,不知在看茶汤的色泽,还是在想什么事情。 听见脚步声,书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魏逆生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有点眼熟。 第二反应是:大白鹅!! 他忽然想起两天前和福娘在朱雀街上闲逛时 福娘指着人群中一个白面书生说了一句 “像个大白鹅”。 只当是福娘随口一说。 如今看着眼前这张脸,那段记忆忽然就鲜活了起来。 就是这个人。 西安府的举子,张阁老的曾孙,走路一跨一跨的大白鹅。 只是今日他坐在堂上,却没有那日的神态 反而谦和有礼,温润如玉,像换了一个人。 魏逆生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在下魏逆生,暂无冠礼取字,京都人士,今科举子。 方才闻得足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闻名礼,书生也是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还礼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 “在下张载,字子厚,西安府人,亦是今科举子。 昨日新搬至隔壁,今日特来拜望,冒昧之处,还望魏兄海涵。” 第117章 破釜沉舟,不留后路者 第117章破釜沉舟,不留后路者(第1/2页) 张载话音落下,堂中静了一瞬。 魏逆生原本只是礼节性地听他说完 可“张载,字子厚”这五个字一入耳 神色便是微微一凝,愣神之际,竟浑然不觉。 “魏兄?魏解元?!”张载轻呼了几声。 闻声魏逆生这才重新抬起头,双方重新坐下,崔福请茶。 而魏逆生的目光却还落在对面那张白净的脸上 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像是要确认什么。 “你是西安府人?”魏逆生放下茶盏,“祖籍可是开封?” 刚想继续品青前龙井的张载微微一怔 显然没料到自己报个名字籍贯,竟引得这位解元如此反应。 于是略略欠身,面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拱手道 “正是。魏兄如何得知?” 魏逆生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又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你叫张载,字子厚?” “是。”张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整了整衣领 “家父取《周易·坤卦》“厚德载物”之语,故名载,字子厚。 魏兄......可是听说过在下?” 魏逆生没有接这个话,目光微凝,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那张阁老......” 张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骄傲,也有几分愧色。 然后垂下眼帘,语气淡了些:“魏兄说的可是......他人口中的张阁老?” “正是仁宗朝文华殿大学士,张复,张阁老。”魏逆生点了点头。 “那正是先曾祖父。”张载沉默了一瞬,才道。 可魏逆生注意到,他说“先先曾祖父”三个字时,神情略显尴尬。 “只是......” 果不其然,下半句张载语气就一顿 抬起头,看着魏逆生自嘲地笑道 “魏兄也知道,先曾祖父子嗣繁盛,膝下八子 八子又各有所出,枝枝叶叶散了出去 到我这一房,早已不是嫡长。 只是家父好虚名,我们这一支‘借了曾祖的名头’罢了。” “所以,论不得的。” 魏逆生听着,没有接话。 目光依旧落在张载脸上,看着那副斯文白净的面孔,脑海中却翻涌着另一幅画面。 不是这个十五六岁的白面书生 而是一个峨冠博带的老者,立于书案之后,提笔写下四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那是他前世读书时背过的句子,刻在骨子里,融在血里 即便穿越到这大周朝,也从未忘记。 那是中国读书人最高的理想,最远的志向,最硬的骨头。 而写出这四句话的人,就叫张载,字子厚,祖籍开封,生于长安(西安府)。 魏逆生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魏兄?”张载见他出神,又轻声唤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破釜沉舟,不留后路者(第2/2页) 魏逆生回过神来,放下茶盏,笑了笑。 像是感慨,像是钦佩,又像是某种穿越了时空的恍惚。 “张兄勿怪。”他拱了拱手 “我只是忽然想起......以前读过的几句旧话。” “哦?”张载好奇地挑了挑眉,“什么旧话?” 魏逆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将那四句说出来。 “没什么。”魏逆生摇了摇头,笑着转移话题道 “张兄方才说,要在此备考,既是邻居,日后少不得叨扰。” 魏某不才,愿与张兄切磋琢磨,共赴春闱。” 张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拱手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相视一笑,堂中的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张载问起魏逆生的师承,魏逆生如实相告 魏逆生问起张载在西安府的乡试名次,张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不过是“侥幸中第,排名靠后”,魏逆生便不再追问。 而张载说起自己初到京都,人生地不熟,昨日搬进来 光收拾屋子就折腾了大半日,书童累得直抱怨。 魏逆生听着,心中一动。 于是放下茶盏,看着张载,认真地问道 “张兄此番进京赶考,可曾算过要住多久? 省试之后若中了,还要等殿试,殿试之后若再中,还要等授官 这一来二去,少说也得大半年。 租这宅子,花费不小吧?” “确实不菲。”张载点了点头 “不过魏兄不必为我操心,住处已经安置妥当了。” 魏逆生想了想,依旧试探着说 “张兄若是不嫌弃,不如将这宅子退了,搬到我这边来。 我这院子虽不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住你主仆二人绰绰有余。 你我既是邻居,又是同科,互相切磋也方便。 省下的租金,留着日后买书也好。” 魏逆生说得很真诚,没有客套,也没有刻意试探。 “公子如今也善人情了。”崔福在门外听见这话,也是心里暗暗点头。 张载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张载放下茶盏,拱手道:“魏兄好意,在下心领了。”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掩不住那丝得意。 “这宅子,不是租的。” 魏逆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租的?” “是买的。” 魏逆生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听见这三个字,手一抖,茶汤呛进了喉咙里。 “咳咳咳!!!” 魏逆生放下茶盏,侧过头去,咳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 曲娘在门外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大事,又缩了回去。 张载连忙起身,递过一方帕子,面带歉疚 “魏兄恕罪,在下不是有意惊着魏兄。” “没事,没事.....”魏逆生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气来。 随即,抬起头,看着张大白鹅,一脸不可置信。 第118章 志气不群,知虚奉父命 第118章志气不群,知虚奉父命(第1/2页)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 “你进京赶考,试还没有考,就先买了一套宅子?” 张大白鹅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魏逆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京都住了两年,知道这里的房价。 顺天府知事许礼的那套宅子 虽说不大,地段也不算最好,但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一个举子,还没考上进士,就敢在京城买房,这是什么操作? “张兄,你这会不会……”魏逆生斟酌着措辞。 “不会不中。” 知道魏逆生担心什么的张载直接打断了他。 语气笃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的春光里,嘴角挂着淡笑。 “魏兄,在下离家之前,曾对家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自能留京。” 张载放下茶盏,转过头来看着魏逆生。 不是狂妄,不是自信,是一种更深层、近乎固执的信念。 “东华门下,必唱我名。” 一句话,掷地有声。 张载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速不快,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但不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是读书人对自己才学的笃定 我知道自己值多少斤两,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这是一种底气。 不是家世给的,不是钱财给的 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苦读、思考、沉淀,一点点攒出来的。 魏逆生佩服虽佩服,但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那你身上……还有钱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冒昧。 可张载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很坦然。 “没有。” 魏逆生一怔。 “一文钱都没有了。” 张载摊了摊手,那副光棍模样与方才说“东华门下必唱我名”时的笃定判若两人 倒像个赌光了家产的赌徒,却还笑嘻嘻的。 “买宅子花光了?” “花光了。”张载点头,“连书童的月钱都欠了两个月了。 那小子精得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公子,该发月钱了。’ 我只好跟他说,‘等中了进士,双倍补你’。” “张兄倒是豁达。”魏逆生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豁达。”张载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是我离家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属于京都。” “我生在西安府,长在西安府,可我心里清楚,那个地方留不住我。 不是嫌弃,是命里该着。 就像树要从土里长出来,鱼要往水里游 我张子厚,就该在京都。” “所以我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了这套宅子上。 中了,我留在京都,宅子就是我的根。 “不中......呵呵!!” “不会不中。” 魏逆生听着这些话,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佩服,是一种惺惺相惜 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在魏家偏院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一辈子窝在那个角落里。 他知道自己会走出来,会站在更大的天地里,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只不过他没有张载那种从容。 他是咬着牙、攥着拳、一步一步硬生生挤出来的。 张载却是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走进来的。 “张兄。”魏逆生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志气不群,知虚奉父命(第2/2页) 张载也端起茶盏。 两人隔着一张小桌,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祝张兄东华门下,唱名在列。”魏逆生说。 “祝魏兄亦如是。”张载笑道。 两人各饮了一口,放下茶盏,相视而笑。 堂中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魏逆生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方才北宋张载幼时别人夸他的。 ‘志气不群,知虚奉父命’ 不过那是因为张载父亲张迪在涪州知州任上病逝 时年15岁的张载和5岁的弟弟张戬、母亲陆氏,护送父亲灵柩北归 路途之中,张载一家侨寓于眉县横渠,后索性在横渠镇安家。 这少年丧父,使张载成熟较早,所以才有一句夸问。 知道这个情况的魏逆生不确定,于是继续问 “张兄,你离家时,你家中可曾说过什么?” “家中无事,母亲幼弟皆在,无忧” 张载说完又想了想,皱眉继续道 “倒是家父说,‘你既然要走,就别想着回来。 家里那几亩薄田,是你弟弟的,没你的份。 你在京都混得好,是你的本事 混不好,也别写信回来哭穷,为父没钱给你寄。’” 魏逆生听完,知道张载的父亲还在世才笑道 “你父亲……倒是实在。” “实在得很。”张载笑道,“所以我不敢不中。 中了,便衣锦还乡,让他老人家脸上有光。 不中,我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 两人又笑了一阵。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聊了一盏茶的工夫 笑声渐渐歇了,张载便起身告辞。 魏逆生送到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穿过巷子,进了隔壁那扇虚掩的黑漆木门。 门关上,巷子里又安静了。 魏逆生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看着隔壁院墙上探出来的一枝桃花,站了很久。 “公子,这位张公子……”崔福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连买房的钱都有,却连月钱都发不出了?” 魏逆生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破釜沉舟。” 崔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魏逆生转身走回书房,重新坐到书案前。 桌上那篇策论还摊在那里,墨迹已干,魏逆生却笑了一声。 “横渠先生。”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哈哈,寇准,寇莱公都在,有你又何尝有怪呢?” 当然,这话张载是听不见的。 他此刻正在隔壁院子里,指挥书童搬箱子,一边搬一边喊 “轻点轻点!那箱子里装的是书,不是砖头!” 书童嘟囔了一句什么,张载没听清,也不在意 只是站在院中央,负手看着头顶那片天空。 京都的天,比西安府的要低一些 云也密一些,可他觉得,这才是他该看的天空。 于是深吸一口气,大声念了一句。 “东华门下,必唱我名!” 书童在屋里翻了个白眼,继续搬箱子。 隔壁院子里,魏逆生听见这一嗓子,笑出了声。 曲娘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进来,放在案上,轻声问 “公子笑什么?” 魏逆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笔 蘸饱浓墨,在策论的最后,又添了四个字。 “为生民命。” 写罢,搁笔。 第119章 你我东华门下,必当并肩 第119章你我东华门下,必当并肩(第1/2页) “东华门下,必唱我名!” 隔壁院子里,张载负手仰天,神情慷慨。 可惜书童却没这么淡定。 他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摞书,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这小子姓陈,单名一个“一”字 今年十二岁,圆脸,小眼睛,鼻梁上几粒雀斑。 他是张家的家生子,从小就跟着张载,对自家公子的脾性了如指掌 才华是有的,志向是高的,银子是没有的,脸皮是厚的。 “公子!”陈一将书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能不能别喊了?”他叉着腰站在廊下 “隔壁住的是魏解元,你这样大喊大叫,人家还以为咱们家来了疯子!” 张载转过身来,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伸出双手,一把捧住陈安的脑袋,像揉面团似的左右摇晃起来。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张载一边摇一边说 “魏解元方才说了什么你知道吗?他说......” 张载瞬间模仿起魏逆生的语气神态 ‘既是邻居,日后少不得叨扰,愿与张兄切磋琢磨,共赴春闱’!” “切磋琢磨!共赴春闱!” 张载松开手,陈一的脑袋终于得了自由 他晕乎乎地晃了两下,还没站稳,就听见自家公子又拔高了嗓门。 “这可是魏逆生啊!” 张载在院子里踱起步来,步子又快又碎,真的像一只兴奋过度的大白鹅。 “你知不知道魏逆生是什么人? 应天府乡试第一,今科解元! 十岁拜冯公为师,十三岁中举,策论名动京师! 他写的那首《鹧鸪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你听过没有? 你肯定没听过,你连《论语》都背不全!” 陈一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 “我背不全《论语》还不是因为公子你从来没教全过……” 张载充耳不闻,继续他的狂热独白。 “还有!还有那宁王世子姜钰 当时在西安府的时候,何等狂妄? 衙门不敢管,百姓不敢言,朝堂理不得!” 张载走到陈一面前,弯下腰,凑近了,压低声音。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魏解元面前,一剑.......” 张载伸出手掌,做了个干净利落的穿刺动作,嘴里“噗嗤”一声。 “没了。” 陈一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呵,宁王世子,当场毙命! 魏解元杀完人,面不改色。 你想想,这是什么气魄?这是什么胆识?” 张载直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神情陶醉。 “而且你知道吗?魏解元与理学大儒秦晏秦司业有旧。 秦公那个人,脾气大得很,满朝文武没几个他看得上眼的 可他对魏解元,那叫一个赞赏有加。 听说魏解元拜师那日,秦公在冯府宴上撸起袖子,照着沈阁老就是两拳 打的可是沈阁老啊!当朝首辅!!” “啊~~”张载双手捂住胸口,作西子捧心状 眼睛微闭,睫毛轻颤,整个人陶醉得不行。 “陈一,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陈一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他见过公子发疯,也见过公子发愁。 可他没见过公子这样。 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这种捂胸口,仰头望天的姿态 他只在张府丫鬟们讲的街头话本里见过。 才子佳人故事里的女主角,见了意中人,就是这么一副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你我东华门下,必当并肩(第2/2页) 陈一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公子。”陈一插口打断。 “嗯?”张载还沉浸在方才的陶醉里,眼睛都没睁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是将剩米吃完就要饿肚子了。” 张载的手从胸口放了下来,睁开眼睛。 陈一则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账来 “买宅子花了五百三十两,这是我们离家时带的全部家当。 加上夫人私下贴补的二百两,一共七百三十两,全砸进去了。 从西安府至京都,一路上也花销不少。 而且搬进来之后,置办家具、锅碗瓢盆、被褥铺盖,又花了十几两。 最后一点,今天你又去买了那几包酥果仁......” “那是拜礼!”张载连忙辩解 “拜新邻岂能空手上门?这是礼数!” “礼数不礼数的,银子是真花出去了。”陈一不为所动,继续掰手指 “现在咱们家剩下的银子,统共.....不到二两。” 说完抬起头,看着张载,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谴责。 “公子,你算算,二两银子,两个人,要吃到省试放榜,一天只能花多少? 省试之后还有殿试,殿试之后还要等授官 你昨天还说,要是中了进士,要请我去醉仙楼喝酒。 醉仙楼一桌席面,最便宜的二两银子起。” 张载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醉仙楼的事我可以不论,但是......” 陈一补了最后致命的一刀 “你还欠我两个月的月钱。” 张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陶醉到尴尬 从尴尬到心虚,从心虚到豁达。 紧接着伸手拍了拍陈一的肩膀。 “小一啊,你跟着本公子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本公子饿死过?” “那是因为我们在张府。” “咳咳……总之!”张载大手一挥,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区区银钱之事,何足挂齿?” 陈一看着他,无奈叹了口气。 “公子。”陈一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抱在怀里,声音低了些 “我去做饭了。今天吃粥。” “吃粥就吃粥。”张载摆了摆手,语气豪迈 “粥养人!” 陈一抱着书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公子。” “嗯?” “你真的觉得,魏解元会跟你‘切磋琢磨,共赴春闱’?” 张载转过身来,看着陈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 “小一,你知道我为什么花那么多银子买这套宅子吗?” 陈安摇了摇头。 张载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隔壁那棵枣树露出的梢头上。 “我在西安府说过,杀姜钰者,英雄也! 英雄者,载必视之为挚友!” 不是狂热,不是崇拜,是遇见同类时的欢喜。 就像一只鹅飞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另一只鹤。 “公子。”陈一说。 “嗯?” “粥里要不要加两个红枣?昨天还剩了几颗。” 张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加。” 陈安抱着书进了屋。 张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负手看着隔壁那棵枣树。 “魏逆生,你我东华门下,必当并肩。” 第120章 二气良能,鬼神之辨 第120章二气良能,鬼神之辨(第1/2页) 三月初七,距离省试还有两日。 京都的春天终于舍得露出几分真面目了。 昨日的倒春寒像是一场不告而别的过客 走得干干净净,连影子都没留下。 同样,魏逆生破天荒地没有早起读书。 崔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时,看见他还躺在床上,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甚至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魏逆生,确实是那张床,确实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公子?你还……不起?” 魏逆生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 “今天不读书。” 崔福端着水盆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从来没见过这位小公子赖床。 永远都是卯时即起,雷打不动。 今日这是怎么了? “省试前两日,不宜再读。” 魏逆生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读多了反倒乱了心神。 放松一日,养养精神。” 崔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出去了。 曲娘正在厨房嘱咐厨仆,听见崔福说公子不起床,也是一愣,随即笑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早膳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小碟里 等着魏逆生什么时候起了,什么时候端上去。 或许是生物钟的关系,魏逆生到底没有躺太久。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了半个时辰的饼,终究还是起来了。 他洗漱完毕,穿了一件半宽袍,头发随意用一根银簪绾着。 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曲娘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公子今日倒是清闲。” “难得。”魏逆生咬了一口酱瓜,含混不清地说 “省试之后,怕是又要忙起来了。” 曲娘没有接话,只是将粥碗又添满了 便退到廊下,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 不时抬头看一眼枣树下的少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崔福在门房那边喂马。 老马已逝,新马壮气。 崔福一边给它刷毛一边念叨:“公子要考试了,你得争气 到时候拉着公子,稳稳当当的,别颠着公子……” 马打了个响鼻,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嫌他啰嗦。 院子里的时光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阳光落地的声音。 刚用过午膳,魏逆生正靠在椅子上消食,崔福就跑了进来。 “公子!张公子!” 魏逆生挑了挑眉。 “这是拜帖。”崔福递上一张帖子。 拜帖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上头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张载顿首再拜。昨日叨扰,聆教良多,归而慕思,不能自已。 今特备薄茶,欲再请益。不审魏兄可有暇晷?载谨候命。】 魏逆生看完,忍不住笑了。 “明明一墙之隔,走几步路就到了,还正儿八经地递拜帖。” 说完便将帖子放在桌上,整了整衣冠,对崔福说:“去请进来。” 崔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便引着一个人穿过月洞门,走进院子。 张载还是张载,通身上下干干净净 没有半分赘饰,依旧大白鹅。 只是手里提着一只小茶罐,白瓷的,上头画着几枝墨兰。 “魏兄。”张载站在枣树下,拱手行礼,笑容温润如玉,“在下来叨扰了。” “何来打扰?”魏逆生伸手示意石凳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二气良能,鬼神之辨(第2/2页) “昨日我不是说了么,一墙之隔,想来便来,何须递拜帖?” 张载将茶罐放在石桌上,坦然坐下,笑道:“礼不可废。” “一墙之隔也是一家,一家之隔也是邻居。 既是初访,当有拜帖。”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再说。 曲娘已经端了茶上来,张载却摆了摆手 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只白瓷茶罐。 “今日不喝魏兄的茶,喝我的。” 魏逆生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只茶罐:“自己带的茶?” “西安府的特产,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胜在新鲜。” 说着张载已打开了茶罐,顿时一股清幽的茶香便飘了出来 不是龙井的豆香,不是碧螺春的花果香而是一种更质朴的清香。 “说是今年新采的春茶,昨日忘了带,今日特意补上。” 说完,张载对曲娘行了一微礼。 “麻烦了。” 曲娘接过茶罐,去厨房沏了。 不一会儿,两盏茶端了上来,茶汤清亮,色泽淡黄 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舌尖。 魏逆生品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魏兄喜欢便好。”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对坐,喝了几口茶,闲聊起来。 张载说起西安府的风土人情 魏逆生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说起京都的见闻。 两人都不提省试。 不提策论,不提经义,不提诗赋。 不提考官,不提题目,不提竞争对手。 这是一种默契。 省试在即,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该读的书早就读烂了。 考前两日,再谈考试,除了徒增焦虑,没有任何益处。 不如说些别的,让脑子歇一歇,让心静一静。 聊着聊着,张载忽然将茶盏放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魏兄,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请讲。” “在下近来读《周易》,读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又读到《礼记》中关于鬼神的论述,心中有些疑惑,一直想找个人探讨。 昨日回去想了一夜,觉得魏兄或许能解我之惑。” “哦?”一听论学说,魏逆生来了兴趣,连忙坐直了身子:“什么疑惑?” 张载沉吟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 “在下以为,所谓鬼神,不过是阴阳二气之良能也。” 魏逆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生则为神,死则为鬼。 鬼神者,一气之升降浮沉而已,并非独立于肉体之外的存在。” 张载的目光清澈而笃定 “世人都说鬼有形,能移变万物,可在下以为 不可见其形,又如何能以无形而移变有形之物?” “我认为,此理不通。” 魏逆生听张载讲完,神色更就加精彩了。 这种说法,他在前世读过。 张载的《正蒙》中确有“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之语。 可那是另一个时空的张载,是北宋的横渠先生。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是西安府的举子张载 十五六岁,白面书生,尚未成名。 可如今这个张大白鹅,已经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 魏逆生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遇见了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老朋友不认识他,他却知道老朋友的一切。 第121章 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 第121章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第1/2页) “你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听见魏逆生感兴趣,张载也很意外。 因为鬼神一说,历朝历代都为禁忌,少人议论。 他以为魏逆生会跟其他人一样训斥他,不敬鬼神。 没想到魏逆生居然没有这种反应!! “此方为,知心之友! 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 这时,魏逆生看着张载说道 “子厚,议学说,当以辩成!” “不如.....” “以辩论学!!” 张载和魏逆生异口同声。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哈哈,既然子厚有意,便得罪了.....” 魏逆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衣冠,行学礼。 “我持反论。” 张载一怔,随即也站起身来,青衫磊落,眉宇间笑意盎然。 整了整衣袖,同样拱手还礼,姿态从容,声音清朗。 “我即提论说,自当为正。”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相对而立。 曲娘在廊下听着动静。 崔福从门房那边探着脑袋。 没办法,鬼神之说,永远都吸引人! ...... 魏逆生负手而立,目光坦然,开口便引经据典,声音不疾不徐。 “张子厚,你以鬼神为阴阳二气之良能。 然《礼记·祭义》载宰我问鬼神 孔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 气盛为神,魄盛为鬼,此非魂魄皆可离形独立之明证乎? 若鬼神不过是气之聚散,何以孔夫子要将气与魄分而言之? 魄者,依附于形,却又非形本身。 形灭而魄存,岂非离形独立?” 魏逆生说完,看着张载,目光中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张载听完,不慌不忙,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不是历代经典,而是他自己写的。 只见张载将竹简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字,朗声念道 “吾自作《正蒙》有云:‘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 他将竹简递到魏逆生面前,让他看清那几行字 然后收回,完全不害臊,负手而立,继续道 “譬如室中烛火,焰动为神,烟升为鬼。 焰有形,烟亦有形,然离却膏脂,何来光热? 无膏脂则无焰,无焰则无烟。 鬼神之于气,亦复如是。 离气而言鬼神,犹离膏脂而言焰烟。” 说完张载语气一顿,目光炯炯。 “何况!!” “《易·系辞》明言‘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 生则神聚,死则鬼散。 岂有离形之魄犹能移变万物之理? 若有,请魏兄为在下言之。” “好!!”魏逆生嘴角微翘。 这个张大白鹅,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连未来的《正蒙》现在都有雏形了。 于是魏逆生转过身,伸手指向窗外,西街的方向。 “去岁西街邻村有一桩奇事。 村中王氏女,年方十七,暴卒。 下葬三日后的夜晚,邻人见其形于月下,白衣飘飘,拂柳而过。 柳枝竟折,断枝落地,次日清晨犹在。” 他回过头,看着张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第2/2页) “此非‘无形而移变有形’乎? 鬼无形,却能折柳。 柳枝非幻,次日犹在。 张兄,此事载于应天府档册,并非乡野妄传。 你若不信,我也可为其调档查阅。” 张载听罢,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看向廊下的曲娘,拱手笑道: “可否借铜鉴一用?” 曲娘愣了一下,看了看魏逆生,魏逆生微微点头。 曲娘便放下绣绷,进屋取了一面铜鉴出来,递到张载手中。 张载接过铜鉴,走到阳光底下,将铜鉴对准院墙,调整了一下角度。 日光透过铜鉴,反射在院墙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 随着张载的手轻轻晃动铜鉴 光斑便在墙上跳跃起来,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魏兄请看。”张载指着墙上那跳动的光斑 “此光影,可以移形,可以换位,可以自东墙至西墙,可以从檐下到阶前。 但这光斑,可曾折断一枝一叶?” 张载将铜鉴放下,走回石桌前,将铜鉴还给曲娘,又道了一声谢,才转向魏逆生。 “《庄子》有言:‘鬼神之状,其觉者形开。’ 世人夜梦持刀断木,梦中木断,醒时木自完好。 目眩气昏之际,以幻为真者众矣。 王氏女折柳一事,或为目眩,或为气昏,或为邻人妄传 岂可......断为鬼?” 说着又补了一句。 “再说《内经》言‘虚邪贼风’ 不过六气失衡,阴阳不调,何尝有鬼持刃而来? 病者见鬼,乃其自病,非真有鬼。” 魏逆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消化张载的论点。 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张载脸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子厚确实博学。” “不过......” “嗯哼?” 这一次,魏逆生引了《左传》。 “《左传·昭公七年》载,郑伯杀伯有,其鬼犹现。 子产曰:‘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凭依于人,以为淫厉。’ 子产,春秋贤大夫也,其言当有所据。 伯有之鬼,能现形,能作乱,郑国上下皆见之。” “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吗?” 魏逆生特意将“明证”二字咬得略重了些,看着张载,等他接招。 张载听罢,不慌不忙地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 这操作看着魏逆生一愣一愣的。 不是你袖袋带了多少东西啊? 怪不得走路跟大白鹅一样! 只可惜,这时的张载正一脸兴奋地指着自己的竹简上的“强死”二字,笑了起来。 “子产此言,恰证吾说!” 他将竹简上的文字指给魏逆生看,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所谓‘强死’者,刚暴之气郁结未散耳。 伯有被杀,冤屈难伸,其刚暴之气郁结于胸,死后不散,故能凭依于人。 此非独立于肉体之魂魄,乃是气之郁结!” 说完张载放下竹简,举了一个例子。 “雷火焚木,烟焰虽熄,焦气经宿不散。 人入其室,闻其焦气,或头晕,或目眩,或见幻象。 然此焦气,可能复燃他木?不能。 伯有之鬼,亦复如是。 能凭依,能作乱,却不能离气而独立。” 第122章 三月初七,午后 第122章三月初七,午后(第1/2页) 魏逆生引《左传》,张载引《楚辞》。 “《楚辞·国殇》歌‘魂魄毅兮为鬼雄’ 屈子哀其志,非谓真有披甲执戟之鬼行于世间。 若真有,屈子何不亲见之而书之?” “哈哈!!”张载大笑,摆袖摇指道 “不过就是......” “借鬼雄之名,壮烈士之志耳!!!” 魏逆生听完,点了点头,却没有认输。 站起身来,目光比方才更加认真。 “子厚你论鬼神为‘二气之良能’,我受教了。” “但我还有一问。” “魏兄,尽可讲来。” “敢问冬至祭祖,感格之气从何而来?” 魏逆生看着张载,一字一句地说。 “冬至祭祖,子孙诚心,先祖享之。 若鬼神不过是阴阳二气,并无独立之灵,则祭祖之时,先祖何在? 谁人来享?若无人来享,则祭祖千年,岂非自欺?”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祭祖是礼制的核心,是孝道的体现,是儒家伦理的根基。 鬼神不存在,则祭祖便失去了对象,孝道便失去了依托。 若答得不好,便不只是辩论输了,而是动摇根本。 张载没想到魏逆生这么敢辩 所以,先是一愣,紧接着更兴奋了! 随即同样起身,走到石桌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然后放下茶盏,转过身,指着廊下熏炉中升起的香烟。 “此烟升腾,可触屋梁,然岂是祖父须眉?” 他的声音不高,却丝毫不惧儒家伦理的根基。 “《礼记·祭义》云:‘致爱则存,致悫则著。’ 子孙诚悫之心,与天地生生之气相感 故如对羹墙,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所谓感格,非谓先祖形骸已朽之神犹能下享 乃是子孙之心与天地之气相感通也。” 说完,张载迟疑了一会,声音又沉了几分。 “若谓形骸已朽之神犹能下享 则《易》所谓‘游魂为变’竟成戏论?” 张载说完,看着魏逆生,目光肯定。 “游魂为变者,气之散也,非神之存也。 气散则无,无则不能享。 祭祖所感者,非先祖之鬼,乃天地之气也。” 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枣树飒飒作响,春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 风动槐枝,枝叶摇曳,光影斑驳。 于是伸手指向它问道 “风动枣枝,何异鬼神鼓动万物?” 张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摇曳的枝叶,看了片刻 拊掌而笑,笑声清脆,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好问!!” 他转过身,面对魏逆生,目光灼灼。 “风无形而能折枝,以气贯之也。 气行则枝动,气止则枝静。 鬼神若有形,其质当如瓦砾 鬼神若无质,其力安能碎甓? 有质则不能穿墙过壁,无质则不能移物折枝。” “魏兄,你这话矛盾了。” 张载说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三月初七,午后(第2/2页) “《墨经》早有辩言:‘力,形之所以奋也。’ 无体而用显,天下无此理。 人持刀砍物,刀有体,故能断物。 若无体,何以断之? 鬼神若无体,其力从何而来? 若其力从气来,则气本身已能移物折枝,何须假鬼神之名?” 说完,张载从袖中取出第三卷竹简。 魏逆生已经不想知道他袖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了。 “鬼神常与元气交通,不谓无也。 然谓别有独立之鬼,则未敢闻命。” 念完,他将竹简合上,收进袖中,看着魏逆生,拱手道。 “魏兄,在下言尽于此。请。” 魏逆生站在枣树下,沉默了良久。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鬓角碎发,吹动腰间银鱼袋 吹动石桌上那只白瓷茶罐盖子,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魏逆生没有再反驳。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觉得,再说下去,就是抬杠了。 张载的论点,虽然与他前世的记忆有所不同 可却已经有了那个“横渠先生”的影子。 重气,重理,重实!! 不尚虚无,不搞神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这样的见识,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子厚兄,好论。”魏逆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三取《正蒙》,我无可辩。” 听见魏逆生那一句【三取《正蒙》】 张载一怔,脸多多少少是红了。 毕竟他自创的竹简《正蒙》正常情况下是不能作为依据的。 加上除了魏逆生也没有人会跟他论【鬼神之说】 所以强解释,反而会陷入自证陷阱。 想到这,张载随即连忙摆手 “我也受益匪浅,若无魏兄,此说无人能辩。” “那倒是让你遇上了啊!张大白鹅。” “张大白鹅?”张载一愣。 “走路跨袖行脚,岂不是鹅鹅鹅?” “你......” “哈哈哈哈!!” 这时,曲娘端着新沏的茶走出来,给两人各换了一盏。 张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魏兄,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魏逆生端着茶盏,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信则有,不信则无。” 张载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魏逆生笑了,放下茶盏,看着张载,目光认真了几分。 “我说句实话。有没有鬼,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人比鬼可怕。” 张载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茶盏打翻。 “魏兄!魏兄!你这话说得太好了! 人比鬼可怕!哈哈哈哈!” 等他笑够了才重新端起茶盏,朝魏逆生举了举。 “魏兄,省试之后,若你我皆中,当浮一大白。” “若皆中,当浮一大白。”魏逆生也举起茶盏。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两个少年,一棵枣树,两盏茶,一场没有输赢的辩论。 这是,三月初七,午后。 第123章 春闱典,省试日 第123章春闱典,省试日(第1/2页) 三月初九,春闱典,省试日。 成者步步升进,踏殿为官,天子门生! ...... 初晨未出,魏府小院就已经亮起了灯火。 崔福天昨晚几乎没睡 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全是公子考试的事。 一会儿担心马车半路坏了 一会儿担心贡院门口的队伍太长排不上。 所以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先去马厩看了看马。 马倒是好好的,站着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 于是又去厨房,结果曲娘比他起得还早。 寅时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见此,崔福就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时,院外敲门声响了起来。 不重,却很急,“砰砰砰”连着好几下。 “来了来了!” 崔福跑去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就挤了进来。 海棠红的褙子,银红色的斗篷,双螺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冯小娘子?”崔福愣住了 “这天还没亮呢,你怎么……” “让开,让开。”福娘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 小跑着穿过院子,朝厨房方向跑去。 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转过头,看着崔福,气喘吁吁地问: “魏逆生呢?起了没有?” “公子起了,在耳房更衣。” 福娘“哦”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厨房跑。 跑到厨房门口,正好撞见曲娘出来。 “小娘子?你怎么了.....” 福娘没有说话,直接将带来的食盒往台上一放 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 “这是我一早起来熬的。 阿公说考试前吃莲子羹好,清心明目。” 曲娘看了一眼那碗莲子羹,又看了一眼福娘。 小娘子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冻出来的。 衣裳倒是穿得齐齐整整,只是袖口沾了一点水渍。 “娘子有心了。”曲娘笑了笑,接过食盒 “我这就给公子端过去。” “我来,我来!”福娘一把抢回食盒 “你忙你的,我去送。” 说完,提着食盒就朝耳房跑去。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曲娘手里的青布包袱。 “曲娘,那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还没装东西呢!”曲娘笑道:“就等娘子你来给官人安排。” 听见这话福娘点了点头 “那你先去准备被辱吧!” “是~娘子。” “嗯嗯。” 福娘小脸上露出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满意神情,哼着声走了。 曲娘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倒有几分女主人的架势了。” ...... 耳房里,魏逆生已经换好了衣裳。 衣裳很合身,曲娘的手艺一向好,针脚细密,裁剪也得体 虽是素面,穿在身上却自有一股清隽之气。 福娘推门进来的时候,魏逆生正在系腰带 素银鱼袋和护符同挂在腰侧。 “魏逆生!”福娘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目光在魏逆生身上停了一瞬 小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墙角的花瓶 “你怎么还没收拾好?天都要亮了!” “去书房吧。” 魏逆生笑了笑系好腰带转过身,朝书房屋走去。 福娘愣了一下,低下头跟上 刚到书房桌前就将食盒递了上去。 “喝粥。莲子羹。我熬的。” 魏逆生接过食盒,打开盖子,莲子羹还冒着微热,甜香扑鼻。 于是便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好喝。”他说。 “好喝就多喝点。 考试要考三天呢,中间又不能出来,饿瘦了可别怪我。”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说话,端着碗慢慢喝着。 他倒是闲了,但福娘却在屋里像个小陀螺,转来转去。 先是走到案前,看了看考篮里的文房四宝。 笔是冯衍送的,湖州善琏湖笔,羊毫,笔锋圆健。 墨是秦晏送的,徽州胡开文,油烟墨,质地细腻。 宣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 “魏逆生,这块砚……” 福娘拿起篮中格外显眼的那方旧端砚。 “是魏伯留下的。”魏逆生起身说。 “他说是祖父当年只用过几次的一方旧端砚,上一次秋闱也是让我带着。” 福娘“嗯”了一声,将砚台仔细地放回考篮里 用布包好,又检查了一遍考篮的盖子是否扣紧。 然后转过身,走到魏逆生面前道: “衣服呢?让我看看。” 说完也没准备等魏逆生回答 直接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 又摸了摸衣领,确认是单层的,没有夹层。 魏逆生站在那里,任她检查,一动不动。 “还好,否则违规了就麻烦了” 福娘检查完,退后一步,朝门外喊了一声。 “曲娘!” 曲娘应声进来,手里抱着青布包袱。 “是准备好的被褥吗?我看看。” “小娘子,公子是要在贡院里头住吗?”曲娘问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春闱典,省试日(第2/2页) 福娘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我问过阿公了。 省试三日,不连考,只考初九、十一、十四。 每场考一天,考完可以回贡院里的号房休息,不能出来。 初九考第一场,初十就在号房里歇着 十一考第二场,十二歇一天...... 所以一共要在贡院里住五天五夜。” 福娘说着,打开包袱,摸了摸里头的褥子。 “五天五夜,被褥不厚怎么行? 前年这时还有下小雪,万一再来个倒春寒,冻病了怎么办?” 曲娘点了点头。 “还有蜡烛。”福娘又转向魏逆生 “阿公说了,每天每场只给三支蜡烛。 三支,用完了就没有了。 所以你得省着点用,白天能写完的就白天写,别拖到晚上。” 魏逆生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笑什么?”福娘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只是觉得......”魏逆生摇了摇头,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像个,小啰嗦。” “你……你才啰嗦!你全家都啰嗦!” 说完,福娘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 魏逆生的全家,不就是她吗? 魏逆生没有戳破,端起碗,将最后一口莲子羹喝完。 “时辰差不多了。” 福娘和曲娘同时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省考大典,各地举子聚京赴考,人多杂乱。 你们两个是女眷就不要跟着了。” 魏逆生话刚说完,崔福从门外探进头来 “公子,马车备好了。” 魏逆生点了点头,走到案前,将考篮背在肩上,又将包袱一个一个提起来。 崔福连忙跑进来接过去,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 曲娘替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两步 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不妥,才轻声道 “我会跟冯小娘子去冯府,公子不要担心其他。” 魏逆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福娘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包。 “这是什么?”魏逆生问。 “桂花糕。”福娘将东西塞进他手里。 魏逆生接过,入手一沉,依旧桂花砖。 “福娘。” “嗯?” “等我回来。” 福娘抿了抿嘴,用力地点了点头。 魏逆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穿过回廊,朝院门走去。 福娘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两三步。 曲娘跟在她身后,崔福已经先一步跑到门口去安置马车了。 走到院中时,魏逆生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朝院子东侧那间小屋走去。 那是魏府的小祠堂。 说是祠堂,其实不过是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小屋,原是杂物间。 当年魏逆生和魏安搬进来之后,收拾干净,辟出来供奉先祖。 屋里没有过多的陈设,一张供桌,一碑魏氏众先祖刻名石,三块牌位,一盏长明灯。 魏逆生推开门,走了进去。 供桌上,三块牌位依次排开。 正中是魏峥。 左侧是魏明远。 右侧是魏安。 魏逆生在供桌前站定,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 双手举香,过头,躬身,拜了三拜。 然后转过身,走出小祠堂。 崔福站在门口,眼圈有些红。 “公子,你看香烧得多壮啊!”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马车停在巷口,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跺了跺。 崔福已经将包袱都放好了,站在车旁,等着扶他上车。 魏逆生正要上车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魏兄!” 闻声回过头。 只见张载站在门口,同样手里提着一个考篮,背上背着包袱,身后跟着书童陈一。 “子厚兄。”魏逆生拱了拱手。 张载走过来,两人在巷子里站定,四目相对。 “魏兄,今日一别,五日后再见。”张载笑道,语气轻松。 “五日后见。”魏逆生点了点头。 这时张载突然伸出手,掌心朝上。 魏逆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伸出手,与他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魏兄,你我东华门下,”张载说。 “必当并肩。”魏逆生说。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张大白鹅就白嫖了马车。 崔福驾着车,沿着巷子缓缓驶出。 ...... 与此同时,福娘站在院门口看着刚刚那一幕问道 “曲娘,那个走路跟大白鹅一样的家伙为什么跟魏逆生这么熟?” “小娘子是说张公子吗?”曲娘低眸看着福娘。 “没错。” “张公子是同科举子,前几日搬至隔壁,所以熟了些。” “才几天就勾肩搭背的!哼。”福娘突然冷哼一声。 曲娘站在她身后笑了笑,轻声道:“小娘子,回屋吧,外头凉。” 福娘摇了摇头,没有动。 “我再站一会儿。” 曲娘没有再劝,只是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第124章 一场春雨赋,赋我心中雨 第124章一场春雨赋,赋我心中雨(第1/2页) 满街尽是科举子,奔流不息,涌入贡院。 省考一试,如鱼跃龙门。 过则成,不过则亡。 ........ 贡院,魏逆生随着人流走进去,穿过高高的门槛 踏过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的号舍一排排延伸开去,望不到头。 依旧每间号舍不过五尺见方 一张矮桌,一块可以坐卧的木板。 “甲字第二十八号。” 魏逆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号牌 又抬头看了看号舍檐下漆着的编号,沿着甬道一路往里走。 甲字区在最深处,离大门远,离茅厕也远,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 很快,魏逆生走到自己的号舍前,停下脚步,将考篮放在矮桌上 包袱挂在墙上的木钉上,然后转过身,朝甬道那头看了一眼。 人潮还在往里涌,在兵丁和考官的目光下鱼贯而入。 魏逆生在人群中看见了张载。 大白鹅依旧显眼。 张载手里提着考篮,背上背着包袱。 正站在乙字区的入口处,将号牌举到眼前,眯着眼睛辨认方向。 然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朝甲字区这边望过来。 四目再次相对。 张载咧嘴一笑,举起手中的号牌,朝魏逆生晃了晃,嘴里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 魏逆生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号舍。 说实话,号舍很小。 比秋闱的还小,小到什么程度呢? 伸开双臂,几乎能同时触到两边的墙壁。 矮桌不过二尺来宽,三支贡院发的蜡烛,便占去了一半。 剩下的地方,只够铺开一张试卷。 魏逆生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在矮桌上摆好。 被褥没地方铺,只能等晚上睡觉时再铺在木板上。 于是叹了口气,将被子叠好,靠在墙角,权当靠背。 然后给砚台里添了些水,拿起墨锭,慢慢地研了起来。 时辰还早。 考官要点名、发卷、宣读考场纪律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 魏逆生不急,慢慢地研墨,慢慢地让自己静下来。 ...... 三通鼓响。 考官开始点名。 声音从甬道那头传过来,一唱一和 前头的人喊名字,后头的人核对号牌。 确认无误,便在名册上画押。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甲字第二十三号,李松。” “在!” “甲字第二十八号,魏逆生。” 魏逆生站起身来,走到号舍门口,拱手道:“学生在。” 查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画了一个押,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 “甲字第二十九号,赵之谦。” “在……” ....... 虽然魏逆生秋闱选了‘经义科’ 但秋闱是选考,省试确是统考。 所以,第一场,试赋。 赋这种文体,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它不像诗那样讲究格律平仄,也不像文那样要求章法结构 反而是介乎两者之间,既要辞藻华丽,又要言之有物。 好的赋,读起来如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不好的赋,堆砌辞藻,空洞无物,读之令人昏昏欲睡。 冯衍教过他:赋者,铺也。 铺采摛文,体物写志。 写赋,先要“体物”,把事物观察仔细,描绘生动 然后“写志”把自己的情志寄托其中。 光有辞藻,没有情志,是绣花枕头 光有情志,没有辞藻,是裸奔。 魏逆生将冯衍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伸手接过考官递来的试卷。 试卷是一张大纸,裁得方方正正,边缘盖着官印 印文是“景和十一年礼部贡院”几个篆字。 纸面上印着题目,一行小楷,工工整整。 【试以“春雨”为赋,不限韵,不限体。】 “春雨。” 这个赋题不难。 写春雨的古赋多了去了,随便化用几篇 拼凑出一篇工整的赋来,不是什么难事。 可那样写出来的东西,冯衍看不上,他自己也看不上。 他要写的是自己的春雨。 不是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 不是杜甫的“润物细无声” 不是王维的“山中一夜雨” 不是任何一个前人的春雨。 这是他魏逆生自己的春雨。 是景和十一年三月初九 魏逆生坐在贡院甲字第十四号舍里 看见,听见,闻见 感受到的春雨。 可惜,今天有春天早鸟鸣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一场春雨赋,赋我心中雨(第2/2页) 有风吹过槐树梢头的声音。 唯独...... 没有雨。 魏逆生睁开眼,拿起笔,蘸饱墨,落笔。 【景和十一年春,三月初九,余在贡院。 时天未雨,而心雨之。】 这句一出来,魏逆生就知道,这篇赋有魂了。 “天未雨,而心雨之” 窗外没有雨,心里却有雨。 这雨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是寒窗十年的苦,是魏安十二年的恩 是冯衍三朝的托付,是福娘那半块玉的分量。 所有这些,都化成了雨,落在他心里 浇灌着他那棵还没长成的小树。 魏逆生继续写。 【夫雨者,天地之精气也。 春则发生,夏则长养,秋则肃杀,冬则闭藏。 四时之雨异,而春之雨独得其仁。】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仁”字一出来,路子就定了。 这篇赋不写景,不抒情,写“理”。 写春雨之“仁” 润物无声,生养万物,不择地而落,不因人而异。 这是儒家的仁,也是他魏逆生的仁。 他想起张载说的“为生民立命”。 可惜四个字太重了,他不敢说,但可以写。 写在春雨里,写在每一滴雨水的滋润里 写在万物生长的欢欣里。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其来也,不疾不徐,如君子之从容 其去也,不留不恋,如哲人之洒脱。 入土而化,与地为一 入木而生,与春同住。 无贵无贱,一视同仁 无亲无疏,普天同润。】 写到“普天同润”四个字时,他忽然想起魏安。 魏安从未被人“一视同仁”地对待过。 可春雨会。 它落在魏安头上,也落在宁王头上 落在魏家偏院的破瓦上,也落在皇宫的金顶上。 【余今在贡院,坐号舍,对空卷,闻窗外鸟鸣,不见雨至。 然余知雨必至。 不今日,则明日 不明日,则后日。 天地之雨,或有早晚 人心之雨,不可须臾无也。】 最后一句,魏逆生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赋春雨者,赋吾心也。】 搁笔。 魏逆生挺直了腰,看着整篇赋,从头默念了一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生僻的典故,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整篇赋像一场雨,静静地落下来,润物无声。 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试卷放在一旁晾墨,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隔壁号舍里,此刻正奋笔疾书,也像夏日的急雨。 再远一些。 整个贡院像一个大蜂巢,一千多个考生在里面嗡嗡嗡地忙碌着,各怀心思,各奔前程。 魏逆生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安心。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强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要去哪里。 第一场考完,天已经黄昏了。 魏逆生交了卷,回到号舍,将木板放平 铺上被褥,坐在上面,掏出干粮慢慢地啃。 隔壁传来一阵背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魏逆生听了一会儿,笑了笑。 考完赋不歇着,背《论语》做什么? 明天又不考《论语》。 大概是紧张过头了,不知道该干什么,便背书来压惊。 魏逆生摇了摇头,没有理会,躺下来,闭上眼睛。 号舍的屋顶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天窗,能看见一小块夜空。 今夜有星,不多,稀稀疏疏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银子。 ......... 【虽然咸鱼在文中已明,但咸鱼还是认为【春雨赋】心无旁骛的再读一遍更好。(老规矩,不占本章字数)】 【景和十一年春,三月九日,余在贡院。 时天未雨,而心雨之。 夫雨者,天地之精气也。 春则发生,夏则长养,秋则肃杀,冬则闭藏。 四时之雨异,而春之雨独得其仁。 其来也,不疾不徐,如君子之从容 其去也,不留不恋,如哲人之洒脱。 入土而化,与地为一;入木而生,与春同住。 无贵无贱,一视同仁;无亲无疏,普天同润。 余今在贡院,坐号舍,对空卷,闻窗外鸟鸣,不见雨至。 然余知雨必至。不今日,则明日;不明日,则后日。 天地之雨,或有早晚;人心之雨,不可须臾无也。 赋春雨者,赋吾心也。】 第125章 器者,终身之符也。 第125章器者,终身之符也。(第1/2页) 第三日,第二场:试“论”。 休息了一天,魏逆生精神头很不错 毕竟前日子考赋,不长不短,时间空余十分多。 不过,这也像是为后面的痛苦带来的一丝丝轻松。 就像今天,试论,考的是见识。 不是背书,不是写诗,是给你一个历史典故或者人物,让你提出自己的见解。 写得好不好,不看你背了多少书,看你想了多深。 所以魏逆生接过试卷,展开,题目映入眼帘。 【论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然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试论之。】 “管仲吗......”魏逆生看着论题,脑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就是那一句 【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管仲是春秋第一相,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孔子都不得不承认“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可同一个孔子,又说“管仲之器小哉” 管仲的器量小啊。 为什么器量小? 因为管仲不知礼? 因为管仲没有像圣人那样“以德行仁”? 历代论管仲的文章,汗牛充栋。 有的说管仲功大于过,有的说过大于功,有的说他功过参半。 大多数都是拾人牙慧,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观点,读之无味。 魏逆生看着题目,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写那些陈词滥调。 冯衍教过:“写论,要见你自己。 不是你读了多少书,是你从书里读出了什么。” 所以,魏逆生他自己从管仲身上读出了什么? 管仲辅佐桓公,成就霸业,功在当世,利在千秋。 可他死了之后呢? 齐国大乱,诸公子争位,霸业崩塌。 为什么? 因为管仲只做了“事”,没有做“人”。 他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没有培养接班人 没有建立制度,没有留下可以传承的东西。 他一死,什么都散了。 这不就是冯衍现在的处境吗? 冯衍老了,门下的人开始散了。 为什么?因为冯衍只做了“事”,没有做“人”吗? 不,冯衍做了人,他教了魏逆生。 可魏逆生还没长成,还没穿上紫袍,还没能替老师撑起那片天。 魏逆生提起笔,落墨。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功也。然孔子曰其器小,何也? 功者,一时之业也;器者,百世之基也。功大而器小,故功成而业败。】 他写管仲的“功”。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车,这是大功。 他写管仲的“器小”。 不知礼,不知让,不知身后之事。 身死而政息,霸业亦随之速亡。 【夫为相者,当以器为先。 器大者,功不必大,而泽可远 器小者,功虽大,而泽易竭。 故圣人论人,不观其功,观其器。 功者,一时之表也 器者,终身之符也。】 写到“器”字时,魏逆生想起冯衍挂在花厅里的那三件紫袍。 那不是功,那是器。 三朝老臣,历经风雨而不倒,不是因为每件事都做对了 而是因为器量大,容得下风雨,容得下是非,容得下天下。 【管仲之器小,非其才之罪,乃其学之不足也。 管仲以霸术佐桓公,非以王道佐桓公。 霸术者,利也;王道者,义也。 利可以一时合诸侯,不可以百世安天下。】 开头自述写完,接下来就要论自己的观点和点题之笔了。 于是魏逆生整了整衣袖防止沾墨,提笔再写。 【何以言之?臣尝观管仲之所为,有三失焉。】 【一曰不知礼。桓公会诸侯,葵丘之盟,束牲载书而不歃血,此盛举也。 然管仲不能导桓公以礼让,反教之以力服。 八百年之周室,管仲不能扶之使正,而假其名以济私。 故孔子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其僭礼如此,器之小可见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器者,终身之符也。(第2/2页) 【二曰不知让。管仲之才,天下罕匹。 然其用也,专权自用,不立贤辅。 身死而政息,霸业亦随之速亡。 齐之乱,自管仲始也。 使其能荐贤自代,如鲍叔之荐己,则齐可继霸,何至尸虫出户而国已大乱? 让者,器之大者也;专者,器之小者也。】 【三曰不知本。管仲以功利佐桓公,不以仁义化诸侯。 霸者以力假仁,王者以德行仁。 管仲止于霸,故不能进于王。 使其能以仁义为纲,以礼乐为纪,则桓公可为汤武,齐可为三代。 奈何汲汲于富强,区区于会盟,终其身不过一霸者之佐耳。 然则管仲之器小,其功亦不足观乎?非也。 功自功,器自器。 功之大小,论其成;器之大小,论其量。 管仲之功,功也,不可没也 管仲之器,小也,不可讳也。 夫子许其功而惜其器,此圣人之权衡,至公至明者也。 故曰:为相者当以器为先。 器大者,功不必大而泽可远;器小者,功虽大而泽易竭。 管仲以霸术佐桓公,非以王道佐桓公。 霸术者,利也;王道者,义也。 利可以一时合诸侯,不可以百世安天下。 此管仲之所以为管仲,而夫子之所以惜之也。 后之览者,当知功不可恃,而器不可不弘。 弘其器,则功在其中矣。】 【谨论。】 写完最后一句,魏逆生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篇论,他写的不是管仲,是冯衍,也是他自己。 他要做器大之人,不只做管仲。 不能只做事,不做人。 不能功成而身败,泽竭而人亡。 想着,魏逆生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号舍里很静。 【不能功成而身败,泽竭而人亡】 紧接着魏逆生突然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份试卷。 试卷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压在矮桌一角,墨迹已干。 但魏逆生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文章不对,是心里头有个念头 像一条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偶尔露出背鳍,却始终不肯跳出来。 于是魏逆生重新拿过自己那份试卷看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冯衍教他的那些话。 “朝堂的博弈中,最危险的对手,不是那些锋芒外露的人 而是那种让你感到异常舒适,逻辑完美闭环,杂音全消的人。”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人勿过清,人勿过察。”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这些话,他听了两三年,记了两三年。 可直到此刻,他坐在贡院号舍里 对着那份写管仲“器小”的试卷,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冯衍教他的,从来不是文章之道,不是经义之学,不是诗赋之才。 冯衍教他的,从头到尾,都是权臣之道。 管仲。管仲是什么人?是相,是权臣。 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权臣。 孔子说他“器小”,不是说他能力不够 是说他的格局不够大,没有把齐国从一个霸业之国变成一个王业之国。 能力够了,格局不够,所以死后霸业崩塌。 而器是什么? 是格局,是眼光,是胸襟,是能容多少人、能扛多大事。 是为臣者能不能在朝堂上站得住、站得久、站得稳。 这不就是权臣之道吗? 自己答题的方式,思维都走上了这个方向...... 何为长师? 弟子很聪明,但在他不懂的地方,师长从不刻意引导。 而是一路正常教导弟子,直到弟子潜意识做出并认为这是正确的事。 而这事,正中靶心。 冯衍从来没有教魏逆生写文章 他从始至终都在教他做...... 权臣。 第126章 两只老鸟 第126章两只老鸟(第1/2页) 三月十二,春闱二考结束,休息的一天。 冯府门房正缩在门洞里打盹,忽然听见一阵车马声 睁开眼,只见一顶小轿稳稳当当地落在府门前。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紫袍,玉带,金鱼袋。 半花白的头发整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沈,沈阁老?!” 门房愣了一下,连忙跑进去通报。 沈端也不急,就站在门口,负手看着冯府门楣上那块匾额。 不多时,门房跑了出来,躬身道 “沈阁老,老爷有请,正堂看茶。” 沈端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冯府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永远都比不上第一次。 那时候他还是翰林的苦熬官,跟着上司来冯府拜年 站在人群最后面,连跟冯衍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穿着紫袍,腰悬金鱼袋,堂堂首辅之尊。 世事如棋,谁说得准呢。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正堂已在眼前。 冯衍站在正堂门口,既没有迎出来,也没有坐回去 就那么站在门槛内,负着手,看着沈端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阁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冯衍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冯公客气了。”沈端还了一礼,笑道 “冒昧来访,叨扰清静,还望恕罪。” 明明两人这几年没少斗,但面子上永远都是好朋友。 ........ 正堂,分宾主落座。 冯衍坐在主位,沈端坐在客位 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桌上摆着两盏茶,茶香袅袅。 沈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冯衍脸上。 “冯公,省试今日已考过第二场了吧?” 冯衍点了点头:“正是。” “魏解元文章写得好,第二场论题,想必难不倒他。” “沈阁老的孙儿也在场中,听说沈伊省试之前闭门苦读,想来也是胸有成竹。” 沈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冯衍也不催,端着自己的茶慢慢喝着 神态悠闲,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把话说出口。 沉默了片刻,沈端率先叹了口气。 “冯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考省试的时候?” 冯衍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沈端一眼。 “记得。”他说 “仁宗朝永和八年,那年天下英才齐聚京都 我,魏峥,秦晏,张永,还有你沈端...... 大家都住在贡院旁边的小客栈里 白天读书,晚上对谈,考前那一夜谁都睡不着,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沈端笑了,这回笑意里多了几分真诚。 “那时候我才十七出头,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读书。 第一篇策论写的是什么来着? 哦!‘论盐铁之利’。 哈哈,我到现在都记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两只老鸟(第2/2页) 我写了三千多字,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自以为天下无敌。 结果放榜那天,我从头找到尾,从尾找到头,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冯衍也笑了:“你那年落第了。” “落了。”沈端摇了摇头 “灰溜溜地回了老家,被我父亲骂了整整一个月。” “三年后再来,才中的,第十八名。” “我比你强些。”冯衍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甚至竖起大拇指 “永和六年就中了,状元及第。” 沈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个紫袍,一个紫袍 一个首辅,一个太傅 聊着四十多年前的旧事,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有一腔热血,都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天下。 如今一个七十多,一个六十多,一个致仕了 一个还在朝堂上撑着,谁也不比谁好过多少。 “冯衍。”沈端收起笑容,声音低了几分 “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说。” 冯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端也不绕弯子了,直直地看着冯衍。 “你就那么相信你的弟子?” “什么意思?” “魏逆生,你收他为徒,教了他三年多。 送他去文渊阁观政,让他认陛下为君父,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他身上。 可你想过没有,你的门生,真的认可他吗?” 冯衍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沈端,笑了一声。 “沈端。”冯衍开口了,“你这是故地重游啊。” 沈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当年从桂林府进京,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冯衍的目光落在沈端脸上 “你是怎么做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冯衍,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翻旧账?”冯衍摇了摇头,“老夫不是在翻旧账。 老夫是在告诉你,现在朝堂上的问题,跟当年一模一样。 你当年是怎么上来的,怎么跟老夫对立的,你自己清楚。 你的门生会怎么做,你比老夫更清楚。” 沈端沉默了。 “沈端,你我都是聪明人。 你今日来,不是来问我的门生认不认可魏逆生。 你是来问我,我什么时候死。对吧?” 这句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沈端没有否认。 同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冯衍,难得坦诚。 “冯衍,你已经七十多了。” “我知道。” “你若逝。”沈端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迟疑了一下 “冯党散了,朝堂上还有谁能跟我抗衡? 陛下没有理由留住我。” 第127章 老鸟不动,翼下必有卵。 第127章老鸟不动,翼下必有卵。(第1/2页) 冯衍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而是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仆人应声而入。 冯衍指着沈端带来的那只长条锦盒说道 “把沈阁老带给我的礼物打开,我看看。” 两名仆人上前,将锦盒打开,取出一卷画轴,在正堂中央的长案上徐徐展开。 礼一幅《春林百鸟图》。 绢本设色,纵约四尺,横约六尺。 画的是春日山林,林木葱郁,百花盛开,百鸟翔集,热闹非凡。 笔法工细,设色艳丽,一看就是高手所绘。 只是,冯衍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哪位名家之手?”他问。 沈端站起身来,走到画前,负手而立,语气平淡 “杭州一位新晋的画师,姓周,名不见经传,画风却独树一帜。 我偶然得见,觉得有意思,便买了下来,请品鉴。” 冯衍也站起身来,走到画前,看了好一会儿。 “百鸟图?”他问。 “百鸟图。”沈端点头。 冯衍摇了摇头,笑了一声,不以为然。 “不伦不类。” 沈端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微凝。 “何出此言?” 冯衍指着画上的鸟,语气不紧不慢地说 “你看这些鸟,有黄鹂,有喜鹊,有画眉、鹦鹉、雀鸟、仙鹤。 呵,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南方有的,北方有的,全凑到一块儿了。 这是什么林子?天下的鸟都飞到这儿来了?画师不懂画理。” 沈端听着,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是画师不懂,只是冯公看不懂罢了。” 冯衍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过头,看着沈端,目光深沉。 沈端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冯衍。”沈端开口 “你只是不想懂。”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冯衍沉默了。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一次,看的不是笔法,不是设色,不是那些不伦不类的鸟,而是画背后的东西。 不伦不类。 这四个字,说的不是画,是朝堂。 如今的朝堂,不就是这幅《春林百鸟图》吗? 什么鸟都有,南方的北方的,天上的地上的,该飞的不该飞的,全挤在一起。 热闹是热闹,可看着别扭。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朝堂了。 他熟悉的那一套,在这幅画里,找不到位置。 沈端见他不说话,便指着画上最高处的一根树枝。 上头站着一只老鸟,羽毛灰扑扑的,缩着脖子,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周围的树枝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小鸟,五颜六色,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你看。”沈端指道:“画上有一老鸟。 小鸟再多,也得听老鸟的。” 冯衍看着那只老鸟,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老鸟喊不动了。” “它只是想在这个树枝上多盘几年,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片林子,不管了,管不动了。” 沈端的目光微微一缩。 他听懂了。 老鸟不动,翼下必有卵。 冯衍在告诉他,他已经不想管了,不会跟沈端合作,不会去顶皇帝。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剩下的日子,朝堂上的事,他不想再掺和。 你沈端想做首辅,想做权臣,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冯衍不拦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老鸟不动,翼下必有卵。(第2/2页) 他老了,没有那个心力了。 沈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还低。 “可老鸟不管,小鸟也会拆了老鸟的窝。” 冯衍转过头,看着沈端,笑了笑。 “沈端,我们都是从这片林子里混出来的两只老鸟。 你我都知道,这片林子不一样了。 林子(皇帝)大了,有一些树也长粗了,也长高了。 不管是老鸟还是小鸟,都比以前多了不少。” “冯衍,你以前可不是......” “沈端,放一放吧。”冯衍打断道:“别让自己真的折在了林子里。” 沈端没有说话。 冯衍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你孙子沈伊,我见过。” “是个有规矩的孩子。” 沈端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他未必不能保住你沈家。”冯衍看着沈端,语气认真 “沈端,自古党争到最后,没有好下场的。 你放一点,陛下知道一点。 往死了说,无非就是一‘贬字’罢了。 贬了,还能回来。 可若是.......”冯衍没有说下去。 “可若是死抓着不放.....”沈端替他说了。 “便是万劫不复。”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春日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金线慢慢地移动着。 从青砖地面上爬到了桌腿上,又从桌腿上爬到了沈端的靴面上。 沈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春林百鸟图》,看了很久。 老鸟缩着脖子,闭着眼睛,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装睡。 周围的小鸟叽叽喳喳,没有一只注意到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冯府。 那时候他穿着青袍,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尖,想看清冯衍长什么样子。 他看见了。 状元晋身,朝堂新贵,新得紫袍,风光无限。 如今那个老人就坐在他面前,紫袍还在,腰板却已经不那么直了。 沈端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不是为冯衍,是为他自己。 “冯衍。”他说。 “嗯。” “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说。” “魏逆生杀了宁王世子,陛下没有杀他,只是收回了那方‘国瑞’玉印。 我想知道,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沈端,你问错人了。” “什么意思?” “你应该问你自己。陛下在想什么,你比我清楚。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说完,冯衍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盏,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沈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冯公,告辞。” “不送。” ....... 正堂里,沈端离开后,冯衍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幅《春林百鸟图》。 老鸟缩着脖子,闭着眼睛,站在最高的树枝上。 周围的鸟叽叽喳喳,没有一只看它。 “沈端啊沈端,你我都老了。” 冯衍站起身来,走到画前,伸手摸了摸画中众鸟 一只,一只,一只...... “林子还是这个林子,可已经不是我们的林子了。” “沈端,我虽厌你,恶你,但......” “永和八年,没几人了。” 第128章 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 第128章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第1/2页) 五更三点,贡院钟响。 魏逆生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天还没亮透,号舍的天窗里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落在矮桌上 隔壁号舍里的人起的早,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不真切。 魏逆生没有急着起,反而是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 闭着眼睛,把前两场的文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赋写得还算顺手,论也写得扎实,两场下来没有大的失误。 今天三场是策。 科考三策,天子亲问。 魏逆生虽然在文渊阁看了大半年的档册,可那毕竟是纸上谈兵 真到了要拿出“对策”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希望不要什么难题吧!” 想罢起身,将木板收起来,被褥叠好,在矮桌前坐下来,开始研墨。 墨在砚台上转圈,研得很慢,一圈一圈,不急不躁,像是在给自己定神。 墨汁渐渐浓了,乌黑发亮。 不知不觉,时间悄然流逝。 号舍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考官在发卷,由远及近。 魏逆生停下其他动作,坐直了身子,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等着。 很快,考官将试卷递过来。 魏逆生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试卷上印着一道策问,小楷工整,墨色浓淡均匀。 策问不长,不到两百字,却字字千斤。 【策问:朕闻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州县之设,本以为民也。 然比年以来,赋役不均,豪强兼并,贫者破产流徙,富者田连阡陌。 或谓当行限田,或谓当均赋役,或谓当禁兼并。 三者孰为根本?施之今日,其序如何? 朕将亲览,母以空对。】 ...... 赋役不均,豪强兼并,贫者流徙。 这三个问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州一县的事。 大周立国百余年,承平日久,人口滋殖,土地却不会多出来。 富者越买越多的田,贫者越卖越少的田,卖光了田就只能做佃户 做佃户活不下去就流徙,流徙到别处还是没田,便成了流民。 流民多了,盗贼就多了,盗贼多了,天下就不安了。 这是历朝历代都绕不开的死结。 限田,均赋役,禁兼并。 策问问的是这三者孰为根本,施之今日其序如何。 不是让考生泛泛而谈土地问题 而是要在三者之中分出本末先后,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魏逆生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词。 【限田】【均赋役】【禁兼并】 然后他又在“均赋役”下面划了一道线。 不是限田,不是禁兼并,是均赋役。 为什么? 因为限田也好,禁兼并也好,都是“夺人田”,是要从富人嘴里把肉掏出来。 历朝历代不是没人做过,王莽做过,失败了 北魏做过,行了几年又废了。 唐初也推行过,后来同样不了了之。 不是这些办法不对,是动不了。 豪强兼并了几十年的田,你一道政令就要人家吐出来,人家肯吗? 朝堂上那些人,哪一个家里没有几百上千亩地? 除非天下大乱,从根本打破一切,否则这个问题无解。 但,皇帝问了,自己要答,所以只能选...... 【均赋役】 均赋役不是夺人田,是让人按田纳税。 田多的多纳,田少的少纳,没田的不纳。 这个道理说到天边都站得住脚,谁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均赋役不需要变动田地的归属 只需要重新丈量土地、核实田亩、厘定赋税等级。 难是难,但不是不能做。 “皇帝要答案我就给,至于成不成是皇帝事。” 想到这,魏逆生在“均赋役”下面又划了一道线,然后提笔开始写。 【臣对:臣闻民为邦本,田为民命。 赋役不均,则民不聊生 豪强兼并,则田不归耕 贫者流徙,则邦本动摇。 此三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来也渐,其积也深,其去也难。】 先承认问题的严重性,但不说空话,不唱高调。 【夫限田者,夺富人之田以与贫人也。 其意甚美,其法甚善,然不可行于今日。何也? 田之所在,势之所附也。 豪强之田,非一日而积,数十年兼并而成。 一旦夺之,怨怼必深,朝堂不安,州郡不宁。 故限田非不可为,不可骤为也。】 前朝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不能重蹈覆辙。 【禁兼并者,杜豪强之欲以安贫弱也。 其理甚直,其词甚正,然不能独行。何也? 兼并之起,非豪强之独罪,亦赋役不均之所致也。 赋役均,则田多者税亦多,豪强自不敢广占田土。 赋役不均,则田多者税反轻,豪强虽禁之而不能止。 故禁兼并者,治其流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第2/2页) 均赋役者,治其源也。】 源流之辨,是这篇策问的骨架。 禁兼并是治流,均赋役是治源。 治流不如治源,这是儒家的老道理,用在这里却恰到好处。 【臣以为,三者之中,均赋役为根本。 赋役均,则田多者无所逃其税,自不敢兼并。 赋役均,则田少者输其力而食其报,自不至于流徙。 赋役不均,虽行限田,田不久而复归兼并 虽行禁兼并,弊不久而复生。 故曰:均赋役者,治田制之本也。】 写完这段,魏逆生停了一下,重新研了研墨,然后继续写。 策问答的是“施之今日,其序如何”,不能只谈本末,还要谈次序。 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不能乱来。 【施之今日,臣以为当以五事为序。】 【一曰清丈田亩。赋役不均之由,在于田数不实。 豪强隐田,官吏匿报,朝廷不知其实,故赋役无从均之。 当命州县长吏亲诣田所,逐亩丈量,绘图造册 明载田主、地亩、肥瘠、赋等 一式三份,一存州县,一存府,一存户部。 豪强无所隐其田,则税无所逃。】 清丈田亩,这是均赋役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但他没有回避,写得实实在在,连“一式三份”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二曰厘定赋等。田有肥瘠,赋当有别。 上田多纳,下田少纳,中田居间。 不可一概而论,使贫者不堪其重,富者反受其利。 当以清丈之册为据,按田定等,按等定赋 使田多者不因其多而轻税,田少者不因其少而重税。】 厘定赋等,是第二步。 这一步的关键是公平,不能让富人钻空子。 【三曰均平差役。今之差役,贫者以无田而免,富者以多田而重役,此倒置之甚也。 当以田亩为差役之本,田多者役多,田少者役少,无田者无役。 差役之时,以田册为据,按等轮差 使富者不得以贿免,贫者不致因无田而独任重役。】 差役是赋役的另一半,魏逆生没有漏掉。 【四曰整饬吏治。清丈、定等、均役,三者皆赖吏为之。 吏不廉则丈量不实,吏不勤则定等不公,吏不畏则均役不平。 当严考课之法,重贪墨之罚,使州县之吏不敢轻田亩之事。】 写到这里,魏逆生微微顿了一下。 吏治,这是冯衍最在意的事 也是魏峥当年在户部最头疼的事。 清丈田亩能不能成,不在办法好不好,在吏廉不廉。 吏不廉,再好的办法也是白搭。 【五曰渐行限田。均赋役既行,豪强之势稍衰,然后可以议限田。 然不可骤,当以渐。 先限品官之田,次限庶人之田,以田之多少为差,使兼并之甚者不得逾制。 如此,则豪强不怨,贫民受惠,田制可渐归正轨。】 最后一条,限田放在最后。 不是不做,是缓做,慢做,优做,有节奏地推近。 先均赋役,再禁兼并,最后限田。 这个次序不能乱,乱了就会出乱子。 魏逆生将五条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提笔写结语。 【夫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后。 均赋役者,本也,当先为之。 禁兼并者,末也,可次之。 限田者,又其次也,可缓图之。 本末不舛,先后有序,则事可成而民不扰。 若倒持本末,失其序,虽圣智不能为也。】 【臣草茅微贱,不识忌讳,敢竭愚衷,惟陛下裁择。】 搁笔。 魏逆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篇策论,写得不算出彩,但扎实。 没有惊人之语,没有奇策异谋,就是老老实实地分析问题、提出办法。 办法好不好另说,至少是可行的,是有人做过的,不是空中楼阁。 冯衍说过,策论最怕的就是“空”。 写一堆大道理,看着漂亮,拿到朝堂上屁用没有。 考官看策论,看的不是文采,是你能不能办事。 魏逆生这篇策论,文采可能不如之前,但能办事。 清丈、定等、均役、整吏、限田 五步走,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不偏不倚。 既不得罪豪强太甚,又能让百姓看到希望。 整篇策论,没有一个“新”字,没有一个“奇”字。 可他知道,这篇文章拿出去,不会打低分。 因为它扎实,因为它可行,因为它不惹事。 这是冯衍教他的“中道”。 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 ....... 答完,魏逆生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隔壁号舍里,又开始背书了,这回背的是《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第129章 景和十一年的‘他们\’ 第129章景和十一年的‘他们’(第1/2页) 贡院开,举子出。 五天的封闭生活,把所有人都熬得灰头土脸。 魏逆生走在人群中,提着考篮,背着包袱,沿着甬道往外走 路过乙字区时,脚步停了一下,朝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张载出去了没有。”魏逆生正想着。 结果乙字区的甬道上,一个身影正朝他这边挤过来。 “魏兄!!”张载脸上依旧挂着笑,声如大鹅。 虽然熬了五天,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底下泛着青黑 可精神头却好得很,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鹅,恨不得振翅高飞。 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惹得周围几个考生直翻白眼。 “魏兄!魏兄!”张载挤到魏逆生身边,喘了一口气 “可算出来了!这五天,憋死我了!” 魏逆生笑了笑:“子厚精神倒好。” “好什么好,头发都快掉光了。” 张载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冠,确认还在,才放心地放下手 “你是不知道,我隔壁那个号舍 呼噜打的震天响,我五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魏逆生想起自己隔壁那个背《论语》的人,也是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朝大门走去。 走到门洞附近时,人流更密集了,几乎是肩挨着肩,背贴着背。 然后两人就撞见了同样考完出院的沈伊。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同样提着考篮,背上背着包袱 正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像是在躲什么人。 “沈兄。”魏逆生出于礼貌喊了一声。 沈伊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那 慢慢转过头来,看见喊自己的是魏逆生,脸色当场就变了。 连连点头,点得又快又急,像小鸡啄米 然后转过身,几乎是跑着朝大门外冲去。 门外沈府书童看见这一幕,在后面追着喊“公子公子” 但沈伊头也不回,冲出大门,跳上自家那辆黑漆马车,帘子一掀就钻了进去。 “快走!快走!” ..... 张载站在魏逆生身边,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皱了皱眉。 “沈阁老的孙子?”他问。 魏逆生点了点头。 “他就是在我隔壁号舍,离考之前有过交谈。” “打呼噜的?” “是。不过结束时我与其有过对谈几句。” 张载的目光还落在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眉头没有松开。 “我观其有才,经义读得熟,策论也有些见地,不是个庸碌之辈。” “怎么……性格如此胆怯?” 魏逆生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沈伊为什么怕他。 去年在街上,沈伊和姜钰一起堵过他。 沈伊站在一旁,拉了两次没拉住,便不再拉了。 后来姜钰死了,沈伊跑出了魏府,大概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端 再后来…… 呵,再后来沈伊就再也没有在魏逆生面前出现过。 不过魏逆生没有怪沈伊。 毕竟比起姜钰,沈伊算是有分寸、懂规矩的 虽然爱玩但不纨绔,是个体面的门第子弟。 “走吧。”魏逆生收回目光,迈步走出贡院大门。 张载跟上来,没有再问沈伊的事。 ...... 门外阳光刺眼,魏逆生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贡院外头的空气,不算多好闻 可比起贡院里头攒了五天的浊气,这简直像是仙气。 “魏兄,你第三场写的什么?”张载忽然问。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一手提着考篮,背上背着包袱 周围全是散场的考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策问。”魏逆生说。 “我知道是策问,我问你写的什么内容。” 张载笑道,然后撞了撞魏逆生 “别藏着掖着了,都考完了,说说怕什么?我又不抄你的。” 魏逆生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便将策问的内容和自己的对策大致说了一遍。 清丈田亩、厘定赋等、均平差役、整饬吏治、渐行限田 五步走,先均赋役,再禁兼并,最后限田。 张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魏兄。”他开口。 “你对政务怎么如此熟悉?”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我在文渊阁观政了大半年,翻了不少档册,看了一些旧案。” “文渊阁观政……” 张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里闪过一丝羡慕,却没有嫉妒 “真好,等殿试点名,入翰林后我也是要去的。” 魏逆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的策答跟你不一样。”张载话题一转说 “我写的也是田制,但路子跟你不同。” “哦?”魏逆生来兴趣。 “说来听听。” 张载沉吟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 “我写的是‘方田均税法’。” 魏逆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方田均税?”他问。 “对。”张载点了点头。 “我查过前朝的旧档,仁宗朝时,有人提过这个法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景和十一年的‘他们’(第2/2页) 以千步为一方,方田丈量,按地之肥瘠分五等,定税则。 田多者税多,田少者税少,与清丈田亩的路子相近,但更细,更密。 每方田造一册,画成图,图上标田主、地亩、肥瘠、赋等 一县一册,一府一册,送户部存档。” “如此一来......”说到这,张载伸出手,张掌缓握成拳道 “天下田亩皆在纸上,豪强无所隐其田,官吏无所匿其报。” 魏逆生听着,也不由心动。 张载说的这个“方田均税法” 与他写的清丈田亩异曲同工,但更成体系。 千步为方,按等定税,画图造册 这些细节比他写的更具体,更可操作。 他写的是“怎么想” 张载写的是“怎么做”。 “你这个法子,比我的细。”魏逆生如实说。 “细有什么用?”张载摆了摆手,“关键是要能行得通。” “你这个五步走的次序,我想了想,确实比我高明。 我只想着怎么把田丈量清楚、把税定公平,没有想过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你这一本一末、先先后后,才是真功夫。 没有这个次序,方田之法再好,也推不下去。”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两人走了一段路,张载又开口了。 “魏兄,你说这个方田均税,若是真的行起来,最难的是什么?” 魏逆生想了想,说:“不在田,在人。” “怎么说?” “清丈田亩,得罪的是豪强。 豪强是谁? 是朝堂上那些人的亲戚、门生、故旧。 你要动他们的田,他们就要动你的官。 方田之法能不能行,不在办法好不好,在陛下撑不撑你。 陛下撑你,你就能做。 陛下不撑你,你做得再好也是白搭。” 张载点了点头。 “所以你才写整饬吏治。”他说。 “吏治不整,方田之法就是一张废纸。” “不只是整饬吏治。”魏逆生说,“说到底,还得看陛下之心。 陛下若有决心,吏治就能整。 若没决心,吏治整了也是白整。 说到底,方田均税也好,清丈田亩也好 都是一个‘势’字。 势到了,事就成了。 势不到,事就败了。” 张载听完,看了魏逆生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魏兄,你这些东西,也是文渊阁里学的?” “一半是文渊阁里看的,一半是老师教的。” 张载听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嘿嘿,其实我还在策论里还写了一段话。 只是没敢写在正卷上,写在草稿纸上了。” 魏逆生看着他。 张载上前,声音低了几分:“方田均税,非一人一己之力可成。 须得朝堂上有人,地方上有人,陛下身边有人。 三个‘有人’,缺一不可。 否则,方田之法再好,也是一纸空文。” 魏逆生听完,先一愣,然后笑指张载。 “好你个张子厚,你个张大白鹅! 居然还藏私,要我不说刚刚的话,你也不会说这个吧?” 张载也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可是不敢写在正卷上。 考官看了,怕是要说我‘妄议朝政’。” “你本来就是在议朝政。”魏逆生说 “策问问的就是朝政,你不议,考官反而不满意。 不过你写得隐晦些是对的,太直了容易出事。” 两人正笑谈,结果就遇见了魏守正。 没错,魏守正也过了秋闱 排名虽然靠后,但也参加了春闱省考。 但是,不得不说,京都还真是不大不小。 不遇则三年未见,遇则当下即见。 魏守正还是那个魏守正,长相寡淡。 魏守正也看见了魏逆生。 但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就像是走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不,比这还要淡。 应该说像是遇见了一个他知道应该认识 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的人。 但魏守正还是走了过来,在离魏逆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整了整衣冠,然后拱手,弯腰,行了一礼。 “堂哥。” 两个字。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等魏逆生回应。 行过礼后就离开了。 “魏兄?”张载唤了他一声。 魏逆生回过神来,笑了笑:“失礼了。” “那是你的原兄长?” 魏逆生点了点头。 张载自然知道魏家的事。 同时也看出了魏逆生神情上的疑惑,便解释道 “秦公十分看重魏守正。 游学之时,也仅带他一人。 随师而学,多多少少会不一样。” “随师而学吗.....” 魏逆生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各人有各人的路。 魏守正走了秦晏的路,他走了冯衍的路。 两条路不一样,但本质上却都是正路。 至于会不会再遇上,遇上了是并肩还是对立。 天知道。 第130章 浮生且偷闲 第130章浮生且偷闲(第1/2页) 省试放榜要等到四月中旬,掐指一算,还有整整一个半月。 魏逆生考完回来那天,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从黄昏一直睡到第二天午时,中间连翻身都没翻一个。 曲娘进去看了三回,第一回给他掖了掖被角,第二回摸了摸他的额头怕他发烧 第三回端了一碗粥放在床头,凉了换,换了又凉,换了三回,他都没醒。 崔福在院子里喂马,一边刷马鬃一边跟枣红马念叨 “公子这回是真累坏了。 你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他还没起。 我都头一回见他睡到日上三竿。” ......... 魏逆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但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 这种感觉很陌生。 过去的两年多里,他每天早上睁开眼后 第一件事就是想着今天要读什么书、写什么文章、去文渊阁查什么档册。 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紧紧的,从没松过。 如今弦突然松了,他反而有些不习惯。 “公子?你醒了?”这时曲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 “膳在锅里温着,我去端。” “不急。” 魏逆生又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洗漱完毕,头发随意用一根竹簪绾着,趿着布鞋,走到院子里。 院外,春日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石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两个鸡蛋,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魏逆生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地喝。 等喝完粥后魏逆生就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公子今日不读书?”崔福从门房那边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 “不读。” “也不写文章?” “不写。” “那……公子做什么?” 魏逆生想了想,说:“晒太阳。” 崔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魏逆生什么也不做,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偶尔在院子里踱几步,偶尔翻两页闲书,偶尔跟曲娘聊几句家常。 生活节奏慢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自己却很享受这种“死水”的状态。 过程中,冯衍有派人来叫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考完第三天,让他去冯府,给他讲省试的卷子。 魏逆生去了,冯衍把他的赋、论、策从头到尾批了一遍 该夸的夸,该骂的骂,骂完又说“行”。 福娘有时间也会偷偷地跑过来 明面上就说是来跟曲娘学针线活。 不过福娘在小院时,气氛很是活跃,大家都笑嘻嘻地。 魏逆生看着一旁认真学绣的福娘,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用读书,不用写文章,不用想其他的事。 就这么坐在枣树下 喝一碗稠得有点过分的银耳莲子羹,看一个小娘子皱眉绣花。 这时,注意到魏逆生的目光,福娘恶狠狠的回刮了一眼 “我这绣的已经很厉害了!曲娘都说我有天赋。” “可是鸭子不应该是这个颜色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浮生且偷闲(第2/2页) “你才鸭子!魏逆生,这是鸳鸯!鸳鸯!!” ..... 隔壁的张大白鹅,这些日子也来得勤。 说是“来得勤”,其实也不算勤 几乎是每天都要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 早上来蹭一顿粥,下午来蹭一顿茶,偶尔蹭一顿晚饭。 他的理由是:“魏兄,我家那个书童,做饭难吃得很。” “煮出来的粥像刷锅水,炒出来的菜像喂猪的。” 魏逆生也不拦他。 张载这个人,自来熟,却又懂规矩,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而且来了就坐在枣树下,跟魏逆生聊聊天、下下棋。 有时候带一本书来,两人各看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魏兄,你这枣树什么时候结果?” 张载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仰头看着那棵枣树。 “七八月吧。” “到时候我帮你打枣。”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各打各的。” 张载笑了:“那不行,你这棵枣树长在墙边 大半的枝子伸到我家那边去了。 按道理,伸过去的枣子是我的。”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算账。” “不是我会算账,是《孟子》上写的‘物之不齐,物之情也’。 枣子长在你家树上,是枣子自己的选择。 它愿意伸过来,说明它觉得我家那边的阳光好、风水好。” “《孟子》不是这么说的。” “我这么理解就行了。” 魏逆生被他气得笑出了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懒得跟他辩。 张载喝了几口茶,看着魏逆生,目光认真了几分。 “魏兄,省试快放榜,你就不着急?” “急什么?考都考完了,急也没用。” “你就没想过,万一......” “没有万一。”魏逆生打断了他。 “想了也没有,不想也没有。 等着就是了。” “哈哈哈,魏兄,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像个十三岁的。” “你也不像个十五岁的。” 张载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舒服得像一只趴在墙头的猫。 “魏兄。”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咱们都中了进士,还能像现在这样喝茶吗?” 魏逆生沉默了一会儿。 “能。” “你确定?” “确定。” 张载笑了,没有再问。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面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魏逆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枣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多过几天也不错。 就这么坐着,喝茶,晒太阳,听张载胡说八道,等福娘来送银耳莲子羹。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放榜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中了,就要准备殿试。 殿试中了,就要授官。 授了官就安静不下来了....... 突然,隔壁院子里传来陈一的喊声 “公子!你又去隔壁蹭饭了?灶上还煮着粥呢!” 张载充耳不闻,端着茶盏,眯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第131章 英才如百花,各放其艳 第131章英才如百花,各放其艳(第1/2页) 省试结束,贡院的大门依然紧闭。 外面的举子们焦急地等待,里面的考官们忙得脚不沾地。 数千份试卷,每份都要经过誊录、校对、初阅、复阅、定等流程 一环扣一环,环环都出不得差错。 贡院深处的阅卷公堂,灯火通明,从清晨一直亮到深夜。 省试的主考官、现任翰林学士、前礼部尚书施解坐在上首 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已经初阅过的试卷,手里正翻着一份 眉头微微蹙着,又慢慢舒展开 最后提笔在卷面上批了一个字,递给身旁的宋景。 “甲中。” 宋景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放到一旁的“甲等”堆里。 “施大人。”宋景低声说了一句 “今年的甲等,比去年多了三成了。” 施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唉,不是我手松,是今年的卷子,确实写得好。” 说着便伸手从那一堆甲等上层里抽出一份,翻开,指着其中一段 “你看看这篇赋,写春雨,不写景,写理。 ‘天未雨而心雨之’这种句子,老夫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就得给甲等。” 宋景接过来看了一遍,认可的点了点头。 “还有这篇论,写管仲器小。”施解又抽出一份 “历代论管仲的文章,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功过参半,没什么新意。 这个考生不一样,他说管仲‘功大而器小’ 把‘功’和‘器’分开来论 功是功,器是器。 功大不一定器大,器小不一定功小。” “还有我这篇策,写方田均税。” 这时点检试卷官也从旁边凑过来 手里也拿着一份试卷,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 “施大人,你来看看这个。 千步为方,按等定税,画图造册,一式三份 好久没见过能把策论写得这么扎实的考生。” 施解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年的英才,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 堂中沉默了片刻。 参详官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天下承平日久,读书人多了,英才自然就多了。 不是今年多,是往年没考。” 众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议论,继续埋头阅卷。 阅卷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等所有试卷都定了等、排了序,誊录官将前十名的试卷重新誊抄了一份 装在密封的匣子里,由礼部官亲自护送进宫。 考卷若有失,有漏,有拆,所有人连坐九族。 ...... 皇宫,御书房 周景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只密封的匣子。 王承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王承。” “奴婢在。” “省试前十名的卷子,都在这儿了?” “回陛下,都在匣子里了。 誊录官刚刚送来,礼部侍郎亲手封的,奴婢不曾打开过。” 周景帝点了点头,将匣子拿过来,揭开封印,打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十份试卷 每份都是朱笔誊录的副本,字迹工整,没有考生姓名,只有编号。 周景帝将十份试卷取出来,在案上排开,从左到右,从第一到第十。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十份试卷,沉默了片刻。 “王承,你说朕应该先看谁的?” 王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说笑了,奴婢哪敢置喙。” “朕让你说。” 王承沉吟了片刻,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陛下不如从头看起? 反正无考生姓名,陛下此举,也无过失。” 周景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奴婢不敢。” 周景帝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拿起第一份试卷,展开,看了起来。 第一份辞藻华丽,气象宏大,铺陈排比,洋洋洒洒,读起来酣畅淋漓。 周景帝看完,点了点头,放在一旁,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观点中规中矩,持论公允,不偏不倚,文笔也不错。 周景帝看完,又点了点头。 第三份写得具体实在,引用了不少前朝的案例,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周景帝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看了一遍,才放到一旁。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周景帝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越看越慢。 不是卷子写得不好,是写得好的太多了。 每一份都有可取之处,有的辞藻出众 有的见识独到,有的务实扎实,有的格局宏大。 十份卷子,十种风格,十种气象,放在一起 像是十朵不同颜色的花开在同一片园子里 争奇斗艳,各有千秋。 周景帝看到第七份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盯着试卷上那篇赋,看了很久。 赋的题目是“春雨”。 这个题目不新鲜,前头已经有好几个人写过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英才如百花,各放其艳(第2/2页) 可这篇赋的开头,让他眼前一亮。 周景帝轻声念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天未雨,而心雨之。 不是写天上下的雨,是写心里下的雨。 这个角度,他没见过。 他继续往下看。 “夫雨者,天地之精气也。 春则发生,夏则长养,秋则肃杀,冬则闭藏。 四时之雨异,而春之雨独得其仁。” 看到“独得其仁”四个字,周景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仁。 春雨之仁润物无声,生养万物,不择地而落,不因人而异。 这是儒家的仁,也是天子的仁。 写春雨的人很多,把春雨和“仁”联系在一起的人,他没见过。 他继续往下看。 “其来也,不疾不徐,如君子之从容 其去也,不留不恋,如哲人之洒脱。 入土而化,与地为一 入木而生,与春同住。 无贵无贱,一视同仁 无亲无疏,普天同润。” 默读至此,周景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无贵无贱,一视同仁;无亲无疏,普天同润。” 他又将这四句又念了一遍,然后放下试卷。 王承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周景帝才拿起那份试卷,翻到下一页 将论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 “王承。” “奴婢在。” “这篇论管仲的,你来看看。” 王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陛下,奴婢哪懂得这些……” “朕让你看你就看。” 王承硬着头皮上前,接过试卷,看了起来。 他识字,也读过一些书,但要说深谈经义策论,那是为难他。 不过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多少也能看出些门道。 于是在看完后就将试卷恭恭敬敬地放回案上,退后一步,斟酌着说了一句。 “陛下,奴婢不懂文章好坏。 但奴婢觉得,这个考生说的‘功者一时之业,器者百世之基’,很有道理。 功再大,器小,也是白搭。” 周景帝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抓重点。” 王承讪讪地笑了笑,不敢接话。 周景帝又拿起第三场策论,看了起来。 这篇策论写得很长,比前头几份都长。 但长而不冗,条分缕析,层层递进。 清丈田亩、厘定赋等、均平差役、整饬吏治、渐行限田 五步走,每一步都写得实实在在,不飘不虚。 最后的结语尤其让周景帝印象深刻。 “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后。 均赋役者,本也,当先为之。 禁兼并者,末也,可次之。 限田者,又其次也,可缓图之。 本末不舛,先后不乱,则事可成而民不扰。” 周景帝将这篇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久久没有说话。 “王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低。 “奴婢在。” “你知道朕在看谁的卷子吗?” “奴婢不知。” 王承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卷子上没有考生姓名,陛下也不知道。” “朕当然不知道。”周景帝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朕只是觉得,这个文章,看着眼熟。” 他没有说“眼熟”是什么意思。 王承也没有问。 周景帝将试卷放回案上,又拿起第八份、第九份、第十份,一一看了过去。 每一份都有可取之处,每一份都让他觉得 今年的英才,确实多。 十份看完,周景帝将试卷重新排好,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王承。”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给礼部。 省试阅卷,务求公允。 前十名的卷子,朕都看了,写得都不错。 尤其是策问《田制备问》朕很满意。” 王承一一记在心里,躬身道:“奴婢遵旨。” 周景帝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殿外,阳光正好。 “王承。” “奴婢在。” “你说,这些考生里头,将来能有几个成为朕的柱石?” 王承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奴婢不敢妄言。” “但奴婢觉得,今科的英才,比往年都多。 十份卷子,十种气象,各有所长,各有所专。 百花齐放,总有一两朵能开得长久。” “百花齐放……”周景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声。 “朕的大周,如今缺的就是百花齐放。 冯衍老了,沈端独了。 朝堂上每一天吵来吵去就那几个人,那几张脸,那几张嘴。 你知道吗?朕早看腻了。” “不过......”周景帝转过身,看着案上那只匣子。 “今科殿试。” “花开了满园。 第132章 四月十五,春闱放榜 第132章四月十五,春闱放榜(第1/2页) 大周,景和十一年,四月十五,礼部省考放榜。 殿试基本不再黜落,只排定三甲名次。 这意味着,一旦通过省试 即是“天子门生”,前途无忧。 所以,跃门之举,是否成功 皆是在一‘省’之榜! ....... 天还没亮,福娘就醒了。 让冯府女使给自己拿了那身新做的鹅黄色褙子,配罗色的百迭裙 头发梳成螺髻,簪上是新买的绢花。 往妆镜前一看。 一时间,可谓是。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 轻颦双黛螺。 然后福娘就哼着曲离房往外走。 “小娘子?!” 这时身后传来冯府老婆子的喊声 “风风火火的你,可是要去哪啊? 还没有跟老爷请安呢!” “我去魏府!阿公知道的!”福娘头也不回,出了府上了马车。 ....... 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魏逆生,你吃完了没有? 今日放榜,得早些去,不然挤不进去哦!” 魏逆生坐在桌前,手里端着粥碗,听见福娘的声音 抬眸望向房门,果不其然是个风风火火的。 “福娘,你头发散了。” 福娘“啊”了一声,伸手去摸 果然绢花歪了,垂在耳畔,像一朵被风吹歪的小花。 “我来。” 魏逆生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发间的绢花取下 重新别好,又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平日里不要跑这么欢,知道不?” “嗯嗯。” 福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好了。”魏逆生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好看。” 福娘抿着嘴,想说‘谁要你夸’,可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吃完了没有?我们......”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敲门声,然后是张载的声音 “魏兄!魏兄!起了没有? 今日放榜,咱们得早些去! 正所谓,两屋两人皆登榜,何尝不是喜双门!!” 听见这个声音,福娘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又来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魏逆生看了福娘一眼,忍住笑,转身去院。 与此同时,张载已经被崔福放了进来,站在院内。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白玉带 通身上下收拾得光鲜亮丽,像是要去赴什么大宴。 同时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举起来 “魏兄,考完试,家母寄了些花销 所以,我让陈一买了些点心,待会路上吃。” “子厚有心了。”魏逆生说道。 “白吃白喝这么久,总.....”张载正想说什么 结果就看见了站在魏逆生身后的福娘,便笑着拱手 “冯姑娘也来了?早啊。” 福娘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张公子早。” 然后转过身,走到曲娘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曲娘听了,抿着嘴笑了笑,没有接话。 张载没在意,大步走进堂屋,将食盒放在桌上。 “魏兄,你看,我还带了茶。” 张载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白瓷茶壶,壶身上还冒着热气 “龙井哦!刚泡的,趁热喝。” “子厚兄也是富裕起来了啊!” “家母厚爱,不得不受,哈哈!请茶,请茶。” 魏逆生接过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茶香清幽,清晨明神。 福娘站在廊下,看着堂屋里那两个对坐喝茶的人,心里有些不痛快。 不是不痛快魏逆生,是不痛快张载。 这个大白鹅,怎么哪哪都有他? 放榜这么大的日子 她本来想跟魏逆生两个人单独去 然后就可以跟画本的才子佳人一样 魏逆生中榜后激动地抱住自己,多美好~ 然后幻想画面中就传来一声声鹅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四月十五,春闱放榜(第2/2页) “哼!!”福娘拉了拉曲娘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曲娘,你说这个张大白鹅,怎么天天来蹭饭?他家没有厨房吗?” “有厨房的。”曲娘忍着笑,也压低声音回道 “只是张公子说,他家的书童做饭难吃。” “难吃就天天来蹭?脸皮真厚。”福娘嘟了嘟嘴。 “还有,还有!” “曲娘,你看他穿的那身衣裳,还系着白玉带,打扮得跟个花孔雀似的。 放榜就放榜,穿这么好看给谁看?” 曲娘看了一眼张载,确实穿得比平时更讲究些。 但她也没有拆穿福娘。 毕竟福娘自己今日也穿得格外用心。 “哼,知道是去观榜,不知道还以为是去相看呢。”福娘又嘟囔了一句。 曲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堂屋里的张载听见笑声,探出头来:“你们在说什么笑话?” “没什么没什么。”曲娘连忙摆手。 “奴婢在跟冯娘子说,今日天气好,适合出门。” “确实好。”张载抬头看了看天,点了点头 “春日晴好,宜观榜,宜高中。” 说着,端起茶盏,朝魏逆生举了举。 “魏兄,预祝你我同登金榜。” 魏逆生端起茶盏,与他碰了一下:“预祝。” 两人各饮了一口,笑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十拿九稳的事。 可旁观者清。 福娘站在廊下,看得出来,张载紧张,魏逆生也紧张。 只不过两个人都在硬撑,谁也不肯先露怯。 于是她就走过去,站在魏逆生身边,轻声说 “走吧。时辰不早了。” 魏逆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张载也跟着站起来,拎起食盒,一起出了院门。 ...... 院外,崔福已经将福娘从冯府带来的马车套好了,枣红马站在巷口。 福娘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张载说了一句:“张公子,同载?” “呃.....”张载刚想谦虚,结果福娘秒自接。 “什么?张公子想走路! 这从西安门到礼部,少说也有五六里路,走去了天都晌午了。” “唉,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福娘看了魏逆生一眼 “我们坐车去,在榜观门口等他。” 魏逆生还没开口,张载已经笑了:“冯姑娘说笑了。 魏兄的马车宽敞,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挤一挤,热闹。” 福娘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本来想支开张载,好跟魏逆生单独坐车,路上说说话。 可这只大白鹅,脸皮比城墙还厚,愣是装作听不懂。 “上车吧。”魏逆生说了一句,率先上了马车。 福娘跟着上去,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魏逆生坐过来。 魏逆生刚坐下,张载就跟着钻了进来 一屁股坐在魏逆生另一边,把魏逆生夹在了中间。 福娘瞪了张载一眼。 张载浑然不觉,从食盒里掏出糕点,递给魏逆生一块,又递给福娘一块。 “冯姑娘,尝尝,陈一虽然做饭难吃,买的点心还是不错的。” 福娘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神情一动,看了张载一眼。 这家糕点店铺挺贵的,没想到张载这个天天蹭饭的人,有钱后一点都不含糊。 张载没有注意福娘的眼神,自己也拿了一块,吃得津津有味。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魏逆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福娘偷偷看了他一眼,虽然面色平静像在打盹。 可还是细心观察到,魏逆生的手放在膝上 手指正微微地捻着衣料,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其实也在紧张。” 于是福娘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魏逆生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福娘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魏逆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手指不再捻衣料了。 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第133章 张载亦未上车 第133章张载亦未上车(第1/2页) 马车微微晃动,车帘被风吹开一角,晨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魏逆生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也被覆盖了。 手很大。 掌心微湿,带汗的!! 魏逆生的嘴角抽了一下。 于是慢慢转过头,目光从福娘身上移开 落在坐在他另一边的张载脸上。 张载正闭着眼睛,仰着头,靠在车壁上,一脸安详。 右手严严实实地盖在魏逆生的左手背上 五指张开,像一只趴在礁石上的海星。 “子厚兄。”魏逆生开口,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平静。 张载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在打盹。 “张载。”魏逆生又叫了一声,这回语气重了些。 张载终于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着魏逆生,眨了眨眼睛。 “嗯?魏兄?怎么了?到了吗?” 魏逆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盖住的左手 又抬头,看着张载,目光意味深长。 张载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见了自己的手 看见了那只手正严严实实地盖在魏逆生的手背上。 张载的表情也是从迷茫到清醒,从清醒到尴尬。 “子厚兄这是?” 张载讪讪地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掌心的汗,咧嘴一笑 “其实,我见魏兄紧张,冯姑娘既然如此.....” “所以?” “兄与弟同往!” “......” “嘿嘿,其实我自己也有一点点紧张。” “哦~” 没有责备,没有呵斥,没有“你怎么不早说” 更没有“你紧张你摸我手做什么”。 就是一个简简单单,不带任何情绪的“哦”。 马车继续往前走。 崔福在外面喊了一声:“公子,前面人多,得绕一下路,可能慢些。” “知道了。”魏逆生应了一声。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路面不平,车身晃了一下。 “公子,到了。”崔福掀开车帘。 魏逆生刚站起身来,张载则是第一个跳下车。 结果双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驾”。 马车动了。 枣红马迈开步子,拉着车,沿着长街缓缓驶去。 崔福坐在车辕上,头也不回,手里攥着缰绳 嘴里吆喝着什么,被街上的喧闹声淹没了。 张载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魏兄!”他喊了一声。 “魏兄,我还没有上车啊!” “我还没有上车啊!” 张载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 福娘在魏逆生身边,终于忍不住了 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子厚兄,走过来。”魏逆生探头说道 “几步路的事。” 张载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青石板 又看了看魏逆生马车的位置,大概七八丈的距离,确实没几步。 不过,这一闹,两人确确实实没有这么紧张了。 ........ 东华门,礼部省考放榜石壁前。 “魏兄,你说今日放榜,咱们能在第几行?” “第几行都行。”魏逆生说 “只要在榜上。” “你倒是想得开。”张载笑道。 “想不开也没用。 考都考完了,榜是考官定的,不是咱们能改的。 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到了地方自己看。” “话是这么说……”张载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我还是紧张。”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张载亦未上车(第2/2页) “我也紧张。” 张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回笑得更真了一些。 “呵呵,魏兄,你这人。 你说你也紧张,可我真看不出你紧张在哪里。” “装惯了。”魏逆生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载:“......” 很快三人在石壁的街口停下来,再往前就挤不动了。 人太多了。 整条街被人群塞得满满当当,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叫喊声,议论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崔福也是很懂规矩,前些日子就叫了一些以前熟悉的闲汉在此备着。 所以,他大手一招,两旁的闲汉应声而上 “让一让!让一让!” 崔福走在最前面开道,用胳膊肘左推右挡 带人硬是在人群中挤出一条窄缝。 魏逆生跟在他后面,福娘拉着魏逆生的袖子。 张载跟在最后面,护着头上的发冠,生怕被人挤歪了。 “魏兄!魏兄!你慢点!我的冠!”张载在后面喊。 好不容易挤到了榜前,魏逆生抬起头 目光从礼部贡院的省榜上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榜很大,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阳光照在黄纸上,墨迹反着光,有些刺眼。 只好眯着眼睛,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魏逆生目光没有停。 福娘拉着他的袖子,仰着头,使劲踮着脚尖 可她个子矮,怎么也看不到榜上的字。 于是拉了拉魏逆生的袖子 “魏逆生!中了没有?中了没有?” 魏逆生没有回答。 福娘更急了,使劲拽他的袖子 “你倒是说话呀!中了没有?” “中了!!!!” 这一声“中了”不是魏逆生说的。 是张载。 魏逆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旁一声炸雷般的喊叫,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转过头,只见张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榜前 站在他右边两步远的地方,脸色涨得通红 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都是红的。 张载一把扯下头上的发冠。 白玉冠被他攥在手里,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狼狈得很,可他浑然不觉。 伸手指着榜上的第十八行,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中了!我中了!第十八名!” “张载,字子厚,西安府人,治《周易》....” 那是我!那是我张子厚!!!” 张载喊得嗓子都破了音,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张载谁也没看,就盯着榜上自己的名字 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张载,字子厚,西安府人,治《周易》】 念完,他又喊了一声:“我中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魏逆生,眼眶红红 举起手里那个白玉冠,晃了晃,像是举着一面得胜的旗帜。 “魏兄!你看见没有?第十八名! 我不是来京都混日子的! 我自己考上的!我自己!” 魏逆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张载说过的那句话 【我离家那一刻,就知道我属于京都】 一个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然后用尽全力地跳过去。 买宅子,花光所有的钱,不给自己留退路 不是因为他笃定自己能中,是因为他不敢不中。 不中,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看见了。”魏逆生说,“第十八名。” “魏兄。”张载声音哑了。 “嗯。” “我赢了。” 第134章 红榜帷落惊春鸦,第一名姓动京 第134章红榜帷落惊春鸦,第一名姓动京华(第1/2页) 张载的狂喜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美梦。 可魏逆生没有做梦。 他还站在榜前,目光从那行“张载,西安府人,治《周易》”上移开,继续往下看。 第十九行,第二十行,第二十一行…… 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他看见了排名二十八的。 “沈伊,桂林府人,治《礼记》。” 也看见了四十五名的 “魏守正,京都人氏,治《尚书》。” 一直看到第五十行,没有自己的名字。 于是魏逆生又从头看起,还是没有。 手开始发凉。 不是冷的,是控制不住的凉意。 魏逆生站在榜前,身边的人群还在涌动。 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长笑。 杂乱的声音从耳边飘过,像是隔了一层厚布,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从第一行到第五十行,再从第五十行看到第一行。 没有。 魏逆生,京都人氏,治《春秋》。 这十个字,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可在榜上,怎么也找不到。 “找不到......” 魏逆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远了。 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声音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光秃秃的沙滩上,手里攥着一把抓不住的沙。 福娘站在他身边,踮着脚尖,仰着头,一遍一遍地在榜上寻找。 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魏逆生……”福娘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不是我太矮看漏了? 你再看看,你再仔细看看。”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遍。 没有。 福娘急了,拉着他的袖子,踮起脚尖,手指在榜上划来划去: “这里呢?这里有没有?你看这个‘魏’字。 “不是,这个是‘卫’。” “那这个呢?” “这个是‘尉’,也不是。” “还有这个……” 福娘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也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因为,她也看完了。 从头到尾,从尾到头,每一个字都看过了。 没有。 福娘放下手,转过身,看着魏逆生。 相看无言。 榜上没有,就是没有。 魏逆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必须中。】 【你要让他们看见希望。】 【你是我冯衍的弟子,是魏文端公的孙子。 你身上背着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前程,是两家的门楣,是两党人的希望。】 这些话,每一句都记得。 可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魏逆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 魏家偏院十年,他没认过命。 冯衍收他为徒,他没认过命。 杀姜钰、下大狱、上太和殿受审,他也没认过命。 可这一刻,站在礼部的榜前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没有一个是他自己的。 也许有些东西,不是你不认命就能改变的。 魏逆生睁开眼,低下头,看着福娘。 福娘正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却死死咬着嘴唇,伸着手,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 “魏逆生。”福娘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红榜帷落惊春鸦,第一名姓动京华(第2/2页)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的......”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嚣。 有人中了,有人没中。 中了的人欢呼雀跃,没中的人黯然神伤。 几家欢喜几家愁,年年如此,岁岁如是。 偏偏这时...... 春风来。 带着东华门槐花树的春风,从街口灌进来 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也卷起了榜顶红绸。 淡墨榜头先快睹,泥金帖子不须封。 这是北宋的观省榜。 但,这里是大周! 省榜得名后头睹,红绸遮头,名不羞。 春风一吹,红绸松了。 它从榜的上沿飘落下来,像一片巨大的红叶,翻卷着,舒展着,缓缓落下。 红绸的边缘拂过魏逆生的发顶,拂过福娘的肩头 拂过张载抬起的手臂..... 榜上的红布落了。 露出了最上面的三行。 不是“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那种普通的三行 是单独列在榜首,用朱笔圈出的三行,比下面的字大了整整一倍。 第一名,魏逆生,京都人氏,治《春秋》。 第二名,谢临,杭州府人氏,治《尚书》。 第三名,王堪,太原府人氏,治《周易》。 春风拂过,红榜帷落!!! 魏逆生站在那里,看着红绸榜,一动不动。 没有看错。 不是“卫逆生”,不是“尉逆生” 就是“魏逆生”。 京都人氏,治《春秋》。 第一名。 他的手被福娘猛地攥紧了。 “魏逆生!你是第一名!你是第一名!” 福娘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她跳了起来,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 拉着魏逆生又蹦又跳,像个疯丫头。 “第一名!省元!你是省元!” 魏逆生低下头,看着福娘那张又哭又笑的脸,眼眶一热。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第一名。”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了一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真实,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沉重。 他忽然想起魏安。 魏安没有等到这一天。 不,魏安等到了。 魏安在牌位上等着,在祠堂里等着,在那盏长明灯的火苗里等着。 他一直没有走,他一直在等。 “礼官来了!礼官来了!”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绯袍的礼官从人群中走出来 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跟着四个差役,抬着一面大木牌 牌上糊着黄纸,纸上写着今科省试前三名的名字 走到榜前,站定,展开黄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景和十一年礼部省试!!!” 全场安静了下来。 “第一名,魏逆生,京都魏氏,治《春秋》。 考官定其为甲,乃圣明学徒,一举夺魁 “当为......”声音一迟,随后唱放。 “今科省元!!!” 红榜帷落,魏子省元 礼官念完,将黄绫收起,差役捧着木牌,沿着长街走去,一边走一边唱名。 此情此景,可谓是。 红榜帷落惊春鸦,第一名姓动京华。 第135章 只道,魏子唱名,先祖旺 第135章只道,魏子唱名,先祖旺(第1/2页) 红榜帷幄,魏子省元。 礼部的差役分作四路,每路八人,各捧一面朱漆木牌 牌上糊着黄纸,纸上写着今科省试第一名的名字。 差役们身着红衣,头戴红帽,腰系红绦,敲着铜锣 从贡院门口出发,分赴东华门、大明门、玄武门、西安门。 铜锣声“咣咣”地响,一声接一声,穿过长街,穿过巷陌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将今科省元的喜讯送往京都的每一个角 这时,大家才发现,原来前来支援的只有鲁铁与他的守卫,好在他们都是结丹期巅峰修士,实力高强,比一般的结丹期巅峰修为的修士实力还强,也算强援。 “啪”的一声,颜烽火一记手刀砸在猫头鹰的脸上,将其砸倒在地。 “自然,自然一点。”见两人全都被自己的情绪感染,胖子摆摆手,告诉张萌dy娜千万不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谋夺东郊城,附近的大一点的势力,哪个不想样谋夺东郊城,可是,又有哪个干现在就动手谋夺东郊城呢? 佑哥儿倒是一点都不迟疑地说道:“娘,我相信你的话。”跟浩哥儿朝夕相处,让佑哥儿对浩哥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呼呼!真tmd的爽!!”慢慢的把巨剑从地上拔出扛在肩膀上,陈凯直接就在那些黑衣面前慢慢的向着后面走去。直到陈凯退开以后这些黑衣人才敢跟进,而不是直接挥舞着武器冲上来。 两人很是狼狈,身形飞遁,面色惶惶,好像被什么恐怖之物在追遁。 魂蚊兽的这一波攻击强大胜过先前,但四人合力之下,还是抵御在了身前。只是这一波攻击已然逼近到了四人身前。 颜烽火抬起头,满脸苦涩,看看自己的爸妈,又看看怒火冲天的糖糖,最后把眼光落在项宇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只道,魏子唱名,先祖旺(第2/2页) 景幼南凝眉开目,玄功运转,丹田内的丹煞之力如开闸之水,再没有半点的保留,汹涌而出。 此时子龙还是一样的发型,公鸡头,白色的短袖,一样的直播间,一样的声音。 通过这次的事,他知道想要回到当初,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叶织星现在对他没有半分眷恋。 虽然以前车车说不直播都可以,但是李云知道要让她真的不直播可能她接受不了。 他原本被冻得青紫的脸颊,开始恢复红润,随后,发出来哇哇的哭声。 “师傅,你到底又消失到哪里去了?”在从地底出来的那一刻,云荼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在不停闪过。 华曦用手直接抓住剑刃,看着他的眼睛,鲜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落下去。 蓝凯拉张开了双手,一个蓝色结界笼罩了大殿,也挡下了狼牙棒。 重重叹息一声的冥寒枫忘记了,曾经的他,见死不救乃是他的座右铭,落井下石是他良好的美德。 华曦松了一口气,看吧,就不应该自己吓自己,他怎么可能看到那些? 所以,面对差不多情况的86城而言,恐怕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 “令妹我已让人送回了公主府”,百里博弈放下酒杯突地开口说了一句,之后看向连天焱。 不过这些近战职业显然要比刚才的布甲难杀,一轮攻击过后他们还有三分之二的气血。 六人看着迎头而来的狂暴光海,红衫神使一声大吼响彻天际,动手!话罢,砰砰砰砰,自六人体内有着夺目绚丽的浓郁光柱喷薄出。 杨清妮左右望着,希望能找到柳徐的影子,但是叫了半天却没有反应“柳徐…你再不出来鬼峪就要没命了!”无奈之下杨清妮破口大叫。 第136章 吾不害其长而已,非能硕茂之也 第136章吾不害其长而已,非能硕茂之也(第1/2页) 大明门,冯府 冯衍坐在上首,手中拿着一封信,是秦晏寄来的。 信上说了些游历见闻,末了提了一句 “闻省试在即,子业心悬,恨不能亲至京都观榜。 衍之,若汝与吾弟子皆中,当速告我。” 冯衍看完了,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堂中坐着几个门生。 吏部左郎中赵尔坐在左边,户部左侍郎黄谦坐在右边 还有两个外地的知府,趁着入京述职的机会,特来拜望座师。 此时,几人正说着朝中的事。 赵尔说起来时语气有些急,黄谦倒是沉得住气,不紧不慢地接话。 冯衍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偶尔说一句“不急”。 表情很平静,可耳朵却一直在留意门外的动静。 今天是省试放榜的日子,他比谁都记得清楚。 四月十五。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日子无数遍,从月初念到今天,从清晨念到此刻。 但冯衍没有去贡院看榜,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三朝老臣,冯党的旗帜。 他若亲自去贡院门口等着看弟子的名次,传出去像什么话? 所以只好坐在书房里和门生们谈着朝堂上的事,面色如常。 但赵尔在说什么,黄谦在接什么话,他都没听进去。 “中了没?怎么还没有人来报? 逆生的答题我都复看过了,赋和策写得极好 陛下在朝也有提过这个样式,不应该.....” 冯衍正想着,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中了!中了!老爷!省试放榜,魏小公子.....”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纸是下人刚从贡院抄回来的榜文,墨迹还没干透。 “第一名!魏小公子,省试第一名!今科省元!” “街上已经传唱!”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尔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中 黄谦转过头看着管家,两个知府同时直起了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管家身上。 冯衍坐在上首,一动不动。 “省元?”冯衍开口。 “省元!”管家用力点头。 “四门皆在唱名!!” “魏小公子的名字,满京城都知道了!” “四门皆唱,是连中殊荣.....” 冯衍喃喃自语了一句,嘴角想笑却又硬生生压住了。 于是只好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嗯。知道了。” 这时两个知府对视了一眼 同时站起身来,朝冯衍拱手,齐声道贺。 “恭喜冯公!贺喜冯公!” “魏小公子连中两元,解元之后又得省元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少有的殊荣啊!” “冯公慧眼识珠,栽培有方。 养少年英才,得日后大器!” 听见这话,冯衍摇了摇头 采用了河东先生前唐柳宗元的一句诗 “吾不害其长而已,非能硕茂之也。” “冯公谦虚。” 这时赵尔也站了起来,笑容满面,拱手道 “冯公,魏公子此番连中两元,殿试若再夺魁,便是连中三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吾不害其长而已,非能硕茂之也(第2/2页) 大周开国至今,连中三元者不过太宗朝的寇准寇公一人而已。 莫非...... 魏公子当为寇公再世?” “寇公”二字一出口,堂中又安静了一瞬。 寇准,大周太宗朝的首辅,十九岁中进士,连中三元 少年得志,辅佐太宗、仁宗两朝,开辟大周之文盛,功盖天下。 拿魏逆生比寇准,这个赞誉,太高了。 高到有些过了。 “慎言。”冯衍摇了摇头,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殿试未定,何谈三元? 寇公十九岁中进士,魏子如今才十四岁,路还长着呢。 你们这些话,传出去不好听。 魏子不得夸也。” 他说“不得夸”三个字时,语气很严肃 像是在训斥门生们不该说这些没边没影的话。 可嘴角终究是压不住。 众门生见此也不好多说。 “再说了,不过是省试第一,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殿试才是真正的龙门,过了殿试,才算真正的天子门生。 现在高兴,为时尚早。” 冯衍说“为时尚早”四个字时,嘴角又翘了一下。 这回他没有压,也压不住了。 赵尔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道 “冯公说得是,殿试才是关键。” “不过我等以为,凭魏子的才学,殿试想来也不会差。” “不一定。”冯衍摇了摇头 “殿试是天子亲策,题目出得刁,名次排得细。 省试第一到了殿试落到三甲以外的,前朝又不是没有。 不可掉以轻心。” “冯公教训得是。”赵尔连连点头。 冯衍适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再问了一句 “你们方才说,四门都在唱名了?” “是。”管家连忙答道,“东华门、大明门、玄武门、西安门,都在唱。 小的从东华门一路过来,唱名的队伍刚过去,满街的人都在说魏小公子的名字。” “倒是个殊荣。”冯衍说完,看向管家问道 “魏家的魏守正可有中?” “有榜,四十五名。” “嗯。”冯衍点了点头,继续道 “你去拟一封信,回给秦晏。 就说他的弟子魏守正也中了,四十五名。 顺便告诉他......”冯衍顿了顿,嘴角又翘了一下 “老夫的弟子,是第一名。” 这话一落,堂中几个人都笑了。 冯衍也笑了,笑得很轻。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老夫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生们闻言纷纷起身告辞。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冯衍独自坐在椅子上,然后起身拿起纸条,确定无人后。 “好样的!!!逆生!!!” “我就知道,我冯衍的弟子,怎么可能不得头名,哈哈哈!!” “连中两元,四门唱名! 这可是我都没有过的殊荣啊!!” “文岳,子业,我冯衍的才学就是高! 我教导的弟子,就是强啊!!哈哈哈!” 第137章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 第137章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第1/2页) 唱名之队犹在街上锣鼓喧天。 张大白鹅,自是要修书一封,驰报西安府家中。 虽乡中父母官亦会传报 但这是张载入京后首次亲笔修书,定要亲自报喜。 于是三人分道扬镳。 ...... “去冯府。”带着福娘回了马车后魏逆生对崔福说。 听见这话,崔福愣了一下 “公子,不回咱家?” “先去冯府。” 崔福应了一声,调转马头,枣红马撒开蹄子,沿着长街往大明门方向跑去。 马车内,福娘坐在魏逆生旁边,眼睛红,鼻尖红。 “你第一件事就是去见阿公?”她问。 “嗯。” 福娘抿着嘴笑了,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魏逆生的肩上。 马车晃了一下,脑袋滑了一下,又靠回来,稳稳地贴着。 魏逆生没有躲,也没有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鱼袋还在,“越品恩荣”四个字还在。 那方“国瑞”玉印被陛下收走了。 可他觉得,用不了多久,他会亲手把它拿回来。 ....... 马车在冯府门前停下。 魏逆生跳下车,整了整衣冠才迈步走上台阶。 福娘跟在他身后,小跑了两步追上他 “阿公要是板着脸,你别怕。” 说着福娘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阿公他,最喜欢装了。” 魏逆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门房已经跑进去通报了。 魏逆生刚跨过门槛,就看见管家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拱手道 “魏小公子,贺喜得元!老爷在书房等您。” “多谢。” 书房的门半掩着。 魏逆生在门口站定,伸出手,轻轻推开门。 房内,冯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 甚至看不出他知不知道今科省试已经放榜了。 魏逆生走进去,于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行礼。 “老师,学生回来了。” 冯衍闻声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 少年喜形于色。 “知道了?”他问,语气淡淡。 “知道了。”魏逆生答。 “第几?” “第一。” “过来。”他说。 魏逆生收礼前行,垂手而立。 福娘从门外探进头来,朝冯衍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公” 便乖乖地退了下去了,把书房留给师徒二人。 “高兴吗?”冯衍率先开口。 魏逆生想了想,如实答道:“高兴。” “怎么个高兴法?”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 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听见这两句话,冯衍明显一愣 没想到魏逆生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话的意思是: 君子的内心与行事,应当像青天白日一样光明坦荡,没什么不可告人。 但自身的才华,却要像珍藏的美玉珠宝一般,不张扬炫耀。 中了省元,我魏逆生自然开心 但我没有显摆我的才华,而是为此举、此行、此中而高兴。 “说得好!”冯衍连连点头,暗自又品了品这一句话。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逆生。” “你知道《周易》里有一句话,叫‘亢龙有悔’吗?”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对。”冯衍转过身来,看着他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第2/2页) 飞得太高,就会后悔。 不是不该飞,是飞的时候要知道自己在飞 知道自己飞了多高,知道自己还能飞多高,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收翅膀。” 冯衍一边说着一边走回书案前 拿起那张抄写榜文,指着“第一名”三个字。 “你是第一名。 这个名头,好也不好。 好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你。 不好的是,所有人都盯着你。” “喜可以。但局未定。可知?”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坦然 “学生明白,省试第一不是终点,是起点。 殿试才是真正的龙门。 过了殿试,才算天子门生。 现在高兴,可以,但不能被高兴冲昏了头。 该读的书还要读,该写的文章还要写,该准备的还要准备。” 冯衍听完,点了点头,走回椅子前坐下。 “一个月后殿试。题目是陛下亲自出的,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 你这些日子,不要荒废,也不要太紧。 该读的书再读一遍,该写的文章再写几篇,该放松的时候也要放松。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学生谨记。” “重点依旧是策论。”冯衍又想了想,补充道 “殿试的策论比省试更难,题目更刁。 你不要以为省试拿了第一,殿试就能高枕无忧。 前朝不是没有省元在殿试上落到三甲以外的。 你若是那种人,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魏逆生肃容道:“学生必不让老师失望。” 冯衍“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魏逆生就站在那里,垂手而立,看着冯衍,然后突然开口问道 “老师。” “嗯。” “我有一件事,想问。” “说。” 魏逆生犹豫了一下,张口又闭,反复了两回,才开口。 “你真的没有偷偷为我高兴吗?” 冯衍看着魏逆生。 少年的脸上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 不是在挑衅,不是在试探,而是真心实意地想知道 老师,你为我高兴吗? 你为我骄傲吗? “呵呵。”冯衍轻笑,“高兴吗?” 说着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书架的角落里,抽出了笏板。 魏逆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老师……” “需要为师帮你三省吗?” 魏逆生后退了半步。 “嘿嘿,我只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冯衍挑了挑眉。 “你方才说‘偷偷地高兴’ 这个‘偷偷’二字,是什么意思? 为师高兴,还需要偷偷的?” 魏逆生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个意思” 可看着冯衍手里那根笏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冯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笏板往桌上一搁。 “行了。这次饶了你。” 魏逆生松了一口气。 “不过.....”冯衍顿了顿 “你方才问我有没有偷偷地高兴。 我告诉你,我没有偷偷的高兴,也没有高兴。” “因为......” 窗外,槐花还在落。 风吹过来,将几片花瓣吹进窗棂,落在肩上,落在袖口上。 冯衍没有拍掉它们。 脑海中回想起,魏逆生刚刚那一句。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 于是微微回头,笑容温和。 “我以你为傲,傻孩子。” “京都魏氏,当起之。 第138章 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第138章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第1/2页) 大周人爱花,是刻在骨子里的。 每年四月,省试春闱放榜之后,殿试之前,恰逢花朝节。 这一节日,本是春日百花生日 可放在京都,便成了比过年还热闹的盛事。 没有赐宴的预科进士们 中了的等着殿试,没中的等着下一科,横竖都是等,不如赏花。 于是满城举子换下青衫,穿上春服,三三两两 携酒提壶,出城入山,临水看花。 街头巷尾,处处可见簪花的少年郎、执扇掩笑的女子 笑声盈盈,衣香鬓影,将四月天搅得春意盎然。 ....... 与此同时,西安门外魏府小院里,倒是安静。 院中枣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翠绿翠绿的。 隔壁张载那棵刚栽的,还没筷子高的桃树 居然也颤巍巍地开了两朵 惹得张载每天早晨都要蹲在跟前看上半天。 魏逆生今天没有温书。 冯衍说了,“该放松的时候也要放松” 他便理直气壮地放松了。 穿着春服,头发半束半散,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 这时,曲娘从屋里端出一碗酸梅汤,放在石桌上,笑着问了一句 “公子,冯娘子今日怎么还没来?往日这个时候早到了。” 魏逆生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可能在打扮吧。” 福娘今日要去赴一个牡丹花会。 京都的名门闺秀们每年花朝节都要办这样的聚会 选一处好园子,摆上几席茶点 姐妹们聚在一起赏花、投壶、吟诗、作画 比的是才情,也是排场。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魏逆生放下酸梅汤,抬起头。 福娘漫步而入。 她今日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髻。 不是平日里分双螺髻,是将头发全部拢上去,盘成一个挺拔的髻 用一根金丝嵌珠的簪子固定住 髻上插着几朵颜色由浅入深的牡丹绢花 花心处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发髻的根部,缠着几条金色的彩带,从发间垂下来,垂到耳畔。 鹅黄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折枝牡丹,针脚细密,花色鲜艳。 下面是条月白色的百迭裙,裙摆处绣了一圈缠枝纹。 一时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 落在她的发髻上、肩上、裙摆上,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花。 “魏逆生,好看吗?”福娘用手摸了摸发髻 “梳了好久……僵着脖子都酸了。” “发髻梳得好。”魏逆生点了点头。 “可这儿.....”他指了指她耳畔的一缕碎发,“没拢住。” “真的吗?!”福娘伸手摸了摸。 果然有一小缕头发从发髻里跑了出来,翘在耳畔。 “后面看不见,簪子又重,这……” 说着福娘从腰上带着的挎包中取出一柄龙纹玉梳。 “曲娘,你过来帮我弄一下。” “冯娘子,奴婢刚刚弄了酸梅汤,手粘。” “我来吧!”魏逆生走上前,接过玉梳走回枣树下,拍了拍面前的石凳。 “坐。” 福娘看着他手里的玉梳,抿着嘴 背对着他,乖乖地在面前的石凳上坐下。 魏逆生将玉梳握在手里,先将她发间那根金丝嵌珠的簪子轻轻拔出来,放在一旁。 发髻松了一下,几缕头发就散落了下来。 魏逆生也不急拈起那缕跑出来的碎发 用梳子轻轻地,慢慢地梳笼进去。 动作很轻,很慢。 一梳一笼,不敢有丝毫马虎。 福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好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小绣品来消遣。 过好一会后。 “好了。”魏逆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了?”福娘伸手摸了摸发髻。 果不其然,几缕碎发已经乖乖地拢进去了,服服帖帖的,一丝不乱。 “没想到,你还会梳头。” “不会。”魏逆生说,“这是第一次。” 福娘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魏逆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那你怎么梳得这么好?” “只是梳笼流发,不是作髻,不难。” “这样子吗.....”福娘恍然地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第2/2页) 这时曲娘也端了一碗酸梅汤给福娘,然后看着两人,笑了笑。 “倒是像新婚夫妻。” 听见这话,福娘才反应过来两人的靠得有一点近了 于是脸一红,飞快地转过头去,低头假装要绣花。 “你……你坐过去。”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别靠这么近。” 魏逆生笑了一下,坐回了原来的石凳上,隔着石桌看着她。 福娘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绣得很慢。 慢到魏逆生怀疑她根本没有在绣,只是在做样子。 “福娘。”他开口了。 “嗯?”福娘没有抬头。 “我也会画眉。” 福娘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表情将信将疑,像是相信又不敢信,不信又怕是真的错过了什么。 于是歪着脑袋,认真地看了魏逆生一眼。 “你真的会画? 等下我可要去其他姐姐府中参加牡丹花会的。 你要是画歪了,我拿什么见人?” 魏逆生被她这副认真又怀疑的模样逗笑了 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当然会。你信不信?” 福娘迟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了头。 “那你先描出来给我看看。” 她从包中取出一支没用过的细笔 又从袖中摸出一块没用过的眉黛,一起递给他 “你画在纸上,我看看样子。 要是不好看,我就让曲娘画。” 魏逆生接过笔和眉黛,在她面前铺开一张素笺,就着阳光,慢慢地在纸上描画起来。 福娘探过头来看,看了几眼,忍不住说 “你画的是眉毛吗?怎么弯弯曲曲的?” “这叫远山眉。”魏逆生头也不抬地说 “细长而弯,如远山含黛。” “汉代卓文君画的便是这种眉。” 福娘“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觉得确实好看,便不再问 低下头,重新拿起绣绷,绣了两针,又放下了。 然后也拿起魏逆生搁在一旁的那支笔 蘸了蘸墨,在素笺的空白处试着描画起来。 她画的不是眉,是花,牡丹的花样 是她今日要去赴的那个花会上想绣的新样子。 画得很慢,一笔一划,描了擦,擦了描,反反复复,总是不满意。 可她不急,反而觉得有趣,眉眼间漾着一种少见的专注。 “耽误了绣功夫呢。”福娘小声说了一句 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懊恼,倒像是找到了什么更好玩的事。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她伏在矮几上描花的模样,也是笑了笑。 “魏逆生。”她叫他。 “嗯?” “鸳鸯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鸳鸯眉,观花会,艳丽百花。 “字会。可鸳鸯眉,我可不会画哦!”魏逆生如实说道。 毕竟这种带着眉间妆的魏逆生是真不会。 “哦~”福娘抿着嘴,然后转念一想,又侧过脑袋。 “你不是会写词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给我写一首,不然等下去别人府中 她们谈词说花,我插不上话 又只能在那里吃东西。” “词吗?”魏逆生一愣。 “嗯嗯。” 是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福娘,不是在冯府,是在书堂。 小小的一团,穿着白绒绒的衣裳,也是在找词集。 “行不行?” “好。” 魏逆生站起身来,朝书房而去,走到窗下的书桌前。 福娘跟在他身后,绣绷还攥在手里,针线垂下来,一荡一荡。 书桌上铺着一张素白的宣纸,砚台里还有早上新研的墨。 魏逆生拿起笔,蘸饱浓墨,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抿了抿,然后悬在纸上,停了一瞬。 “怎么不动笔啊?”福娘眨了眨眼睛。 “现在就动。” 魏逆生落笔。 一笔一划,把这首【南歌子】的阕词写给此刻的福娘。 .......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 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第139章 花朝戴花,多多益善 第139章花朝戴花,多多益善(第1/2页) 福娘得了词,像得了一件稀世珍宝 站在窗下,低着头,将那张宣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墨迹还没有干透,脸又红了,红得毫无道理。 明明词是魏逆生写的,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可那“笑相扶”三个字,怎么看着就那么让人心跳呢。 于是福娘将宣纸轻轻吹了吹,又吹了吹,恨不得一口气把墨迹吹干。 “青萝。”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马车旁候着的女使连忙小跑着进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圆脸,爱笑 是冯府派给福娘的贴身侍女,名叫青萝。 青萝跑进来,见福娘手里捧着一张纸,便笑着问 “小娘子,这是什么?” “词。”福娘将宣纸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你帮我收好,别折皱了,别弄脏了,别.....” “奴婢省得。”青萝接过宣纸,仔仔细细地卷起来包好。 “走吧,小娘子,不然花会要迟了。” 福娘得了醒,也是提起裙摆,蹦蹦跳跳地往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魏逆生一眼。 魏逆生还站在窗下,手里握着那支笔,看着她。 “我走咯!!”福娘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跑出了院门。 魏逆生站在窗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笔尖的墨干了 他笑了笑,将笔搁在笔架上,走回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 ......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魏逆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清闲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种热闹的节日...... 果不其然,没过一盏茶的工夫 熟悉的脚步声,大步流星,毫无遮掩,直直地朝这边走来。 “魏兄!魏兄!” 魏逆生没有动,靠在椅背上,等着那声“鹅叫”越来越近。 院门被推开了。 张载站在门口,穿得很骚包。 石榴红衣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绦带,垂着流苏 头上戴了一顶幞头,幞头上簪着一朵开得正盛的红牡丹。 “子厚兄。” “嗯?” “你头上那朵花,是不是从你那棵桃树上摘的?” 张载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红牡丹,得意地笑了 “我那棵桃树才开两朵,我舍不得摘。 这是从花市买的,一百钱,贵是贵了些 可你看这颜色,多正! 配我这身衣裳,绝配!” 魏逆生看着他那身石榴红的直裰 又看了看那朵红牡丹.... 一句话,太骚包了。 “张兄,你这身打扮,是要去成亲?” “成什么亲!花朝节!” 张载大步走进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花。 也是一朵红牡丹,比他自己头上那朵小一些,但也红得扎眼。 他走到魏逆生面前,二话不说,将那朵花往魏逆生头上一别。 魏逆生躲了一下,没躲开。 “别动别动!”张载按住他的肩膀,将花簪在他的发冠旁边,退后两步。 他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 再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这才像话!” 魏逆生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花朝戴花,多多益善(第2/2页) “你今天是要拉我去哪里?” “花朝节啊!” “庙会游市,饮酒赏花,吟诗赋词,添作赋!” 张载一口气说了好几样,气都不带喘的 “魏兄,你知不知道花朝节是什么日子? 百花生日!春日里最大的节! 你一个今科省元,连中两元,不出去走一走 让京都的百姓看看你的风采,对得起那些在榜前喊你名字的人吗?” 魏逆生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卖艺的,有什么风采给人看?” “你这话就不对了。”张载在他对面坐下,一本正经地说 “《礼记》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什么叫‘亲民’? 就是亲近百姓,让百姓知道你、认识你、仰慕你。 你躲在院子里不出门,谁知道魏省元长什么模样? 到时候殿试放榜,陛下在东华门唱名 百姓们说:‘哦,魏逆生?没听说过。’ 瞧瞧,那多没意思。” 魏逆生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歪理?” “不是歪理,是正理。”张载理直气壮。 “可是我老师......” 魏逆生正要找借口,张载已经接了过去,接得飞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魏兄,冯公此时此刻正在宫中参加万花会,与陛下同赏百花,哪有空教导你?” “再说了,宫廷万花会是陛下与朝中重臣的雅集 冯公身为三朝元老,自然要在场。 你去了也是站在正阳门外 不如跟我去庙会,看看热闹,见见同科。” 魏逆生张了张嘴。 “我......” “走吧走吧!”张载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今科省元,头戴红花,当游街贺彩。 同科大家多多少少要见一面。 你知不知道,咱们这一科的举子,有多少人想认识你? 省试第一,连中两元。 你不去,人家还以为你架子大。” 魏逆生被他拉着站了起来,头上的红牡丹晃了晃。 “去可以,可你这身衣裳......” “好看吧?”张载得意地转了一圈,流苏上的玉珠叮叮当当响。 “我特意让陈一去布庄挑的,挑了三天才挑到这个颜色。 石榴红,喜庆,吉利。 殿试之前,多沾些喜气。” 魏逆生看着张载转圈时头顶颤巍巍晃动的红牡丹 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走吧。” “这就对了!”张载大喜,拉着他就往外走。 “崔福!崔福!”张载喊道 “你家公子出门了,不用备车,我们走路!” 崔福从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魏逆生,魏逆生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张载走在前头,步子又大又快,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场子。 魏逆生走在后头,不紧不慢,看着他头顶那朵红牡丹在春风里一颤一颤的。 然后张载突然回头。 “再戴一朵。” “够了。”魏逆生没接。 “不够不够,花朝节戴花,多多益善。” 第140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 第140章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第1/2页) 两人走出巷口,街上的热闹扑面而来。 人。 到处都是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最好的衣裳,簪着最艳的花 张载这身骚包打扮居然还算平庸的了。 花市之盛况,可谓。 月季春,万花烂漫 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 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 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 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 京都众姓,无贵贱皆喜戴花 故开明桥之间,方春之月,拂旦有花市焉。 张载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春天。 “魏兄,你闻见了吗?” “闻见什么?” “百花香。”张载闭着眼睛,一脸陶醉地说 “你闻,每一种花的香味都不一样。 桃花甜,杏花酸,梨花淡,海棠浓,牡丹雍容,芍药妩媚,丁香幽怨。 这么多花香混在一起,就是春天。” 魏逆生也吸了一口气。 可惜闻见的不是花香,是街边吃食的味道。 “走吧走吧。”张载放下手臂,拉着魏逆生汇入人群 “东华门那边,从这儿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路上我给你讲讲我最近写的《正蒙》。” “你还在撰写?” “没错。”张载说起这个,眼睛更亮了 “我近来读《周易》,有些心得 写了几篇文章,想等秦公回京后请他指教。 第一篇写的是‘太和’,讲气之聚散、万物生化。 第二篇写的是‘天道’,讲性与天道合一。 第三篇.......” 魏逆生听着,放慢了脚步。 “子厚。” “嗯?” “你这个《正蒙》,写了多少了?” “才写了几篇,还早着呢。”张载笑道 “我打算写十几篇,把这几年想的东西都写进去。 秦公是理学大家,我想让他看看,我这条路子对不对。” 魏逆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而此刻,那个写出横渠四句的人 就站在他身边,头上戴着一朵红牡丹 腰间别着牵牛花,流苏上的玉珠叮叮当当响 兴高采烈地拉着他流花市,见同科。 魏逆生突然想笑。 “你这个《正蒙》,写完了给我看看。” 张载愣了一下,随即大喜,用力地拍了拍魏逆生的肩膀。 “魏兄!我就知道你懂! 冯公教的是经世致用之学 秦公教的是穷理尽性之学,咱们俩正好互补! 我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张载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正蒙》 从“太和”讲到“天道”,从“天道”讲到“神化” 越讲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魏逆生走在他旁边,听着那些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词句 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横渠四句,他能不能提前写出来? 不,不能。 四句话是张载一生的总结 是他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 历经了世事沧桑之后,才从心底里迸出来的。 现在的张载才十五六岁 正是“头上戴红花、腰间别流苏”的年纪 让他现在就写“为天地立心”,太早了。 那句话,要等他走过更多的路 见过更多的人,经历过更多的风雨之后,才能写得出来。 魏逆生侧过头,看了一眼张载。 阳光落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眉眼照得很亮。 少年人者,意气风发。 魏逆生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第2/2页) 东华门的方向,人群越来越密 花越来越多,空气中真的弥漫着花香。 正应了,陆游《临安春雨初雾》中的那一句。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 两人沿着往东华门的方向走。 街边的花摊一个挨着一个,卖花的姑娘穿着鲜亮的春衫 头上簪着各色绢花,脆生生地吆喝着,声音像黄莺出谷,好听得很。 张载在一个花摊前停下来 买了一枝杏花,别在衣襟上,又买了一枝递给魏逆生。 “魏兄,你这个人,就是太素了。”张载一边走一边说 “花朝节一年一次,你不多戴几朵花,对得起这满城春色吗?” “我头上已经有两朵了。” “两朵怎么够? 你看我,头上、衣襟上、腰带上,五朵! 五福临门,多吉利!”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东华门已在望。 城门楼子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巍峨庄严 却又被满城的鲜花软化了棱角,添了几分温柔。 东华门一带是京都最繁华的去处 没有大明门的朱紫 没有玄武门的严肃 没有西安门的市井 有的是,学子喝彩,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旗幡招展。 张载在一座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魏逆生抬头看去,只见一座高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望春楼”三个金字,笔力遒劲。 楼前站着两个迎客的小二,穿着青布短褐,肩上搭着白手巾,笑容满面。 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楼的高大,而是楼上的花。 每一扇窗户都插满了鲜花。 桃花、杏花、梨花、海棠 一枝一枝地从窗棂间探出来。 梁栋之间也挂着花篮,花篮里装着满满的牡丹和芍药。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台阶上。 “望春楼。”魏逆生念了一遍匾额上的字,笑道 “这名字起得好。” “望春,望春,春日登楼,望见满城春色,不负此名。” 张载正要说话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喧闹声。 “可是今科省元魏子,魏逆生乎?!” 魏逆生抬起头,只见二楼楼栏边挤着一群人 他们身着青衫白衫,头戴鲜花。 “是他!是他!我在贡院门口见过!” “魏省元!魏省元!请上来!请上来一叙!” “今科第一,连中两元,果然是好风采!” 张载站在魏逆生旁边,笑得比自己被人认出来还开心。 甚至用胳膊肘捅了捅魏逆生,压低声音说 “魏兄,你听,都在喊你呢。 我就说吧,你不出来走走,对得起这些仰慕你的人吗?” 魏逆生没有理他,抬起头,朝二楼众人拱了拱手。 “在下魏逆生。诸位有礼了。” 楼上的喧闹声更大了。 有人喊“魏兄快上来”,有人喊“小二加座” 有人已经开始往里跑,大概是去占位置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人挤在最前面,趴在栏杆上。 “魏省元!在下常州府刘子瑾,今科二十二名!” 久仰魏兄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魏逆生又拱了拱手:“刘兄客气了。” 张载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走吧,上去坐坐。 这些人都是咱们这一科的预进士,日后殿试过了,便是同科同年。 现在见一面,说几句话,比日后在朝堂上再认识要自然得多。”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张载这个人,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大大咧咧 可在这种事情上,心思比谁都细。 大家同科。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在望春楼,就是在太和殿。 既然迟早要来,不如趁早。 第141章 学理者,理不通,则拳殴之! 第141章学理者,理不通,则拳殴之!(第1/2页) 张载笑了笑,率先迈步。 魏逆生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望春楼。 店小二也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省元望春,春得意,楼间春望得省元!!!” 听见吆喝,魏逆生又看了张载一眼。 张载摊了摊手,表示不是他安排的。 望春楼二楼比一楼宽敞得多 是个大开间,四面栏上插满了鲜花。 楼中摆了十几张桌子,大部分已经坐了人。 满客穿着各色春衫,头上戴着花,手里端着酒或茶,三三两两地聊着。 魏逆生一上楼,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魏省元来了!” “这边有位置!” “魏兄,花朝节,共敬乎?!” 见这气氛,魏逆生站在楼梯口 朝众人拱了拱手,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诸位客气了。” “在下魏逆生,初来乍到,叨扰诸位了。” “不叨扰,不叨扰!” 一个身材稍显高大的年轻人从角落里站起来,操着太原府口声 “魏省元能来,是咱们这一科的福气! 来来来,这边坐! 在下王宽,太原府人氏,今科第二十一名,久仰魏省元!”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王宽生得浓眉大眼,明显的燕地人士。 而他身旁的就是刚刚在楼上喊自己的常州府刘子瑾! 排名相仿,自然是同时看榜才结交的。 于是魏逆生朝两人拱了拱手 正要走过去,又被另一个人叫住了。 “魏省元!在下苏州府陆文昭,今科第五十名。” 你那篇《春雨赋》在下于贡院展壁上读到过! 写得极好!可惜是誊录本,看不到原卷。” “多谢抬爱。” 面对同科的热情,魏逆生多多少少有点失了自矜。 “只是词赋尚可,不值当陆兄如此挂怀。” “魏省元谦虚了。”陆文昭笑道 “此赋考官可是亲笔批了‘气象宏阔,情理兼备’” 此为甲等,并非“尚可”可论。” 魏逆生正要回话。 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词赋尚可?魏省元何等是谦虚啊?”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随口一说。 魏逆生闻声停语,转过头。 说话的人站在两步开外,生得也端正,眉目疏朗。 “杭州府谢临。”谢临举手自我介绍。 看着谢临,张载在魏逆生身旁解释道 “省考赋词中,唯有你与此人的词赋给予了批语。 一曰:‘气象宏阔,情理兼备’ 二曰:‘辞藻富丽,气象雍容’。” 听见张载的话,魏逆生先是回礼。 “应天府魏逆生。” 谢临也拱了拱手,然后走过来,在魏逆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魏省元方才说,词赋尚可。 可若省元的词赋都只能算‘尚可’ 那我所写.....呵,怕是要拿去垫桌脚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怎么听怎么不对。 张载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先看了魏逆生一眼 魏逆生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兄说笑了。”魏逆生淡淡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学理者,理不通,则拳殴之!(第2/2页) “词赋好坏,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在下说自己‘尚可’,是说自己尚有不足,并非贬低他人的意思。” 谢临还没有接话,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说的是!词赋尚可?可策论可不得了啊!” 魏逆生循声看去,只见又一人走出来。 今科省试第三名,王堪,太原府人氏。 王堪走到桌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 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震,目光直愣 没有谢临那种弯弯绕绕的笑意,就是直直地看着。 “魏省元,你那篇策论,我也读过。” 王堪的声音不低,周围的几桌人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 “清丈田亩,厘定赋等,均平差役,整饬吏治,渐行限田。 五步走,先本后末,条分缕析,写得确实扎实。” 魏逆生微微颔首:“王兄谬赞。” “谬赞?”王堪笑了一声 “魏省元,在下不是谬赞,而是想说。 若不是你座师冯公让你入文渊观政 呵,今科的省元,指不定是谁呢!” 这话一出来,整个二楼都安静了一瞬。 要知道,大周取士有两科。 进士科,诸科。 三考科举中除进士科外,其他常设科目则称诸科。 简单理解:进士科最尊贵,诸科是“其他专业科目”。 进士科:重诗赋、策论、时务,考文采、政见、治国能力。 诸科:重死记硬背(帖经、墨义),考背诵、默写、条文记忆。 进士科:最受尊崇,升官快、当大官多。 诸科:地位较低,多任中下层官员、技术/事务型官职。 今科取士一百人,诸科百余人。 而魏逆生等前一百,自然是未来的同科。 所以说,这里大部分都是等殿试唱名的预科进士。 如今二、三名对第一名出手。 虽说文人相轻,但过早了。 “你这是什么话?!” 张载不是好脾气。 平日里嬉皮笑脸、蹭饭戴花,那是他的性子 可该翻脸的时候,他比谁都快。 于是直接跨步上前,一脚踏在王堪旁边的空凳子上 撩起袍角,居高临下地瞪着王堪, “学以长为尊,魏逆生乃是今科省元,应天府解元。 连二中元者,岂非学长?尔在此放狂言。 莫非当我张子厚,嘴不利乎?!!” 王堪被他这一通呵斥说得一愣,随即冷笑了一声 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张载一眼。 “汝是何人?” 张载下巴一扬:“今科十八,张载,张子厚!” 王堪“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不以为意 反而端起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然后才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今科十八?我不与对论。” “你......” 张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是气的,是憋的。 王堪这句话像一堵墙,不高不矮,正好卡在他的喉咙口 “不与对论”,不是论不过,是嫌你名次低,不配与我论。 这话在文人圈子里,比骂人还狠。 张载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学理者,若理不通, 则拳殴之! 第142章 何不上书曰:复,魏晋两朝世官 第142章何不上书曰:复,魏晋两朝世官制!(第1/2页) 张载面色铁青,拳已攥得咯咯作响,眼见便要“讲理”。 魏逆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附耳低声道 “汝非秦公,若一拳下去,前程亦要陪葬。” 听见这话,张载不得以强缓一口气。 而魏逆生在劝下张载后,也是径自走到王堪对案。 “王兄方才说,不与今科十八对论。” 魏逆生坦然落座,双目如电,直射王堪面门。 “可,汝今科第几?” 王堪的嘴角僵了一下。 “第三。”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第三。”魏逆生重复了一遍 “第三名,对第十八名说‘不与对论’,是因为名次不够,不配与论。” “那我斗胆再问王兄一句。” “尔居季位,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这话说出来,整个二楼比方才更安静了。 王堪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方才刚用这话堵了张载,如今魏逆生用同样的话堵他 他若再说一遍,岂不是..... 成了街头猴戏,自掌嘴巴。 与此同时,谢临手中茶盏悬在半空,既不送唇,也不放下。 目光在魏逆生与王堪之间来回一转,若有所思。 魏逆生见火候已到,语气却陡然一缓。 刀锋出鞘,锋芒尽显。 “当然,在下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想说,名次高低,乃一时之事耳。 读书人论学,论的是见识,是道理,是文章好坏,不是论名次。 若以名次定高下,在座诸位,恕我狂言 我自言可冠绝千夫,言:‘皆不与对论’。 可那又有什么意思? 无非是‘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罢了。” 一句: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仅次于“没见识,无道理”,当面唾脸。 一时间,王堪耳根烧红,拍案而起 “好利口!你魏逆生也不过靠你座师冯公,才能......” “能什么?”魏逆生截口断喝。 “你的意思,我这个省元,是座师从墨卷里替我偷来的?” 王堪被他目光逼得往后一仰,可话已泼出,收不回来。 只得梗着脖子硬撑:“文渊观政之机遇,岂是人人都有的? 魏省元有此便利,日日翻检阁中档册,自然比旁人更熟政务。 可若因此便说魏兄的策论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那你觉得谁的策论该是第一?”魏逆生再次打断。 王堪张了张嘴,目光游移,终究没接上话。 魏逆生也不再等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谢临。 谢临正低头瞧着茶汤色泽。 “谢兄,你觉得呢?”魏逆生问道。 谢临抬起眼,与他对视一瞬,又垂下目光,轻轻吹了吹茶沫 “魏省元,王兄心直口快,说话不中听,可也不是全无道理。 文渊观政的机遇,确实不是人人都有。 魏兄能写出那样的策论,固然是魏兄的本事。 可这份本事,多多少少,也与文渊阁那些档册有关。 在下只是觉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何不上书曰:复,魏晋两朝世官制!(第2/2页) 魏省元方才说‘词赋尚可’,太谦虚了。 可策论嘛……” 他没说下去,却比说下去更狠。 意思昭然:词赋是真本事,策论是靠了观政的便宜。 魏逆生看着他二人一唱一和,如观双簧,不觉失笑。 这一笑,便不再客气了。 “文渊观政,是陛下恩准,冯公举荐。 这件事,在下从不讳言,也无可讳言。 在文渊阁看了大半年的档册,确实受益良多。”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刺向王堪 “可你王堪方才说‘若不是文渊观政,省元指不定是谁’ 那我倒要请教一句:文渊观政,看的是什么?” 王堪一怔。 “看的是档册。”魏逆生自问自答,声如击玉 “可各州府县的官学,哪一处没有历代典章? 莫非两位赶考至京,皆是玩乐乎?!” “你狂妄!!” “尔跋扈!!!” 王堪被呵退,魏逆生继续冷笑说道。 “呵,在座诸位,哪一个没有读过前朝奏疏? 哪一个没有翻过历代的圣训、实录、会典? 只不过有些人读得多些,有些人读得少些。 有些人读得深些,有些人读得浅些。 读得浅的,反去怪读得深的占了便宜,天底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话落,堂中不知是谁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又赶紧用袖子掩住。 “再说策论。”魏逆生不容喘息,续道 “我魏逆生策论上哪一条是文渊阁的档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 哪一条是我从哪份旧奏疏里一字不差抄来的? 若真能抄出一篇省元策论,文渊阁的吏员个个都该是状元了。” 说罢,目光一转,稳稳落在谢临脸上。 “至于你谢临方才那一句‘多多少少与文渊阁那些档册有关’ 我承认,有关。 可谢兄的策论,与你读过的那些书、翻过的那些典章,有没有关?” 谢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晃了一晃。 “天下文章,没有一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魏逆生站起身,负手而立,朗声道 “孔夫子删述六经,难道是他凭空捏造? 韩退之文起论赋,哪一句不是从古文中化出? 柳河东《封建论》,何尝不是深究《汉书》诸侯王表而后成? 谁的文章不是从书里读出来的? 谁的观点不是从前人的论述里生发出来的? 若因读了书,看了档册便说‘省元指不定是谁’的话......” 魏逆生横眉冷笑,声调拔高,振袖一挥 “呵,那我大周的科举也不用考了!!!” “我等何不直言上书陛下 曰:请复魏晋两朝世官制!” 世官制三字一出,满堂皆惊。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旧事 是九品中正,门阀把持的烂账。 这一句,已不是辩理,是骂人了。 王堪脸色煞白,谢临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脆响。 第143章 大棒打人,岂能不惧? 第143章大棒打人,岂能不惧?(第1/2页) “世官制” 三字一出,满座悚然。 王堪的脸已不是铁青,而是白得像浸了霜的窗纸。 谢临更是吓得茶杯都拿不稳。 这时只见王堪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跳起半寸。 “魏逆生!你放肆!” 王堪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语颤 “我等论的是今科省试,你扯什么魏晋,什么世官制? 你,你这是……这是含血喷人! 我何曾说过要复世官制? 我何曾说过寒门不该读书?”他越说越激动。 “你魏省元好大的帽子! 一言不合便给人扣上‘上品无寒门’的罪名 难不成在座诸位只要对你的省元之位有一句质疑 便是魏晋门阀余孽?便是士族走狗乎?!” 谢临伸手想拉他衣袖,被王堪一把甩开。 “魏逆生,我告诉你,王堪行得正坐得直 祖上三代都是耕读传家,论寒门比你更寒! 你少拿世官制的大棒来打人!” 年轻的王堪,明显是已经被大帽子扣得吓到了 一时间胸膛剧烈起伏,眼圈竟有些泛红。 “我方才说你策论沾了文渊观政的光 这话或许刻薄了些,可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 若不是在文渊阁看了那许多旁人看不到的档册 你的策论能写得那么……那么……” “那么什么?” 魏逆生不惊不怒,反而微微侧头,像在听一个孩子背书。 “滴水不漏!” 王堪终于把话说完了,声音却低了下去,随即又拔高了声音 “可我没说你那策论是抄的啊! 我只是说……说你有旁人没有的便利。 这难道不是事实? 你倒好,张口便是‘请复世官制’ 合着我就成了要堵寒门路的人了?” 说到后面,嗓音里竟带了一丝委屈。 堂中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有几个原本看热闹,目光开始在魏逆生和王堪之间游移。 王堪这番话说得虽急,却也不全是无理取闹。 魏逆生方才那一句“世官制”,确实重了。 而魏逆生倒是不在意,笑得很轻,像春风拂过冰面。 他是真没想到,老一辈的打法 对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威胁也这么大。 “王兄急什么?”魏逆生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语气放缓 “我说‘请复世官制’,不是说你要复。 我说的是,若只因一个人读了别人没读过的书 看了别人没看过的档册,便要说他的文章‘指不定是谁’ 照这个逻辑推下去,岂不是谁家藏书多 谁有机会看到秘阁典籍,谁的文章便该打折扣? 那干脆回到魏晋,读书全靠门第,做官全凭出身,岂不省事?” 说完,魏逆生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王兄方才说自己是耕读传家,寒门更寒。 那请王兄扪心自问 你寒窗十年,读过的书中,有没有哪一本是隔壁村的放牛娃借不到的? 有没有哪一本是你父亲托了人情,花了银两才从县学老儒那里抄来的? 若有,那旁人是不是也可以说一句。 王兄的学问,沾了家传的光,算不得真本事?” 王堪情绪缓了过来,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再退一步说。”魏逆生竖起一根手指 “文渊观政,不是我自己偷来抢来的。 我在阁中看了大半年的档册,写策论时引用的每一条 都是朝廷允许我看的,也允许我用的。 若朝廷觉得这不公平,大可以把文渊阁的档册全部封存,谁都不许看。” “可众同科信不信?”魏逆生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大棒打人,岂能不惧?(第2/2页) “若朝廷真把文渊阁的档册封了,真把各部的案牍都锁了。 后人再起策论,答策,提策。 那第一个站出来骂娘的,还是这些人。 到那时候,他们会说 ‘朝廷不让人读书,这不是逼着大家做愚民吗?’” 这一番话如剥茧抽丝,层层递进。 堂中几个同科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又赶紧板住脸。 谢临一直在旁边沉默,此时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魏逆生,而是看向王堪,声音不高不低。 “王兄,魏省元这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王堪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临。 好家伙,这不是一开始你开局面吗? 搁着,你还是他们那一边的。 谢临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自顾自道 “我等质疑魏省元的策论 若只是因为他看了文渊阁的档册,这个质疑确实站不住脚。 档册在阁中,谁有本事进去看,那是谁的本事。 陛下让魏省元观政,自有陛下的考量。 我等若因此而说他的省元名不副实…… 传出去,反倒显得我等气量狭小。” 王堪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而魏逆生则是多看了谢临一眼。 “看起来,这两人不熟,这位姓谢的有点心机。” 想罢,魏逆生没有打算乘胜追击 而是端起茶盏,向王堪微微一举 “王兄,方才我言语冒失,‘世官制’三字说得太重,是我失言。 我以茶代酒,赔个不是。” 王堪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魏逆生将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王堪和谢临各拱了拱手 “今日论,各抒己见,本是好事。 说开了,便过去了。 若王兄还觉得我魏逆生的省元是靠了观政的便宜 那也简单。 殿试在即,到时候各凭本事。 我若侥幸中了,那是天意 我若名落孙山,那也是我学问不到家,与人无尤。” 说完,他转身拉起张载的袖子:“子厚,走吧。” 张载从方才的暴怒中早已回过神来 此时看了王堪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跟着魏逆生往外走。 二人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王堪的声音。 “魏兄。” 魏逆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虽有气,但魏兄刚刚所言皆在理,我唐突了。抱歉!” 魏逆生嘴角微微一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下楼去了。 ...... 刚离了望春楼,张载当场就撞了上来。 “好辩啊!你这种打法....呸! 你这种辩法我倒是第一次见。” 魏逆生倒是没有多在意张载的话,而是问道 “那两人什么来头?” “谢临的座师,是沈端。” 魏逆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谢临是沈端的门生。 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 “子厚。”魏逆生开口 “你方才说,谢临的座师是沈端。那王堪呢?” “王堪的座师是宋景,清流。” “怪不得,谢临全程不掺局,王堪倒是个老实孩子。” “能不老实吗?宋大人是国子监祭酒,曾任翰林学士 他王堪能见多大事?你也不想一想,刚刚那帽子扣得多重啊! 差一点就给人家吓哭了! 十年寒窗,要是因这事被吓得革了功名......” “啧,唉!”张载唉叹一句 “大棒打人,岂能不惧?!!” 第144章 为师摇旗,岂不己上? 第144章为师摇旗,岂不己上?(第1/2页) 魏逆生和张载离开后,望春楼很快又沉浸回各桌的喧嚣。 谢临在旁,王堪坐在原位。 “道安兄何意味?” “瞻正,你酒喝多了。” “没有。”王堪眼神清明 “谢道安,我就问你一句话。” “请说。” “你方才对魏逆生说那些话,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老师的意思?” 谢临神情一顿,侧眸看着王堪,目光平静。 “瞻正,你这话,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王堪的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 王堪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 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方才你我所言,现在回味一下才发现。 这话是冲着魏逆生去的,也是冲着冯公去的。” “瞻正多心了。”谢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文渊观政的机遇,确实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话有错吗?” “话没错,可你说这话的时机不对。”王堪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是在魏逆生说‘词赋尚可’之后接的话。 他谦虚他的,你挑你的。” “你说......” 王堪说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差一点又被套弯了。 于是冷笑了一声。 “谢道安,你这一套,弯弯绕绕的,我可不傻。” 谢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瞻正既然不傻,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谢临将王堪杯中酒倒尽,然后提壶倒茶 “我与瞻正兄今日在望春楼初识,不过半日。 半日之间,相谈甚欢,以为瞻正你是个爽快人,值得结交。 所以方才说话时,瞻正兄愿意帮腔,我心里是感激的。” 王堪的嘴角抽了一下。 【帮腔】 呵呵,这个词用得好。 不是“仗义执言”,不是“同声相应”,是“帮腔” 像是戏台上给主角搭话的配角 主角唱一句,配角接一句,把戏唱下去。 “可刚刚也看见了。”谢临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 “魏逆生几句话,就将你我说得哑口无言。 ‘第三名有什么资格对第一名评头论足’ 这句话,是在说瞻正你,也是在说我谢道安。 当时我若再说什么,便是自取其辱。 所以,才选择不言。” “你不言,让我何堪?”王堪的声音有些发涩。 谢临没有接话。 王堪端起杯,一口闷,重重地搁在桌上,抹了一把嘴。 “谢道安,我还是问你一句 你方才对魏逆生说的那些话,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老师的意思?” “有区别吗?”谢临避开王堪的目光,看着窗上插花,声音微叹。 “有。”王堪说,“若是你的意思,只能说你看不惯魏逆生,文人相轻。 可若是你老师的意思......” 他没有说下去。 谢临替他说了。 “若是我老师的意思,那就是门下....党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为师摇旗,岂不己上?(第2/2页) 党争。 沈端和冯衍,首辅和太傅 两棵大树,枝叶交错,根系纠缠,将朝堂遮得密不透风。 王堪在太原府时就听说过这些事 可他一直觉得,大人物的事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读书人,从太原府遇到宋景开始 一路考到京都,凭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谁的党羽。 他不想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想站队,不想选边站 只想安安静静地读自己的书,考自己的试,做自己的官。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进去了。 不是他自己要进去的,是被人拉进去的。 谢临说了几句话,他帮了几句腔,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谢临是在说自己的话 以为谢临是真的觉得魏逆生的策论不够好 大家只是文人相轻,心高气傲。 可如今他才明白,不是文人相轻 是有人站在谢临身后,借他的嘴说话。 王堪忽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对谢临恶心,是对自己恶心。 他居然帮沈端的门生去攻击冯衍的弟子。 而他本人对冯衍和沈端的恩怨没有任何兴趣,对魏逆生也没有任何恶意。 他只是觉得谢临说话好听、待人亲切 半日之间便引为知己,头脑一热,帮了腔。 “呵。”王堪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谢道安啊!谢道安!” 他抬起头,看着谢临 “汝为师摇旗,岂不己身犯险?” “你对魏逆生说那些话的时候 我帮你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王堪正很好用?” 谢临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有这个意思,可你做了这件事。” “你让我帮你说话,你说‘王兄心直口快,说话不中听,可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是在夸我,也是在用我。 用我的嘴,说你想说的话。 自己躲在后面,端着茶盏,笑眯眯的,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 等魏逆生反击的时候,你又不语了!” “汝.....”王堪说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 他伸手扶住,稳住,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临。 “枉为君子。” 四个字,不重,却像四把刀,一把一把插在桌上。 谢临坐在那里,没有动。 “王兄。”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在下与王兄相识半日,在下以为王兄是个明白人。” “我当然是明白人。”王堪打断了他。 “所以现在才明白了。” 说完,没有告辞,没有拱手,转身就走。 谢临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两只空杯 一只是他的,一只是王堪的。 他看了那两只杯子一会儿,然后伸手,将王堪那只杯子拿过来,倒扣在桌上。 杯口朝下,扣在桌面上。 “王兄。”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该走。” “冯衰,沈望,此乃大势。” 第145章 沈端为自保,魏子叹无常 第145章沈端为自保,魏子叹无常(第1/2页) 魏逆生从望春楼回来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两人在巷口分了手,张载朝他拱了拱手 说了句“明日再会”,便推开自家的黑漆木门,消失在门洞里。 魏逆生推开自家院门。 曲娘从厨房探出头来,见他回来了,便说粥在锅里温着。 喝完粥,魏逆生没有在小院多留 换了件干净衣裳,便让崔福套车,往冯府去了。 ...... 冯府的书房里亮着灯。 魏逆生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 冯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奏折。 于是轻轻叩了叩门,冯衍“嗯”了一声,他便推门进去。 “老师。” 冯衍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奏折。 魏逆生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日望春楼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 只讲事实,不讲情绪。 冯衍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魏逆生说完,他才停下手指。 “王堪,宋景在太原府时的门生,清流的人。”冯衍说 “文章写得扎实,人也不坏,就是性子直了些,容易被人当枪使。” “至于谢临.....”冯衍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沈端终究是没有选择自己的孙子。” “老师。”魏逆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担忧。 “沈端最近……是不是咬得太紧了?” 冯衍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他能不紧吗?”冯衍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不高。 “我在,他保。 我不在,他自保。” 听见这话,魏逆生的心猛地一跳。 冯衍说的是“我不在”,不是“我致仕” 不是“我老了”,是“我不在”。 这三个字,让人坐不住。 冯衍没有看他,而是重新将目光移回奏折上。 “自保的前提是什么?”他问,然后自己答了 “是趁我还在,他还有用时,拉住一切能拉住的东西。 门生、势力、陛下面前的话语权 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丢。 等他觉得差不多了,觉得即使没有我冯衍也能在朝堂上站稳了 那时候,他就不需要再咬谁了。”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了一句:“那他现在觉得差不多了吗?” “还差得远。”冯衍摇了摇头。 “否则也不会去打清流的主意。 呵,沈端现在的处境,比我当年难多了。 我当年有先帝撑着,有文岳兄帮衬,有秦晏那样的老朋友在身后顶着。 他沈端有什么? 陛下用他,是因为需要一个人来制衡我,不是因为真的看重他。 一旦我不在了,他对陛下来说,还有多大的用处?” 冯衍说到这里,顿了顿。 “权力这东西,没有人会想被随随便便踢出局的。 以前是陛下给他,而现在......” “想要自己拿了。”魏逆生接过了话。 冯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带着些赞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沈端为自保,魏子叹无常(第2/2页) “你明白就好。” 魏逆生确实明白了。 沈端咬得紧,不是因为他恨冯衍,是因为他怕。 怕冯衍死后,自己没了对手,也就没了价值。 皇帝不再需要他制衡谁,他便成了弃子。 所以他要在冯衍还在的时候,拼命地抓住一切东西。 抓权力,抓人脉,抓话语权,抓到足够多 多到即使冯衍不在了,他也倒不了。 这是沈端的自保之策,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罩灯内烛火跳了一下。 冯衍伸手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火苗蹿高了一些,将两人的脸照得更亮了。 “逆生。”冯衍放下剪刀,看着他。 “学生在。” “这些事情,你现在知道就好,不必多想。 想多了,会分心。” 冯衍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准备殿试。 殿试考好了,你才有资格站在朝堂上。 站在朝堂上,你才有资格想这些事。 想早了,没用 想多了,伤身。” 魏逆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谨记。” 冯衍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回去吧。不早了。” 魏逆生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冯衍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模样,忽然觉得又老了一些。 不是今天才老的,是每天都在老。 “老师。”他轻声叫了一句。 冯衍没有睁眼。“嗯。” “您早些歇息。” 冯衍没有回答。 魏逆生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前厅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廊下站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 “你怎么还没回去?”魏逆生问。 “等你。”福娘提着灯笼走过来,看着他问道 “阿公跟你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 “说了些朝堂上的事。” 福娘“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而是把手里的灯笼递给魏逆生,说:“拿着,路上黑。” 魏逆生点了点头,接过灯笼,走出了冯府大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烛火东倒西歪,却没有吹灭。 魏逆生走得不快。 因为冯衍说的那句“我不在”。 还在他心里,像三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走不快。 可他不能不走,也不能停下来。 殿试在即,他得把这三颗石头揣在心里,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府外马车前时,魏逆生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冯府。 冯府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其实,如今的他也有点害怕冯衍所谓的“不在” 以前魏逆生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可命运这种东西太飘忽了。 它能突然带走魏安,又何尝不能突然带走冯衍呢? 第146章 恍惚得见,紫衣权相,步领百官 第146章恍惚得见,紫衣权相,步领百官(第1/2页) 五月初五,殿试日。 三更天,崔福已经将马车套好,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公子,这殿试明明是最重要的一考,却反而清净。” “三更天,东华门外待,岂能不静?” 说完,魏逆生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黑暗遮住了。 马车在张载家门口停下来。 魏逆生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朝那扇黑漆木门看了一眼。 门已经开了,张载站在门口,书童陈一跟在他身后 手里也提着一个灯笼,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魏兄!”张载看见马车,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钻了进去 一屁股坐在魏逆生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更天就起了,困死我了。”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你昨夜没睡?” “睡了,睡不着。”张载揉了揉眼睛 “翻来覆去地烙饼,好不容易睡着了 又梦见自己迟到了,吓醒了一看,才二更天。 又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就起来了。 魏逆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也睡不着,只是没有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长街,朝着东华门的方向驶去。 夜色还很浓,街面上几乎没有闲人,都是赶着去殿试的举子。 马车从各条巷子里汇出来,像无数条溪流 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最后都汇聚到东华门外。 东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到处都是灯笼。 举子们手里的、马车上的、宫门口侍卫举着的。 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灯笼连成一片,将东华门外照得像一个不夜的天市。 人很多,却不嘈杂,大家都压着声音说话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也压得低。 魏逆生下了马车,站在东华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还带着凉意,从护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衣袂飘飘。 排队的顺序极其严格,按照省试名次排列。 第一名在最前面,第二名位左下,第三名位右下 以此类推,不得僭越,不得错乱,不得插队。 这是规矩,也是礼法,更是朝廷对名次的郑重其事。 作为省元,魏逆生自然是站在最前面。 张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伸长脖子朝前头望了一眼 只能看见魏逆生的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晃了一下,便被人群遮住了。 魏逆生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左手边是谢临,右手边是王堪。 三人虽并排站着,但之间也隔了三步距,站位呈现三角形。 魏逆生站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谢临一半。 谢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谢,只是拿着,没有吃。 魏逆生也不在意,又掰了一半递给王堪。 王堪接过来了,闷声说了一句“多谢”,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然后又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块酱牛肉,撕了一半递给魏逆生。 魏逆生接过牛肉,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谢临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半块饼,看了看 终于还是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吃相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嚼。 三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看谁,各自啃着手里的粮。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堪率先开口。 “魏兄,你紧张吗?” 魏逆生咽下嘴里的牛肉,想了想,说:“有一点。” “只有一点?”王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 “一点。”魏逆生说,“多了没用,少了不可能。一点刚好。” 王堪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没法接。” 谢临在一旁听着,没有笑,也没有接话。 谢临而是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 然后将帕子叠好收回去,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 “昨夜读到一篇旧文,是前朝一位状元写的殿试策论。 文章写得真好,好到我读了三遍,越读越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谢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东华门城楼上。 “今天到此才想明白了。”谢临继续说 “那篇策论写得好,是因为那位状元写的时候 没有想‘我要写一篇好文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恍惚得见,紫衣权相,步领百官(第2/2页) 他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出来了。 写得好,是后来人的评价,不是他当时的心思。” 王堪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魏逆生也没有说话。 他明白谢临的意思。 到了这个时候,想太多反而没用。 写自己该写的,说自己想说的。 剩下的,交给考官,交给皇帝,交给天意。 东华门外的队伍越来越长,从宫门口一直排到护城河的桥头,一眼望不到头。 举子们穿着各色春衫,有的在低声交谈 有的在默背经义,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啃着干粮。 千百张脸,千百种表情。 ...... 慢慢的,天边开始泛白了。 深黑变成深蓝,东华门城楼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卯时三刻,宫门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呜!!” 随着号角声回荡。 队伍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宫门。 七名宣声官从门洞里走出来,穿着袍,腰系带,为首的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然后是两队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步伐整齐地 在宫门两侧站定,将门洞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宣声官一人一段的站在台阶上 为首的展开黄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 “景和十一年,殿试点名入场!!!” 声音一名一名地重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按省试名次,依次入门。 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不得越次。 违者,取消殿试资格,永不录用。” 魏逆生站在那里,将包袱系紧 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宣声官开始点名。 “第一名,魏逆生,京都人氏。” 魏逆生迈步上前,走到宫门前,站定。 禁军队列中的一名军官走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搜检了一遍 确认没有违禁之物才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放入。” 魏逆生迈过门槛,走进了东华门。 身后,宣声官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名......” 魏逆生没有回头。 他沿着宫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往崇政殿的宫道很长,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条又一条宫道。 身边的举子们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从两个人变成一群人,从一群人变成一整支队伍。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 很快,朝会所在的太和殿在望了。 殿前的丹陛上铺着汉白玉的石阶 石阶上雕刻着云龙纹,龙身盘旋,龙爪张扬。 魏逆生站在丹陛下,抬起头,看着太和殿。 “我回来了。” 魏逆生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素银鱼袋,然后抬起头,迈步走上丹陛。 石阶很宽,很平。 一步,两级,三级。 他不疾不徐,如履平地,袍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腰间素银鱼袋随步伐轻响。 身后,谢临、王堪、张载,一百多个进科的预进士们,紧随其后。 没有人超前,也没有人落后 整支队伍像被魏逆生无形的线牵着,稳稳地向上延伸。 ..... 宫殿之上,门之外。 王承站在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着这支缓缓登阶的队伍。 他本是来看热闹的 或者说,是奉了上命来“瞧瞧今科的苗子”。 可当他的目光落下时,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魏逆生一步一步登上丹陛,身后百余人默然相随。 朱墙为衬,白云为幕,晨光点辉。 观人于微,可知其大。 观其行路,可知其志。 观其使人,可知其器。 仅仅是一瞬间,王承仿佛间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画面里,同样的宫道,同样的丹陛,同样的队伍 只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腰间悬的不是素银鱼袋,而是金紫鱼袋 身上穿的不是青衫,而是紫袍。 此情此景,恍惚得见。 紫衣权相,步领百官。 见状,王承猛地眨了眨眼。 再次定睛看去,丹陛上分明只有预科进士,哪里有什么紫袍身影? 第147章 学不知,可论貌,魏子独胜 第147章学不知,可论貌,魏子独胜(第1/2页) 五月初五,殿试日,不朝。 御书房里的烛火已经换了第三茬。 周景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是户部昨日递上来的,说的是今年夏税收支不均、几处州府拖欠严重的事。 他看了两遍,提笔批了几个字,搁下,又拿起另一份。 案角堆着半尺高的奏折,每一份都要他过目、批示、画押。 虽然大周拥有类似于明朝的内阁制度。 但内阁大学士们只是聚在一处议事,各抒己见 吵完后将意见写在贴黄上,连同原奏折一起送进宫里。 这叫票拟。 可票拟只是“拟”,不是“定”。 定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内阁首辅。 大周的内阁首辅则是相当于古之丞相,百官之首。 如果皇帝像周景帝这样子明君智谋,善于制衡用人。 那么内阁首辅的一切制发告书,都是皇帝和首辅两人决定。 流程就是...... 内阁论,首辅定,皇帝决。 皇帝勤政时,内阁便是皇帝的智囊,依皇权。 若皇帝懈怠,内阁便会一盘散沙,依首辅。 所以说,如果皇帝遇到一个强势的首辅,而自己又压不住对方 那内阁票拟便成了走过场,首辅说什么,便是什么。 紫衣权相,独断朝堂!! 世宗朝的冯衍就是这个级别。 若不是因为年纪老了,子嗣不堪大用。 周景帝登基至此都拿不回自己的权力。 不过也正因为这事,周景帝不想做那样的皇帝 所以他看奏折,每一份都看。 哪怕昨夜批到三更,今晨天不亮又起来,他也要看。 看完了,心里有数了,再召内阁议事。 沈端有时觉得他管得太细,话里话外地劝他“保重龙体” 可他心里清楚,沈端不是怕他累着 是怕他管得太细,自己便没有腾挪的余地了。 “唉!就不应该让沈端掺和户部,冯衍还是好用的......” 周景帝将批好的奏折合上,放在一旁,揉了揉眉心。 “王承。” 王承从门外应声而入,脚步轻得像猫一样 走到御案旁,垂手而立,躬着身子,等着皇帝吩咐。 “学子入门了吗?”周景帝没有看他,闭眼揉眉。 王承脸上浮笑,恭敬地回道 “回陛下,卯时三刻东华门点名入场 辰时一刻搜检完毕,辰时三刻已入崇政殿就座。 奴婢方才着人去看了,百余名预进士,俱已入殿,无一缺漏。” 周景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新沏,清香扑鼻。 他喝了一口,觉得今日的茶格外好些,也不知是茶好,还是心情好。 “你觉得如何?” 王承跟了皇帝十几年,最会察言观色。 见皇帝嘴角微微翘着,便知道今日可以多说几句。 于是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陛下,奴婢斗胆说一句。 今科学子若论学识、论文章,奴婢不敢妄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学不知,可论貌,魏子独胜(第2/2页) “可若论姿貌......”王承轻笑一声。 “魏子独胜。” 周景帝侧过头看了王承一眼。 王承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奴婢失言了”的惶恐模样。 周景帝没有斥他。 非但没有斥,反而笑了。 王承看见了,心里便有了数。 “你倒是会看。”周景帝放下茶盏。 “殿试,朕将亲观。” 他说这几个字时,语气平平淡淡。 可王承知道,皇帝亲临殿观试,不是寻常事。 殿试虽有“天子亲策”之名 可多数时候,天子只是坐在殿后,听着考官们念卷,偶尔问一两句。 真正亲自到场的,少之又少。 “陛下亲临太和殿观试,乃今科士子之幸。”王承连忙躬身,满脸堆笑 “陛下圣明,求贤若渴......” “行了行了。”周景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马屁 “这些话留着给御史台的人说,朕不爱听。” 王承讪讪地收了声,可笑意还在脸上挂着。 周景帝则是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不过,你方才说魏子姿貌独胜。” 周景帝转过身,看着王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朕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王承恭声道:“陛下请讲。” “朕收他的‘文衡’之印,已经半年多了。” 周景帝走回案前,拿起那方羊脂白玉的压尺,托在掌心里。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上镌“国瑞”二字。 这方玉印在御书房里搁了许久。 皇帝时常拿起来看一看,摸一摸,却从不让人收进库房。 “他说要来拿。”周景帝将玉印放下,手指在“国瑞”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朕只是想知道,他能不能拿回去。” 王承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听出来了,皇帝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 是在问那方玉印,是在问那个正在等待殿试的少年。 能不能拿回去,不是看皇帝给不给,是看那少年有没有本事拿。 皇帝给了机会,机会就在殿上,就在那张试卷上。 写得好,玉印就还你 写得不好,玉印就永远留在御书房里,和那架小屏风作伴。 王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默地想 魏小公子,陛下把路铺好了,我也将桥架好了,连台阶都给你擦干净了。 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至于走不走得过去,看你的了。 周景帝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奏折。 他没有再看那方玉印,低下头,朱笔在手,一笔一笔地批着。 ....... 等周景帝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朱笔,站起身来。 王承连忙上前收笔,然后退后一步,躬着身子。 “陛下,摆驾崇政殿?” 周景帝点了点头,迈步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拿起了玉印。 “王承,你将此‘玉印’摆于魏子凳桌前,朕要先馋馋他!” “是。” 第148章 天子策问:选贤安内,抚外致治 第148章天子策问:选贤安内,抚外致治(第1/2页) 崇政殿的大门敞开着,晨光从门外涌来。 殿内已经摆好了一百三十六张案几 每张案几上都铺着宣纸,摆着笔墨砚台 整整齐齐,横平竖直。 案几之间的距离不大不小,刚好容一个人坐下 既不会互相妨碍,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魏逆生随着引赞官走进殿时,目光从那些案几上一一扫过。 殿内很安静,一百多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然后各自在自己的位置前站立。 崇政殿不高,不阔,不辉煌,但它沉默 大周开国百余年,它见证过无数人的命运在这里转折、沉浮、起落。 站在它面前,你会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 魏逆生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 省试第一名的待遇,不只在排队时站在最前面,在殿试时也坐在最前面。 所以案几离御座最近,近到他能看清殿前御座上的金漆纹路 能闻到淡淡的金丝楠木的檀香。 魏逆生收回目光,在桌子上的物件上一一扫过,然后停在了案几的右上角。 是压宣纸的玉衡,也是玉印。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 印的上方刻着螭虎纽,线条流畅 螭虎盘踞在印台上,昂首张口,栩栩如生。 印的正面,镌着两个字“国瑞”。 魏逆生神情顿了一下。 这是他的印。 “文衡”之印。 “玉以比德,文以载道,瑞以彰国。” 文衡之印,上镌“国瑞”二字。 是陛下三年前赐给他的,又在去年收回去的。 如今,它被放在这里,放在他的案几上,和笔墨砚台一起,等着他用。 魏逆生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左右。 谢临的案几上也有印,但却是一方青田石印,但显然不是玉的。 王堪的案几上也有印,再往远处看 其他案几的右上角,每一张都放着一方青田石印。 没有第二方玉印。 “玉已呈桌,望君自取.....”魏逆生暗叹道。 “皇帝还是守信的啊!” 这时宣声传来: “时辰至,诸学子就就坐研墨,待题问!!!” 听见声音,众人落座。 魏逆生垂下眼帘,将砚台里的水添了些,拿起墨锭,慢慢地研了起来。 墨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圈一圈,不急不躁。 研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静下来。 墨汁渐渐浓了,乌黑发亮。 殿内其他考生也在研墨。 沙沙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一片 似春蚕食桑,亦如细雨落芭蕉。 ...... 很快,所有人都停下研墨,将墨锭搁在砚台边上 并且几乎是整齐划一地拿起笔,蘸墨,在砚台边沿轻轻抿着笔尖。 大家在等。 等策问。 殿试的策问与省试不同。 殿试的策问是皇帝出的。 天子亲策,题目出自御笔,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没有人敢猜,也没有人能猜。 题目可以是赋问,或是一句论话 亦能为一桩朝堂上正在争论不休的政务。 所以,出什么,全看皇帝的心思。 魏逆生将笔搁架,闭了一会儿眼。 “殿试的策论,不能揣摩圣意。 揣摩不透,也揣摩不起。” 很快,御座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魏逆生睁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天子策问:选贤安内,抚外致治(第2/2页) 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袍的礼官从御座后面的侧门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他走到御座前,站定,将绢帛展开,清了清嗓子。 “景和十一年,殿试策问......” 殿内一百三十六个人同时抬起头。 【皇帝制曰:自昔二帝三王致理之道,必选任贤才以敷政化,安中国而抚四夷。 其见诸载籍,靡不足为后世法也。 下迨汉、唐贤明之君亦皆锐意于斯,而其人才治效,有可以比隆于古欤? 惟我太祖高皇帝,奉天明命,统一华夷,德威所被,罔不臣服。 太宗文皇帝嗣登大宝,文治保邦,光前裕后。 列圣相承,咸隆继述。 是以群贤汇进,教化旁洽,海内乂宁,夷狄宾服,功德之盛,吻合古昔而无间矣。 朕赞承鸿业,倾惟祖宗之彝宪,是训是行,屡诏中外,简拔贤才,亦既得人为用矣。 诚欲九德咸事,野无遗贤,举错之法尚有可行者乎? 申敕诸司,修明治理,亦既建立事功矣。 诚欲百工惟时,庶绩咸熙,督劝之典尚有可举者乎? 内而中国生齿之繁,因其性而教养之矣。 诚欲使皆阜厚化成,同归于至治,尚何所加乎? 外而蛮貊近悦远来,因其俗而怀抚之矣。 诚欲使皆讲信修睦,相安于永久,尚何所施乎? 夫治道有本,而推行有序,不法古无以施于今,泥于古而不通于今,亦不以为治。 诸生明于道义,必讲之有素。 悉著于篇,朕将亲览焉。】 礼官念完,将绢帛收起,退后一步,站回御座旁边。 而大家也是将策问抄在草稿纸上,怕自己忘了。 魏逆生也抄了,等抄写完后,再看一遍策问又在草稿纸下写出总结。 “选贤安内,抚外致治” 这八个字对应了策问中的四个层次。 选贤:如何选拔贤才、完善举措之法、督促百官建功。 安内:如何教化中原百姓,使其富足和睦、达到至治。 抚外:如何安抚四方民族,使其讲信修睦、长久相安。 致治:如何在不泥古、不通今之间找到平衡,真正实现三代之治。 这就是殿试策问。 皇帝出题,几乎将所有人置于官员的位置而非学子的位置来提问。 ........ 与此同时,殿外,御道上,周景帝的銮驾正缓缓行来。 没有坐轿,只是步行,身后只跟着王承和两个贴身侍卫。 同时,周景帝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直到崇政殿的侧门前。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隔着那道半掩的门扉,朝殿内看了一眼。 殿内很安静。 一百三十六个人低着头,伏在案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格外专注,没有人抬头,自然也没有人发现他站在门口。 周景帝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第一排正中。 魏逆生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峻,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 周景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没有进殿,没有惊动任何人,仿佛只是来看一眼。 王承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不进去?” “不急。”周景帝说,“等他写完了,朕再看。” 说完迈步走向崇政殿侧殿,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第149章 墨落玉印,笔走龙蛇,策论成 第149章墨落玉印,笔走龙蛇,策论成(第1/2页) “选贤安内,抚外致治。” 魏逆生没有急着动笔。 殿试策论与省试不同。 殿试考的是实务,是你能不能把天下的事说明白。 经义有标准答案,实务没有。 皇帝要看的,不是谁背得熟,是谁想得深。 魏逆生闭上眼,在脑子里把策问拆成了四块。 “选贤。安内。抚外。致治。” 四个问题,一个根本。 魏逆生再拿起墨锭,又研了几圈。 墨汁浓了,思路定了。 于是正式提笔蘸墨,在试卷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臣对:臣闻图治莫急于用贤,用贤莫先于修身。 非修身固无以为取人之本,非用贤又无以为图治之要。 故《中庸》之书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 人君诚能修身以为用贤之本,用贤以为图治之要,则知致、意诚、心正、身修。 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以之亮天工而熙庶绩,安中国而抚四夷,何往而不得其效哉!】 笔锋很稳,不疾不徐。 他没有从“二帝三王”开始扯,也没有先恭维皇帝一番。 第一句话就把自己的核心观点抛出来了。 你想用对人,关键是皇帝自己得立得住。 这话说得不算委婉,但也不算冒犯。 皇帝问的是选贤,他就从选贤的根上说起。 根不在科举,不在荐举,不在考科,根在皇帝自己。 这是《中庸》里的话,“为政在人,取人以身” 有经典撑着,也挑不出毛病。 有了开头,魏逆生的思路也越来越开阔,接下来便顺畅起来。 【钦惟皇帝陛下聪明睿智,文武神圣,存二帝三王之心 绍祖宗列圣之统,日御经筵,讲求至道,早晚视朝,裁决万几。 好贤之诚,无间于话言,图治之切,常存于宵旰。 乃进臣等于廷,降赐清问,拳拳欲闻古今用贤致理之方 所谓智周万务而不弃于一得之愚,明照四方而必察于刍荛之贱是也。 陛下是心,与古帝王兢兢业业不自满假,用人惟已望道未见之心,何以异哉! 臣虽愚昧,敢不精白一心,以对明命之万一乎! 昔唐虞三代之治,百姓昭明,万邦协和,其本盖在于二帝三王能正其身,以立取人之准。 故皋、夔、稷、契之伦,得以圣贤之资,居辅弼之任,各效其能。】 这段是立论,把三代盛世的原因归结为“君正臣贤”。 前段拍马屁是老生常谈,但殿试策论不怕老生常谈,怕的是谈不出新意。 所以魏逆生的新意在后头。 【后世之君,非不欲致治,而治效不古若者,其故何哉? 其身不正,则取人之准不立。 取人之准不立,则贤者无所依,不肖者无所畏。 贤不肖混,而天下之事日非矣。】 直接把问题说透了。 不是说后世没有贤才,是皇帝自己立不住,选人的标准就飘忽不定。 标准一飘忽,贤人不知道怎么才能上来,小人也不知道怎么才会下去 久而久之,朝堂上就剩下一帮会钻营的。 【臣惟致治有要,用贤是也,用贤有本,修身是也。 若昔唐虞三代之世,百姓昭明,万邦协和,而黎民有于变之风 百工惟时,庶绩咸熙,而万邦有咸宁之效。 二帝致治之隆如此者,实本于其登庸元恺,不废困穷之功也。 府事修和,文命四敷。 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在四方用丕式见德,以至万民咸和,丕单称德。 三王致治之盛如此者,亦本于其吁俊尊帝,克知克用之力也。 当是之时,若皋、夔,若稷、契,若伊、周,各以圣贤之资 居辅弼之任,或陈九德而谐八音,或播百谷而敷五教。 一德足以致天心之格,成绩足以笃烈考之光。 多士济济,布列庶位,又岂无所自而然哉! 盖由尧、舜、禹、汤、文、武之君 或克明俊德而重华协帝,或祗台德先而圣敬日跻,或缉熙敬止而无竞惟烈 一皆本诸行者无不诚,见诸行者有其实。 所谓为政取人之方著于载籍,足以垂法于后世者,何莫不自圣人修身中来耶?】 这一段中提的意思就是。 我认为,治理好国家的关键,在于任用贤能的人 而任用贤能的关键,又在于君主自身修养德行。 治国靠用贤,用贤靠修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墨落玉印,笔走龙蛇,策论成(第2/2页) 古代圣王自己德行好,才能吸引和重用贤才,这才成就了太平盛世。 【我朝太祖以武功定天下,太宗以文德致太平。 列圣相承,光启文治,隆继述之道,尽任用之方。 是以群贤向用,君子满朝。 礼乐兴而风俗美,教化洽而治道隆。 斯民阜厚而化成,夷狄倾心而内附。 圣德神功,盖吻合乎二帝三王之盛,而汉、唐之君,风斯下矣。 肆惟皇上,缵承鸿业,远稽帝王之道,近守祖宗之法 孜孜以图治为心,拳拳以求贤为念。 其得人致治之盛,固已超轶乎古矣。 而尤虑举措之法未尽行,督劝之典未尽举。 内而教养未备,外而抚绥未至。 欲探其本,而推行之以序。 臣愚以为,是数者,皆陛下之所已行,行之而既效者也。 然犹欲求其本,岂有外于陛下之修身乎? 修明治理,其督劝之典备矣,而犹欲求可举之典。 臣愿陛下,谨修身以为督劝之原,劝者必赏,怠惰者必罚 如《虞书》所谓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则百工惟时,庶绩咸熙之效,有可必矣 陛下既谨修身以为取人之本,将见人才之出,彬彬乎盛。 所以阜厚化成乎天下者,此也,所以讲信修睦于夷狄者,亦此也。 陛下尝轻徭薄赋以立民命,建学立师以复民性矣。 使凡任教养之责者咸以利用厚生、教训正俗为心 则人得以仰事俯育,而有尊君亲上之心。 生齿虽繁,有不同归于至治乎? 陛下尝柔远能迩,以怀弗庭,厚往薄来,以抚宾服矣。 使凡典戎狄之职者,咸能论之以祸福 示之以恩信,去者不追,至者不拒,训兵练士,保境安民 则人畏威怀德,修贡称藩,四夷虽远,有不相安于永久乎!】 魏逆生跪坐御案之前,略一沉吟,提笔落墨。 他深知,今日所对者,不惟策问之条目,更是天子求治之苦心。 可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任用贤才 任用贤才的根本,又在于修身。 一定要先抓住根本,然后才去处理末节。 不过,转念一想,修身固然是用人的根本 但要想用好人、实现大治,尤其不能不效法古代。 就像傅说曾告诫商高宗说:“办事不效法古人而能长治久安的,我没听说过。” 如果拘泥于古代而与今天脱节,那只是死法条,无法自行施行。 所以又必须根据实际情况增减调整,与时代相适应 想到这,魏逆生一口气,墨落玉印,笔走龙蛇,策论成。 【夫为治之本,在于用人,用人之本,又在修身。 必先其本,而后其末。 故《论语》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大学》曰:“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中庸》曰:“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 治天下国家,皆此意也。 虽然,修身固为用人之本,而欲用人致治,尤不可以不法诸古。 盖古者,前代之法,圣帝明王精神心术之所存,仁义道德之所寓也。 傅说告高宗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使泥于古而或不通于今,则为徒法不能以自行矣。 又必益之损之,与时宜之,《中庸》所谓“时措之宜”是也。 陛下之策臣者,臣既略陈之矣,而于篇终窃有献焉。 臣惟始勤终怠者,众人之常情,慎终如始者,圣人之要道。 是故天地有常运而后岁功成,帝王有常德而后治功著。 陛下德配天地,明同日月,诚又加夫不息之诚、有常之念,终始惟一,宵旰无间。 则以之修身任贤,以之安民致治 远足以追配二帝三王之道,近足以光昭祖宗四圣之业。 上而致天地位,下而致万物育,而绵历数于无疆者,夫岂有越于此哉!】 【大周,景和十一年,殿试策问,臣魏逆生,谨对。】 —— 【咸鱼留言:殿试一策是最长的了。 毕竟不是科举文,而且咸鱼说一句心里话 上疏表比策文好写多了,策论需要查的资料太多了。 所以,科举这段剧情,咸鱼写得是最累的。 可剧情就三场科举,自然不能太敷衍,必须举举精彩。】 第150章 谢临何枉君子?君子当以事定 第150章谢临何枉君子?君子当以事定(第1/2页) 殿试交卷的钟声响起,魏逆生正好落下最后一个字。 于是搁下笔,将试卷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没有犯忌讳的地方 才轻轻吹了吹墨迹,将试卷摆好,放进案头那只朱漆托盘里。 紧接着,封弥官就走了过来 用纸条将他的名字糊住,盖上骑缝章,然后端着托盘走了。 魏逆生坐在位子上,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很自然地伸手拿起玉印,托在掌心里。 玉还是那块玉,羊脂白玉,温润细腻。 可他觉得,这方玉印今天格外沉一些。 不是玉变了,是他变了。 三年前在西安门外那个小院里接过它时 还只是一个刚从魏家偏院走出来的孩子。 如今他坐在崇政殿里,刚刚写完殿试的策论,等着天子御览。 “试毕!!!” 这时,宣声传唱。 魏逆生同众学子一同起身。 “离!!!” ........ 崇政殿外,已是正午,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殿试考完了。 不是省试之后那种“等放榜”的悬心,而是一切都结束了。 三考定命,只待“传胪”。 该写的写了,该答的答了,该交的交了。 剩下的,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一时间,这种“操心也没用”的感觉 反而让魏逆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离了崇政殿,东华门外,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魏兄!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啊!” 张载从人群中挤出来,侧背着包袱跑到魏逆生面前 “我一出崇政殿就看不见你的身影 可偏偏皇宫内尊体仪,我都不敢乱瞟。” 魏逆生看着张载笑了笑 “我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能不急吗?就你这个性子......”张载喃喃道 “说不定就被卫军拉去打板子了呢!” 魏逆生:“......” “好啦!说笑罢了。”张载摆了摆手,转移话题 “第一次登殿考试,不敢有错,不敢弯腰,手都要写断了。 你呢?写得怎么样?” 魏逆生想了想,说:“还行。” 张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还行?你每次说‘还行’ 就是‘很好’的意思。 我算看透了。” 魏逆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靠着石墩子反问道 “子厚,你策论,写的什么?” 张载靠在台基上,双手撑着身后的石板,仰着头。 “写的是‘法’。”他说,“治道之要,在法不在人。 有良法而后有良吏,有良吏而后有良治。 人存政举,人亡政息,靠人靠不住,得靠法。” 魏逆生听着,点了点头。 张载的这个路子,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写的是“以人为本”,张载写的是“以法为本”。 一个重人,一个重法,方向不同,却不相悖。 法是骨架,人是血肉,缺一不可。 “写得扎实,张公好学才,名定入十。” 听见这一句打趣,张载也是一笑 “若无魏公春闱施粮,子厚何以有今日?” 两人就这么靠着石墩子和台基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两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猫。 “魏逆生!”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 像一只黄莺撞进了嘈杂的麻雀群里,清亮亮的,一下子就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魏逆生抬起头。 东华门外,一辆马车正停在护城河的桥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谢临何枉君子?君子当以事定(第2/2页) 桐木车身漆得乌黑发亮,车帘是秋香色的绸缎 绣着几枝折枝花,车顶四角挂着铜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紧接着,车帘掀开了,福娘探出头来。 她看见魏逆生,眼睛更亮了,连忙从车上跳下来, 提着裙摆小跑着过来,跑到魏逆生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福娘抿着嘴笑了。 她没有追问“还行”是什么意思,只是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说 “走吧,回家。曲娘熬了粥,阿公也在等你。” “好。” 说着魏逆生背上包袱,跟着福娘朝马车走去。 而张载却站在原处没有跟上。 于是魏逆生回头皱了皱眉,“子厚不来?” “举子应童考后宴,岂能不守?” 他答应书童陈一,考完请他吃顿好的。 魏逆生闻言也只好笑着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张载则依旧坐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街景 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跑得厉害,却哼得自得其乐。 ....... 东华门外,谢临还没有走。 他站在护城河的桥头,负手而立,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上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清脆悦耳。 他看了很久,直到马车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 王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因为租的马车还没来便在打发时间。 “瞻正。”谢临开口。 王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魏省元。”谢临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上 “不也完完全全将自己绑在冯公身上? 他的座师是冯公,他的未婚妻是冯公的孙女 前程、名声、他的一切,都跟冯公绑在一起。 他和我,有什么区别? 为何我就枉为君子?” “你这话说得不对。”王堪冷哼一声。 “冯公收他为徒,是看中他的才学。 他中解元、中省元、入殿试 每一步都是自己考的,不是冯公替他考的。 他的未婚妻是他的未婚妻,不是他绑上去的绳子。” “而你呢?”王堪说完,语气一顿,目光微沉。 “你帮沈端说话,不是因为你觉得沈端说得对,是因为他是你的座师。 你让我替你帮腔,不是因为你觉得在下说得对,是因为我好用。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出于你自己的见识,而是出于你老师的吩咐。” 王堪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君子当以事定。 什么叫‘以事定’? 就是看一个人,看他做的事,不是看他跟谁绑在一起。 魏逆生做的事,是在殿上写出自己的策论,是在省试中凭自己的文章拿第一。 你做的事,是在望春楼上替你的老师摇旗呐喊,是拉别人替你挡箭。” 说完,这会王堪的马车到了。 他便转过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道安,我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你说魏逆生绑在冯公身上,在下问你一句 就算他是绑在冯公身上,冯公可曾让他去害谁? 冯公可曾让他去踩谁?冯公可曾让他去替自己咬人?” 谢临没有回答。 王堪迈步走了。 马车在桥头等着他,车夫掀开车帘 他弯腰钻了进去,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比谢临略黝黑的脸。 第151章 坐看少年郎,如忆当年少 第151章坐看少年郎,如忆当年少(第1/2页) 马车在冯府门前停稳。 魏逆生掀开车帘,刚下马车便愣住了。 只见冯府两扇朱漆大门向两侧敞到极致,门槛前的石阶扫得一尘不染。 门内,一条甬道直通中堂。 见此一幕,魏逆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上一次冯府中门大开,还是三年前。 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弃子,变成了三朝元老的弟子。 这时福娘从车上跳下来,见他呆愣在原地,抿着嘴笑了一下。 “阿公在等你哦。” 魏逆生回过神将包袱给迎上来的仆人 整了整衣冠,然后迈步跨过门槛。 步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甬道很长,从门口到中堂,走了三年。 中堂里,灯火通明。 冯衍端坐在正位上。 紫袍,玉带,银鱼袋。 须发皆白,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 魏逆生走进中堂。 没有在门口停,没有行礼,没有说“学生拜见老师”。 直接大步走到冯衍面前,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老师,逆生回来了!!” 一句话。 没有“考得如何”,没有“让您久等”,没有那些多余的寒暄。 拜见是客气,回来是归家。 冯衍看着魏逆生跪在面前,看了很久。 三年了,这个孩子又走完一段路。 他同时抽条长高,眉目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清峻。 看着魏逆生,冯衍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魏峥。 是年轻时的自己。 多年前,他第一次入朝面圣,也是这样跪在太和殿上 也是这样脊背挺直,也是这样不卑不亢。 那时候年轻,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风雨。 可他心里却有一团火,烧得旺,觉得天下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 后来那团火被风雨浇过,被霜雪冻过,被岁月磨过,却没有灭。 它还在烧,只是不再噼啪作响 而是安安静静地、不声不响地烧着,温着他这把老骨头。 如今,旧火递薪火。 不用借,不用装,旧火点燃的薪火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和他当年一样旺,比他当年更烈。 “坐看少年郎,如忆当年少。” 想罢,冯衍伸出手,在魏逆生的肩上拍了一下。 不重,却停了好一会儿。 “起来。” 魏逆生抬起头,看见冯衍在笑。 “坐。”冯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魏逆生站起来,没有坐。 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方“国瑞”玉印,双手捧着,举到冯衍面前。 “老师,学生拿回来了。” 没错,考完试,魏逆生理所当然地将玉印拿回来了。 毕竟皇帝都说殿试自取。 冯衍接过玉印,摸了摸。 “好。”他将玉印还给魏逆生,“好。” 两个字,说得很轻。 “殿试写了什么?”冯衍继续问。 魏逆生将策论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得不急不慢,条理清晰,像是在给老师交一份答卷。 冯衍听着,没有打断,没有点评,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等魏逆生说完,他才开口。 “写得不错。”他说,“比省试那篇好。” “吾家魏子有才,策必佳。” 听见这话,魏逆生愣了一下。 因为之前秋闱,春闱每一次考完,冯衍多多少少都会点出策论的错误。 可这一次却没有。 “老......” 冯衍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起身打断。 “逆生,殿试已过,无需再训。 不管唱名如何,汝已半脚踏官场。 而且,你方才进来的时候,老夫想起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坐看少年郎,如忆当年少(第2/2页) 魏逆生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自己。”冯衍转过身,看着魏逆生。 “年轻时的冯衍。 刚入朝,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觉得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 “后来才知道,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是假的。 天下没有办得完的事,是真的。”他看着魏逆生,笑了一下 “可我从未后悔。 风风雨雨四十多年,该做的做了,该扛的扛了,该守的守住了。 如今看着你,觉得,值了。” 不是值自己的官位,不是值自己的门生 是值有一个人能替他走下去 把他没走完的路接着走,把他没做完的事接着做。 魏逆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因为冯衍这三年第一次让他觉得,何为长师为父。 他魏逆生此生....... 生得魏安抚养,长得冯衍教导 何其有幸,何其有运!!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嗯。” “逆生,会走下去。” 冯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魏逆生正要再说些什么,冯衍却抬手一摆。 “行了行了。”老头儿的语气骤然换了调子。 “今天是殿试的大日子。 你考完了就该好好吃一顿,在这里跟老夫浪费时间做什么?” 魏逆生愣了一下。 冯衍已经转身朝中堂外走去了。 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魏逆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欢喜。 “你家女使,还有崔家那小子,老夫也一并叫来了。” “他们都在冯府,用不着你操心。 今晚你就和福娘好好陪老夫吃一顿热闹饭。 老夫这些年,一个人吃饭吃腻了,今日有人陪着,多吃几碗。” 魏逆生站在中堂里,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朗声应道 “是。” 冯衍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花厅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魏逆生说了一句 “还叫什么学生?今天是家宴,叫阿公就行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逆生站在中堂里,看着那道紫袍白发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花厅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很轻,却收不住。 福娘从廊下探出头来,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笑 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走吧。”魏逆生说。 “去哪儿?” “吃饭。阿公说,今日是家宴。” 福娘的脸红了一下,先低下头又抬起头,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两人并肩走出中堂,穿过回廊,朝花厅走去。 ....... 花厅里,灯火通明。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曲娘看见魏逆生,笑了一下,连说了几句贺喜的话。 崔福站在门口,搓着手,咧着嘴笑。 因为听闲汉说贺喜戴花,自己头上也戴着个大红花。 冯衍坐在主桌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饭,饭上堆着菜。 他端着碗,没有吃,看着冯府下人凑出的几桌人,为这热腾腾的人气感到开心。 “今日是殿试的大日子。 不管考得如何,也不管什么名次不名次。 今天,就是吃饭。” 几桌的人同时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花朝节过去了,殿试考完了,一切都刚刚好。 第152章 【谏“魏一角”名号疏】 第152章【谏“魏一角”名号疏】(第1/2页) 冯府宴罢,已是亥时。 福娘站在廊下,红着脸跟魏逆生道了别,便跟着婆子回了后院。 魏逆生正要告辞,管家却走了过来,躬身道 “魏小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 “我这会就过去。” 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着。 冯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换了新盏 手里捏着一本奏本,奏本保存得很好,封面上只有一行题字。 魏逆生入门坐下。 冯衍将手里的奏本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魏逆生低头看去,题字笔力遒劲,骨肉停匀。 不是冯衍的笔迹。 “老师,这是……” “你祖父的上表。”冯衍语气淡淡。 “当年世宗朝,‘冯半朝,魏一角’。 我和你祖父第一次获得这个称呼。 但,这不是赞称而是朝堂对敌的传谣。 说的是老夫和你祖父,一个占了半壁朝堂,一个顶了一角江山。” 魏逆生没有接话。 他听出来了,冯衍不是在炫耀,是在说一件很沉的事。 这件事过去几十年,提起来还是让人坐不住。 “我和你祖父得了这个赞称,没有高兴,都很害怕。” “而这,就你祖父当年连夜写的奏疏,第二天一大早就递了上去。 陛下看了,没有批,留中不发。 可从那以后,你祖父在朝堂上更加谨慎,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冯衍转过头,看着魏逆生。 “所以,你知道当年老夫为什么让你上那本《陈情乞恩上君父书》吗?” “因为老师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冯衍 “在哪里能杀出致命一击。” 冯衍愣了一下,随即轻笑。 “可以这么说。”他点了点头,“可也不全是。” 说着冯衍伸手拿起那本奏本,翻开第一页,指给魏逆生看。 “其实是你祖父给了老夫启发。” 魏逆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奏本的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不是正文,是题目,写在正文上方正中,字大一些,墨色浓一些。 【谏“魏一角”名号疏】 谏“魏一角”名号疏。 不是邀功,不是谢恩,是谏。 是自请削去那个让人眼红的名号,是主动把自己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 上这个疏的人,不是在显摆自己的地位 是在告诉皇帝,告诉朝堂,告诉天下。 这个名号我担不起,我不想要,请收回。 不是示弱,是自保。 魏峥当年在朝堂上,被人称为“魏一角” 与冯衍的“冯半朝”并称。 那是何等的荣光,也是何等的凶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你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等着你跌倒的人就越多。 魏峥没有等别人来推,自己先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妙,不是逃,是守。 守住了,才能站得更久。 “你祖父当年在朝堂上,可是出了名的‘心沉’。”冯衍感叹了一声 “不是沉得住气的那个‘沉’,是心思深沉的‘沉’。 他想的事,比旁人多十倍。 别人看一步,他看十步。 别人看眼前,他看三年后。 别人看好处,他看风险。 所以,户部有他魏文岳镇着,先帝才有底气和能力三拒契丹。” 冯衍说完又将奏本向前推了推。 “逆生,殿试已经考完了。 不管一甲二甲,你都要授官。 朝堂上那些事,你很快就会面对。 策论这东西,殿试一过,用处就不大了。 你以后要写的,是奏本。 奏本不是策论,策论是写给考官看的 奏本是写给陛下看的,写给朝堂上那些人看的。 策论可以空谈,奏本不行。 奏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你头上的帽子,也可能变成你脖子上的枷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谏“魏一角”名号疏】(第2/2页) 这本奏疏,你带回去,好好看看。 不是看辞藻,不是看章法,是看你祖父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魏逆生双手接过奏本,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省得。” “去吧。不早了。” ....... 等回到西安门外的小院时,已经将近子时。 魏逆生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头发还湿着。 曲娘服侍擦干,魏逆生则坐到书案前 取出奏本,放在灯下,翻开第一页。 【臣魏峥谨奏:】 魏逆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陛下赐臣“一角”之号,臣闻命惶恐,汗透重衣。 坊间谚云:“冯半朝,魏一角。” 臣与冯相对,一则以荣,一则以惧。 荣者,圣恩如天,惧者,臣德不配位,恐负陛下知人之明。】 这一看下去,魏逆生渐渐的入迷了。 仿佛得见魏峥一个人坐在他坐的这把椅子上 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落笔时手腕悬空,笔锋凌厉却不张扬 伏在他伏的这张书案上,在烛光下一笔一划地写着。 窗外有夜风,案上有孤灯,笔下有墨,纸上有字。 魏逆生睁开眼,目光落在奏本的行字上。 如同祖父魏峥在跟他说话。 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他用这一纸薄薄的奏本,告诉即将踏入朝堂的孙子。 朝堂上,不怕你站得高,怕你不知道风往哪边吹。 不怕你被人夸,怕你把夸奖当了真。 不怕你往前走,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 ......... 【老规矩上表全文(咸鱼单独摘出)】 【谏“魏一角”名号疏】 【臣魏峥谨奏:陛下赐臣“一角”之号,臣闻命惶恐,汗透重衣。 坊间谚云:“冯半朝,魏一角。” 臣与冯相对,一则以荣,一则以惧。 荣者,圣恩如天,惧者,臣德不配位,恐负陛下知人之明。 臣少时家贫,父鬻耕牛,始得入塾。 牛去之日,回首视臣,其目盈盈若秋水。 臣与牛素不相识,然那一刻,竟觉彼此同命 牛易主以求存,臣易学以求达。 牛望臣怜,臣望牛亦怜。 后闻牛病瘐死,臣夜不能寐。 盖臣与牛,皆天地间一芥微物,命不由己,唯余一双眼睛,可看人间冷暖。 臣彼时便知:所谓“一角”,非角之锐,乃角之孤也。 牛有双角,折其一,尚可存 寒门子弟,失其志,则万劫不复。 臣三十通籍,五十入阁,回望来时路,步步皆是血泪。 同窗富者,以千金买文章,少年得志。 同年贵者,以门荫入仕,平步青云。 臣唯有一支秃笔,两袖清风,三更灯火,四方白眼。 世人见臣,只见一角之峥嵘 不见臣身后,那半头老牛。 陛下问臣:“半朝可覆天下,一角可撑江山否?” 臣对曰:一角虽小,可观全牛。 臣在朝三十载,不敢言功,唯守此一角 谏陛下之言,臣敢直,利天下之事,臣敢争,负寒门之托,臣不敢忘。 冯半朝以广纳门生故吏闻,臣则以孤直自守闻。 非臣不欲广,实臣出身寒微,见惯了朱门酒肉,听惯了路有冻骨 故此生此心,唯愿做那撑住江山一角的老牛,脊背虽驼,不肯弯折。 谚云“冯半朝,魏一角”,臣闻之且喜且惧。 喜者,圣上不以臣卑微,赐此嘉号。 惧者,一角之名太重,恐臣残躯,担之不起。 然臣老矣,每忆少时卖牛之日,牛回首望臣,其意若曰 ‘吾去矣,江山一角,汝其勉之。’ 臣今以一角之名,还报陛下。 若他日史书有载,但书“魏某一角,撑住大周三十年不倒” 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第153章 玉已摆,当自取 第153章玉已摆,当自取(第1/2页) 京都,皇宫,御书房。 周景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十几份殿试策论 都是礼部和翰林院昨夜从那一百三十六份中亲自挑出来的入二甲等。 每份都看过,每份都批了记号,有的甚至于在边上批了简短的几个字。 旁边的王承侍立了许久,脚下已有些发酸,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今科英才,百花争艳。”皇帝的朱笔搁在笔架上,没有再批。 王承见状连忙低声道:“陛下,辰时已过,该进早膳了。” 周景帝没有应声。 王承不敢再催,退后一步,继续站着。 他知道皇帝在想事,想事的时候不能打断 打断了也不会有结果,只会让皇帝心烦。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景帝才坐直了身子 伸手拿起那份画了红圈的策论,又看了一遍。 看完放下,又拿起另一份,也是画了圈的,看了一眼,又放下。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将所有画了圈的策论拢在一起,整了整边角,放在案角。 “王承。”他开口了,声音带着疲惫。 “奴婢在。” “朕摆放在殿试的玉印,收回来了吗?” “玉印.....”王承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于是低下头,斟酌了一瞬,咬了咬牙,如实回道 “回陛下,奴婢方才着人去太和殿收检,案几上其余物件都已收回入库了。 只是……那方‘文衡’之印,魏子案上那方玉印……已被取走。” “嗯哼?”周景帝皱了皱眉,侧过眼眸 “你是说,他将玉印带走了?” “回陛下,是的。”王承硬着头皮道 “奴婢去取时,玉印已不在案上。 问过收检的内侍,说是殿试交卷后 魏子便将玉印收入袖中,带出了崇政殿。 因为是陛下赐予,又与其他石印不同,内侍不敢拦。”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周景帝笑了一声 “朕还没有给,他倒自己取走了。” 王承摸不准皇帝这话的意思,不敢接话,只是躬着身子,垂手而立。 周景帝伸手拿起那份画了红圈的策论,翻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你说魏子何意?” “可能……”王承迟疑片刻,缓声探道 “殿试已至,陛下摆玉,望其自取。” “殿试已至,朕摆玉,望其自取?”周景帝侧过头,看着王承。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奴婢不敢妄揣圣意。”王承连忙躬身道 “只是魏子或许以为,陛下将玉印置于案上,便是……便是……” “便是朕默许了?”周景帝替他说完了。 王承不敢再开口了。 周景帝没有追问,也没有责怪。 他沉默了片刻,才冷哼一声 “好一个自取。” 语气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几分赞赏 “朕还没有给,他倒是自取了。胆子不小。” 王承听出皇帝语气里的松动,壮着胆子接了一句 “陛下将玉印置于魏子案上,想必……也是希望他自取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玉已摆,当自取(第2/2页) 周景帝看了他一眼。 王承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奴婢失言了”的模样。 周景帝没有斥他,也没有否认。 “传胪大典的日子定了吗?” 王承一怔,连忙答道 “回陛下,礼部拟了三日,都在这册子里,请陛下御定。” 说着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周景帝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在一旁,没有定。 “不急。”他说,“朕再看看。” 王承知道,皇帝说的“再看看”,不是看日子,是看人。 看那些策论,看那些名字,看谁该站在第一排,谁该唱第一个名字。 周景帝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策论,又看了一遍。 这已经是第四遍了。 他不是在看文章,是在看人。 文章可以代笔,可以抄袭,可以反复修改直到完美无瑕。 可策论不一样,策论是没法装的。 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东西,有没有底气,有没有骨头,写出来就现了原形。 魏逆生的策论,有骨头。 “王承。”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给礼部。 今科殿试卷,朕已阅毕。 名次待定,传胪大典择吉日举行。 在此之前,所有试卷封存入库,任何人不得调阅。” “遵旨。” 王承转身要走,又被皇帝叫住了。 “等等。” 王承回过头。 “玉印的事,不必追究了。”周景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既然他取了,就让他拿着。 朕当时说过殿试自取,金口玉言!” 王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 “圣明什么?”周景帝哼了一声,“朕是被那小子算计了。” “没想到居然自取了?不过倒是有意思。哈哈。” ........ 王承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沿着回廊往外走。 “好一个魏子。”王承低声自语道 “陛下还没有给,他倒先取了。 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说着王承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是冯公教的,还是他自己天生的。” 不过,想了想,又觉得不管是谁教的。 这个魏逆生,确实不一般。 不是那种乍一看惊才绝艳,细一品却不过如此的类型。 倒是像一壶好茶,第一口觉得香,第二口觉得醇 第三口回甘上来,才知道前面那两口都只是前戏。 王承想起这三年来,皇帝对魏逆生的态度。 从一开始的“好一个烈子” 到赐鱼袋、赐玉印,再到说“朕等着你长大” 魏逆生杀姜钰下大狱时的不杀、不审、不交刑部,到殿试时将玉印放在案上。 每一步,都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臣子 倒像是在打磨一块璞玉 看着,等着,推着,有时也晾着,却从不曾放下。 “唉!”王承轻声叹了一句。 “魏子,圣意正浓。” 第154章 东华门下,唱名者,乃好男儿! 第154章东华门下,唱名者,乃好男儿!(第1/2页) 五月十五,传胪大典。 天还没亮,正阳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一百三十六名预进士,齐整整地立在晨曦前的微光里,穿着统一簇新的学子服。 青色深衣,皂色缘边,头戴幞头,腰系皂绦。 没有品阶,没有鱼袋,没有紫袍绯袍青衫的区别 一百三十六个人,穿得一模一样,站成一排一排 像是刚插下去的秧苗,青翠翠的,齐刷刷的 等着太阳升起来,等着那一声唱名。 卯时三刻,钟声响,正阳门启,大明门开。 众人踏过正阳门,停在大明门前 大明门后,则是直达承天门的千步廊。 千步廊御道通向太和殿,御道两侧站着甲胄鲜明的禁军,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同时长御道上铺着红毡,从门槛一直铺到太和殿的丹陛,红得耀眼。 没一会,引赞官站在门口,声音洪亮如钟。 “入殿——” 众人漫步而入 无拥挤,无抢前,无越次。 先入大明门,走千步廊,再过承天门,抵达午门 最后于太和殿前,众人止步。 与此同时,太和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排列,从殿内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 御座之上,周景帝已经就座。 冕旒垂珠,端坐皇位,手扶着御座的扶手,纹丝不动。 魏逆生虽然站在最前面,却依旧没有资格入殿,对太和殿内的情况一无所知。 太和殿内,周景帝收回目光,微微侧头,看了王承一眼。 王承会意,上前一步,手持拂尘,高声道 “陛下有旨!!传胪!” 殿中侍御史出班,走到御案前 礼部呈上的进士名册,早已拟好,只待皇帝御口钦定。 于是殿中侍御史将黄绫展开,跪呈御前。 周景帝接过黄绫,只是轻声道。 “名册已定。” “朕今亲唱,以昭天命。” 话落,御前翻册。 周景帝目光落在第一行。 第一行,三个名字。 他一一看过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景和十一年,殿试第一甲进士及第.....”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第三名,谢临,杭州府人氏。” 御口点名,众官传唱。 殿外,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谢临身上。 谢临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居然只是探花郎? 但还是出列,漫步走到殿内,至御座前,跪下,行叩礼。 “第二名,王堪,太原府人氏。” 王堪出列,步子比谢临稳得多。 走到御座前,跪下,叩首,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景帝的目光从王堪身上移开,落回到黄绫上。 没有立刻念,而是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回荡。 “第一名,魏逆生,京都人氏。 一甲第一,当为今科......状元。” 传声殿外,魏逆生出列。 步至御前,跪下,额头触地,双手伏在膝侧,行叩礼。 一叩首——魏家弃子,偏院独居,全家厌恶。 二叩首——冯府高徒,宴对首辅,状元及第。 三叩首——魏安之愿,剑刺世子,居牢不悔。 四叩首——紫袍期许,不敢辜负,当为权相。 叩首毕,魏逆生直起身,抬头面帝。 “魏逆生。”周景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臣在。”这是魏逆生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自称“臣”。 不是“学生”,不是“草民”,是“臣”。 从今天起,他是天子门生,是大周的进士,是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东华门下,唱名者,乃好男儿!(第2/2页) “汝策论,朕观之,当为第一。” “谢陛下。” 周景帝没有再说什么,微微抬手 王承会意,上前一步,开始传唱。 “第一甲第一名,魏逆生——” 王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然后被殿门口的卫士接过去,传到了丹陛下。 “第一甲第一名,魏逆生——” 卫士的声音更高,更洪亮,在空旷的宫阙间炸开,传到了下一道宫门。 “第一甲第一名,魏逆生——” 下一道宫门的卫士又接过去,声音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响 从太和殿涌出去,涌过御道,涌过宫门...... 直至,东华门!!!!!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三元者,魏逆生!!!” 殿内,状元传唱完毕,皇帝不再开口,剩下的由兼礼部尚书的沈端传唱。 第一甲唱完,唱第二甲,第二甲唱完,唱第三甲。 一百三十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卫士嘴里传出去,传遍了整座皇城。 传唱结束,殿内安静了片刻。 周景帝站起身来,站在御座前,目光从那一百三十六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诸生皆朕门生,当以天下为己任。勉之。” “谢陛下!!”一百三十六个人齐声叩首,声音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回荡,久久不散。 看着这些今科进士,周景帝也是终于露出笑容 他登基这些年,朝堂上坐着的那些大臣 不是先帝留给他的,就是他自己为了制衡先帝旧臣而拉起来的。 冯衍是父亲的托孤之臣,沈端是他从翰林院一手提拔的 六部九卿里,有冯党,有沈党,有骑墙派,有清流。 可没有几个人是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的 “这是朕的人。” 如今,这些人来了。 前程,系于他一人之手 忠诚,归于他一人之身。 这是他的班底,真正属于自己并可以在将来撑起这片江山的班底。 周景帝收住笑,目光落回黄绫上,落在那三个名字上 又抬起,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身上。 “自取的家伙。”周景帝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继续说道 “一甲前三,赐绯袍御马,游街贺彩!” 王承连忙躬身:“遵旨。” 太和殿里,魏逆生、谢临、王堪三人同时行交手礼。 “臣等,谢陛下隆恩!” ........ 传胪大典结束了。 进士们鱼贯退出太和殿,从东华门鱼贯而出。 可魏逆生、谢临、王堪三人没有走。 他们被引到殿侧的偏殿里,由礼部的官员服侍着,换下青色的学子服。 三人换上红袍后御马而出,并辔而行 马匹由军士牵着,漫步不奔,缓缓离去。 东华门外,阳光正好。 护城河岸边的柳树风飘。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和锣鼓声 京都的百姓在庆贺新科进士的诞生。 “看!是状元郎!!” “好一个少年郎!好一个状元郎!” “绯袍御马,状元郎!” “魏兄!魏兄!” 一出东华门,张载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状元!状元!你是状元!你听见没有? 东华门下,唱的是你的名字!你的!” 张载是二甲进士出身,第七名!! 自然也是风光传唱! 魏逆生勒住缰绳,马停了下来,笑道 “子厚可愿吾同贺乎?” “岂能不愿?” “哈哈哈!同贺,同喝!!!” “东华门下,唱名者,乃好男儿!!!” 第155章 冯舒,吾魏妻也!! 第155章冯舒,吾魏妻也!!(第1/2页) 御马从东华门出来,沿着御街缓缓南行。 五月的京都,正是最热闹的时节。 春寒已过,花朝余热,今科放榜! 新科状元游街。 消息从东华门飞出去,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都的每一条街巷。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御街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 等着看那匹披红挂彩的御马,等着看那个绯袍加身的少年郎。 “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孩童骑在大人的脖子上,眼睛瞪得溜圆。 小娘子们躲在茶楼的帘子后面,团扇半遮脸。 甚有不少人嘴里念叨着“状元郎,状元郎”,像是要把这个喜气沾回家去。 魏逆生坐在马上,绯袍如火,腰系银带,脚蹬皂靴。 都说状元生得妙,绯袍御马惹京闹, 街上生民观得状元貌,皆说状元生得妙! 御马走得很慢。 不是马慢,是牵马的军士走得慢。 状元游街,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不是赶路。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好一个少年状元郎!” “魏子!魏子!看这边!” “天爷,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今科状元貌胜探花,何其怪哉!!” 这时,花瓣从两旁的楼阁上撒下来。 当然,这些花都是花阁女(休闲会所)撒的 意在让这些新科进士们来消费一波,最好题诗作词。 王堪骑在魏逆生左边,黝黑的脸上挂着笑,笑得有些憨。 不时朝人群挥挥手,像是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士兵。 谢临骑在右边,面色依旧平静 依旧没有从自己为什么是探花郎这一事实中反应过来。 魏逆生则是坐在御马上,穿着绯袍,被万人簇拥,被满城欢呼。 御街两侧的人群越来越密,几乎走不动了。 不是马走不动,是前面围过来的人太多了 牵马的军士不得不用手拨开人群 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才勉强开出一条窄窄的路。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径直朝魏逆生的马走去。 当先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一个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另一个手里提着一只活大雁 大雁脖子被提着,扑棱着翅膀,嘎嘎叫着。 “状元郎!状元郎留步!” 中年人跑到马前,喘着气,仰着脸,笑得满脸褶子 “在下李孝先,家中有一女 年方十六,知书达礼,容貌端庄,愿许状元郎为妻!” 话音刚落,人群里炸开了锅。 “榜下捉婿!榜下捉婿!” “李员外好眼力!状元郎,他也敢捉!” “捉不捉得到另说,这份胆量就不小!” 魏逆生低下头,看着这位李员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榜下捉婿的事他听说过,这是各朝的习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冯舒,吾魏妻也!!(第2/2页) 每逢科举放榜,富贵人家便守在榜前 看中了哪个新科进士,便抢回去做女婿。 抢得最凶的,往往是二甲进士。 可他从东华门出来,一路游街,还没到榜前 这婿就捉上来了,也太急了些。 “李员外。”魏逆生笑着开口,“榜下可抓状元乎?!” 李员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状元亦要妻!我家女儿.....” “哈哈!!”魏逆生笑声打断了他,直接环顾四周。 自己游街,冯家马车肯定也在游街的队伍中,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 果不其然,人群的缝隙里,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了半幅,露出一张脸。 嘴唇抿着,眉头蹙着,眼睛盯着。 福娘成了小河豚,注意到魏逆生的目光,神色凶巴巴。 一副“你要是敢答应你就死定了”的威胁表情。 魏逆生看着福娘那张凶凶的小脸,不由一笑。 见魏逆生笑得这么开心,李员外心都快跳出胸膛了。 这可是状元啊! 这要真的抓到了,自己李家必然改头换面 书香门第,即将崛起!! 于是李员外连忙开口,笑眼盈盈,脸上的肉堆在一起,像一尊弥勒佛。 “状元郎,如此欢笑,可是愿乎?!” “哈哈哈!!” 魏逆生看了一眼李员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抬起手,伸出手臂,朝福娘的方向直直地指过去。 “冯舒!!!” “吾,魏妻也!!!”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方才更热烈的欢呼声。 “状元郎有妻了!” “冯舒!冯舒是谁家的?” “冯.....可是冯太傅家的?!” “冯公的孙女!怪不得!怪不得!” 李员外站在马前,手里还提着那只大雁,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 他看了看魏逆生,又看了看马车上的福娘,无奈一笑 “唉,状元与我无缘!!” 看着李员外,魏逆生也没有打趣,而是笑道 “今科二甲第八名,进士出身,张子厚,独身耶!” 队伍后面的张载听见魏逆生喊自己,下意识就应了一句 “子厚自然独身!!” 李员外因为状元拒绝,本就没脸再打前三名的主意 听见这话眨了眨眼睛,直接朝张载奔而去,两个仆人连忙跟上去。 “二甲第八?!” “张贤婿,岳父来也!!” 张载:“???” 与此同时,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 福娘不知什么时候从车里站了出来 一手掀着车帘,一手攥着裙摆,脸红得完全不像话。 “吾魏妻也”。 这四个字在耳边嗡嗡地响,一遍又一遍。 她听见了,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从今往后,全京都的人都知道,状元魏逆生的妻子,叫冯舒。 绯袍,御马,少年郎。 车马,脸红,羞女郎。 第156章 授官在即,张载烦心 第156章授官在即,张载烦心(第1/2页) 游街的热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潮水 涌上来时铺天盖地,退下去时却悄无声息。 不过三五日,谈资也从“状元郎好风采”换成了“今科授官谁家先” ....... 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魏逆生坐在石凳上,呆盯着天空。 之所以发呆,是因为在等授官。 殿试放榜后,一甲三人的去处是板上钉钉的事。 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这是大周的规矩,百余年没有变过,也不必等。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天子的文学侍从,朝廷的储才之地。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入了翰林,便是进入了储相的候选名单 入不了翰林,便是绕了远路,也许一辈子都绕不回来。 魏逆生很清楚,他这个状元,不过是一张入场券。 进了翰林院,才是真正的开始。 “公子,吃块瓜,天热。” 这时曲娘从厨房里端出一碟新切的甜瓜。 “曲娘,你也坐下吃点,五月天开始热了。” “嗯。”曲娘点了点头,坐下陪起魏逆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公子最近去冯府的次数少了些。” “老师嘱咐罢了!”魏逆生应了一声,拈了一块甜瓜,咬了一口。 其实游街结束的第二天一早,魏逆生就换了衣裳,正准备出门。 结果冯府的人就来了,捧着一封信 说是冯衍吩咐的,不必回信,送到就走。 信中也只有一行字 【状元及第,授官在即,陛下亦观,汝当宅家】 看着这一行字,魏逆生也知道冯衍的担心。 授官在即,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看他得意忘形,等着看他沉不住气。 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比什么都做要好。 待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等陛下授官,等吏部下文,等翰林院报到的日子。 不拜访,不谢恩,不宴客,不出风头。 这就是冯衍说的“宅家”。 于是他便宅了。 ........ 状元不能出门,二甲进士却不需要避嫌。 今天张载来得比往日早。 日头刚偏西,张大白鹅就提着酱牛肉、酥油鲍螺、一壶新酿的桂花酒来了。 “魏兄,你在家待得住,我可待不住了。”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观政的事下来了。” 张载拈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声音有些含混 “六部观政,我被分到了户部,明日就要去报到。 所以,从今天起,我张子厚也算是朝廷的人了。” 听见这话,魏逆生神情愣愣。 张载的语气很轻松,可他知道,这份轻松是装出来的。 【观政】殿试放榜后,所有一甲以外的进士 不分二甲三甲,都要先分配到中央各衙门“观政”一年。 说是观政,其实就是见习。 就是跟着部门里的老前辈打杂、跑腿、看文件、抄公文 做什么都不算数,可不做什么都不行。 一年后,朝廷会再组织一场考试,名为“馆选” 选拔其中优秀者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那才算是真正踏上了储相的台阶。 通不过馆选的,便由吏部分配,或留京,或外放,各安天命。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这句话说的是“翰林”,不是“进士”。 入了进士门,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入了翰林门,才算上了擂台。 擂台上的路,比入场券那条路,窄得多,也陡得多。 “分到户部,是好事。”魏逆生放下茶盏 “你所写的那方田均税的策论,户部的人看了,未必没有印象。” “印象有什么用?”张载又嚼了一块牛肉,含混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授官在即,张载烦心(第2/2页) “馆选考的是文章,不是策论。 我文章写得不如你,这是实话。” 他说得坦然,没有酸意。 可魏逆生听出来了,张载的坦然底下压着忐忑。 张载怕的不是考不过,是怕考过了馆选 选择留馆,入了翰林,又要熬三年庶吉士。 庶吉士无固定品级,在翰林院学习,跟在老先生后面读书、写字、编书、修史 俸禄少得可怜,工作闲得发慌 说是“后备干部”,其实更像是在熬资历。 三年期满,散馆考试 一等留馆授编修、检讨 二等外放六部主事或地方知州。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魏兄。”张载放下筷子,难得地认真起来。 “你说我是走观政留部的路子好,还是搏一搏馆选好?” 魏逆生想了想,说:“看你想走多远。” 张载看着他。 “留部,快。观政一年,吏部考核过了,直接授官。 在京给事中、御史,正七品 外放知州、知县,从五品。 起步快,上手快,升迁也不算慢。 可上限在那里,做到头,也就是个侍郎、尚书,入内阁的希望不大。” 魏逆生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走馆选,慢。庶吉士三年,俸禄少,事不多,熬的是心性。 可熬出来了,入翰林院,从编修、检讨做起 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在储相的路上。 非翰林不入内阁,你我皆知,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张载沉默了很久。 石桌上那碟酱牛肉吃完了,桂花酒还没有开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魏兄,你说话真不中听。”张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中听的话,都是骗人的。” 魏逆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 “其实我想过了,搏馆选。 输了大不了外放,赢了就是另一条路。 三年,我等得起。 我张载十六岁中进士,还年轻。” 魏逆生看着他。 三年了,张载还是那个张载。 三年前他说“东华门下必唱我名”时,是少年人的意气 如今他说“三年我等得起”时,是成年人的笃定。 魏逆生端起杯,朝张载举了举。 张载也举起来。 “户部观政,好好干。” “翰林修撰,好好写。” ......... 酒喝完了,张载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棵枣树。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魏兄,你马上就要授官了。” “嗯。”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那日身上的绯袍是殿试游街时赐的,穿了一天就被礼官收走了。 毕竟不是他如今品级该穿的,是皇帝的恩荣。 听见这话,张载忽然直起身,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魏逆生。 “魏兄,你马上就要踏入官场了。 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汝,何时冠名?” “冠名?”魏逆生愣了一下。 冠名,取字。 大周的男子,成年时取字,以表其德。 可他今年才十四岁,离成年还早,按规矩不必取字。 可张载说的不是规矩,是官场。 官场上,同僚之间,不称名,称字。 名是父母师长叫的,字是同僚朋友叫的。 你只有名,没有字,人家怎么称呼你? 叫“魏大人”?生分。 叫“魏逆生”?不敬。 名是避讳的,不能随便叫。 总不能像张载一样,让熟人一直称‘魏兄’吧? 第157章 待东华门下唱汝名,长师为你举 第157章待东华门下唱汝名,长师为你举冠礼(第1/2页) 六月初一,宜冠笄,宜会友,宜纳采。 今早,冯府的中门又开了。 这是今年第二次。 可这一次开,不是为了等谁,是为了迎人。 卯时刚过,冯府的仆人就忙开了。 洒扫庭院,张挂彩幔,陈设桌椅,布置花厅。 管家站在阶前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 冯衍今日起得比往日都早。 老仆服侍他穿了那件最正式的紫袍 不是家常穿的那件,是上朝用的那件,玉带,金鱼袋,一样不少。 穿戴整齐后,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 又让老仆替他理了理衣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备帖。”他吩咐。 桌上的帖子已经堆了一摞,都是他这几日亲手写的。 帖子上的字不多,每张只有一行 【某月某日,老夫为弟子魏逆生行冠礼,敬请光临。】 落款是冯衍的名字,钤着他的私印。 收到帖子的人,有冯党的门生,有秦晏的故交,有魏峥当年的旧友。 不多,也不少,刚好坐满花厅。 冯衍做事从不铺张,也从不会让人觉得自己被冷落。 分寸二字,他拿捏了一辈子,没有失手过。 待东华门下唱汝名,长师为你举冠礼 大周男子二十而冠,这是古礼,也是律法。 可礼有常,亦有权。 天子巡狩,诸侯朝觐,皆有变通。 冠礼亦然。 父亲不在,可由祖父、叔父、师长代行 年未及冠而才德已备,亦可提前行之,谓之“早冠”。 魏逆的本生父不认他,祖父已故,父亲早逝 为他行冠礼的人,除了冯衍,没有第二个选择。 冯衍没有提“权宜”二字,也不觉得这是权宜。 他的弟子,他来加冠,天经地义。 辰时三刻,第一拨客人到了。 赵尔来得最早。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绯袍,补子崭新,鱼袋锃亮,看得出是特意为今日换的。 他是冯衍的门生,在吏部任郎中,冯党的中坚人物。 进了门,先在正堂向冯衍行了礼,又转到偏厅喝茶。 与陆续到来的同门寒暄了几句,便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翰林编修周慎随后而至,带了一方古砚作贺礼 用锦盒装着,交给管家时特意嘱咐了一句 “这是魏公当年赠家父的,家父一直存着。 如今魏公的弟子及冠,家父让我送回来。” 管家接了,小心地收好。 冯衍在正堂听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巳时,客人来得差不多了。 花厅里坐了二十余人,紫袍绯袍青袍,各色补子,各品鱼袋,将花厅映得满室生辉。 他们三三两两地聊着,说的都是近日朝堂上的事 户部的缺,吏部的调令,沈端最近又在安插人。 话题转了转,又落到今日的主角身上。 “魏子虽是少年,才学胆识俱是上乘。 冯公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听说殿试策论,陛下看了好几遍,圈了又圈。” “一甲状元,授翰林修撰,从六品。 今日冠礼一过,便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了。” 在座的,都是冯党的人。 冯衍的门生,魏峥的旧友,秦晏的故交。 巳时三刻,门外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 “冯衍!冯衍!老夫回来了!” 秦晏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白发苍苍,满面红光,身后跟着魏守正。 魏守正也是二甲进士,如今也已经是工部观政。 冯衍迎到正堂门口,与秦晏对视了一眼 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握着握着,同时笑了。 笑意里有老友重逢的欢喜,也有岁月沧桑的感慨。 “子业,你又瘦了。”冯衍说。 “你又老了。”秦晏说。 两人又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待东华门下唱汝名,长师为你举冠礼(第2/2页) 冯衍将秦晏引进花厅,请他在主宾位坐了。 魏守正跟在后面,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魏逆生,四目相对 魏守正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堂哥。”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行完礼便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魏逆生点头示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午时,吉时到。 花厅里的桌椅被撤到两侧,正中铺了一块红毡 毡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盘里搁着三样东西。 顶冠,柄梳,支簪。 冠是缁布冠,黑色,素面,没有装饰,是大周士人行冠礼用的制式。 梳是玉梳,羊脂白玉,龙纹,柄上系着红绦。 簪是银簪,素身,顶端刻着一个“魏”字。 冯衍走到红毡前,站定。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魏逆生。” 魏逆生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红毡前,跪下。 脊背挺直,额头微低,双手伏在膝侧。 冯衍从托盘上拿起那柄玉梳握在手里 走到魏逆生身后,将他束发的银簪轻轻拔出 散落的黑发披在肩上,像一匹墨色的缎子。 冯衍拿起玉梳,梳齿穿过发丝 从发顶梳到发梢,一梳到底,动作很慢。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冯衍开口道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这是冠礼的祝辞,出自《仪礼》 千年不变,代代相传。 冯衍将魏逆生的头发挽起,束成髻,用银簪固定住。 然后从托盘上拿起那顶缁布冠,双手捧着,轻轻戴在魏逆生的头上。 冠落下的那一刻,魏逆生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拜师得学。 三年后,头戴缁冠。 他的名字,他的字,他的冠,他的前程,都是眼前这个老人给的。 “拜。”冯衍退后一步。 魏逆生睁开眼,俯身叩首,额头触地。 “一拜,谢师长教养之恩。” 他直起身,再叩首。 “二拜,谢先祖庇佑之德。” 再直起身,三叩首。 “三拜,谢天地父母所生。” 三拜毕,冯衍上前,扶他起来。 师徒二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白发紫袍,一个黑发缁冠。 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隔着四十多年的岁月,隔着两代人的传承。 “孩子。”冯衍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 像是祖父看孙儿,又像是老树看新枝。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童子。 当以成人之礼自持,以成人之责自勉。” 魏逆生肃容道:“谨记。” 冯衍点了点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两个字。 “这是老夫为你取的字。 你且看看。” 魏逆生双手接过纸条,低头看去。 “之安。” 魏逆生怔怔。 ‘之安’这个字,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原以为冯衍会取“持之”之类的字,勉励他守志、持身。 可“子安”二字,太安静了。 于是魏逆生抬起头,看着冯衍的眼睛。 “子安。”冯衍念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子者,男子之美称。 安者,稳也,静也,不危也。” 说完冯衍伸出手,轻轻按在魏逆生的肩上。 “孩子,你自小命途多舛。 落地而母亡,为父所弃,十年偏院,无人问津。 你名‘逆生’,逆天而生,不易活,不易安。 我希望你要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不跌跟头,不遭大难,不入险境。 平平安安,安安稳稳。” 【魏子安。魏子,安。】一名两意。 魏逆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长师如父,非谚语。 第158章 闻喜琼林宴,宴得新士 第158章闻喜琼林宴,宴得新士(第1/2页) 六月十,天晴,微热。 今科琼林宴设在京都刘裕陵不远处的一座园子里。 园子没有正经名字,匾额上只有大周太宗皇帝御笔题“闻喜”二字。 百年笔墨,开国英气未散尽。 ...... 六月的京都,过了午时便不那么热了,穿廊风将园中绿柳吹得摆动。 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除去一甲三人被赐了绯袍,其余人都是绿袍。 可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 高兴,压都压不住的高兴。 张载站在园门口,穿着一件鹦哥绿的官袍 腰间系着银带,脚蹬皂靴,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 今日是正式场合,不能像花朝节那样胡闹 可他的幞头比旁人的高了些,也不知是定制的还是故意撑的 远远看去,像一只昂着头的白鹅。 “子安!”张载远远望见魏逆生的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魏逆生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御赐的绯袍,殿试游街后一直收着 今日琼林宴,皇帝亲临,不敢不穿。 “绯袍身,腰系鱼,袖藏玉!!”张载咂了咂嘴 “一身御赐物,不知还以为你是五品官呢!” “那子厚为何不行礼啊?” “下官拜见魏大人。”张载笑着行了交手礼 “大人为何此时才至?要知,此宴无魏大人是万万不得的啊!” “你这家伙!”看着张载打趣的模样,魏逆生笑了笑 “来得早了,一个人站着也无趣。” 张载笑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并肩往园子里走。 园门不大,进去却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甬道通向深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木 六月牡丹谢了,芍药还在开着,一丛一丛的簇拥在道旁。 甬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敞轩,飞檐翘角。 “子安,你知不知道这园子的来历?”张载边走边问。 “不知。”魏逆生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 只听说琼林宴在京都外的刘裕陵附近,却不知道为什么选在这里。 “听说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 最佩服的不是唐太宗,不是汉光武,是南朝宋的刘裕。” 魏逆生脚步慢了下来。 刘裕。 南朝宋的开国皇帝,小字寄奴。 出身寒微,从北府兵一个小卒做起,一路杀伐,气吞万里如虎。 灭了南燕,平了卢循,收了巴蜀,北伐中原,一直打到长安。 辛弃疾那首《永遇乐》里写的“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说的就是他。 “太祖敬刘宋武?”魏逆生问。 “佩服得很。”张载点了点头。 “太祖早年行军打仗,怀里揣着一本《宋书》,翻烂了都不肯丢。” 刘裕怎么练兵,他学,刘裕怎么布阵 他学,刘裕怎么以少胜多,他更要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闻喜琼林宴,宴得新士(第2/2页) 一开始有人言太祖类汉高。 太祖不悦,曰:“吾功何曾比汉祖?唯寄奴可称吾耳。” 后开国,又有人复说谓太祖似唐太宗者。 太祖愈不怿,曰:“太宗龙凤之姿,吾何敢当?至多取刘裕方吾。” 魏逆生听着,没有接话。 周太祖以武开国,一战打崩契丹。 他佩服刘裕,不稀奇。 百战百胜的人,自然敬仰百战百胜的人。 “后来太祖平定天下后居北京压契丹 南京(京都)的太宗皇帝要办第一场闻喜宴,问太祖在哪里办好。”张载继续道 “太祖说,刘陵不远有地,朕当年驻兵于此,曾去刘裕陵前拜过。 就在那儿修园子吧。 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大周的天下,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如今的太平日子,来之不易。” 魏逆生听着,心中也是新奇。 太祖让新科进士在刘裕陵前赴宴,不是附庸风雅,是提醒。 提醒这些从书斋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大周的江山是打下来的。 你们手里的笔,和当年将士们手里的刀一样,都是用来守这片江山的。 “所以这园子,是太宗皇帝修的?”魏逆生问。 张载点了点头。 “太宗皇帝亲自督造,不大,可一砖一瓦都是用心了的。 百余年修葺了好几次,规制一直没有变过。”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敞轩前。 敞轩不大,四面通透,能看见远处的陵园。 刘裕陵在一片苍翠的松柏中静默着,封土不高,神道也不长。 说实话,和那些巍峨的帝陵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陵墓,葬着那个气吞万里如虎的人。 魏逆生站在敞轩的边缘,凭栏远望,忽然脱口而出。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张载正要凑过来叫魏逆生先入敞轩安坐 结果听见这几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子安……这,这是你做的?”张载不可置信。 魏逆生没有回答,目光还落在那座陵墓上,落在那些沉默的松柏间。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张载低声重复了一遍 “子安,你这几句,比我这辈子读过的所有怀古的诗都强。” 张载震惊的同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比两人还后来的二甲进士刘子瑾。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这,这是什么句子?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句子?” 刘子瑾还在那里喃喃自语:“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刘宋武若得闻此句,岂不是观得其此生之迹? 怀古一词,有此句,亦不过如此耶!!!” 第159章 琼林宴上,魏子结同年 第159章琼林宴上,魏子结同年(第1/2页) 琼林宴敞轩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一甲三人坐在最前面,魏逆生的位子在最中间,左边是王堪,右边是谢临。 张载坐在二甲前列,离魏逆生不远,隔着几排案几,侧过头就能看见。 案几上摆着各色果品、点心、酒水。 魏逆生刚坐下,王堪就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魏兄,你猜今日陛下会不会来?”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王堪的脸还是那么黑。 “会。”魏逆生说 “传胪大典陛下亲临,琼林宴自不会缺席。” 王堪点了点头,端起杯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魏逆生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是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 王堪愣了一下,也举起来,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谢临坐在右边,没有看任何人。 一时间,三人并肩而坐,谁也不说话。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端着酒杯大步走过来。 王宽,今科第二十一名,殿试二甲进士。 他在魏逆生旁边站定,举杯笑道:“魏状元,敬你一杯!” “连中三元者,自寇公后唯尔一人也!!” 魏逆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王兄说笑了。不敢比肩寇公,只望窥得一角。” 王宽哈哈大笑,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又朝旁边的谢临和王堪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便端着空杯回去了。 他走路的步子很大,袍角在脚边翻飞,比起文官倒是像军人。 而跟在王宽后面过来的是刘子瑾。 虽然刚刚在敞轩得闻词生喜 但这家伙本身就生得斯文,说话也斯文,甚至有些带着吴地特有的软糯。 “魏状元。” “称我表字子安即可。” 听见这话,刘子瑾神情一热,比当时在酒楼时还要认真地重新介绍自己 “在下刘若,字子瑾。久仰子安兄才学。 那篇《春雨赋》,在下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有新收获。 今日赴宴,更是于敞轩外得闻子安兄怀古之词,三生有幸。” 魏逆生站起身来,还了一礼。 “子瑾兄客气了。” “你的那篇《说竹》我也读过 ‘竹之为物,不泽地而生,不因岁而凋’,写得好。” 刘子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没有想到魏逆生居然读了他的文章,还记住了其中的句子。 于是两人又聊了许久,魏逆生对他也有了初步了解。 喜章,好赋,善词。 若为政必死板,当入国子监。 ....... 与刘子瑾交谈完,魏逆生正要坐下,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在敞轩的角落里徘徊。 陆文昭,苏州府人氏,亦是二甲进士。 花朝节那日在望春楼上,也是有见过。 但琼林宴就是结认同党同年的宴会,魏逆生自然来者不拒。 于是便朝他主动举杯。 陆文昭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魏状元,苏州府陆殊,字文昭。” “魏逆生,字子安。”魏逆生亦同礼笑答。 比起刘子瑾,陆文昭倒是个务实。 两人交谈更多以当下官政为主。 王堪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了一声。 “魏兄,你这个人,记性也太好了。 那么多人的文章,你居然都记得,张口就来。” “这不废话吗? 这一些可都是自己未来的同年,不复习总不能真来喝酒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琼林宴上,魏子结同年(第2/2页) 当然魏逆生这时心里吐槽。 ...... 与此同时,敞轩的另一侧,沈伊独自坐着。 没有和人交谈,也没有人来找他交谈。 甚至他周围空出了一小片地方,没有人坐,也没有人站。 不是大家刻意排挤他,是他的爷爷沈端,当朝首辅,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太多了。 这些新科进士,即使自己不想站队,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何况他们的座师,同乡 座师的座师,早就替他们站好了。 沈端的孙子,没有人敢亲近。 这时刚刚当完交际花的张载从人群中挤过来 在魏逆生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酒,脸红扑扑的,不知喝了多少。 然后顺着魏逆生的目光朝沈伊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沈伊从进来就没说过话,一个人坐着,谁也不理。 我去敬他酒,他看了我一眼,连杯子都没端,就摇了摇头。 你说这人怪不怪?” “怪是怪,不过也是同年。” 魏逆生说完端起杯,对张载说了一句“失陪”,便迈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子安!”张载愣了一下,伸手想拉他,没拉住。 另一边,沈伊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看见魏逆生站在面前,第一反应就是躲。 可惜琼林宴上,退无可退。 “沈兄。”魏逆生在他对面坐下打了声招呼。 沈伊没有说话。 “殿试第五名。”魏逆生主动轻轻碰了一下沈伊面前那只斟满的杯子。 “这个名次,不是靠祖荫能拿到的。” 听见这话,沈伊先是一愣 但出于礼貌还是伸出手,端起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魏兄……”他的声音很轻,“当日长街上,我……” “当日之事,沈兄没有做错什么。”魏逆生打断了他 “你拉了两次,没有拉住。 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没有做。这就够了。” 沈伊抬起头,看着魏逆生的眼睛。 很真诚,没有其他情绪,倒真像是来结交同年的。 “魏兄,我……我以为你会恨我。” “我爷爷是沈端,他是冯公的死对头。 而且我当时又与宁世子同交,我……” 魏逆生没有话,只是再端起杯 又碰了一下沈伊的杯子,轻声说了四个字。 “你我无怨。” 沈伊愣了一下,盯着魏逆生好一会,然后郑重介绍自己 “沈伊,字文浩。” 魏逆生看着他,心里默默地想:沈伊,沈端之孙,殿试第五。 这个名次,放在任何一届科举都是耀眼的。 首辅门第,能养出这样的子弟,不是靠荫庇能解释的。 他有才学,有分寸,有羞耻心。 这样的人,不会永远躲在别人的影子里。 今日他不敢见人,明日他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冯衍教过他:水勿过清,人勿过察。 沈伊今日是沈端的孙子,明日呢? 谁说得准。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即使做不成朋友,也不要让他成为敌人。 魏逆生站起身来,朝沈伊拱了拱手。 “文浩兄,日后同在朝堂,彼此照应。” 沈伊连忙站起来,还了一礼,端端正正,挑不出毛病。 “子安兄,亦是如此。” 第160章 琼林宴上,宫师奏乐 第160章琼林宴上,宫师奏乐(第1/2页) 酉时三刻,日头西沉。 园中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敞轩照得如同白昼。 “陛下驾到!!!” 王承的声音从园门口传来,尖而不锐,传遍整座园子。 敞轩里的进士们齐刷刷地站起来,垂手而立,屏息凝神。 周景帝穿着一件绛纱袍常服,头戴幞头,腰系玉带 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王承和几个近臣 步子不快不慢,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扫过。 “都坐吧。”周景帝声音不高,语气随和,像是在家宴上招呼子侄。 进士们谢了恩,纷纷落座。 周景帝端起酒杯,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日之宴,名曰闻喜。 诸生寒窗苦读,今登金榜,朕心甚慰。”说完,举起酒杯。 “诸生,满饮此杯。” “谢陛下!!” 一百多只酒杯同时举起,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酒杯相碰清脆悦耳,泉水击石。 魏逆生在大周第一次喝酒,加上是赐酒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嗯,只能说..... 御酒醇厚,入口绵柔。 周景帝放下酒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魏逆生身上。 少年坐在第一排正中,绯袍如火,脊背挺直。 “望见君父的委屈孩子也当官了啊!” 周景帝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王宽端着酒杯,拉着刘子瑾划拳,输了也不赖,仰头就干,干完抹抹嘴又喊再来。 刘子瑾被他灌得脸红得像关公,连连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 王宽不依不饶,拉着他的袖子不放,两人闹成一团,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王堪坐在魏逆生旁边,被王宽的划拳声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看了看魏逆生,魏逆生正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陵园上。 “魏兄在看什么?”王堪顺着他的目光问。 魏逆生没有收回目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刘裕陵。” 王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我若是刘裕,打下那片江山,死也不瞑目。” “为什么?” “子孙不肖,几十年就亡了。”王堪的声音有些低沉 “打下来的江山,守不住,不如不打。” 魏逆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王堪的脸上没有酒意,只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所以你我今日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喝酒。”魏逆生说。 王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不是为了喝酒。” 两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敞轩的角落里,沈伊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捏着空杯,一动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琼林宴上,宫师奏乐(第2/2页) 魏守正坐在不远处,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 秦晏从冯衍那边走过来,在魏守正旁边坐下 端起他的酒杯看了看,发现还是满的,皱了皱眉。 “怎么不喝?” 魏守正低下头,声音很轻:“老师,学生不善饮酒。” “不善饮也要饮一杯。”秦晏将自己的酒倒了一半进魏守正的杯子里 “今日是你堂哥的大日子,也是你的大日子。 你不喝酒,人家还以为你不高兴。” 魏守正看着杯中的酒,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来 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不习惯那股辛辣。 “慢慢来。”秦晏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酒这东西,喝着喝着就习惯了。官场也一样。” 魏守正看着秦晏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这回眉头没有皱。 ....... 琼林宴上,宫师奏乐。 御酒的后劲绵绵地涌上来,将一百多张年轻的脸染成了绯红色。 众人拍着案几击节,跳唱魏晋君子舞。 至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 琼林宴,琼林宴,过谨无宴,过慎无年! 连那几个平日里最拘谨的 此刻也放开了,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魏逆生坐在原位,也是被氛围感染,敲起节拍。 同科的进士们,王宽拉着刘子瑾又喝了一轮 刘子瑾的脸已经红得像他衣襟上那朵绢花了 陆文昭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王堪旁边,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王堪不时点一下头 张载端着酒杯满场飞,从这桌窜到那桌,笑声比谁都大。 谢临坐在魏逆生左边,一直很安静。 喝酒喝得不急不慢,菜吃得不多不少 和旁边的人偶尔交谈几句,也都是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魏逆生。 从他走向沈伊,从他与沈伊碰杯,从他转身回来,每一个细节,都被谢临看在眼里。 此刻,谢临终于开口了。 “魏状元。”他放下酒杯,转过身,看着魏逆生。 “今日琼林宴,陛下亲临,诸公在座,同科云集。 如此盛会,我等岂能不作诗唱乐,以助酒兴?” 敞轩里的喧闹声微微一滞,许多人转过头来。 谢临面色如常,嘴角带笑。 他虽为沈端弟子,可在下手中这支笔,只写自己的文章。 说句不好听的,他谢临虽然是沈端弟子,但沈伊也不是没有沈党支持。 而且沈端自己本身也打算,将两个鸡蛋放在两个篮子里。 但他谢临却只想一个鸡蛋一个篮子。 魏逆生结交沈伊,在他看来,是一步错棋。 第161章 水锁建康,王谢哀! 第161章水锁建康,王谢哀!(第1/2页) 闻谢临起头,刘子瑾酒意上头,隔桌探身。 “作诗!唱乐!探花郎说得对! 今日琼林宴,陛下亲临,我等岂能不献?” 他忽然转向魏逆生,声音拔高了几分 “子安兄!你方才在栏边念的那几句,我到现在还在心里转!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这是什么句子?这是老天爷赏给人间的句子!” 他的声音不小,敞轩里大半的人都听见了。 “气吞万里如虎。” 这六个字像一把火,从刘子瑾的嘴里跳出来 落在敞轩的空气中,烧得周围的人眼睛都亮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 有人低声重复着这六个字,反复咀嚼,像在品一壶陈年老酒。 作为太原人的王宽第一个站了起来,声如洪钟 “气吞万里如虎!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响,震得桌上的酒杯都颤了。 陆文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喃喃道 “魏子……魏子当真才……” 敞轩里一片骚动。 帷幔后面的乐师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丝竹声还在悠悠地飘着。 御座之上,好词赋的周景帝也是神色一震。 “王承。”他的声音不高。 “方才那六个字,你听见了吗?” “奴婢听见了。”王承连忙躬身 “是刘进士在说魏状元……念了一句词。” 周景帝没有问是哪句诗,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绛纱袍的下摆从御座上垂下来,迈步走下御阶。 敞轩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垂手而立,屏息凝神。 乐师停了,丝竹声断了。 周景帝走到敞轩中央,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魏逆生身上。 少年的绯袍在烛光下红得像火,脊背挺得笔直。 “魏逆生。” “臣在。”魏逆生放下酒杯,躬身行礼。 “方才拿一句气吞万里如虎,是你作的?” 魏逆生沉默了一瞬。 若说不是自己作的,又不说出是谁作的,便是欺君。 横竖都是欺君,不如认了。 “回陛下,是臣方才观刘裕陵有感,随口念了几句。” “朕就知道。”周景帝点了点头 走回御座前,没有坐下,转身面向众人。 “今科一甲三人何在?” 魏逆生、谢临、王堪同时出列,躬身道:“臣在。” “琼林宴上,不可无诗。 朕今日亲点。 你们三人,各作词一首,或诗一首,以刘裕陵为题。 佳者,朕当亲赐玉笏板。” 玉笏板。 这三个字一出来,敞轩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压都压不住的骚动。 笏板是朝臣上朝时手持之物,用来记事,也用来礼敬。 玉笏板,那是三品以上大臣才有资格用的。 “开始吧。”周景帝坐回御座,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必急,朕等得。” 周景帝一句【不着急】让敞轩里安静了下来。 一百多双眼睛盯着那三个绯袍少年。 魏逆生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辛弃疾的《永遇乐》他已经念过了,不能再念。 念别人的? 苏轼的?太疏狂。 李清照的?太婉约。 哪一个都不合今日的场合,哪一个都不是他自己。 不是自己写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这时谢临率先想到,上前一步请求赐笔墨。 周景帝应允。 谢临走到案前,拈起笔,不紧不慢地蘸墨 笔锋婉转,一行行书如流水般泻在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水锁建康,王谢哀!(第2/2页) 他写的是一首《鹧鸪天》 词牌选得雅致,辞藻富丽却不浮华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写完后,放下笔,退后一步,轻轻吹了吹墨迹,双手呈上。 【鹧鸪天·琼林宴】 【五月京都花满城,新科齐唱东华名。 御筵初开闻喜宴,玉液频斟圣主情。 松柏翠,暮云平。刘郎陵上月胧明。 今朝不负平生志,来日长缨定海清。】 周景帝看了一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将纸笺放下,拿起了王堪的。 王堪写的是五言古诗,字迹端方朴拙,一笔一划都老老实实,像他这个人。 《五古·谒刘裕陵》 驱马过陵阙,松柏自森森。 昔年气吞处,今我复登临。 功业随流水,山河入寸心。 一杯酬壮志,天地有遗音。 周景帝看完,搁下诗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敞轩里安静极了,一百多人屏着呼吸,等着皇帝开口。 “各有长短。”周景帝终于说话了 “探花郎,辞藻富丽,对仗工整。 榜眼的五古,质朴沉实,不事雕琢,有古风遗韵。” 此时此刻,只有魏逆生没有动。 他站在案前,手里拈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不会写,是在想。 谢临的词写得好,好在稳,好在不出错。 王堪的五古也写得好,好在真,好在不装。 他若写一首中规中矩的词,赢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输了却要落人话柄。 这时周景帝看着魏逆生,对王承说了一句 “哈哈,你瞧瞧,朕的状元,还在藏私啊!!” 一句话,明面上是对王承说的。 其实意思很明白:你给朕强一点,不然你这个状元朕就白点了! 闻言,魏逆生阖目。 一息幽沉如坠九渊,再睁眼时,满堂烛火皆为之一窒。 提笔,蘸墨,臂若挽弓。 “胡边土掩汉楼台。” 笔锋落纸,瘦金之体如剑出鞘。 一竖似孤竹裂风,一捺如残旌破雪。 铁画银钩间,仿佛有北地胡尘卷过长安旧阙 汉家宫阙的琉璃瓦上,尽是马蹄踏碎的月。 没有停顿。没有犹疑。 墨迹未干,笔已乘势而走,如孤军突阵,一气呵成。 “台”字最后一笔收束的瞬间..... 笔锋一横,竟似刀光! “水锁建康.....” 劈竹之势,冷冽破空,笔尖甩墨所向,正正钉入谢临与王堪眉目之间! “王谢哀!!!” 这一声,不是吟,是喝。 王谢——王氏,谢氏。 东晋乌衣巷口的两道门阙,王导匡扶社稷的手诏,谢安赌墅破敌的棋枰 千般风流,万钟富贵,尽付于建康城沉沉烟水之中锁去。 今日他姓魏,名逆生。 对面坐着王堪,谢临。 同姓。 是巧合?还是天意拨弄,将旧朝门第的枯骨,重新披上血肉,摆在这张案前? 谢临指尖微颤,王堪瞳孔骤缩。 二人同时抬头,目光撞上魏逆生的眼。 而魏逆生已然笔锋再转.... 笔尖如枪,隔空遥指窗外某一处虚无的方向。 是紫金山,是独龙阜,是刘裕陵。 南朝第一帝,寒人起兵,气吞胡虏,却终究葬在了金陵的烟霭里。 可是,他来过! “百载惊闻刘氏子!!!” 魏逆生放声唱将出来,声音破室凝聚,如惊雷滚过长夜 “又携良俊踏江来!!!!” 写罢,唱罢!!! 满座寂然,烛花噼啪,寸寸成灰 第162章 观羞,吾何以与魏子同科哉? 第162章观羞,吾何以与魏子同科哉?(第1/2页) 《谒刘裕陵·其三》 胡边土掩汉楼台,水锁建康王谢哀。 百载惊闻刘氏子,又携良俊踏江来。 .......... 词终为唱,诗必为才!! 宋代为何兴词? 还不是因为前唐之盛,诗才无与伦比! 搁笔之声极轻,而满座却为之寂然。 周景帝坐在御座之上,目光落在纸笺上四句诗,久久没有移开。 从第一句看到第四句,又从第四句看回第一句,反反复复,像是不舍得读完。 “胡边土掩汉楼台。”他的唇齿间轻碾。 胡尘、边土、汉家楼台。 三个意象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撕碎又拼合的地图。 北方的风沙掩埋了南朝的繁华,千年的时光碾碎了乌衣巷口的燕声。 “水锁建康王谢哀。”周景帝念到这一句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氏、谢氏,东晋的两道门阙 一姓兴江左,百代仰高风! 淝水扬威名,庭兰溢墨香! 今日殿中坐着王堪,坐着谢临,同姓同科,同在这个少年笔下。 是巧合?还是天意? 周景帝不知道,可他觉得,魏逆生知道。 “百载惊闻刘氏子,又携良俊踏江来。” 周景帝念完最后两句,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太祖。 想起太祖当年从北方起兵,一路南下 渡江克建康,再北上战契丹,定鼎天下。 想起太祖在刘裕陵前驻马,下拜,说“寄奴可称吾耳”。 百年之后,一个少年坐在刘裕陵前的琼林宴上,写出了“又携良俊踏江来”。 携的是谁? 是这些新科进士,是这些刚刚踏上仕途的读书人。 踏的是哪条江? 是太祖当年渡过,刘裕当年渡过,每一条需要有人去渡的江。 周景帝睁开眼,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 少年站在案前,绯袍如火,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清峻而温和。 王承站在御座旁边,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要知道周景帝好词赋,他王承以前还是潜府之臣时 没有少替还是太子的周景帝收集诗词赋。 所以什么样的诗文没见过? 前朝的名家,当朝的才子,太子时期的皇帝自己写的那些词赋,他都读过,都记过。 可这四句岂是一妙字了得? 一句【水锁建康王谢哀】七个字。 写的是刘裕,点的是王谢。 在座的哪一个没有听出那弦外之音? 王承侧眸,飞快地看了一眼周景帝。 皇帝的脸上满是兴奋,如观诗得景一般。 “百载惊闻刘氏子……”王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目光微微一凝。 刘氏子,刘裕。 可往深了想,何尝不是姜氏子? 刘宋武刘裕小名寄奴,周太祖姜义小名大眼。 大周太祖和刘裕一样,都是从寒微中杀出来的开国之君。 太祖当年对刘裕,可谓是英雄惜英雄。 王承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的脸。 他心里清楚,这首诗,今夜之后,会传遍京都。 ...... 敞轩里还是一片寂静。 “无可比之,无能比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观羞,吾何以与魏子同科哉?(第2/2页) 刘子瑾站在人群中,张着嘴,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忘了放下。 “闻此诗之诞,又何其之幸。”王宽站在他旁边,看着魏逆生的背影。 张载则是看着那一句“百载惊闻刘氏子,又携良俊踏江来”。 想起魏逆生从魏家偏院走出来 想起他杀姜钰、下大狱、上太和殿受审,想起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 携良俊,谁是良俊?他张载就是良俊。 陆文昭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 今日他更确定了,这个人不只是一个状元,他是这个时代的剑。 “爷爷,魏子之才,只得仰望,不可同肩也!”沈伊站在角落里,叹了口气。 谢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还摆着他写的那首《鹧鸪天》。 词牌选得雅致,辞藻富丽,对仗工整。 同时眉间还粘着魏逆生甩出的墨点。 他原本很满意,觉得今日这一局,他至少不输。 可魏逆生那四句诗落纸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辞藻,不是输在对仗,是输在胸襟。 “水锁建康王谢哀” 这个“谢”字,让他坐在这里,如坐针毡。 王堪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写的五古,“驱马过陵阙,松柏自森森” 很真,很诚。 可写诗是要有骨头的,他的诗有骨头,可魏逆生的诗,有刀。 “观羞,观羞,吾何以与魏子同科哉?” ....... “好!!”周景帝终于开口,看着那四句诗 每说一个“好”字就敲打一下桌子,连道三声“好”! “好一个‘又携良俊踏江来’。” 周景帝起身,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 “魏逆生。” “臣在。” “你方才说,这诗是观刘裕陵有感。 朕问你,刘裕若有知,闻此诗,当如何?”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不躲不闪。 “刘宋武若闻此诗,当浮一大白。” 周景帝愣了一下,大笑之。 一方玉笏板,一首四句诗,够了。 “今科进士。”周景帝的声音拔高了些,目光扫过众人 “朕很满意。”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可那分量,重了十倍。 “尤其是状元。” 敞轩里,一百多人同时跪下,山呼万岁。 而周景帝则从王承手中接过那方早已备好的玉笏板。 笏板不长,一尺二寸,温润洁白。 周景帝站起身来,踏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魏逆生面前。 “今日,它是你的了。”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那方玉笏板,没有立刻接 而是微微退后半步,弯腰低头。 “臣,魏逆生,叩谢陛下天恩。 臣资质愚钝,恐负陛下厚望。” “你负不负,朕说了算。”周景帝的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拿着。” 魏逆生直起身,双手举过头顶,接过玉笏板。 周景帝退回御座,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魏逆生。 “来日得朝,带着它。” “臣遵旨。” 琼林宴散了。 第163章 魏子授官,翰林院启步 第163章魏子授官,翰林院启步(第1/2页) 六月十,旨意下。 魏逆生今日起得早,碗刚端起来,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魏老爷在家吗?吏部传旨!!” 听见声音的崔福的手抖了一下,拉开门闩时差点没握住。 门开了,门外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个是穿着绯袍的礼官 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跟着两个小吏 一人捧着一只锦盒,一人捧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可是魏逆生,魏老爷府上?”礼官问道。 崔福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是是是!正是!小的去通报!” 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让开身子, “大人请进,请进!堂上喝茶!” 礼官摆了摆手,没有进门,站在门口等着。 魏逆生已经从枣树下站起来了 放下粥碗,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门口。 他先看了一眼那卷黄绫,又看了一眼礼官 面色平静,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紧张,是等得太久了,终于来了的那种踏实。 “臣魏逆生,恭迎旨意。”魏逆生弯腰行礼。 因为不是皇帝的亲笔圣旨而是吏部授官封旨,所以并不需要多隆重。 不过,崔福和曲娘倒是在后面跪了下来。 礼官展开黄绫,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敕曰:今科殿试一甲第一名魏逆生,才学优长,对策明切,深契朕心。 兹授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掌国史、实录修撰之事。 尔其恪恭乃职,毋怠厥修。钦此。” 魏逆生行礼,小碎步上前,双手待接。 “臣魏逆生,领旨谢恩。” 礼官将黄绫递过来,魏逆生双手接过,捧在手里。 与此同时,礼官已经退后一步,侧身让开,身后那两名小吏走上前来。 一个捧着锦盒,打开后,里头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 绿袍,银带,皂靴,幞头。 另一个捧着托盘,揭开红绸,托盘上放着一方官印。 印纽刻着简单的云纹,印面刻着“翰林院修撰之印”几个篆字。 魏逆生看着那身绿袍,看了好一会儿。 绿袍,从六品。 离绯袍隔着一道门槛,离紫袍隔着好几级台阶。 可他知道,这道门槛,不是谁都能跨进来的。 多少人考了一辈子进士,入了翰林,熬了十几年 才从青袍熬到绯袍,从绯袍熬到紫袍。 他十四岁便身着绿袍,官居从六品,已是开国以来少有的恩遇了。、 唯一一个十四岁当上公务员的还是前世北宋的晏殊。 “恭喜魏修撰。”礼官拱了拱手,笑意盈盈。 “有劳大人跑一趟。”魏逆生站还礼后道:“崔福,看茶。” 崔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爬起来,腿都是软的,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是是是,看茶看茶.......” “不用劳烦,下官还要去榜眼和探花郎府上宣旨。”礼官说完拱了拱手告辞。 魏逆生送到门口,看着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走回院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魏子授官,翰林院启步(第2/2页) ....... 崔福站在院子里,盯着赐予的绿袍,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拢。 先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擦 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官服的袖子 只摸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是怕摸坏了。 “公子……”崔福的声音都变了调 “以后您就是官老爷了!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魏逆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崔福,你方才磕疼了没有?” “不疼!一点都不疼!” 崔福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公子,从六品……是多大?” 魏逆生想了想,说:“比正七品大,比正六品小。” 崔福眨了眨眼,忽然一拍大腿,笑得更欢了。 “魏府姐夫,当年也就是正六品! 公子你一授官就是从六品,比姐夫只差一级!!” “以后,以后我崔福也是能往大明门送官的人了!”他仰起头 “大明门!哈哈,如今我能送公子进去了!” “公子。”曲娘捧着官服问道 “官服要不要试试?” 魏逆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好。” ...... 屋里,魏逆生换上了那身绿袍。 曲娘替他系好银带,整了整衣领,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然后点了点头。 “合身。”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魏逆生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绿袍,银带,皂靴,幞头。 “啧,还是绯袍好看。” 听见这话,曲娘捂嘴轻笑了一声。 “那就要看公子能不能换下来了。” “必然不久。”魏逆生说完,转身走出屋子。 崔福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公子……不,老爷。 你穿着这身,真好看。” “叫什么老爷,继续叫公子!” 魏逆生笑了笑,走到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 绿袍的袍角垂在石凳边缘,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枣树。 枣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绿得发亮 几颗青涩的小枣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它们要等到七八月才能红,才能甜,才能从枝头落下来,被人捡起,被人品尝。 他魏逆生的路,才刚刚开始。 “崔福。” “在!” “先备车,去翰林院报到。” “是!”崔福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马厩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 “公子,去翰林院穿这身?” “不然呢?” “得嘞!”崔福跑得更快了,嘴里还在念叨着 “翰林院,翰林院,从六品,从六品……” 见崔福真去备车,廊下的曲娘直接笑出了声 “公子明日方才往翰林院报到,你备什么车啊!” “啊?!” 第164章 入翰林,日平淡 第164章入翰林,日平淡(第1/2页) 六月十一,天晴,微热。 魏逆生起了个大早,在曲娘的服侍下穿衣戴官服。 一身绿袍显少年,魏逆生在镜前观看,觉得自己多了几分沉静。 春袍嫩绿拂官柳,少年直上青云端。 ........ 院门外,崔福已经套好了马车,站在院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短褐。 见魏逆生出来,眼睛一亮,咧嘴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公子,去翰林院?” “去翰林院。”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六月的京都,天亮得早。 街边几个等着上朝的官员,穿着官袍,打着哈欠,手里捏着两个铜板。 翰林院在大明门入后的东段,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灰墙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翰林院”三个字。 没有琼林宴园子的气势,没有文渊阁的深邃,就是一座普通的衙门。 魏逆生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上台阶。 门口站着一个老吏,看见他,连忙拱手。 “可是新科状元魏大人?” “正是,在下今日报到。” “下官知道。”老吏接过话 “掌院学士吩咐过了,魏大人来了,直接去第三进正堂,掌院大人要见您。” 说完,老吏侧身让开,伸手指了指里面的方向,又道 “榜眼王大人和探花谢大人已经到了,在偏厅候着。” 魏逆生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 第一进是门房和书吏办公的地方 几个书吏低着头抄抄写写,没有人抬头看他。 穿过一道月洞门,第二进是编修、检讨们的值房 一间一间的小屋子,门半掩着,有人伏案疾书 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前发呆。 翰林院的日子,就是这样。 不忙,不急,不紧不慢。 第三进正堂,掌院学士刘崇彦已经坐在里面了。 刘崇彦五十来岁,生得清瘦,三绺长须,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魏修撰来了?” “下官魏逆生,拜见掌院大人。”魏逆生躬身行礼。 刘崇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老夫也不跟你绕弯子,翰林院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修撰的职分,主要是掌国史、实录的修撰。 具体的事,下面有编修、检讨们做 你负责统筹、审阅、定稿。 你是状元,文章是好的。 可修史和作文章是两回事。 作文章可以天马行空,修史必须字字有据。 你初来,不急,先看,先学。” “下官明白。” “王编修和谢编修在偏厅,你们同科,先去见见。 我让书吏带你去值房。” 魏逆生起身告辞,出了正堂,跟着一个书吏往东边的偏厅走去。 偏厅不大,两张长案,两个人,一人坐一边,各占了一张案几。 王堪坐在左边,面前摊着一大摞书册,正低头翻着什么。 谢临坐在右边,案上放着一卷摊开的史稿 手里拈着一支笔,蘸了墨,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子安兄你可算来了。” 王堪先抬起头,看见魏逆生站起身来,拱手道 “我一个人在这坐了半个时辰,谢兄一句话也不跟我说,闷死我了。” 谢临这才抬起头,看了魏逆生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入翰林,日平淡(第2/2页) 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卷史稿。 魏逆生没有在意,走到两张案几中间的空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卯时就到了。 掌院说让我先熟悉熟悉。”王堪指了指面前那摞书册。 “这些是仁宗朝的实录,让我翻一翻,看看有没有错漏。 翻了一个时辰了,眼睛都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子安兄,你说这翰林院,怎么比我想的闷这么多?”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想它该是什么样?” “热闹些。”王堪想了想,说:“大家坐在一起,议论天下大事,写写文章,唱唱和和。 像我读书时想的那些.......” 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魏逆生没有笑他。 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以为翰林院是天下的中心,是才子云集的地方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真正走进来,才发现它不过是一座安静的院子 几间值房,几十个官员,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谢临忽然开口了,没有抬头,声音平平淡淡的。 “仁宗朝实录,卷一百三十七,有一段关于永和八年黄河决口的记载 时间和工部档册对不上。差了三个月。” 王堪愣了一下,凑过去看。 谢临将史稿推过来一点,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字。 “这里写‘八月’,工部存档是‘五月’。 差三个月,不该是笔误。” “那怎么办?”王堪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查。”谢临说,“调永和八年河防相关的奏疏、邸报 地方呈文,三方印证,取多数为准。”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看。 “谢兄,这查起来,得查到什么时候?”王堪只觉得绝望。 这时,书吏来了,领着魏逆生去他的值房。 值房在第二进最东边,一间不大的屋子,朝南的窗户开着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书案上,明晃晃的一片。 书案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笔架上是几支新笔,砚台是新的,还没开过。 案角堆着一摞实录稿本书册,和谢临案上那些差不多。 魏逆生坐下来,翻开了第一本。 翰林院修撰的工作,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掌国史、实录修撰,听起来很了不起 可落到每一天,就是翻书、校对、查资料、写注解、改错字。 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魏逆生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下午 翻完了两本实录,发现了两处错漏 一处是地名写错了,一处是年份对不上。 他提笔在稿本边上写了批注,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翰林院不会因为你是状元就变得热闹,史稿不会因为你连中三元就自己改好。 你坐在这里,你就是修撰。 修撰的活,就是翻书、校对、查资料、写批注。 魏逆生站起身,走到院前,活动身体 结果没想到翰林院里不少人都在院子里,甚至在打拳。 “官场非热,初入翰林,难如鱼得水 翰林,翰林,一熬便是三年有余!!” 第165章 三年翰林院,熬少年骨,成阁老 第165章三年翰林院,熬少年骨,成阁老躯(第1/2页) 大周,景和十三年,冬。 翰林院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休沐。 ...... 十一月十五,天不亮就开始飘雪。 魏逆生起来的时候,房内已经烧好了炭盆。 曲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外头罩了件青灰色的半臂 腰间系着一条豆绿色的绦带,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插了三根银簪。 二十一岁的曲娘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身形高挑,体态丰腴。 她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热水放在架子上 退后一步,轻声说了句“公子,该洗漱了”,便转身去收拾床铺。 十七岁的魏逆生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身量彻底抽开了,肩背宽阔了些。 三年翰林院的案牍生活没有磨去他的锋芒 反倒将那些棱角打磨得更加内敛,不再外露。 加上今天沐休,不必穿官服,魏逆生就套了一件直裰 外头罩了件鸦青色的鹤氅,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腰间系着素绦。 等魏逆生穿好,曲娘已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 “公子,今日沐休,不去冯府?” “去。”魏逆生说,“一会儿就去。” 曲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院里的枣树比三年前高了许多,枝干粗了一圈,冬天叶子落尽了。 张载也仅仅是陪魏逆生一年半就从观政状态,外放至大名府当通判了。 这时崔福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咧嘴笑了一声 “公子,套车吗?” “套车。”魏逆生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冯府。” 崔福应了一声,麻利地忙活起来。 曲娘从屋里拿出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替魏逆生系好。 “公子,走吧,别让冯姑娘等急了。” 魏逆生看了她一眼,曲娘垂下眼帘,假装在整理袖子。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枣红马比三年前老了些。 可精神还好,见了魏逆生打了个响鼻。 魏逆生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飘进来的雪花。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雪天路滑,崔福赶得不快,枣红马迈着小碎步,蹄声哒哒哒。 魏逆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三年半了。 翰林院的日子,很熬人。 不是苦,是平淡。 平淡得像每天翻过的史稿,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没有波澜,没有意外。 每天按时到值房,翻书、校对、查资料、写批注。 偶尔参与修撰实录的讨论,替掌院学士起草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 编修们会来请教他,他也会去请教编修们。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像一个磨盘,慢慢地转,慢慢地磨 磨去了少年人的急躁,磨出了成年人的沉稳。 三年间,他编校了仁宗朝实录二十余卷 参与编纂了一部《历代名臣奏议选编》修了一部《国朝食货志》。 不算少,也算不上多。 三年翰林院,熬少年骨,成阁老躯。 ..... 很快,马车在冯府门前停下来。 魏逆生掀开车帘,雪还在下,比方才大了些。 冯府门房已经迎出来了,打着伞,躬着身子,连声说 “魏大人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魏逆下了车,接过伞,摆了摆手,示意门房不必跟着 自己穿过前厅,绕过回廊,往里走去。 冯府花园花亭。 鹅黄褙子,银红斗篷。 十五岁的福娘比三年前高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肉包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三年翰林院,熬少年骨,成阁老躯(第2/2页)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身旁站着女使青萝和周婆子。 “冯姑娘。”魏逆生站在花亭外,收起了伞,朝她拱了拱手。 “魏大人。”福娘微微屈膝,还了一礼,动作端庄,表情矜持。 魏逆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住笑,没有说什么。 一旁,周婆子识趣地拉上青萝行了一礼,便转身往月洞门那边走了。 花亭里只剩下两个人。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花亭的檐角上。 福娘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枝红梅。 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魏逆生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握着梅枝的手。 福娘的手很凉,冻得有些发红,指节修长,不再是三年前那双肉乎乎的小手了。 “魏逆生。”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撒娇的尾音。 “嗯。” “要不,翰林院那边午膳我让人从酒楼送吧?你都瘦了。” 魏逆生笑了一下。 “你倒是没瘦。” 福娘瞬间转身瞪了他一眼,低下头,把脸埋进斗篷的白兔毛领子里 双手握拳,对着魏逆生的腰狠狠出击,声音闷闷 “谁让你说我胖了。” “我没说你胖。” “你说了。” “我没有。” “你说了。” 两人打闹了好一会,福娘才消了气,说道 “阿公在书房等你。” “嗯。” “你去吧。” “嗯。” 魏逆生没有松手,也没有迈步。 “你去呀。”福娘说。 “你先把手松开。”魏逆生说。 福娘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是你握着我。” 魏逆生笑了,松开手。 福娘的手收回去,缩进斗篷里,嘴角翘得老高。 “我走了。”魏逆生转身朝月洞门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福娘的声音。 “魏逆生。” 他回过头。 福娘站在花亭里,举起那枝红梅,朝他晃了晃,抿着嘴笑。 魏逆生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才转过身朝冯衍的书房走去。 ...... 魏逆生走到书房门口时,冯衍正坐在书案后面烤火。 七十有五的冯衍,精神头还是很好。 “来了?” “来了。”魏逆生走进去,在冯衍对面坐下。 冯衍将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魏逆生。 “翰林院的饭不好吃?” “还好。只是近日修世宗朝实录,忙了些。” “忙?”冯衍哼了一声 “你忙?老夫在朝堂上忙了四十多年,也没说过一个忙字。 你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喊忙,忙什么? 翻几本旧档册就叫忙了?” 魏逆生没有反驳,端起桌上的茶盏,笑道:“老师教训得是。” 冯衍又哼了一声,可哼完就笑了。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封信,递过来。 魏逆生接过去,展开,是秦晏写来的。 信上说他在外地游学,一切都好,魏守正已经补了国子监的缺。 信中问冯衍的身体,问魏逆生的仕途,问福娘的婚事。 最后几字写得尤其大,墨迹浓重,像是怕人看不见。 冯衍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子安。” “学生在。” “你今年十七了?” “十七。” “福娘十五,及笄了。” 第166章 魏子修书得账,问师该何故 第166章魏子修书得账,问师该何故(第1/2页) “福娘十五,及笄了。” 听见冯衍这一句话,魏逆生连忙接道 “老师,学生自然已备全礼。 只是老师上一年......” “老夫上一年什么?”冯衍眼睛一瞪 “我就一个孙女,多陪陪我怎么了? 我七十多了,还能陪几年?”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冯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些。 “福娘她爹,今年过年要回京述职。 她娘也一起回来。到时候,你来定礼。” 听见肯定,魏逆生连忙站起身来 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朝冯衍行了一礼。 “学生遵命。” 冯衍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哼了一声。 然后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似的。 “行了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别在这里碍老夫的眼。” 说完,冯衍以为魏逆生会起身离开。 结果魏逆生没有动,只是走到门口 将门轻轻带上,走回来,在冯衍对面坐下。 再从怀中掏出一本抄本,不是很大,用布包着。 魏逆生将抄本放在桌上,推到冯衍面前。 “老师,学生今天不得不碍眼了。” 冯衍的目光从魏逆生的脸上移到那本抄本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 因为他知道,魏逆生不会无缘无故打断他的清静。 这孩子做事有分寸,从十岁起就有。 能让他折返回来,厚着脸皮说出“不得不碍眼”的话,一定不是小事。 “说。”冯衍神色严肃。 魏逆生翻开抄本,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然后将抄本转过来,对着冯衍。 “学生在翰林院修撰《国朝食货志》 查阅历年户部奏报与仓场档案时,发现了几处对不上的地方。” 冯衍低下头,看着那页抄本。 魏逆生的字迹工整清峻,抄录的是两份不同的档案。 左边是“常平仓岁入岁出册”的摘要 右边是“御史巡仓录”的节录。 “常平仓岁入岁出册”显示,景和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 全国各州府常平仓的粮食收支基本平衡,每年略有盈余。 数据很漂亮,每年的收入、支出、库存都整整齐齐 没有大的波动,没有意外的缺口,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是“御史巡仓录”却是另一番景象。 都察院派出的巡视仓场御史,每年也会上报一份巡仓记录。 这些记录不像户部的奏报那样齐整,它们更琐碎,更具体,更真实。 景和十一年,御史张懋巡视山东、河南两省仓场后上疏称 “仓廒破旧,储粮霉变,数量不明” 请求朝廷拨款修缮仓廒、清查库存。 景和十二年,御史李瀚巡视陕西、山西,疏中直言 “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景和十三年,也就是今年,御史赵鼎巡视南直隶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魏子修书得账,问师该何故(第2/2页) 发现苏州府常平仓账面存粮八万石 实际开仓查验,可用之粮不足五万石。 冯衍看着这些抄录的文字,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反复对照。 户部说收支平衡,御史说账实不符。 两边都是朝廷的衙门,两边都是朝廷的官员,谁在说谎? 或者,谁都没有说谎,只是有人不想知道真相,有人不敢说出真相? 魏逆生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不是抄录的档案,是一张原稿纸。 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上面有几行潦草的手写字 不是正式的文牍,像是某个人随手记下的便条。 【辛酉年实存七万三千石,账面一十二万】 辛酉年,景和十一年。 魏逆生中状元的那一年。 冯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七万三千石,账面十二万。 账实相差四成。 这不是笔误,不是霉变,不是仓廒破旧可以解释的。 四成的粮食,凭空消失了。 “这份废纸,你从哪里找到的?”冯衍问道。 “户部堂稿,景和十一年的卷宗。”魏逆生说 “应是十一个翰林院抄录时,原稿中夹带的。 没有人发现,就这么进了翰林院。 原稿已经退回,但这张随手废纸留在了翰林院,夹在抄本里,无人问津。” “呵,无人问津。”冯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冷笑了一声。 “户部的堂稿,翰林院的抄本,御史的巡仓录 三样东西对在一起,就差把‘舞弊’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可三年了,没有人发现,没有人过问,没有人上疏。 是看不见?还是不想看见?” 魏逆生没有说话,他知道冯衍不是在问他。 冯衍将抄本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过了很久,冯衍睁开眼。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魏逆生说,“学生只带了给老师看。” 冯衍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本抄本,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桌上。 “逆生,你不是修《国朝食货志》吗?”冯衍看着他。 “是。” “《食货志》是给后人看的。 你发现了这些,写在《食货志》里,百年之后的人会知道 景和一朝的常平仓有问题,账实不符,粮食不知去向。 可百年之后的人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冯衍的眼睛。 “我亦是朝廷的官。” “你要上疏?”冯衍问。 “嗯,所以,学生想先问问老师。” “问什么?” “问老师这道疏,该不该上? 什么时候上?怎么上? 上给谁?上到哪一步为止?” 第167章 党项,癣疥之疾耳,契丹,腹心 第167章党项,癣疥之疾耳,契丹,腹心之患也(第1/2页) 窗外细雪飘,屋内炭火旺。 魏逆生没有催,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冯衍脸上,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冯衍在斟酌。 这个问题不是“该不该上疏”那么简单。 疏的背后,站着的是沈端,是户部。 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是大周此刻最要紧的国策。 一个字没想好,递上去的不是疏,是刀子。 不是割别人,是割自己。 “子安,你方才问,这道疏该不该上。”冯衍开口,语气认真 “老夫告诉你。该上。但不是现在。” “学生听嘱。” 见魏逆生答的这么果断,冯衍皱了皱眉 “你不好奇为什么不是现在吗?” “因为户部。”魏逆生想了想,又说:“也因沈端。” 见魏逆生清楚至此,冯衍点了点头。 “看来翰林三年,无白熬。” “你说的没错,户部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户部了。 景和十年,你杀姜钰那年,老夫还能在朝堂上跟沈端掰手腕。 李元祯丢了陕西巡抚的位置,老夫在陕西的根基就被砍了一半。 这几年,沈端又借着甘肃三州沦陷的由头 一步一步把户部从老夫手里扯了过去。 他安插了多少人? 户部侍郎、郎中、员外郎,仓场、税课、盐铁,每一个关键的位置上都有他的人。 如今的户部,姓沈,不姓冯。” 冯衍经营了半辈子的地盘,被沈端蚕食鲸吞,一点一点地啃过去。 这不是丢几个官位的事,是丢了一条腿。 “沈端靠什么拉扯住户部?”魏逆生问。 冯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你问到了点子上。” 说着冯衍端起茶盏,发现茶凉。 魏逆生立即起身重新斟茶,冯衍则是继续道 “权与欲(钱)。户部是什么地方? 天下钱粮出户部,把住了户部,就等于把住了钱袋子。 谁不想吃得饱一点,穿得好一点? 沈端他给得起,就有人跟。” 冯衍说的没有错,但魏逆生却皱了皱眉。 因为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如果沈端这么轻松就能拿住户部,冯衍也就白混了。 所以背后肯定有皇帝的支持。 于是魏逆生将茶杯推至冯衍身前,开口道 “甘肃三州耶?” 冯衍端起茶,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汝翰林观朝?” “观之一二。” “哈哈哈。”冯衍笑了笑,紧接着也不藏了。 魏子已壮,无需避风。 “甘肃三镇已失数年,这是陛下的一块心病。 朝堂上谁提甘肃,陛下就听谁的。 沈端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在陛下面前唱高调、喊备战、说要收复河西走廊。 陛下高兴啊,觉得沈端是为君分忧,觉得沈端有胆略、有担当。 老夫呢?老夫一直在压着,不允开战。” “你知道为什么吗?”冯衍问。 “党项,癣疥之疾耳。契丹,腹心之患也。”魏逆生一字一句地说。 “近岁以来,契丹屡窥辽东,志在必得。 陛下若于陕西与党项开战,辽东必烽火立起。 我大周表面承平,实则府库空虚,断难支撑两线鏖兵。 若战陕西,便须抽调宁夏、大同、宣府三镇边军,由南方输粮解饷。 太祖皇帝设立九边精兵,明定祖制,贪军田者斩无赦,所为何来? 盖因国朝定鼎金陵,北境难制,特赖世袭军户为屏障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党项,癣疥之疾耳,契丹,腹心之患也(第2/2页) 正因恪守此制,方得百年太平。 然九边精兵之本意,所防巨患,正是契丹! 三镇兵锋一移,契丹便非往日骚扰之比,必乘虚来攻城矣!” 魏逆生说完,看着冯衍。 冯衍也看着他,显然被魏逆生的大局观惊到了。 “你还知战?” “知战者,为将,为帅。 我不过是,知弊。” 魏逆生说的没错,让他指挥几万人的大军团作战,甚至不如赵括! 让将者为锋,帅者统局。 不干扰,不插手,只观大局!乃知弊也。 “子安,你说得对。 可你说的,不止是两边开战的事。”冯衍叹了口气 “党项人是癣疥之疾,可癣疥痒起来,谁都想挠。 陛下想挠,沈端递爪子,替陛下挠。 挠得好,陛下高兴,沈端得势。 挠不好呢?挠不好,伤口更大,血流得更多。 可陛下不管这些,陛下只想先把痒止住。 老夫不允开战,不是不打党项,是不能现在打。 就光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账实不符,四成的粮食不知去向,拿什么打?” 冯衍的声音拔高了些,旋即又压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这些话,老夫在朝堂上说了多少遍?没有人听。 陛下不想听,沈端不让听,六部九卿的堂官们装聋。 他们说老夫老了、怕了、没有当年的锐气了。 老夫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在乎的是,大周的钱粮,够不够打两场仗? 在乎的是,辽东的契丹人,是不是在等我们陷在陕西的那一刻? 可这些,老夫说了,没有人信。 或者有人信,但不敢说。” 听见这话,魏逆生沉默了很久。 想起三年前,冯衍指着墙上那三件紫袍对他说“汝当为之”。 那时候他觉得“为之”是穿紫袍、做权臣。 如今他才明白,“为之”不只是往上走 更是在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冲的时候 你敢不敢站出来说: 这条路不对。 “老师。”魏逆生开口。 “嗯。” “学生明白,道疏,学生会上。但不是现在。 现在上了,沈端会说是冯党要借粮食的事扳倒户部、阻挠收复甘肃。 陛下也会这么想。 这道疏不但扳不倒沈端,反而会变成他手里打冯党的刀。” 冯衍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上?” “等。”魏逆生想了想,随口说道 “等辽东出事了,等陛下不能再装聋了,等沈端自己露出破绽......” “错!!!此乃大错!” 冯衍厉声呵斥,魏逆生受惊。 “子安,你不是冯衍,你是魏逆生。 你不姓冯,你姓魏。 我还在,沈端就永远打不到你头上。 观私利,放大局,此不为相,为奸也!! 奸者,好私,不为国虑,不长!汝不可为之!!” 一句【汝不可为之】是训斥,是警醒,更是点醒。 窗外,雪渐渐小了。 风也停了,院子里的树不再摇晃,枝头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发亮。 魏逆生站起身来,将抄本收进怀中,整了整衣冠,朝冯衍行了一礼。 ...... ps:昨天因为上疏格式进了屋子,现在出来了,大家不用担心。 第168章 修书供后人观之,自当以实为据 第168章修书供后人观之,自当以实为据(第1/2页) 马车在西安门外魏府小院停下来时,雪已经停了。 魏逆生下了车,推开院门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低枝几乎垂到地面。 他没有心情看这些,径直走进书房,将抄本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 冯衍的警训,言犹在耳。 魏逆生坐在桌前,盯着那本抄本看了很久。 从他在翰林院浩如烟海的卷宗里翻出那张废纸的那一天起,这本抄本就跟着他了。 魏逆生提起笔,蘸饱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崇彦。 户部郎中,吴道清。 刘崇彦寡言,每日到值房,翻书、写字、喝茶,到点就走,从不与人多话。 可翰林院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冯衍的人。 可每年冯衍生日,他都会亲自登门,带一盒茶叶,坐一盏茶的工夫,说几句家常,便走。从无间断。 吴道清,户部郎中,沈端的门生。 景和十一年调入户部,三年内连升两级,从主事做到了郎中。 桂林府人,沈端的同乡,沈端任广西学政时录取的举子。 魏逆生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 次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魏逆生就到了翰林院。 雪后的京都冷得刺骨,大明门前的板路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走路要格外小心。 魏逆生穿着绿袍,外头罩了件厚实的鹤氅 手里捧着那本抄本,步子不快不慢。 翰林院门口正拿扫帚扫雪的老吏,见了他,连忙让到一边。 “魏修撰今日来得早。” “嗯。”魏逆生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第一进的书吏们还没到齐,只有两个人在低头整理文书。 第二进的值房里,王堪已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实录,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一边喝一边看。 看见魏逆生进来,便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子安兄,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有事。”魏逆生没有多说,只是从王堪的值房门口走过去,径直朝第三进走去。 王堪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三进正堂,掌院学士刘崇彦已经到了。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邸报 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批注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目光在魏逆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笔。 “魏修撰,有事?” 魏逆生走进去,将门轻轻带上,然后走到刘崇彦面前 从怀中取出那本抄本,双手递过去。 “掌院大人,下官修撰《国朝食货志》 查阅历年户部奏报与仓场档案时,发现了一些问题。 需要请户部协助调阅原始档册,核实几处数据。” 刘崇彦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抄本。 他是世宗朝的进士,如今的三品“掌院学士”虽然是闲职 但与地方上的各省巡抚及各省布政使级别相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修书供后人观之,自当以实为据(第2/2页) 年轻时见过的事比魏逆生平辈活过的年头还多 所以当魏逆生以“食货志缺仓场实数据,需请户部协助”为由时 他就听出了不对劲。 于是刘崇彦翻开抄本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抄录的文字上。 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却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看出了账目不实。 但刘崇彦没有声张,而是抬起头,看着魏逆生。 “魏修撰。”刘崇彦将抄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拍了两下 “修《食货志》,当真需仓场实际数据?” 这一句话,两个意思。 魏逆生听得出来。 刘崇彦是在问他,你真的要搞吗? 你也可以当没有看见。 今年年底,翰林修撰的三年任期就到了。 按大周惯例,翰林院修撰任满,考核通过,便可升迁。 他已经是从六品,再升就是正六品。 如果不升,平调去六部做主事,也是正六品。 无论如何,仕途是通的。 不碰这件事,一切照旧,安安稳稳。 碰了,就是捅马蜂窝。 “回掌院。”魏逆生抬起头,看着刘崇彦的眼睛,不躲不闪。 “修书供后人观之,自当以实为据。” 刘崇彦没有说话,看着魏逆生,看了好一会儿。 “查案非翰林之职。”刘崇彦开口。 听见这话,魏逆生以为刘崇彦会拒绝,但没想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若发现蠹政,可循‘翰林上书言事’之例。” 【翰林上书言事】 大周开国以来,翰林院就有这个规矩。 翰林官掌国史、修实录,职在文字,不在政务。 可如果翰林官在修史过程中发现朝政弊端 可以直接上书皇帝,不必经过六部,不必经过内阁,不必经过任何人。 这是太宗皇帝和寇准留给翰林院的一把刀,百年间,用过的人不多。 不是不能用,是不敢用。 上书言事,说的是朝政弊端,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出头椽子先烂,这个道理,谁都懂。 可刘崇彦说了,“可循”。 魏逆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刘崇彦深深一揖。 “多谢掌院大人指点。” 看着魏逆生,刘崇彦还是提醒了一句 “汝切记,翰林上书言事乃直臣之职,不可存功利之心。” “翰林院中皆直臣!” 刘崇彦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魏逆生转身走出正堂,轻轻带上门。 廊下的风很冷,吹得他脸上生疼。 在穿过第二进的值房时,王堪又抬起头来。 “子安兄,你去找掌院了?” “嗯。” “什么事?” “修书的事。”魏逆生没有停步,只是从王堪的值房门口走过去。 第169章 言事为国,不挟私利 第169章言事为国,不挟私利(第1/2页) 魏逆生回了自己的值房,坐在案前面前铺着题字 【陈南京常平仓粮储不实疏】的奏本,却没有立即动笔。 不是不会写,是该怎么写。 即使这封奏疏在心里已经起草了不下十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周全,可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让他觉得字字千钧。 不是辞藻的分量,是后果的分量。 这道疏递上去,户部会炸,沈端会跳 而且皇帝会怎么看? 是觉得他魏逆生忠心为国,还是觉得他是冯衍的刀,借粮食的事砍沈端? 刀可以递,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刀。 尤其是掌院学士刘崇彦提醒的那一句 【翰林上书言事乃直臣之职,不可存功利之心】 ...... 就这样,魏逆生停了许久,才将笔尖落在纸上。 【臣翰林院修撰魏逆生谨奏:为请旨核查南京常平仓粮储数目事】 这是奏疏的起头,规矩,方正,挑不出毛病。 “请旨核查”四个字,不是“弹劾” 不是“举报”,是“请旨”。 请皇帝下旨去查,不是他魏逆生说有问题,是档案对不上,请皇帝做主。 【臣奉职翰林,纂修《国朝食货志》,考究天下仓廪出入,详核户部岁报册籍。 窃见南京常平仓自景和十一年以来,册载储粮岁有盈余 而臣据各衙门原卷参互考订,则虚额侵亏,积弊已甚。 臣职在记言记事,有关国计,不敢缄默。 谨按:常平之设,法祖意深。 丰年敛籴,防谷贱而伤农,歉岁发粜,济民饥而固本。 太宗皇帝亲定仓制,岁遣御史巡察,法至密也。 今查景和十一年户部奏册,南京常平仓实存米麦一十二万石 而同年巡仓御史张懋所报,堪充军国之粮仅七万三千石。 一十二万与七万三千,其间虚悬四万七千之数,几及四成。 十二年、十三年,户部册报岁有盈余 而御史李瀚、赵鼎先后疏称“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苏州一府册载八万,开仓验视,可用之粮不满五万。 册籍与实储,两不相侔。 此非臣臆断,皆有卷可稽,有疏可证。 夫仓粮者,军民之命脉,国家之缓急所恃也。 京畿根本之地尚且如此,以此推之各省,岂能尽信? 臣考历代兴亡,其始非不法制详明 其终非不仓廪充溢,然弊必从积玩而生,蠹必因循守旧而成。 今册籍虚增以眩观听,实储亏减以饱私橐。 地方以欺朦为得计,部臣以转报为故常。 岁复一岁,侵渔日甚。 及至水旱洊至、边境有警,仓无一年之蓄,国无三月之粮,虽有智者,不能为矣! 昔贾谊言“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今观仓务之弊,岂不寒心?】 魏逆生写疏,事实确凿,引证分明 开篇即以“修史”为职守立足,不空谈道理 而用景和十一年至十三年的具体数字和御史姓名做支撑,使疏文立于不败之地。 同时,言辞恳切,句句诛心 更是化用贾谊《论积贮疏》,既显学养,又增分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言事为国,不挟私利(第2/2页) 言事为国,不挟私利 此为“直臣”之本,言必有据。 .......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魏逆生将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每一个字都看了,每一个标点都想了。 确认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没有犯忌讳的地方 才轻轻吹了吹墨迹,将奏疏折好,收进一个封套里。 明天这道疏就会送到通政司,从通政司进内阁,从内阁到御前。 这时,魏逆生值房的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魏逆生将封套收进袖中。 门被推开,王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面,脸冻得通红。 他看了一眼魏逆生案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文房四宝 又看了一眼魏逆生的脸色,皱了皱眉。 “子安,你还没走?” “快了。” 王堪走进来将那碗热面放在桌上,推到魏逆生面前。 “吃口热的。你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天了,连午膳都没去吃。 你家让人送来的食盒,搁在门房那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你动都没动。” 魏逆生的确饿了,便没有客气,端起面条吃了起来。 “瞻正。”魏逆生吃着面看着王堪。 “嗯?” “你知不知道,翰林院有个规矩,叫‘翰林上书言事’?” “知道。”王堪皱了皱眉看着魏逆生,然后点了点头。 “太宗皇帝定的规矩,翰林官修史发现朝政弊端 可以直接上书皇帝,不必经过内阁和六部。 大周开国至今,用过这个规矩的人不多。” “怎么?子安,你要上书?” “问一问而已。”魏逆生没有回答,只是将空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走吧,下值了。” 王堪张了张嘴,想追问,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魏逆生身后,走出值房,穿过第二进,穿过第一进,走出翰林院的大门。 门外,崔福赶着马车等在街边,看见魏逆生出来,连忙跳下车,掀开车帘。 “公子,回家?” “回家。” 魏逆生上了马车,王堪没有跟上来。 他总觉得魏逆生今日不对劲,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只知道,魏逆生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天,写了一整天的《食货志》。 ....... 马车里,魏逆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封黄绫封套。 回到魏府小院,魏逆生下了车,推开院门径直走进书房,将门关上。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黄绫封套,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官印,蘸了印泥,在封套的骑缝处端端正正地盖了一个印。 印落刹那,如箭搭弦,弓已引满,指已松扣。 箭在虚空,中与不中,非其所能御矣。 魏逆生能控制的,唯引弓发矢而已 而可使箭必中鹄、道不偏失者...... 唯不谋功利,不避斧钺之直臣! 直臣者,清流也!! 第170章 清流者,护国,善愤! 第170章清流者,护国,善愤!(第1/2页) 翰林院。 王堪独坐案前,心生烦绪,观书不入。 “怪,甚怪!”王堪蹙眉微叹。 魏逆生今天,大异于常。 可究竟何处不对,王堪自己也说不分明。 于是靠在椅子上,闭目凝神,将今日之事从头梳理了一遍。 卯时,魏逆生至值房,随后去寻掌院,去了许久。 归来后,闭户终日,午膳未用,门扉紧阖,谁也不见。 看着很正常,可要知道,在王堪印象之中...... 魏逆生,入翰林院三年,同僚皆呼其为“魏准点”。 及卯则至,闻钟则食,鼓响即归,雷打不动。 甚至于院中不少老编修,都经常相互戏言 “魏修撰腹中,藏日晷一座,较漏刻尤准。” 午膳钟声未鸣,其笔已搁 下值鼓音方起,其人已出。 从不早至,从不晚归,从无例外。 可今天,“魏准点”,不准了。 王堪愈想愈觉有异,愈想愈觉脊背生寒。 于是果断起身,在值房中来来回回踱步。 “子安与我所言者,乃修书之事...... 然修书之事,何须寻掌院?” 他王堪也是修实录的,可他从不找掌院。 因为修书之事,寻掌院无益。 掌院不理修书,掌院所理者,人也。 如果这么来看的话...... “此非修书之事,乃他事耳!!” 等王堪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但,他还在犹豫。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瞎猜 更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看。 看什么?看魏逆生的案上有什么? 可那是人家的值房,人家的案几,人家的东西。 他去看,算什么? 想归想,脚却不听使唤,已经迈出了值房门口。 “算了!先观,明日再亲自与子安请罪!!” 说完,王堪没有犹豫,瞬间迈出门。 结果走出没两步,寒风一吹,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 廊下风冷,王堪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几步就走到了魏逆生值房门口。 门没有锁,虚掩着。 但蜡烛已灭,值房里很暗。 于是王堪只好凭着记忆走到魏逆生的案前 伸手摸到火折子,吹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又吹了一下,着了。 然后才将案上的蜡烛点燃,橘黄色的光晕在值房里慢慢扩散开,照亮了魏逆生的书案。 案面上很干净。 桌面上是魏逆生正在纂修的《国朝食货志》的稿本。 于是王堪将稿本拿起来,翻了翻,内容平平淡淡,就是食货志该有的样子 仓场、税课、盐铁、漕运,分门别类,条目清晰。 王堪将稿本放下,目光落在下面一本上。 那是一本抄本,用素布包着封面,边角磨毛了,看得出翻过很多次。 “抄本?子安还有抄本?” 王堪疑惑地将抄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嗯,没错,是魏逆生的字迹,清峻工整,瘦金体,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抄录的是户部常平仓的奏报摘要 景和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每年的收支、库存,写得清清楚楚。 王堪看了一页,翻过去,又看了一页。 还是平平淡淡,没有不对劲。 毕竟魏逆生纂修《国朝食货志》时,也曾让他帮忙查过几处。 “有数不证稿本,却弄抄本?难道子安还喜欢练字?” 说着王堪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抄录的不是户部的奏报,是都察院御史巡仓录的节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清流者,护国,善愤!(第2/2页) 景和十一年,御史张懋 景和十二年,御史李瀚 景和十三年,御史赵鼎。 三位御史,三位不同的人,三份不同的巡仓记录,却说了差不多的话 【仓廒破旧,储粮霉变,数量不明】 【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苏州府常平仓账面存粮八万石,可用之粮不足五万石】 王堪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甚至于将蜡灯拿起,提议照向书面。 确认无误后,又将前后两页翻回来,对照着看。 左边是户部的奏报,收入支出平衡,库存稳定,一切太平。 右边是御史的记录,仓廒破旧,粮储霉变,账实不符。 同一个常平仓,同一载春秋,两本截然不同之账。 “啪!” 抄本落回桌面。 王堪持蜡灯之手,微微颤抖。 他王堪不是刘崇彦,没有那般好性儿。 翻看许久,终于看出了其中猫腻。 “七万三千.....十二万......” 王堪心中默算,数字如刀,刻入脑中。 “相差四万七千石,近四成!” 四成!!!! 常平仓粮储,丰年敛籴,防谷贱而伤农 歉岁发粜,济民饥而固本。 此乃国朝养民之根基,社稷安危之所系! 王堪猛然起身,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如刀,劈面灌入。 “蛀虫。”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粮库生虫了,生虫了.....” 不是米里生的虫,是人的肚子里生的虫! 四成。四万七千石。凭空消失。 不是霉变,不是鼠耗,不是天灾 不是任何一个能写在公文上、盖上印信、呈报户部的理由。 这是被人吞了。 王堪双手撑住窗棂,吸着冷气。 “四万七千石!”他霍然转身,声音拔高,怒极反笑 “好大的胃口!好肥的肚肠!” 说完,又抓起案上那本抄本,手指点在账目之上,手背上青筋毕露。 “四万七千石,便是堆在那里,也要堆成一座山! 竟生生吃没了!谁吃的? 嗯?谁吃了这四万七千石的民脂民膏?” 王堪将抄本狠狠拍在案上,烛台震得一跳 火苗骤长,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目中凛凛。 “常平仓,常平仓,平的是谷价,济的是民命。 如今倒好,仓里平的,是他们的腰包,济的,是他们肚里的油水!” “贪军田者斩!这是太祖的铁律! 军田都贪不得,何况常平仓的救灾粮,保命粮!” 王堪越说越怒,声音反而压低下去,字字如淬寒冰,句句似磨锋刃。 “丰年敛籴?呵,敛进去的,是百姓的血汗,流出来的,是他们的黑钱! 歉岁发粜?不等歉岁,粮已入了私仓、换了白银、进了这群硕鼠的五脏庙!” 王堪盯着抄本,面露恶情 “这些人,是将朝廷法度放在釜中烹炸,将百姓性命当作草芥践踏! 以为账上抹平了,便无人知晓么? 以为盖了印、画了押,那四万七千石粮食便能生出翅膀,无声无息飞走了么? 四成粮食,凭空消失,哈哈哈! 四万七千石,这些粮食去了何处? 入了谁的仓廪?卖了谁的银钱?塞进了谁的私囊?!” 他一连数问,越说越激,胸脯起伏不止,猛然抬声道 “我必上疏,必上疏!” 话至此处,忽又缓了口气,盯着抄本 “不对……子安。”王堪定了定神 “子安既有抄录在手,必然也容不下此等蛀虫!” 第171章 堪愿为汝剑,望莫拒 第171章堪愿为汝剑,望莫拒(第1/2页) 次日一早,魏逆生准时到翰林院 结果刚推开自己的值室就看见王堪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拿着自己的抄本。 见此一幕,魏逆生怔在门口,手尚扶着门框,一时竟忘了迈步。 望着王堪手中那本抄本,心中电转,明知故问。 “瞻正,你怎么会在.....” “子安来了啊。”王堪抬眸。 “瞻正,这抄本.....”魏逆生迈步上前。 “这抄本有何意?”王堪问。 “无意,无意,乃在下练字之用。” 魏逆生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平稳 “平时空闲随手抄录,以正笔法,倒叫瞻正见......” 话未说完,便被王堪打断。 “吾惭愧!!” 王堪霍然起身,将抄本往案上一拍 整衣正冠,竟对着魏逆生深深一揖,躬腰及膝。 “我王堪枉忝长了子安五载,同科进士,同院为官。 翰林院三年,日日看茶抄书、点卯下值 自以为清流自守,浊世不染,竟未曾睁眼一观。 如今。此国蛀之虫,竟在粮中畅游!!” 说完,王堪直起身来,眼中一团灼灼烈火。 “子安,你昨日去找掌院,是为了此事,是与不是?” 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魏逆生的肩膀 “你关在值房里一整天,午膳未进,谁也不见,是在查这账,是与不是?” 魏逆生被他攥住双肩,避无可避,只能沉默。 王堪却不给他沉默的机会。 “这些年,你日日准时,事事守规,从不落人话柄,从不与人争锋。 昨夜我想了一宿,你是怕。 你不是怕事,你是怕事办不成,反害了你自己。” 他松开魏逆生的肩膀,退后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魏逆生垂下眼帘,良久,低声道 “瞻正既已知晓,便当知此事牵连之广。” “子安,你....你....唉!!” “这不是一本账,是一张网。” “网?”王堪冷笑一声,指着案上抄本 “四万七千石,四成! 这何止是张网?这是一条河!! 一条从常平仓流进私囊的黑水河! 你以为你闭上眼,这河就不流了么? 你以为你不碰它,它就淹不到你么?” “子安!!” 见魏逆生准备隐事的王堪猛地拔高声音 “你我皆食朝廷俸禄,非米蠹也! 坐观蠹政而不言,与蠹何异?” 魏逆生终于抬起头来,望着王堪 望着这个浓眉大眼平日温文尔雅,从不与人争执的同僚。 “可.....可瞻正又欲如何?” 王堪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果断反身从案上取过那本抄本,递到魏逆生面前。 “这上面,每一笔账、每一个数字,我已核对三遍,无一处错漏。” “我等自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上呈御前。” “疯了!”魏逆生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其中的惊惶。 “瞻正,你可知这道奏疏递上去,要经几道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堪愿为汝剑,望莫拒(第2/2页) 通政司、内阁,我们连内阁的门都摸不到! 奏疏还没到御前,你我二人已不知死在何处!” “所以要直接递。”王堪目光沉定,不为所动。 “如何直接?” 王堪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枚小小的铜符,形制古朴,正面刻着一个“谏”字。 “吾师现为通政司左参议。”王堪神色认真无比。 “此符乃他所赠,言若有急务,社稷安危之事 可持此符直入通政司,由他亲自收本,不经司官,直送内阁。” 魏逆生盯着那枚铜符,瞳孔骤缩。 王堪,宋景之徒,清流也。 如果自己直递,即使【翰林上书言事】 不必经过六部,不必经过内阁,不必经过任何人。 可如今已不是太宗朝了,自己要是真的信【翰林上书言事】 自己的奏本上午递出,不会到皇帝面前,而是率先到沈端面前! 可王堪身后的清流不一样! 清流者,护国,善愤! 亦.....好名!!! “瞻正,你可知此符一用,你我便再无退路?”魏逆皱了皱眉。 王堪将铜符收入袖中,抬眸看他,目光澄澈如水,却又热得像烧红的铁。 “子安,你在抄本上落了笔,我在抄本上看了账。 从你昨日推开掌院那扇门起,你我的退路,就已经断了。” 说完,王堪转过身,望向窗外。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 昨夜的那场寒风已经歇了,院中老槐的枯枝上,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鸦。 “子安。”王堪没有回头,声音沉了下来。 “四万七千石粮食,够多少人活?” 魏逆生不语。 “够一州府三县,吃一冬。” 王堪转过身来,面沉如水。 “此冬非瑞雪,你让那些饿死的百姓,找谁喊冤去?” 这话一出,魏逆生浑身一震 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言语。 王堪的话像一把刀,不是砍向别人,是砍向他。 砍向他昨夜的辗转反侧,砍向他那套自以为周全的算计。 更是道出冯衍当时发火的训言。 是啊! 自己一句等。 等辽东出事。等沈端露破绽。等时机成熟。 可那些饿死的百姓,等得了吗? 还真是,人生路上处处为师。 “瞻正。”魏逆生终于开口,声音艰涩。 “你说的没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胸膛起伏,浊气一吐而尽。 “其实,我早已写好奏本。 只是.....”话未说完,王堪已是一声大喝。 “好!!我就知道! 你魏子安,乃烈夫也!!岂能不为所动!” 王堪满面红光,一双眼睛里迸出灼灼精光 方才的怒火此刻尽数化作了激赏。 一掌拍在魏逆生肩上,拍得魏逆生身形都晃了一晃。 “我就说,翰林院三年,你何曾变过! 你魏子安还是那个敢在金殿上杀姜钰的魏子安! 堪愿为汝剑,望莫拒。” 第172章 借刀洗墨,独坐自审 第172章借刀洗墨,独坐自审(第1/2页) 魏逆生被他拍得咧了咧嘴,没说什么 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黄绫封套的奏疏,递了过去。 王堪接过去,迫不及待地拆开封套,展开奏疏 先是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然后目光慢下来,从头又看了一遍。 看得极慢,极细,一句一句地往下读。 不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证,而是看到了这篇奏疏的写法。 不以弹劾起笔,而以修史立身。 一开口就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位置上 不是冯党要借粮案扳倒沈端,而是翰林修撰在修书时发现了问题。 冯衍的影子里,站着的是魏逆生自己。 【一十二万与七万三千,其间虚悬四万七千之数,几及四成…… 十二年、十三年,户部册报岁有盈余,而御史李瀚、赵鼎先后疏称“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证据翔实,数字精准。 不空口白话,也不含沙射影 而是将户部奏报与御史巡仓录一字排开,让数字自己说话。 这不是奏疏,这是刀阵。 【昔贾谊言“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今观仓务之弊,岂不寒心?】 不是请斩何人,不是请罢何官,而是一声喟叹。 没有剑拔弩张的杀气,却有直击肺腑的重量。 这道奏疏,不挟私利,不为任何党派张目,甚至不是为了扳倒沈端。 它只是为了那一句“岂不寒心”。 奏疏从始至终,不提沈端二字,不提党争二字。 通篇只有证据、法理、先贤之言。 什么叫清流? 这就叫清流。 不站队,不阿附,不攀附,不迁就。 言事为国,不挟私利。 言之有物,行之有据。 天下事不平则鸣,鸣则必贯金石。 寻常的清流,不过是写一封慷慨激昂的奏疏 骂一通奸佞,博一个死谏的虚名。 可魏逆生这道疏,不是用来搏虚名的。 它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处虚笔。 它是剑,不是旗。 王堪捧着那道奏疏,抬起头,看着魏逆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复杂之中,有敬佩,有惭愧,更是自嘲。 他昨日在魏逆生值房里翻到那本抄本,怒发冲冠 回去之后辗转难眠,爬起来就写了一封奏疏。 写的时候义愤填膺,觉得自己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恨不得将那群蛀虫剥皮抽筋。 可今看了魏逆生这道疏...... “枉为清者!”王堪叹了口气,又长又闷。 然后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封奏本 “呸!写的什么狗屁!” 紧接着看都不看一眼,伸手一扔落进了值房里烧着的炭火炉中。 火舌一卷,纸角焦黑,然后整本奏疏呼地一下燃起来 火苗窜得老高,映得王堪半张脸红彤彤的。 “瞻正。”魏逆生见此一幕,不解地问道 “你……你这是何故?” “昨夜写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慷慨激昂。 今日看了你这疏,才晓得我那是泼妇骂街、莽夫抡拳。 子安一道疏,证据是刀,法理是鞘。 而我王瞻正这道疏,全是唾沫星子。” 说完,王堪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魏逆生,目光坦然,毫无不甘。 “子安,惭愧的话我不多说 昨日我查账本,是替你着急。 今日我看你这疏,是替自己害臊 你这道疏,才是上得了御前、经得起朝堂、留得下汗青的东西。” “甚至于这......” 王堪指着那炭火炉中渐渐化作灰烬的奏本,咧嘴一笑。 “不堪一观,烧了干净。” “瞻正,言过之。”魏逆生谦虚。 “非言过。”王堪摆了摆手,然后语气一转 “只是子安,你写这一疏,虽好,但亦是把命送上乎?” “送命不至于。”魏逆生微微一笑 “但掉一层皮,是少不了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借刀洗墨,独坐自审(第2/2页) 王堪又低头看了一遍奏疏,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我本以为,我查到那些账,就是清流了。 我动了怒,骂了一通,就要上疏,就是清流了。 可我看了你这道疏......” 王堪语气一停将奏疏轻轻放回案上,双手平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那是泄愤。 汝这才是清流。” 王堪抬起头,看着魏逆生,忽然咧开嘴,笑了。 “今日我王堪,算是被你教了一课。 清流不是骂人有多狠,是写出来的疏有多干净。” 说完,整了整衣冠,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朝魏逆生行了一揖。 “子安,这一疏,我王堪,甘附骥尾。” 魏逆生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托起来。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道摊开的奏疏上。 窗外寒鸦哑哑,晨光正浓。 ...... 王堪走了。 值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魏逆生站在案前,没有送他。 炭火炉里,王堪那封废稿已经烧尽,只剩几片薄如蝉翼的灰烬。 值房里很静。 魏逆生靠上椅背,闭上眼。 方才与王堪对视时的坦荡、相携时的激昂 此刻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因为有一个念头,在王堪拿出那枚铜符的那一刻,便从他心底浮了上来。 那个念头,他方才不敢想,此刻却不得不想。 王堪是好的。 热血,干净,一腔孤勇。 三年来,魏逆生在翰林院与王堪日日相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 城府不多,无算计。 他查账,是真心觉得不对 要上疏,是真心觉得该说。 可王堪背后的人,不是他。 王堪的座师,通政司左参议宋景。 宋景背后,是清流。 清流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这群人或许不站冯党,不站沈党,但他们一定不喜欢沈端。 魏逆生睁开眼,望着炉中纸烬。 他借的不是王堪。 借的,是王堪身后那条清流的路。 王堪拿着那枚铜符去找宋景 宋景接了这道疏,就等于清流接了这道疏。 一个能做到通政司左参议,能从文书堆里混出头的人 能在内阁的眼皮子底下把持住这条言路咽喉的,怎么可能是傻子? 宋景一定会看这道疏。 一看,他就会明白。 这道疏,不是王堪查出来的,王堪不过是那个把疏递到他手上的人。 但,宋景不会问王堪,但宋景心里一定会有这笔账。 魏逆生,冯衍的人。 这道疏,是不是冯党要借清流的手,去捅沈端? 魏逆生闭上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地叩着。 他想起冯衍那日在书房的训斥 【奸者,好私,不为国虑,不长。】老师说得对。 他那日在冯府,说“等辽东出事了、等沈端自己露破绽”,那是在等私利。 是等一个对冯党最有利的时机,而不是对天下最有利的时机。 可今日,他真的没有私心吗? 但又如何? 景和十一年,七万三千石。 景和十二年,御史李瀚,“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景和十三年,苏州府八万变五万。 这些数字,是真的。 这些证据,是真的。 四万七千石粮食,是真的不见了。 自己没有捏造一个字,没有夸大一分。 只是选择了一个恰好的时间,恰好的方式 让一个恰好的人,替他递了上去。 这是刀,也是名! 清流拿刀得名,双利也! 魏逆生,问心无愧。 第173章 通政司中观疏,方知事大如天 第173章通政司中观疏,方知事大如天(第1/2页) 通政司值房,炭火烧得正旺。 宋景坐在案后,捧着一杯热茶,正与左右两位同僚说笑。 他今年六十一,之前任国子监祭酒,翰林学士 景和十年前被点为应天府乡试主考 后得皇帝夸奖,后面升任通政司左参议。 通政司左参议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却是天下奏疏入京的第一道关口。 各省的题本、各部的奏报、言官的弹章 都要从他眼皮子底下过一遍,才能送进内阁,再由内阁递到御前。 当然,能坐稳位置,凭的不是背景,而是眼力 什么疏该急递,什么疏该缓送,什么疏该压一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大人,听闻令徒王堪在翰林院三年,勤勉得很?” 坐在他对面的右参议刘敏之端着茶盏,笑吟吟地问道。 “勤勉?”宋景摆了摆手,笑得眼角纹路都挤了出来。 “瞻正,勤勉是勤勉,就是太实心眼。 在翰林院里头修实录,修了三年,也不见他来通政司走动走动。 前科的榜眼探花,哪个不是三天两头往这边跑,混个脸熟? 他倒好,一头扎进故纸堆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实心眼有实心眼的好。”刘敏之笑道 “实心眼的人,做出来的文章扎实,写出来的奏疏也扎实。” “扎实?”宋景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 “我就怕他哪天一腔热血上了头 写一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奏疏递上来,给我惹一身麻烦。 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子在翰林院里跟那个魏逆生走得极近。 魏逆生是什么人?冯衍的门生。 冯衍和沈端在朝堂上掐了多少年了? 两个老头掐架,小鬼遭殃。 我就怕王堪这个实心眼,像之前被沈端弟子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话音刚落,值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书吏捧着一封奏疏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 “宋大人,翰林院编修王堪王大人递上来一道奏疏 说是依‘翰林上书言事’之例,直送通政司。 封套上有大人的铜符印记。” “哦?瞻正上疏。”宋景眉头一挑,放下茶盏,伸手接了过去。 “瞧瞧,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一边拆封套,一边朝刘敏之笑道: “这实心眼的孩子,莫不是真给我递了一道弹章上来? 让我猜猜...... 必然是弹翰林院哪个老编修克扣茶钱,还是弹食堂饭食不合口味?” 刘敏之和旁边几个书吏都笑了起来。 宋景也是笑吟吟地将奏疏从封套中抽出来,展开。 只是当目光落在题头上,笑容还在脸上挂着,嘴角却一僵。 《陈南京常平仓粮储不实疏》。 “常平仓,粮储不实?” 宋景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没有立刻往下看 而是将奏疏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套上的署名。 不是王堪一个人的名字。 魏逆生,王堪。 两个名字并排列着,下面端端正正盖着两方官印。 他没有说话,将奏疏翻回来,从头开始看。 值房里,笑声渐歇。 刘敏之看着宋景的表情,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他跟宋景共事多年,自然知道可能出事了。 宋景看得很慢。 他从第一行看到第二行,从第一段看到第二段 每一句都不跳过,每一个数字都仔细核对。 可越看,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指先在奏疏上停住了。 户部奏报,御史巡仓录。 八年三年的数字,三任御史的名字,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道听途说,不是捕风捉影 这是把户部的卷宗和都察院的档案放在一起比对出来的。 【抑臣更有虑者:南京常平之弊,非一仓一吏之弊,实法弛而人不举之弊。 巡仓御史岁有题奏,而户部未尝实核,户部岁有册报,而朝廷未尝躬按。 上下相蒙,以虚文相欺。积弊既深,恐非清查一二仓廒、参劾三五官吏所能骤革。 若不彻底厘剔,严立规程,则今日之四成虚额,安知他日不半、不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通政司中观疏,方知事大如天(第2/2页) 他日志曰“食货”,后人按册求实,无实可求 据籍论储,无储可论。臣修国史,窃惧后世之讥议圣朝也。 夫翰林言事,本朝令甲所许。 臣非不知缄默可以保位,直言足以招尤,然朝廷设官,非徒使臣等裁牍缀文而已。 事关国计,臣何敢以避怨嫌之故,隐默而不为陛下言? 臣备员史局,目击弊窦,不敢不以实闻。 臣所谓循职举事者,非敢矫激以沽直声,亦非敢毛举以挠成法 实见仓粮虚耗、法纪渐弛,上负圣明委任之意,下失小民仰给之资。 臣修志未完,固不敢避嫌而自外于言路之末......】 言辞恳切,句句诛心 如“上负圣明委任之意,下失小民仰给之资” 将制度之弊与君臣民三者命运相连。 宋景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书吏。 书吏还站在那里,等着他发话。 宋景摆了摆手:“你先下去,把门带上。” 书吏应声退下,值房的门轻轻合上。 刘敏之放下茶盏,凑过来看了一眼宋景手里的奏疏 只看了个题头,脸上的笑意就没了。 “宋大人,这……” “你别说话。”宋景打断了他,让刘敏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宋景继续往下看。 【伏望陛下敕下户部,选廉干堂官一员,会同南京户科给事中 巡仓御史,彻底清查京仓实储,逐廒盘验,按册对核,明立簿籍。 亏空者勒限追补,侵渔者按律究治,册报不实者分别降革。 并令各省巡抚,各查所属常平等仓,限年修复旧制。 从此以实核虚,以法绳奸,庶几积弊可除,仓储渐实。 国计幸甚,臣民幸甚! 臣不胜悚息待命之至。谨具本亲赍,谨奏以闻。】 宋景读到这里,闭上眼睛。 不是在斟酌文字,是在想人。 想王堪,亦想魏逆生。 这道疏,落款是两个人。 可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王堪写不出来。 王堪那孩子,文章扎实,字迹端方,可他的笔没有这么冷。 这道疏,用典精准,句式老到 步步为营,层层推进,每一个字都掐在正好的分寸上。 多一分则过激,少一分则无力,不是王堪的路数。 此疏必是魏逆生为书! 三年前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三年后,他果然来了。 不是自己来,是借王堪的铜符来的。 他把一道足以震动朝堂的奏疏,按翰林院言事的规矩递进通政司 不走寻常的弹劾路径,不经过内阁审阅,直接送到他宋景的案头上。 宋景将奏疏轻轻放在案上,双手平摊,压在奏疏两侧。 值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炭火噼啪。 过了很久,刘敏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宋大人,这道疏……递还是不递?” 是啊! 递还是不递? 这道疏,递上去,户部会炸,沈端会跳。 朝堂上那些骑墙的人会重新站队。 内阁里那些老头子们会议论: 宋景怎么就接了这道疏?宋景是不是站了冯党的队? 清流们是不是要当这个出头椽子? 可如果不递,大周养常平仓几百年 为的就是水旱灾年有粮可调、边境有警有粮可出。 四成亏空,如果不止南京一处,如果是天下常平仓的通病 大周的边境,大周的百姓,大周的天下,拿什么去填? 何况,清流缺‘名’久矣! “有意思,哈哈。”宋景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魏逆生借的不是王堪的铜符,借的是清流的路。 没有捏造,没有夸大 证据摆在明面上,法理写在明处,名望留给了看疏的人。 用最干净的文字,办最棘手的事 不点任何人的名,却能让人人自危。 道疏写得干干净净,让接疏的人想推都推不掉....... 宋景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来。 “递。” 第174章 此刀赠君,不得不接 第174章此刀赠君,不得不接(第1/2页) 宋景一句“递” 说得云淡风轻,刘敏之却坐不住了。 “哎呀,你可想清楚了。 此疏一旦递入,沈党必然跳脚。 通政司本是转呈文牍的清冷衙门 你我身居其间,何必去捅这个马蜂窝?” “况且......” “嗯哼?” 宋景侧眸,刘敏之语声一顿。 “此疏,魏子所述。” “魏子,冯党也!!!” 宋景没有接话,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入口微涩。 随即抬眸望定刘敏之,忽地问道 “敏之,我乃陛下降敕亲擢之人 但不知你在这通政司中,坐了多少年了?” 刘敏之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仍如实答道: “入通政司,至今八年有余。” “八年。”宋景微微颔首 “八年之间,经你之手递入的奏疏,少说也有数千。 各省的赋税、各边的军报、言官的弹章、翰林的进言..... 依你看来,其中能在朝堂上激起些许水花的,共有几道?” 刘敏之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一道都不曾有过。” 宋景替他答了。 “内阁票拟,首辅批红,该留中的留中,该交部议的交部议。 直如投石入水,但闻一响,便沉了。 无人记得这些奏疏是何人所写,也无人记得是何人所递。 你便在这通政司坐到致仕,也不过落得‘勤勉’二字的评价。 致仕之日...... 呵,不过多领两匹绢、一坛酒,回去含饴弄孙罢了。” “可是......”刘敏之听见这话摆袖回头,正要继续劝说。 “有何可是?!” 宋景猛地撂下茶盏,霍然起身。 手中那封奏疏被他攥得极紧,一步步逼上前来。 “此疏自通政司递入,内阁便记住通政司 六部便记住通政司,天下清流便记住通政司。” “你是说......”刘敏之眉头一皱:“此疏为刀?” “是刀。”宋景目光落在奏疏之上。 “然,更是名。” 他说这话时,面上神色介于亢奋与审慎之间。 他如在赌局中摸得一副好牌,却知对家绝非易与之辈。 “敏之,你我为清党出身,可凭何立足朝堂? 非凭钱财,非凭兵权,凭的乃是名。 清名,直名。 无此一字,你拿什么与沈端相抗? 拿什么与冯衍相争? 拿什么让那些骑墙言官随你列阵?” “可你我所谓之‘名’,这些年还剩几何? 陛下欲见的是收复甘肃,沈端所倡亦是收复甘肃,冯衍拦阻,而你我呢? 在写些不痛不痒的折子,弹些无关紧要的小官 说些陛下不乐闻、大臣不在意、百姓不知晓的废话。” “再这般下去.....” “清流,清流。”宋景长叹一声,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此刀赠君,不得不接(第2/2页) “清清白白地,便如此流尽了。” “可......”宋景话锋一转,目光灼灼,逼视刘敏之 “今我等有刀耶。” “四万七千石粮,凭空而没。 铁证如山,法理昭然。 此疏一上,众官皆知:有人在朝廷至要之粮仓中动了手脚 有人在国朝根本之命脉上,啃了一个洞。 清流接此疏,非为冯党,非为沈党,乃为大周之百姓。 你须知道,此事非独损及沈端。 此事,更能扬......清名。” “好狠辣的手段。”刘敏之听得怔住,喃喃道 “此子竟算计人心至此……” “这道疏,不是写与陛下看的,原先是写与我们看的。” “你算是说到关节上了。”宋景笑了起来 “你且想想,这道疏递上去,朝堂之上作何观感? 陛下作何观感?天下士林,又作何观感?” 他伸出一指:“其一,王堪。 王堪乃我宋景门下,这道疏上有他的署名。 疏一递上,他便是以‘翰林上书言事’之名直谏君王之直臣。 日后立于朝堂,谁不高看他一眼?” 他伸出第二指:“其二,你我。 这道疏不走寻常弹劾的旧路,直由通政司送入内阁。 你我接了此疏,递了此疏,便是担了此疏之干系。 然则,干系背后是什么?是清流领袖的名分。” 他伸出第三指:“其三,魏子也。 此子写疏,用的是修史的名义,引的是户部的卷宗。 字字有据,句句无虚。 他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你以为他不想令人知晓这是他的手笔?错了。 他巴不得内阁知道,巴不得六部知道,巴不得天下人尽皆知 这道足以震动朝堂的奏疏,出自他魏逆生之手。 他要的,岂是低调? 是名!是望名! 一个能让他在翰林院蛰伏三年之后一飞冲天的望名。” “可魏子不独!知利害,善人心,得所需。” “我三人,王堪、魏逆生、你我,皆在这道疏里,各取所需。 王堪得直名,魏逆生得望名,而清流得义名。” “不得不说......”宋景言至此处,忽地叹了口气 “冯衍......收了一个好弟子啊。” 宋景踱回案前,垂目望着那道奏疏之上工整峻拔的瘦金体,目光一时有些复杂起来。 “一笔一划,不抖不颤。 一个年不满二十的年轻人,写出一道足以震动朝堂的奏疏 手不抖,心不跳,每一个字都掐在恰好的分寸上。 多一分则太过激切,少一分则失之无力。” “翰林三年,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每日准点入署,准点归家,被人唤了整整三年的‘魏准点’。 呵呵呵,哈哈!! 可真真切切,将我等都骗过了。” “魏子,烈性未失也!” 第175章 一石激起三重浪,阁中风雨欲来 第175章一石激起三重浪,阁中风雨欲来时(第1/2页) 奏疏由通政司递入内阁时,正值午后。 冬日昼短,斜阳自窗棂间筛落,斑驳洒于文渊阁内。 阁中轮值者三人,分坐于长案三侧。 案上奏报堆积半尺有余,炭火盆烧得正旺。 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宋岳,字承平,居长案东首。 四十有五,面容清癯,唯双目不见老态,沉凝如深井。 宋岳乃冯衍当年在兵部一手拔擢之人。 冯党于军中之根基,半赖冯衍主持世宗朝三拒契丹时之旧部 半仗宋岳这些年稳扎稳打之经营。 顺带一提,兵部无战事则不入阁议事 故平日宋岳多半是来坐堂充数而已。 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寇元,字辅安,居长案西首。 年约四十五六,清瘦端方,三绺长须垂至胸前,坐姿笔挺如松。 其祖,正是大周太宗朝首辅寇准。 只可惜,寇准一生无子嗣,只有一女,寇元乃其养子之后。 所以,寇元入阁三载,却有阁臣之名而无阁臣之权。 户部大权早为沈端、冯衍所架空。 他这个户部尚书,还是因为两党都抢得凶,皇帝直接将位置给了清流的寇元。 此刻寇元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宋岳手中奏疏之上,眉头微蹙,似有所待。 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方祁,字景文,坐于长案对面。 年过五十,面白微胖,望去温和可亲,乃是沈端的嫡系。 正式“廷议”,规模庞大,全员参与。 但日常政务实行制度性参与,方式灵活,采用六部轮值制度。 今日坐值,正是此三人! ...... 文渊阁值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通政司送疏的书吏退了出去。 阁中便只剩下三位大学士,以及案头那一道奏疏。 宋岳将奏疏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默然片刻。 随即将它轻轻搁在案上,推到寇元面前。 “祸事也!” 听见这话,寇元接过去,展卷细览。 目光落在题头《陈南京常平仓粮储不实疏》上,一路往下读。 却是越读越慢,越读眉峰愈蹙,待到读罢,脸色已沉了下来。 方祁瞧着二人神色,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却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去 “此为何事奏本?居然让辅安愁眉。” 寇元未发一言,将奏疏推了过去。 方祁接过来,展卷扫视,速度比宋、寇二人都快。 一行一行地掠过去,直到目光落到落款处那两个人名时,笑意忽然一滞,旋即恢复如常。 “王堪,魏逆生。”方祁将奏疏合上,轻轻放回案面,语气轻描淡写 “两位翰林院的少年才俊,倒真是胆量不小。” “呵。”宋岳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胆量是一回事,证据是另一回事。” “这道疏里所引,不是道听途说,是户部的奏报与都察院的巡仓录。 景和十一年,户部报十二万石,御史张懋报七万三千石。 景和十二年,户部报盈余,御史李瀚报‘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景和十三年,苏州府账面八万,实查不满五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一石激起三重浪,阁中风雨欲来时(第2/2页) 三年,三任御史,三份记录,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南京常平仓,账实不符!!” “宋大人多言了,此非兵事。莫戏。”方祁一边笑一边让宋岳闭嘴。 你一个兵部坐堂官,没有资格说话 别看见魏逆生的名字就为冯衍摇尾巴。 “南京常平仓,账实不符。”方祁将奏本一合 “多半是少年眼误。” “哦?”听见这话,宋岳目光落在方祁脸上。 “少年眼误?方祁,你是工部尚书。” “工部每年经手河工、城防、陵寝,哪一桩不是从国库拨钱粮? 若常平仓的账目可以凭空多出四成 莫非,工部的工程款项,是不是也可以凭空多出四成?” 话中带刀,意诛心。 宋岳是冯党,他不提沈端,不提户部,只提工部。 偏偏方祁正是工部尚书。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稳,不似质问,倒像在请教一桩技术上的疑难。 可正因为它不像质问,方祁才更翻不得脸。 果然,方祁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但他并未接宋岳的话,而是转头望向寇元: “辅安,你是户部尚书。 这道疏中说户部奏报与实储‘两不相侔’,你怎么看?” 这一脚踢得,比宋岳方才的话中刀还要漂亮。 你不是问我工部么?好,我先问问户部。 户部尚书就坐在这里。 同时,方祁心中雪亮:寇元虽居户部尚书之名,实权却握在沈端手中。 他连仓场实账都调不出来。 让他如何作答?替户部辩解,他心中不甘 替这道疏说话,他又拿什么去与沈端碰? 这一脚踢过去,寇元必然左右为难 多说多错,少说也是错。 ...... 果不其然,寇元端坐原处,只是沉默。 但在两人目光灼灼逼视之下,他到底不能不开口。 于是只好叹了口气,缓缓言道: “这道疏里所引都察院御史的巡仓录,我今日是头一回见。 不过,在下身为户部尚书,自己衙门所辖仓场的虚实 竟要靠两位翰林院的修撰写进奏疏里,方能窥知一二。” “呵呵呵,唉......” 说完,寇元不由自嘲冷笑起来,面向方祁。 “景文兄,你倒是说说,我这个户部尚书,该怎么看?又如何看?” 此言一出,值房内的气氛瞬变。 寇元没有替户部辩驳一字,也没有径直为这道疏张目。 他将矛头对准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户部尚书看不到实账。 为何看不到? 因为户部不在他手里,在沈端手里。 这话听上去像是自嘲,实则一掌一掌,全掴在沈党脸上。 换一句话说,寇元看明白了。 从他看见奏本上署有王堪的名字。 从这祸水奏本能从通政司手上送来开始。 他就知道了..... 这一柄好刀,是清流递来的。 所以,他要接。 第176章 阁内太极,三方三论 第176章阁内太极,三方三论(第1/2页) “辅安,说笑了!” 方祁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知道自己小看了寇元。 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清流,原来也不是不会咬人的。 与此同时,宋岳没有给方祁喘息的机会,直接接过寇元的话头。 “我倒是觉得,寇大人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户部尚书看不到户部的实账,常平仓的存粮账面十二万、实存七万三,差了四成。 这四成的粮食去了哪里? 如果是被人贪了,那是谁的罪? 如果是被调走了,调去了哪里? 是用在了正经的朝廷开支上,还是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这道疏说‘册籍虚增以眩观听,实储亏减以饱私橐’ 这话说得不轻,可证据摆在明面上 谁要说这话是诬告,谁就先解释清楚,四万七千石粮食,去哪了?” 宋岳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方祁身上。 他不用看寇元。 他和寇元不是一路人,但在今天这件事上,他们有了共同的靶子。 这个靶子不是沈端,至少表面上不是。 表面上,这道疏弹的是南京常平仓。 可南京常平仓是谁管的?户部。 户部是谁管的?沈端。 一层一层剥下去,刀尖最终还是对着沈端的咽喉。 方祁见这一幕,也只好笑容亲切,语气温和地打起哈哈 “两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 常平仓的账目,是该查 四万七千石粮食,是该找。 可我想问一句这道疏,是什么人递上来的?” 他翻开奏疏,手指轻轻点在落款处:“王堪,魏逆生。 王堪的座师是谁?通政司左参议宋景。 魏逆生的老师是谁?冯太傅。 宋景是清流的人,冯太傅是,啧.......” 方祁轻笑,抬头看了看寇元,又看了看宋岳 故意没有把话说全,只是笑了一下。 “我不是说这道疏的动机不纯。 我只是担心,这道疏递上来 是不是有人在借两位翰林的手,下自己的棋。” “两位,你们觉得呢?” 三言两语,滴水不漏。 方祁没有直接说这道疏是冯党在背后操纵 也没有直接说这道疏是清流在借机生事 可是..... 冯衍、宋景、魏逆生、王堪 四个人,恰恰好凑成了一桌。 要说这是巧合,谁会信? “方大人。”寇元抬起眼,直视方祁。 “这疏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有卷可稽、有疏可证。 至于写这道疏的人是谁递这道疏的人是谁,不是你我能论的。 你若是觉得有假,就拿出证据 你若是觉得没错,就该查到底。” 方祁被寇元这几句话堵住了嘴。 他说的是动机,关系,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 可寇元不吃这一套。 他只说证据。 证据是真的,那就该查。 谁写的,不重要,谁递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事只有一件:四万七千石粮食去哪了。 而清流只需要咬死这一点即可! ...... “还有一事,二位大人莫要忘了。”宋岳复又接言道 “这疏中所引三名御史 【张懋、李瀚、赵鼎】 如今皆在何处?” 寇元眉梢微动,没有接话。 方祁神色一滞,也未开口。 无人应,宋岳便径自说了下去 “张懋,景和十一年巡视南京仓场 上疏直言仓廒破旧、储粮霉变,次年即调广西平乐府通判。 李瀚,景和十二年上那道‘名为常平,实为常虚’之疏,未满三月便贬往云南姚安。 赵鼎,今年方上的疏,苏州府八万变五万,人于赴贵州途中病亡。” “呵呵,说来也奇。” 宋岳话停,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带趣 “三名御史,所言皆是同一件事,所落皆是贬谪之远。 一人被贬,可说是巧合 二人被贬,可说是运蹇。” “可三人皆贬……”他转向方祁,直视过去 “方景文,你说少年眼误,说有人背后下棋。 那我倒要问问,将这三名御史一个一个 从京城挪到天南海北去的人,下的又是什么棋? 是替朝廷清隐患的棋,还是替自己捂盖子的棋?” 话到此处,孤舟难支的方祁,面上笑意终于维系不住了。 不由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宋岳与寇元之间转了一圈,缓缓道 “两位都说该查,我也不说不该查。 只是有一件事,须提醒二位。 这道疏不是寻常弹章,它弹的不是一个官,是一整个常平仓。 一个常平仓的账目,牵扯多少衙门? 户部、都察院、仓场、沿途漕运、地方州县。 你们说查,好,怎么查? 让谁去查?查到哪一步为止? 查出来是亏空,如何处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阁内太极,三方三论(第2/2页) 查出来是贪腐,又如何处置? 这些事不先议清楚,贸然将此疏递到陛下面前。 陛下问起来,谁来应答? 宋岳,你是兵部尚书,你来答? 寇元,你是户部尚书,你来答? 我方景文,是工部尚书,我答不了。” 这话说得极为聪明。 不是说不查,是说查之前须先想清楚如何查。 听来入情入理,实则是在打太极。 先不急,先想清楚,先议一议。 等风头过去,自然不了了之。 可惜宋岳等的,偏就是他这几句话。 “方大人说得是,如何查,是该先议清楚。” 手拍桌,砰然一响,余音在值房内回荡 “不过,这事非你我三人今日便能议定的。 况且,这道疏走的是‘翰林上书言事’的规矩。 言事,是要让陛下知道所闻,所见!! 不是你我三个坐在这里,说递便递,说压便压的。” “依我看.....”宋岳语气顿住,目光如铁。 “今晚便将此疏具本呈送御前。 明日早朝,请陛下圣裁!!!” “万万不可!!” 方祁终于挂不住脸了。 宋岳是冯党,寇元是清流 这两个人平日里未必尿得到一个壶里。 他只需要把水搅浑,把话题从“查不查”引到“怎么查”上 再在“怎么查”上扯皮几天 沈端那边自然有足够的时间把该抹的账抹平,该堵的嘴堵上。 可宋岳根本不接这个茬。 直接【今晚呈送,陛下圣裁】 现在的内阁拟票,还有机会 旦送到皇帝面前,那可就真的是...... 塌天大祸。 任谁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常平仓四万七千石的窟窿填上。 “不可什么?我看你方.....” “宋岳!!” 此时此刻,方祁温和可亲的面具被摘得干干净净。 “内阁轮值议事,自有制度。 兵部掌军政,无战事则不入阁议。 说难听一点,你个充数!!!” 大周内阁轮值,六部各司其职 兵部的本职是军政,粮储之事归户部管。 按规矩,宋岳今日虽然轮值在内阁 但他对这道疏的处置权确实有限。 方祁抓住这一点,是想先把宋岳的嘴堵上。 宋岳没有立刻接话,更没有动怒,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方祁。 他在等。 等该说话的人说话。 “兵部无战事则不入阁议。”寇元开口了。 “那宋大人为何坐在今日的内阁里? 既然制度让宋大人今日坐在这里,他就是内阁的值臣 值臣对所有递入内阁的奏疏都有议事之权。 你今日拿规矩压他,明日轮到你方文景坐在这里 是不是别人也可以拿规矩压你,说你工部不该议户部的事?” “寇辅安,你这个无声鹌鹑,你叫什.....” “我能说什么?”寇元呵声。 “呵,方文景,你说兵部无权议粮? 丰年敛籴,歉岁发粜,这是济民。 可边境一旦有警,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常平仓的粮,也是军粮。 兵部议军粮,有何不可? 还是说,你觉得.......” 寇元眼睛一眯,口语化刀 “这件事最好不要让陛下知道?” ..... 他寇元平日里在朝堂上不声不响,像个无声鹌鹑。 沈端把户部架空了他也没怎么争过,可不代表他不会说话。 平时不说话,是没到该说的时候。 到了该说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会留。 再说了,替清流得名的同时 他自己也能掌握户部的权力。 这样的好机会,何乐不为呢? ..... “寇辅安,你好毒的嘴!!!!” 方祁的脸色终于变了。 寇元最后那句话,他没法接。 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怕事情捅到皇帝面前 不接就等于默认,你就是在拦。 与此同时,宋岳自然也不客气地将奏疏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几正中 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饱了墨,在奏疏的封套上写了三字 【呈御览】 寇元随之添票。 “方祁,票拟是你我三人的公事。 你若觉得这道疏不该递 现在就可以拟个‘留中不发’的票,不过......” “你得写上你的理由。” 面对一个宋岳,他还能用规矩压一压,挤一挤 可加上一个寇元,内阁三员轮值,二比一。 拦不住了。 良久,方祁伸手拿起笔,犹豫了片刻 终于还是在那道奏疏的票拟栏里写了一个字。 “呈。” 第177章 沈端惊闻粮储疏,昔日鹌鹑今啄 第177章沈端惊闻粮储疏,昔日鹌鹑今啄眼(第1/2页) 方祁从文渊阁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一离值阁,连忙出了宫。 从文渊阁到沈端的府邸,不过两刻钟的路程,可这两刻钟比一整天都长。 【内阁论,首辅定,皇帝决】 他必须赶在内阁将票拟呈送御前之前 把消息递到沈端手上,给沈端反应的时间。 否则,他这个工部尚书就坐到头了!! ...... 沈府宅前,两尊石狮蹲踞,狮口微张。 方祁到了门口,连名帖都未及递 门房已认出他来,慌忙让开身子,躬身道: “方阁老?您……” “莫拦,莫拦!大祸,大祸也!” 方祁一路小跑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三步并作两步往书房奔去。 书房内,沈端正坐案后,手中拈着一管笔,面前摊着折子。 炭火烧得极旺,满室暖烘烘的。 他只穿一件绸袍,外罩半旧的灰鼠皮马褂,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 这些年与冯衍相争,当年那“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的模样早已褪尽,如今喜怒全不形于色。 此刻听见推门声,也不过抬了抬眼皮 见是方祁,复又低头去看折子,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值完了?阁里今日有什么新鲜事?” 方祁立在原地,额头汗尚未干透,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只得将门轻轻掩上,走到沈端案前 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副本,双手递了过去。 “……出……出事了。” 沈端闻声再抬起头,目光停在方祁脸上 随即搁下笔,接过誊抄,展卷而观。 “《陈南京常平仓粮储不实疏》。” 念出题头,沈端眉峰微蹙,并不往下看,却抬目盯着方祁 “谁上的?” “翰林院修撰魏逆生,编修王堪。 走的是‘翰林上书言事’的旧例 今日自通政司直送内阁。” 沈端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重新垂下眼帘,一行一行往下读。 看得不快不慢,然而越往下看,面色愈沉。 待读至末页便将誊抄本缓缓放回案上 双手平摊,压在两侧,抬眸望着方祁,开了口。 “方景文,你在内阁坐了整整一下午,就坐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方祁身子一颤,连忙躬身道:“大人,此事......” “别急着辩解。”沈端抬起一根手指,将他打断 随即自椅上站起身,负手侧头 “我问你,这道疏是今日几时递到内阁的?” “午后。” “午后。”沈端将这两字重复了一遍,彻底转过身来,直视方祁 “你从午后坐到天黑,就让它在你眼前过了票拟? 你是工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坐在值房里整整一下午,连一道疏都拦不住?” “大人,并非下官不曾拦。” 方祁额上汗珠又沁了出来,抬手擦了擦鬓角,声音已有些发急 “下官在阁中与宋岳,寇元掰扯了整整一下午,能说的话,全说了。” “呵。”沈端打断他,声调骤冷。 “你说了这许多,怎么就不直截了当说那四个字? ‘留中不发’。 你是内阁大学士,票拟之权也在你手中。 你写下这四个字,这道疏便压在内阁,寸步难出。 怎么,你这只握笔的手,一下午竟不听使唤了?” “宋岳将规矩抬出来了。”方祁张了张嘴,涩声道 “他说这道疏走的是太宗皇帝所定‘翰林上书言事’的旧例 封套上打的是宋景的铜符。 祖制在上,通政司在左,翰林院在右。 他拿的是太宗皇帝的规矩往御前递,反问我拿什么去拦。 寇元又在一旁帮腔,问我是不是觉得此事最好不要让陛下知晓…… 大人啊,这道疏每走一步,踩的都是规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沈端惊闻粮储疏,昔日鹌鹑今啄眼(第2/2页) 下官若是强行票拟‘留中不发’,便须写上理由 可这疏中所列每一笔账目,皆有卷可稽,下官拿什么理由去留中?” 沈端听罢,沉默了。 他真正忧心的,并非方祁拦不住。 方祁能被他一手抬入内阁,其头脑有多好使,他比谁都清楚。 能让方祁在内阁中被逼到这一步 便说明对面的棋路,比方祁预想的要狠得多。 故此,沈端并未立时责问 而是重新拿起那份誊抄,又翻了一遍,缓缓开口道 “这道疏,署名是魏逆生与王堪。 王堪是宋景的弟子,宋景是通政司左参议,清流的人。 魏逆生是冯衍的门生,冯党的人。 翰林院的言事疏、清流通政司的直送,加上冯衍在背后坐镇 三方联手,将常平仓的事捅出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方祁不敢接话。 沈端目光沉沉,径直说了下去 “冯衍那老东西,在陕西丢了巡抚之后,便一直在等一个翻盘的时机。 清流那帮人,寇元在户部被架空三年,一声不吭,你以为他是好脾气? 他不过是没等到合适的刀。 如今,刀来了。 翰林院递上来的,证据确凿,法理分明,干干净净。 这一刀,不是砍常平仓,是砍户部,是砍我沈端。” “既是如此……”方祁小心翼翼问道 “此事可还有什么法子,能在内廷便将这道疏截下?” “截?”沈端冷笑一声 “你还想着我去文渊阁门口当门房不成?!” “不敢。”方祁登时低下头去。 沈端又踱了两步,忽地驻足,转头看向方祁,目光如锥。 “你方才说,寇元在内阁中帮了宋岳的腔?” “正是。”方祁一副不解又无奈的模样 “下官也没料到,寇安辅那个在户部三年不吭一声的鹌鹑,今日竟忽然开了口。” “鹌鹑!”沈端霍然转过身来,嗓门拔高,将方祁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管寇安辅叫鹌鹑?!”他往前逼了一步 “寇安辅是鹌鹑?啊?! 他祖父寇准在金殿上指着太宗皇帝的鼻子骂的时候 你家祖宗还在县衙里当刀笔小吏呢! 寇家的人,你真以为他不会叫? 他只是不屑于叫! 他窝在户部三年,被我来来回回抽了多少嘴巴子,他吭过一声么? 你以为他是怕我? 他是在等,等一个能把我一刀捅到皇帝龙案前头的时机! 你跟我说他是鹌鹑? 呵呵......哈哈! 今天这只鹌鹑,啄了我沈端的眼珠子了!!” 呵斥方罢,沈端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大人!”方祁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滚开!”沈端踉踉跄跄走到书案前,双手撑住案面,低着头喘息良久。 权,是好东西。 可权攥得太紧,便是别人的了。 过了许久,沈端重新开口: “景文,如今只剩下一个法子了。” 方祁连忙凑上前来。 沈端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这道疏,眼下还在司礼监。 王承与冯衍有旧,此事十有八九拦不住。 但规矩终究是规矩。 太监没有批红实权,可他转呈陛下的权柄我动不了。 这道疏呈递御前之前,内阁的票拟须先送到我手上。 我是首辅,有权附拟票签。 这一夜,能查出什么便算什么,该抹的立刻抹了,该堵的立刻堵了。” 方祁问道:“那明日早朝……” “明日......”沈端缓缓坐回椅上,面容阴沉 “明日早朝,老夫亲自接这道疏。” 第178章 沈端调‘兵\’,望补漏 第178章沈端调‘兵’,望补漏(第1/2页) 方祁自沈府后门出时,天色已然黑透。 他弯腰钻进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垂落,将面目遮得严严实实。 轿夫早得了吩咐,不走通衢大道,专拣僻巷偏街 一路悄无声息,须臾间便没入了夜色深处。 ......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沈端坐于案后,脸上已不见方才训斥方祁时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他伸手,拉了一下案角的铜铃,铃声清脆。 不过几息,管家推门而入,躬身垂首,候着吩咐。 “去把吴道清叫来。”沈端没有看他,语气淡淡 “走西角门。不许掌灯,不许惊动任何人。” 管家领命而去。 沈端站起身,踱至炭火盆前,取过火钳,不紧不慢地拨弄着通红的炭块。 他在等。 等那个他一手从桂林提到京城,从主事提到郎中的户部郎中吴道清。 ...... 吴道清来得极快。 不及半个时辰,书房门外便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继而是三下极轻的叩门。 “进来。” 门被推开,吴道清躬身而入。 三十出头,生得清瘦白净,面容斯文,一双眼睛不大。 应下值不久,身上仍穿着绯袍,官帽却已摘下来托在手中。 见沈端,当场趋至案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下官吴道清,参见沈首相。” 沈端没有赐座,只是将火钳搁回炭盆边上。 “瑞海,你在户部几年了?” 吴道清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景和十一年调入户部,至今三年有余。” “三年了。”沈端点了点头 “三年之间,你由主事升至郎中,连擢两级。 有本事是一回事,我信得过你,是另一回事。 今晚唤你来,是有一桩事,要你去办。” 吴道清面色不变,只是将腰身又躬下些许 “请首相吩咐。” 沈端从案上拿起方祁留下的那份誊抄,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 吴道清双手接过,展卷一读,神色骤变。 “大人,此祸.......” “今晚,你连夜去办几件事。”沈端不容他往下说,径直打断。 “其一,即刻以户部名义发一道公文 调取景和十一年至十三年全部常平仓底账、坐簿、出入库单。 走急递加急,务必将所有卷宗于一日之内调入京城。 记着,调的是原件,不是抄件。 这些卷宗到了京城,旁人看不着 你说它是什么,它便是什么。明白么?” 吴道清点了点头。 “其二,南京常平仓现任仓场大使、副使、攒典等 凡经手过仓储账目之人,明日一早,悉数调往凤阳府分仓。 这些人留在京城,便是活口,便是扎在嘴里的刺。 刺不拔净,迟早有人拿他们做文章。 到了凤阳府,他们便是凤阳仓的人。凤阳仓,无事。” 吴道清这次没有立刻点头,略一迟疑,低声道 “首相,京仓场大使乃正七品 调动仓场大使,须经吏部铨选批文。 一夜之间,吏部的批文,冯党那边.......” “吏部的事,你不必管。”沈端打断他 “吏部文选司郎中,今晚已在拟文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沈端调‘兵’,望补漏(第2/2页) 你只管将户部该发的调令,发出去。” “吏部文选司郎中?”吴道清先是一愣,旋即若有所悟 “大人,这是……” “冯衍想为他弟子铺路,他看得懂我给的好处。” 听见这话,吴道清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旋即恢复那副从容神态 “下官明白。” 沈端却没有放过他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往前踱了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道清,语气冷了几分 “瑞海,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吴道清躬着身子,略作迟疑,而后开口道:“首相,恕下官冒昧。 这批账目,如今已被人捅了出来。 翰林院那两个人不是傻子 原稿纸能在卷宗里翻出来,说明户部档案库早被他们翻烂了。 即便我们将原件调入京城,他们手上未必没有抄件。 更何况,这道疏走的是通政司直送内阁、内阁票拟呈御前的路子 疏上每一个数字都白纸黑字摆在陛下面前了。 这时候再去调原件..... 啧,无非是火已烧起来了再去找锅盖,何意也?” 话说完,吴道清微微抬眼,迎上沈端的目光。 意思是:你要我找什么,上哪儿找? 沈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好啊,问得好。” “瑞海,你以为我让你去调原件,是要掩盖什么?” 吴道清没有说话。 “我从没有让你掩盖什么。 四万七千石粮食的窟窿,是南京户部管仓的那帮蠢货捅出来的。 仓场大使、副使、攒典、斗级 层层扒皮,监守自盗,将朝廷养兵济民的粮食中饱私囊。 这件事,我也是今晚才知道。 所以,我让你去调账,不是要销毁证据,是要查。 查清楚这四万七千石到底是怎么没的 查清楚是哪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户部有责任查,你要亲自去查,查清楚,查仔细 每一袋粮食、每一笔账目,都不许放过。” 说到“每一个经手账目的人”时 沈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吴道清的胸口。 吴道清神色顿时清明。 一个“查”字,把所有的罪名板上钉钉地钉在了仓官们头上 与户部无关,与首辅无关,是底下的人在瞒天过海、中饱私囊。 调卷宗,不是为了销毁证据,是为了“查罪证” 调人去凤阳仓,是为了“隔离审查”。 每一桩事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每一个理由都能摆在明面上,毫不心虚。 “明白了。”吴道清深深一揖 “下官即刻去办。” “等等。”沈端叫住了他。 吴道清停步转身。 沈端走到他面前,方才缓缓开口 “瑞海,你到户部第一天,我便对你说过 在这个位置上,你最值钱的不是才干,是嘴。 嘴严,手稳,心狠。 做得到,前途无量 做不到,不必多说。 今晚的事,你知道,我知道,景文知道。 若是有第四个人知道,你要先想清楚,是谁说出去的。” 吴道清面色不变,只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请首相放心。” 沈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第179章 夤夜自危,‘饕餮\’畏死 第179章夤夜自危,‘饕餮’畏死(第1/2页) 吴道清出了沈府,没有立刻走。 只是站在沈府后墙外那条窄巷里 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开始,沈端说,要调卷宗。 好,这很正常。 出了事,证据要攥在自己手里,不能落在旁人手中。 这道理,他在户部混了这些年,用不着人教。 然后沈端说,要把所有经手过仓储账目的人全部调往凤阳府。 也好理解,毕竟人留在南京就是活靶子 弄到唯一无事的凤阳府去,谁也问不着。 可最后一句话,让他浑身发冷。 “每一个经手账目的人。” 吴道清不是新入官场的雏儿 在户部这几年,替沈端做的事太多了 有些事沈端知道,有些事沈端不知道,有些事沈端装作不知道。 他能一路从主事做到郎中,靠的从来不只是沈端的提拔,更是他自己的眼力 以及那份在钱粮堆里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直觉。 此刻直觉在告诉他:这件事,跟他有关系。 沈端说,四万七千石的窟窿,是各地常平仓场那群人监守自盗。 旁人听了多半就信了。 可吴道清不会信。 各地的仓场大使不过是正七品的小官,就算把整个仓场衙门的人加在一起 也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本事,在三年内吃下各地仓的四成亏空。 这不是耗子偷米。 这种规模的亏空,没有户部的人在账面上配合,神仙都做不出来。 而配合账面的那个人,就是他吴道清。 南京常平仓的账,他看了三年。 哪些是真账,哪些是平账,哪些是专门做出来糊弄巡仓御史的花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每一笔不翼而飞的粮食,背后都有对应的账面处理。 平账的理由有百十种:霉变折耗、鼠雀侵耗、漕运损耗、借调未归。 他把每一个窟窿都用合法的名目堵上 三年下来,账面上看不出破绽。 可今晚,魏逆生那道疏,把账面上的窟窿捅穿了。 疏上写的不是怀疑,不是推测,是铁证。 现在,证据全攥在别人手上了。 吴道清想到这里,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步子从疾走变成了慢走,从慢走变成了驻足。 沈端在官场四十多年,一路从外放知县做到首辅,手里沾的泥比所有人都多。 所以,沈端太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 当一栋房子着了火,他第一个做的不是扑火 是把房子里最容易烧着的东西扔出去。 能扔出去的,就扔出去。 扔不出去的,才救。 而他吴道清,就是这栋房子里最容易烧着的东西。 一个户部郎中。 不是阁臣,不是尚书,不是侍郎。 官职不大不小,恰恰好够资格背锅,不够资格喊冤。 弃了他,案子到这一步为止,皆大欢喜。 保了他,还得跟冯党、清流、都察院三方的人死磕到底。 这笔账,沈端算得比他清楚。 “塌天大祸,真乃塌天大祸啊!” 吴道清有点分不清了。 他跟了沈端这些年,沈端说话从来不说满。 每一句话都留三分余地,让你自己去品。 品对了,是你自己聪明。 品错了,也是你自己会错了意,怨不得旁人。 可今晚这件事,品错了是要掉脑袋的。 何况,他吴道清,上下其手,吃了最多!! ....... “老爷,这般晚了……” 吴府门房见自家老爷立于门口,手提灯笼,不由面露疑惑。 话音入耳,吴道清方觉自己已至家门。 “少废话。”吴道清一拂袖,“去,把何崇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夤夜自危,‘饕餮’畏死(第2/2页) 告诉他,我在书房等他。 一刻钟不至,明日让他自己卷铺盖走人。” 门房被他脸色唬了一跳,不敢多问,转身便跑。 吴道清入府,进书房,反手掩门。 不多时,门被叩响。 吴道清应了一声,何崇推门而入。 三十出头,干瘦身板,尖脸,两撇灰白鼠须稀疏挂在唇上。 跟了吴道清这些年,只看一眼脸色,便知事大事小。 于是何崇进门也不行礼,径至案前,开口便问:“大人,出事了?” 吴道清直接忘了沈端嘱咐,不兜圈子,将沈端召他入府 命他连夜调卷宗调人之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末了,将沈端那句“每一个经手账目的人”原话复述了一遍。 何崇听罢,沉默半晌,随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吴道清对面坐下。 “大人,问您一句不该问的。 您跟了沈首相这么些年,沈首相说过几句真话?” 吴道清一怔。 何崇也不等他答,自顾自说下去:“好话说十分,坏事说三分。 今日他说了多少? 把翰林院上疏之事告诉了您,把调卷宗之事交代了,把调人之事吩咐了 说得明明白白,交代得仔仔细细。 这是坏事,可他说了十分。为何? 因为这件事他瞒不住,您迟早要知道。 既然瞒不住,不如全告诉你 让你觉得他仍信你,让你安心替他卖命。” 吴道清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翰林院那道疏,是白纸黑字递到御前的。 陛下明日早朝便要当廷发问。 届时满朝文武都盯着此案,要查,要追,要揪出一个人来。 沈首相拿谁去填这坑?” 吴道清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声音发涩:“仓场大使。” “仓场大使。”何崇重复了这四个字,冷笑一声 “一个正七品的小官,三年亏空南京常平仓四万七千石粮食? 何况,大人你上下其中的可不仅仅是京都(南京)啊! 各地常平仓都经不起查啊!!! 大人现在还觉得一个正七品的仓场大使,有这么大的胃口吗?” 吴道清默然。 何崇说的没错,沈端一开始默许他吃的蛋糕仅仅是南京一仓罢了。 但,欲望和权力是控制不住的,倒卖粮食太好赚钱了! 见吴道清默然不语,何崇将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声音压低至只容两人听闻 “大人,你自己想想。 光南京常平仓这三年,是谁在平账? 是我,是何崇。 何崇是谁的人?是吴道清的人。 吴道清是谁的人?是沈端的人。 这一条线扯下去,从南京仓场一路扯到户部,从户部一路扯到内阁。 扯到你这儿。可你不过一个比郎中大一级的官,顶得住么? 顶不住,就得有人把你推出去顶。 谁来推?沈端。” “不会的。”吴道清当即驳回 “首相推我出去,我咬他怎么办?” “咬他?”何崇笑了 “大人,你拿什么咬他? 我们有沈首相一张字条么?有他一份手令么? 这三年来,你我两人其手各地常平仓,沈端不知! 我等甚至于利用沈端贬了三名御史!” “你的意思是……”良久,吴道清挤出话来 “沈端今夜让我调卷宗,不是要保我,是要把绳索套在我脖颈上?” “我没这么说。”何崇摇头 “沈首相今夜与你说的那些话,是真要保你,还是想卖你,我看不透。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今去调卷宗,是把刀往他手里递。 不去调卷宗,是违他的令,死得更快。” 第180章 王承夜下观疏,天子平语三问 第180章王承夜下观疏,天子平语三问(第1/2页) 皇宫,司礼监值房。 王承端坐案前,右手边搁着一盏浓茶。 茶已凉透,不饮,亦不换。 他从潜邸时便跟着周景帝,自太子府管事太监一路做到司礼监。 踞内廷宦官之顶点,一切事务转呈皇帝的最后一道关口。 便是朝堂上的阁老们见了他 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王公公”。 故而,他王承在司礼监坐镇这些年,什么样的奏疏不曾见过? 言官的弹章、边关的急报、六部的题本 每日自他手底流过数十道,扫一眼题头,便知分量几何。 可这道疏不同。 它不沉,却烫。 不是一块石头,是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这时,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凑到近旁,往茶盏里续了热水 又觑了一眼案上那道奏疏,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祖宗,这票拟可是三意呈,您看……” “看什么?”王承抬起眼皮,冷冷扫了他一眼。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手里铜壶险些没端住。 “票拟是内阁的事,转呈是司礼监的事。 内阁把票拟送过来,司礼监往御前递,这是规矩。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咱家看了? 还是说,我平日里纵着你们吃沈端那点好处,吃得你们忘了自己是谁了?” 小太监连声道“不敢”,躬着身子缩回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呵,别忘了自己的祖宗是谁。” 说完,王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奏疏之上。 他没有资格,也不必细览疏中内容。 奴才有奴才的分寸。 哪些是皇帝该看的,哪些是奴才该知道的,自有量。 所以王承只看该看的东西。 上疏款:魏逆生、王堪。 一个冯衍的门生,一个清流的苗子。 票拟栏中,宋岳拟“呈”,寇元拟“呈” 方祁拟了一个不甘不愿的“呈”,二比一。 封套上那枚铜符,刻着一个“谏”字,是太宗皇帝留给清流言路的一道护身符。 这些,便足够他掂量出这道疏的分量,也足够他做出决断。 同时,这封奏疏,像三把钥匙,分别攥在三个人手里。 魏逆生递出了第一把,宋岳与寇元递出了第二把 而今第三把,就搁在他王承的案头。 他若连夜呈送,必惊扰圣驾。 若压到明日,沈端一旦知晓,便会想方设法将这道疏截在中途。 但他不是方祁,方祁是沈端的人,王承是皇帝的人。 于他而言,冯党、沈党、清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需要知道的事,他必须让皇帝知道。 至于皇帝如何裁决,那是皇帝的事。 奴才替主子做了主子的主,那是死罪。 于是王承果断将奏疏重新放回封套 把内阁票拟夹于封套外侧,而后站起身来 从椅背上取下那件御赐的貂鼠皮大氅 目光扫向角落里低头不敢出声的小太监 “传话下去,往乾清宫。 今夜之事,谁敢泄出去半个字,当场打死。” .....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周景帝并未安寝,披着一件氅子,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折子。 王承躬身趋入,跪呈奏疏之时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中朱笔未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王承夜下观疏,天子平语三问(第2/2页) 王承跪在地上,将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翰林院修撰魏逆生、编修王堪,走通政司直送内阁。 内阁今日轮值宋岳、寇元、方祁,三人票拟皆呈御览。 老奴不敢擅专,连夜送来。” 周景帝没有接话,伸手拆开封套,将奏疏展开,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呵,有意思。”良久,才缓缓合上奏疏,开口时语气平静,字字入骨 “是柄干干净净的剑。 不挟私利,不言党争,从头至尾只说粮储之事。 这三年的一声不吭,朕还当魏子哑了呢。” 王承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王承。”周景帝唤了一声,语气平淡。 “老奴在。” “你说,这粮食,是进了他们的肚子,还是进了朕的国库?” 王承脊背骤僵。 这话问得平淡,可语中藏刀,割人心。 朕知道有贪腐,但究竟是谁在主使? 是底下人胡作非为,还是整个户部都烂了? 倘若整个户部都烂了,那坐在户部顶上的那个人 沈端,他干不干净? “老奴不敢妄言。”王承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触地 “仓场之事,自有法司勘核。” 周景帝没有追问,本也没指望他回答。 周景帝目光复又落回奏疏,翻至其中一页 手指点着上面几个人名,又问了一句 “张懋、李瀚、赵鼎。 三个御史,巡了三年仓,上了三年疏。 张懋疏请拨款修缮仓廒,李瀚直书‘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赵鼎在苏州开仓验视,查出账面八万、实存不满五万。 这三个人,两个被贬,一个死在任上…… 呵呵,他们上疏的时候,怎么没人来告诉朕?” “老奴有罪。”王承神色惶恐,直接跪伏下去 “当年御史们的巡仓疏,皆是走通政司进内阁、内阁票拟后呈司礼监。 老奴记得,这些疏流入内阁之后 俱被票了‘留中’或‘交部议’,此后便没了下文。” 周景帝并未发怒,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沉地盯住王承。 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问出了第三句话 “冯衍病了么?疏至前就请了明日的朝会。” “还是说.....”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的弟子替他写了这道疏,自己却在府里一声不吭。” 这一句,比前两句加起来都重。 王承是冯衍的旧交,当年在潜邸时便与冯衍相熟。 皇帝这句话,表面是在问冯衍的身体,实则是在问 冯衍,你这老狐狸,是在用你的弟子和清流,给朕递刀么? 这把刀递到朕手上,你让朕砍谁? 砍沈端?砍了沈端,谁来替朕收复甘肃? 不砍沈端?不砍他,大周的常平仓还能撑几年? 王承知道这话没法接,只得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朝堂上的事,老奴不敢置喙。” “你倒是个葫芦嘴的。” 周景帝将奏疏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与那些等着明日早朝呈报的折子归在一处 “明日早朝,将这道疏当众念给朕听,也念给满朝文武听。 朕,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第181章 早朝惊雷,正面开炮 第181章早朝惊雷,正面开炮(第1/2页)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午门外的朝房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今日并非大朝会之期,按例只是常朝,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轮值上殿。 可今日来的人,比大朝会还齐。 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科道言官 一夜之间,各官皆知。 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 ...... 沈端来得最早,穿着一件紫袍,外罩貂裘,面色如常,步履从容。 几个户部的官员围在他身边,他一一颔首 甚至还跟工部侍郎开了句玩笑 说今日天冷,该让工部给午门外候朝的官员们多搭几个避风棚。 工部侍郎连连称是,脸上挂着笑。 宋岳和寇元几乎同时进了东朝房。 宋岳解下大氅,随手搭在衣架上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沈端的座位,然后与寇元交换了一个眼神。 昨夜内阁票拟递上去不过几个时辰 王承连夜去了乾清宫的消息已经在有心人之间传遍了。 今天皇帝要做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所以,他们要做的,只是在皇帝把刀递出来的时候,接住那把刀。 ...... 翰林院班列之中,魏逆生与王堪并肩而立。 王堪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绿袍,幞头戴得端端正正,满脸皆是抑不住的兴奋之色。 魏逆生立于一侧,脊背挺直如松,神色澹然,目光平视前方,不曾看向任何人。 正此时,王堪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道 “子安,方才进门之时,沈党那几个人瞧咱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魏逆生嘴角微微一牵,却未接话。 王堪又道:“还有那户部员外郎,从我身旁经过时 故意拿肩膀撞了我一下。我没理会他。” 魏逆生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颇为无奈。 “瞻正,朝会在即,等一下自有机会容我等说话。” “子安,你说得没错,且放心便是!”王堪神色凛然。 “我已做好撞死在大殿之上的准备了! 直臣之碧血,当诛国蠹!” “呃......瞻正,凡事不可太过,过则易折。 今日之谏,点到即止便是。” 王堪闻言,脖子一梗,正色道:“子安此言差矣!” “国事糜烂至此,若人人都点到即止,何异于隔靴搔痒? 今日既要进谏,便当谏他个痛痛快快!” 魏逆生眉头微皱,欲再劝道:“瞻正,你听我一言。 为国上疏,尽忠直谏,原是臣子本分。 什么撞死大殿、血溅丹墀,这些话岂是轻易说得出口的? 凡事当留三分余地,何必一开口便将生死挂在嘴边?” 王堪听了,非但毫无收敛之意,反倒昂起头来,一脸正色道: “子安,你这话更差了。 社稷至此,正是人臣以死报国之时! 岂能学那班老奸巨猾之辈,处处留余地、事事讲圆融? 吾辈读书人,立朝为官,不求生荣,但求死节!” “瞻正,可我......” 话未出口,王堪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 “子安,你我苦读圣贤书数十载,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今日?! 待会儿上了殿,你我二人并肩而立,同声相应 纵然血溅丹墀,也是青史留名!” 他越说越是激昂,几乎按捺不住 “子安,你我同去! 直臣之碧血,当共诛国蠹!” 魏逆生见他这副神色凛然、慷慨赴死之态 劝说的话噎在喉间,竟是一字也道不出了,当场愣住。 算了,算了,起码王堪的战斗力,后面绝对不会藏私。 ........ 卯时正刻,景阳钟响。 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鱼贯入殿。 周景帝升座,十二旒冕冠垂在面前。 常朝议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户部奏报秋粮入库,兵部奏报九边军情,工部奏报河工进度。 周景帝听了,该批的批,该问的问 语气平淡,神色如常,仿佛今日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朝。 可所有人都知道,不寻常的事在后面。 当最后一道例行奏报结束,太和殿里出现了几息的寂静。 周景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说“退朝” 而是靠在龙椅上,对王承说了一句:“念。” 一个字,不重,却在寂静的大殿里传得格外清晰。 王承从御座侧方缓步出列,手中捧着一道奏疏。 司礼监太监当众宣读奏疏,这在太和殿上并不常见 常朝奏疏大多由内阁票拟、司礼监转交,皇帝批红即可 当众宣读,意味着皇帝要让满朝文武都听个清楚,听个明白。 王承展开奏疏,尖而不锐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 “臣翰林院修撰魏逆生,谨奏:为请旨核查南京常平仓粮储数目事。 臣奉职翰林,纂修《国朝食货志》,考究天下仓廪出入,详核户部岁报册籍。 窃见南京常平仓自景和十一年以来,册载储粮岁有盈余……” 大殿里的空气随着王承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沈端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列,面色如常,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方祁站在沈端身后,垂着眼帘,看不出表情。 而户部那几个郎中、员外郎,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今查景和十一年户部奏册,南京常平仓实存米麦一十二万石。 而同年巡仓御史张懋所报,堪充军国之粮仅七万三千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早朝惊雷,正面开炮(第2/2页) 其间虚悬四万七千之数,几及四成。” 王承念到这一句时,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个科道言官互相交换了眼神,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愤怒。 这些数字,他们是第一次听到,却足以让他们在瞬间明白这道疏的分量。 “十二年、十三年,户部册报岁有盈余,而御史李瀚、赵鼎先后疏称.......” 王承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的心上。 当念到“名为常平,实为常虚”八个字时,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昔贾谊言‘积贮者天下之大命’ 今观仓务之弊,岂不寒心?” 许久,王承念完,合上奏疏,退回御座侧方。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周景帝没有立刻开口,端坐在龙椅上。 目光从文官队列的左端扫到右端,又从右端扫到左端,然后才缓缓开口。 “寇爱卿。” 寇元从文官队列中踏出一步,躬身行礼:“臣在。” “你是户部尚书。”周景帝的声音不高,语气温和 “你给朕说说,这常平仓的账,为何和翰林院查出来的不一样? 还是说,你这户部尚书,是看不到,还是不敢看?” 这一问,是刀。 “臣有罪!!” 寇元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撩起袍角,举着笏板,当场请罪。 “臣身为户部尚书,衙门管辖的仓场实况却不能如实上达 是臣失察之罪,臣不敢辞。” 看似自请,实则满朝文武都听出了他话里埋的那根刺。 不是他寇元不想如实上达,是“不能如实上达”。 “臣自景和十年任户部尚书以来,”寇元继续朗声 “户部所属仓场岁报,例由郎中汇总、侍郎复核,呈臣阅后上奏。 臣多次请调仓场底账与巡仓御史原疏,以核实岁报虚实。 然部中公文流转,自有一套规矩。 臣屡请屡阻,未能亲睹实账。” 寇元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迎向御座 “陛下问臣是看不到,还是不敢看。 臣今日回陛下,臣昨日之前,是真看不到。 今日在这大殿上,是第一次看到南京常平仓的真实面目。 臣有失察之罪,愿受陛下责罚。” ....... 一句“屡请屡阻” 不是不想看,是有人不让他看。 是谁?能把户部尚书挡在实账之外的人 不用提名道姓,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朝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沈端瞥去。 沈端面色如常,双手依旧拢在袖中。 周景帝看着寇元,沉默了片刻 既没有治他的罪,也没有让他退回臣列 只是微微侧过头,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侧。 “都察院。” 左都御史卢景从队列中踏出一步,躬身行礼 身后站着的右佥都御史、各道监察御史 一个个神色凛然,像是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多年。 “张懋、李瀚、赵鼎。 三位御史,巡了三年仓,上了三年疏。 张懋疏请拨款修缮仓廒,李瀚直书‘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赵鼎在苏州开仓验视,查出账面八万实存不满五万。” 周景帝将奏疏放在案角,声音冷了几分。 “三个御史,两个被贬,一个死在任上。 他们上疏的时候,怎么没人告诉朕? 都察院的御史们,巡仓御史的奏疏,为何没有下文? 是他们的疏不实,还是有人压下了?” 天子质问,当如实答。 卢景缓缓跪下,身后几个御史也跟着跪下。 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 而是用一种极沉稳,极老练的语气开口。 “陛下圣明。 臣掌都察院五年,各地御史巡按回京所上奏疏 例由都察院汇总后呈通政司,再由通政司送内阁票拟。 御史张懋于景和十一年巡仓山东、河南,疏请清查仓廒储备,内阁票拟‘留中’。 御史李瀚于景和十二年巡仓陕西、山西,疏陈‘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内阁票拟‘交部议’,户部回文称‘查无实据’。 御史赵鼎于景和十三年巡仓南直隶,开仓验视苏州府常平仓 查得账面八万石实存不满五万石,疏入内阁后再无下文。 卢景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抬起头,声音沉稳如山。 “臣以为,巡仓御史所上之疏,皆有案可查、有卷可稽。 今日翰林院所奏之数,与当年三位御史所报,如出一辙。 可见不是御史之疏不实,而是有人有意将御史之疏压在途中,不入御览!!!!” 一句【不入御览】,满朝哗然。 这不是含沙射影,这是正面开炮。 都察院左都御史卢景,德高望重,清廉刚正 他说“有人有意将御史之疏压在途中” 这个人,就是那个在内阁票拟栏里写了无数次“留中”,“交部议”的人。 “陛下!!!” 右佥都御史姚振立刻踏出一步,跪在卢景身后,高声道: “张懋、李瀚、赵鼎三位御史为言事遭贬遭斥,天下言官寒心已久。 今日常平仓亏空之数大白于朝堂,足见此三人所言非虚。 臣请陛下彻查,当年是谁在内阁票拟栏里将巡仓御史之疏一一压下? 此人阻塞言路,包庇贪腐,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第182章 朝上旨下,却是擂鼓轻响 第182章朝上旨下,却是擂鼓轻响(第1/2页) 清流上言,刀剜剜心,痛人心神! 一时间,大殿里几个沈党的官员脸色已经变了 姚振不是在弹劾某个无名小卒,他是在指着沈端的鼻子骂。 周景帝没有接姚振的话。 “列位,你们谁给朕说说。 这案子,该怎么查?查到什么地步为止?” 这一问,是整个早朝最诛心的一问。 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寇元在请罪,卢景和姚振则跪在地上 大殿里的文官武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接这个话茬。 查?查谁?查到什么地步为止? 从南京常平仓一路往上查,查出那些平账的人 查出那些压下御史奏疏的人,查出那些在户部公文上动手脚的人 查到最后,坐在户部顶上的那个人,能不能动? ..... 就当众人犹豫之时,沈端动了。 他从文官队列的最前端踏出一步,动作沉稳从容。 “陛下。”沈端声音沉厚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 “南京常平仓亏空一案 臣身为首辅,总领百官,有失察之罪,不敢辞也。 仓场大使、攒典、斗级,层层欺瞒,监守自盗,将朝廷养兵济民之粮中饱私囊 此事,户部有责,臣亦有责。 臣请陛下降罪。” 沈端说到“臣亦有责”的时候,语气格外诚恳。 不是推卸责任,不是找人垫背,是主动认罪。 全场安静了一瞬。 首辅自请其罪,这在大周朝堂上是少见的。 这一招,就像两个人打架时一方先跪下认输,对面举着的拳头反倒落不下去了。 我都认罪了,你还能打死我不成? 况且他认的是“失察之罪” 失察,可大可小,充其量是管束不严 与贪腐无关,与欺君无关,与阻塞言路更无关。 沈端弯腰,然后直起身来,继续开口,语气从诚恳转为沉痛。 “然则,查案之事,不可因怒而滥,亦不可因噎而废。 南京常平仓所涉官员,上至仓场大使,下至斗级皂隶,皆应彻查。 臣以为,此案宜由户部牵头,都察院协同 调取南京仓场底账与历年巡仓御史原疏,逐笔核对 务使水落石出,不漏一人,亦不冤一人。” 几句话听起来堂而皇之,合情合理 实际上却在暗中变了个天大的把戏 将案子钉死在“仓场小吏”的层面。 由户部牵头,就是由他自己来查。 他沈端查出来的结果,自然是底下人贪赃枉法,欺瞒上官 与户部堂官无关,与内阁无关,与他沈端更无关。 “臣......” 这时,宋岳将手中的笏板微微一抬,正要出班反驳,可有人比他还快。 王堪从翰林院队列中直直地踏出一步,脸涨得通红。 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结果一只手臂横在他面前,稳稳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退回去。” 魏逆生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王堪能听见。 王堪转过头,对上魏逆生的目光。 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见此,王堪居然还真就咬了咬牙,不甘不愿地将踏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就在这一瞬间,御座之上,周景帝开口了。 “翰林院修撰,魏逆生可在?” 皇帝点名,加上上疏之名亦是此名。 于是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翰林院的队列。 “臣在。” 魏逆生从队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玉笏板,腰悬越品鱼符。 不观沈端,不意众臣,只待皇帝垂问。 “疏是你写的,你觉得,该怎么查?” 魏逆生面不改色,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沈端方才那番话,是把查案的范围往仓场上套,是防守,是收。 若顺着沈端的话说,就是认了 若唱反调,说“不行,必须查户部” 就是越权,是居心不良,是冯党递刀子。 两个坑都在他脚下,踩哪个都是死。 现如今首辅自请其罪,皇帝必然不严,小鱼尚不入场! 所以,此时应拿捏好分寸,说出了在这个场合里最正确的回答。 “臣只知修史据实而录。 查案,非臣之职。 陛下天纵圣明,自有乾断。” 一句话,不多不少,不长不短。 没有越权,没有请缨,没有替任何一方站台,只是请皇帝乾纲独断。 周景帝看着魏逆生,嘴角扯笑。 这个魏逆生,三年翰林院没有白熬。 但也学坏了,自己扔出鱼铒,又不敢钓大鱼。 于是周景帝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将今日早朝的最后一锤,稳稳落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朝上旨下,却是擂鼓轻响(第2/2页) “既然你们各有各的说法,那就查。 但不是户部自己查自己。” “传旨。”周景帝下旨道 “擢通政司左参议宋景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以户部尚书寇元为主、左副都御史宋景为辅 三法司会审,彻查南京常平仓亏空一案。 自景和十一年以降,所有南京仓场卷宗、账册、奏报、巡仓御史原疏,悉数调取,逐笔勘核。 仓场大使、副使、攒典、斗级,凡经手仓储账目之人,俱由三法司提审。 户部郎中以上各官,皆须配合勘核,不得推诿阻挠。 任何衙门不得干预。 限期一月,查明亏空数目、亏空原因、贪腐之人 无论查到哪一级,无论查到什么人,一查到底,绝不宽贷。” 旨意落地的那一刻,太和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寇元为主,宋景为辅。 三法司会审。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联动,一体办案,不受任何衙门节制。 更重要的是旨意中的那些细则 从景和十一年查起,调取所有卷宗 提审所有经手账目之人,户部郎中以上各官必须配合。 这一条,把整个户部都纳入了审查范围。 最后那句“无论查到哪一级,无论查到什么人” 都是悬在沈端头顶上的一把刀。 旨意滴水不漏。 用清流查沈党,宋景是清流,寇元也是清流 让他们来查户部的账,沈端的人想挡都挡不住。 可同时,寇元为主审,宋景为副 寇元为从鹌鹑拿回户部权,自然靠皇帝 不会偏袒冯党,也不会偏袒清流。 这道旨意将各方势力巧妙地制衡在一起 既回应了奏疏的请求,又没让冯党占到半点便宜。 用清流克制沈党,又以寇元制衡冯党 利用一份奏疏调动整个朝堂,既敲打了沈党,又压制了冯党 同时扶植了清流,最终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这便是典型的帝王心术。 ....... 闻旨,沈端站在殿上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如常,纹丝不动。 他原以为皇帝会让户部牵头自查,那是最常规的做法。 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趁势将宋景扶上左副都御史的位子。 “臣等遵旨。”寇元率先退回文官队列。 卢景也叩首领旨,身后的御史们一个个面露喜色,这是都察院多年未有的痛快时刻。 ....... 这时,周景帝看着尚未退回官列的魏逆生,继续开口 “魏卿,今日朕当朝宣读了你的奏疏,你可有话要说?” “臣不敢居功。”魏逆生面色平淡 “翰林上书言事,乃臣之本分,亦是祖制。 臣不过在那堆故纸里多看了一眼 将几位御史大人压在箱底的旧疏与户部的奏册放在一起比了比,臣不敢居功。” 周景帝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回列吧。” 魏逆生谢恩,退回翰林院的队列。 这时,王堪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子安兄,陛下问你就应该直接......” 魏逆生没有回答。 只是将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端的后背上。 沈端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座山。 可魏逆生知道,这座山,今天开始松了。 这时周景帝站起身来,王承高声道: “退——朝——”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然后按品级鱼贯退出太和殿。 沈端面沉似水,一言不发,方祁跟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另一边,宋岳与寇元并肩走出午门 相互拱了拱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同舟共济已成,此后各凭风浪。 翰林院的队列里,魏逆生和王堪走在最后。 走出午门时,王堪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抓住魏逆生的袖子 “子安兄,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沈端那老匹夫想把责任全推到仓场身上,我恨不得当场弹劾他阻塞言路!” 魏逆生停下脚步,看着王堪。 “你今日开口弹劾他,明日他就会用同样的规矩来弹劾你我。 沈端做了这么多年首辅,你以为他会因为一道疏就倒? 今天这道旨意,只是第一步。 旨意下了,三法司的铡刀动了 可卷宗能不能顺利调进京城 涉案的仓官能不能活着被提到三法司的大堂上,没有人知道。 这场仗,今日只是擂鼓 你我还没有资格上场!!” 第183章 冯府定策,旧案重提 第183章冯府定策,旧案重提(第1/2页) 早朝散后,魏逆生没有回翰林院。 他在午门外与王堪作别,便上了马车。 崔福驾着那辆枣红马,穿街过巷,在雪后泥泞的街道上走得既不快,也不慢。 魏逆生靠在车壁上,闭了双目,将今日早朝的每一处细节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沈端自请其罪,寇元以退为进。 卢景正面开炮,皇帝最后那道滴水不漏的旨意...... 掀起的浪,到这一步,已不是他一个从六品修撰所能左右的了。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冯衍。 …… 冯府。 魏逆生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回廊一路行至书房门口。 廊下积雪扫得干干净净,花圃中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浮动,沁人心脾。 魏逆生在书房门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 “进来。” 冯衍的声音自门内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魏逆生推门而入,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 冯衍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道袍,坐在太师椅上 见魏逆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魏逆生在冯衍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开口便将今日早朝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说得极细,语气、措辞,皆尽可能还原。 毕竟三年翰林院修史的训练,使他对细节有着近乎本能的记性。 “逆生,依你看,陛下这是在帮我们?” 魏逆生抬起头,迎上冯衍的目光。 “陛下不是在帮我们。”魏逆生的声音很平静。 “寇阁老主审,宋景副审,二人皆是清流。 冯党无一人入三法司会审之列,连老师原先在都察院的几位老部属都被绕开了。 这说明陛下在提防冯党借机坐大。 他要的是真相,不是冯党借此扳倒沈端后一家独大。” 冯衍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说下去。” “学生以为,这未尝不是好事。 陛下令清流去查,清流为了自己的‘名’,必会往死里查。 冯党不出头,便不会给沈端留下‘冯党借机倾轧’的话柄。 学生是修书之人,翻出这本烂账,便已尽了本分。 接下来的仗,该让清流去打了。” 说完,魏逆生顿了顿,复又迎上冯衍的目光。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清流虽有圣旨在手,却未必知道朝堂这潭水有多深。 宋景方从通政司升上来,骤然接手此等大案,手中既有圣旨,又欠东风。 而,这道东风,学生觉得......老师这里有。” 闻言至此,冯衍笑了一声,笑容极短,一闪而逝。 “你说得不错。” 冯衍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令火烧得更旺了些。 “陛下不是在帮我们,但这阵风,老夫还是要递一递的。” 说罢,冯衍径直将早已备好的卷宗放在魏逆生面前。 “打开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冯府定策,旧案重提(第2/2页) 魏逆生打开卷宗,内中是三份旧疏抄件,纸边卷起,墨迹已褪。 每一份奏疏的题头,皆端端正正写着上疏人的姓名:张懋、李瀚、赵鼎。 见此疏款名,魏逆生目光微微一凝。 这三个人,便是他奏疏中所提及的那三位巡仓御史。 两个被贬,一个死在任上。 “你的奏疏中提了这三个人的名字,然语焉不详。” 冯衍坐回太师椅,双手交叠于膝上。 “这不是你写的不好,是你不能写。 你的身份是翰林院修撰,不是都察院的言官 你只能从修史的角度,从档案比对的角度去说。 但宋景不同。 一个新任的左副都御史,三法司会审的副主审 他可以拿着这三份原疏,在白日青天之下 一个字一个字地质问当年票拟‘留中’之人。” 魏逆生捧着卷宗,手指微微攥紧。 “朝廷的人事沉浮,说来不过‘起复’二字。” 冯衍望着炭火,语调平静。 “张懋、李瀚、赵鼎,这三个御史当年上疏之时,皆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 其中赵鼎死在贬所,连一口薄棺都没有,是当地的生员凑钱替他收的尸。 他们的下场,旁人都看在眼里。 故而这三年来,再无一人敢提‘常平仓’三字。 可偏偏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所抄的这些数目,最早便是从他们三人的巡仓疏中来的。 你翻旧档、写新账,他们却是用命去换回这些数字的。 如今新账已大白于朝堂,旧案,也该翻一翻了。” 魏逆生将卷宗轻轻合上,站起身来,朝冯衍深深一揖 “学生明白了。” “还有一事。”冯衍摆了摆手,“你不用自己去送。 翰林院的人,与都察院素无往来,贸然登门,太过扎眼。 需回翰林院去,以修《国朝食货志》的名义调取御史奏疏原档。” “调取御史奏疏原档.....” “放心,都察院无权拦你 这是太祖定下的修史之规,沈端也拦不住。 你将这三人的原疏调出之后,抄录两份 一份存翰林院,入《食货志》引证 另一份,你让王堪与你同往都察院宋景处。 王堪是宋景的弟子,出入通政司旧署乃家常便饭 由他带你面见宋景以贺喜之名,顺理成章,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魏逆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冯衍这一手,步步皆踩在规矩之上,偏偏步步又都是杀人刀。 宋景得了这三份原疏,便等于有了撬开沈端防线的三根撬棍。 清流有了刀,冯党不曾出头,沈端便是想咬人,也寻不着下嘴之处。 “老师这一手,学生仍然需要学习……” “呵,若不能假尔此鱼所掀微澜,易汝绿衣而赐绯……” 冯衍执盏徐啜,声气澹澹,若道阴晴寒暖。 “则吾忝为人师,是真朽物矣。” 第184章 三疏如剑,直指咽喉 第184章三疏如剑,直指咽喉(第1/2页)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值房。 值房不大,陈设简朴。 案上一方端砚,两管湖笔,一盏铜灯。 墙上挂着一幅寇准落款的《岁寒三友图》。 ....... 宋景此刻还有些发懵。 今日卯时,他尚在通政司当值 辰时,便在太和殿上被一纸圣旨擢为左副都御史。 甚至连回通政司收拾东西的工夫都不曾给 都察院的司务便径直将他领进了这间值房。 “奇哉,奇哉。” 宋景望着那幅画,不由苦笑。 这间值房,怕是有意安排的。 一幅寇莱公的遗墨悬在这里,便什么都说了。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该有寇公的风骨。 可他宋景不是寇准。 寇准敢在金殿之上指着太宗皇帝的鼻子骂昏君 他宋景在通政司坐了八年 最大的本事,不过是把该递的奏疏递上去,不该递的压下来。 如今让他坐到这个位置上,主审一桩粮储舞弊大案。 审得好,便是清流领袖 审得不好,粉身碎骨。 宋景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 “宝刀虽利,未易承也。” ....... 宋景刚叹完,门外传来脚步声,司务在门口禀报说 “宋大人,翰林院编修王堪待见,翰林院修撰魏逆生求见。” 宋景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 王堪是自己弟子来贺喜也正常。 可魏逆生他来做什么? 要知道,今天早朝上皇帝问他该怎么查 他只说了“查案非臣之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现在散了朝不过半日,居然假借他宋景弟子来主动登门。 宋景虽心中疑惑多,但还是放下手里的卷宗,道了声“请”。 魏逆生推门而入,穿着绿袍,手捧着一只青布包袱,神色平静如水。 慢步至案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下官翰林院修撰魏逆生,参见宋大人。” “不必多礼。”宋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青布包袱上 “不知,魏修撰未往翰林院值班,有何见教?” 魏逆生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将青布包袱轻轻放在案上,解开 里面是三叠誊抄得工工整整的文书,纸张尚新,墨迹犹香。 魏逆生将文书双手奉上,才开口: “掌院大人命下官修《国朝食货志》 下官在翰林院档案库中调阅历年仓场相关奏疏 发现这三份御史原疏与常平仓粮储一事密切相关,乃修史不可或缺之史料。 听闻宋大人奉旨主持三法司会审 下官以为此三疏于大人或有参酌之处 故特抄录一份呈送。 此为修史之需,非干案情。” “呵,不愧是冯衍的弟子,结尾还加一句【此为修史之需,非干案情】” 宋景接过那两叠文书,目光落在第一份的题头上 《巡按山东河南仓场疏》,落款:张懋,景和十一年九月。 他没有说话,只是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山东仓廒“梁柱倾颓,瓦片碎落,每逢阴雨粮米尽湿” 河南仓场“账面存粮九万石,实检不满五万” 地方官“闻巡仓至,星夜四处借粮以充仓廒”。 触目惊心。 可真正让宋景心头一震的,是奏疏末尾,张懋用朱砂红批注的两行小字 【自巡仓以来,臣屡次具疏,皆由通政司呈送内阁,内阁票拟俱行户部查办。 而户部回文,无一字言及实情,惟以‘查无实据’四字搪塞。 户部屡次驳查,以致积弊日深,此非仓廒之弊,乃奏销之弊也。】 ...... “户部屡次驳查,以致积弊日深。 此非仓廒之弊,乃奏销之弊也。” 宋景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 张懋在景和十一年就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 不是底下人不报,是户部不让报。 你报一次,他驳一次 你报两次,他驳两次 你报三次,他把你贬了。 这不是失察,这是有意为之。 “非蒙骗,此乃伸手遮天目也!!!” 宋景惊恐地同时,又抬眸看了一眼魏逆生 能拿出此剑疏者,非常人也! 于是内心暗道:“魏子不失为冯公,定要让瞻正多与其深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三疏如剑,直指咽喉(第2/2页) 叹完,宋景深吸一口气,将张懋的奏疏轻轻放在一旁,拿起第二份 李瀚的《巡按陕西山西仓场疏》,景和十二年十月。 李瀚的字迹比张懋工整得多,一笔一划端方有致。 可他的措辞,却比张懋激烈十倍。 疏中直书“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这八个字被魏逆生原封不动地写进了那道震动朝堂的奏疏。 可李瀚的原疏里,在这八个字后面还有一段话,宋景第一次看到。 【户部岁报虚盈,每岁奏称仓储丰足,御史巡仓明知其伪,却无可奈何。何也? 御史巡仓疏入内阁,内阁票拟交户部议覆,户部议覆,则曰御史所言不实。 以一御史之言敌一部之权,譬犹以卵击石,非不为也,不能也。 臣三上此疏,三遭驳斥。 今四上此疏,自知必触怒当事,然不敢不言。 天下常平仓,非止陕西山西为然。 以二省推之,各省恐亦如是。 仓廪空虚至此,一旦有变,何以应变?臣不敢不言。】 “以一御史之言敌一部之权。 譬犹以卵击石。非不为也,不能也。” 宋景放下李瀚的奏疏,神色已经不再平静。 于是连忙拿起最后一份的奏疏。 赵鼎的《巡按南直隶仓场疏》,景和十三年三月。 今年的事,更是京都南京的事! 也是三名御史中唯一一个死的人!! 赵鼎的奏疏比前两份都短,字迹潦草,看得出是仓促写成。 可正是这份仓促写成的奏疏,分量却最重。 因为除去苏州府常平仓“账面存粮八万石,开仓验视,可用之粮不满五万” 更有写道..... 【臣验仓之日,仓门铁锁锈蚀,久未开启。 仓中积尘盈寸,粮袋堆叠虚浮,最里层悉以糠秕充数。 各仓使面如土色,不能发一言。 臣问其粮何去,唯叩头不语耳。 臣不知此五万石粮,究竟入了何人私囊。 但臣知,若仓廪空虚至此,一旦江南有水旱之灾,朝廷何以赈济?万姓何以为生?】 “欺天了,欺天了!” “沈党之虫,何敢如此?何敢如此耶?!” 宋景将三份奏疏缓缓合上,转眸盯着魏逆生,目光复杂。 “魏子安,你不是来送史料的。” 魏逆生抬起头,与宋景对视,目光坦然。 “下官确实是来送史料的。 修书供后人观之,自当以实为据。 至于这三份原疏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中是否另有他用 乃宋大人之事,非下官之职。 翰林院不过修书,都察院才是审案。” 宋景沉默了很久,起身低声道 “冯公……好深的算计。” 话很轻。 可魏逆生听清了。 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如松。 这时,宋景转过身来,看着魏逆生,笑了一声。 像是在笑冯衍的老谋深算 又像是在笑自己明知被人当刀使却还得心甘情愿地往前冲。 笑完,走回案前,坐下,将那三份奏疏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文牍夹中。 然后抬起头,再看魏逆生,语气郑重。 “请魏修撰代为转告冯太傅 宋景既然接了这副都御史的印,就不会让它沾上半点灰尘。 三法司会审,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赵鼎死在贵州,朝廷欠他一副棺材。” “宋大人秉公执法,下官感佩。” 魏逆生站起身来,朝宋景深深一揖 “下官告退。” “魏修撰。”宋景叫住了他。 魏逆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宋景坐在案后,烛光映着那张清瘦的脸,表情复杂。 “你回去告诉冯衍,心意,宋景领了。 但这案子,宋景审的是国法,不是私仇。 粮食的去向是一条线 三位御史被贬被压被逼死的始末是另一条线。 两条线,一条贪腐,一条欺君。 阻塞言路,按律,与欺君同罪。” 魏逆生深深一揖,直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值房。 都察院的廊下北风正紧。 漫天白雪中,唯绿袍独立。 三疏如剑,直指咽喉。 第185章 翰林清议,以正立身 第185章翰林清议,以正立身(第1/2页) 翰林院的气氛,一夜之间便变了。 昨日早朝之前,魏逆生还只是翰林院里那个被人戏称为“魏准点”的修撰 卯入戌出,雷打不动,三年如一日。 可今日一早,刀锋利,无人近。 …… 第一进的书吏们依旧在低头抄抄写写 当魏逆生走过时,素日最爱与他搭话的那几人,竟不约而同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第二进的廊下,两个编修正在低声言语,见他走来 一个猛地止住了话头,另一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旋即两人同时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廊下那株半死不活的腊梅。 魏逆生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们,只是径直朝自己的值房走去。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翰林院不是战场,但翰林院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战场在哪里。 从自己那道疏在太和殿上当众宣读的那一刻起 他便不再只是一个修书的翰林了,而是一把刀 一把捅穿了户部、捅到了沈端咽喉的刀。 这把刀握在谁手里,没有人知道。 也许是冯衍,也许是清流,也许是皇帝自己。 但无论握在谁手里,都没有人愿意靠近一把刀。 ...... 魏逆生推门走进值房,脱下大氅挂在衣架上,案前坐下 翻开昨天没校完的那卷《国朝食货志》稿本,拿起笔,继续批注。 但.... 魏子可稳,王堪无定。 没一会,值房的门被一把推开 王堪大步走了进来,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不定。 见魏逆生房内坐值,便一屁股坐在魏逆生对面的椅子上。 “子安,你猜我刚才在廊下碰见谁了?” 魏逆生微微抬眸。 “孙编修!就是那个去年修实录时三天两头跑来请教你 一口一个‘魏兄大才’的孙编修! 刚才他看见我,扭头就走,连招呼都不打。 我追上去问,他说他内急。 内急还端着茶从茅房的方向走过来?我呸!” 魏逆生手中的笔也没有停,只淡淡应了一声。 王堪见他不搭腔,愈发来气 “还有那个赵检讨,昨日散朝时还凑过来跟我说‘王兄真我辈楷模’ 今日一早就在值房里跟人嚼舌根,说他早就觉得你这三年是在装老实人。 装老实?你装什么了? 他们自己不敢查的事你查了,自己不敢上的疏你上了 如今倒成了你装老实人!” 魏逆生依旧批注,不答。 “还有那个钱修撰!” 王堪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踱步 “你猜他怎么说? 他不说我,也不说你,他跟别人说‘年轻人锐气太盛,未必是好事’。 锐气太盛?呵呵,粮食被贪了,不说贪官锐气太盛,倒说我等锐气太盛? 吾观其,修了二十年实录,修出什么来了? 修出一套和光同尘的道理来了不成!” “瞻正。”魏逆生终于搁下笔,抬起头,看着王堪。 王堪站在那里,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恨不得冲到院子里去跟每一个绕道走的人理论一番。 “说完了?”魏逆生问。 “说完了!”王堪犹在气头上 “子安,他们昨日还夸我们是清流脊梁,翰林风骨 今日见了我们便绕道走,都是些什么东西!” 魏逆生没有说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入,吹散了值房里的炭火味,也吹得王堪打了个寒噤。 “瞻正,我等上这道疏,不是为了让人夸,是为了让粮食不能再凭空消失。 如今圣旨已下,三法司会审已立 寇阁老主审,宋大人副审。 你我之责,尽矣。” “可是.....”王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魏逆生抬手止住。 “你听我说完。 我等是翰林官,不是言官。 言官可以上书言事,可以争、可以辩 可以在朝堂之上与阁老们面对面地吵。 翰林官的职责,是修史,是养望,是守住本分。 你觉得他们绕道走是对不起你? 我告诉你,他们绕道走才是对的。” “对的?”王堪愣住了 “怎么就是对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翰林清议,以正立身(第2/2页) “因为他们怕。”魏逆生的语调很平淡 “他们怕的不是你我,是这道疏背后的东西。 冯党、沈党、清流 他们不知道你我站哪一边,所以他们不敢靠近。 他们不敢靠近,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我要往哪里走。 可我等本就哪里也不该走。 我等是翰林院的人,只往故纸堆里走。 孙编修绕道走,赵检讨嚼舌根 钱修撰说什么锐气太盛,随他们去。 你跟他们吵,吵赢了又如何? 吵赢了,你就是清流脊梁? 不,吵赢了,无非得一,四字言罢也!!” “何四字言?” “浮躁,邀宠。” 这四个字砸下来,王堪登时一怔。 “瞻正,你想想,如果你是沈端,你最希望你我做什么? 无非少年气足,到处嚷嚷,到处炫耀,到处跟人争功。 这样他就可以说:你看,这两个人哪里是为国为民,分明是借粮案邀直名、博圣宠。 若张扬,便是居功 居功,便是树敌 树敌,便是给背后之人递刀子。 你我等若倒了,这道疏便成了笑话。 粮食的亏空便成了一笔烂账,再也无人去查,再也无人敢查。 巡仓御史们的血,便白流了。 粮食,便白丢了。” 魏逆生句句训言敲在王堪心上。 “子安,难道.....”王堪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让他们这么指指点点?” “对,就让他们指指点点。 不但要让他们指指点点,还要让他们看清楚,你根本不在乎他们指指点点。 等一下,你我同去寻掌院学士 就说我等要继续修《国朝食货志》。 粮案的进展,一个字都不要问,一个字都不要提 只谈修史的体例,史料的考订。” 王堪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骨子里那股火压了太久 昨日在太和殿上又没撒出来,今日被同僚的冷眼一激,便炸了。 没想到如今还有压制着。 “子安,你这三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魏逆生愣了一下。 “你劝我说气话无用,可你自己,一句气话都没说过。 这三年,是不是一直都是如此?” 魏逆生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身,将窗子轻轻合上,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笔。 “去不去?” “去。” …… 掌院学士刘崇彦的值房在第三进正堂。 二人到时,刘崇彦正坐在案后翻一份邸报。 两人进门,行礼,王堪站在魏逆生身后半步,规规矩矩,目不斜视。 刘崇彦放下邸报,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魏逆生将一份誊抄好的奏疏呈至案上,从容开口 “掌院大人,下官与王编修所纂《国朝食货志》 ‘仓廪’一卷,需增补三份御史原疏入引证。 此三疏皆与常平仓沿革密切相关,于修史有不可或缺之价值。 下官拟将张懋、李瀚、赵鼎三位御史的巡仓疏全文收入 ‘仓廪考异’,以存一代言路之实。 可否,请掌院大人示下。” 刘崇彦接过三份原疏誊本,翻开之后,看了很久。 【以存一代言路之实】 此八字何其重。 无非是说,若都察院不给说法,翰林院给 若朝廷不给公道,史书给。 修书之责,亦不过如此。 刘崇彦将三份原疏誊本轻轻压在案上 将笔搁回笔架,抬眼看着魏逆生,语调平静 “收吧。” “此三疏,不收入《食货志》,乃修史之憾。 你二人既负责‘仓廪’一册,怎么做,你们自己拿主意便好。” 话很轻,分量却重。 魏逆生心头一凛,站起身来,朝刘崇彦深深一揖 “谢掌院大人。” 王堪亦跟着行了一礼,随魏逆生退出门去。 出了正堂,两人沿着廊道往回走,王堪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掌院大人,什么都知道。” “是啊。”魏逆生目视前方,脚下未停。 “其实,大家什么都知道......” 第186章 沈府定计,弃子与布子 第186章沈府定计,弃子与布子(第1/2页) 三疏出,剑破喉,帝震怒!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衙门连日灯火不熄 宋景调取卷宗的公文一封接一封从京都发出 寇元坐镇户部开始清查历年仓场奏报的原档。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今日一朝,沈党连折四名工,户两部堂官。 ...... 早朝散后,沈端回府,面色如常。 一副今日太和殿上那道震动朝堂的三封奏疏 不过是一桩与己无关的公务。 府里的下人见他神色如常,都松了口气。 管家照例呈上下午的拜帖,沈端翻了翻 挑了几份批了几个字,其余的原路退回。 然后便说要小憩片刻,不许人打扰。 这一憩,憩到了天黑。 没有人知道沈端在书房里做了什么。 但也,无非是......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风雨前而死寂。 直到夜幕降临,沈府书房的灯才亮了。 两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抬了进来。 工部尚书方祁先到,进了书房也不寒暄 只是朝沈端行了一礼,便在左侧的太师椅上坐下。 户部左侍郎邹默后到,四十出头,生得浓眉短髭,目光沉凝,步履生风。 原本的户部左侍郎乃是冯党的黄谦,后面被沈端夺去了位置。 不过,邹默在沈党中的地位与方祁不同。 方祁是沈端的左右手,邹默却是沈端的刀。 ...... 沈端在黄花梨的太师椅上坐着。 这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首相,宋景今日下午已经进了都察院。” 方祁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应卷宗、印信、令牌,已全数交到他的手上。 户部派去调卷宗的人被拦在了都察院门外。 说三法司会审期间,非主审、副主审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常平仓相关卷宗。 吴道清下午连发三道公文,都被通政司扣住了。” “宋景今日早朝那三疏.......”方祁说到这里,额角冒出了汗。 他没有说的是,吴道清被挡在都察院门外时,当场骂了一句“宋景这条疯狗” 这句话他不敢告诉沈端,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沈端听完了方祁的话,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 “陛下这一手,打得漂亮啊。” “让清流去查,不给冯党留位置,是在试探两个人。 一是试探老夫还能不能替朝廷把这事收束住 二是试探冯衍,有了清流咬我,还会不会跳出来多踩一脚。 陛下不保老夫,也不保冯衍。 陛下保的,是他自己的朝局。” “所以.....”沈端语气一凝,又补了一句: “三法司查出来的东西,不能是真的。” 方祁和邹默都没有接话,但他们都明白沈端的意思。 如果三法司查出来的是真相。 户部上下勾连,沈端亲自画押的挪用文书,沈端必然请辞。 如果三法司查出来的是替罪羊。 一群贪赃枉法的小吏瞒天过海,欺瞒上官,最多是丢块肉。 “瑞海经手了南京常平仓三年的账。”沈端开口 “若落到宋景手里,扛不住刑的。 别看他平日里从容不迫,那是因为站在老夫身边。 真正被摘出去,他就成了风中的稻草。 与其让他攀咬……” 方祁心头一凛。 吴道清是沈端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这些年替户部平了无数的账。 他不是沈端最亲近的幕僚,却是知道最多秘密的人。 沈端说:“与其让他攀咬” 这话没说完,但已经很明白了。 方祁沉默了半天,没有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沈府定计,弃子与布子(第2/2页) 反而是邹默开了口,抬起眼皮,语气平淡。 “首相,吴道清已在户部拟好了南京仓场亏空案的初步清查结果。 几个仓场大使、副使、攒典的罪证,都锁在户部值房的铁柜里。 此事只需吴道清出面,将清查结果呈三法司 再留一份‘涉案人畏罪自尽’的验尸文书。 至于吴道清本人,可先调离京城,让他告病回桂林。 途中若有不测,是福是祸,看他自己的造化。” 邹默这话说得平平静静,可字字都是刀。 “两个仓场大使,三个副使,四个攒典。”邹默的声音很轻 “京都的粮仓,这九个人,足矣。” 沈端看了他一眼。 “你调户部之前乃刑部侍郎,此事由你去办。” 邹默起身,躬身一礼,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书房里剩下沈端和方祁两人。 炭火烧得正旺,可方祁觉得脊背发凉。 他知道沈端要杀人灭口了 先让那九个人畏罪自尽,再让吴道清告病回乡。 这一条线掐断,卷宗收拢,活口封死 三法司就是想往下查,也查不到户部头上,更没有证据直指沈端。 可是,光靠断腕,只能止血。 止血救不了命。 沈端必须翻盘。 “景文。”沈端忽然开口了。 “下官在。” 沈端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递过去。 方祁双手接过,翻开,是一份六年前的旧档。 卷宗上赫然写着:兵部移户部咨文,为调甘肃三镇军饷暂修黄河大堤事。 落款是景和七年,上面盖着户部尚书的大印。 景和七年,黄河决口,河南三府被淹,冯衍时任户部尚书 将一笔本该拨付甘肃三镇的军饷临时调去修缮大堤,先调粮后补奏。 此事当年闹得很大,冯衍为此上过请罪折,皇帝没有追究。 “宋岳想咬我粮储,我就咬冯衍军饷。 他问我四万七千石粮食去了哪里 我问他一个卫八千兵马的粮草被谁抽走了。 甘肃三州当年有失,冯衍这笔挪用的军饷,是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都察院要查案,好,要查就查到底。 查了粮储,也查查边防。 查了我沈端,也查查冯衍。 老夫倒要看看,冯衍紫袍上,是不是一点泥都没沾。” 方祁捧着那份卷宗,眼睛亮了。 棋险,也毒。 当你因为一件事而烦恼时,往往另一件事会带走的你烦恼。 清流咬沈党,沈党就咬冯党! 你想查我贪腐粮储? 好,你先解释清楚,你挪用的那一笔军饷,是不是害死了甘肃三镇的上万将士。 同样是调拨钱粮,大家都说不清楚。 你冯衍就干净吗? 你冯衍是清官吗? 你冯衍手里就没有几笔烂账吗? 反正皇帝最喜欢看这种戏!!! “后日早朝,若是宋岳和寇元再提粮案......”方祁接过话头 “下官就奏请六年前甘肃军饷旧案一并彻查。” 沈端靠在椅背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 两顶青布小轿被悄无声息地抬出沈府后门, 一顶朝刑部衙门的方向去,一顶朝工部尚书府邸的方向去。 都是去磨刀。 一顶磨的是杀人刀,另一顶磨的是扰局刀。 书房里只剩下沈端一个人。 炭火烧到了头,红光渐暗,书房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 他没有叫下人来添炭,也没有起身去拨火。 以退为进,试探圣意。 他在赌。 赌,冯衍未死,甘肃三镇未收,皇帝还需要他。 第187章 无端受邀,必然鸿宴! 第187章无端受邀,必然鸿宴!(第1/2页)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掀浪小鱼,清水畅游。 ....... 魏逆生每日照常卯时到值房,酉时下值,不早不晚 王堪这几日也学乖了,不再跟那些绕道走的同僚置气 每日埋头故纸堆,把张懋、李瀚、赵鼎三人的原疏 一字一句地校勘誊清,准备收入“仓廪考异”一卷。 这天魏逆生散值回府,刚下了马车推开院门 曲娘便迎上来替他解了大氅 一面抖着大氅上的细雪,一面朝堂屋那边努了努嘴 “公子,有个不认得的客人,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魏逆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堂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面微须,笑容可掬 坐在那里不焦不躁,端着一盏茶慢慢品着。 看见魏逆生进来,那人连忙放下茶盏 站起身来,拱手一揖,礼数周全 “魏修撰,下官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魏逆生不认得他,便看了一眼桌上搁着的那封名帖。 名帖是泥金笺的,正面只印了两个字: 【沈端】 不是手写的拜帖,是印的名帖。 在官场上,递印名帖与手写拜帖的分量天差地别。 手写是私交,印帖是公事。 当场首辅给一个从六品修撰递印帖 不是拜访,是召见。 魏逆生拿起名帖看了一眼,抬起头来,面色不变 “敢问怎么称呼?” “在下姓何,在沈府做些文墨差事。” “大人说,今日晚间备了一席便宴,请魏修撰过府一叙。 不知,魏修撰可得空?” 崔福一直站在魏逆生身后,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公子,不能去。”他凑到魏逆生耳边,压低声音急道 “沈端这时候请你吃饭,能安的什么心还不明白吗? 夜宴、独请、不留外人。 汉高祖应鸿门,尚且有樊哙相护!” “无事。”魏逆生将名帖放在茶几上。 “党争刺官,大周尚无,沈端必不敢自掘坟墓。” “备车。” “公子既然要去,”崔福咬了咬牙 “我便在沈府外召一些平时养在府外的闲汉。 公子有事大呼三声为号,我便当场冲府! 可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上。” 崔福这几年一直有在外特意供养一些闲汉。 既是魏子授意,亦是冯府出资。 ....... 沈府正堂,灯火通明。 魏逆生原以为沈端会在书房见他。 可沈府的管家却径直将他带到了正堂。 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摆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摆着四碟八碗,菜色精致,酒壶温在热水里,满室醇香。 沈端坐在主位上,穿一身酱色茧绸袍,外罩灰皮褂。 “子安来了。” 见魏逆生进来,便站起身,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笑容温和。 “坐,不必拘礼。 今夜没有外人,老夫让他们都退下了。” 魏逆生环顾四周,一桌席,满室烛火 果然连一个侍从都没有。 见状,魏逆生便在沈端对面坐下,脊背挺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无端受邀,必然鸿宴!(第2/2页) 双手搁在膝盖上,不看桌上的菜肴,只看沈端。 沈端则是亲自拿起酒壶,给魏逆生斟了一杯酒。 斟完了魏逆生的,又斟了自己的杯 然后端起杯来,并不催促,只是以一种长辈式的温和语气开口道 “子安,你在翰林院三年,其实我一直在看你。 少年老成,持重沉稳,有乃师之风。 但这三年,你太苦了。 修史、校书、熬灯油。 熬的是少年骨,等的是白头翁。” 魏逆生没有碰那只酒杯,直接迎上沈端的目光 “沈阁老有话,不妨直说。” “子安不愿听客套话,那我也不绕圈子了。” 沈端笑了笑,放下酒壶。 “冯衍老了。” 魏逆生闻言,眉头微皱。 “一个七十有五的人,还能在朝堂上站几年? 你是他的弟子,可你总该想一想,等他走了,谁还能护着你。” “阁老何出此言?” “魏逆生。”沈端继续道 “你生母早逝,在家中受人欺凌,幼时被扔在偏院里自生自灭。 若不是阴差阳错被冯衍收入门下 今日怕还在某个角落里,做着被人呼来喝去的角色。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 三元连中,状元及第,你是本朝继寇准之后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 这样的才华,放在翰林院修史,委屈了。” 沈端语气愈发深沉。 “世人都说你是冯党。 可你想过没有? 你姓魏,你不姓冯。 冯党那些人捧着你,是因为你是冯衍的弟子。 一旦冯衍撒手西去,你一个外姓人,谁还认你? 魏家虽也是清贵出身,魏文岳当年也曾高登入阁,可人死灯灭。 你亲兄弟魏守正如今也仅仅是国子监补官! 没有冯衍,你以为你在这庙堂之上能站多久?”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依旧搁在膝上。 沈端以为他在听,便加重了语气: “冯衍做首辅的时候,你是他的得意门生。 冯衍没了,你不过一个从六品的修撰。 这些年他提拔的人,哪个轮到你了? 他让你熬,熬到什么时候? 熬到他也熬不住的那一天么?” 说到此处,沈端站起身来,双手撑住桌面 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钉在魏逆生脸上。 “我沈端,当朝首辅。 我还能在内阁站十年,二十年。 可冯衍能吗? 你我之间,本无仇怨。 你上这道疏,必是受冯衍指使,老夫不怪你。 只要你愿意,刑部侍郎,礼部侍郎的位置,你可以挑。 三年之内,老夫保你进内阁,换紫衣!” 话说到这里,所有该说的都说了。 威逼、利诱、拉拢、分化,沈端把能用的招数都用上了。 于是沈端安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魏逆生,等待一个回答。 在他眼里,这个年轻人或许会犹豫 或许会动摇,或许会说“容下官回去想想”。 只要他犹豫,只要他动摇 这一局,沈端便赢了。 第188章 沈府夜宴,魏子拒言 第188章沈府夜宴,魏子拒言(第1/2页) 沈府正堂,满室寂静。 魏子沉默不言。 一时间,安静的沈端以为他已经动摇。 “子安,吾喜汝之才,汝自当投......” “呵,三疏如剑,沈阁老这两日,如鲠在喉了吧?” 听见这话,沈端脸上的笑容一僵。 “生母早逝,全家厌恶,拜入老师门下是无路可走?” “呵呵。”魏逆生摇了摇头 “这句话,沈阁老说错了。 在下不是无路可走!! 是老师给了我一条路。 那时满世界都嫌魏逆生是个累赘,只有老师不嫌。 这世上能在绝路里拉你一把的人,一辈子有一个就够了。 我魏逆生没有那么贪心 认了一个恩师,还要认第二个。” 沈端面色微变,脸上的笑容又收了两分。 “你既然说我三元连中、状元及第,是储相之才。” 魏逆生的声音渐渐拔高,不再是方才那般平静。 “那么,我岂能不知,养民在于足食,足食在于去蠹。” “你说我这个外姓人,在老师走后会孤立无援。” 魏逆生直视沈端,目光如刀。 “沈阁老多虑了。 我魏逆生从十岁起,就学会不去想等谁百年之后的事。 老师还在,我便一日是他的学生。 老师若不在,我便做他的好学生,不给他的清名抹一点脏。 至于孤立无援,哈哈哈!! 这庙堂之上,有公理便有援,有道义便有援。 没有这些,再有靠山,也是孤家寡人。” 沈端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魏逆生,你口口声声公理道义。 你以为这道疏递上去,三法司就能把案子查到底? 你太年轻了。 老夫在这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多少人想扳倒老夫,最后都成了铺路的石子。” 是做一个七十老翁的门生,等着他百年之后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还是做当朝首辅的同道,储相之才,来日方长? 魏子安,好好想一想,别委屈了自己!” “委屈自己?”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沈端脸上 “下官,敢问阁老。” “张懋贬到广西瘴疠之地的时候,委屈不委屈? 李瀚被赶到云南深山老林的时候,委屈不委屈? 赵鼎死在赴任途中,连一副棺材都没有,他委屈不委屈? 此三人,两榜进士出身。 他们也有做过好官的资格。 只是旁人眼里,他们没有我这样的老师,没有我这样的同年。 你沈阁老今日来拉拢我,不就是看在我老师的面子上吗? 若我没有老师,我是不是早就跟赵鼎一样 死在什么地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了?!!” 沈端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神色明暗不定。 魏逆生起身,上前一步,反逼沈端。 “《周易》有言:‘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礼记》有言:‘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孟子更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你丢得起的东西,我魏子安丢不起!! “魏逆生,你不要.....” “不要什么?”魏逆生呵斥一声 “我魏逆生,认的就是‘天地君亲师’五个字。” 沈端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魏逆生则退后一步,重新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朝沈端行了一礼 不是谢罪,是告辞。 “首辅的夜宴,下官不敢领。” 下官还要回翰林院值房,继续修《国朝食货志》。 这书是要留给后人看的,一字一句 都必须对得起‘实录’二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沈府夜宴,魏子拒言(第2/2页) “告辞。”魏逆生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停住,回头看了沈端一眼。 火光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一半乃少年锋芒,一半乃成人沉稳。 “沈阁老,你方才说,老师已经老了,说得没错。 可你忘了一件事,我今年十七岁。 老师百年之后我还能依靠谁?” 魏逆生推开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满室烛火齐齐一暗。 “我依靠我自己!!! 为国不敢惜身,为史不敢失实,为君不敢怀私。” “老树虽枯,嫩芽已成!!” “师若无,君仍在,吾乃天子门生!!!” ...... 魏逆生离去许久,满桌珍馐,早已凉透。 沈端仍坐在席间,一动不动。 良久,方祁自侧门轻步而入。 首辅的夜宴,他一直都在隔壁候着 方才魏逆生的每一句话,皆听得清清楚楚。 “首相,此子......”方祁小心翼翼地开口 “当真不识抬举。” “的确不识抬举。”沈端没有抬头。 “有跪着要官的,有哭着求情的,有拿着刀上疏死谏博名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 我将高官厚禄端到他面前,他不接,还要拿圣贤书往你脸上摔。 呵呵,明明自己便是一名党中人,偏偏做出一副直臣做派。” 言罢,沈端抬起头,看着方祁,目光微冷。 “不过,魏子聪慧如妖。 离开之际,我以为他会言说:‘冯党无,魏党立’ 等诛心之言,但没想到..... 少年之心,心机至此!” “此事.....未必没有转圜。”方祁试探道 “魏逆生不接首相的好意,但我等可以从他身边人下手。 王堪,性子急躁,远不如魏逆生沉稳.....” “不必了。”沈端打断他,缓缓站起身来 “王堪是宋景的弟子,清流的人,沾不得。 况且两人并非关键。” 沈端走到炭火盆前,拿起火钳拨了拨通红的炭块。 “今晚这一席酒,是他来赴宴,不是老夫去求他。 他以为他在教训我,可他说了那么多,有一样东西,他没说。” “什么?”方祁问。 “他自己的把柄。” 沈端转过身来,面沉如水。 “他说老夫贬了张懋、李瀚、赵鼎,说得不错。 可他也暴露了一桩事。 这道疏,不是他在翰林院翻档案翻出来的。 翻档案,翻不出那三名御史的贬谪始末。 只有冯衍那个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多年的老狐狸才翻得出来。 所以这三道疏,从头到尾,便是冯衍在背后操弄。” 方祁怔了一下:“可这一点……陛下未必不知。” “陛下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拿到明面上说,是另一回事。”沈端目光深沉 “若陛下知道此事从头到尾皆是冯衍在幕后指使 陛下还会觉得那是‘直臣言事’么?” “自然不会。”方祁接道 “陛下会觉得,冯党在借刀杀人。” “正是。”沈端吐出一口气 “此案不是在为国除蠹,是在借粮案打击政敌。” “所以.....”方祁恍然大悟 “首相前日刚交我案卷,今日又邀魏子?” “不然呢?”沈端侧眸观方祁 “有今夜之邀,明日朝会,有得看了!” “首相好谋!” “呵呵呵....”沈端冷笑 “居然在我面前说什么他依靠的是他自己? 大言不惭,可笑之语。 没了冯衍,他一个从六品修撰,老夫随手便能碾死。” 第189章 意为父母官,贪为恶肚肠 第189章意为父母官,贪为恶肚肠(第1/2页) 户部衙门值房,盏油灯摇摇晃晃 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被吊在梁上的人。 ....... 吴道清独坐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报稿纸,旁边搁着邹默差人送来的节略。 节略之上,清清楚楚列着几个名字 南京仓场大使两名、副使三名、攒典四名,共九人。 节略末尾,赵桓亲笔写了六个字 “畏罪自尽,结案。” 吴道清盯着那六个字,已盯了半个时辰。 未拟奏报,也未唤人研墨 只是木然坐着,双手平摊于案,面色灰败。 他从一个桂林府出来的举子,一路熬到户部郎中,不是蠢人。 这份节略递到手里的那一刻,便什么都算明白了。 九个人的名字,不过是一个“结果”。 沈端要的,是用这九条人命封住三法司的嘴。 仓场小吏贪赃枉法、畏罪自尽 案子到他们为止,不再往上查。 可这个结果,需要一个人来写 一个人来盖印,一个人来担责。 这个人,便是他吴道清。 一个户部郎中,主管南京常平仓的账目核销 这份奏报一旦署上他的名字,便等于他向朝廷宣告 经查,南京常平仓亏空一案,系仓场小吏监守自盗 与户部无涉,与堂官无涉,与内阁无涉。 九人已畏罪自尽,人证物证俱结,此案可了。 然后呢? 三法司结印之日,便是他吴道清的死期。 他下场不会比那九个仓场小吏更好。 沈端不会留他,会把他当作最后一个“知情人”处理掉。 若乖乖听话,或许还能多活数月。 若稍有反抗,今夜便走不出户部衙门。 “首相何故弃我?”吴道清喃喃自语,苦笑了一声。 之前还心存侥幸,以为沈端会保他。 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味。 他,就是那个经手了所有账目的人。 正因为经手了,所以最该死。 “我不能死在沈端手里。” 奏报拟完,吴道清搁下笔。 墨迹未干,他站起身,走到值房门口,低声唤道:“进来吧。” 何崇一直守在廊下,听见声音 立刻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转身见吴道清的脸色,心头便是一沉。 他在绍兴做了半辈子刀笔,先后跟过四个东家 两个倒台了,一个致仕了,一个死在任上。 他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而吴道清此刻的面色,比那些人更难看。 吴道清将刚拟好的奏报递过去。 何崇双手接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没有说奏报的事,只低声问了一句:“大人,决定了?” “不是我决定的。”吴道清的声音很平静。 “是邹默替沈端决定了我。 这份奏报一递上去,三法司盖了印,此案便可了结。 然后,我便是那最后该死之人。” 何崇将奏报收入袖中,神色不变,又问:“大人,那账,还在身上?” 吴道清将手伸进中衣的夹层,取出一本薄薄的素面册子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意为父母官,贪为恶肚肠(第2/2页) 册子不大,五寸见方,封皮是寻常的粗纸。 但这账本上面是三年来南京常平仓的真实出入记录 每一笔调粮的日期、数量、去向,每一道平账的手令编号。 沈端从不写亲笔手令,这是他的规矩。 可吴道清在户部这些年,也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 每一笔调粮的来龙去脉,他都在这本私账上记了下来。 这本私账,便是悬在沈端头顶上的一把刀。 而刀柄,此刻还攥在他手里。 “大人,这些年,在下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何崇接过账本,揣入怀中,目光落在吴道清脸上。 “图什么?” 吴道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苗在二人之间摇摇晃晃,将影子交织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当一个人走到穷途末路,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当初 总会不自觉地摆出一副“这些事都非我本意”的神情。 贪官推诿于心,乃人之常情,无人能免。 吴道清也不例外。 “我年轻的时候,在桂林府学,读的是圣贤书。 先生教我们,为官者,上不负君,下不负民。 考上进士那一天,我站在县学的牌坊下面,对着家乡的青山发过誓……” 吴道清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只是声音有些发颤 “何崇,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怎么……就贪了这么多?” 何崇没有回答。 他心里清楚,沈端不过是吃了南京仓 而你吴道清,可是吃了各地的仓。 三年间上下其手,倒卖粮食,中饱私囊。 别说沈端会推你出去,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推你出去问斩。 但出于多年情面,何崇还是退后一步 朝吴道清深深一揖,将声音压到最低 “东家,跟了你这些年,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不是天生的贪官,只是被沈端裹进去的。 但这话,没人会信。 明日,老朽会把这道奏报送上去,然后把那本账,亲手送到冯府后门。” 吴道清转过身,推开窗。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他望着那一线深沉的京城天空,良久无言。 “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 “这一案,我落个抄家是免不了的。 只是我在杭州的私子,还望你多加照看。” “必然。”何崇应了一声,携账离去。 值房里只剩下吴道清一人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整个户部衙门陷在一片死寂之中,连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听不见了。 京城的夜可真长,长到仿佛永远也熬不到天亮。 吴道清望着那无边的夜色,想起二十六年前离开桂林的那个早晨。 时值三月,漓江两岸的青山笼在薄雾里,江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雨丝。 自己骑在那匹借来的瘦马上,教谕在城门口朝他挥手,同窗们举着酒杯喊他高中。 天大地大,何等风光。 意为父母官,贪为恶肚肠。 今朝末路观夜,方记初志名。 “二十六年,我吴瑞海,应该做一个好官了。“ 第190章 天子观报,龙颜初霁 第190章天子观报,龙颜初霁(第1/2页) 乾清宫东暖阁的灯,子时过了还没有熄。 周景帝端坐在御案后面,朱笔搁在笔山上,茶盏里的茶已经换了三巡。 这时,周皇后亲自端了一盏参汤进来,搁在案角。 她年近不惑,眉目依旧温婉,一身素青暗花常服 发髻上只簪了两支银凤衔珠钗,不事华彩却气度雍容。 周皇后先看了一眼案上奏折 又看了一眼丈夫微微泛白的鬓角,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轻声劝道 “陛下,子时都过了,明日还有早朝,该歇了。” “今夜还不能歇。” 周景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一声。 “今晚上的事,比早朝要紧。 待朕处理完,便往坤宁殿安寝。” 闻言,周皇后看着他,没有再劝。 少年结发,相伴三十余载 她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劝,什么时候不该劝。 皇帝说今晚的事比早朝要紧,便是要紧到必须今夜处置的事。 于是周皇后将参汤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用眼神叮嘱他趁热喝,然后福了一礼,带着宫女悄声退了出去。 廊下夜风清寒,周皇后拢了拢肩上的披帛,眼底忧虑。 “天寒,殿内暖炉不可少温 陛下若感风寒,尔等皆是罪。” 说完,便离开了。 周皇后虽在后宫,但多多少少听说了这几日的朝堂风声。 自从魏逆生那道《陈南京常平仓粮储不实疏》递进宫里 朝堂上那潭水就再也静不下来了。 前日早朝,三疏如剑 宋景当廷呈报,都察院左都御史卢景亲自坐镇 一桩桩一件件翻出了三年前的旧账。 陛下当廷震怒,罢黜了户部两名郎中,工部一名员外郎 连带着南京仓场那边被锁拿进京的官员不下十余人 沈端的钉子,一口气被拔掉了四颗。 这几日,多少命妇想要进宫走她的门路,多少帖子递到了坤宁殿的侧门。 她一概不见,一概不收。 前朝的事是陛下的乾纲,后宫不得干政,是她做皇后的本分。 这也是皇帝这几日都决定在坤宁殿安寝的原因。 ...... 周皇后离开后,周景帝端起那盏参汤,抿了一口,放回案角。 前日早朝,这算是往棋盘上落了一枚子。 按他的经验,棋子落下去,就有人要跳起来。 他在等跳起来的人。 子时刚过,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王承躬身入内,手里捧着一封密报,贴着墙根走到御案前,跪呈上去。 “陛下,厂卫今晚的急报。” 周景帝接过去,拆开火漆封口,展开薄纸。 厂卫的密报写得极其详细 记录了沈端府中何时掌灯,何时清退下人 魏逆生的马车何时从翰林院出发、何时到沈府、何时离开的情况 乃至沈端正堂摆了几道菜、上了什么酒,都一一记录。 甚至连沈端斟酒时酒壶倾斜的角度 魏逆生始终未碰那只酒杯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天子观报,龙颜初霁(第2/2页) 前面是沈端的话。 说只要魏逆生愿意,刑部侍郎,礼部侍郎的位置随便挑,三年之内保他进内阁…… 周景帝看到这里,面无表情。 这些话他在心里早替沈端拟过一遍了。 沈端这个人,用了一辈子的手段,翻来覆去不过四个字:威逼,利诱。 没什么新鲜的。 毕竟‘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的沈端也就只有这招。 他继续往下看。 密报上开始记录魏逆生的回话。 字迹到这里变得有些潦草,显然是记录的人写得飞快,生怕漏了一个字。 【我魏逆生没有那么贪心,认了一个恩师,还要认第二个。】 【首辅位居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谈如何查亏空、如何正国法,却在问一个从六品修撰的价钱。】 【你丢得起的东西,我丢不起。】 【天地亲君师】 【为国不敢惜身,为史不敢失实,为君不敢怀私】 【师若无,君仍在。吾乃天子门生!】 乾清宫东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为国不敢惜身,为史不敢失实,为君不敢怀私。” 周景帝将这三句话复述了一遍 “他倒是没忘。” “师若无,君仍在,哈哈.....”周景帝轻笑出了声。 王承站在一旁,将笑意收入眼中,心中已是了然,却不敢开口。 “王承。” “奴婢在。” “你觉得.....”周景帝将密报搁在案上,“魏子此言,如何?” 王承听懂了,淡道:“老奴愚见 魏修撰这般对沈端回话,倒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放眼瞧瞧如今朝堂上那些少壮文官,哪一个敢和首辅这般说话? 若有,不过是说完了砍头的悲壮,博一个死谏虚名。 可陛下再瞧瞧这魏修撰,骂得沈端哑口无言 偏又字字立于法理,叫人挑不出错。 倒不像是来拼命,是来教沈端怎么做人。 这分明是……分明是替陛下训诫了沈端。” “而且....老奴斗胆说一句。” 王承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没有再称‘陛下’而是换了一种更私人的。 “这魏修撰,心里头把皇爷当做真正的主子,天子门生,心里头有底气。 这底气,是皇爷给的。” “他有什么不敢的。”周景帝淡淡开口。 同时目光落在案上《陈南京常平仓粮储不实疏》的落款上,停了好一阵才缓缓接道 “他是朕的门生,朕乃君父,父无有师,师若无,君仍在。” 说完,周景帝重新拿起那道粮储疏,翻到最末一页,提起朱笔。 在“臣魏逆生谨奏”六个字旁边,用朱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王承瞳孔微微一缩,旋即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这一圈一画,魏逆生这个从六品翰林修撰的前程,便算是被圈在御前了。 不是冯党的人,不是清流的人,是天子的人。 任凭朝堂上再大的风暴,任他沈端多大的势力,也再难动他分毫。 第191章 早朝交锋,祸水东引 第191章早朝交锋,祸水东引(第1/2页) 天未破晓,午门外朝房已是人声鼎沸。 距上一次常朝不过两日,可朝堂上的空气已截然不同。 第一回,众人只知道翰林院上了道疏,要查常平仓的账。 第二回,三疏如剑,三法司的铡刀已经架起来了。 这第三回,得看斩不斩人了...... ...... 卯时正刻,景阳钟响。 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鱼贯入殿。 周景帝升座,十二旒冕冠垂在面前。 “诸位爱卿,有事启奏。” 宋景手持笏板,正准备出班。 三法司会审的初步调查已有进展,今日就是要向皇帝禀报。 但这时,沈端从文官队列最前列踏出一步 走到金砖地面上,撩袍跪下,伏地叩首。 “老臣沈端,叩见陛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景的脚已经迈出去半步,又生生收了回来。 不是,这不合大家的潜规则吧? 你沈端是首辅,按例应该我们先说,你再最后奏事。 现在抢先出班,是什么意思? 冯衍当年都没有这么坏规矩过!! “老臣失察。”沈端的声音沉厚有力 “南京常平仓之弊,老臣身为首辅,总领百官,竟未能早察早纠。 以致仓场蛀虫横行、四万七千石军国储粮不知去向。 臣有负圣恩,有负祖宗基业。 请陛下先治臣失察之罪,以谢天下!” 沈端说完,完全不在意脸皮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满朝文武都看着这个跪在金砖上的首辅,内心都暗道。 这一招,够不要脸!! 抢先认了罪,认的是“失察”。 失察之罪,可大可小,最多罚俸降级,与贪腐无关,与欺君更无关。 可这一跪,把清流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堵了回去。 周景帝看着跪在殿上的沈端,摆了摆手 “常平仓之弊,乃积年旧疾,非一日之寒。 虽有失察之责,却也不必苛责过甚。起来说话。” 皇帝没有说沈端无罪,也没有说沈端有罪 只是说“不必苛责过甚” 一句话,六个字。 不多不少! 足够沈端站起来,却不够沈端脱身。 沈端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户部自查已有初步结果。 南京常平仓亏空一案,经户部郎中吴道清连日清查 已查实系南京仓场大使刘秉忠、副使马文良、攒典周世荣等九人,串通舞弊,监守自盗。 此九人已畏罪自尽,人证物证俱已封存。 户部对此案负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王承接过奏报,呈上御案。 周景帝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合上,放在案角。 沈端姿态做足,程序走完,奏报也已递上 九个替罪羊被钉死在贪腐的耻辱柱上 主犯“已畏罪自尽” 此案的直接责任,在程序上已经“结清”。 但当朝众官不是傻子,九个小吏,三年亏空南京仓四万七千石 平均每人每年要贪近两千石粮食,凭几个仓场大使有这样的本事? “陛下!!” 就在宋景和寇元准备出班反驳的时刻。 “启奏陛下。” 方祁从文官队列中踏出一步,躬身行礼,朗声道: “臣近来奉命梳理历年户部与兵部往来的钱粮账目 发现一件陈年旧案,与常平仓亏空案或有牵涉,不敢不奏。” 周景帝微微抬了抬下巴:“讲。” 方祁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字正腔圆地将六年前那桩事一五一十地念了出来。 “景和七年八月,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淹没三府十七县。 时任户部尚书冯衍,从拨付甘肃三镇的军饷中调出 二十万石粮食用于赈济灾民和修缮河堤。 此调粮事先未得圣旨,事后才补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早朝交锋,祸水东引(第2/2页) “臣以为,常平仓之弊,根源非止一处。 景和七年甘肃军饷被挪用一案,至今未见彻查。 军饷乃边防命脉,若有挪用,便是动摇国本。 臣以为,若要彻查粮储之弊..... 此案亦当一并彻查,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满朝破骂,直到廷仪官出声止停。 “好生不要脸!!”宋景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料到沈端会有反击,却没想到沈端的反击没有底线。 于是宋景当即踏出一步,朗声道: “陛下,方阁老所言军饷案,与常平仓亏空案性质截然不同,不可混为一谈。 景和七年黄河决口,河南三府被淹,灾民数十万,堤防危在旦夕。 冯太傅临机处置,调粮赈灾,事后亦有补奏。 此乃权宜之策、救急之举,与常平仓官吏监守自盗,账实不符,岂可同日而语?” “况景和七年军饷调拨之事,当年已有定论。 方阁老今日将此旧案翻出,不知是何居心? 是想为常平仓亏空案中被查出的贪腐之人转移视听 还是想将水搅浑,让三法司无从下手?” 宋景知道自己若不立刻顶上去 一旦方祁将话题钉在冯衍身上,清流就会被沈党牵着鼻子走。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不是他慢,是沈端已经布好了阵。 宋景话音刚落,沈端再度出班。 不看宋景,不理寇元 最近转过身,目光扫过翰林院的队列,落在魏逆生身上。 “陛下,魏修撰那道《陈南京常平仓粮储不实疏》 老臣反复读过多遍,感佩不已。 少年英才,仗义执言,我大周有这样的翰林,是社稷之福。” 夸完了,就该说出真实用途了! “只是这道疏背后,是否有人教唆?” 沈端语闭,方祁秒接。 “陛下,魏修撰与王编修,在翰林院三年不声不响 偏偏在此时联名上书,借铜符直递。 臣也以为,查案归查案 可若有借案倾轧,借刀杀人之心 便是玷污了翰林‘清臣’二字。” 这话一出来,满朝皆惊。 全话虽未提“冯衍”之名 可“教唆”二字已经把矛头对准了那个称病不朝的人。 【借案倾轧】【借刀杀人】 谁借案?谁借刀? 谁在背后指使魏逆生和王堪? 魏逆生的老师是冯衍,王堪的座师是宋景! 一句话将清流和冯党捆在一起骂了个瓷实。 “竟敢辱我!!”王堪的脸涨得通红,正要踏出班去 寇元从文官队列中踏出一步,抢先开了口。 “陛下,沈首辅和方阁老问这道疏背后是否有人教唆。 臣以为,这样的问法不妥。 翰林院修史发现账实不符,依太宗旧制上书言事,本就是直臣之职。 若每道言事疏背后都要查一查‘是否有人教唆’ 那以后谁还敢上书? 谁还敢言事?!! 言路一塞,朝堂上下便只剩歌功颂德之声。 为政者,当问其言是否属实,不当问其心是否纯粹。” 寇元这番话掷地有声,声震殿宇。 然后转身环顾殿上文武百官,继续说道 “粮储亏空,账实不符,御史被贬,言路被堵 这些事情就摆在明面上。 三法司审查的不是动机,而是事实 该审的不是魏逆生,而是南京常平仓。 臣请陛下明断。” 奉天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开口。 沈端抢先认了罪,递上了户部的初步清查结果,将罪名钉在九个替罪羊身上。 方祁反手抛出军饷案,将矛头引向冯衍,魏逆生。 宋景和寇元一一反驳。 一个说法理,一个说言路,寸步不退。 双方都把刀亮出来了,现在就看皇帝往哪边站。 第192章 双党互攻,鱼儿岂能无恙? 第192章双党互攻,鱼儿岂能无恙?(第1/2页) 双党互攻,鱼儿岂能无恙? 周景帝决定哪边都不站,直接将事甩给当事人。 “魏卿,方阁老所言,汝可辩之。” 皇帝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翰林院班列。 方祁见魏逆生未立即反驳,心中底气更足,再向御座拱手道 “陛下,臣并非质疑翰林言事之权。 然古语云:‘名不正则言不顺’。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魏逆生,冯太傅之徒也 王堪,宋景之门生也。 宋景今为主审,冯衍乃此案幕后之最大受益者。 臣斗胆请问:此疏,究竟是直臣言事,还是门生为师出战?” 若为国言事,何以偏偏在冯,沈二公相争之际? 若奉师命,则此疏便非言事,而是党争之刃!” 说完,他转过身,直视魏逆生,语气咄咄。 “魏逆生,你敢在这大殿之上 当着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道疏与冯太傅毫无干系吗?!” 【党争之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沈党明显想要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 与此同时,开完团的沈端垂目不语,静观局势。 兵部尚书宋岳眉头紧皱,正要出班辩驳,却被御座上的声音打断。 “方卿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周景帝开口,目光再一次落在魏逆生身上,语气平淡如水。 “魏卿,方阁老说你是奉师命上疏。” “你可有话说?” “臣有何不敢?!” 魏逆生从班列中缓步出列。 持玉笏板,悬鱼袋,朱紫朝中一点绿! “方阁老方才引《大学》,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臣,深以为然。”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清正,不躲不闪。 “今臣也引《大学》数句,以答阁老之问。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臣上此疏,心中所存,唯‘诚意’二字。 阁老若问此疏与太傅有何干系......” “臣答:有干系。” 满殿哗然! “魏子安!”宋景懵了。 “陛下,魏修撰乃妄言也!”宋岳也是出列请言。 “陛下,魏逆生自认,当.....”方祁则面露喜色,正要乘胜追击 却听魏逆生再声压过了殿中私语。 “陛下,臣师冯衍,教臣读《尚书》,教臣修《实录》 教臣‘修史者据实而录,虽一字不可易’。 臣在疏中所列,景和十一年十二万石变七万三千石 景和十二年‘名为常平实为常虚’,景和十三年苏州府八万变五万 这三笔账,皆有原档可查、原疏可证。 臣师教臣的,正是‘据实’二字。 若这些账目是假的,臣甘领诬告之罪。 若这些账目是真的,那臣无论奉谁之命上疏,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众人松了口气,清流班列中也是数人暗暗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双党互攻,鱼儿岂能无恙?(第2/2页) “魏修撰好口才。”方祁面色微变,却冷笑道 “但你说的这些账目,皆是旧档。 旧档或有笔误,或有霉损,或有过时未更新之处。 你以旧档为据,便断定仓场有弊,是否过于轻率?” “阁老此言,下官不敢苟同。”魏逆生不卑不亢 “吾所修者,《国朝食货志》也。” “食货志者,国之大计,后人之观。 太宗皇帝尝诏:‘修史者,据实而录,虽一字不可易。’ 下官在翰林院三载,所习者正是此道。 若因‘旧档或有笔误’便弃而不录 《食货志》中所有数据,岂非皆可质疑? 既皆可质疑,那朝廷每年颁布的赋税之数,又有几分可信?” “阁老言下官为‘党争之刃’,可刃在何方?!” “若上疏直言便是党争......” 魏逆生说完,抬起头,目光直视方祁,声如玉石。 “那下官请问方阁老,《礼记》有言:‘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我魏子安,今日立于此处,不避斧钺,所言皆可对证。 阁老以‘动机’二字相责,却对疏中列举的铁证避而不谈。 请问阁老,这三笔账,究竟是真是假?” 这一问,像一把刀,直直地捅向方祁的咽喉。 方祁面色微变。 不是,你魏逆生到底是冯党还是清流啊? 这一套的路数怎么这么熟悉?! 但方祁毕竟久经沙场,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什么阵势没见过。 于是冷哼一声,强自镇定道: “魏修撰,以翰林之身,未经户部核实 便以‘铁证’自居,是否过于自负?” 这话说得很巧。 不说账是假的,只把方向从“真假”往“精确度”上引。 往后拖一拖,这事也许就能不了了之。 但魏逆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再次请言 “陛下,《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臣在翰林院三载,所习者正是考据校雠之学。 所列三笔账目,并非仅凭单一档案 而是以户部奏报、御史巡仓录、地方仓场坐簿三者交叉核对。 三份档案,三个来源,却指向同一结论,‘账实不符’。” 说完,魏逆生往前踏了半步,目光如炬盯着方祁。 “然阁老却说:‘未经户部核实’。 那下官倒想请问:御史张懋、李瀚、赵鼎 皆是朝廷钦命的巡仓御史,他们的奏疏难道不是‘核实’? 三任御史,三份奏疏,所言皆同。 若这也算‘未经核实’...... 呵呵,那下官不知,在方阁老眼中,谁才有资格核实?” “还是说,阁老认为,核查账目这等事,只能由涉案之人自己来做?!” 不辩动机,只论事实 不说党争,只提本职。 此言一出,沈端睁眼回看,清流班列中已有数人跃跃欲试。 第193章 魏子回眸,王堪出列 第193章魏子回眸,王堪出列(第1/2页) 与此同时,方祁被噎得面色铁青,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于是便回头看了一眼沈端。 而沈端依旧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列,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 就在方祁骑虎难下之际,宋景却是一个合格的接刀手 直接从班列中踏出一步,朗声道:“陛下,臣请言。” 周景帝微微颔首。 “方阁老。”宋景手持笏板,声音清朗 “你方才质疑魏修撰所列账目‘未经核实’,我以为此言不妥。 在下奉旨主审三法司会审,已于都察院档案库中 调取张懋、李瀚、赵鼎三位巡仓御史的原疏 与魏修撰疏中所列数字一一核对!” 宋景目光扫过方祁,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可见魏修撰不仅遵制修史,更有据实之心。 方阁老所疑,实无根据。” “这个宋疯狗!!”方祁暗骂一句,脸色更难看了。 他原以为宋景刚刚履新,手里未必有多少实货,没想到宋景动作这么快 三位御史的原疏,已经被他攥在手里了。 卢景在都察院替他铺路,冯衍在翰林院替他递弹药,寇元在户部替他挡沈端。 这个宋景,不声不响地已经在三法司站稳了脚跟。 寇元站在文官队列前列,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魏逆生的背影。 这个少年当年杀姜钰,在殿上自辩时 自己还觉得他锋芒太露、不知收敛。 可今日听他在朝堂上一句一句地驳方祁,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才明白 冯衍三年不让他出头,不是压他,是磨他。 磨去少年人的浮躁,磨出成年人的沉稳。 ....... 与此同时,魏逆生仍旧立在殿中,脊背挺直如松。 如今方祁已经被宋景堵住了退路,但这一关还没有过完。 方祁只是前锋,沈端才是主帅。 不借此机会将冯衍彻底摘出这趟浑水 等退朝之后,沈端还有一百种法子把脏水往冯衍身上泼。 所以,关门,放瞻正!! ...... 魏子回眸,王堪出列。 王堪是太原府人氏,生得浓眉黑脸。 此时此刻正脸涨通红,一双浓眉倒竖。 “陛下,臣请言!!!” 周景帝下意识刚点头,王堪就已经直接指着方祁的鼻子了 “方阁老,你方才说什么? 你说我和子安是‘奉师命而发’? 说这道疏是‘党争之刃’? 你身为工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拿着朝廷的俸禄 坐在文阁里议事,不以事实为据 不以律法为准,却在这大殿之上大谈‘动机’二字!” 说完,转过身,面向御座,伏地叩首,再直起身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臣与子安上这道疏,不是什么奉师命,不是什么党争! 是臣亲眼看到了那本抄本,亲眼看到了粮食凭空消失! 四成粮啊!!陛下! 一州府三县百姓吃一个冬天的粮食!就这么没了!” 说完,王堪怒视方祁:“方阁老,你说我们是为了党争? 我王堪今日就告诉你,什么叫党争! 党争是捏造事实、罗织罪名、排除异己! 可我们那道疏上,哪一个数字是捏造的? 哪一条证据是罗织的?尔可当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魏子回眸,王堪出列(第2/2页) “吏不廉平,则治道衰。 你身为内阁大臣,不问我大周仓廪何以空虚,不问百姓何以度日.....” 王堪抬手一指方祁 “却在这大殿之上,乱言攀咬!!! 何为党争?正如此举!!!” 方祁被王堪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骂得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但多年的朝堂历练养气功夫还是让他强撑着镇定 “王堪,你这般咄咄逼人,是想效仿那些以直邀名的哗众取宠之徒吗?” 王堪正要开口,魏逆生却已上前一步 与王堪并肩而立,面向方祁道 “方阁老,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范晔此语,说的是汉末之弊。 然在下以为,此言太重,非今日之谓。” 说着魏逆生话锋一转 “不过,方阁老既说瞻正是‘以直邀名’,乃可笑狂言!!”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瞻正方才所言所行,不过是见不得百姓受苦 见不得仓廪空虚,见不得国法废弛。 若这便是‘以直邀名’,那张懋、李瀚、赵鼎三位御史..... 他们求的是什么名? 是流放之名,病亡途中的名吗?” 方祁面色煞白。 王堪见状,冷哼一声,再接再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你以为你今日在这大殿上一句‘党争’二字,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你以为把三位御史贬出京城,常平仓的粮食就能凭空变出来?” “你以为......”王堪咬牙顿语,一言一句冷声道 “满朝诸公,两列朱紫皆是...... 目瞎聋耳之辈否?!” “王瞻正,尔敢殿放狂言!!” “哈哈哈!!” 王堪大笑,侧眸藐视,取官帽,笏板横拿 “清流护国,善愤,不畏死!” “陛下,今日有人在这大殿上说臣是‘党争之刃’。 臣无以为辩。 只有这一腔碧血......” 话音未落,王堪霍然起身,一头向殿中蟠龙柱撞去! “瞻正!” 魏逆生骇然失色,飞身扑去。 宋景从班列中抢出,一把扯住王堪的衣袖。 寇元也连忙上前相扶。 但王堪却犹自挣扎着,要向柱子再撞去,口中嘶吼道 “让我死!让我死!” “我王瞻正今日便死在这大殿上,用我这一腔碧血,染红这蟠龙柱! 让陛下看看,让满朝文武看看! 我到底是不是党争之刃!”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沈端面色铁青,方祁目瞪口呆。 ....... 这时,魏逆生趁机再度上言,朗声道 “陛下,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 臣师从未授意臣弹劾任何人,从未暗示臣攀咬任何一方。 臣上此疏,只因修《食货志》时发现账实不符,仅此而已。” “《论语》有言:‘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臣年少位卑,不敢自居君子。 然臣之所言是否属实,与臣是何人之门生无关。 言苟利社稷,虽出于樵夫牧竖之口,亦当垂听 言苟害社稷,虽出于衮冕之臣之口,亦当屏弃。 陛下圣明,当自有乾断。” 第194章 以退为进,换名换利 第194章以退为进,换名换利(第1/2页) 王堪的碧血,魏子守言。 .....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方祁站在那里,面色惨白如纸。 一个清流,才多少俸禄,你玩什么命啊!! 这怎么打? 一个不要脸,一个不要命! 总不能他方景文也来一波以死证清吧? 方祁几次张口,想要辩驳,但说不过魏逆生,也挡不住王堪。 于是只好再看了一眼沈端,可沈端此时此刻的表情也是茫然。 因为当年冯衍时代清流也没有人这么玩啊! “首相不助,当自救。” 方祁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身旁的同僚连忙扶住他。 “陛下。”方祁终于低下头去,哑声道 “臣......臣失仪......” 周景帝端坐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沉默良久。 然后,才站起身来。 “朕今日,看到了两样东西。” 他缓步走下御阶,目光扫过满殿群臣。 “一样,是守言。 一样,是碧血。” “王卿,你方才说‘怕什么’。 朕告诉你,朕也怕。 朕怕的是,朕的朝堂上,像你这样的臣子太少。” 王堪愣住了。 周景帝转身,看向方祁,没有说什么。 只是对左右道:“方阁老身体不适,扶他下去歇息。” 然后他走回御座,重新落座。 “传旨。” 满殿文武齐齐伏地。 “翰林院修撰魏逆生,晋侍讲。 翰林院编修王堪,晋侍讲。” “至于尔等所说的那些‘动机’‘党争’......” 周景帝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端身上,又落向冯党班列,最终收回。 “朕不聋,也不瞎。” 说完这四个字,便起身,拂袖而去。 ...... 朝会结束,三法司会审已持续数日。 宋景坐镇都察院,日夜调阅卷宗,提审人犯,案情的轮廓逐渐清晰。 南京常平仓的账目漏洞百出 仓场小吏们供认不讳,可每当审到关键处 这笔粮是谁批的条子,手续是谁画押放行 所有的线索便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齐齐剪断。 涉案之人要么“畏罪自尽” 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早已调离原职,不知去向。 宋景在都察院审了几天 审出来的结果和沈端那份“自查奏报”如出一辙。 【罪在小吏,止于仓场】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沈端的手笔。 可知道归知道,没有证据,就是奈何不了那个坐在内阁首辅位子上的老人。 何况那日朝会,魏逆生,王堪如此进言,也仅仅是晋侍讲。 沈端依旧无恙! 为何无恙? 无非四字,独夫民贼。 甘肃三镇在景和一朝失陷 周景帝只想有生之年收回,以记后世史书。 沈端只要顺其心,则位不失。 就如当年皇帝扶持他对付冯衍一样。 当年他咬紧了冯衍。 如今咬紧了甘肃三镇! ....... 这一日清晨,宋景没有去都察院,而是径直来了户部。 推开值房的门,寇元已经到了。 寇元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户部旧档 手边一盏浓茶,茶叶放得极多。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宋景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景坐下,揉了揉眉心:“吴道清告病,调书离京,干干净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以退为进,换名换利(第2/2页) 我去户部调他的往来文书,户部说他已经交割完毕,所有卷宗都已封存。 沈端这只老狐狸,早就把该抹的东西抹干净了。 南京仓场剩下那几个活口,审来审去,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 问到关键处,就一句话【上官吩咐,不敢多问】。 没有字条,只有口信。”说着,不由苦笑一声 “沈端做事,向来不留痕迹。 光凭账面上的亏空,顶多治他个失察之罪,动不了他的根本。” 寇元端起茶盏,望着茶汤上浮着的茶叶梗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 “你说,沈端在朝中屹立二十年不倒,根基究竟何在?” 不等宋景回答,寇元自问自答道 “不在沈端,在陛下。 只要陛下还需要他,他就倒不了。 要扳倒沈端,光靠证据不够。 既然扳不倒,则各得所需吧!” 说完,寇元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拟好的奏疏,放在案上,轻轻推到宋景面前。 宋景低头一看,奏疏题头赫然写着 《奏为户部积弊已深,臣不胜其任,恳请辞去户部尚书疏》 寇元在疏中自陈自任户部尚书以来,不能清查仓场 不能整饬吏治、不能主持三法司会审期间户部内部的配合清查工作 一疏之言,便将自己三年来的无能为力写得清清楚楚。 字字都在说:不是臣不想做事,是沈端不让臣做事。 宋景看完,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着寇元,寇元也看着他。 “我这个户部尚书,被沈端架了三年。 如今虽被陛下钦点彻查粮案,可部里那些郎中、主事,多半还是沈端的旧人。 调卷宗,找不着。 问话,说不知道。 查库,则无钥。 我这个尚书,就是个空壳子。 既然是个空壳子,不如把它摔碎在陛下面前。 让陛下亲眼看看,这个空壳子到底是谁造成的。” 宋景将奏疏轻轻合上,手指压在封皮上,沉默良久。 “寇大人,这道疏递上去,你我便真的只能是各得其名了!” 寇元端起那盏浓茶,抿了一口 “陛下让我主审三法司 我总得做出点什么来,才不辜负寇家门楣。 至少我等要为清流拿回一点东西。” “唉。”宋景叹了口气 “此为最后一举,意不在扳沈,意为夺名。” 说完,从袖中也取出一封奏疏,放在寇元那封请辞疏旁边。 《奏为请旨彻查巡仓御史张懋等三人被贬致死案疏》。 “两封一起递。”宋景说 “你参的是沈端架空户部,阻塞清查 我参的是沈端阻塞言路,逼死御史。 两案并查,双管齐下。 户部之弊,人心之痛都在这里了。” ...... 寇元的请辞疏,走的是内阁正常渠道 堂堂正正递入通政司,经内阁票拟呈送御前。 宋景的奏疏,以三法司副主审的名义直送司礼监 绕过内阁,不给沈端任何票拟拦截的机会。 两封奏疏一左一右,同时递向御前。 一个指向“户部权力被架空”的制度之弊。 一个指向“忠臣被迫害”的人心之痛。 双管齐下,等于把沈端的罪状从“贪腐”升级为“祸国”。 皇帝若要保沈端,沈端必然要交出半个户部。 ..... 朝堂之上,小鱼掀浪,是为求食。 独夫民贼,固守其志,是为制衡。 三党争名,可笑至极,是为夺权。 第195章 我与这个时代唯一不同的底色 第195章我与这个时代唯一不同的底色(第1/2页) 乾清宫,更深露重,北风呼啸。 周景帝独坐案前,面前摆着两封奏疏。 一封是寇元的请辞疏,一封是宋景请求彻查御史案的奏疏。 两封奏疏并排放在御案正中,奏本摊开。 王承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疏三观。 一观字,二观意,三观心。 寇辅安是寇准的养曾孙,毕竟是名臣之后 上疏水准还是有的,没有一个字出格,没有一个字犯上 通篇都在说自己无能、自己有负圣恩、自己不堪重任。 可正是这样一封请辞疏,比十道弹章都狠。 因为他不骂人,只说事。 【臣自任户部尚书以来,屡欲清查仓场积弊,然部务繁琐,文书如山。 臣请调某年某仓之底账,郎中回曰‘待查’ 请核某司某案之卷宗,主事回曰‘已封’ 欲提审某案之人犯,有司回曰‘已调’。 臣不知此部中,究竟谁是尚书。】 周景帝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笑了一声。 “好一个寇辅安。”周景帝将请辞疏扔回案上 “他明知朕要保沈端,便上这道请辞疏。 呵呵,这哪里是请辞,他这是在将朕的军。 是逼朕给他权柄!!” 王承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斟酌着措辞道: “陛下,寇尚书在疏中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户部那边,确实不太听他的。 今日宋副都御史上了一道折子,说三法司去户部调卷宗,连库房的钥匙都要不到。 管库的主事推说钥匙在郎中手里,郎中说钥匙在侍郎手里,侍郎说没有沈阁老的手令谁也不敢开。” “朕知道。”周景帝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三年了,寇元在户部坐了三年冷板凳,朕不是不知道。 朕让他坐那个位子,本意是让他在户部当一杆秤 有他在,沈端就不敢太过分,冯衍又越不了权。 朕只是没想到,他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 说着,周景帝又将目光落在案上另一封奏疏上。 宋景的《奏为请旨彻查巡仓御史张懋等三人被贬致死案疏》 他都不用翻开看,里面的内容他几乎能背出来。 周景帝闭上眼,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 保沈端,固然可以继续制衡冯党。 可寇元又不能失,三党权衡 朝堂上那潭水就不会太清,水浑才好摸鱼。 同时,户部这个钱袋子就还在自己这个皇帝的掌控之中。 可是......保沈端的代价呢? 两封奏疏。 一个要权,一个要命。 寇元要的是户部的实权,宋景要的是名。 两人联手,并非结党,而是各取所需 清流要的是名,寇元要的是权。 更要命的是,三法司的会审已经闹得天下皆知 各省督抚都在看着,士林清议都在等着。 如果这个节骨眼上户部尚书撂挑子不干了,三法司的会审还怎么继续? 天下粮仓还怎么清查?那些骑墙的督抚们会怎么想? 士林清议会怎么说? 保沈端的代价,正在一点一点地超过弃沈端的代价。 周景帝睁开眼,看着御案上那两封奏疏,缓缓开口。 “传朕口谕。” “寇元恪尽职守,朕甚倚重。 户部之事,着内阁拟旨 凡涉常平仓清查之案,寇元全权处置,任何衙门不得阻挠。 所需卷宗、人犯、印信、库钥,皆由寇元一人调度,不须经户部郎中、员外郎转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我与这个时代唯一不同的底色(第2/2页) 此旨不是例行公事的套话,是警告。 沈端在首辅位子上坐了太久,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 如今清流和冯党破天荒地联起了手 再不收敛,下一步就不是警告了。 “陛下,那宋景此疏.....”王承迟疑道。 “清流被压了这么久,这回有机会得名。”周景帝冷笑一声 “他们动静大着呢!” ....... 冯府,书房。 冯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只点着一盏孤灯。 魏逆生坐在他对面。 两人已经听完了冯府心腹管家的禀报。 寇元请辞,宋景上疏,皇帝口谕已下。 管家退下后,冯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 “老师。”魏逆生开口。 “嗯。” “吴道清的那个账本,现在在老师手上。” 不是疑问,是陈述。 冯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魏逆生继续说道:“吴道清经手了天下十三仓的账目。 账本上,每一笔平账、每一笔虚出被挪用的粮食,皆有记录。 这些事,有些沈端知道,有些沈端不知道 有些是沈端亲自批的条子,有些是吴道清自己上下其手。 但无论如何,只要这个账本递到御前,沈端就再也脱不了干系。” “老师,寇尚书和宋大人那边,正缺这样一份铁证。 三法司查了这些天,只能查出仓场亏空 查不出沈端本人的直接罪证。 可吴道清这个账本不一样,它是沈端自己的户部出的账。 只要把它递上去......” “够了。”冯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魏逆生停住了话头。 冯衍靠在椅背上,看着魏逆生,沉默了很久。 “子安,你今晚来找我 是想让我把这个账本交给寇辅安,对不对?” “是。” “你觉得,这样一来,沈端就倒定了。” “不倒也失权。” “这就是你的想法。可然后呢?” 冯衍直直地看着魏逆生 “你知不知道,寇元今日为什么要上那道请辞疏?你以为他是真的想辞官?” 魏逆生一怔。 “子安,清流如刀,利则利矣,然不可多用,以其无用也! 故不可使执国之大权,否则天下危矣! 若非如此,他们何至数十年间,始终为老夫与沈端所抑?” “老师.....” “王堪是个好刀手!”冯衍打断。 “入局者心迷,旁观者目清。 你一开始递疏我便要求你以旁观者的身份掀浪静观。 可,你也是被其热血染了心,入了局。” 冯衍几句话让魏逆生心头一震。 【热血染了心,入了局】 自己的确不知不觉中就从观者,成了局中人! 甚至于因为王堪这种理想主义者的影响 下意识认为,清流必会严查下去。 “老师,我.....” “不怪你。”冯衍摆了摆手 “少年者,心气足,热血旺。” “而且,我从一开始就看出你这孩子与旁人不同。 百姓,奴仆,家吏,无恶犯你者...... 你似乎对众生皆以平等相视,不知是你天生心还是后天成。” 面对这话,魏逆生没有回答。 因为这是他与这个时代唯一不同的底色。 第196章 不可杀绝,否则狡兔死 第196章不可杀绝,否则狡兔死(第1/2页) 魏子未答,冯衍亦不复问 转而继续为弟子解惑。 “寇元不是想辞官,他是在逼陛下做选择。 清查粮案是他的差事,可户部不听他的。 他便上请辞疏,就是要陛下替他扫清户部的障碍,把实权交给他。 现在陛下的口谕已经下了,户部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你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若权已得,为稳权之利.....” 魏逆生沉默片刻,低声道 “他会把粮案查下去。” “不!他会把粮案结掉。” 冯衍说到这里,神色淡然如常。 “沈端已经交出了户部部分权力,这场仗寇元已经赢了。 他犯不着再拿你的账本去和沈端死磕。 毕竟死磕的结果..... 沈端固然会倒,可寇元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见好就收,把粮案限定在几个仓场小吏身上,然后向陛下交差。 这样一来,他得了权,陛下得了台阶。 这叫各取所需。” 魏逆生闻言,颜色渐变。 冯衍看着他,目光锋锐如刀:“子安,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保沈端吗?” “因为沈端是给陛下做事的人。”冯衍自己回答了。 “你也好,我也好,满朝文武都在争,可只有沈端从来不需要争。 他只需向陛下证明自己的价值,陛下就会保他。 这就是沈端的根。” 魏逆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微涩:“可是老师,账本在我们手上。 我们若不递上去,那些亏空的粮食,就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递上去,也追不回来。”冯衍冷声道。 “你以为那些粮食还堆在哪个仓库里等着你去查?早就没了。 吴道清也好,那些仓场大使也好 他们都是经手人,不是藏粮人。 粮食早变成银子了,银子又变成了地契、房契、字画、古董,进了谁的口袋谁也不会吐出来。 你把账本递上去,这笔账会算在谁头上? 算在沈端头上。 可沈端的头,不是那么好砍的。” 冯衍说完,声音低了些,却更重了:“你砍不了沈端的头,就会被他咬住手。 你被咬住了,清流会救你吗? 他们会跟你划清界限,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必要时刻,他们甚至会舍了王堪! 届时,你一人站在朝堂上,顶着沈端全党的反扑.......” 冯衍目注魏逆生,一字一顿,“汝以何当之?” 魏逆生十指紧攥膝上,终不复语。 冯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放到魏逆生面前。 “吴道清的账本,老夫已经让人誊抄了一份。” “甚至原件......”他顿了顿,“明天会有人送到沈端府上。” “老师!”魏逆生霍然抬头 “吴道清乃必死之棋,账本不交,留之亦无祸! 倘善存之,或可为沈端之把柄!” “子安,你先听老夫说完。” 冯衍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变得温和了些。 “沈端不倒,你在朝堂上就永远有一个靶子挡在你前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不可杀绝,否则狡兔死(第2/2页) 沈端倒了,下一个是谁? 是你,是老夫,是所有跟冯党沾边的人。 你还没有坐到那个位置上,还不明白 这座朝堂上,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你被敌人围住的时候 而是你把敌人打倒了,自己却没有坐稳的时候。” 冯衍收回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缓缓道: “所以,这个账本,是我送给沈端的礼物。 他接了这份礼,就必须还我一份。 你猜,我会要什么?” 魏逆生沉默良久,声音有些沙哑:“学生,不知。” 冯衍看着他,目光深沉。 “我要他向陛下保荐你,升官。” 魏逆生浑身一震。 “我提,陛下未尽,它提,陛下知冯党不究。 冯党不究,清流无牙。” 冯衍没有移开目光,直视着他 “子安,三年翰林之期已满。 按例,从六品修撰任满,可以升正六品 平调六部做主事,也可以外放地方做知州。 我不想让你平调,也不想让你外放。 我要你留在京城。” 魏逆生张了张嘴。 冯衍摆了摆手,没有让他开口。 “这场风波过后,朝堂上会重新洗牌。 寇辅安掌了户部,清流得了实名 沈端虽然保住了命,但他的羽翼已经被剪了一大片。 在这个新的棋局上,你必须有属于你自己的位置。” 冯衍看了他一眼。 “账本的事,不要觉得不甘心。 你记住:这世间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非忠即奸,不是非对即错。 在你还没有力量的时候,忍,比争更妥当。” “在有了力量之后呢?”魏逆生忽然问。 冯衍视之,目邃如渊。 “等你有了力量,你便不需要忍了。 无论是心怀百姓之心,亦是掌控百官之权。 这都需要你自己强大,强大到没有人能阻你一纸政令......” “学生受教。” “呵呵。”冯衍笑了笑,抬手止住了他 “子安,我老了。 福娘过了年才十六,老夫要了她的八字合你的庚帖 能替你们安排的事,老夫一件都不会落下。 但有一件事,老夫替不了你,福娘也替不了你。 就是,你往后要走的仕途。 这道疏是投名状,你递给了百官,也递给了陛下。 接下来别人怎么看你,陛下怎么用你 怎么防你,都取决于你往后的修为。” 说完冯衍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一个极深的地方慢慢提上来的。 “何况,清流的事,远远没有结束。” 魏逆生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冯衍转眸平淡一笑,眼神中是看了几十年潮起潮落之后 对一件事物最冷静也最冰冷的判断。 “你且看着,看看他们是如何逼宫要名。 到了那时候,你就明白了。” 冯衍端起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明白,这一群家伙,为何绝对不能执国之大权。” 第197章 清流点火,学子充柴,清议逼宫 第197章清流点火,学子充柴,清议逼宫(第1/2页) 清流点火,学子充柴。 寇元请辞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次日,国子监的讲堂里便已经炸了锅。 没有人知道那份誊抄的奏疏是谁带进来的。 因为只需要一句话。 【寇尚书宁可辞官也不与蠹虫同朝 我等读圣贤书,难道连一个辞官的尚书都不如吗?】 一句话就让火折子扔进了干柴堆,让士林沸腾,让清议如潮。 而国子监,就是这座京都里最易燃的柴。 ....... 数日后,集贤门。 三百余名太学生身着青衫,头戴方巾 手中捧着联名上书《请诛国蠹以清天下疏》。 最前方的三名监生代表将上书高高举过头顶。 “诸生,走!” 一声令下,三百余名太学生列队走出集贤门。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让开道路。 队伍走过长安街时,不少路旁的书生自发加入了队列。 渐渐的,三百人的队伍变成了五百人,五百人变成了八百人。 一时间,长街之上尽是士子青衫,慷慨激昂之气直冲云霄。 ...... 通政司门口,新任通政使早已得到消息,正站在衙门前 看着远处浩浩荡荡的青衫队伍朝自己涌来,皱了皱眉。 “该死,自冯公以来,清流这般手段已有近五十年未见! 这时旁边的书吏小声问:“大人,要不要关门?” “关什么门!”通政使沉声道 “太学生上书,是国朝养士百年才有的盛事。 本官这个门若是关了,我的仕途也就关了!” 说完,连忙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下台阶,亲自迎了上去。 监生代表在通政司门前停下脚步,双手将上书高高举起。 通政使双手接过,郑重其事地捧在怀中,然后转身快步走进衙门。 他一面走一面低声吩咐 “速送司礼监,加急。” ....... 奉天殿。 太学生上书的消息早已传遍朝堂。 这一日的廷议,气氛格外压抑。 沈端面色铁青,从卯时入殿便一言不发。 冯衍仍然称病不朝,但冯党官员个个神色肃然。 清流们则几分志在必得。 这是他们等待多年的一次廷议,不容有失。 不久,周景帝升座。 他今天面容清癯,眼下的青痕比往日更深了几分。 开朝后,便接过王承呈上的太学生联名上书,没有展开 只是放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开口时带着讽刺。 “今日一早,国子监三百余名太学生列队到通政司上书。 你们中的不少人,应该已经看到了。” 殿中一片死寂。 周景帝的手指在太学生上书封套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寇元身上 “寇爱卿,这道上书是冲着你来的 太学生们口口声声说,你宁可辞官也不与蠹虫同朝。 你这个当事人,先说说吧。” 寇元从文官队列中踏出一步,整衣正冠。 “陛下,臣自受命清查粮案以来,日夕忧惧,夜不能寐。 晨起见案牍如见苍生之面,夜卧闻风声如闻饥民之声。 今见太学生上书,字字诛心,句句痛切,臣读之汗流浃背、无地自容。 臣身为户部尚书,三年未能察此积弊,愧对圣恩,愧对天下。 臣请陛下,允臣当日所请...... 辞去户部尚书之职,以谢天下!” 说到最后,寇元声音微微颤抖,大殿跪膝,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这是寇元第二次请辞,比第一次更加决绝,也更加沉重。 他第一次是将沈端的军,这一次是将满朝文武的军。 寇元话音刚落,宋景便从班列中踏出一步,手中捧着一份誊抄的上书,朗声道 “启奏陛下,臣以为寇阁老此疏不可准。 户部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寇阁老一人之责。 太学生上书所列,句句有案可查、有卷可稽。 三年三任巡仓御史被贬致死! 陛下,太学生乃国家储才,他们的话,是天下士子民心所向! 民间熬过三年仍未见公道,今日三百监生列队而出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替那些饿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宋景话音刚落,都察院队列中数名言官同时踏出班来 手捧弹章,异口同声,声震殿宇。 “臣弹劾户部左侍郎邹默,户部郎吴道清,中欺瞒上官,鲸吞国帑! 南京仓场三年之内亏空数万石 此二人皆经手核销,岂能以‘疏忽’二字推诿!” 紧接着另一个中年御史紧随其后 “臣弹劾工部侍郎魏明德,贪墨河工款项,证据确凿! 河南河工银十万两,报账九万八千 实修不满七万,臣请将此獠押送三法司!” 这些弹章都是清流在这段时日内暗中搜集积攒的 此刻一股脑地抛出来,如密集的箭雨射向沈党外围。 每一道弹章落下,沈端身后便有几个官员面色惨白一分。 其中销声匿迹已久的魏明德,腿已经在袍子底下发抖了。 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攻势中,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沈端终于缓缓出班。 他没有看那些弹劾他的言官,也没有看寇元和宋景,撩袍就跪。 “陛下,老臣有罪。 老臣之罪,罪在失察,罪在用人不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清流点火,学子充柴,清议逼宫(第2/2页) 罪在让陛下蒙尘,让天下失望。 可老臣没有罪在‘欺君’ 太学生说老臣欺君,老臣不敢认。” 沈端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拔高了半分。 “陛下,太学生关心国事,其心可嘉。 然,清议可以杀人,亦可以误国。 自古以来,以清议定罪的,没有一个不是党争! 陛下若以清议定罪,则国法何在? 陛下若因太学生一纸上书便罢黜大臣,则后世子孙如何看待今日之朝? 老臣自入仕以来四十年,恪守臣节。 今遭此污名,万死不足以自明尽!” 沈端把“清议误国”四个字抛了出来 把太学生的上书和清流的围攻捆在一起 上升到了“党争误国”的高度。 他这话不只是在为自己辩护,更是在提醒皇帝: 清流如此咄咄逼人,是不是已经超出了你的控制? 太学生可以上书弹劾内阁首辅,下一次呢? “陛下,臣斗胆进言。” 沈端话音刚落,方祁立刻从班列中踏出一步,躬身道: “太学生联名上书,本是盛事。 然国子监乃朝廷储才之地,太学生应潜心读书,不宜议论朝政。 百人列队出行,沿途聚众数千人 此风一开,恐怕日后各地书院纷纷效仿,朝廷的政令何以推行? 臣以为,应着国子监祭酒严加管束,以防清议泛滥,动摇国本。” 众官争论,皇帝皱眉,清流激辩。 魏逆生站在翰林院的班列中,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寇元把自己当成筹码押了上去,宋景把太学生抬了出来 言官们把搜集了许久的弹章一股脑地扔了出来 沈端则试图用“清议误国”来为这场围剿画上句号。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御座之上。 周景帝端坐御座,俯视满朝群臣。 “太学生上书之事,先记在翰林院。 他们毕竟是学生,心意是好的。 传朕口谕,着国子监祭酒多加引导,下不为例。” 这话看似在敲打太学生,实际上连板子都算不上 “心意是好”四个字就是定性 “下不为例”更是空话一句。 太学生这封上书已经递到了御前,目的已经达到,以后下不为例又有何妨。 寇元伏在地上,嘴角微微一动。 周景帝将目光转向沈端,声音转冷:“沈端,你方才说‘清议杀人’。 朕也想听听你怎么看这些弹章 这些言官弹劾的,是你户部的郎中 是你工部的侍郎,是你日日在朕耳边说他们‘勤勉’的人。” 沈端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老臣……老臣用人不明,以致有今日。 这些被弹劾之人,若查实有罪,老臣绝不姑息。 然老臣以为,弹劾归弹劾,定罪归定罪。 三法司会审尚在进行,此时若以言官弹章为依据 越过大理寺和刑部直接定罪,于法理不合。” 周景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端,然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 “寇卿,你的辞呈,朕压下了。 户部如今是清查粮案的关键,你在户部一日,就给朕顶一日。 即日起,户部所有涉粮案堂官,悉听三法司调遣,任何人不得推诿。” 话落,目光转向宋景:“宋景,三法司的会审,该有个结果了。 朕给你们三日,三日后将南京常平仓亏空案 以及三名御史被贬之事的缘由,查个水落石出,具本呈奏。” 宋景伏地叩首:“臣遵旨。” 最后,周景帝的目光落回沈端身上。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这段话将决定这个首辅的命运。 “沈端,你是首辅。 朕知道,凡是底下出的大案,都会牵连到上头。 这件事,你回避。 由冯衍暂署首辅事务,方祁暂回工部署理。” “至于你.......”皇帝叹了口气。 “回府,听参。” 回府听参四个字不是定罪 听参不是罢官,更不是下狱,它只是一种临时性的停职待查。 可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 对象是内阁首辅,其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着皇帝在满朝文武面前公开宣告: 此案的矛头,已经指向了沈端本人。 所以,大家都退一步吧! 沈端闻言起身弯腰:“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 寇元以请辞逼出了户部实权 清流以太学生上书形成了巨大的舆论压力 宋景以三法司会审步步紧逼 三方合力,最终将沈端逼到了这个地步。 沈端缓缓站起身来,倒退三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魏逆生目送着他的背影,心中浮起冯衍说的那句话: 【清流的事远远没有结束,你且看着,看看他们是如何逼宫要名】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自己亲眼看见,比什么教导都有用。 今为‘名’可学子充柴,清议逼宫。 来日若为利呢? “老师,清流的确......” “不可执国之大权!” 第198章 老狐之怒,更深于虎 第198章老狐之怒,更深于虎(第1/2页)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四。 沈端“听参”回府的第三日,京都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半夜开始落,到天明时已经积了半尺厚。 沈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雪盖住了半个脑袋。 这三天,沈府中上下人人心头压着一块石头。 沈端被勒令回府听参 这是首辅的府邸头一回被圣旨贴上了‘封条’。 ...... 日黄昏,雪下得更大了。 沈府门房缩在门洞里跺着脚取暖,呼着白气。 这时一个面生的后生从雪幕里走出来,将一只青布包袱往门房手里一塞 只说了两个字“冯府”,便转身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门房愣了愣,捧着包袱往里跑。 内府的沈府管家接过包袱,掂了掂,像书。 “唉,如今老爷刚被“听参” 冯府就送来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补刀的?” 说着,捧着包袱在书房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敲了门。 “进来。” 沈端正坐在案后翻一部旧书,听见脚步声 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管家手里的青布包袱上停了一瞬。 “老爷,冯府送来的。”管家将包袱放在案角,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门房问他姓名,那人只说‘冯府的’ 没留其他话,撂下便走了。” 沈端盯着那只青布包袱看了几息,然后放下书,伸手解开包袱结。 包袱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素面册子。 五寸见方,封皮是寻常粗纸,边角磨损。 沈端先自蹙眉,却仍翻开首页。 入目第一行,便是他再稔熟不过的户部公文编号。 循字而下之际,眼角筋肉不为人察地一搐。 “吴道清手迹,实乃一卷私账!”沈端内心一叹。 只见账册中密录三载以来,各地常平仓每一笔调粮 每一遭平账之来龙去脉,纤毫毕具。 沈端一一翻去:自己的亲批之条 遭挪用粮秣之去向、吴道清背着自己所为之手脚 笔笔钉在户部,笔笔指归同向。 “这包袱,谁送来的?” “回老爷,是个面生的后生。” “面生的?” “门房从没见过他,不是冯府管家。” 沈端没有再问,目视账本。 这不是送礼,不是传话 是传一把刀,还让沈端看清楚 这把刀锋利无比,足可致命。 可刀柄,正握在沈端自己手里。 一道门开了条缝,透进来一线光。 冯衍没有把这本账册递到御前,没有交给三法司,没有让清流拿去当铁证。 他把它还给了沈端。 这是冯衍的棋。 “去。”沈端的声音依旧平静。 “去请方祁和邹默。” “是。”管家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把这个.....”沈端用手指点了点那本账本,但又摆了摆手。 管家先是一滞,随即再度离开。 ....... 管家离开后,房内,沈端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目光幽深。 冯衍把吴道清的真账送到沈端手上,是替沈端拔了一根扎在心口的刺。 这根刺,是吴道清留下来反噬旧主的。 冯衍替他拔了,等于是救了他一命。 可这一手又太绝了,绝就绝在他什么条件都没有提。 包袱里只有一本账本,没有信,没有字条,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抓住把柄的东西。 可条件已经写在里头了 账本还给你,你知道你欠我什么。 这把刀握在我手里的时候我没有捅出去 现在刀柄递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冯衍! 我远不如汝,然汝亦知,沈某居官,亦未辱命。 纵不强于汝,可,大周犹有一伞遮风蔽雨,尚能撑持耳!” ....... 半个时辰后,方祁和邹默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老狐之怒,更深于虎(第2/2页) 方祁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两日他在工部署理,虽说职位未降,可工部的事权已经被削了一小半。 清流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御史的弹章如雪片般飞向六部 好几个沈党的郎中,主事被参得抬不起头来。 邹默仍是那副沉凝如水的模样,进来也不寒暄,只在一旁坐了。 “首相。”方祁率先开口,语气急促。 “吴道清他甚至走不出南直隶,便被锁拿回京。” 此人是最后经手账目的人,只要把他攥在手心里 三法司那边就算想往下查,也查不到实证.......” “账本在冯衍手里。” 方祁的话戛然而止,嘴巴张着合不拢,过了几息,才挤出一句。 “当真?” “若账本在冯衍手里.....”方祁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三法司那边,寇元那边,是不是已经......” “他们没有。”沈端说 “冯衍已经把它还给老夫了。 同时也是借账递话。 第一,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冯衍不会继续追。 第二,条件是他要魏逆生进吏部文选司。” 方祁愕然。 邹默亦昂首,目光骤凝于沈端面上一瞬。 吏部文选司者,掌大周文官铨选迁调,决百官陟黜之司也。 今魏逆生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秩满,例得升正六品。 平调可入六部为主事,外放可出守州郡为知州。 可若魏逆生的次步,乃正六品吏部文选司主事…… “首相!那可是吏部文选司! 魏逆生擢至此位,其下一步为何? 吏部郎中,吏部侍郎,吏部尚书..... 他冯衍是欲养小阁老耶?!!” 沈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吏部也是他沈端永远望而不得的东西。 过了很久,见沈端不语,方祁才再度开口。 “首相,冯衍是要您在廷推上默认?” “默认。”沈端点头。 “这……”方祁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养虎遗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端比谁都清楚魏逆生的分量。 十七岁的少年,凭一本抄本就掀翻了南京常平仓。 凭一道疏就把内阁首辅逼到了回府听参的地步。 这样的人,让他进了吏部文选司,就等于让他在大周最要害的人事关口扎下了根。 文选司掌天下文官的铨选、考核、升调,是六部之中最要害的衙门之一。 魏逆生进了这道门,冯衍就等于在朝堂上多了一只手。 沈端看着方祁的表情,神色平静如水 “当年老夫向冯衍低头,不过被他咬掉一块肉。 如今他只要一个文选司的魏逆生,给就给了。 再说,他以为把魏逆生捧起来,就能接他的班? 景文,邹默,魏逆生羽翼未丰,便让他先飞。 飞得越高,越容易撞到天顶上。 奉天殿的天顶从来不空,替陛下办事就难免非议。” “何况,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挡魏逆生,是解‘听参’。 先让风波停下来,户部已经半丢了,工部不能再缩。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工部的局面稳住,把河工和城防的工程攥在手里。 只要工部的银子还由咱们调度,朝堂上就还有一张嘴替咱们说话。” 方祁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 议事未久,二人踏雪而辞。 沈端独披大氅,默坐观庭中雪落纷飞,不复一语。 院中枯枝不堪积雪之重,咔嚓一声,脆然摧折。 方祁与邹默方出内院门,循声望之,唯见茫茫一白,景象俱不可辨。 而坐于不远之沈端,炉前焚账,终是教人剥去一层坚壳。 冯衍之强,强在始终未尝现身,却硬生生成了至大之赢家。 或许,能败“冯半朝”者,从古唯有光阴耳…… 老狐之怒,更厉于虎。 第199章 吾亦为师者,亦是无言者 第199章吾亦为师者,亦是无言者(第1/2页) 大周,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五日,雪霁。 三法司会审之结案奏报,即于是日清晨呈入司礼监。 宋景以三日之功,将南京常平仓亏空一案首尾,查得七七八八。 凡可查者,如仓场大使等九人监守自盗 户部郎中吴道清经手账目核销有重大嫌疑,皆具列疏中。 其不可查者,若调赴凤阳仓而再无归期之人犯 如吴道清本人押解回京途间暴毙,宋景亦据实录曰 “查无实据。” 是宋景不欲彻查到底 不欲予天下人一交代耶? 非也。 盖查至此处,已是尽头。 ....... 都察院 宋景闭眼还没片刻,值房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只见王堪立于门际,手中攥着一份奏报副本 面色涨如渥丹,冠歪而不顾,发间肩头,碎雪纷披。 “瞻正,你来.....” “老师。”王堪走进来,“你,结案了?” 宋景看着他,没有说话。 “粮案,刑部拟的是仓场小吏监守自盗。 御史案,刑部拟的是‘查无实据’。”王堪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查无实据’是什么意思?!” 宋景倚向椅背,凝望着这个弟子。 “因为确实查不下去。”宋景的声音不紧不慢。 “吴道清回京途中暴毙。 三法司提审的公文发出去数日还没有回音。 沈端的手令确实没有找到。” 宋景说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瞻正,先坐吧。” 王堪没有坐。 “如何坐得?”王堪声音贺厉 “各仓四成粮食凭空没了。 老师你拿着都察院的官印,审了这些天 结果审出个‘查无实据’? 你知道沈端今早上在干什么吗? 请罪疏,一字一句都是在服软,在磕头。 可他的请罪疏里没有一个字跟常平仓有关! 他连那九个被卖了命的小吏都没提一句! 老师,你怎么可......” “因为我要‘据’。” 宋景的声音也拔高了,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案上。 “三本御史原疏,只能证明沈端压下了御史的奏疏,阻塞了言路。 但是,凭这个就能治沈端欺君? 他提前递了请罪疏,全推在底下人身上。 我们可以去碰,但碰的结果是什么? 大家都会搭进去。 而搭进去的东西,够不够买他一条命?!!” 王堪愣住了。 呆看着宋景,看着这个教了自己十年的座师,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瞻正。”宋景的声音又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沈端还没倒。 陛下尚未发落,不过令其‘听参’。 你给我记着!! 沈端仍居内阁一日,其根基便存一日。 一步一步来。 少年意气,自当有之,然亦须沉得住气。” “少年意气?” 王堪倒退一步,步履踉跄,如遭当胸一击。 “少年意气,呵呵....” “瞻正。”宋景举手欲止。 “老师。”王堪语声转轻。 “你教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清流,清流者!不同污!” 王堪猛然仰首,眶中薄光终于崩碎,眼泪顺颊而下。 “清流护国,善愤,不畏死啊!” 宋景的瞳孔猛地一缩。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吾亦为师者,亦是无言者(第2/2页) 王堪向前逼了一步。 “老师,你教我的。 你亲口教我的。 侍奉君王,不欺瞒,但可以犯颜直谏。 勿欺也,而犯之!!!!” 王堪声愈哑,像似物哽塞咽喉,偏要硬生生撞将出来。 “比干谏而死。 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比干剖心的时候,有没有说‘查下去会把自己搭进去’?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他们有没有算过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宋景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屈子沉江之前,行吟泽畔,所言何辞?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王堪目灼灼逼视,一字字往外迸着 “老师,你命我诵《离骚》时,尝告我此言乃士大夫至高之气节。 你道,清流所以为清流,正因其‘善愤’ 虽千万人吾往矣之愤,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之愤。” 王堪语不成句,然句句如刀。 “东汉党锢之祸,李膺、范滂,为宦官屠戮一批复一批。 范滂临刑谓其母:弟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 其母如何应之? 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 此天下人皆知之事,老师,您竟不知耶?!” 宋景手按案沿,已不敢直视弟子。 王堪稍顿一息,惨然一笑:“你告诉我,做官非为做官。 ‘清流者不同污’此一句,你道了六年。 如今你告诉我,可以污。 可将九名仓场小吏之命权充‘结果’。 可将四成粮秣凭空蒸发权充‘交代’。 你言‘一步步来’,你令我‘沉住气’……” 言至此处,王堪伸手,猛拍己胸,砰然闷响。 “老师,我沉不了。 我胸中此物犹在跃动,它不许我沉。” “你口中所言那些少年意气 所教我那等人物,伯夷、屈子、李膺、范滂……” 王堪指案上副本,指尖颤不能止 “若他们观得此奏报,当作如何想?”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老师,此是你当年亲笔题在太原府碑亭之字! 如今你告诉我,要一步步来,道我少年意气。” 值房内寂然。 窗外之雪,不知何时复起,簌簌打于窗纸,沙沙作微响。 宋景立如泥塑,张口欲言。 但,最终还是徐徐坐归椅中,阖上双目。 王堪望着他的老师。 那教了他十年之座师,那曾在太原府学讲堂上拍案而起,声震屋瓦怒喝 “朝有奸佞,我辈不死则谏”之人 那曾令他热血如沸之理,觉自己可为之赴死之师 此刻只是安安静静坐于彼处,不发一语。 王堪忽然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于是举袖拭面。 “学生非不知沈端手段毒辣。 亦非不知,往前一步,便是诏狱。 可老师……若连您都只查到此处 若连您都道‘查无实据’ 则此天下,尚有何人敢查?” 语毕,王堪转身,大步向门而去。 推门之际,冷风挟雪粒子扑面灌入。 身后,宋景之音响了起来,甚慢,甚缓。 “瞻正,你学的那些东西……” 王堪驻足门前,未回头。 宋景顿了好一阵。 “为师也学过……” 门,沉沉阖上。 第200章 清流裂痕,魏子相邀 第200章清流裂痕,魏子相邀(第1/2页) 王堪出了都察院,细雪渐大。 他没有撑伞,任雪落在官帽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翰林院的门口。 门口老吏认得他,见了他满身是雪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让开身子。 王堪则是径直穿过第一进、第二进,推开魏逆生值房的门。 魏逆生方于灯下批注一页稿本,闻声举目,见王堪满身是雪而立。 “瞻正,何故沐雪至此?” “快快进来。”魏逆生搁笔,“我去取炭。” “子安。”王堪开口,“我今日,不该去都察院。” “你该去。”魏逆生走到炭火盆前 拿起火钳拨了拨炭,让火烧得更旺了些。 “我老师结案了。他们结案了。” 王堪猛地昂首,目灼灼逼视魏逆生,眸光中挟一种近乎绝望之质问 “你为何半点不惊?你早便料到了,是也不是? 你自始便知会是这般结果,知三法司查不到沈端头上 知刑部会拿仓场小吏顶罪,知御史案必不了而了之。 你既尽知,为何还要上那道疏?!” “因不上那道疏,便连眼下这般结果,亦不可得。” 魏逆生声气平和,目注炭火盆。 “不上那道疏,户部犹在沈端之手。 不上那道疏,寇元仍旧坐冷板凳。 不上那道疏,宋景犹在通政司压文书。 不上那道疏,天下人俱不知南京常平仓亏空四万七千石。 不上那道疏,死于贵州府之赵鼎,不得追谥。 你觉此结果不够。 可若无那道疏,连此结果,亦不会有一分。” 王堪张口欲言,终是一个字未能吐出。 “至于瞻正问我,为何不惊讶……” 魏逆生将火钳搁回炭盆边,转过身来 “翰林院半载旧档,字字碧血本,皆同一局。 有人上书,有人压下,有人贬官,有人死在路上。 张懋、李瀚、赵鼎,他们每一个人,都比我等有勇。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等到结果。 你以为,我们是第一个翻出这笔账的人么? 我们,只是第一个把账本递到了陛下面前,并且活到了结案的人。 就凭这个,我们已经比所有前人,都走得更远了。” 王堪低下头,以手掩面。 过了许久,方松开手,抬起头来,望着魏逆生。 “子安,你与我,我们......到底算什么?” 魏逆生看着他,没有立时作答。 “你可曾想过。”魏逆生缓缓开口 “你我从真正上那道疏开始,便已不是清流了。” 王堪怔住。 “清流者,护国,善愤,不畏死。 他们都是一腔碧血、两袖清风的正人君子。 可他们手中的武器是什么? 是奏疏,是祖制,是祖宗家法,是一死谏君王的孤勇。 他们只问是非、不问输赢,只问对错、不问进退。 此是清流之风骨,亦是清流之局限。” 王堪立于炭火盆前,火光映面,明明复灭灭。 “子安。” “老师......是从何时起,不再是那等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清流裂痕,魏子相邀(第2/2页) 魏逆生默然未语。 王堪不待其答。 他像是在问魏逆生,也像是在问自己 在问这值房四面墙壁之外为大雪所覆的整座京城。 “是在他头一回查案查到半途,发觉再往下查便是己之顶头上司之时? 是在他头一回替人上疏,却被贬出京,远谪太原府那回? 还是他头一回亲见挚友,死得了无声息之际......” “子安,我想知道 一人从‘清流’变作‘不说话的人’,须经几多此等事?” 值房之内,唯炭火毕剥作声。 “子安,我今日在都察院里,背了那许多人名 伯夷、屈子、李膺、范滂..... 可,你可知,他们活着的时,是何下场? 伯夷饿死,屈子沉江 李膺遭戮,范滂死狱中。” “可......可是......”王堪目注魏逆生。 “子安,子安啊! 守住一口气,与做成一件事 此二者,若从今往后,只能择其一,我当择何者?” 火光照于魏逆生侧脸,他面容平静得近乎冷硬。 “你心中已有答案。”魏逆生道 “只是......不敢说出口。” 王堪没有反驳,魏逆生则继续言 “死谏这件事,一人去死,便够了。 可若死,底下之人,全须跟死。 非忘清流之名,而是才觉身后太多‘名’。” 闻言,王堪缓缓蹲下,伸出双手,就着炭火去烘。 手是冷的,炭是热的,中间隔着半尺之距。 “子安,我......我王瞻正,欲为己。” 魏逆生望着他,望了许久 而后伸手将案上那只白瓷汤碗揭了盖,往他面前推了一推。 “吃面。” 面汤已不冒热气,却犹带温。 便如那日,王堪端着一碗面推开魏逆生值房之门时,如出一辙。 吾与汝同往,堪愿为汝剑! 王堪低头看这碗面,笑了一声 随即端起碗来,也不嫌凉,埋首先灌了一大口汤。 “子安,接下来如何走?” 魏逆生将火钳搁回炭盆边,声不高: “汝师已结案。 清流得了户部,得了名,不会再追。 沈端虽未倒,却欠下人情,廷推之上,必定默许你我去向。 我多半将入吏部,至于瞻正你……”他语气一顿,目注王堪 “宋景将你安在都察院,你便暂且留在那里。 都察院是言官之地,清流根基最深。 你要做的,不是与他们翻脸,而是替他们办事。 让他们看见,你王堪不只会拍案骂人,还会办事。 待到将来,你在都察院站稳了,能调动人了 清流之中,凡有愿做实事者,我们便可一一拢过来。” “到那时……” 魏逆生忽然转身,对着半蹲在炭盆边、犹端着碗的王堪,伸出了手。 “我们不必做任何人之刀。” “我们自身,便是执刀之人。” 第201章 冯府定言,魏党初萌 第201章冯府定言,魏党初萌(第1/2页)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雪后初霁。 冯衍奉旨暂署首辅事务的第三日 文渊阁值房一切照旧。 一方端砚,两管湖笔。 只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鬓已星星。 六部堂官们轮番进来禀事。 冯衍一一听了,该批的批,该问的问。 几个新晋的郎中第一次向冯衍面呈公务 冯衍也不催促,只等他们磕磕绊绊说完 然后三言两语点出关键,便让他们退下了。 方祁也在轮值的官员之列。 他捧着一摞河工奏报走进来时,与冯衍的目光对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方祁将奏报呈上,冯衍接过,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了方祁一眼。 “河南那段堤,去年的岁修银子拨了没有?” “回冯阁老,拨了。” “拨了多少?” “八万两。” “实修了多少?” “七万八千两。”方祁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答道 “剩下两千两是勘测费,有工部的勘验文书为凭。” 冯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往下翻。 方祁站在那里,面色无异,心里却知道 这一问不是查账,是敲山震虎。 河工银子的惯例冯衍比谁都清楚 不追问,不是信了 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几位堂官退下后,值房里只剩下冯衍和宋岳两人。 宋岳是兵部尚书,本不该在内阁常驻,但冯衍今日特意将他留下。 “承平。”冯衍开口,“兵部可有辽东最近的边报?” 宋岳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双手递过去。 冯衍展开细看,眉头微微一皱。 辽东铁岭卫遭到契丹小股骑兵骚扰,掳走边民百余口。 军报末尾,沈阳府总兵何镇雄请求调拨三千石军粮。 “这已是去岁冬季以来,第七次遭袭了。”宋岳沉声道。 “何镇雄那边粮草日渐吃紧。 在下曾经多次行文户部请调军粮,始终没有下文。” “你再拟一份调粮咨文递过去。”冯衍将兵报搁在案上。 “此一时非彼一时,寇辅安不是沈端,他不会卡辽东的粮。”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数目不要太大。 如今朝廷刚查了常平仓亏空,国库的底,不宜一次全露给外人看。” 宋岳点头称是。 两人又议论了一会儿边事。 其间冯衍忽然问了一句:“承平,你以为辽东之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契丹之患,非一战可解。 末将以为,最要紧的是稳住防线,不使辽阳失守。” “光稳住还不够。” 冯衍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景和一朝丢失的不仅仅是甘肃三镇。 契丹人年年掳掠,朝廷疲于应付,辽东民心渐失。 将者不善守,兵者不善战,始之祸也。” ........ 廷推前夜,冯府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下值的冯衍坐于太师椅中,面前摊着一份吏部文选司官员名册。 该打点之处,俱已打点妥当。 该疏通之路,亦已疏通无碍。 宋岳在兵部递了话,寇元在户部点了头,便是沈端那头,亦遣人送来口信。 说来也是笑话,他冯衍安排过无数回人事迁转 从知县至知府,侍郎至尚书 从地方至京城,每一遭皆举重若轻。 唯独这一回,手中分量,沉沉难举。 ....... 未几,魏逆生推门而入,身披那件鸦青色鹤氅,肩头犹沾细碎雪粒。 “老师。”他行了一礼,在冯衍对面坐下。 冯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不急说正事,先问:“福娘今日可好?” 魏逆生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福娘自然安好。 今日还问起老师,说天冷了,让老师少在书房坐到深夜。” 冯衍哼了一声,嘴角却藏着一丝笑意 “这丫头,管完了你的饭食,又来管老夫的作息。 等你的差事定下来,我那儿子回来,你二人的婚事,也该办了。” 魏逆生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学生全凭老师安排。” “坐下,坐下。”冯衍摆了摆手,将茶盏搁回案上,神色渐转郑重。 “明日廷推,沈端那头已递了话。 吏部文选司主事,正六品。 这个位置不大,却是个要害。 大周天下文官的铨选、考核、升调,都要从文选司过一道手。 你进了这道门,便等于在大周官场上扎下了根。 将来无论升郎中、升侍郎,还是外放做巡抚,这张网都够你用一辈子。” 魏逆生听着,明显一愣。 他知道自己要进吏部,却未料到是文选司主事。 文选司在吏部四司之中排在首位,掌考功、稽勋、验封。 天下文官的升迁贬谪,都要从这里起笔。 换一句话说,大周有多少进士、多少举人、多少捐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冯府定言,魏党初萌(第2/2页) 这些人每年有多少在等缺、有多少在候补、有多少在候选? 而这些人要为官,都会求到文选司!! 此乃肥差,亦是权位。 ..... 这时,冯衍将名册向前一推 “这是文选司现任官员的名册。” 魏逆生接过,翻开来看。 吏部乃冯衍根基所在,自然不会怠慢,却也未逐行细读。 “老师,沈端当真甘心让我入文选司?” “他自然不甘心。”冯衍放下茶盏 “但他欠了老夫人情。 廷推之上默许你升迁,便是他还这人情的方式。” “何况......”说着,冯衍目光中闪过冷意 “我只要一个他碰不得的正六品。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不过,虽无大患,但汝也要切记此句。 交浅而言深者,愚也 在贱而望贵者,惑也 未信而纳忠者,谤也。” 冯衍此三句的意思是在告知魏逆生。 跟交情浅的朋友说过多的隐私的事情,是愚蠢。 生活贫困的人一直希望得到富贵者的施舍,是糊涂。 没有取得他人的信任就进献忠言,(在别人看来)这是批评。 说完,冯衍靠回椅背,目光沉凝 “沈端让你进文选司,是还老夫的人情。 但他不会让你在文选司待得舒服。 他会盯着你,找你的错处,等你犯错。 你犯的错越大,他手中与老夫讨价还价的筹码便越多。” “学生谨记,可是……”魏逆生说到此处,停了下来。 “可是什么?” “陛下会怎么想?”魏逆生直视冯衍。 冯衍目光微微一凝,望着魏逆生,沉默片刻。 “陛下在想什么,老夫也不敢说全猜得透。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你不是冯党的人了,也不是清流的人了。 你是天子的人。” 魏逆生没有接话。 “明日廷推,吏部会拟几个缺,文选司主事只是其中之一。 陛下会看,会听,会决。 但陛下不会拦。 因为这道疏是你写的,这个官是沈端举荐的 这个人情是寇元欠的,这个位置是宋景不争的。 满朝上下都在送你进这道门。 一个从六品修撰任满、升正六品主事,挑不出毛病。 陛下不会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升迁去驳内阁的面子。” 冯衍说到此处,靠入椅背,望着房梁,又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 “更何况……对你而言,文选司,只是个起点。”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冯衍今晚叫他来,绝不只是为了交代明日廷推之事。 “还有,子安。” 果不其然,冯衍略顿,复又开口,声较方才低沉许多 “有些话,藏在老夫心里,已很久了。” 魏逆生抬首,迎上他的目光。 “老夫此生,门生故吏遍天下。 然真正能承衣钵者,一个也无。 可你不同,你已初成……” 冯衍目光定在魏逆生脸上,一一数出魏逆生身边那些年轻的名字。 “你身旁的王堪,为人刚正不阿,可为谏臣,可为直臣,可为孤臣。 张载,有才学,有见识,可为学政,可为翰林,可为一方大员。 这些人,都是你展给陛下看的。 不是沈党,不是清流,更不是冯党。 陛下看见的,是你自己的势力。 一股年轻有朝气,能做实事之势力。 此乃你最值钱之物。” “我真的老了。”冯衍停住,端起茶盏。 “还能在这朝堂上站几年,连自己也不知。 我冯衍之后继者,是你魏子安。 不是冯党余荫下的附庸,是我冯衍此生最得意之弟子。 亦是唯一信得过,能将这面旗扛下去的人。 哪怕将来,这面旗不姓冯,而姓魏。” 此话落,魏逆生从椅上起身,退后一步。 整肃衣冠,端端正正跪下去,以额触地。 不言师称,只言亲称。 “阿爷,言重,孙儿不敢当!” 冯衍看着他跪在地上,并不令他起身。 “子安,你长大了。 你能在那夜赴沈府之宴,将沈端的橄榄枝掷还回去,足见你心中有底线。 能在朝堂上方祁面对质问之下,一句一句驳回去,足见你心中有谋略。 你能在翰林院沉住气,修书三载不争不抢,足见你心中有静气。 一个人,有底线,有谋略,有静气,便能成大事。” 冯衍站起身,走到魏逆生面前,低头看着他 随即像是对爷爷对孙子一般,伸手摸摸魏逆生的脑袋。 “沈端在看你,清流在看你,陛下也在看你。 但是,傻孩子,你不要怕,有阿爷我呢。” 魏逆生猛地抬起头,望着冯衍。 师如父,慈而爱子。 第202章 廷推惊变,圣心难测 第202章廷推惊变,圣心难测(第1/2页) 同日当夜,乾清宫东暖阁。 灯火通明,御案之上,摊着内阁票拟已毕的几份任命文书。 每一份皆写得端端正正,道道手续俱全 只待天子御笔朱批,明日便可定局。 …… “呵呵。”望着这几份文书,周景帝冷笑一声。 “寇元拿了户部,清流拿了都察院,冯衍拿了文选司。 三方互市,倒把朕的官位分得明明白白。 沈端想让魏逆生去文选司,冯衍也想让他去文选司。 一个欠了人情要还,一个要在吏部布子。 两下里一合计,明日廷推之上无争,无抢 顺顺当当把这缺送到了朕面前。 朕这个皇帝,似乎只有点头的份了!” 听皇帝语气不对,王承研墨研墨的手微微一停,斟酌着措辞道 “陛下,文选司主事不过正六品小缺 内阁拟了两个人选呈上,也是按规矩办事。 冯太傅与沈阁老…… 想来亦是各为其主,倒未必敢在陛下面前做交易。 这些日子冯阁老称病不朝,沈阁老听参回府,连面都见不着,如何通气……” “他们用不着见面。”周景帝打断了他,手指在文书上叩了叩 “他们在这朝堂上斗了这么多年,想什么,要什么,闭上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 王承不敢接话,低下头将墨研匀,退至一旁,垂手而立。 “冯衍要的,是弟子握吏部铨选之权,养党。 沈端要的是人情债,让魏逆生进文选司,这债便算还了。 寇元要户部实权,宋景要都察院名分,如今他们都拿到了。 这一场粮案,他们每个人都从里头拿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朕呢?朕拿到了什么?!” 王承躬着身子,不敢吱声。 “朕拿到了四万七千石粮食,却不知去向 拿到了三个巡仓御史贬黜至死,拿到了一个首辅回府听参。 可常平仓还有多少窟窿,朕不知。 户部还有多少烂账,朕不知。 天下还有多少个南京常平仓,朕更不知。” 语毕,周景帝伸手,自笔架上复取朱笔。 又翻开吏部呈来的拟任文书,目光落定 停在“魏逆生”三字旁业已画定的那个圈上。 魏逆生,连中三元 翰林修撰三年任满,一道疏炸得满朝文武底朝天。 周景帝将朱笔在指间转了两转,忽又搁下。 “清流在户部要吃,沈党在户部要保,冯党在户部要扩。 如今的户部,便是一口大乱锅。 如果有人进了这口锅,要么被煮烂,要么把锅盖顶开。 不论哪种,朕都能看清楚。 这些人,到底是给朕做事的,还是替自己做事的。” “陛下圣明。”王承将身子躬得更低,低声道 “只是老奴斗胆问一句,沈阁老那边……” “他欠冯衍的人情,让他自己去还。”周景帝声如止水 “但魏逆生是朕的官。” “朕的官,不是谁的人情筹码。” ....... 十一月十日,奉天殿廷推。 此为粮案风波后首次紧要人事调整。 按大周惯例,六部主事级官员迁调,由吏部提名,内阁票拟,皇帝钦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廷推惊变,圣心难测(第2/2页) 廷推不过走一过场而已。 提名已定,票拟已成,陛下只需颔首便可。 …… 翰林院修撰、侍讲魏逆生,三年秩满 按例升正六品,拟任吏部文选司主事。 翰林院编修、侍讲王堪,拟任都察院经历司经历。 另有户部一主事因粮案被罢,拟由地方调补。 冯衍立于文官队列最前,紫袍玉带,手持笏板,一字一句念完提名。 内阁票拟亦已呈上,黄绫封套端端正正置于御案。 一切皆按冯衍与沈端之默契推进。 吏部文选司归冯党,都察院经历司归清流,户部那缺由寇元来补。 三方各取其需,谁也不吃亏。 朝会上,沈端立于文官队列另侧,双手拢于袖中,面色如常。 他今日乃“听参”以来首次上朝 虽立于内阁首辅之位,却较往日沉默了许多。 清流诸人则神情自若,寇元立于户部班列最前,神色淡然 宋景立于都察院班列之中,目光平视前方,不见丝毫波澜。 冯衍念罢提名,退回班列。 众官依制同声贺道:“请陛下降言!” 贺毕,殿中寂然片刻。 所有人皆在等皇帝开口 周景帝目视众官,嘴角微微一抿,未降旨意,反唤了一人之名。 “魏逆生。” 魏逆生自翰林院班列中踏出一步,持笏行至殿中。 “臣在。” “魏卿在翰林院三载,修《食货志》,上粮储疏,做的很好。” 殿中鸦雀无声。 冯衍与沈端二人立于文官队首,闻皇帝此语,神色同时一变。 “传旨。”周景帝声调拔高半分 “翰林院修撰魏逆生,三年秩满,勤勉尽职。 着升正六品,授户部度支司主事,赐绯袍!!” 冯衍立于文官队列中,眉头微蹙。 果不其然,他谋划许久的“吏部铨选之要害”文选司,被皇帝一句话轻轻带过。 沈端保荐的亦是文选司,并非户部。 皇帝这一手,同时打乱冯党与沈党之棋局,却又令任何人说不出反对之由。 况且,魏逆生上疏揭露户部积弊 遣其入主户部整顿仓场,再名正言顺不过。 “户部,度支司主事......” 魏逆生立于殿上,脑中飞速急转。 不是吏部文选司,竟是户部度支司。 度支司掌天下赋税、仓储、漕运之核算 乃户部第一要害衙门,地位也不逊色,只是....... 户部如今乃寇元之地盘,而寇元是清流。 冯衍安排他入文选司,可皇帝不让他去吏部,偏派他入户部 令这亲手捅穿常平仓黑幕之人,径直坐进度支司大堂。 魏逆生心中虽疑,却无暇细思,举起笏板,贺道 “臣,领旨谢恩。” 周景帝微微颔首。 魏逆生直起身,退三步,转身归于翰林院班列。 而后是王堪之任命。 宋景出班提名,王堪叩首领旨,授都察院经历司经历,正六品。 再后是户部所缺,由河南府调来清流补上。 三方各取其需,唯有冯党那步棋,被皇帝轻轻拨偏了。 第203章 迹虽有差,但仍着绯 第203章迹虽有差,但仍着绯(第1/2页) “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 冯府书房内,冯衍倚于太师椅上,皱着眉,久久不语。 魏逆生坐于对面,亦是一言不发。 “唉,陛下此手,实未料到。”冯衍缓缓开口。 “陛下让老夫保沈端,老夫便保了沈端。 让老夫默许,老夫便默许了。 可到头来,他却自将文选司换作了户部。” 冯衍收回目光,注视着魏逆生 “子安,你且说说,陛下此手,用意何在?” 魏逆生默然片刻,答道:“其一,陛下欲使学生于户部,替他盯着天下粮仓之账目。 学生本是查常平仓之人,今入度支司,便是于户部扎下一枚钉子。 其二,陛下欲使学生入此釜中。 寇元乃清流,然户部上下皆沈端旧人。 学生入此局,便成三方势力交汇之地。 若能立稳,便是天子门生于户部立住了脚跟 若立不稳,陛下也便看清了学生的成色。” “尚有其三。”冯衍接过话头,目光深沉。 “陛下不令你入文选司,是不欲使老夫之人入吏部铨选之要地。 不让你平调外放,是不欲令你离了京城,脱了掌控。 将你置于户部,既给了你前程,又收紧了你的缰绳。 此便是帝王心术。 要用你,亦要防你。” “那老师,当下应如何应对?” 冯衍端过茶盏,徐徐啜了一口,复又搁下。 “户部度支司,掌天下赋税、仓储、漕运之核。 你到任后,第一桩事,便是清查天下常平仓之账目。 此是你上那道奏疏时便该为之事,而今名正言顺。 切记,莫急着站队,莫急着表态。” “可清流那边……” “清流那边,不必忧心。”冯衍道 “你魏子安来户部,乃是为陛下看仓场,亦是替清流挡沈端刀锋之人。 寇元是聪明人,不会为难你。” “唉。”说着冯衍靠回椅背大叹一口气 “只是,陛下此一挪移,当真令人猝不及防。 子安,户部不比翰林院。 翰林院乃修书之地,养的是名。 户部乃钱粮之地,争的是利。 名利场上,人心较故纸堆中字迹难辨得多。 你在户部每为一事,皆须想清一桩事,陛下眼中,如何看。” “学生受教。” 冯衍拿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不曾入口。 “事到如今也只好再谋划了。” “不过,虽有差,但..... 昔年绿衣少年,今也是绯袍官郎了! 自今而后,朝堂上每一道风浪,皆会从你身侧刮过。 你躲不掉,亦不必躲。 只需记住,这身绯袍,穿上了,便要撑得住。” ...... 魏逆生步出书房时,天色已浓黑如墨。 廊下灯笼被风打灭了两盏,惟余檐角那一盏孤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迹虽有差,但仍着绯(第2/2页) 他立于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冯衍方才那番话在心中重新过了一遍 吏部成了户部,冯党之钉扎入清流地界 沈端所欠人情,被天子一笔勾却…… 正思着,忽闻回廊那端,一阵脚步声极轻地传来。 抬头一看,福娘正端着一只托盘站在月洞门旁。 身上披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帽子没戴,头发上落了几片细碎的雪花。 巴掌大的小脸半隐在斗篷领口的风毛里,面若春桃,眸含星子。 “你怎么还没回去?”魏逆生快步走过去 “这么晚了,寒风又冽……” “我在等你。”福娘仰起脸看他,一双杏眼亮汪汪的,清澈里带着钩子 “阿公说今晚要跟你谈很久,我怕厨房的灶火熄了,热不了菜,就一直添着柴。 灶王爷今晚好辛苦,我添了六次柴。” 她伸出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比了个数,又飞快地缩回袖子里。 闻言魏逆生握住她的手,只觉十指冰凉 “怎么不戴个汤婆子暖手?” “忘了。” 福娘理直气壮,然后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反正你的手还热乎乎的。”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 雪已经停了,廊檐上积着的雪被风吹落,簌簌地落在他们身后的青石板上。 “阿公跟你说了什么?”福娘问。 “说明天要去户部报到。”魏逆生没提廷推上那些弯弯绕绕。 “我升官了。虽是正六品,户部度支司主事,但陛下也赐了绯。” 福娘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瞬,然后那光亮又慢慢沉了下去。 “户部……是不是很累?” “还好。” “你又在骗我。”福娘低声戳穿他 “翰林院那三年,你至少还能到点下值,回我这儿。”她低下头,闷闷不乐 “户部度支司,听起来就是那种会把人锁在值房里三天三夜不让出来的地方。” “谁说的?” “阿公以前在户部做过侍郎,他说的。 他说度支司的主事,每年年底核算天下赋税,连家都回不了。” “哈哈,没有这么夸张。” 福娘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似嗔似娇。 两人至暖亭内房坐下。 福娘眉开眼笑地揭开了桌子上的碗盖。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花汤,汤色乳白,鸡肉炖得酥烂,上面漂着几颗枸杞和两段葱白。 “先喝汤。”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便托腮坐在一旁。 烛光斜斜地照着她半边脸,衬得那本就粉腻的香腮更添几分暖色。 “喝汤啊!”福娘忽地转过头来,一双妙目横波 “你总看我做什么?” “看为我添了六次柴的小福娘。” “哼!知道就好!” 语气是嗔的,眼梢却带着笑。 那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得意,全写在微微上扬的嘴角了。 第204章 天子召见,魏子言心 第204章天子召见,魏子言心(第1/2页)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魏逆生已在崇政殿外立候逾半时辰。 明日便是入户部度支司之期,按常例 新授六部主事以上官员,赴任前本无入宫陛见之资格。 可昨夜司礼监却传话来,道陛下明天安排召见。 虽然不知是为什么事,但满朝文武之中,得享此等殊遇者 他魏子安乃是头一桩。 ....... 没一会,崇政殿当值太监自殿内小碎步踱出。 “魏主事。” “公公。”魏逆生微微颔首,面色平和。 太监见魏逆生如此知礼,倒愣了一下,语气当场便缓和下来 “魏主事,陛下御书房召见,且随咱家来吧。” “有劳公公。”魏逆生抱手一礼。 “哎哟,咱家可当不起状元郎此礼。” 太监连忙将腰弯得更深几分,言辞间愈发客气。 甚至于转身引路至御书房前时,还低声说了一句 “无忧,陛下今日无恼。” ...... 小小善意,得之提醒。 魏逆生便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殿门。 入殿一刹,暖意与龙涎香之气息拂面而来,恍若隔世。 “臣,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 魏逆生步至御前,举笏,随即碎步退下三步,恭声贺道 “参见陛下!” 闻言,周景帝却坐于御案之后,手中翻着一份奏章,头也未抬。 过了许久,方搁下奏章,目光落在阶前那少年身上。 “魏卿,朕将你从文选司挪至户部,你怪不怪朕?” 皇帝开口第一句,便令侍立在侧的王承眼皮一跳。 御前问答,最惧的便是皇帝猝然问出一句大实话。 无关圣心,实因大实话最难接。 满朝皆知,文选司是肥差权位,户部度支司乃是火坑烂摊。 答“不怪”,是欺君。 答“怪”,便是怨望,是犯上,是自寻死路。 而魏逆生则立在御案前,脊直如松。 略作沉吟后,抬起头来,目光清正,不躲不闪。 “回陛下,臣尝读《汉书》,见萧何治未央宫,刘邦责其过度。 萧何对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 臣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而思。” 周景帝靠在龙椅上,没有接话,魏子则继言道 “萧何治宫室,非为己也,为天子威仪也。 臣入度支司,亦非为臣也,为陛下社稷也。 陛下以天下为家,臣以陛下为君父。 度支司掌赋税仓储,是替君父管家的差事。 君父以管家之任付臣,是以腹心待臣。 臣若不知荣,反以为怨,是不知好歹,更不配为陛下之臣。” 说到此处,魏逆生微微一顿,目光没有回避,直视前方 却又极有分寸地没有直视皇帝的面孔,只是落在御案之上那方端砚之上。 “况臣修《食货志》时,阅尽天下仓储之数 见其虚者多、实者少,见其入者少、出者多。 臣上言疏,不是替谁递刀,是替陛下心疼。” 话至如此,周景帝终究是神情微动。 “臣在翰林院三年,每日卯入酉出,校书修史,不敢有一日懈怠。 旁人说我守时如刻漏,说我是块木头。 臣不在乎。 臣心里头明白,陛下在看着臣。” 此时此刻,周景帝终于开口 “呵,朕何时看过你?” “臣十岁疏《陈情乞恩上君父书》,认陛下为君父。 陛下对臣说:‘汝既以朕为君父,朕便以汝为门生。’ (好好读书,朕等着你长大) 君父之言,如视臣子!!”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王承站在御座侧方,不可置信地盯着魏逆生。 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听过无数阿谀奉承,见过无数表忠心。 可魏逆生这几句话不像是表忠心,像是一个晚辈在跟长辈汇报这三年来的功课。 要不是御前站着的人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他还以为此乃同道中人。 一句【君父之言,如视臣子】 让周景帝开口,称也近了,语气亲了。 “子安,你在翰林院三年,朕未召见过你一次。” “旁人不知陛下。” “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天子召见,魏子言心(第2/2页) “子房遇黄石公,圯上纳履,三起三伏。 黄石公不语,子房便等。 等了一夜,等了一月,等了一年。 旁人都笑他痴,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黄石公在看他。” 这句话一出来,连周景帝都怔了一下。 张良遇黄石公的典故,在御前对奏中用得并不多 因为拿自己比张良是大不敬,拿皇帝比黄石公则更是大胆至极 黄石公是世外高人,岂能拿来比九五之尊? 但魏逆生接下来一句话补得天衣无缝。 “陛下是天子,不是黄石公。 臣是臣子,不敢妄比留侯。 但天下的道理是相通的,真金不怕火炼,真臣子不怕冷板凳。 三年不召见臣,是陛下在磨臣。 玉不琢,不成器。 臣这块顽石,陛下磨了三年 今日方敢立在陛下面前,领这份差事。” 此言一出,周景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魏逆生面前。 “子安,给朕抬起头来。” 魏逆生抬起头。 周景帝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眼前这个少年从十岁起就认自己为君父 自己将他扔在翰林院三年不闻不问。 可他从始至终不曾有过一句怨言 不曾有过一次攀附,不曾托人带过一句求见的话。 直到三年期满,他才从故纸堆里翻出那道粮储疏。 他不是递到自己面前求恩宠,而是通过通政司 堂堂正正走翰林上书言事的旧例 不挟私利,不言党争,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满朝上下,还有第二个吗? “魏子安。”周景帝开口,声音很轻。 “臣在。” “朕不是黄石公。朕也不做黄石公。” 魏逆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黄石公给了留候一部《素书》便走了。 可朕没有给你一部书,反而给你一个烂摊子。 你方才说真金不怕火炼,朕便把你扔进这炉子里炼一炼。 炼得好,朕许你一个前程。” “炼得不好......”周景帝顿了顿 “炼得不好,那便是朕没教好。” 魏逆生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落泪 “臣,必不负君父。” “好了,去吧。”周景帝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 魏逆生直起身,倒退三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却又听见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子安。” 魏逆生转过身,重新跪倒:“臣在。” 周景帝靠在龙椅上,目光越过满案奏章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帝王不该有的温和。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 你知不知道,朕命你去户部,满朝文武都在看你的笑话。” 王承在旁边听得心头发紧。 这话太直了,直得不像是皇帝在对臣子说话。 “陛下。”魏逆生抬起眼来,迎上帝王的注视 “君父耳。” ......... 魏逆生退出大殿后,周景帝坐于御案之后,良久不语,忽而问道: “王承,你说,朕待这孩子,是不是太严了些?” 王承躬着身子,斟酌再三,方小心应道 “皇爷磨他,是在给他开刃。 旁人想得这份严,还求不来呢。 更何况,他方才所言,不是背出来的,是心里头的东西。” 周景帝闻言,眼前又浮起方才魏逆生立于御前的身影。 “子安那身绯袍不够艳,配不上他。 传朕口谕,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 秩擢从五品,尚衣监连夜赶织新袍,赐。” 王承怔了一下,连忙躬身领旨。 正六品越级擢为从五品,虽只差半级,却是天子对一个新人最直接的袒护 此旨一下,无异于昭告户部上下: 魏逆生是朕的人,朕在看着。 王承正要退出殿外,皇帝又开口了,声音极轻。 “你再替朕传句私话给寇元,莫说是朕的授意。 只告诉他,看顾些魏子。” ..... 瑞雪红梅,魏子独赴 君言惜子,子言尊君。 第205章 老狐教子,步步为引 第205章老狐教子,步步为引(第1/2页) 魏府小院。 院里,曲娘已把热水烧得了,灶上温着一碗红枣粥。 魏逆生解下大氅递与她,入书房静坐片刻 端着热茶暖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绯袍之上。 御赐绯袍,五品服色。 十七岁,从五品。 本朝开国以来,除却荫封子弟,他是头一个。 这时曲娘轻手抚了抚那御赐绯袍,低声问道: “公子,这袍子是穿上,还是先收起来?明儿个去户部……” “明日穿。”魏逆生言罢,起身在她额间轻点了一下 “劳烦你将它理好,莫教皱了。” “是。”被点了一记的曲娘嗔了一眼,复又问道: “公子这是还要出门么?” “陛下召见,必有示下。 我须去老师府上一趟。” 魏逆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扬声道 “崔福,备车!” ...... 冯府。 冯衍正在书房里烤火。 待魏逆生将今日陛见之情状一五一十说了,冯衍方缓缓开口。 “老夫在朝堂上立了四十余年,见过无数臣子在御前对答。” “有答得太花哨而被陛下厌弃者 有答得太老实而被陛下视作庸常者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然十七之龄,能对答至此…… 子安啊!子安。 汝非答语,汝答心也。” 魏逆生默然不语,只是安静坐着。 “度支司,掌天下赋税仓储之核。” 夸罢之后,冯衍的目光方渐渐锐利起来。 “原本我只想让你在文选司安稳待些时日。 可今天陛下亲自召你入宫,又行此番问对,便已意味着你再难静处了。” “老师之意,是……”魏逆生抬起头,微微皱眉。 “陛下在度支司另有差事交付?” “不错。”冯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户部眼下是寇元的,寇元是清流。 清流既得户部,正四处安插自己人。 你莫以为清流便不会给你使绊子。 清流也是人,也会护短,也会排挤,也会党同伐异。 呵,只是他们不叫党争,他们管它叫‘正本清源’。” “既如此,学生之路,便是三方皆不靠?” “错。”冯衍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骤然加重 “你三方皆要靠。” “其一:你是陛下的人。 陛下今日召见便是在满朝文武面前为你撑腰 教其皆知你魏逆生乃是天子门生。” “其二:清流是你上疏时的盟友。 若无寇元在朝堂上替你挡住沈端反扑,无宋景在三法司替你接下原疏 你那一疏写得再好,也到不了今日这一步。” “其三:沈端欠我一条人情。 账本我还给了他,这个人情他还没还完。” “三方成网,旁人想织也织不出来,你却已经织成了。 要知道,沈端当年自布政使入京,花了八年方织成一网。 你用了多久?三年。” “既然如此,那我.....” “不急,织好了网,不等于网里便有鱼。 鱼,要自己抓。” “如何抓?”魏逆生倾身向前,目光灼灼。 “或者说,陛下想让学生抓的,是哪一条鱼?” “查账。”冯衍以火钳拨了拨炭,火苗倏地窜高几分,“积欠。” “各省积欠朝廷赋税,自你祖父魏峥离世,已逾数十载未曾认真清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老狐教子,步步为引(第2/2页) 这些年朝廷账面上年年有赤。 可究竟是当真拮据,还是虚报亏空,谁也道不出个子丑寅卯。 各府呈上来的账册,一本比一本漂亮。 有些府报竟称连续五年赋税分毫不差、年年持平 呵呵,老夫昔在户部做过侍郎,那般持平,俱是做出来的。” “陛下将你放在度支司,不是为了让你喝茶看邸报。” “可是,老师....”魏逆生默然片刻,抬头时眉头微锁 “积欠一案,牵涉太广。 若贸然动手,恐不独沈端余党,便是地方督抚亦要群起而攻。” “那便......”冯衍侧眸一望 “择一最肥之府,单刀直入。” “单刀州府?” “呵,没错。”冯衍将火钳搁回炭盆边上,吐出三字。 “苏州府。” “单刀,苏州府?!” 魏逆生心头一震。 苏州府,乃天下赋税之重镇,每年上缴漕粮,独占南直隶三成有余。 如此要地,积欠之数必是天文巨款 然正因其体量庞大,利害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遭反噬。 冯衍观其神色变化,续言道 “还有,此事莫由你自家提,让清流去提。 寇元欲证其能办事,宋景欲为清流争实绩。 你只消让王堪在都察院放出风去 言,度支司新任主事有意清查积欠 不出三日,自有人替你出头。 待清流奏疏递上,替你撕开第一道防线 你再入苏州府查账便从风口浪尖退至实地操办。 既不抢功,亦不顶雷。” “沈端那边……” “他欠我一份人情,老夫自可替你挡他一刀 但你须记着,沈端欠的是我,不是你。 我挡的刀,总有挡不住之日。 你在户部,迟早要亲接他余党之锋。 眼下度支司中那干人,老夫不替你镇,你须自己去镇。” 魏逆生站起身,整肃衣冠,朝冯衍深深一揖 “学生记住了。” “尚有一事。”冯衍从案头取过一本名册,推至魏逆生面前 “此乃度支司现有官员之花名册。” 魏逆生接过,翻开细览。 名册上列着十数名官员:郎中、员外郎、主事、司务、笔帖式,各色人等俱全。 近半之人的履历上,皆隐隐带着沈党旧日印记。 这都是沈端任户部尚书时一手拔擢的人,盘踞度支司多年 根深蒂固,彼此勾连交错,如一张不见形迹之暗网。 “待你明日入值,这份名册上头的人,有一半会寻思着教你头一日便下不得台。” “不过,翰林入政,受下马威是常例 更不用说你魏子安是凭一道粮储疏,捅过沈端刀子之人。 所以,你打算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 “如何静法?” “不换人。”魏逆生合上名册,语气平静,“一个都不换。” “非但不换,尚要令其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他们越是候着我新官上任那三把火,我便越不烧。 教他们猜我之意图,比我自己亮出底牌,更利掌控全局。” 冯衍微微眯起眼:“其后呢?” “其后,找出那个最为不安之人。 谁最不安,便是谁最惧我查到他头上。 此人,便是破局之所在。” 冯衍望着魏逆生,唇边浮起笑意 恰似老狐目视小狐之得意。 第206章 户衙遇冷,拳打棉花 第206章户衙遇冷,拳打棉花(第1/2页) 户部坐落于千步廊东侧,与刑部、礼部相毗邻。 衙门面阔五间,门前蹲踞着两头石狮。 崔福驾着枣红马车停在道旁不远处,却未离去。 “公子,要不我就在大明门外的脚店候着?” “回去。”魏逆生头也不回道,“下值时再来接。” 崔福应了一声,却仍勒着缰绳未动 直等魏逆生迈步跨入户部大门,方轻轻抖了抖缰绳,缓缓驶去。 ...... 魏逆生进了户部衙门,便有一个户部司务迎上前来。 四十来岁,面色蜡黄,一望便是常年伏案之人。 他朝魏逆生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念一份例行公文。 “魏大人,度支司值房在二进东厢,这边请。” 无寒暄,无恭喜,连一声“大人”也叫得含含糊糊。 魏逆生并不计较,只跟着他穿过第一进正堂,沿回廊往东走去。 廊道两侧是各司值房,时有官员探出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得一瞬,又缩了回去。 二进东厢,度支司,门虚掩着。 司务推开门,侧身让开,顺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算是报了到。 值房内坐着七八个人,听见动静,齐齐抬起头来。 坐在最里头案后的是度支司郎中孙远,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正翻着一份公文。 他抬头见是魏逆生,便放下公文,朝旁边一张空案指了指。 “魏主事来得早。 这是你的案位,笔墨纸砚一应齐备 你且看看还缺什么,让司务去领便是。” 说完便复低下头去看公文,全然没有要引见同僚的意思。 值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几个员外郎、主事、笔帖式各坐案后,偶或交换一下眼色,却无一人起身与魏逆生搭话。 按大周官衙规矩,同一值房之内,座次依品级与资历排列。 最靠门处,乃是留给资历最浅之新人。 度支司郎中孙远坐在最里头靠窗之位,背倚一盆炭火,光线最佳,暖意最足。 其后依次是员外郎、主事,一路排下来,排到门口,便是风口,最冷之处。 魏逆生乃御赐从五品主事,若按品级论,其位当在员外郎之下、笔帖式之上。 何况着御赐袍,悬御赐袋,挂玉印的天子门生! 可论资排辈之地,品级是虚的,资历才是实的。 孙远将最靠门的案位留与他,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合署上下。 户部,天王老子来了,也要先坐冷板凳。 ....... 魏逆生扫了一眼案面,也不言语,走过去解了鹤氅搭在椅背,略整衣袖,端然坐下。 案上搁着一摞卷宗,堆得足有半尺来高。 衙门交接之际,新旧官员之间照例有一段“磨合”之期 断无头一日便将最要紧的账目交到新人手中之理。 一个翰林院出身的修撰,从未在六部办过实务 面对积如丘山的账目与繁复难明的核算规程,最易犯什么错? 无非是两个字 其一,看不懂 其二,自以为看懂了,却漏了要紧关节。 所以,若一进衙便将总账推至面前。 这用心便不是交付公事,而是等着看他出乖露丑。 若魏逆生今日便对这账册提出质疑 人家只需轻飘飘一句“魏主事有所不知,此是历年旧规” 便可当众将他顶回。 新人连规矩都未曾摸清便指手画脚,传扬出去 便是一顶“不通实务、书生意气”的帽子。 若他压下不提,埋头对账,这半尺高的总账 便够他从年头对到年尾也未必对出个所以然。 届时考评簿上添一笔“办事不力”,也是现成的。 所以,这摞账不是文书,而是坑。 踩下去是错,不踩下去亦是错。 “呵呵。”魏逆生冷笑一声将账册合上,搁回案角 端起司务方才送来的那盏茶,唤了一声 “孙大人。” “嗯?”孙远抬起头,望了过来。 “下官初来乍到,不敢妄动这般大账。 自今日起,先请诸位同僚将景和十年以来所有收支底账 漕运单据、仓场坐簿,分门别类,搬至下官案前。 下官,从头看起。” 此言一出,孙远眉头微皱。 他未立即答话,而是转头望了一眼坐在东首的户部员外郎严辞。 严辞是度支司的老人,沈端当年在户部一手遮天时便是司中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此刻严辞正端着茶盏,脸上挂着笑,仿佛在说: 如何,我早说了吧,这是个愣头青。 孙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魏逆生,语气渐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户衙遇冷,拳打棉花(第2/2页) “魏主事,度支司历年卷宗浩如烟海 单是景和十年至今的底账,便有数十箱之多。 动静若闹得太大,底下人的差事都没法办了。 依本官之见,你还是先看这本总账,若有疑问,再说不迟。” “谢大人提点。”魏逆生不卑不亢 “然则下官在翰林院修过《国朝食货志》 深知总账出于底账,底账出于始单。 若只看总账而不知其所从来,便是浮沙之上筑高塔,早晚塌方。 总账自然要看,但须从底账看起。” 值房内静了一霎。 几个正在低头写字的笔帖式,悄悄递了递眼色。 孙远脸上那层客气外壳又褪了几分,只拿官腔冷冷道 “既魏主事查账之心如此急切,那便教司库将底账调来就是。” 魏逆生微微颔首,不再接话,只轻轻吹了一口茶杯浮沫,神色坦然。 ...... 过了一个多时辰,底账调来了。 两个书吏抬着一只樟木箱子走进值房,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箱盖掀开,内中密密麻麻码着成排账簿,封皮泛黄,边角卷起。 魏逆生起身行至箱前,随手取出一本翻开。 “就这些?”他问。 “回大人,景和十年至今的收支底账,悉数在此。”书吏躬身答道。 魏逆生低头细阅手中账册,不过连翻数本,便瞧出了问题。 这些底账,并非依年份装订。 景和十年的册子内,夹着景和十一年的数笔支出 景和十一年的几笔起运银,又错钉在景和十二年的册子里头。 账册已被人预先打乱了。 不是那种教人一眼便能看穿的乱法,而是刻意为之 将不同年份的账页交叉装订。 粗粗一翻,每本皆按年份装订 翻开细看,方知内页颠倒。 不动声色,却比当面刁难更见阴狠。 当面刁难是明刀,明刀可避 此乃暗坑,暗坑难防。 “这就是所谓的下马威吗? 怪不得张大白鹅会现在外放大名府。 我且如此,若是其他二榜进士,六部观政又是何等刁难。” 魏逆生合上账册,放回箱中,神色未改,转身走回自家案位坐下。 值房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着看这位新来的主事摔了账册,或去找户部尚书告状。 若这般做了,便正中下怀。 寇元虽是户部尚书,却绝无可能为这点子“公务疏漏”去追究几个度支司的老臣。 毕竟连账本都看不明白的新人,凭什么查账? 但魏逆生既未摔账册,亦未去找寇元。 “孙大人。”他平声问道 “下官于查账之时若遇疑惑,可向哪位员外郎请教?” 孙远顿了顿,转目望向严辞。 严辞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魏主事是翰林院出来的大才子,连中三元,修过《食货志》。 ‘请教’二字,在下可不敢当。” 这话不软不硬,却是明明白白地拒了。 魏逆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严大人过谦了。 下官在翰林院修的是史书中的食货志,非是户部实务账目。 史书讲究据实而录,度支司账目讲究日清月结 二者虽有相通,毕竟不同。 严大人在度支司坐了十数年,便是闭着双眼,也比下官亮堂得多。 既严大人不肯赐教,不知孙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魏主事莫急。”孙远将手中毛笔搁在笔山之上,语气客气,却不带温度 “你我同衙为官,彼此切磋乃是应当。 只是户部有户部的规矩,度支司有度支司的章程。 魏主事初来乍到,不妨先从三年前的旧账看起 先把各色名目、起存留解之规矩摸透了,再做计较不迟。” “那便从这箱底账开始。”魏逆生应道。 “对账虽是枯燥活计,却是修史的基本功。 下官在翰林院别的不敢说,于账目序时之考据,倒还算有些心得。” 说罢,坐回案位,将底账摊开,提笔,逐行逐页地核对起日期来。 值房内复归寂静,只听得见翻动纸页的沙沙细响。 孙远与严辞交换了一下目光,未再言语。 同时,二人心中皆明镜。 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 不跳坑,不接暗招,不与人正面冲撞,却也一步不退。 不显山不露水,倒教他们一拳打在了棉絮里,浑不着力。 第207章 账山数海,魏子展锋 第207章账山数海,魏子展锋(第1/2页) 户部度支司衙门值房内 炭火微暖,人情微凉。 ....... 头几个时辰,孙远与严辞尚在轮番抛出些软钉子。 不料魏逆生既不跳坑,也不接招 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门口那张冷风直灌的案位后头 一页一页翻着那箱被人刻意打乱的底账。 翻页速不快不慢,停驻的工夫约略相当 偶尔提笔在宣纸上记几个字,笔迹工整,不疾不徐。 严辞端着茶盏,与孙远换了个眼色。 “大人。”孙远当即便端着茶,漫步踱至严辞身侧。 “呵。”严辞吐出一片茶叶碎末,嘴角微撇 “啧,你瞧他这副作态,乔张乔致,犹自惺惺。 观其目,察其色,更不知演与何人看。” “大人说的是。”孙远赔笑附和 “一个翰林院修史的书呆子,头一日入户部 连各色名目都认不全,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不过是面子上挂不住,硬撑着做做样子罢了。 等着罢,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不是去告状,便是来求教。 到那时再给他一颗软钉子尝尝,教他晓得,户部这潭水 不是他一个状元郎便能趟得动的。” “嗯。”严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 不觉间,半个时辰又过去了。 魏逆生依旧不曾起身。 非但未起身,连姿态都不曾怎么变过 脊背挺直,微微垂首,目落于页间,右手执笔。 翻页、核对、落笔 三个动作循环往复,如更漏般平稳。 与此同时,严辞茶盏中已续过两回水,饮来寡淡无味。 孙远批完一份公文,搁下笔,抬起头望了一眼门口那张案位。 一箱底账已翻过了小半箱 核对过的账册整齐码于左手边,尚未核对的堆在右手边,泾渭分明。 面前几张宣纸草稿上,密密麻麻尽是数字与日期。 见此情状,孙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度支司做了五年郎中,经历过的下官没有半百也有好几十。 新人入部观政,头一日,照例是先翻几页账册摸一摸底细 随后不是去找老吏请教,便是将名目、规矩、流程问个明白。 胆子大些的,会主动攀谈几句,探一探同僚脾性。 可是像魏逆生这般,从头翻到尾,一页都不跳的,当真是头一回见。 “此子,观其相,不似乔张作态了。” 因为装模作样的人,翻页必有停顿。 或在一页上盯得许久佯作细看,又或忽然翻得飞快,佯装已了然于胸。 可魏逆生的节奏自始至终如出一辙。 “这是当真在算。”孙远心中冒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可能。状元郎又如何? 进士科终究非诸科,不设算学,他拿什么对账? 何况这箱底账年份错乱,名目交叉 莫说是一个头一日入户部的新人,便是他孙远亲自上手 也需先花半日工夫将账目捋顺了,再逐笔逐笔去核。 他一个翰林院出来的,连户部的核算规程都不曾摸过门径,凭什么对?” 可魏逆生偏偏就在对,而且对得极为专注。 专注到连他孙远在背后站了这半晌,都未抬头。 ...... 此时此刻,坐不住的远不止孙远一人,严辞亦在案后再也安坐不住。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起身踱到火盆边拨了拨炭,复又踱回案前坐下。 几个笔帖式见两位大人面色不对,大气也不敢出,只埋首抄着文书。 魏逆生却浑然不觉,依旧一页一页地翻着账。 几张草稿纸上,数字越写越密,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此子莫非是在诈我?” 严辞心中犯疑,终是按捺不住踱上前去 目光悄悄落在魏逆生面前那几张宣纸之上。 只瞥了一眼,眼皮便猛地一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账山数海,魏子展锋(第2/2页) 原以为是随手抄录,可细看之下 纸上列的竟是景和十年至十三年间,度支司账目中出现的所有收支名目。 每一项名目之后,都规规整整缀着三列数字 年度总计、已核销数、差额。 这,绝非随手抄录。 能将账目拆到这般精细程度之人,放眼整个度支司上下,不逾三指之数。 正当严辞暗自心惊之际,魏逆生忽然出声。 “严大人。” 严辞心头一紧,以为自己窥看草稿被识破,连忙扯话道 “嗯,不错,不错,好生努力……” 魏逆生却并未抬头,只是指着账册上的一处数字,问了一个训诂问题。 “景和十一年苏州府漕银,底账记为十二万四千六百两。 可下官方才翻阅景和十二年苏州府存留册时 见有一笔‘补解上年漕银’,数目是两万三千两。” 魏逆生这才抬起头来,目光清正,望着严辞。 “若上年漕银已如数起运,何来次年补解? 若上年漕银确有拖欠,底账之上,为何不见亏欠之注? 按我朝章程,当年实收与应征若有差额 底账须于当年末注明欠数,待次年补解时再行冲抵。 可这底账之上,景和十一年苏州府漕银既无欠注,次年又凭空多出一笔补解。 下官思来想去,总觉对不上榫头,只得请教严大人。” “苏州府景和十一年的漕银……” 严辞神色一变,清了清嗓子,方答道 “哦,苏州府景和十一年的漕银,确有一笔拖欠。 当年秋粮歉收,起运不足,故次年补解。 至于底账上未注亏欠,此乃笔误。” “笔误。”魏逆生点了点头,“明白了。” 随后提笔在那张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苏州府漕银,查票无亏】。 写罢搁下笔,再抬起头来,看着严辞。 “既如此,河南府、汝宁府、归德府 三府景和十二年漕粮,底账之上同样未注亏欠,次年却皆有补解。 敢问严大人,这又是何故?” 严辞抿了抿嘴,眉头微皱:“这三府……亦是秋粮歉收。” “可是,下官方才翻阅景和十二年邸报汇编时 分明见河南布政使奏报,称当年河南‘风调雨顺,秋粮丰稔’。 既是丰稔,漕粮何以亏欠?” 这一问,让严辞嘴唇动了动,竟未能吐出话来。 “想来……”魏逆生翻开另一本账册,语气未改,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腔调 “河南、汝宁、归德三府,是年秋粮 据布政使奏报乃‘风调雨顺,岁稔年丰’。 如《礼记》所谓‘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本当仓廪充实。 其漕粮亏欠之数目、补解之时日,却与苏州府如出一辙,毫厘不爽。 ‘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 此三府与苏州相去千里,而账目宛如同胞兄弟,倒是让在下称奇啊!” ....... 明嘲暗讽,严辞色变。 苏州府的亏欠与补解是事实,自己方才亲口认了。 河南三府的数目与苏州府一模一样也是事实,账册白纸黑字摆在那里。 邸报上河南丰稔的奏报更是事实,人人都可以去翰林院档案馆调阅。 三样事实凑在一起,便不是‘笔误’二字能够搪塞的。 “魏主事。”这时孙远站起身,走了过来,语气沉了几分。 “账目之事,年年核算,月月结账,难免有个别疏漏。 你初来乍到,不必急于一时。 今日日色不早,不如先将此账搁下,明日再看不迟,如何?” 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上官说“今日日色不早“,便是给你的台阶。 识趣的,就该顺着台阶下来,把话头收住。 可魏逆生不打算下台阶。 转而抬起头,侧望孙远,目光清正,语气锋芒。 “孙大人,此乃天子之意。” 第208章 算科一稿,震惊四座 第208章算科一稿,震惊四座(第1/2页) 一句“此乃天子之意”,便教递出的台阶,碎作齑粉。 孙远目光飘忽,心神急转,思量着如何应对。 严辞则再次将视线落在魏逆生面前那张宣纸上的蝇头小楷,试图从中寻出一丝算误。 可比起刚刚的惊鸿一瞥,此番细看之下,愈看愈是心惊。 刚刚他只留意到那些分门别类的名目。 此刻凝神细辨,才看清这完全不是寻常账房先生逐笔勾对的路数。 魏子竟将每一年收支拆作数十个名目 每一名目又依月份拆开,横竖交叉,列成一张经纬格目。 每逢一笔支出填入表中,便与同一名目下他月之支出一并比量。 一旦某笔数目在横向对照或纵向追溯中显出参差,便当即提笔旁注。 此算科法,别说度支司中无人用过,便是他严辞活了半百,也闻所未闻。 旧日勾账之法,乃一笔一笔地核,一笔核罢方核下一笔。 今日核不完,明日再接续。 若遇账目遭人刻意颠倒,光是将年份捋顺,便要耗去好几日光景。 但魏逆生这表格之法,直如同时将所存账目并置于一盘棋局之上 横向看同一年度同一名目下各月支用,纵向看同一年度不同名目间之勾连 再纵向追溯不同年度同一名目之消长。 三线并进,一页账纸翻将过去,三条线上数目便在表格中自行碰撞。 哪里对不上,立刻便显现出来。 ...... “严大人。” 魏子绯袍沉声,腰间鱼袋耀闪,案上玉衡镇压。 严辞下意识浑身一激灵,脚下已不自觉凑上前去 待凑到案边,正下腰倾听,才醒觉自己方是上官,却已收不住了。 “此一笔数目,下官查了三本底账,处处龃龉。” 魏逆生指着草稿上一行细字 “景和十二年九月,湖广布政司起运银,总账记为十六万两。 可下官依分月收支之表逆推,该月湖广起运银至少当有二十万两。 敢问严大人,余下四万两,去了何处?” “这……”严辞目光闪烁 “或是分批起运,另一批记在了次月账上……” 未待严辞说完,魏逆生已将另一本底账摊开。 “下官查过十月起运银,仅有两万两。十一月亦然。 若九月所缺那四万两果是分批起运 十月,十一月两月相加,恰是四万两 与九月短少之数一一吻合。” 魏逆生抬起眼帘,目光清湛如水,语气却如刀 “严大人,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倒像是有人在九月账上,生生挖了一个四万两的窟窿 再用十月,十一月的账目去填补。 可填来填去,窟窿终究还是窟窿。” 严辞:“.....” 心生暗鬼者,见光则恍惚。 严辞此刻面相,正是如此!!! 因为他心中雪亮。 魏逆生所言,一字不差。 湖广起运银那笔账,乃是当年沈端在户部时 湖广布政使与部里私下了结的几笔“调拨”。 账面之上,留下的正是这个窟窿。 这笔账,度支司上下,人人心中了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算科一稿,震惊四座(第2/2页) “两位大人。” 魏逆生搁下笔,站起身来,将那一摞四册整理妥帖的底账端端正正置于案沿。 “景和十年至今,度支司底账,下官已核完十三卷。 凡日期倒置者,皆已重新归整 凡数目不符者,皆已逐一标注 凡无票无凭之支出,皆已另纸抄录。 每卷末均附校勘记一纸,列明疑点若干,备二位大人审阅。” 孙远伸出手去,取过最上面一本底账,翻开,一页一页看将下去。 越看,心中越惊。 这本底账他太熟悉了。 正因其过于熟悉,故而心惊。 这本账送到魏逆生手上之前,正是他亲手打乱的。 单是捋顺年份这一桩,按寻常户部吏员之速,至少需费三日之功。 可眼前这账册,非但年份已厘得清爽,每一页边角更以蝇头小楷写满校注。 某笔漕运银当在某年某月,某笔仓场支出应属某年某季 某几笔数目与邸报所载地方奏报存有出入。 处处标得清明,无一笔含糊。 孙远翻至末页,见上面甚至还附着一页薄薄的校勘记,字迹清峻工整 【苏州府漕银,底账无亏注,次年起运册有补解。】 【湖广起运银,总账短少四万两,分月逆推不符。】 【河南三府秋粮,邸报称丰稔,底账有亏欠,亏欠数目与苏州府雷同。】 足足列了二十三条。 孙远将账本合上,回首望向角落中的漏刻。 漏刻浮箭所移,不过三时辰之刻痕。 “不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严辞闻言,亦下意识转头看向漏刻。 他原以为已过了一个上午,甚至更久。 可漏刻明明白白告诉他,自辰时至此 魏逆生所用工夫,不过是旁人堪堪捋顺一本账目的光景。 可他不是捋清了一本,他是核完了十三卷。 此子,分明是将翰林院修史的本事,搬到了户部账房之中。 魏逆生立于原处,不再言语,只安静看着孙远与严辞。 几个笔帖式早已停了手中笔管,怔怔望着这一幕。 “魏主事。”孙远将账本放回案上。 “你既查得这般仔细,想必也看出了。 度支司这些账目,有些地方不合规矩,并非始于今日。 有的经手过七八个人,有的跨了二三个年头。 甚有牵扯到地方衙门,或以早已调任之人。” 这话已不是刁难了。 这是试探。 他在试探魏逆生是在对账,还是在办案。 魏逆生迎上孙远目光。 “大人,下官只是度支司主事,职责在账簿之上。 账簿上的事,下官查。 账簿之外的事,自有陛下圣裁,自有寇尚书定夺。 下官今日,只问数,不问人。 查账,便只谈账,不谈其他。” 孙远与严辞交换了一下目光。 此一句,滴水不漏。 既不言追查到底,亦不言就此罢手。 换言之。 魏子不吃压力,并且将压力还给了你! 第209章 日喻天子,月喻重臣 第209章日喻天子,月喻重臣(第1/2页) 翰林观政,户衙齿冷。 双官出子,魏子笑应。 …… 三人正僵持间,衙门外步入一人。 户部尚书寇元,立于门口,身后随着两名司务。 一袭紫袍,外罩素色氅衣,面色沉静如水。 他这会来,自然是接了王承的私话,特意为魏逆生撑一撑腰的。 可寇元单脚刚踏入门内,眉头登时蹙起 然后下意识回退半步,仰面望了一眼衙门匾额。 是度支司不假。 可为何,度支司郎中与户部员外郎 会双双屈身于一介主事跟前,俨然如下官一般? ....... “本官在隔壁值房就听见动静了。” 想罢,寇元迈步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 孙远闻声回望,连忙躬身行礼 “回寇阁老,魏主事正在核校历年底账。” “核校?” 寇元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那本底账,翻了翻便将校勘记放回案上。 “孙远、严辞,你二人。 一人乃度支司郎中,一人为户部员外郎。”寇元开口,语气平淡 “魏主事核出来的这些疑点,你们怎么看?” “回阁老。”严辞连忙拱手:“魏主事所核之处,多为历年积账中笔误与疏漏。 下官等即刻便对照原档,逐条复核,若有差池,定当改正。” “笔误。”寇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随即转头看向魏逆生。 “魏主事。” “下官在。” “你头一日入户部,半日之内便核出二十三处疑点,确实难得。 翰林院的考据功夫,本官素来佩服。 修史的人看账,眼力比寻常账房毒得多,这不假。” 说完寇元顿了顿,将手中那本校勘记轻轻搁回案上。 “可你既知底账已乱,为何不先与严辞,孙远商议归整之策,便自行其是?” 此言一出,值房内,气氛骤变。 严辞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寇元。 他原以为寇元是来给魏逆生撑腰的。 毕竟陛下口谕摆在那里,绯袍穿在魏逆生身上。 整个户部谁不知道这位是天子门生? 可寇元开口不是说账目的问题,而是说魏逆生的做法有问题。 这不是打压是什么? 孙远比严辞沉得住气,却也从寇元方才那句“自行其是”里头品出了味道。 “寇阁老不是在护犊子,而是在敲打。” 毕竟大家都是官场老油条,寇元此举,乃收人心也! 收何人心?严辞,孙远。 魏逆生也没想到,寇元这么着急拿户部权力 下意识抬起头,迎上寇元的目光,拱手道: “禀寇阁老,严、孙两位大人俱是度支司老成持重的上官,下官自当尊重。 只是下官窃以为,底账虽乱,却乱中有序。 昔日汉初三杰之一的萧何入咸阳,不取金玉,独取秦丞相府之图籍文书。 旁人笑他迂阔,萧何答曰:‘图籍者,天下阨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也。’ 底账之于度支司,便如图籍之于天下。 若连底账的本来面目都未曾看清便急着去与人商议归整之策 岂不是像对着乱绳便挥刀去砍?” 寇元眉头微皱,魏逆生则继续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下官今日逐页核校,不是不信孙大人与周大人 而是要先将底账的真实面目摸清楚。 器不利,则事不成。 底账不清,则总账不明。 总账不明,则度支司每年报给陛下的岁入岁出之数,便是一本糊涂账。” “陛下将下官放在度支司,是让下官来做事的。 既然做事,便须从第一块砖开始砌。 砌墙之前,先要摸清地基。 严大人与孙大人日理万机,总不能将每一块砖都替下官摸过一遍。 所以下官以为,自行其是,有时便是最好的不扰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日喻天子,月喻重臣(第2/2页) 言罢,魏子静观。 毕竟自己这一番话,先是引萧何的典故说明底账的重要性 再引《论语》说明自己为何要先独自摸清底账 末了还替严辞,孙远圆了场面 称二位上官“日理万机”,不是不帮忙而是太忙。 滴水不漏,字字在理。 换一句话说,我魏逆生是替陛下做事 你要收人心,我这话也给你补了一个台阶! 寇元自然听得出魏子话中意,但停了几息,还是一笑。 “魏主事引经据典的功夫,当真炉火纯青。” “不过,魏子安。” 寇元往前踱了一步,步伐轻了几分,语气却更沉了几分。 “赫然而炎非其虐,穆然而温非其慈。” 说着,直视魏逆生,一字一句道 “太阳晒得人无处可躲,也会晒得人暖暖的。 太阳,不是只会晒你魏逆生一个人。” 这话一出来,严辞浑身一震。 不但自己脸色煞白,连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孙远都变了脸色。 寇元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近乎赤裸。 就明白了是在告诉魏逆生。 你有天子撑腰不假,天子这道绯袍穿在你身上确实烫人,可是天子的恩宠也是双刃剑。 太阳晒得人难受,也晒得人暖和。 今日天子能为你魏逆生撑腰,明日也能为旁人遮阴。 不要以为有了天子门生的名头,就可以横冲直撞。 话落,值房内,几个笔帖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只觉今日这沈阁老与魏主事之间的对话,每一句都像是两个高手在过招。 表面上是尚书压主事,可话里话外,分明是清流在天子门生面前亮出了底线。 寇元说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魏逆生。 “你是个聪明人。 本官的话,好自琢磨。” “寇阁老且慢。” 魏逆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寇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阁老以日喻君。 赫然而炎,穆然而温,皆天之所为,非人所能左右。 在下乃晚辈,自然要受教。 可是寇阁老,下官斗胆想问一句。 你可曾想过,这世间并非只有一颗太阳。” 此言一出,满室愕然。 寇元更是以为魏逆生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瞬间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魏逆生。 魏逆生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微微一笑。 “天有日月,昼夜交替。 日有烈烈之炎,月有盈盈之辉。 日晒万物,月润苍生。 阁老方才说,太阳不会只晒下官一个人。说得对。 可是,寇阁老又如何知道......” 魏逆生话停,头微仰,立于衙门台阶,目以下观紫袍阁臣 “我头顶上只有一颗太阳,而没有另一轮月亮呢?” 寇元的瞳孔骤然一缩。 日喻天子,月喻重臣。 当朝能称得上“月”的重臣,屈指算来 除了那位称病不朝的冯太傅,还有第二个人么? 魏逆生不是在顶撞寇元。 他是在告诉寇元一件寇元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愿正视的事 我魏子安不是孤零零站在这里的。 我身后不但有一朝之天子,更有‘半朝’之重臣。 冯衍如今虽然不掌户部,但他在朝中掌了半辈子文官铨选 冯党的根基在吏部、在兵部、在都察院、在各府督抚。 你寇元刚拿到户部是不假,但现在就要打压我,是不是急了些? 一言出,寇元默。 良久,寇元方才开口。 “月色虽好,却也有阴晴圆缺。 你年少气盛,本官不与你计较。 账目的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只是有一条,日后在度支司,凡事须多商量。 户部有户部的规矩,不是你一个人在翰林院修书。” 第210章 寇府夜谈,棋局初显 第210章寇府夜谈,棋局初显(第1/2页) 当夜,寇府书房。 寇元屏退左右,独与宋景相对。 “辅安,你今日在度支司值房,对魏子安说的那几句话,我都听说了。” 待下人悉数退去,宋景当即开口,语气较平日急了几分。 “赫然而炎非其虐,穆然而温非其慈, 这话,这话你如何说得出口! 你这是在敲打他? 魏逆生不是沈端的人,也不是冯党安插在你户部的钉子。 他是陛下的人,是替清流递过刀的人。 若没有他,你我今日还坐不到眼下这把椅上来。” 言罢宋景重重叹了一口气,目光侧盯着寇元。 “魏子非敌也。” 寇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慌不忙端起盏茶,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宋景。 “知远,你也觉得我在打压他?” “难道不是?” “是。”寇元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辅安,你.....” “但打压不等于敌视。”寇元打断道 “我打压他,恰恰是因为,我不想让他成为第二个赵鼎。” 宋景眉头一皱。 寇元已站起身来。 “赵鼎上巡仓疏的时候,也是满腔热血,也是义愤填膺 也是觉得只要证据确凿、法理分明,就能把案子查到底。 可结果呢? 人死了,案子不了了之,沈端连一根毫毛都没掉。” 他转过身,直视宋景。 “魏逆生比赵鼎聪明,这是事实。 那道粮储疏里不点沈端的名,只列数目、摆证据,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可他再聪明,终究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的人,容易犯一个毛病: 觉得身后站着天子,站着冯衍,站着清流,便可以横冲直撞。 今日在度支司值房,他当着一屋子吏员的面,半日之内核出二十三处疑点 一条一条逼问孙远和严辞,逼得那两个老吏汗流浃背,哑口无言。” “你觉得这是好事?”寇元问。 宋景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不是好事。”寇元自己答道 “这是在把他自己架到火上烤。 他今日逞了威风,明日整个户部便都知道 度支司来了一个天子门生,手段凌厉、算无遗策。 沈端余党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此子断不可留。 地方上那些与常平仓亏空有牵连的督抚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这把火迟早要烧到自己头上。 我大周定鼎金陵,南直隶富甲天下。 南比北安、南比北富,哪个当官的不想上任南府? 到那时候,魏逆生就不是在查账。 是在与半个天下的官场为敌。” 宋景沉默了。 寇元重新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缓缓道出下文。 “故而,我今日在值房中压他一压,用意有三层。” “其一,敲山震虎。 让沈端安插在度支司的那些旧人看看,户部尚书并不偏袒魏逆生。 我不偏袒,他们便不会抱团太紧。 抱团太紧,魏子反倒无从下手。 留一道缝隙,好让他们心存侥幸,彼此之间自会露出破绽。 破绽一露,便有了下刃之处。” 宋景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其二。”寇元接续道 “给魏逆生一个下马威。 教他知道,在户部行事须有分寸,不可仗着陛下恩宠便毫无顾忌。 陛下将他放在度支司,是让他来做事的,不是让他来得罪的。 将满衙门的人得罪精光,事也就做不成了。” “其三。”寇元说到此处,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也是替我自己,留一道退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寇府夜谈,棋局初显(第2/2页) 宋景抬起头,目光微凝。 “如今掌了户部不假,可我寇辅安坐上这把椅子,才多少时日? 户部上上下下,半数仍是沈端旧人。 苏州府那笔积欠的账,水深几何,你知我知。 一旦查不下去,我寇辅安便是第二个坐在户部尚书位子上的笑话。 届时沈党反咬一口,地方督抚便会联名上疏 道我寇元借粮案倾轧异己、搅乱朝纲。 到那时候,陛下还会保我么?” “要知道,我等清流……” 寇元语气一顿,将茶盏搁于案上,无奈叹出一个事实 “陛下舍弃起来,是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啊,知远。” “故此,魏逆生必须顶在前面。 若查出了东西,是我户部的功绩 毕竟清查积欠的旨意,是我寇元请下来的,度支司也是我户部的衙门。 若查不下去,我只消说一句‘年轻人操切了些’,便可全身而退。 届时,我依然是户部尚书,清流依然掌着户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我们依魏子,而局中取利也。”宋景开口。 “是。”寇元未曾否认,“可利用不等于害他。 我利用他,正因我需要一个人顶在前头。 他顶在前面,我方能于后头替他挡住沈端反扑。 你以为今日我在值房压他,沈端那边便不会反弹? 恰恰相反,我压了他,沈端反倒会松一口气 以为我这个无声鹌鹑还算‘懂事’,不至帮着天子门生往死里究查。” “那你方才言及赵鼎.....”宋景望着寇元,目光复杂。 “知远,你我皆清流中人,皆知清流不惧死,却惧一事。 死得不值。 赵鼎死得不值,张懋、李瀚被贬得不值。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一个魏子安 既能为事,又知进退,背后还站着冯衍与天子。 故而,以退为进,隔岸观火,乃清流存策。” 宋景听罢,良久无言,端起自己那盏未饮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苦涩未觉。 说来说去,不过各方得利。 “苏州府积欠的账,何时动手?” “不急。”寇元摇了摇头。 “先让魏子在度支司值房中再熬几日,将总账疑点悉数摸清。 待他摸清了底,王堪那边放出风声,都察院弹章递上去。 三方齐备了,再让他动身。” “沈端那边,不拦?” “他欠冯衍的人情,尚未还完。”寇元嘴角微微一抿。 “有冯衍在背后压阵,沈端不会头一个跳出来。 要防的,是地方上的人。” “苏州知府何彦明,苏州府通判谢临。”宋景沉声吐出二人名姓。 “故此这趟差事,不能只教魏子安独自前往。” “王堪如何?”宋景问。 “王堪不行,他太过扎眼。 派个年轻些的,品级不必太高。” “行。”宋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回去拟个名单。” “罢了!”寇元抬手打断,“人选还是让魏子自己定夺吧。 毕竟当年,还有一个被调去大名府的刺头呢。” 说完,寇元站起身来,行至窗前,推开窗棂,夜风裹着细碎雪粒灌入。 “知远,你可曾想过一事?” 他未曾回头,自望着窗外墨色。 “何事?” “我等清流,苦候多年,方得一魏子。 乱局如棋,诸子各渔其利。 冯衍为养此子,势必自权门撕开一道口子来。 此时不乘机入口,更待何时?” 第211章 朝堂出刃,三刀见血 第211章朝堂出刃,三刀见血(第1/2页)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寅时三刻,按例常朝。 ...... 户部班列中,魏逆生穿着一身御赐绯袍,手持笏板,脊背挺直如松。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都察院班列中的王堪对了一瞬。 王堪微微点头,收回目光,垂目看着手中的笏板。 卯时正刻,景阳钟响。 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鱼贯入殿。 常朝议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户部奏报秋粮入库,兵部奏报九边军情,工部奏报河工进度。 周景帝听了,该批的批,该问的问,语气平淡,神色如常。 当最后一道例行奏报结束,王承正要依例唱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却见都察院班列中。 王堪,浓眉黑脸,手持笏板,大步走到殿中,声音清朗。 “臣,都察院经历司经历王堪,有本启奏!” 周景帝闻声,点了点头。 “何奏?” “弹劾奏!” “讲。” “臣所劾者三人。”王堪展开手中奏疏,一字一句,声震殿宇 “苏州知府何彦明,侵吞漕粮、虚报常平仓、私加赋税 勒索商民、纵容家奴殴伤人命,五罪并举,人证物证俱在! 苏州府通判谢临伙同何彦明伪造仓场坐簿、欺瞒巡仓御史 为侵吞之粮提供账面平账,以‘霉变折耗’之名掩盖贪墨之实! 苏州织造局太监李进勾结府衙挪用织造款项、私卖贡品丝绸中饱私囊 以皇差之名行私敛之实,玷污圣德,罪不可赦!” 三刃向沈,刀刀见血,满殿哗然。 “陛下!苏州府乃天下赋税之冠,国家之根基。 何彦明坐镇苏州六载,此非侵吞,何为侵吞!” “臣所劾,皆有实据。” 王堪翻开奏疏,逐一列出,声音愈发激昂,字字如刀。 “苏州府每年额征漕粮二十八万石。 臣查阅户部度支司底账,景和十二年起运漕粮仅报二十三万石,亏欠五万石。 然臣查阅苏州府同年呈户部之存留册 实收起运之数与上报起运之数,竟相差八万石之多! 陛下,这八万石漕粮去了何处? 臣不敢妄断,但臣敢断,此非亏欠,乃监守自盗也!” 何彦明是沈端保举至苏州府。 谢临是今科探花,翰林院外放苏州府通判。 这两人若被弹劾坐实,沈党在江南的根基便要被砍掉一半。 更要命的是李进! 织造局太监是宫里的人,内廷素来不许外臣弹劾内宦,但王堪敢写啊!! 一旦李进被查,内廷与外臣之间的利益输送便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沈端正要踏出一步,右佥都御史已抢先出班,立于王堪身后,高声道 “臣附议!臣请陛下彻查何彦明、谢临、李进三人,以正国法!” 紧接着,御史又有数人出班,一道接一道的弹章从清流班列中飞出 像是早就排好了阵势的箭雨,一箭接着一箭,直扑而来。 沈端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可偏偏寇元前一些日子又打压了魏逆生 一时间信息不足的他,不好做出判断。 但也没有时间犹豫。 王堪的弹章已经递出去了,清流的箭雨紧随其后。 若再不反击,等清流把声势造足,便来不及了。 于是沈端微微侧过头,与方祁交换了一下目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朝堂出刃,三刀见血(第2/2页) “陛下!!”方祁立刻会意,从文官队列中踏出一步,躬身道 “都察院经历司经历王堪,以风闻之言弹劾朝廷命官 所列之‘罪’,多为臆测,并无实据。” 请言毕,转眸望向王堪。 “臣请问王堪,苏州府漕粮亏欠,监守自盗,可有涉案之人画押的供状? 若无实据,便是诬告! 若诬告成风,则朝堂之上无人敢任事矣!” “臣附议方阁老!”方祁话音刚落,沈党队列中又踏出一人。 “王堪乃都察院经历司经历,本职为收发文牍、协理院务 非都察院派遣之巡按御史,亦非奉旨办案之专差。 以经历司经历之身,弹劾外省四品大员,已是逾越权限。 更遑论其所列之‘罪’,多引自户部度支司底账,而该账目尚未核毕。 其所校之数尚未经户部堂官复核,岂能作为弹劾之凭据!” 紧接着,户部郎中邹默出班,声音沉厚:“臣亦有言。 王堪奏疏中数次引用度支司底账,然这些底账尚未经臣等复核。 所核之数是否准确,尚在两可之间。 若以未核之账为据弹劾朝廷命官,一旦底账有误,便是一桩冤案。 臣请陛下,待户部将底账复核完毕,再行议处。” 三道反击 咬“无据” 言“逾权” 观“未核”。 程序不对,凭据不足,弹章便立不住。 闻得三驳,王堪浓眉倒竖。 “《大周会典》明文载:‘都察院经历司经历,职掌收发文牍,协理院务 亦得承都御史之命,稽察在京各衙门卷宗。’ 臣查阅户部度支司底账,正是奉左副都御史宋景之命行事 以‘协理院务’之名行‘稽察卷宗’之实,何谓逾越! 若认臣所言不实,臣愿以命为质。 若臣所劾不实,甘受反坐之罪,以谢天下!” 这话一出沈党的人瞬间不接了。 【甘受反坐之罪】什么意思? 想要反驳必须也加一句我也愿意。 大家都是老油条没有必要跟愣头青赌命。 ...... 与此同时周景帝端坐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显然,沈端还没有做出判断。 寇元打压魏逆生是真,王堪引用度支司底账也是真 清流与魏逆生之间究竟是联手还是各取所需,沈端还没看清楚。 正因为没看清楚,沈端的反击虽然严密,却带着试探的味道。 他没有亲自下场,只是让方祁三人出来拆弹章的程序和凭据。 想罢,周景帝收回目光,开口了。 “诸卿,言之各有理。” “何彦明、谢临、李进三人,是否如王卿所劾那般贪墨不法,今无断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群臣。 “既然有人弹劾,便该彻查。 但查案须有章程,不能光凭一道奏疏便定罪。 此事交内阁廷后议论,议出个章程来,再呈朕御览。” 内阁廷后议论。 朝堂上争执不下的事,交由内阁在朝会后闭门商议,议出结果再呈皇帝裁决。 内阁如今有沈端、寇元、宋岳、方祁四人 清流占一,冯党占一,沈党占其二。 廷议之上怎么议,议出什么结果,便不是王堪这道弹章所能左右的了。 第212章 文渊阁内,针锋相对 第212章文渊阁内,针锋相对(第1/2页) 散朝后,文渊阁值房。 四把太师椅分列长案两侧,四位阁臣各安其位。 案上茶盏热气袅袅,无一人举盏。 沈端踞坐首位,面沉似水。 今天朝堂之上,王堪三道弹章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但,更让他恼火的是..... 寇元打压魏逆生,是实情 王堪引用度支司底账,亦是实情。 二事自相矛盾,短时间,信息不足,令他无从判断。 无从判断,便无从出手。 无从出手,便只能......先发制人。 “寇大人。”沈端率先发难,语称言冷 “今日那王堪殿上那道弹章,所列数目,条条引自度支司底账。 度支司者,户部之衙门 王堪者,清流之党羽。 两桩事凑在一处,总不致又是巧合罢?” “沈首相此言,寇某不敢领受。” 寇元端坐案后,神色如常,举盏徐啜一口,方缓缓放下。 王堪乃都察院经历司经历,非户部属官。 其上弹章,循都察院之制,奉左副都御史宋景之命而行。 寇某一未代拟草疏,二未代为呈递,三未于内阁票拟之际为他缓颊。 首相谓王堪乃寇某之人。 呵,敢问首相,都察院何时划归户部了?” “寇辅安,你也不必在此与老夫咬文嚼字。”沈端冷笑一声 “王堪座师是宋景,宋景是你同年。 尔等清流同气连枝,朝堂之上谁人不知? 今日王堪所劾何彦明、谢临、李进三人,字字句句皆引度支司底账。 度支司新任主事魏逆生,入户部不过半月 他所查出之事,怎就恰好落入王堪之手? 这中间若无人在背后牵线,你道老夫会信?” “首相信与不信,乃首相自家之事。” 寇元声调平平,可语气已是泛出寒意 “不过,首相既已问及度支司,寇某倒有几句话,想请教首相。 度支司底账,自景和十年以来,堆积司库,数年无人过问。 账面混乱,账实不符,疑窦丛生。 魏逆生入户部仅半月,便核出二十三处疑点 每处皆有原档可稽、原账可证。 首相若觉此中数目有差,不妨遣员赴户部调取底账,逐条检核。 若果真勘出魏逆生校勘之误,寇某当堂替他向首相赔罪。” 语声微顿,寇元略略倾身向前,目光直逼沈端 “至于寇某做了什么.......沈首相难道心中无数? 半月之前,就在度支司值房之内 寇某当着一堂吏员的面,所言所行,孙远与严辞想已报与首相久矣。” 面对这话,沈端自然不应。 因为这正是他无从判断的根由之一。 见沈端不语,被开炮的寇元自然会乘胜追击。 “王堪欲弹劾,非吾所阻 宋景欲替他递弹章,更非吾所阻。 都察院自有都察院之规,经历司经历奉左副都御史之命 稽察在京各衙门卷宗,此乃《大周会典》所载,白纸黑字。 倒是沈首相.......”寇元话锋斗转,声调骤沉 “何彦明乃首相门下,谢临乃首相弟子,李进乃内廷之人。 此三人在苏州府所作所为,沈首相当真一无所知么?” 沈端霍然抬头,目光如刃。 寇元却不与他发作之机,从容举盏,徐徐啜茶,悠然靠回椅背,神色淡然。 见喷不了寇鹌鹑,沈端转向宋岳,声冷数分 “宋承平,今日王堪弹劾苏州府三人,寇辅安说他并未授意。 那你呢?魏逆生是冯衍的人,冯衍虽称病不朝 可你宋岳却是日日坐在这内阁之中的。 魏逆生查出的那些数目,你又知道多少?” “啧,沈端,你这话问得好生蹊跷。” 宋岳倚于椅背,手捧茶盏,吹了吹浮于盏面的茶叶。 “兵部不管户部之事,更不管都察院之事。 魏逆生查账,查的是户部度支司之底账,并非兵部军饷账。 王堪弹劾,劾的是苏州知府、通判、织造局太监,并非九边总兵。 我宋承平坐在这内阁,议的是边务军情、九边防务。 今日之事,与兵部何干?” 语毕,悠然抿了一口茶。 “再者,魏逆生乃冯太傅门生不假,可他更是陛下之臣。 入户部度支司,乃陛下钦点。 沈首相若以为他查得不妥,大可移文户部调阅底账复核 若以为王堪弹劾不实,稍后廷议之上拟个‘留中不发’之票便是。 何苦拉我宋某人来盘问? 我又不是都察院之堂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文渊阁内,针锋相对(第2/2页) 沈端面色愈发铁青。 一句“与兵部何干”,便将冯党从此番围剿中轻轻摘出。 一句“陛下钦点”,又将魏逆生之身份钉得稳如磐石。 冯衍不现身,宋岳便替冯衍守局。 冯党不插手,却也寸步不退。 “你们一个个......”沈端目光在寇元与宋岳之间来回。 一个清流,一个冯党 一个口称“未曾授意” 一个直言“与我无干”。 可今日王堪那道弹章,分明是三方聚力 魏逆生查账,王堪递刀 寇元坐镇户部默许于中,宋岳踞内阁压阵于后。 四人四刀,刀刃皆指向苏州府。 寇元见沈端默然不语,搁下茶盏。 语气已不复方才之咄咄,而归于平素之沉稳从容。 “沈首相,今日朝会之上,陛下命内阁廷后议论。 所议者,王堪弹章如何处置也。 寇某以为,弹章所列数目是否有据,遣员查核便是。 但有一桩事,比王堪的弹章更要紧。” “何事?!” “各省积欠。” 语气轻,目的现。 “今日既已议至苏州府,寇某之见,清查各省积欠,不若便从苏州府始。” “不可!”话音未落,沈端已经一掌拍在桌上 “苏州府赋税繁剧,乃天下财赋之冠。 岁输漕粮二十八万石,苏松常镇四府合计,足抵半壁岁入。 如此重地,岂可轻动? 若因王堪一道弹章,便大张旗鼓 遣员进驻苏州清查积欠,苏州阖府官吏何以办差? 今岁秋粮尚未尽数起运,倘若人心惶惶 漕运由此梗阻,此责谁来承担?” “清查积欠,非是抄家。”寇元神色如恒 “更不是要将苏州府翻个底朝天。 只需派遣一二专差,携户部底账赴苏 会同苏州府衙、苏州织造局,逐笔核对历年收支。 账目对得上,便算无事 对不上,便追查亏空。 此乃户部每年例行公务 只因积弊日久,例行之公事徒具虚文而已。 方今陛下圣明,意欲整饬财政 寇某忝为户部尚书,职责所在,不得不行。” 寇元说完,略略一顿,浮起一丝笑意 “更何况,沈首相方才也说,陛下已命内阁廷后议论。 廷议者何也?议出章程,呈陛下御览者也。 倘若你我四人今日坐于此间,首相一句‘不可’ 我等便搁置不查。哈哈哈! 那还要廷议何用?还要内阁何用? 不如直请陛下乾纲独断便是。” 此言一出,沈端颜色骤变。 “寇辅安!!!”沈端霍然起身,双手压住案面,声调高扬 “你等今日朝堂之上,令王堪弹劾何彦明、谢临、李进三人,便是冲着老夫而来! 如今廷议之际,又提什么‘清查积欠自苏州始’,还是冲着老夫而来! 你寇辅安,你宋承平,你们清流,你们冯党,是否早已商议停当? 要借着魏逆生这把刀,一刀一刀剐老夫的肉,剐到剐不动为止! 尔等欲倒我,明说便是! 何必如此弯弯绕绕、步步设局!” “沈端!!” 宋岳掷盏于案,冷声喝断。 “此乃文渊阁,乃大周之内阁值房,非沈党私宅。 方才寇大人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朝廷公务。 此中曲直,你若以为有假,大可逐条驳斥。 谓寇大人冤枉于你,便请拿出凭证 谓积欠不可查,便请道出不可查之理。 你拍案怒喝,斥我等弯弯绕绕。 呵,敢问首相,弯弯绕绕者,究竟是我等,还是你自家? 还有,此乃公议,无人欲倒你! 圣上更无此意!! 朝中有人提出疑问,你说清楚便是!” ...... 宋岳话落,值房之中,久久无言。 沈端立于案前,胸膛起伏数次,目光在宋岳与寇元之间反复扫视。 一唱红脸,一唱白脸。 “好,好,好!!” 沈端跌入太师椅中,往椅背上一靠,声冷似铁 “你们以为这大周二京一十三省如今是在谁肩上担着?! 担的人是我沈伯玉,不是他冯衍之!!!” “你们不是要查吗?那便查!!! 查到收复甘肃三镇筹办军粮失了底 查到辽东防契军饷失了稳.....” 沈端抬手直指寇元和宋岳,语气带颤 “查到尔等要的那个‘名’为止!!!” 第213章 沈端反计行,宋岳担迟疑 第213章沈端反计行,宋岳担迟疑(第1/2页) 沈端声落,文渊阁值房,四壁寂然。 寇元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不曾饮,亦不放。 宋岳倚在椅背上,眉头微皱,目光落在沈端脸上,不曾移开。 方祁垂着眼帘,充当吉祥物,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端坐在位上,摸着椅沿。 ...... 宋岳是兵部尚书,冯衍在军中的根基,大半系于此。 所以,沈端那三句话里藏着的刀,宋岳比寇元听得更真。 “查到你们要的那个‘名’为止” 什么是“你们要的名”? 清流要直臣实权之名 冯党要养‘魏子’之权名。 可若查下去,查到甘肃三镇军饷的账目 查到辽东防务的底细,查到兵部历年调拨的粮草数目 到那时,这把火,烧的是沈端,还是他宋岳自己? “沈端。”寇元终于开口 “廷议尚未有果,票拟也未落笔。 你方才那些话,是议事,还是赌气?” “赌气?”沈端冷笑一声,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如锥 “寇辅安,老夫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以为老夫会跟你个无声鹌鹑赌气?” 沈端言罢,冷笑一声 “老夫是告诉你,要查苏州府,可以。 但查的不只是苏州府。 你寇元要清查积欠,好,户部的事,你说了算。 可积欠不只在户部。 兵部的军饷,工部的河工银,内廷的织造款,哪一样不是从国库里出去的? 你说‘清查积欠自苏州府始’,那老夫问你,查到什么程度为止? 苏州府查完了,下一个是谁?”沈端声音拔高 “松江府?大名府?还是应天府啊?!!” 说完沈端转过头,直视宋岳:“宋承平,你是兵部尚书。 兵部历年调拨甘肃、辽东、宣府、大同四镇的粮饷账目,你经手过多少? 那些账目里,有没有‘底账与总账不符’的地方? 有没有‘亏空’? 有没有‘补解’?!” 宋岳没有答话。 不是答不上来,是不能答。 兵部的账,比户部更乱。 这些年宋岳在兵部,不是没查过,是不敢查。 因为查下去,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冯衍的手令。 要知道,冯党在军中的根基,靠的不是干干净净的账目 靠的是能打仗、能守边关的将士。 可若有人非要拿账本说事,再干净的将军也经不起查!! “沈端。”宋岳深吸半口气,声音沉稳如常。 “兵部有兵部的规矩。 军饷调拨,不同于户部仓储。 边关急报,战机稍纵即逝,岂能事事等户部行文? 若你沈首辅觉得兵部的账有问题,大可请旨清查,宋某在兵部恭候。” 话说得不卑不亢,却也没有正面回答。 沈端听出了他话里的退让,嘴角一扯 “宋承平,你也不必跟老夫打官腔。 老夫今日不查兵部,明日也不查兵部。 可若有人在苏州府查出了‘名堂’,顺藤摸瓜,查到了军饷调拨的账目 到那时候,你宋承平还坐得住吗?” 宋岳的脸侧了过去,眉毛微皱。 沈端这话,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你宋岳以为冯党可以置身事外? 你以为这把火只烧我沈端? 查苏州府,查何彦明、谢临、李进,查到最后,查的是“积欠”。 积欠是什么?是钱粮的去向不明。 钱粮去了哪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沈端反计行,宋岳担迟疑(第2/2页) 一部分进了私囊,一部分调走了。 调去了哪里? 调去了兵部,调去了边镇 调去了那些年甘肃,辽东的战事里。 那些战事,有些打赢了,有些打输了,有些打了一半就不了了之。 账目上留下的,是一笔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调拨”“借支”“挪垫”。 这些账,经手人,有沈端的人,也有冯衍的人。 “沈端,你少在这里挪我!!” 宋岳站起身来,发声呵斥 “苏州府清查,由内阁议,陛下准。 你若有异议,方才廷议之上就该说。 如今议已议过,票拟未落 你说这些,是想要改议,还是想要阻挠?” 沈端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不害怕的人通常不会着急。 显然宋岳害怕了。 沈端几句话就将火烧到了他的利益上! “至于兵部的账,宋某方才说了 你沈首相若觉得有问题,大可请旨清查。 兵部上上下下,任你查。 但......”宋岳话锋一转,目光如刀 “沈首相若想在苏州府清查的票拟上动手脚,宋某第一个不答应。” “好一个‘第一个不答应’。”沈端站起身来,走到案前 拿起搁在笔山上的笔,蘸饱了墨,在票拟栏里写了四个字。 【准查苏州】 写罢,将笔掷回笔山,转过身,看着宋岳 “宋承平,票拟老夫写了。 你呢?你写什么? 是‘准’,还是‘不准’?” 宋岳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动。 若不签....... 沈端就在等他“不签”。 不签,就是“兵部阻挠清查”。 而且沈端刚刚的威胁很明白了。 宋岳站在案前,手指微微攥紧。 他身后站着冯衍。 冯衍让他“在内阁替魏逆生挡枪”,可没让他把自己搭进去。 苏州府清查,说到底,是户部的事,是清流的事,是魏逆生的事。 “宋承平。”寇元开口了,声音平淡,“你不签,我签。” 宋岳转过头,看着寇元。 寇元也看着他,一副: 你冯党的人瞻前顾后,我清流的人不怕 换一句话说,清流要的东西在沈端签票的一瞬间就得到了。 宋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票拟栏上。 迟疑许久,他还是伸出手,拿起笔,蘸墨,在沈端那四个字后面写了四个字 【遣员专办】 写罢,搁笔,退后一步,看着寇元。 寇元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拿起笔,在宋岳那四个字后面,又添了四个字: 【户部主事魏逆生堪当此任】 沈端看了寇元最后那八个字,没有说什么。 转身,拿起案上那份票拟,收入袖中。 “明日早朝,呈御览。”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文渊阁。 方祁站起身来,朝寇元、宋岳拱了拱手,跟着沈端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寇元、宋岳,以及满室未散的炭火气。 宋岳坐回椅中,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承平。”寇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方才迟疑了。” 宋岳没有否认。 “兵部的账,经不起查?” 宋岳放下茶盏,看着寇元 “呵,大周的账,哪一本经得起查? 为将者,不散利,何有兵勇?” 寇元沉默了片刻,无言而离。 阁内,只剩下宋岳一人。 第214章 夺沈之本,已立自身 第214章夺沈之本,已立自身(第1/2页) 冯府书房,灯火如豆。 冯衍坐于太师椅中,默然静听宋岳将文渊阁中始末一一道出。 魏逆生坐于两人之下,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冯衍面上,复又移向宋岳。 “冯公,沈端落了‘准查苏州’四字,我添了‘遣员专办’。 寇元末了又补上一句‘户部主事魏逆生堪当此任’。” 宋岳将茶盏搁回案上,语声沉沉 “票拟明日早朝呈送御览。 陛下若不驳回,这道旨意不久便该下到户部了。” 冯衍不语。 “冯公。”宋岳等了片刻,复又道 “沈端最后那句话,不是冲着寇元说的。” “我知道。”冯衍终于开口,“他是冲着你我来的。” 宋岳微微倾身:“那兵部的账……” “兵部的账,经不起查。”冯衍截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沈端若要在朝堂上翻这笔旧账,老夫脱不了干系。” “这个沈端……”宋岳咬了一回牙。 冯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承平,不必担忧。 沈端翻这笔账,不是要扳倒老夫。 他扳不倒老夫,正如老夫也扳不倒他。 无非是想告诉老夫一件事 你动我的人,我便动你的人。 这不是宣战,是交易。” “交易?”宋岳眉心一皱。 “对,交易。”冯衍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搁下。 “那兵部账的事……” “翻不翻,得看子安查到什么地步。” 冯衍目光转向魏逆生,深邃如渊 “查得浅,翻出几个仓场小吏,何彦明降级留任,谢临调离,李进召回内廷 沈端丢面子不丢里子,便不会翻旧账。 查得深,挖到何彦明与沈端的钱粮往来 挖到沈端这些年从苏州府调了多少银子去甘肃 到那时候,沈端一定会翻。” “老师之意......”魏逆生迎上冯衍的目光 “是让学生去苏州查案时,分寸自行拿捏?” “是,也不是。”冯衍靠回椅背,双手交叠于膝上 “分寸自然要拿捏。 可拿捏分寸的前提,是你先得有查到底的本事,方能决定查到何处收手。 你如今连苏州府的账都未曾见到,谈何分寸?” 魏逆生默然。 宋岳见冯衍不忧,心下便也松了,起身整了整衣冠 “冯公,天色不早了。 内阁那边明日尚有事务,在下便先告辞了。” 冯衍颔首:“承平,替我与兵部那几个老部属说一声 甘肃的事,让他们少说话。” 宋岳微微一怔,随即会意,拱手一揖:“冯公放心。” 言罢,转身朝门口行去。 魏逆生起身欲送,宋岳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推门自去。 ........ 宋岳离开后,书房内唯余冯衍与魏逆生二人。 炭盆中红炭已燃至将尽,星火明灭。 冯衍没有让人添炭,亦未起身拨弄,任其自熄。 “子安。” “学生在。” “可知,我为何一定非要让你赴查苏州府?” 魏逆生抬首视师。 “清积欠,呈于陛下之表。” 冯衍语顿,目中渐沉,如古井无波 “我之本意,实欲挤汝入局。” “挤入局?”魏逆生微蹙其眉,“挤入何处?” “挤入沈端保命之牌中。” 魏逆生蹙眉愈深。 冯衍望之,唇角微动,露出了阅尽世事而无可奈何的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夺沈之本,已立自身(第2/2页) “子安,可知沈端何以立朝堂数十年而不倒?” 魏逆生沉吟片刻:“以其能为陛下任事。” “所任何事?” “收复甘肃。” “不错。”冯衍颔首,然后话锋一转,声随之沉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沈端喊了这么多年的收复甘肃,他收复了什么? 一城一池皆无。 不过长呼于此,呼至陛下信之,呼至朝廷银钱源源输往甘肃。 可这一些钱粮究竟到了那?” “半为粮秣养兵,半入沈端私囊,余皆门生故吏之囊。” 魏逆生答了一句,冯衍点了点头继续道。 “苏州何彦明,即其钱囊也。 苏州每岁漕粮赋税,截留几何?挪用几何?虚报几何? 何彦明就任苏州六年,无人查,亦无人敢查。 只因,事关甘肃而已。” 冯衍言至此而止,目视魏逆生。 “老人,你设此局之意,莫非让我……”魏逆生欲言。 “夺沈之本,以立自身?” “不错。”冯衍目中闪过一丝赞许。 “只要甘肃三镇尚陷党项,陛下便需一人代其思恢复之事。” “可是老师,这事是否操之过......” “子安,我七十五了。”冯衍打断了他 “就算他沈端不翻旧账,我还能在朝堂上站几年? 五年?十年?那还是往多了说。” 魏逆生唇动,竟不能出一言。 冯衍视之,目中无悲,亦无不平 唯见一种历经七十五载风雨后视荣辱生死如常之平澹。 “我非争一时之权。”其声极低,低至唯魏逆生一人可闻。 “老师!”魏逆生猛地抬头,而冯衍摆了摆手 “冯党那些人,我活着的时候,他们听我的 我死了,他们听谁的? 连宋岳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呵,各有各的算盘,谁也不会替谁卖命。” “可你不一样。” 冯衍伸出手,指着魏逆生,手指微微发颤。 “汝乃天子门生。 有功名,有实绩 有陛下撑腰,有清流为刀,有我在背后替你铺路。 你缺的,就是一个谁也不能动的位子。 这个位子,不在翰林院,不在都察院,甚至不在户部。” 冯衍语顿,指轻叩心口。 “在陛下心中。” “陛下要用你,你便谁也动不得。 陛下若不信,纵位至首辅,也不过,片言褫夺。” “所以你要去苏州府,把那笔烂账查个清楚明白,让陛下看见你的本事。 查完了,回京,升官。 然后呢?然后等。 等沈端自露破绽,等陛下对沈端耗尽耐心。 到那时,你不必去扳倒沈端。 沈端自己会倒。” 冯衍言罢,靠回椅背,阖上了双目。 人老神乏,势不可逆。 书房中一片寂静。 魏逆生端坐不动,良久无言。 “老师。” “问。” “老师为学生铺了这许多路……若是学生走不好呢?” “走不好,便走你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 “痴儿,痴儿……”冯衍半启倦目,伸指轻点魏逆生额角 “短短数年,竟不自察?” “清流骨刀,冯党手腕,天子信任,立身之本 为师给你的,已经够多了。 足够你在我离开之后,走出自己的路了。” 第215章 更深人未眠,纸上定策 第215章更深人未眠,纸上定策(第1/2页) 魏府小院。 崔福将马车赶进巷口,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车帘。 车帘纹丝不动,里头悄无声息。 崔福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公子,到了。” 车帘掀开,魏逆生探出身来,夜色渐沉。 他下了车,朝崔福摆了摆手,也不言语,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枣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积着薄薄一层雪。 曲娘屋里的灯还亮着,听见院门响动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晃了晃,像是要起身,却又坐了回去。 魏逆生未往正房去,径直入了书房。 掩门,点灯,坐于案前,取出奏本,却不动笔,只是那么坐着。 冯衍之意,是让他夺沈端之根基,以自立于朝。 皇帝要收复甘肃,此是无疑的。 可皇帝也知道,如今打不了。 国库空虚,辽东吃紧,党项人亦非纸糊泥塑。 沈端喊了这么些年都不曾打下来,可见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可皇帝不想听“打不了”这三个字。 谁跟他说打不了,谁便是泼冷水,谁便是不体恤君父之心病。 故而,这道奏疏,不能说“不打”,也不能说“即刻便打”。 须寻一个平衡。 既能安抚天子收复失地之心,又能将主要矛头指向契丹 同时,拿出一个务实的方略来。 ....... 思考许久,魏逆生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他在宣纸最上方,工工整整写下: 【陈甘肃辽东边事疏】 论甘肃与辽东,孰轻孰重,孰先孰后。 【臣观今之天下议边事者 莫不曰甘肃三镇沦于党项,疆土之失,不可不復。 陛下每念及此,宵旰忧劳,臣亦感愤填膺。 然臣窃谓,復甘肃易,防辽东难 失甘肃者,癣疥之疾也 纵辽东者,腹心之患也。 何谓癣疥?党项之人,逐水草而居,利抄掠而不利攻坚。 其得甘肃三镇,非能守也,实因我之虚而乘之。 彼之所谓据城者,不修城郭,不治田亩,不设官守 唯以骑兵游弋其间,掠民财、夺牲畜而已。 譬如群蚁附脔,驱之则散,不驱则聚。 其所以得逞者,非彼之强,乃我边备久弛之故也。 何谓腹心?契丹立国已逾百载,曾据有幽燕,制度仿中国 设官分职,治城郭、兴礼乐、课农桑。 其志不在抄掠,而在吞并。 辽东之地,与我仅隔一水,彼若得辽东 则门户洞开,铁骑朝发而夕至城下矣。 昔石晋割燕云十六州,中国遂无屏藩,太祖逐之,方而复得。 今契丹窥伺辽东,非一世矣 其所以未遽下者,非不能也,有所待也。 党项据河西,癣疥之疾也。 契丹窥辽东,腹心之患也。 癣疥痒则挠之,挠之可止 腹心痛则亡,不治则死。】 ..... 写至此处,魏逆生笔锋一顿 将“癣疥之疾”“腹心之患”八字圈了又圈。 党项人据甘肃三镇,是不假。 但其所据者,地也,非人心也。 河西走廊,汉民稀少,胡骑充斥,党项根基尚浅,其势未固。 但契丹不一样,他们经营辽东百有余年 汉人、奚人、渤海之众,多已为其所用,编户齐民,习于契丹之政令。 辽东若失,大周之门户,便被人从北面一脚踹开。 此乃事实,非私心。 ....... 【臣请以二虏之势相较: 党项之害在外。 彼之骑兵虽剽悍,然无攻城之具,无持久之能。 若我缮城堡、实仓廪、备器械,彼至则坚壁清野,去则勿追勿扰。 不过五年,彼无所掠,自当委而去之。 即不然,以陕西五路之兵,择一良将,可传檄而定。 契丹之害在内。 彼已得中国之法制,又得中国之工匠 其兵甲之利、攻守之具,不逊于我。 更可虑者,彼每岁遣使,觇我虚实 每遇边民饥馑,则招诱以归。 辽东数十万编户,其心已摇。 若复迁延岁月,彼一旦大举 以燕云之众攻辽东,以辽东之民为乡导,则事不测矣。】 ..... 魏逆生写这一段,落笔极缓。 每一字皆斟酌再三,每一句俱删改数遍。 在理论上把党项和契丹区分开来,告诉皇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更深人未眠,纸上定策(第2/2页) 党项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契丹人。 同时话不能说得太露骨。 太露骨,便成了 “沈端多年来蓄意张大党项之患,以便将朝廷钱粮源源送往甘肃”。 这不是献策,是打沈端的脸,更是打皇帝的脸。 毕竟这些年,皇帝也信了沈端。 所以只需要把事实条分缕析,让陛下自己去想。 魏逆生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接下来,便是画大饼了。 ..... 【或曰:甘肃乃祖宗故土,今弃而不复,如天下后世何? 臣对曰:非弃也,时有所未可也。 今我之力,足以守,未足以攻。 若遽议大征,陕西之民竭于转输,河东之民困于夫役 百姓骚然,契丹乘之,则我不唯不能得甘肃,且将失辽东。 昔汉武雄才大略,犹先事匈奴,后通西域 其轻重缓急之序,固不可乱也。 臣谓今日之计,当以三事为急: 其一,固辽东。增置城堡,招募土兵,使辽民自为战守。 每岁秋冬,遣大臣巡视边备,核实军实。 更仿赵充国屯田之策,令辽东汉人,熟女真各垦荒田 三年不征赋税,五年不调兵役。 使民乐其土,则契丹虽诱之,不从矣。 其二,备甘肃。令陕西诸路缮治城堡,多积粮刍 密敕边将,遇党项入寇,坚壁清野,勿与争锋。 更遣间使入甘肃,连结诸蕃部,使党项腹背受敌。 彼既不能有所掠,又内怀疑贰,不数年必有内变。 及其变而图之,可不劳而定。 其三,实根本。臣在度支司,考天下仓储,见虚耗已甚。 请自今岁始,凡非军国急务,一切浮费悉罢。 所省之银,半以实辽东边备,半以积陕西军储。 更严饬各省清理赋税,禁绝侵渔。 使度支有三年之蓄,然后可议大举。 昔贾谊言:“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 今之视契丹者,正类于是。 陛下每念甘肃之失,未尝不慨然有收复之志,此帝王之孝也。 然臣窃谓,存大周之疆土,使契丹不敢南牧 使百姓得免兵革之祸,此孝之大者。 若以小不忍而乱大谋,置腹心于不顾,而先事四肢 则臣恐不唯甘肃不可得,辽东亦非我有矣。 昔太祖皇帝定鼎金陵,首重北边,设九镇、屯重兵,所防者契丹也。 列圣相承,皆以辽东为第一边备。 今辽东之患,甚于昔时 我之备御,弱于昔时。 臣每一念此,未尝不中夜而起,绕床而行。】 ........ 不知不觉,魏子伏案许久。 五年,说长,不足以耗尽耐心 说短,不足以毕其功于一役。 长,足令沈端根基动摇 短,可使天子心存可待。 更要紧者,便是这“时间”二字。 五年之后,他魏逆生二十有三,正值年富力强,堪当大任之时。 这话不必明说,他知,皇帝也看得懂。 写毕,魏逆生将策论从头至尾细读一过 改了几处措辞,再重新誊抄于奏本之上。 末了,轻轻吹干墨迹,将奏本合拢,压于砚台之下。 本想再校一遍,奈何眼皮已沉得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窗外不知何时,雪停了。 万籁俱寂,连更夫的梆子声也隐没不闻。 书房之内,唯余孤灯一盏,灯火摇摇曳曳,似也在打盹。 魏逆生靠在椅背上,只想闭目稍歇,再起来收拾。 可这一闭,便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曲娘披着一件青灰色半臂 手中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她原以为魏逆生仍在伏案疾书,怕惊扰了他,脚步放得极轻。 结果走到案前,才发现魏逆生已经靠在椅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睡着了。 见状,曲娘先将姜汤置于案角,伸出手,弯下腰去 极轻极慢地将鹤氅往上拉了拉,覆住他的肩膀。 复取薄毯,展开盖在他膝上。 魏逆生动了动,眉头微蹙,旋又舒展开来。 做完一切后,曲娘蹲在椅旁,仰头望着他。 眉目清峻,轮廓分明。 一个独身离府少年,到如今穿绯袍,悬鱼袋,御赐玉印挂腰间。 “公子。” “其实,你也很累吧……” 第216章 魏子即刀,割疾之刃 第216章魏子即刀,割疾之刃(第1/2页) 景和十四年,冬十一月壬寅,小雪。 自前日王堪三道弹章震动朝野 内阁廷议复定“清查积欠自苏州府始”之议,朝局为之一紧。 故今循常朝之例,惟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轮值上殿。 ...... 魏府小院,魏逆生品级不够,不得预朝。 所以,天不亮他便起了,用冷水洗了脸,换上官服,系好鱼袋 将那封写好的《论甘肃辽东轻重疏》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却不上呈。 因为,还不是时候。 朝堂方议积欠,陛下尚未召见,若贸然递疏,便是越位。 翰林院养出来的规矩,他记得牢。 待事局粗定,陛下若垂询 自己再以“临行之臣,忧心君父”为由上表辞行 便顺理成章,谁也挑不出错处。 不久,崔福驾着马车,将他送到户部衙门。 下车时,魏逆生回首看了他一眼,道 “你今日不必来接,且去办我交代之事。 年后,我或要出巡苏州府。” 崔福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去了。 ...... 户部度支司值房,炭火烧得正旺。 孙远来得早,坐在案后翻阅公文。 见魏逆生入内,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了声“早”,便复又低下头去。 严辞尚未至。 几个笔帖式埋首抄录,无人言语。 魏逆生也不以为意,行至靠门那张案位坐下,将昨日未核完之底账摊开,提笔续校。 自他入户部以来,日日如此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该查的账一笔不少,该核的数一毫不差。 孙远与严辞那些软钉子,不接亦不躲。 半月下来,度支司上下皆知 这位天子门生,不是好糊弄的。 只是今日,魏逆生虽坐于案前,心思却不在账上。 ...... 与此同时,卯时正刻。 景阳钟鸣,声达户部衙署。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殿。 以御道为界,文东武西,相对为列。 文官西向而立,武官面东,互行揖礼。 待周景帝升座,文武众官方合班北面,山呼行礼。 王承会意,尖声唱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都察院班列中已有一人踏出。 “臣,左副都御史宋景,有本启奏!” 周景帝微微颔首。 宋景展开奏疏,朗声诵读,一字一句,震动殿宇 “臣奉旨主持三法司会审,清查南京常平仓亏空一案,现已查明 景和十一年至十三年间,南京仓场大使刘秉忠等九人 串通舞弊,监守自盗,共计亏空粮储四万七千石。 涉案钱粮去向,正在追查。 另有户部郎中吴道清,经手账目核销 有重大嫌疑,已于押解回京途中暴毙.....” “暴毙”二字一出,殿中顿起一阵骚动。 “呵呵。”周景帝先是一声冷笑,面上却波澜不兴,只淡淡道 “吴道清如何死的?” “禀陛下。”宋景回奏 “据押解官回禀,吴道清途中突发急症,不及救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魏子即刀,割疾之刃(第2/2页) 臣已遣人查验尸身,尚未有结果。” “查。”周景帝只吐出一字。 “臣遵旨。”宋景行礼,退回班列。 周景帝目光转向户部班列,唤道:“寇元。” 寇元应声出班:“臣在。” “常平仓的窟窿,户部打算如何填补?” “回陛下,臣已命度支司逐仓核查,待核实亏空数目,再行议补。 然臣以为,亏空之弊,不在仓场,而在积欠。 各省历年拖欠朝廷赋税,积弊已深。 若不从源头上清理积欠 今日补了常平仓,明日尚有他处亏空,永无了局。” “寇卿,你的意思是......”周景帝目光微凝 “查积欠?” “正是。”寇元朗声道 “臣请旨,清查各省积欠赋税,自南直隶始,以苏州府为先行。” 殿中又是一阵低语。 苏州府,天下赋税之冠,积欠之数必是天文。 这一刀,砍得不轻。 沈端立于文官班列最前,双手拢于袖中,面色如常,一言不发。 方祁侍立其后,垂着眼帘,亦不出声。 周景帝未即作答,目光移向沈端,道 “沈卿,尔为首辅,以为如何?” 沈端缓缓出班,躬身奏道:“陛下,清查积欠,本是户部职分。 寇大人有此提议,臣以为可行。 只是.....”他略略一顿,抬起头,目光平和 “苏州府赋税繁剧,积欠之数恐非一日可清。 臣请陛下慎选专员,以免扰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拒清查,只在“人选”二字上留了余地。 周景帝看了他一眼,未予置评,却转向户部班列,问道 “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何在?” 班列之中,无人应答。 王承连忙趋前一步,低声禀道 “陛下,魏主事品秩未及,不得预朝。” 周景帝似这才省起,微微颔首,对寇元道 “清查积欠一事,内阁再议。 三日之内,拟出章程,呈朕御览。” “臣遵旨。” 朝会又议了几桩例行公事,便散了。 离朝之时,沈端行于最前,面色如常,步履从容。 方祁紧随其后,低声禀道:“首相,这几日,魏明德那边一直……” “不必管他。” 沈端声极轻,唯方祁可闻 “一个工部侍郎,保他作甚? 他不是有两个好‘儿子’么? 呵,一个个都是了不得的。 让他自家去料理。” 方祁噤声,随沈端出午门而去。 ...... 户部度支司值房。 消息传得极快。 午时方过,便有书吏自外头回来,将朝堂上诸事一五一十道了个分明。 魏逆生听着,手中笔未曾停。 只在听到“清查积欠自苏州府始” 一句时,方搁下笔,端起茶盏,徐徐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涩口得很,他却饮得不紧不慢。 清流之刃已出,刀锋架在了苏州府颈项之上。 魏子,即刀耳。 惟看陛下何时,以刀割疾。 第217章 故人登门,崔氏求告 第217章故人登门,崔氏求告(第1/2页) 与此同时,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曲娘在厨下烧水,灶膛火光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公子下值喜沐,不知今天会不会早归。” 正思量间,院门外传来一阵叩门之声。 曲娘搁下手中活计,行至门边,自门缝中往外一望, 只见门外立着一个妇人。 藕荷色褙子,外罩银灰斗篷,头戴珍珠冠,耳坠金丁香。 饶是这般装束,曲娘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当年魏伯在时,曾说起公子在魏家所受之苦楚 桩桩件件,犹在心头。 于是曲娘即使认出了崔氏也是皱了皱眉,转身折回厨房,只作不闻。 崔氏在门外立了片刻,复又抬手拍门 “有人么?逆生?逆生在家么?” 曲娘依旧不理,只将灶火拨得更旺了些。 崔氏拍了半晌,见无人应答 便不再敲,只拢着斗篷,缩着肩膀,在寒风里候着。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巷口传来辘辘车声。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院门前 崔福跃下车辕,掀开车帘,魏逆生自车内出。 崔氏望见他,目光一亮,连忙迎将上去 “逆生!阿弟!” “阿姐?”崔福先是一怔,随即愣住。 魏逆生闻声,脚步一顿,看了崔氏一眼 面上略有意外之色,随即便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亲近 “二伯母来了。” 听听这称呼,崔氏面色微微一僵,却不敢十分表露,连忙道 “逆生,我已候你多时了。 有要紧事,进去说?” 魏逆生点了点头,侧身抬手示意:“请。” 然后又对崔福道:“把公文搁书房去。” 崔福应了一声,推门先行入内。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堂屋。 ....... 小院堂屋里,陈设简朴。 一桌二椅,壁上悬一幅字 字由魏逆生亲笔所书“守拙”二字。 瘦金体,锋芒尽敛。 魏逆生坐于主位,待曲娘上茶后,才抬手道 “伯母,请坐。” 崔氏闻声安坐,双手绞着帕子 嘴唇嚅动了几回,竟不知从何启齿。 魏逆生也不催促,待曲娘奉了茶,便端起茶盏,徐徐饮着。 半晌,崔氏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逆生……你,你父亲,出事了。” 魏逆生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前些早朝,有人弹劾你父亲,说他贪墨河工款项。 河南河工银十万两,报账九万八千,实修却不满七万……” 崔氏说着,眼眶已泛了红 “你父亲说,那是工部的旧账 他接手时便是那个数目,不是他贪的! 可弹章之上,写得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在。 都察院那边,听说已经立案了。 你也知道,你父亲是个看清贵的人,他没有这个胆子。” 魏逆生默然不语。 崔氏见他并不接话,心中愈发慌乱,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逆生,你父亲他…… 他再是不济,也是你的生父啊! 你如今在户部当差,又得冯公青睐,能不能…… 能不能替他说句话?” “替他说句话?”魏逆生重复了一遍,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 “对!就一句话! 让冯公开口,或是你在陛下面前..... 你是天子门生,陛下亲口夸过的 你替他说句话,那些人便不敢往死里整了!” 魏逆生并未立时回答,只将茶盏轻轻搁下。 “伯母。”他看着崔氏,目光平静如水 “你今日来,是二伯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崔氏一愣。 “二……二伯?”她一时未转过弯来,然后才想起 魏逆生已过继分宗 魏明德于他,是“伯”,不是“父”。 崔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魏逆生续道:“二伯的事,我在户部也略有耳闻。 河南河工银的账,非止一日两日。 弹章既已上达天听,都察院业已立案,便不是我说一句话便能了结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故人登门,崔氏求告(第2/2页) “你乃冯公之徒,更是他老人家的孙婿!”崔氏急道 “你说一声,请冯公开口,或是寻你那同科王堪,往都察院那边……” “冯公已致仕了。”魏逆生打断她,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他老人家不问朝事久矣。 至于王堪......”魏逆生略略一顿 “一个六品都察院经历司经历,有何资格置喙?” 闻言,崔氏面色煞白。 “再者。”魏逆生语气平平 “二伯在工部,不也是靠着祖父余荫,方坐到今日这个位子? 这些年来,他可曾做过一件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事?” 崔氏哑口无言。 她只以为魏逆生仍记恨当年之事 心中一急,两行泪便落了下来,竟起身便要下跪。 魏逆生岂敢受此得祸大礼,连忙起身侧避。 “逆生,孩子……”崔氏哽咽道 “是我们当年对不住你。 可一笔写不出两个魏字啊,他毕竟是你父……” “他不是我父亲。”魏逆生断然截住 “我父乃魏明远!!” “可是……” “不必可是了。”魏逆生目光微沉 “你们既来求人,我倒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崔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二伯做到工部侍郎这个位子,是谁出的力?” 崔氏一怔。 “是沈端。”魏逆生替她答了 “尔为沈党,满朝皆知。” 崔氏面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崔家那位嫡出的兄长。 当年老师出力,将他从太原府调回南直隶 此后频频迁转,哪一次不是走的沈端门路? 崔家靠着沈端这棵大树,捞了多少好处,你心中岂能无数?” 魏逆生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紧不慢,却如钝刀割肉 “如今出了事,你第一个想到的 不是去求沈端,不是去求你崔家的亲兄弟 而是来求我?求一个过继出去,分宗另立的‘外人’?” 崔氏浑身发颤,目神乱飘。 “还有魏守正。”魏逆生语气愈发冷厉 “他是魏家嫡长子,秦公弟子,二伯的亲儿子。 上疏为父求情,天经地义。 陛下纵使不允,亦不至于怪罪。 孝道所在,谁能指摘?” “可你们没有让他上疏。为何?” 崔氏低下头,不敢看他。 “因为你们怕。”魏逆生一字一句道 “你们怕守正替二伯求情,会在陛下心中留下污点。 怕他日后仕途,被人翻出这段旧账,说他‘父子同恶’。 你们把他当作魏家将来的指望,舍不得让他沾染半分腥膻。” “而我.......我一个已被你们扫地出门的孽子 死了残了,皆与你们无干。 让我来求情,事成,二伯脱罪 事败,不损守正分毫。 横竖我魏逆生的名声,你们从来便不曾在乎过。” 言罢,魏逆生微微俯身,目光直逼崔氏 “我所说,对与不对?” 崔氏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要辩解,想说不是这样 可所有借口,在这双眼睛面前,俱苍白如纸。 魏逆生直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 “你今日来求我,是觉得我欠了你们什么? 还是觉得我念旧情?”他摇了摇头 “我不欠你们。 你们欠我的,我也不要了。 至于旧情......”魏逆生淡淡一笑 “呵,我们没有旧情。” 崔氏再也撑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 魏逆生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哭,既不安慰,也不言语。 待她哭声渐歇,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许,却依然平静 “天色不早,请回罢。 二伯之事,自有朝廷法度。 若他清白,都察院自会还他公道 若不清白,谁也救不了他。” “不过.....”魏逆生语顿,又补了一句 “你们放心,我不会落井下石。 但也不会替他说情。 这便是我能给的最大体面。” 第218章 归府怨语,明德唤父 第218章归府怨语,明德唤父(第1/2页) 车帘垂落,风雪隔绝于外。 马车甫离西安门外那座小院,崔氏便止了泪。 她掏出帕子,将面上残泪细细揩净 又对着车内那面小小铜镜,理了理鬓发,将微歪的珍珠冠扶正。 镜中那张脸,方才在魏逆生面前哭得涕泗横流 此刻却只剩眼尾一抹薄红,尚能窥出几分狼狈。 车夫坐于车辕,回头望了一眼车帘,犹豫着问了句: “夫人,回府么?” “回。” 答完,崔氏怔怔望着前方车帘出神。 帘外风雪簌簌,车内一灯如豆,晃得她面上阴晴不定。 方才魏逆生那双眼睛、那副口吻 与她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任人摆布的养子,早已判若两人。 这人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 又或者说,他从来便是如此,只是魏家从未有人真正拿正眼瞧过他?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 崔氏靠在车壁上,阖着双目,脑中思绪翻覆不休。 ...... 东华门,魏府。 自魏明德被劾以来,府中气象一日不如一日。 门房见了生人便要盘问再三,仆从走路皆踮着脚尖 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惹了不快。 往日络绎不绝的拜帖,如今一张也无。 曾与魏明德称兄道弟的同僚 一夜之间,尽成陌路。 ...... 崔氏进门时,天已擦黑。 正堂里,魏明德坐于主位 身上仍是早间那袭衣袍,腰带松垮垮地垂着 明显又是被都察院叫去问了一日的话。 听见脚步声,魏明德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盯住崔氏 “如何?那孽子怎么说?” 崔氏走进堂中,并不急着答话,先命仆从掌灯。 烛火亮起,照亮了魏明德那张灰败的脸。 不过数日工夫,眼袋深重,颧骨高凸 平日唇上那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此刻也乱糟糟地支棱着。 “你倒是说话啊!” 魏明德见她迟迟不开口,急得一掌拍在案上。 “他……他……”崔氏在椅上坐下,叹了口气,方才开口: “不肯。” “不肯?”魏明德一愣,随即面色涨红 “他不肯?!他凭什么不肯?!” “我是他父亲,亲生父亲!他……” “官人。”崔氏打断他,语气平平 “他说了,他不是你儿子。” “你,你是他二伯。” 魏明德一噎。 “那孩子还说,自有朝廷法度。 他不会落井下石,亦不会替人说情。 他说……他不欠魏家什么。” “孽子!”魏明德听罢,霍然起身 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几,茶盏摔落于地,碎瓷四溅。 “孽子!大逆不道的孽子!” 他来回踱步,袍角带风,声音愈发高亢 “我生他养他,供他吃穿十年,他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不顾生养之恩,不顾骨肉之亲 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也不肯伸一根手指! 他算什么天子门生?算什么烈子? 分明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 崔氏坐在一旁,不劝,也不附和。 只静静看着魏明德在堂中暴跳如雷,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当初是谁把那孩子扔在偏院,十年不闻不问? 是谁说“我没有这个儿子”? 是谁在祠堂里当着族老的面过继分宗 说“从今往后,我巨鹿魏氏再无你魏逆生”? 都是眼前这个男人。 可这些话,崔氏不会说出口。 她只会在心里想一想,然后继续做他的贤内助。 魏明德叱骂半晌,骂得累了 颓然跌坐椅中,大口喘着粗气。 “他说的那些……唉!” 魏明德忽地自言自语起来 “不会是真的吧?” 崔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官人觉得呢?” 魏明德哑然。 这些年,他能坐到工部侍郎的位子,确是沈端出的力。 可他也清楚,沈端当初提携他,不过是存了恶心那次子的心思。 后来自己再无甚用处,便只在工部当个听话的吉祥物罢了。 方祁肯替他递过一句话,都已是仁至义尽了。 “沈阁老那边……怕是指望不上了。” 魏明德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颓丧。 “还有守正。”崔氏忽然开口,语气里透出几分试探 “那孽子话虽难听,可有一句倒说得不差。 让守正上疏替您求情如何? 他是秦公的弟子,又是您的亲儿子,上疏陈情,于孝道无亏。 陛下纵使不允,也不至于……” “不行!”魏明德猛地打断她,声音尖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归府怨语,明德唤父(第2/2页) “万万不可!” 崔氏不语,只是看着他。 魏明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嗓子,像是怕隔墙有耳 “守正正在入仕的关键当口。 他若替我求情,朝中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会说他是‘贪官之子’ 说他‘父子同恶’ 如果有此污名,守正的前程,就全毁了!” 崔氏垂下眼帘,不知是觉着可笑,还是想叹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魏明德不会应允。 长子守正,是魏家未来的希望,是秦公的弟子 是魏明德在官场上最后的一丝体面。 他可以舍弃次子,可以冷落幼子,却绝不舍得让长子沾染半分污名。 正因如此,才让她去找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孽子。 “那官人打算怎么办?”崔氏又问。 “等。” 魏明德沉默良久,缓缓坐回椅中,双手撑着额头,声音发闷 “都察院那边,总不能无凭无据便定我的罪。 那些账目,俱是旧账,又不是我经手的。 只要拖一拖,拖到风头过去,说不定……” 崔氏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这个男人,年轻时靠父亲余荫,中年时靠沈端提携,一辈子不曾靠过自己。 如今出了事,只会骂孽子、等风头、指望旁人来救。 让他自己去都察院辩白,他没有那个胆量 让他找沈端求情,他连沈府的门都不敢登,只敢递帖子 让儿子替他上疏,他又舍不得。 “官人。”崔氏站起身,语气淡淡 “妾身今日乏了,先回房歇息。 官人也早些安置罢,明日还要去工部点卯。” “去什么工部!”魏明德烦躁地一摆手 “我这工部侍郎还能坐几天,都不知道!” 崔氏不再接话,转身出了正堂。 身后,魏明德又骂骂咧咧了几句什么,听不真切,她也不想听。 ...... 回到房中,崔氏坐于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拆下头上珍珠冠。 镜中妇人年近四旬,保养得宜,眉眼间犹存几分年轻时的风韵。 她望着镜中自己,忽然想起魏逆生那番话 手上一顿,便将珍珠冠重重搁在妆台上。 “不识抬举。”崔氏低声说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方才在堂中的平淡 也没有在魏逆生面前的哀戚,只有冷冷的怨毒 “我好歹也做了你十年母亲,你也唤了我十年。 如今低声下气去求他,他倒好,端起架子来教训我。 呵,不过是条被赶出去的丧家犬,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崔氏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话,像是在向另一个人倾诉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攀上了冯公,便了不得了?” 崔氏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拔高,惊动了外间的丫鬟。 “夫人?”丫鬟在门外轻声问。 “无事。退下。”崔氏敛了神色,复又端起当家主母的矜持。 丫鬟退去。 崔氏又独坐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脸,久久不曾动弹。 她知道,魏明德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也知道,魏明德若倒,魏家便完了。 守正刚入仕,不过礼部六品,前程未定 守成尚幼,什么忙也帮不上。 许久,崔氏叹了口气,阖上窗。 外头魏明德还在正堂骂骂咧咧 骂魏逆生,骂都察院,骂沈端,骂那些落井下石的同僚。 骂来骂去,却从不骂自己一句。 她转身回到妆台前,然后,吹灭了灯。 房中陷入黑暗。 ....... 这一夜,魏府正堂的灯火,荧荧然亮至深夜。 魏明德枯坐堂中,一杯复一杯,独饮闷酒 双目直直瞪着门口,似在等什么人。 可终究无人登门。 那个被他扫地出门的孽子,不会来。 他最疼惜不舍的长子,学理学的对外面的风浪充耳不闻。 魏明德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于是摇摇晃晃的起身往祠堂而去,撞门而入。 “父亲!!父亲,呜呜呜!!” 魏明德看着父亲的牌位看着父亲生前的画像,伏案痛哭起来 “儿子想你了,儿子好想你啊!” “你在时,我魏家何等风光 门庭若市,往来无白丁。 明明只要有父亲就好了,明明只要有大哥在就好了! 儿子明明什么都不会,是你们都说我不必学的…… 可你们为何偏要撇下我一人! 为何要将这千斤担子,统统压在我一人肩上! 为什么要将什么事都交给我啊!!! 父亲!!大哥!!!” 第219章 沈府夜议,苏州难啃 第219章沈府夜议,苏州难啃(第1/2页)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夜。 内阁连议三日,票拟数易其稿,章程往复斟酌。 终究定下“清查积欠,自苏州府始”。 沈端默然坐于文渊阁值房中,目视票拟自“再议”而终至“准行” 始终未置一词。 …… 沈府书房,灯烛已燃。 沈端易家常道袍,安坐于椅中。 方祁最先至,推门见沈端从容若此 便知首辅心中已有定算,遂不多问,径于一旁落座,静静相候。 邹默后至。 近日朝中诸事,皆系于户部,来得自不免晚些。 向沈端行过礼,即在方祁对席坐下,目光沉凝,亦不发一语。 ...... “内阁的票拟,尔等皆已过目了?”沈端开口。 “已看过了。”方祁点头 “准行清查积欠,自苏州府始。 寇元所拟那几条章程,一字未易。” “非是不改。”沈端淡淡道,“是改了也无用。 清流图名,苏州府便是个绝大的名目 寇元争权,清查积欠便是他借户部立威之第一步。 宋岳在背后替他压阵,陛下又已点了头。 我一人,拦不住。” “首相。”方祁蹙眉:“那我等便就此认了?” “认与不认,由不得我。” 沈端靠向椅背,目光幽深 “但如何查、查多久、查出什么结果 这其中文章,不是我沈端说了算,也不是他寇元说了算。” 这时,邹默微微抬目,沉声道 “首相之意,是从人选上做文章?” 沈端不答,却转向方祁 “景文,你且说说,陛下为何非要将魏逆生从吏部挪入户部?” 方祁一怔,略作思忖,道:“为制衡。” “陛下不欲冯党之人入主文选司,又不愿清流在户部一家独大 故将魏逆生这颗钉子楔进去。 他既是天子门生,又是冯衍弟子 放入户部,寇元便不能为所欲为。” “说对了一半。”沈端站起身来。 方祁与邹默对视一眼。 “清理积欠是虚,陛下要钱是实。”沈端转过身,目光如锥 “国库空虚,陛下比谁都清楚。 他不怕查账,怕的是查了账却拿不到银子。 所以他将魏逆生放入户部 让这个查粮储出身的愣头青去苏州府翻账 翻出来的是烂账,朝廷便可名正言顺追缴 翻不出来,那也是底下人办事不力,与陛下无干。” “首相之意……”邹默沉吟片刻,接口道 “魏逆生此去苏州府,查的并非何彦明,查的乃是银子?” “银子在何处,他便查到何处。”沈端走回案前,重又落座 “何彦明贪墨多少,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苏州府每年调往甘肃的那笔军饷银子,还能不能继续调。 陛下要钱,我要甘肃。 这两桩事,本不冲突。 偏是寇元横插一杠,将清查积欠与粮储案捆作一处,逼得我不得不伸手。” “如此说来....”方祁这才听得分明 “首相并不反对清查苏州府?” “反对什么?”沈端冷笑一声 “陛下要钱,我拦得住么? 寇元要名,我拦得住么? 拦不住的事,便不去拦。 然则不拦,不等于不管。” 他略略一顿,目光扫过二人 “三议票拟,我拟了‘准行’,亦拟了随行人选之荐。 你们猜,陛下会不会驳?” “陛下未必全驳,亦不会全准。”邹默沉声道 “若陛下有意令魏逆生独当一面,便会将首相所荐之人划去几个 若欲给首相留几分体面,便会容一二人随行。” “故此,咱们还是要争。”方祁接口道 “能争一个是一个。 哪怕只争到一个副使之位,也能在苏州府牵制魏逆生。” “方阁老,此事恐未如是想。” 方祁移目视之。 邹默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言道 “常平仓粮储一疏,陛下虽保下了首相,可心中岂无芥蒂? 那日殿上,王堪血溅,魏子舌战,陛下拂袖而去 彼时彼景,陛下保全首相,不过是权衡利弊耳,非真心回护也。” “何况,事不过三。”邹默将茶盏搁下,目光直直投向沈端 “粮储案一也,王堪弹章二也,今清查积欠又三也。 首相若于此际仍不顺陛下心意 偏在随行人员上纠缠不休,陛下未必不借此发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沈府夜议,苏州难啃(第2/2页) 待到那时,便不是‘再议’二字便能收场的了。” ..... 书房中默然一片。 方祁面色微变,未发一语相驳。 沈端则凝视邹默,良久,方吐出二字 “继续。” 邹默颔首,续道:“首相,方阁老。 苏州府,其实并不好拿。” “苏州知府何彦明,在任六年。 下官认为,此人极有手腕 他给朝廷看的,是‘明账’,年年赋税盈余,滴水不漏 暗地里,却另有一本‘暗账’,记的乃是苏州府真实收支。 那上头,有每年往首相府上送的‘冰敬’ 有往织造局李进那里分的红利 更有一笔一笔,被永丰号以‘预借秋粮’名目挪走的漕粮。” “永丰号?”方祁皱眉道,“那是……” “沈明,首相族侄。”邹默并未去看沈端,语气平淡如常 “永丰号眼下已是苏州府最大的粮商 市面上七八成粮食买卖,皆须经他之手。 他与何彦明、谢临、李进四人,盘根错节,互为犄角。” 沈端端起茶盏,徐徐饮了一口,面色不改。 “然.......”邹默续道 “何彦明此人,最难对付的,尚非暗账,而是他的官声。 他在苏州修桥铺路,兴办学堂,赈济灾民,样样做得光鲜漂亮。 苏州府的万民伞,他手中便有两把。 都察院弹章上说他贪墨,可苏州百姓不会认 他们会说,何大人是好官,是朝廷冤枉了他。” “这……这比贪官更难办。”方祁倒抽一口冷气 “贪官人人喊打,可何彦明这种……” “这种有政绩的贪官。”邹默接过话头 “百姓护着他,士绅敬着他。 朝廷想动他,先要过民意这一关。” “说得不差。”沈端笑了一声,“可你忘了一桩事。 呵呵,何彦明这个‘好官’,是谁人教的?” 邹默一怔。 “这个主意,乃我那弟子谢临当年所献。” “他拜我时,曾言之,养官易,定官难......” 沈端站起身来,踱至墙边,负手而立,缓缓言道 “养一个贪官,不如养一个好官。 贪官人人切齿,出了事无人可保 好官出了事,百姓替他喊冤 士绅替他奔走,朝廷投鼠忌器 此方为,铜墙铁壁。” 言罢,沈端转过身来,看着方祁与邹默,嘴角微微一牵。 “何彦明在苏州六年,经营得铁桶一般。 ‘明账’无懈可击,‘官声’有口皆碑。 魏逆生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入户部不过半月,凭什么去撬他?” “况且……”语声略顿,沈端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谢临如今,也在苏州任通判。” 方祁眼睛一亮:“首相之意,谢临会从中作梗?” “作梗,痕迹太重。”沈端摇了摇头 “谢临不必作梗,他只需‘配合’。 魏逆生要什么账,他便给什么账 要见什么人,他便安排什么人。 给的账都是‘明账’,见的人都是‘自己人’。 查来查去,查不出何彦明半分不是。” “那永丰号呢?”邹默问,“沈明那边……” “那边,我自有安排。”沈端淡淡道 “他会‘配合’清查。 该报的粮数不少一分,该交的税银不缺一文。 魏逆生再是厉害,也不能凭空变出赃款来。” 邹默默然片晌,缓缓颔首 “首相布置周全,是下官多虑了。” “非多虑。”沈端摆了摆手,走回案前落座,端起那盏已半凉的茶,一饮而尽。 “你说的事不过三,老夫记在心底了。 所以此番,老夫不拦、不争、不闹。 内阁拟票,老夫签字 陛下遣人,老夫点头 谁也说不出我沈端一个‘不’字。” “两军对垒,各凭手段。 老夫倒要看看,这位‘天子门生’,能不能在苏州府翻出天去。” 方祁与邹默对视一眼,彼此目中,皆浮出错杂之意。 此局,沈端退了一步,却将棋局引入更深之泥淖。 魏逆生若胜,沈端所损者,不过一个何彦明,不伤根本 魏逆生若败,清查积欠便沦为一场笑话 清流之名望、寇元之权柄 冯衍之布局,尽皆付诸东流。 至于陛下? 陛下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银子。 第220章 钦差点将,棋子落定 第220章钦差点将,棋子落定(第1/2页)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晴。 连日落雪之后,京华始见霁色。 午门之外,朝房之中。 户部班列内,寇元端坐一隅,手捧茶盏,神色淡然。 宋景坐于都察院班列,正与身旁御史低语,眉间含笑,道 “这议了将近半月,今日这“清查积欠”,总算是要尘埃落定了。” 沈端坐于文官班列最前,双手拢于袖中,闭目养神。 方祁坐在他近旁,时时以目扫向门口。 翰林院班列中,魏逆生身着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手持笏板,脊骨挺然。 他今日乃奉特旨宣召而来,品秩本不足以预常朝 今既得预,满朝文武之目光,或多或少,皆投注于其身。 何况今天常朝,积欠之事已然定议 内阁票拟呈至御前,陛下必有明旨。 今日这道旨意一旦颁下..... 苏州府那潭沉寂了六年的水,便要被人搅动了。 ...... 卯时正刻,景阳钟鸣。 百官整肃衣冠,依品级鱼贯入殿。 周景帝升座,王承唱贺。 话音方落,寇元已自户部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朗声道 “臣,户部尚书寇元,有本启奏!” 周景帝微微颔首。 “臣奉旨会同内阁,议定清查积欠章程。 今票拟已呈御览,伏请陛下圣裁。 臣以为,清查积欠自南直隶始,以苏州府为先行。 此乃整顿财政、固本强边之要务,不可拖延。” “寇卿意欲何为?”周景帝问道。 “臣请旨,简派专员持节前往苏州府 清查历年积欠钱粮,核定仓场实储,整饬漕运弊端。 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熟谙钱粮账目,又有粮疏之例,堪当此任。 臣举荐魏逆生为钦差专使,伏候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低语。 此事虽已于内阁议了数日,人人皆知魏逆生乃热门人选 但寇元当着满朝文武之面,正式举荐一从五品主事为钦差,仍令不少人暗自咋舌。 沈端依然闭目养神,纹丝不动。 方祁忍不住回头望了沈端一眼,见其毫无表示 只得收回目光,垂着眼帘,不置一词。 都察院班列中,宋景出班附议: “臣,左副都御史宋景,附议所请。 魏逆生在翰林院时,便以查核账目见长 入户部后,核出度支司底账二十三处疑点,才干卓著,堪当此任。” 见堂官领头,清流数人纷纷出班 一时间,殿中“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周景帝未即表态,将目光移向沈端: “沈卿,尔为首辅,此事内阁议了数日,尔意下如何?” 沈端这才缓缓睁眼,自班列中踏出一步,躬身道: “陛下,清查积欠乃朝廷大计,臣岂敢有异议? 寇大人举荐魏逆生,臣以为…… 魏主事才干出众,确为人选之一。” “人选之一”四字,咬得不轻不重。 寇元眉头微皱,正欲开口,沈端已续道: “然则魏主事年未及冠,虽才干出众,却乏地方实务之历练。 苏州府赋税繁剧,积欠之数目,恐非一日可清。 臣请陛下慎选副使,以老成持重者辅之,庶几无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钦差点将,棋子落定(第2/2页) 不反对魏逆生为正使,却要在“副使”上做文章。 “沈卿所言有理。”周景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副使人选,容后再议。” “至于正使.....”他略一顿,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 “朕意已决,魏逆生可当此任。” 殿中一片肃然。 沈端面色如常,躬身道:“陛下圣明。”退回班列。 方祁暗自松了一口气。 未硬顶,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陛下英明。”寇元再拜 “臣请旨明发,以便魏主事早做准备,年后动身。” 周景帝点了点头,向王承道:“拟旨。” 王承早已备好圣旨,闻言展开,朗声宣读: “今殿诏曰: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 才识明敏,勤勉尽职,兹命为钦差,清查苏州府积欠钱粮。 许调用户部、都察院档册,苏州府属官吏俱应配合,不得推诿。钦此。” 旨意不长,字字千钧。 “钦差”二字一出,殿中又是一阵低语。 大周惯例,遣员清查地方钱粮,多以“专差”名之 用“钦差”二字者,必有御赐符节,可便宜行事。 魏逆生以一从五品主事,竟得此衔,满朝皆惊。 魏逆生出班,跪伏叩首 “臣,魏逆生,领旨谢恩。” 周景帝微微颔首,未有多言。 王承将圣旨递下,魏逆生双手接过,收入怀中,退回班列。 退朝钟鸣,百官鱼贯而出。 魏逆生正欲随班列退出 王承却自御座侧方快步趋至,低声道 “魏主事,陛下召见于御书房。” 魏逆生脚步一顿,欠身道:“有劳公公。” ...... 御书房。 炭火正炽,一室如春。 周景帝已易常服,坐于御案之后。 面前摊着那道方下的圣旨,朱笔搁于笔山之上,墨迹犹湿。 魏逆生趋步而入,举笏躬身,贺道 “臣魏逆生,拜见陛下。” “起罢。”周景帝略一抬手,示其平身,却未赐座。 魏逆生直身,垂手侍立,目光落于御案下方之地,不敢仰觐天颜。 周景帝也不赘言,直问道: “魏卿,朕今问你,苏州府清查积欠一事,有多少把握?” 帝不喜欺罔之臣,亦不悦退避之士。 于是魏逆生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 “回陛下,臣有两成把握。”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承站在一旁,眼皮跳了跳。 两成? 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魏逆生大展拳脚 连寇元都对他寄予厚望,他居然说只有两成? 周景帝却未动怒,乃至眉亦未蹙,但视魏逆生,目光沉沉 如观学子于座师前应答不出之窘态,又如观弈者落子前之沉吟。 “两成。”周景帝复述道,声调平淡 “朕以钦差符节付于你,更许你便宜行事,你却告朕只有两成之算?” “陛下,臣不敢欺君。”魏逆生不卑不亢地说 “苏州府积欠之弊,非一日之寒。 何彦明坐镇苏州六载,根基深厚 通判谢临、织造局李进,皆与此案有涉。 臣孤身而往,人地两疏,能得两成之算 已是臣尽心竭力之后,至大之估。” 第221章 御前请旨,子厚归京 第221章御前请旨,子厚归京(第1/2页) 皇帝冷笑,魏子不语。 王承侍立御座之侧,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天子家奴,不当言者一字不言,不当问者一事不问。 可此刻,耳闻陛下之语气,目及地上少年之背影,心中不由微微一叹。 他随侍陛下,三十年矣。 自潜邸而践祚,由藩王而天子。 陛下的脾性,他太清楚了。 帝不惧臣子言真,惧者,臣子言伪也。 魏逆生道“两成”,陛下心中未必不悦。 陛下不悦的是......是两成太低了。 低到令人不由得想。 这孩子,可是在为自己留着退路? 这般光景,往往须得一个第三者来破开僵局。 而太监,向来是最相宜的人选。 ..... 于是王承轻轻向前挪了半步,躬身道: “陛下息怒。 老奴斗胆一言。 魏主事说的是‘两成把握’,非‘两成胜算’。 把握,乃是算出来的 胜算,才是打出来的。 他说两成把握,是心中有账。 若开口便道十成,那反倒不踏实了。” 周景帝侧目,望向王承。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老奴不敢。”王承慌忙垂首,腰身弯得更低了些, “老奴不过是伺候陛下这些年,曾听陛下说过....... ‘怕的不是算不清,是算得太清,反倒不敢动了。’ 魏主事今日报两成,他日到了苏州,未必不能做成五成、七成。 陛下予他的那批人,可还没到呢。” 这话说得极巧。 既不露替魏逆生辩解之意,又将话头引向了“人”上。 周景帝没有接话,重新将目光落回魏逆生身上。 “抬起头来。”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清正,不躲不闪。 “朕问你,你所谓的‘两成’,是如何算出来的?” 魏逆生略作沉吟,方才缓缓开口道 “陛下垂问,臣不敢不答。 臣算这笔账,分作三层。” “第一层,是何彦明。 何彦明在苏州六年,明账无懈可击,官声有口皆碑。 他有万民伞两把,百姓唤他‘何青天’。 臣若贸然查他,苏州百姓必以为朝廷遣人来祸害他们 非但不会助臣,反倒会百般阻挠。此为第一难。” 周景帝未有点头,亦未有摇头。 “第二层,是谢临与李进。 谢临乃今科探花,有才智,是何彦明的副手,亦是沈端的弟子。 臣要查账,他必在前头‘铺路’ 铺一条让臣查不出东西的路。 李进是内廷的人,织造局与地方盘根错节 臣若动他,便如动内廷。此为第二难。” 周景帝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第三层,是臣自己。” 魏逆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许,却字字清晰 “臣入户部不足一月,于苏州府之情势,仅凭档册与传闻,未曾亲历。 臣有查账之能,却无治事之才 有举疏之勇,而乏应变之智。此为第三难。” “三难叠加,臣反复掂量,只得两成。” ...... 御书房中寂然片刻。 “你倒是个实诚的。”周景帝轻笑一声 “换作旁人,早把牛皮吹上天了。” “臣不敢。”魏逆生举笏躬身 “臣若说十成,陛下信了,到了苏州却一事无成,那便是欺君。 臣说两成,陛下心中有数,臣到了苏州,便是做成三成,也算赚了。” 周景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你告诉朕,这两成,如何变成五成?” 魏逆生等的,正是此问。 于是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臣需要人。 不是户部的书吏,也不是都察院的御史。 那些人去了,只会按部就班地查账,查不出何彦明的暗账。 臣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谁?” “大名府通判,张载,张子厚。” 周景帝眉头微皱,似在回忆此名。 “陛下。”王承适时接口,低声道 “张载乃景和十一年二甲传胪,与魏主事同年进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御前请旨,子厚归京(第2/2页) 先在户部观政一年有半,后外放大名府通判,至今已三年。” 周景帝沉吟片刻,问道:“张载如今,是何品级?” “正七品。” “调他回京,以何职相授?”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道 “陛下若允臣调张载,臣请以副使相授。 此职从五品,与臣平级,便于共事。” 周景帝未即应允,起身走回御案之后 重又落座,拈起朱笔,在指间转了两转。 “魏逆生,你可知朕为何将你从吏部调入户部?” 魏逆生垂首道:“臣不敢妄测圣意。” “因为朕不想让你做冯衍的刀。”周景帝的话直白得近乎锋利 “你进吏部文选司,便是冯党在铨选要害安插的一枚棋子。 朕把你放到户部,放在寇元眼皮底下 是要你替朕做事,不是替冯衍做事。” 魏逆生伏地不语。 “如今你要调张载,调他回京,是替你做事,还是替冯衍做事?”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坦然 “回陛下,张载,非冯党中人。” “况且,臣若想在苏州府查出一本真账,单凭臣一人,绝无可能。” 魏逆生略顿,声音低了几分 “何彦明在苏州六年,谢临为其副手,李进乃内廷之人,三人互为犄角。 臣若不带自己信得过的人前去,到了苏州,便如盲人骑瞎马,寸步难行。” 周景帝默然不语。 王承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周景帝搁下朱笔,靠于椅背之上,闭目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 “张载调回京城,需要时日。 年后你便要动身,可来得及?” 魏逆生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只沉声道 “陛下若允臣调张载,臣即刻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往大名府。 张载接信之后,轻装简行,不出半月便可抵京。 臣与他商议清查方略,再一同南下,正月末动身,不误行程。” 周景帝睁开双目,望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魏逆生,你与那张载,当真只是同僚?” “陛下,臣与张载,是同年,是知己,更是能一道做事的人。 他与臣乃生死之交,往苏州府,张载是臣最想要的人。” 周景帝盯着他,看了几息,笑了。 “好一个‘最想要的人’。”他拿起案上一份空白的圣旨,展开,提起朱笔 “朕便给你这个人。” 魏逆生浑身一震,伏地叩首 “臣,代张载叩谢陛下隆恩!” “慢着。”周景帝笔尖悬于纸上,并不落下,目光如炬 “朕升他的官,不是因你魏逆生求情。 是因朕要用他。苏州府的账,朕要查清楚。” “查不清楚......呵,你二人,便都不必回来了。” 魏逆生额头触地,声音沉稳有力:“臣,遵旨。” 周景帝不再看他,提笔落墨,笔走龙蛇。 须臾,旨成。 王承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魏逆生跪于原处,未即起身。 周景帝望着他,问:“还不走?” 魏逆生抬起头,略一迟疑,道 “陛下,臣尚有一事。” “说。” “臣想请陛下赐臣一道手谕。 非为张载,是为苏州府。” 周景帝眉梢微挑:“何等手谕?” “臣请陛下降旨,明谕苏州府属官吏。”魏逆生一字一句道 “清查期间,任何人不得以‘民意’为由,阻挠钦差查账。 若有聚众滋事、煽惑百姓、抗拒清查者,臣可先行拿下,事后再奏。” 周景帝望着他,目光复杂。 “你是忌惮何彦明那两把万民伞?” “陛下圣明。”魏逆生并不否认:“臣不怕何彦明贪,也不怕他狡辩。 臣惧民者。 到那时候,臣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若有一道圣旨在手,臣便多了三分底气。” 周景帝默然片刻,未再提笔拟旨,却径直自腰间扯下一面令牌 牌正面镌刻“帝临”二字,背面则刻“观之”。 ”无需请旨,临行之日,朕予尔令!” 第222章 景帝自思,权为衡之 第222章景帝自思,权为衡之(第1/2页) 魏子既退,帝览奏疏。 …… 少顷,王承躬身趋入,步履极轻,见帝览奏 便至御案侧方站定,垂手侍立,屏息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周景帝忽然开口 “那孩子走了?” “回皇爷,走了。”王承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应道: “老奴送到殿门外,眼瞧着他过了宫门,方才回转。” 周景帝“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王承侍立片刻,见皇帝眉头始终未展,心中略作斟酌,低声开口道: “皇爷可是为苏州府的事忧心?” 周景帝未看他。 王承便续了下去,语气中带了几分劝慰之意:“老奴斗胆说一句。” “魏子年纪虽轻,办事却老成。 皇爷以魏子为刃,苏州之疾,必可除之。 粮储一案,那般大的阵仗,他都办得妥帖周到,未给皇爷添一丝烦扰。 如今去苏州府,想来也不会令皇爷失望。” 言罢,微微抬眼,偷觑了皇帝一眼。 “苏州之疾?” 周景帝终于转过头来,望着王承,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朕知之,亦喜之。” 话落,王承色惊。 周景帝这句“朕亦喜之”,教他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周景帝看出他的疑惑,却不曾立时解释,转而问道。 “王承,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王承闻言一怔,连忙道:“回皇爷。 奴自皇爷在潜邸时便侍奉左右,至今已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周景帝重复了一遍。 “朕登基那年,你便在。 冯衍在,沈端也在。 这朝堂上的事,你比朕更清楚。” “老奴不敢。”王承慌忙低下头去 “天家之奴,岂敢望天……” “朕不是让你比。”周景帝打断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 “朕是问你.......沈端此人,你以为如何?” “沈阁老……”王承斟酌再三,方低声说道 “办事尚算勤勉。 这些年替皇爷盯着甘肃那边,也算尽心。” “尽心?”周景帝笑了一声,“他尽心,是因甘肃乃朕的心病。 朕要收复甘肃,他便替朕摇旗呐喊,收复甘肃。 朕要银子,他便替朕弄银子。 你说他尽心,倒也不错。” 王承听出皇帝话中的弦外之音,不敢接口。 “可,沈端此人,才具远不如冯衍。” “然而沈端有一点好处。”周景帝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朕要什么。 这样的臣子,用起来顺手。” 王承后背已沁出冷汗。 俗说:非不可言,乃不必言。 可今日,皇帝说了。 “皇爷。”王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今又遣魏子往苏州府……” “苏州府的赋税,朕占三成,是入了库的,其中另有两成应付军饷。 周景帝拈起朱笔,在指间转了两转,缓缓言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景帝自思,权为衡之(第2/2页) “而他沈端占五成。 余下两成,散落沈党之手。” “所以……”周景帝笑意冷然 “朕让魏子去苏州府,明面上是清查积欠,实则替朕将沈端那五成收回来。” “那沈阁老,岂不是知……” “知又如何?他以为他是冯衍吗?! 冯衍永远都镇得住局面。 沈端呢?他镇不住只能靠朕替他撑着。” 王承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但,沈端不可一家独大,却也不能倒。 他倒了,谁替朕盯着甘肃? 谁替朕从地方上弄银子? 冯衍老了,冯党在他身故之后必散。 到那时,朝堂之上,谁来替朕撑着? 如今,冯衍欲为魏子铺路,朕便给他。 可惜,魏子非冯衍亲子,冯党之人不会真心服他。 朕今给他机会,让他去苏州府立功,让他在朝堂上一寸一寸地站稳。 将来冯衍死了,冯党散去一半,那一半里头 能收拢多少,便看他的本事了。” 王承听得一惊。 他一直以为,陛下遣魏逆生赴苏州府,是为清查积欠,整顿财政。 此刻方知,陛下所欲,远不止此。 ...... 这时,周景帝刚好看到一封请罪疏,或更确切地说,是一封求情疏。 【臣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魏守正,为父魏明德蒙冤事,伏请陛下垂怜】 于是展开,目光落于其上。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皆是学子特有的工整。 “王承,魏守正此人,你可知晓?” “回皇爷,魏守正是魏文端公的长孙,魏明德的嫡长子。” 王承一怔,思忖片刻,道:“与魏逆生……乃是双生子。” 周景帝眉梢微挑,继续往下看去。 魏守正此疏写得颇长,字里行间,情真意切,末了竟写下“臣愿以性命担保”之语。 周景帝看完,将奏疏合上,置于案角。 “既有冤,何不上疏?” “一个工部侍郎,连替自己辩白的胆子都没有,倒让儿子来替他求情。 哼,魏文端公何等佳人,其长子更称麟才,唯此次子,犊耳!” 王承默然未接一言。 “不过……”周景帝顿了顿,语气略缓 “秦公的面子,朕总还是要给的。 他亲自写信来替魏明德说了几句话,朕不能只当没看见。” 说罢,提起朱笔,在魏守正的奏疏上批了一字:“准。” 不是“准其无罪”,也不是“准其复职”。 皇帝给了秦晏面子,却没给魏明德出路。 “皇爷。”王承低声道 “老奴去给皇爷换盏热茶来。” 周景帝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 王承躬身退下。 行至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皇帝坐于御案之后,朱笔在手,眉间微蹙,正逐行览阅奏章。 王承轻轻将门带上,叹了口气。 廊下风甚冷,吹得人打寒噤。 第223章 煮茶待友,王堪心惑 第223章煮茶待友,王堪心惑(第1/2页)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三十日,无雪,沐休。 连日阴雪,天色终晴。 阳光薄薄,光秃枣枝,疏疏落落。 ...... 魏府小院 魏逆生站在廊下,难得换了一身便服,外头罩了件鹤氅 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腰间系着素绦。 福娘则是穿了一件蜜合色的夹棉小袄,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白兔毛 外头罩着件檀色镶银鼠皮的短款貉袖,底下露出半截郁金裙的裙角。 头上一顶卧兔儿,衬得那张小脸玉琢。 此时此刻,她正蹲在枣树下,用手指拨弄着地上的一层薄雪 嘴里嘟囔着什么,呼出的白气把面前一片雪吹出个小坑。 青萝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汤婆子,笑眯眯地看着。 “公子,马车备好了。” 这时崔福从门外探进头来,咧嘴笑道 “今儿天好,城西新开了个庙会,热闹着呢。” 魏逆生正要点头,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拜帖,朝魏逆生躬身道 “魏大人,都察院王大人命小人送来拜帖。” 魏逆生接过拜帖,展开一看,王堪的字迹端端正正,写着 【子安兄台启,堪,午时过府一叙。】 见拜帖,魏逆生皱了皱眉,将拜帖收入袖中,转向福娘。 福娘已经站起身来了,正睁着一双杏眼看着他。 她自然听得那话,又见魏逆生收起拜帖的动作,便知道今日的庙会是去不成了。 于是小嘴微微嘟了嘟,唇珠翘如菱角 不说话,先低下头,后微抬侧眸,脚尖在雪地上画了个圈。 魏逆生见状,走过去轻声道:“福娘,今日王兄来访,我……” “过几日就不能了哦!”福娘打断他,声音轻轻的 “过几日阿爹,阿娘和兄长就要回来了……” 魏逆生闻言先愣后笑。 “好。” 福娘自然是知道这声‘好’的含义 于是缩了缩脖子,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粉腻的香腮染了暖色,更显得眉眼间三分娇,七分甜 转身拉着青萝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杏眼一瞪带嗔怪,眼波凌凌却勾人 “不准食言!” “不食言。”魏逆生笑道。 福娘这才满意地转过身。 “曲娘,青萝我们走。 魏大忙人不陪我了!” 曲娘朝魏逆生行了一礼,提着裙角快步跟了上去。 崔福赶着马车,载着她们出了巷口。 魏逆生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 ....... 马车风悬铃铃响,院中慢慢恢复了安静。 阳光淡淡,不冷亦不寒。 魏逆生从屋里搬出小炭炉,架上一把陶壶,添了水 又取了两只茶盏,一只青瓷茶罐,在院中的石桌上一一摆开。 随即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炉中的炭 火苗窜起来,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魏逆生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壶口渐渐冒起的白汽,闭了一会儿眼睛。 约莫过了两刻钟,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魏逆生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 外头罩了件灰鼠皮褂子,头上戴着方巾,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 “瞻正来了,请进。”魏逆生侧身让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煮茶待友,王堪心惑(第2/2页) 王堪也不客气,大步跨进门来。 可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便顿住了。 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直裰外头罩着鸦青色的鹤氅 料子不算名贵,却裁减得体,衬得魏逆生身姿如竹。 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腰间系着素绦。 这不是居家待客的装扮,这是出门的装扮。 王堪的脸色变了一瞬,将手中的油纸包往魏逆生手里一塞 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竟端端正正地朝魏逆生作了一揖,躬腰及膝 “子安,是我不察。 你今日本要出门,我却递帖来访,搅了你的安排。 王堪之过,万望恕罪。” 魏逆生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随即笑了,伸手去扶王堪 “瞻正,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堪直起身,脸上的愧色却未褪去,正色道 “沐休之日,换好衣冠,非会客之态,乃出门之兆。 我王堪虽粗疏,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你本有约,却因我一张拜帖留在院中煮茶相候 我若不自知,便是辜负了子安的诚意。” 魏逆生看着他,目光温和,摇了摇头:“瞻正此言差矣。 你我之间,何须分彼此? 今日出门,不过是想陪福娘去城西庙会走走,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瞻正来访,必有要事,岂能因庙会而误?” 说完,便直接上手拉着王堪,两人步至院中石凳前。 魏子率先落座,随即抬手请意 “瞻正,茶刚煮好,快快落座。” 王堪看了他一眼,见魏逆生神色坦然 并无不悦,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在对面坐下。 但他仍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问道 “真无扰?” 魏逆生提起陶壶,烫了茶盏,一边斟茶一边道 “她们喜欢热闹,我去了反倒拘着。” 王堪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心里的那点歉疚被茶香冲淡了些,却仍未完全散去,忍不住又道 “子安,你若不急着出门,那我便直说了。” “若急...... “自然不急。”魏逆生打断他,目光坦然 “瞻正,你我翰林相交三年,你见我何时说过客套话?” 王堪看着魏逆生清澈的眼睛,终于彻底放下了,苦笑一声 “好。那我便说了。”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目光灼灼地盯着魏逆生 “朝廷调张载回京的旨意,已经下了。 为副使,随你南下清查苏州府积欠。” 魏逆生点头:“是。” “是?!那我问你......” 王堪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又压了下去,一字一句 “子安,你....为什么不选我?” ...... 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一缕一缕。 魏逆生没有回答。 反之提起茶壶,给王堪的茶盏续了水 又给自己的添了七分,放下壶,才缓缓开口 “瞻正,我问你一事。” “说。” “《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苏州府之役,彼何人哉? 何彦明、谢临、李进,三人互为犄角,盘根错节。 何彦明有万民伞两把,谢临有才智,李进通于内廷。 此三人者,非寻常之敌也。” 第224章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第224章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第1/2页) “这与你选不选我,有何关系?” “有。”魏逆生端起茶盏,目凝茶沫,声平无波。 “彼三人之能,我皆有应策。 何彦明负民望,张载治大名府三载 百姓亦呼‘青天’,谙熟与州府周旋之法。 谢临机锋,吾自当之。 李进通于内廷,届时凭陛下敕令足矣,无所畏也。” “可我独缺一人......” “何人?” 魏子抬眸,直视王堪,突然探手捉其袍袖 “能于吾离京之后,可代吾,受矢于殿上者!!” 王堪先视被捉之袖,复仰观付重托于己之魏子。 “瞻正。”魏逆生声沉 “你可知我此行赴苏,至危不在姑苏,而在京师。” “我在苏州查账,沈端便在京中布子。 他不必亲自出手,但使方祁于朝堂参我‘骚扰州县、激变良民’, 或令邹默于户部扼我粮饷,我便首尾不能相顾。 届时,纵于苏州有所获,亦不得递京矣。” 闻言,王堪眉峰愈锁。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魏逆生缓声道 “我在姑苏,君在京师,便是唇齿之势。 我若选你为副使,你我同在苏州,京城便无人替我发声。 老师虽在,可已致仕,不便直接出面。 清流虽与我同心,可寇元.....各有所图,未必肯为我死战。” 魏逆生话至此,语稍顿,一字一句道 “瞻正,君之刚烈,朝野共知。 有你在都察院,便是一柄悬剑。 剑悬于顶,无人妄动。” 王堪默然良久,举盏一饮而尽,空盏落案,铿然轻鸣。 茶汤冷涩,浑然不觉。 “子安。”王堪声微涩 “你说的我都懂,可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魏逆生问。 “粮储一疏,乃你我同上 朝堂之上,君舌战方祁,某血溅金殿 那是我王瞻正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天。” 王堪抬首,眸光灼灼如焰 “我以为,苏州府这一仗,也该是你我并肩。 可你选了张载,让我留在京城.....” “未与君同行,我,我不甘……” 语至此,喉间如塞,无法再言。 看出王堪之心,魏逆生站起身,步至王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瞻正,曾读《史记》否?” 王堪微怔:“自然读过。” “《淮阴侯列传》载,韩信拜将,汉王问策。 信曰:‘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 其后如何?” 王堪不答。 “其后,韩信留汉王帐下,为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至若冲锋陷阵,自有樊哙、周勃辈为之。” 言罢,魏逆生收手,目光坦然 “某非以君为樊哙,亦非以子厚为韩信。 君于朝堂为我挡沈端之矢,较之在苏州为我翻账册,紧要十倍。” 王堪目视之,良久。 忽而一笑。 笑中犹带不甘,亦有释然,更多者,是一种难名之感慨。 “子安,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魏逆生笑道:“所言非虚辞,乃实情。” “既如此,我便留在京城。” 王堪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魏逆生抱拳一揖 “你在苏州府放手去查,朝堂上的事,我来挡。” 魏逆生急扶其臂,托起:“瞻正,你我之间,不须如此。” “子安,你且放心。” 王堪直身,目注其眸,一字一吐 “只要我王瞻正在都察院一日,沈端休想于朝堂动君一指。” 魏逆生颔首,没有多说 只因王堪之言,向无虚发。 二人一笑,重新坐下,茶已尽凉。 魏逆生提陶壶,另烹一沸,换以新茗。 水汽氤氲间,相对默然,一时无语。 ....... 过了许久,王堪忽然开口 “子安,张载那人……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第2/2页) “能不厉害吗?” 听见这话,魏逆生回忆当年旧事,笑指道 “当年要不是我拦得及时,于望春楼中,你王堪少说要挨他三拳。” 听见这话,王堪也是回想起了当年望春楼初见之情,同样发出笑声。 “不过,子厚他在大名府三年,做得还是很不错 理清积欠三千余石。 你可知那三千余石是怎么理清的?” “值房翻账?”王堪好奇道。 魏逆生摇了摇头,重新给两人倒了茶 “乃携吏胥,一村一邨,一廒一廒,逐处踏勘。 某村赋税偏重,某仓粟米霉朽,悉笔录于册,逐笔勾稽。 大名府的百姓起初不信他,后来排着队给他送状子。” 话落,魏逆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样的人,你说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王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厉害。” “可他也有一桩不好。”魏逆生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无奈 “学理者易怒,理不通,拳殴之。 大名府知府苦张载久矣! 若非我求老师压奏,他连大名府的呆不久,早就被人挤走了。” 王堪闻言,失笑:“岂非与你一般?” 魏逆生怔然。 “你魏子安难道不是如此? 居翰林三载,不与人亲,不与人忤,人称‘魏准点’。 上粮储一疏,开罪沈端 入户部半月,见恶于孙远、严辞。 今赴苏州,恐将何彦明、谢临、李进,尽数得罪矣。” 魏逆生目视之,同笑:“所以我才需要你留在京城。 你在朝堂上替我得罪人,我在苏州府替朝廷得罪人。 咱们各司其职,谁也不亏。” “善。”王堪朗笑出声,举盏向魏逆生一敬:“各行其是。” 魏逆生亦举盏,与之轻击。 双盏白瓷相叩,清音泠泠,于冬日庭中悠然回荡。 茶入口,微苦,回甘。 ...... 王堪离,日偏西。 魏逆生独坐庭中,目送残照,举盏饮尽余沥。 不多时,院门外辚辚车马声,崔福吆喝,曲娘与福娘笑语相闻。 院门被推开,福娘率先跑了进来,青萝在后面提着个花灯跟着。 “魏逆生!你看!庙会上买的!”福娘举着巧画扇。 魏逆生接过,凝目细观 巧画扇,仕女扇,扇绘景。 “好看。” 福娘歪着头看他,又看了看院中的茶具和两只茶盏。 “你还没吃饭吧?” “王堪刚走不久。”魏逆生站起身,将巧画扇递还给她 “喝了一下午茶,只添了点点心,肚子正饿着呢。” “哼,我就知道,你们这一些人谈话肯定就只喝茶。” 福娘说着便拉着魏逆生的袖子往屋里走。 魏逆生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无奈地笑了笑,跟着她走进堂屋。 没想到刚进堂屋,只见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几碟小菜,一尾桂花鱼,一碗热汤。 曲娘正在盛饭,见他进来,笑着将饭碗递过去。 “公子,冯姑娘最知你了! 路上经过酒楼便说:公子必然肚饿,便让崔福去买了公子最喜爱的桂花鱼。” 听见曲娘的话,魏逆生先是一楞 然后被福娘拉着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福娘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一双秋水瞳里盛满了期待,唇边一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好吃吗?” “好吃。” “比王堪带的糕点呢?” 魏逆生一愣,随即笑了:“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福娘嘟着嘴,小嘴噘起来的弧度刚好衬得唇珠愈发圆润 魏逆生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此荆妇为夫携归之食,自非他人所能及也。 “呀!魏逆生,你这么什么话都说啊!!” 福娘脸薄,起身就跑。 曲娘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笑得别说多灿烂了。 第225章 冯子归京,各怀所思 第225章冯子归京,各怀所思(第1/2页) 景和十四年,腊月十五,大雪。 南京运河两岸,枯槎缀薄雪,主航道湍流如故。 是岁暖冬,河未封冻,漕运如常。 官船商舶往来不绝,帆影幢幢,橹声咿呀。 ....... 京都,龙江码头。 商船云集,卸货号子,车马辚辚、闲汉叱骂混作一片,喧阗异常。 河中,一舟不张旗号,正缓缓傍岸。 船身不广,唯船尾立数仆,衣履齐楚,腰脊挺直,不类商贾人家。 甲板之上,一男子负手而立,年约四十五六 着石青大毛袍,外罩灰鼠皮褂,腰间束素色绦带 无佩玉,无系金,通身上下,刻意低调。 其面容,眉眼之间,与冯衍竟有五分相似。 冯观,字安仁。 冯衍仅存之独子。 ...... 冯观立于船头,细雪扑面,立不动,唯凝望远处城郭,若隐若现。 南京,他离开了数年的京都。 自从父亲冯衍致仕,他便借口“养病”请调,带着妻儿辞京去了杭州。 说是养病,实则是避祸。 “官人,外间风冷,且进舱罢。” 姜氏自舱中出,手捧貂皮大氅,踮脚披于冯观肩头。 她今年三十多,面容清秀,眉目间犹存少时风致 身着藕荷色褂,外罩青缎斗篷,收拾得干净爽利。 冯观拢了拢大氅,未回首,仍望岸上,其声低沉 “数年不归,老父在京,某却在杭……实大不孝也。” “官人所择,并无不是。” 姜氏行至冯观身侧,顺其目光望向那灰濛濛城郭,轻声曼语 “须知魏文公当年一逝,魏家随即而衰。 偌大家业,今余空壳耳。 况我冯家乎? 阿翁在日,门庭若市。 阿翁致仕,门前冷落。 官人若留京师,不知要受几许闲气。 赴杭避一避,亦正理也。” 冯观无言一叹。 姜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笑了笑,又道 “再说了,咱们不也留了福娘在京伴于阿翁膝下? 我们的小福娘啊!她最善承欢了。” 不提福娘还好,一提,冯观眉头当场骤敛。 “说起福娘……”冯观转身直视姜氏,语中颇带不悦 “父亲来信,言已为福娘定下亲事。 许了魏家子,文端公嫡孙,亦是他座下弟子。 此事自始至终,未尝问我半句。 我为人父者,连儿女终身之事,竟做不得自主?” “官人这是什么话。”姜氏抿唇而笑,牵其袍袖,声如柔荇 “阿翁所定,终非外人。 冯魏世交,魏文公与父亲同年登第,同入翰林,数十载情谊。 何况那魏家子,可是本朝第二位三元连中之状元,又是阿翁弟子。 才学、门第、人品,何处配不得我福娘?” 说看,语微顿,姜氏眸中笑意益深 “再者,妾还听说,魏家子生得极好 ‘美姿容,类魏晋’。 这般人家,这般郎君,哈哈!! 真乃张灯结彩亦难觅得。 官人还有何不满?” “妇人之见。”冯观冷哼一声,不复接言。 他自然知道魏家子不差? 可心中芥蒂,原不在魏家子,而在父亲。 父亲为福娘定亲,却未与他相商。 他冯观,方是福娘之父。 可自己在父亲眼中,亲子之言,竟不及一外姓门生来得要紧。 姜氏察其不语,心知自家官人是认了,不过嘴硬不认输,于是转口曼语 “官人,阿翁年事已高,能为福娘操持之事,不多了。 官人回府后,可莫要再惹他老人家不悦了。” “嗐,我在意的不是福娘。” “那官人,你......” “我在意的是......”冯观默然良久,低声吐露 “辞儿。” 闻言,姜氏笑意淡去。 冯辞,两人膝下独子。 “父亲立朝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宇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冯子归京,各怀所思(第2/2页) 近年提携后进,何曾为辞儿说过半语?” 冯观越说声越低,低至唯姜氏可闻 “辞儿秋闱黜落,我为父者,徒能坐视其名在孙山之外。 若父亲肯启齿,哪怕只一封荐书……” “官人。”姜氏打断,声虽轻,却挟几分郑重 “非阿翁不替辞儿思量,是辞儿自家不争气。 秋闱落第,乃才学未至,荐书能济甚事? 莫非还能将落第举子,硬送入榜不成?” 一句话,让冯观一时间还不来口。 姜氏看他这副神情,心中长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柔声慰道 “官人,辞儿年纪尚轻,此番不中,下科再来便是。 阿翁在朝中人脉,终有用得着之日。 不必急在一时。” 冯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即使妻子姜氏说得对,可心里那股不平之气,却不是几句道理能压下去的。 ....... 正此时,船舱门帘掀处,冯辞从中走出。 二十岁,身量中人,面容清秀 眉目间依稀冯观之影,书卷气尤胜。 一袭青布棉袍,外罩斗篷,发以木簪绾之,周整端然。 冯辞走到船头,向冯观与姜氏各施一礼:“父亲,母亲。” “船将泊岸,请移步内舱。 外间风雪盛,莫要受了寒。” 冯观看着自己独子,眸光复杂,颔首,转身向舱中行去。 可刚走到舱口,突然站下,回望冯辞,犹豫再三,终道 “辞儿,到了京城,见了祖父,说话谨慎些。 你祖父脾气大,莫要顶撞。” 冯辞垂眸:“儿省得。” 冯观点头入舱,而姜氏却没有随入 反而走到冯辞身前,为其整了整被风拂乱的衣领,轻声相询 “辞儿,你父亲刚刚的话,你听见了?” 冯辞抬眸视母,低声道:“父亲为儿忧心,儿心皆明。” 姜氏看着儿子澄澈的眼睛,不由心疼。 这个孩子自幼明理,从未令人费神。 可越是明理,心中藏事越深。 秋闱落第,闭口不言,可心中又岂能无苦? “辞儿。”姜氏轻声道 “妹妹定亲的魏家子,你可晓得?” “晓得。”冯辞点头道 “魏逆生,三元连中,户部度支司主事,天子门生。” 姜氏微微一笑:“你倒是查得清楚。” 冯辞没有接话。 三元连中、翰林修撰、粮储疏震动朝堂 任户部支度司主事,今又钦点清查苏州府积欠专使。 年十七,从五品,御赐绯袍,天子门生。 不想清楚都难啊! “辞儿。”姜氏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意渐深 “你祖父并非不重视你。 为父母者,无不替子女计长远。 只是你父亲,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 而你,我的孩子。 母亲我一直都知道,你没有这个心。” “母亲,你这话......” 冯辞闻言,不觉一怔。 姜氏却看得极是通透。 “辞儿,魏子有才,乃汝妹婿。 异日承接门楣,岂能不顾姻亲之谊? 我儿游山玩水,或为学政,或为安官,亦无忧无虑。” ........ 慢慢,船缓缓靠岸。 船工掷缆,码头脚夫接引,系于石柱。 船身微荡,随即安稳。 冯观自舱中步出,立于船头,眺岸上熟悉城门,长叹。 “走罢。”他低声自语,“回京了。” 三人下船,踏码头石板路。 与万千归京之人无异,形色匆匆,满面风霜。 码头上,一辆青布马车久候有时。 车帘掀处,老仆探头,望见冯观,急跳下车,躬身行礼 “大公子,老爷命老奴来迎。” 冯观颔首,扶姜氏登车,冯辞随后。 车帘垂落,遮断外间风雪。 马车辘辘,碾过长街,径往冯府而去。 第226章 家家有难经,子子不如父 第226章家家有难经,子子不如父(第1/2页) 京都,大明门侧,朱紫居群。 冯府门前,雪势稍敛。 冯观掀帘下车,立于阶前,仰观朱门,心中五味翻涌。 数年未归,此间一砖一瓦,犹是旧时模样。 “父亲,进去吧。” 这时冯辞立身后,轻声相劝。 冯观敛神,颔首,举步迈过门槛。 ....... 冯府正堂,炭火正炽。 冯衍坐于主位,手捧热茶,神色淡然,目光却一直停在门外。 正想召管家去问,却见门外人声已至。 ...... 门外,冯观跨入正堂,一眼望见老父苍颜白发 鼻头不由一酸,快步上前撩袍跪倒,伏地哽咽 “父亲,不孝儿回来了。” 姜氏紧随其后,亦敛衽下拜。 冯辞跪在父母身后,规规矩矩,不敢抬头。 冯衍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身形微动,似要起身。 结果臀刚离座,又硬生生坐了回去,只淡淡道: “起来吧。地上凉。” 冯观站起身,却不敢落座,垂手立于堂中。 姜氏起身后,便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 冯辞也跟着站起来,退后半步,立在母亲身侧。 “数年不见,你倒是胖了些。” 冯衍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 “看来杭州的水土,养人。” “儿子在杭州……也没做什么。”冯观讪讪道 “只是每日上值,读书、写字,偶尔出门走走。” “读书?写字?”冯衍点头又问 “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可有心得?” 冯观一滞,支吾道:“读了些《论语》《孟子》……温习旧课……” 见这模样,冯衍也没有追问,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堂中一时沉寂,气氛有些发闷。 冯观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路上,他无数次想过回京后如何与父亲对答 可此刻真站在这堂中,准备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姜氏见状,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 “阿翁,我们从杭州带了些上好的丝绸,还有几坛绍兴老酒,都是父亲爱喝的。” “你有心了。”冯衍看了她一眼,神色缓和了些许 “先去后院歇着吧,福娘在等你。” 姜氏心中一暖,连忙行礼:“是,阿翁。” 说罢,转身拉了拉冯辞的袖子,低声唤:“辞儿,跟我来。” 冯辞朝冯衍行了一礼,跟着母亲退出了正堂。 ..... 不多时,正堂中,唯余冯衍、冯观父子相对。 冯衍指了侧旁座椅:“坐。” 冯观闻言方敢落座,脊挺若负版,双手搁膝,不敢稍倚椅背。 他在父亲面前,从来便是这般。 非敬,乃惧也。 冯衍看其依旧拘谨如斯,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 “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冯观连忙应声 “儿子在杭州,日日惦记父亲。” “惦记?”冯衍玩味此词,声色不动 “惦记数载,也不见你回来。 倒是福娘那丫头,一封信催了又催,你才肯动身。” 冯观面色微变,低声辩解:“父亲,儿子不是不想回来,是......” “是什么?”冯衍截住话头 “是怕有人对你不利?怕朝中人拿你开刀? 还是怕我这把老骨头连累了你?” 冯观不敢接话,垂下头去。 冯衍看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浊气便泄了大半。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非坏,庸耳。 平庸到不敢担当,平庸到遇事即躲 平庸到宁在杭州一避数载,也不肯回京替他分担分毫。 “罢了。”冯衍一摆手 “过去种种,不提。 既已回来,便好生预备福娘的定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家家有难经,子子不如父(第2/2页) “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说。” “魏家子......”冯观抬首,踌躇片刻 “儿子想问问,此人可靠得住?” “可靠?你问可靠?” 冯衍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间不由生出几分自得 “你可知子安今年多大?” 冯观一怔:“十七?” “十七岁,粮储疏震动朝堂 从五品,御赐绯袍!” 冯衍一字一顿,字字如锤 “当今陛下亲称‘天子门生也’。 如今更钦点为清查苏州府积欠专使。” 说完,冯衍转眸闻了一句 “你十七岁时,在做什么?” 冯观面色一白。 他十七岁时,尚在国子监读书,连秋闱都未过。 “你不必难堪。”冯衍语气缓了下来 “老夫不是拿你跟他比。 老夫是要告诉你,福娘这门亲事,老夫没有看错人。 魏子安是老夫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唯一能托付冯家将来之人。” 冯观面色愈沉。 “父亲,既如此,儿尚有一事,当言不当言?” “讲。” “辞儿秋闱落第,儿心中……” 冯观抬首,迎上父亲目光 “实乃忧心如焚。” “父亲立朝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 儿不敢妄求父亲为辞儿谋何官职,只求父亲....... 能否为他说句话,指条明路?” 冯衍默然不应。 “父亲!” 冯观再唤,语愈急切 “辞儿非如儿这般庸懦,亦不及父亲天纵之才。 可他毕竟是父亲亲孙,是冯家骨血。 父亲栽培魏家子,儿绝无半句怨言。 然,骨肉至亲....... 何以魏子能着绯袍,辞儿便不能?” “讲完了?”冯衍截其语,声不甚高,而寒若腊月朔风。 冯观愕然。 “你以为,老夫未曾助过辞儿?” 冯观语塞。 “辞儿启蒙,老夫亲择西席。 辞儿读书,老夫自国子监借取善本。 辞儿赴秋闱,老夫托人探主考偏好,为之押题,修书递信。” “可结果如何?”冯衍转身,目光如炬 “仕途初关,尚且不过……” 冯观张口结舌,一字难出。 “你说老夫栽培魏子,冷落辞儿。”冯衍冷笑 “呵,辞儿若有魏子一半才具,老夫何须舍近而求远?” 冯观面如纸白。 冯衍观其形状,又怒叹。 “你方才问,何以辞儿不能着绯袍?” “因为....”冯衍深吸一气,缓缓道 “他尚不格,亦配不上那身绯。” “父亲!!!”冯观霍然起身。 “坐下!!”冯衍沉声叱喝。 父威,惧也! 冯观只得,缓缓落座。 “老夫当年替你求娶姜氏,是看中她聪慧、能干、有主见。” 冯衍目注其子,眸光晦涩 “原想着你平庸些不打紧,有姜氏在旁帮衬,这一房还能撑住。 如今看来,事虽有外,却本内不改!!” “你怨老夫不为辞儿出力! 可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自己可曾替辞儿做过什么?” 冯衍目如霜刃,逼视而来,语气虽淡,字字似刀。 “你在杭州数年,可曾为辞儿延请过一位好先生? 可曾带他拜谒过当地乡贤名士? 可曾替他结同年之学?” 冯观侧眸躲闪,不敢视之。 “呵呵,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有........” “你只是躲在杭州,等着老夫来替你开路。” 冯衍缓缓闭上眼,声音无奈又疲惫 “尔清闲无忧,乃尔父在京,步步赴命也!!” 第227章 姜氏问女,心忧未来 第227章姜氏问女,心忧未来(第1/2页) 冷言落下。 冯观浑身发颤,竟一字不能吐。 而冯衍只觉得,乏极了。 非筋骨劳顿,乃心神俱疲。 半生宦海,什么风浪未曾经见? 唯独对此子,束手无策。 父望子成,子望父威。 可,家家本难经,子子不如父! ...... “罢了。”冯衍摆手,声透倦意 “回京便好。 福娘婚事定礼,下月即行。 你既为人父,该当操持。 至于辞儿...... 放心吧!有魏子在,此生无忧矣……” 冯观垂首,心中不知何所想。 冯衍也不在意,端起茶,一饮而尽。 “去吧。看看福娘。那丫头念叨你们许久了。” 冯观起身施礼,转身向门。 行数步,驻足,未回首。 “父亲……我非平庸。 您当年为我等兄弟三个定路途。 长文,次武。 然二弟薨于战,三弟亦早夭。 如今只剩儿一人了。 这‘文’,儿不敢再踏了!” 话落,正堂唯余冯衍一人。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簌簌而大。 庭中老槐枯枝积素,沉甸甸压作弓弯,似时刻可折。 ...... 后院,福娘闺房。 姜氏刚入门,便见女儿趴于榻上 着一件藕荷色褙子,青丝挽作圆髻,斜插银簪,正翻着词集。 “舒儿……” 姜氏先轻语,后放声。 “福娘!!!” 福娘闻声抬首,杏眼一亮。 “阿娘!” 书卷一掷,赤足跃下榻,奔至姜氏面前,一头扎进怀中。 姜氏被她撞得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展臂揽之入怀,笑拍其背 “这般大了,还似个孩子。” 福娘把脸埋在母亲襟前,声如蒙絮 “阿娘,你怎么这会才回?女儿等了许久许久。” “路上大雪,船行迟了。”姜氏抚着女儿发丝,眼眶亦泛了红。 她生育三子,次子夭折,唯此女长成。 这些年随冯观居杭州,将女儿留在京中伴祖父 心中何尝不挂念只是不曾说出口罢了。 ...... “哎呀,姑娘!” 这时,青萝随侍在侧,忙蹲身取过绣鞋,轻声劝道 “地上凉,仔细受寒,先穿上鞋罢。” 福娘全当没有听见,只顾搂着母亲不肯松手。 “好了,让娘好好看看你。” 姜氏直起身,执起福娘双手,上下端详。 数年未见,女儿身量已拔,眉目亦舒。 鹅蛋脸,杏核眼,鼻梁端挺,唇红齿白,愈发出落得水灵。 姜氏瞧着瞧着,心中欢喜与酸楚并至。 喜女儿已长成,酸自己竟错过了这许多光阴。 “瘦了。” “没有。”福娘嘟着嘴,“阿公说我胖了。” “那是阿翁疼你,哄你开心。” 姜氏拉她坐下,握其手,复端详一回,话锋一转 “你阿翁信上说,替你定了亲事。” 福娘脸倏地绯红,垂首,指绞衣角,默不作声。 姜氏观其神态,心中已明,故意道:“怎么,不满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姜氏问女,心忧未来(第2/2页) “若是不满意,娘去与你阿翁说,退了便是!” “别!”福娘霍然抬头,双颊霞红,急道 “娘,你别,别退!” “傻丫头,娘逗你呢。”姜氏笑出声,伸指在女儿额上轻点一记 “你阿翁的眼光,娘信得过。 那魏家子,娘也打听了。 三元连中,你阿翁的得意弟子。 才学、门第、人品,样样都好。 听说,还生得极好看?” “哪里有~”福娘脸红更甚,头垂得愈发低,声细如蚊 “谁……谁说他好看了……” “不好看,我家福娘能这般轻易叫人拐了去?”姜氏打趣。 “阿娘!!” 福娘声若蚊蚋,捂住脸,一头缩进母亲怀里,再不肯抬头。 姜氏搂着女儿,笑了一阵,复又轻叹一口气。 她自然知道魏家子不差,可她更知道。 女儿嫁过去,日子怕不会太平顺。 魏逆生立朝堂之上,刀光剑影缠身 福娘嫁他,便也跟着踏进了那潭浑水。 “福娘。”姜氏轻声唤她,抚着她肩头 “你告诉娘,那魏家子,你心里觉着如何?” 福娘从母亲怀里抬首,颊上红霞未退,可那双杏眸里,光芒却认真起来。 “他很好。”声不高,却稳,“他对人温和,从不发脾气。 读书极用功,每日天不亮便起,批注常至深夜。 他……心里装着大事,却从不在我面前说,怕我忧心。” 姜氏凝视女儿双眸,心头一酸。 “你不怕么?”她问 “嫁他之后,日子未必太平。” 福娘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不怕。”福娘声极轻,却无半分动摇。 姜氏看着女儿,忽然笑了。 有欣慰,亦有心疼。 “好。”她探手替福娘理了理鬓边碎发 “那便嫁。 娘替你备好嫁妆,风风光光出门子。” 福娘复红了脸,埋头缩进母亲怀里,再不肯出来。 窗外,雪犹未住。 院中那株腊梅不知何时绽了几朵,暗香随风入户,淡淡一缕,若有若无。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名府。 通判值房内,张载正伏案对一册厚重账本,双眉紧锁。 一身绿袍,袖口磨出毛边。 案头卷宗堆积如山,手边一盏茶,半点未动。 这时,门外忽传急促步履之声。 “公子!!”陈一推门而入,气息未平 “公子,快,快!!有旨意!” 闻言,张载撩袍起身,整冠肃立,不敢稍怠,急步趋至府衙院外。 院中,大名知府率阖衙僚属已列班鹄候。 为首传旨太监见状,笑而问道 “可是大名府通判张载,张子厚?” “正是下官。” 张载步至众官之前,撩袍跪伏 “臣,张载,恭聆圣谕!!” 太监点头展旨,朗声宣读 【敕曰:大名府通判张载,着即随钦差魏逆生清查苏州府积欠钱粮 充副使,授从五品。即刻回京,不得有误。钦此。】 张载双手接过圣旨,抬首,目中精光一现,神色凛然 “子安,我张子厚回来了!!” 第228章 着绯而至,不换之礼 第228章着绯而至,不换之礼(第1/2页) 户部度支司衙门,暮色渐沉。 魏逆生核完最后一本底账,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将案上的卷宗一一归整妥当,才提起搭在椅背上的鹤氅,朝门外走去。 值房内数名笔帖式见他起身,慌忙随之收拾案牍,不敢僭越先行。 魏逆生也不在意,只朝诸人微一颔首,便迈步出了衙门。 户部衙门外,崔福早已驾车候于外,见其出来,跳下车,掀开车帘。 魏逆生弯腰钻进去,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马车辘辘,轧过长街。 街上行人已疏,暮色愈沉,细雪霏霏。 .......... 回到西安门外魏府小院,天已尽黑。 院门虚阖,昏黄灯光自门隙透出。 曲娘正在房中忙碌,闻声,探头一望,见是魏逆生,忙迎将上来。 “公子回来了。” 她接过鹤氅,抖落上面积雪,挂于廊下衣桁。 魏逆生应了一声,正要往堂屋去,曲娘却突然叫住了他。 “公子,今日无饭。” “嗯?”魏逆生回首,望着曲娘,面露不解。 曲娘却笑了笑:“公子,今日冯府那边来人了。” 魏逆生闻言,索性转过身来。 “福娘姑娘的父母兄长,今日到京了。” 曲娘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他的神色 “冯府老管家亲自来递的话,说冯公请公子散值后过去坐坐,一家人见个面。” 魏逆生眉梢微动,神色一变。 福娘的父亲,冯衍之子。 他从未见过此人,只知其多年外任,官居杭州知府。 “何时的事?”他问。 “午后来的。”曲娘答道。 “说是不急,公子散值后过去就好。 不过......”曲娘顿了顿,又道: “冯姑娘那边也让人捎了话,说她母亲想见见公子。” 听完曲娘的话,魏逆生低眸打量自身。 绯色官袍,银鱼袋,国瑞犹悬腰间。 这一身从户部穿回,尚未来得及更换。 “哎呀!你,你该早些就该让崔福往户衙知会一声我的。” 魏逆生抬脚便往卧房走,步履较平日急促几分,一手已去解腰间鱼袋。 “曲娘,将那件新裁的直裰寻出来,还有那件鸦青鹤氅,快些。” 曲娘微怔,随即跟了上去。 魏逆生已入卧房,立于铜镜前,解下鱼袋置于案上,又去解腰间素银束带。 曲娘从柜中取出直裰,抖开搭于椅背,又去取那件鸦青鹤氅。 “公子,不急的。”她一面收拾,一面劝道 “冯府那边说了,散值后过去便好,未定时刻。” “头一回见长辈,岂有让人等的道理。” 魏逆生已脱下绯袍,搭于床沿,伸手去够那件直裰。 动作很快,无奈官袍系带紧结,解起来颇费功夫。 曲娘从旁瞧着,不由心笑。 公子素日何等沉稳持重,不曾乱了方寸。 今日一听要见福娘双亲,竟手忙脚乱起来,倒像个寻常少年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着绯而至,不换之礼(第2/2页) 想罢,曲娘上前一步,接过直裰,却未递与他,只轻轻搭在一旁。 反而从床沿拾起那件刚褪下的绯袍,抖开,举至魏逆生面前。 “公子,不必换了。” 魏逆生微怔,目视曲娘。 曲娘立于他身前,眉眼弯弯,灯影透窗,映着那张清秀面庞。 “少郎着绯,举世无双,何须再换?” “莫闹。”魏逆生眉心微拢 “此去是见长辈,穿官袍去.....” “公子你就听我的。” 曲娘截住话头,将绯袍往他身前比了比,目光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 “十七岁五品绯袍,满朝上下,独一份。 公子穿这一身去冯府,非为张扬,是郑重。” 她说着略顿,续道 “冯老爷是公子恩师,他老人家自不在意公子穿什么。 可福娘姑娘的父亲,与公子是初会。 若着便服而往,他或许觉公子随意 若以下值官袍登门,方见敬重。” 听见这话,魏逆生一默。 这时,曲娘又道:“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天色已晚,公子若再更衣,只怕要叫冯府久等了。 头一回见岳父母,便叫人家等,总是不好的。” “可......” “没什么可是的了!公子!” 她将绯袍向前一递,语气添了几分催促 “再不穿,可就真来不及了。 便穿这一身去吧。 魏逆生视其手中绯袍,又低眸瞥见自己身上仅余中衣,默然片刻。 唇动,欲言,终未出语。 曲娘所言,句句在理。 于是魏逆生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绯袍,重披在身。 曲娘绕至身后,为之整衣领、束衣带 复将银鱼袋玉衡系归腰间,退一步,上下端详,满意颔首。 “好了。”她轻声道 “公子这样去,冯家挑不得礼。” 魏逆生立于铜镜前,镜中人绯袍银鱼 御赐国瑞垂悬腰间,眉目清俊,身姿如松。 曲娘转身,自案头取那封早已备妥的拜帖,递至魏逆生手中。 魏逆生接过,大步向门外去。 行至门边,又回首望了曲娘一眼。 “曲娘,今日不必等我用饭。” “这是自然。”曲娘含笑点头,目送他步出院门。 然后又想起方才自家公子在屋中手忙脚乱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笑。 十七岁,从五品,御赐绯袍,天子门生。 朝堂之上不曾慌,户部衙中不曾乱。 今日却连腰带都解不利索了。 ..... 院门外,崔福正欲收缰下马,结果就又听见动静 抬头一见,没想到魏逆生去而复返,连官袍都不曾一换,不由一愣。 “公子,你.....” 尚未及开口相询,魏逆生已大步流星踏上车辕,撩帘登车,只撂下一句 “冯府。” 第229章 登门拜见,当真好颜 第229章登门拜见,当真好颜(第1/2页) 马车辘辘,轧过长街。 车外雪霰不知何时复起,细碎飘洒,拂在车帘上,沙沙微响。 崔福赶着车,口中哼着无名小调,调子不成腔,浑然不觉。 未几,马车拐入巷中,渐缓,终停。 崔福勒住缰绳,回首道 “公子,到了。”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掀帘探身而出。 冯府门前,灯笼高悬,暖光映阶,薄雪泛黄。 两尊石狮蹲踞左右,狮口微张,威严而不咄咄。 魏逆生立于车前,却迟迟不举步。 反而将绯袍领口理了又理,银鱼袋正了又正。 “崔福。” “嗯?” 魏逆生转过身来,问道:“如何?” 崔福立在一旁,瞧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咧嘴一笑,腔转戏调。 “公子。” “嗯?” “妾~素知公子姿容俊逸,然何至,羞煞人哉?” 听见这句戏腔,魏逆生一怔,随即发笑。 笑意里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释然。 似被人一语道破心事,反倒轻松了。 于是魏逆生瞪了崔福一眼,笑骂道 “好你个崔福,平时衙外候时,戏没少听啊!” 崔福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魏逆生则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袖口,迈步拾级而上。 冯府管家早已恭候,见魏逆生登阶,忙躬身施礼,满脸堆笑 “魏公子来了,我家老爷等候多时。公子请随小的来。” 魏逆生微微颔首,递过拜帖,温声道:“有劳。” 管事双手接过,侧身引路。 魏逆生迈过门槛,踏入冯府。 过影壁,便是一条青石甬道。 两侧修竹夹道,竹叶间积着薄雪,风过处簌簌洒落,铺了一地斑白。 远处灯火隐隐,正是正堂方向。 魏逆生步履从容,脊背挺直,不疾不徐,随那管事往灯火深处行去。 ...... 冯府正堂。 冯衍坐于主位,身着一袭半旧鸦青道袍,须发皤然,面容清癯,手中捧一盏热茶,神色淡然。 冯观居客位,石青大毛袍,腰束玉带,端然危坐。 姜氏傍于冯观身侧,藕荷色褙子,外罩银灰斗篷,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 比起冯衍父子,她倒是个坐立不安的 频频引颈向门而望,然后又低首自审衣裳,不时抬手掠一掠鬓。 冯辞坐于冯观身后,面色平静,只一双眸子也是不时看向堂中。 毕竟他也存了几分好奇。 好奇那位被祖父赞不绝口的魏家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所以..... 闻名不如一见。 这时,管事率先趋步而入,躬身禀道: “老爷,魏公子到了。” 冯衍放下茶盏,微微颔首:“请。” 话音方落,正堂门前光影倏然一暗。 一道绯色身影跨过门槛。 冯辞目光率先落定,瞳孔微缩。 少年着绯。 非官袍压得局促,而是人衬衣、衣衬人,相得益彰。 绯色官袍着于其身,非但未压其气度,反被他的风仪托举而起。 如火映玉,烈而不灼。 魏逆生解下鹤氅,递与侍立仆从,露出里头那身御赐绯袍。 银鱼袋垂于腰际,御赐玉衡端端正正。 动作从容,不疾不徐,如一幅画卷徐徐舒展。 再近些,冯辞看清了他的面容。 眉如剑锋,目若锐鹰,鼻梁挺直。 肤白如凝脂而不显柔弱,骨相清峻而不露刻薄。 只静静立在那里,自有一股难描难画的风流韵致 不是脂粉气的俊美,而是世家子弟骨子里透出的清贵!!! 可谓是...... 少年着绯,美姿容,类魏晋。 冯辞甚至想起《世说新语》中那些句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登门拜见,当真好颜(第2/2页)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 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从前读到此处,只当是前人笔端夸饰。 可此刻目及堂前此人,方知前人或许并未言过其实。 堂中安静了一瞬。 姜氏双眸骤亮,双手不觉攥紧帕子,嘴角笑意按也按不下。 于是侧首望了屏后福娘一眼。 屏后的福娘垂着头,双颊几欲滴血,唯唇角那一弯弧度,藏也藏不住。 冯衍手捧茶盏,面上不动声色,神色却是满意至极。 冯观端坐客位,目视魏逆生步步近前,眸光复杂。 不得不认,这年轻人,委实挑不出毛病。 魏逆生浑然不觉满堂目光,行至堂中站定,先向冯衍深深一揖,躬身及膝。 “学生魏逆生,拜见老师。” 一揖到底,礼数周全。 动作不疾,衣袂不动,脊线挺直,起落之间自有法度。 “子安,快起,快起。” 冯衍抬手,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慈和 “又不是外人,行什么大礼。” 魏逆生直起身,袖手而立,目光转向冯观。 冯观坐在客位,正襟危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 他在等,等这个年轻人如何向他见礼。 魏逆生略作停顿,整了整衣袖 迈前半步,双手抱拳,自胸前推出,双臂平举,与肩同宽,躬身而下。 这一揖比方才浅三分,却比方才多了一份庄重。 揖至膝,顿一息,缓缓起身 目视冯观,不躲不闪,亦不逼视。 “晚辈魏逆生,拜见冯伯父。” 冯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揖让进退之间,从容有度,不卑不亢。 既没有因为自己是从五品钦差而倨傲 也没有因为对方是恩师之子而谄媚。 礼之仪,正于此。 即使冯观内心想挑毛病都不由一叹。 于是冯观微微颔首,抬手道:“不必多礼。” 声音不咸不淡,可语气里原本藏着的那点疏离,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得了应,魏逆生直起身,转向姜氏。 略退半步,双手抱拳,揖不至膝,仅及于胸。 面上浮起温煦笑意,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亲近: “晚辈见过伯母。” 这一揖,非官场之礼,乃后辈谒长者之仪。 少了几分庄重,添了几分亲昵。 姜氏早已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起身虚扶他 然后目光在魏逆生面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袭绯袍上 复从绯袍移回面容,上下一番打量,满意得不要不要的。 “好,好。”姜氏连连点头,声气间满是欢喜 “快坐,快坐,莫站着了。” 魏逆生道了谢,却不急着落座。 他转向立于冯观身后的冯辞,抱拳行了一揖 这一揖较之方才见姜氏时略深些许 又不如见冯观时那般庄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位便是冯家兄长? 晚辈魏逆生,见过兄长。” “客气。”冯辞连忙还礼。 正当二人寒暄之际,堂中屏风一动,福娘不觉迈步而出。 冯观望见女儿出堂刚想开口训斥 结果福娘已径直立于冯衍身侧,进入了不可选中状态。 而魏逆生目光触及那道鹅黄身影的刹那。 方才那个进退合度,分寸精熟的公子,眉眼间忽然柔软下来。 唇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却分明是笑。 没有行礼,只是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福娘的脸已红透了,垂着头,恨不得将脸藏进领口里去。 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 飞快地觑了魏逆生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一眼,带嗔,带羞,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第230章 座中问对,应对如流 第230章座中问对,应对如流(第1/2页) 不多时,魏逆生依言落座,闲叙家常。 全场面色平和,目光不游移,不四顾。 既不直视逼人,亦不低眉示弱。 很快,仆从捧茶而入。 魏逆生双手接过,置于手边,未急着饮 而是先一一答了姜氏的问话。 无非是问平日起居,公务繁简之类。 他皆答得不疾不徐,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姜氏越看越欢喜,眼角笑意几乎不曾断过。 就当魏逆生与未来岳母聊的正开心时 冯观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 随即,语调不紧不慢,开口道 “听闻子安入户部不过半月,便核出二十三处疑点。 导致清党上疏,陛下查积。 此事京都传遍,我在杭州亦有耳闻。” “只是有一事不明........”他目光微抬,落在魏逆生面上。 “伯父直言。”魏逆生礼貌道。 “度支司底账,据说年份错乱、名目交叉,积年老吏尚且棘手。 翰林修史之法固然精审,但户部账目与翰林院史档,毕竟不同。 子安如何半月之内便摸清门径?我实属好奇。” 冯观此问,意在窥魏子深浅。 知道自己岳父在考验自己,魏逆生也收神一笑 “伯父垂问,晚辈不敢不答。” 然后,语调平和,从容作答 “度支司底账虽乱,但,乱中有序。 晚辈在翰林院修《食货志》时 曾遍阅历年度支司奏报 于各色名目、起存留解之制,已略知梗概。 入户部后,不过将纸上所知与账中所记,一一对照印证罢了。” 说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续道: “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 晚辈查账,亦循此理。 先从不乱处入手,由易及难,由表及里。 底账纵有人为窜乱之处,但年份可推,数目可稽,名目可考。 譬如治丝,先理其端,则余绪自顺。 半月之功,实不足挂齿。” 冯观闻言,眉头微动,下意识抬手抚须。 魏逆生引《学记》之句譬喻查账之法,既显学养,又合实务 不空谈,不卖弄,更不堕入他话中陷阱。 应答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冯观不由点了点头,不再于前问上纠缠,话锋一转,又开口道 “听闻陛下钦点子安为苏州府清查积欠专使,赐节,许便宜行事。 此恩此遇,本朝罕见。”他略略一顿,目光落定 “只是杭苏相隔非遥,苏州知府何彦明 我略闻其人,此人在任苏州六年,官声不差。 子安此去,若何彦明配合清查,账目无差,百姓亦称其贤,当如何处之?” 前问考才具,此问考心术。 “伯父此问,正是晚辈连日思虑之事。”魏逆生不慌不忙,反而微叹一声 “晚辈以为,查积欠与查贪墨,乃是两事。 贪墨者,人赃并获,可以论罪 积欠者,账目不清,可以追缴。 陛下命晚辈清查积欠,非为治何彦明之罪,乃为核苏州府之账。”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声调沉稳 “若何彦明配合清查,账目无差,百姓称贤 此乃苏州府之幸,朝廷之福。 晚辈据实奏报,陛下自有圣裁。 若账目有差,晚辈亦据实奏报,该追缴者追缴,该覈实者覈实。不枉不纵。” 语至此,魏逆生略一停顿,又添了最后一句: “正谓:不逆诈,不亿不信。 晚辈不敢以恶意揣度何彦明,亦不敢以私心偏袒何人。” 冯观听到“不逆诈,不亿不信”七字时,目光微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座中问对,应对如流(第2/2页) 此语出自《论语·宪问》,乃孔子之言 原意是“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 用在此时此地,既表明自己不预设何彦明有罪 又暗指不会因何彦明的官声而不敢查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本想以此问试魏子心术,没想到对方回答毫无破绽,给冯观干沉默了。 冯衍端着茶盏,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依旧没有插话。 毕竟冯观才是福娘的父亲。 如今,岳父要考究女婿,自无不可。 “那,子安此去,带多少人?” 冯观放下茶盏,语气较方才缓和了些许。 “副使张载随行,另带书吏二人,算手一人。共计四人。” “四人?”冯观眉头微皱 “苏州府积欠多年,账目浩繁,四人够用?” “够用。”魏逆生从容答道 “查账不在人多,在人精。 书吏二人,一人掌档册,一人司数目 算手一人,专责核算。 各司其职,足矣。” “况且.....”魏逆生一顿,又道 “晚辈此去,不是要将苏州府的账目从头到尾翻一遍 而是以户部底账为据,核苏州府呈报之数。 底账有疑之处,重点查 底账无疑之处,从简查。 此所谓‘提纲挈领’。 《荀子》云:‘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 查账亦然,得其要领,则余者自顺。” 冯观终于不再问了。 他靠向椅背,目视魏逆生,眼中的审视渐渐褪去。 这时冯衍也放下茶盏,终于开口,语气间带着几分笑意 “观儿,你问完了?” 冯观点了点头,未有多言。 “子安。”冯衍转向魏逆生,目光温和 “你伯父在杭州多年,地方上的事比老夫清楚。 他问你这些,是替你着想,不是为难你。” “弟子自是明白。”魏逆生连忙欠身 “伯父所问,皆是晚辈此去苏州或当亲历之事。 伯父阅历深厚,晚辈受益匪浅。 况且苏州毗邻杭州,晚辈此去,说不得还要仰仗伯父援手。” 要知道,连后世督察组于本地拿人,尚且要从外省调兵。 更何况一个被经营六载的苏州府? 而杭州与苏州一水之隔! 杭州知府正四品,杭州卫指挥使正三品。 当年冯衍归权于周景帝,冯观辞去吏部侍郎去了杭州数年不归。 这里面没有点交易谁相信? 所以,对于这位能调动杭州卫兵马的岳父大人,魏逆生心里可是欢喜得紧啊。 ...... 魏子一话,表面是谦逊,实则求助。 果不其然,冯观听了,内心一爽 脸色又缓和了几分,微微点头,终于露出了笑容。 “子安年纪轻轻,思虑却如此周全,难得。” 他端起茶盏,向魏逆生举了举 “子安,若在苏州有事,但来信便是。” 魏逆生连忙双手捧盏,与冯观轻轻一碰,清脆有声。 “多谢伯父。晚辈定当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冯衍坐于主位,看着这一幕,嘴角笑意再也藏不住。 这也是他让魏逆生离京动苏州府的缘故。 苏州之隔乃杭州,杭州知府乃其亲子,有兵权可调! 姜氏在旁看了半晌,见丈夫面色终于云开雾散,心头一松,笑着起身打圆场: “好了好了,公事说完了,该说家事了。 子安还没用饭呢,光喝茶可不成。 快,快!!饭菜都备好了,凉了便不好吃了。” 第231章 家宴微醺,誓证此心 第231章家宴微醺,誓证此心(第1/2页) 冯府后厅,灯烛高烧,暖光盈室。 紫檀圆桌之上,七八道菜肴,荤素间陈,鲜香满室。 魏逆生被让至客位,福娘傍坐于侧。 她垂着眼帘,双手叠于膝上,规规矩矩,不敢稍动。 冯衍居主位,冯观侧陪,姜氏挨着丈夫落座,冯辞则坐于福娘对面。 魏逆生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心中微微一暖。 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这两道,是他上回在冯府陪冯衍吃饭时随口说过喜欢的。 没想到福娘记在心里,告诉了姜氏。 “子安,莫拘束,只当在自己家。” 姜氏笑着替他布菜,将一块鱼腩夹入其碗中 “福娘说你爱吃这口,特意备下的。” 魏逆生连忙起身道谢,姜氏摆手按他坐下 “坐着坐着,又不是外人,客气什么。” 正此时,冯观执壶自斟一杯,抬目看向魏逆生:“子安,能饮否?” “伯父相邀,自不敢辞。”魏逆生略作沉吟,含笑道 “只是晚辈量浅,恐陪不得伯父尽兴。” “量浅无妨,尽兴便好。”冯观亲自为他斟了一杯。 酒液澄澈,醇香扑鼻,是上好的绍兴黄酒。 魏逆生双手捧杯,与冯观轻轻一碰,二人各自浅饮一口。 酒入喉,温热绵柔,带着淡淡回甘。 几杯过后,席间渐渐热闹起来,有说有笑,不复先前拘谨。 酒过三巡,冯观面上渐泛酡红,话也稠了起来。 “子安,你今年十七?” “回伯父,十七。” “十七……”冯观重复一遍,感慨着摇了摇头 “十七岁,绯袍加身,天子门生,钦差专使 我十七时,尚在国子监读书,连秋闱都未过呢。” “伯父过誉了。”魏逆生谦声应道 “晚辈不过侥幸,蒙陛下不弃,恩师栽培,方有今日。” “侥幸?”冯观笑了,伸手在桌沿轻轻一拍 “你那粮储疏,我可听说了!! 满朝文武,谁有那个胆子? 沈端都被你逼得回府听参。 这若是侥幸,天下便没有侥幸二字了。” 魏逆生正要谦辞,冯观已端杯举了过来:“来,再饮一杯。” 魏逆生只得陪饮。 这一杯落肚,冯观的话匣子算是彻底敞开了。 “好一个少年郎……” 他放下酒杯,望着魏逆生,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 “相貌好,学问好,办事老成,待人有礼。 这样的年轻人,如今不多见了。” 姜氏在旁瞧着,抿嘴直笑。 她太了解自家丈夫。 平素端着架子,绝不肯轻易夸人。 可一旦几杯酒下肚,心防一松,什么话都往外倒。 在杭州时,她从不许那些商人单独请他出去吃酒,只因一晚上不知要替人应承多少事。 冯辞坐于对面,始终静默少言,只偶尔抬眸,目光淡淡从席间掠过。 素性淡泊之人,不喜争锋,这等场合从不抢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家宴微醺,誓证此心(第2/2页) ...... 这一会,冯观又饮一杯,面上酡红愈深 与在魏逆生的恭敬下,突然哈哈大笑,拊掌拍案道 “真乃吾之佳婿也!” 姜氏忙扯他衣袖,低声嗔道:“官人,你吃多了酒。” “没有,没有。”冯观摆手,醉眼迷离望向魏逆生 “你!!魏子安。 不失文端公之风骨,亦不减令嗣明远之才学!” 魏逆生闻言连忙起身,正要行礼谦虚。 “坐,坐。”冯观压手命他坐下,又去端杯 “来,再饮一杯。” 魏逆生无奈,只得又陪了一杯。 这一杯落肚,他自己面上也泛起薄红。 席间暖意融融,笑语不绝。 “对了,子安......”冯观忽而放下酒杯,望着魏逆生,似想起什么,问道 “纳采下定,由何人主礼?” 此言一出,满堂忽静。 魏逆生执杯之手,微微一顿。 下聘。定亲。 这些事,本该由家中长辈操持。 若魏安尚在,自有他来料理。 可魏安已经不在了。 京都魏氏,长房一脉,只余魏逆生一人。 祖父魏峥已逝,嗣父魏明远已逝 生父魏明德,早已分宗,形同陌路。 谁来替他下聘? “观儿,你当真吃多了。”冯衍沉声开口。 冯观被父亲一喝,酒意顿醒三分,意识到自己触了不该触的话题,连忙举杯试图岔开 “罢了罢了,此事不急,日后再......” “伯父。” 魏逆生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满堂目光,尽落于他一身。 魏逆生垂眸片时,复抬首,目中澄静无波。 他先向冯观行了一礼,又转向姜氏,再向冯衍座前行礼如仪。 “晚辈过继长房,祖父已逝,嗣父亦已故去。 家中长辈……无人矣。” “下聘之事,晚辈本该请族中长辈出面。” 他语声平稳,目光坦然 “然晚辈与魏氏二房已分宗另立,族中实无亲近之人可托。” “子安。”姜氏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口,声轻如絮,似怕惊着什么 “此事不急,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伯母。”魏逆生截断她的话,却非无礼,而是郑重。 他转过身,望向福娘。 福娘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我魏逆生,族中纵无亲族可依......”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然我与福娘之情,天地为证,君父为鉴。” 声不高,却如落锤,一字一字砸在满座心头。 天地在上,君父在朝。 此二证,重于任何族中长辈,重于任何媒妁之言。 冯观酒意醒了大半,喉结滚动,心中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却不敢深想。 “君父亦亲。”魏逆生已向皇宫方向拱手为礼 “陛下、皇后,当日在场亲证。” 第232章 夜话闺阁,各有所思 第232章夜话闺阁,各有所思(第1/2页) 入夜,魏子已去。 冯衍年迈,早寝。 ...... 冯府后院,正房之内,烛焰摇摇,映窗纸间数枝腊梅疏影,落落淡淡。 冯观半倚榻上,袍半解,面有酡红,酒意未消。 闭目,一手扶额,拇指轻揉太阳穴,慵懒有思。 姜氏则是坐于妆台前,对铜镜,徐卸髻。 卸得很缓,心不在焉,眼睛通过铜镜看着自己的半卧之夫。 “夫人,你一直看我做甚?”冯观突然开口问道。 见自家官人开口,姜氏直接弃簪于案,回身对视,皱眉。 “官人。” “嗯。”冯观漫应了一声。 “今天,就是……”姜氏细斟措辞,声愈轻 “魏子今日席间所云‘天地为证,君父为鉴’者,何意也?” 闻言,冯观眼皮微动,没有接话。 “官人,你说,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 “总不能天子降阶,为之证婚吧?” 姜氏此言一落,室中复寂。 冯观睁开双眼,没有回答,而是撑身坐起,倚于床首引枕上。 他虽未及其父冯衍之极人臣,然亦尝为吏部侍郎。 沉浮宦海二十余载,察言观色、揣摩圣意诸般本事,多多少少刻了点。 “夫人,你这话说的……” 冯观开口,声不高,而带一种惯经风浪之沉稳 “半对,亦半错。” 听见冯观的回答,姜氏下意识侧过头。 “天子降阶?”冯观嘴角微牵,似笑非笑 “不能。” “陛下九五之尊,安能为区区臣子婚事降阶? 魏子纵蒙圣眷,亦不过从五品主事。 此等排场,尚担不起。” 姜氏目中掠过一丝怅然。 “但你刚刚那句所谓‘总不能’......”冯观顾之,话锋一转 “恰恰此‘总不能’三字中,藏着机呢。” “藏机?” “没错。” “魏子所言,非‘天子证婚’,乃‘君父为鉴’。” 冯观加重“鉴”字之音 “鉴者,见证也,非主婚也。 意不求陛下操持婚事,唯求陛下知也。” “这.....”姜氏依旧皱眉未通。 看着平日聪慧的妻子,如今居然因为儿女之事而犯惑。 冯观也是笑出了声,紧接着主动抓住姜氏的手 “父母虑子,而失智也!哈哈哈!” “官人!”姜氏白了他一眼。 “妾乃内宅妇,非朝上官。 若样样精通,要官人何用?” 姜氏这一句话,说得很漂亮。 既不失冯观的面子,又过足了爱面的性格。 这也是姜氏拿捏冯观的惯用手段了。 而冯观看着平日事事有着落的妻子会求问自己 果不其然,内心暗爽,解释道 “你想想,魏子何人? 三元连捷,翰林修撰,户部主事,天子门生。 其上粮储疏,陛下庇之 入户部,陛下赐绯 今将赴苏州,陛下更授以钦差符节、御笔手谕。 步步所至,陛下皆为之张势。” 姜氏点头。 “如此人物......”冯观声渐沉,轻轻拍了拍姜氏的手背 “陛下非用之于一时,乃将用之于一世。 年方十七,便已至此 再历十载、二十载,将至何等境地?你想吗?” “莫非,辅相?!” 冯观摇头止吐二字 “首辅。” 姜氏一惊,冯观续道 “魏子三元连捷,所展才具,无一非经世致用之学。 如此之材,陛下断不放过。 无论自用,抑或留于储君,其人皆必为朝廷所培者。” ........ 姜氏呆坐于妆台前,目光微滞。 冯观的话,她都听了进去。 可正因听了,心底没有生傲,反生出了一丝不安。 “官人。”姜氏声音比较方才更低些 “那我们福娘……” 语未尽,冯观已知其意。 无非就是...... 福娘嫁去,魏子日后若位极人臣,她自是诰命夫人,风光无限。 然若有朝一日,魏子于朝堂之上翻了船呢? 伴君如伴虎,今日是天子门生,明日或为阶下囚。 待到那时,福娘何如? 冯观看着自己妻子面上忧色,不由再笑。 “哈哈,我说得干扰没有错! 平素再是聪慧之人,临到儿女身上,亦不免失了方寸。” “官人!” “哈哈。”冯观往引枕上一靠,语气缓了下来 他待福娘,乃是一片真心,你不必忧心。 因为,魏子此言此举,无一不为福娘计。 你细想一下,若陛下当真亲证了这门亲事 哪怕不是亲自主婚,只是知晓、默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夜话闺阁,各有所思(第2/2页) 甚至随口说一句‘魏卿与冯家女之婚事,朕知道了’ 这可都是全然不同的啊!” 姜氏抬首一愣。 “到那时,福娘便非寻常臣妻。”冯观目光转深 “而是天子皇后亲证之婚的妻室。 何况当今太子乃皇后嫡长!! 魏子得志,她自然风光 魏子失势,凡欲动我家福娘者,亦须细想一番。” “总之,福娘此得此一层身份,可保魏家,冯家百年无忧。” 听见这一句话,姜氏眼中一亮。 不由想当年自己嫁与冯观之时。 那时冯衍在朝,如日中天 她身为冯家儿媳,凡命妇往来,私宴酬酢之间 哪一回不是被人高看一眼? 哪一回说话不比旁人硬气三分? 换言之,排场。 此二字,乃妇人家最在意之事。 非关虚荣,乃体面也,底气也,是走到何处皆不被人轻看的依恃。 若魏子真为,福娘求得陛下亲证为婚的排场…… “官人。”姜氏语带急切 “陛下当真会……” “不知。”冯观摇了摇头 “魏子那句话,是说与我们听的,亦是说与陛下听的。 不过,那孩子既然敢在冯氏家宴之上道出‘君父为鉴’四字,便见得胸有定数。” “至于陛下会不会承接此言……”冯观闭眼,叹气 “那便要看,魏子于苏州府,能呈上何等答卷了。” 姜氏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说的对。 魏逆生现在是天子门生,可天子门生不止他一个。 陛下要用他,就得看他值不值得用。 苏州府那一趟,就是他的考卷。 考得好,什么都有 考不好便只是一句空话。 “好了。”这时冯观看着姜氏,语气轻松了些,“你也别想那么多了。” “女儿大了,总要嫁人。 魏子这个人,我看不差。” “至于排场不排场的........”他笑了笑 “能有的自然会有,不能有的,强求不来。” “既如此……”姜氏回身续卸髻。 “魏子此去苏州,你须保住我这个女婿。” “嗯哼?”冯观偏过头。 姜氏则转过身来,迎丈夫目光,一字一句 “他尚知处处为福娘虑,连‘君父为鉴’之言亦敢出口。 我等为人父母,反不能为?” “你倒是虑得远。”冯观一笑,靠向引枕,语气渐缓 “苏州府那潭水有多深,你非不知。 何彦明、谢临、李进,哪一个不是盘踞有年之地头蛇? 魏子纵有才干,终是单枪匹马。 若无人替他撑腰……” “故你须替他撑。”姜氏截其话,目光灼灼 “你在杭州这些年,虽非封疆大吏,然那边人脉、关系、门路,你比谁都清楚。” 冯观未语,唯视其妻。 姜氏转身,将卸下之簪一根一根理齐,置入妆匣。 “杭州距苏州不过数百里,水路数日即达。 官人,你那些年在江南经营之人脉,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魏子若于苏州有失,福娘奈何?冯家奈何?” 冯观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你是说……” “我是说。” 姜氏阖上妆匣,起身坐至榻边,望其夫 “魏子此行,非独为朝廷清查积欠。 亦在为自身立根基,替福娘挣前程,为冯家.......” 她略顿,目光深起来:“替冯家续一口气。” 室中一寂。 冯观倚于引枕,不知想着什么,良久才叹道。 “你所言,甚是。”说完,又补一语 “魏子至苏州,我这边自有安排。 杭州府之人,能调者调,能用者用。 若需地方上呼应,我必予之。 若需兵则……” “亦必予之。”姜氏接语,斩钉截铁。 冯观瞥她一眼,苦笑:“你倒比我还急。” “倒不是我急。”姜氏转身,默然片刻,轻轻一叹。 “官人。” “嗯。” “你说……”她声渐低,似自语,又似问冯观 “魏子今日席上所言,自‘天地为证,君父为鉴’ 至后云族中无人,唯君父可依。 这话是不是有意说出来的……” 语出惊人,一时间夫妻双方仿佛被开智的既视感。 “他不仅仅替福娘考虑。” 姜氏率先一笑,带着后知后觉的清醒 “此番会面,恐怕早已经将你我夫妻一并绑上船了。” 冯观眼皮微跳。 “不过,他说的那些话,我们听了,动了心,便不能再置身事外。” “不管是为了福娘排场,还是为我们福娘不丧夫婿 杭州府需得人予人,需兵予兵。 吾夫妻,算被他拖下水了。” 第233章 夜窗独坐,‘乞恩\’一疏 第233章夜窗独坐,‘乞恩’一疏(第1/2页) 室中寂安良久。 “怪不得,呵呵。”冯观倚枕,无奈一笑。 “怪不得父亲如此称许魏子。 一步三算,当年名动京都的‘经魁’魏明远尚且远不及此……” “真乃,妖孽也。” “官人!”姜氏噗嗤笑出声来,旋即掩口,嗔了丈夫一眼 “哪有这般说自家女婿的。” “不是妖孽是什么?”冯观摇头 “十七岁,把冯家上下算计得明明白白。 老爷子护着他,你如今也护着他,连我也得替他调兵遣将。” 冯观顿了顿,叹道:“我冯观在官场沉浮二十载,今日竟被一个后生绑了票。” “你心甘情愿。”姜氏笑道。 冯观也是一笑:“是,心甘情愿。” 他望着帐顶,喃喃道:“能如此为福娘计,这个女婿,我认了。” 姜氏起身,吹灭近处一盏灯,房中暗了几分。 “歇了吧。”她轻声道。 “嗯。” ...... 另一边,魏逆生回到魏府小院时,夜已深沉。 曲娘闻脚步声,端盆而出 见魏逆生面色如常,惟眉眼间略带酒后倦意,便未多问,只轻声道 “公子,热水已备,先净面吧。” 魏逆生嗯了一声,接过递来热帕,敷面片刻 又拭了手,将帕还与曲娘,自入书房。 ...... 书房中未燃烛。 魏逆生摸着黑行至窗前,推扉。 腊月冷风灌室,满屋沉寂一扫而空,面上酒意亦散去数分。 院中枣树,叶已尽脱,枯枝横斜,月色下投得疏疏落落几痕影。 雪已住,屋瓦墙头积着薄薄一层白,月华照之,泛出清冷银辉。 魏逆生倚窗而立,望着那片月色,久久未动。 今晚冯府家宴上种种,脑中一一掠过。 【纳采下定,由何人主礼?】 他答了。 以“天地为证,君父为鉴”八字,将那问挡了回去。 可挡回去并非等于了结。 下聘礼数、主婚人选,必须有一人出来担承。 此人,不能是冯衍。 恩师固是恩师,但毕竟是福娘祖父,于礼不便为男方主婚。 当然,更不能是他自己。 毕竟,岂有新郎自行为自己下聘之理? 所以,他在冯府席上所言“族中无人” 非推托之辞,乃实情。 可实情虽是实情,但空缺终须有人填补。 魏逆生叹气关窗转身,走至案前,燃灯。 灯焰跃起,一室昏黄。 他坐下,没有动笔,只凝视那叠空白奏本纸,目光幽深。 今晚于冯府席间,道“君父为鉴” 非仅表心意,更是在布一局棋。 布一局自己离京之后有兵保命的棋局! 如今,杭州府已被拖下水。 冯观宦游江南多年,人脉、关系、乃至地方兵弁调度,皆有其门径。 自己此去苏州,若能得冯观暗相呼应,便非孤军作战。 不过仅仅是靠话将人是拖不下水的。 正如冯衍布局粮疏一事的手段之一。 欲使人甘为驱驰,便须予人以饵。 冯观所欲之饵为何? 非银钱,非官职。 所以,其所求者,体面也,排场也。 而能给出此甜点的,只一人而已。 魏逆生拈笔,濡墨,悬腕有顷,落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夜窗独坐,‘乞恩’一疏(第2/2页) 奏本的题头,端端正正写下 【臣,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谨奏为乞恩事。】 非请安,非报事,乃乞恩。 【臣草茅微贱,本无足齿数。 然自十岁蒙陛下垂问,以“天子门生”四字赐臣 臣铭诸心骨,五内俱感。 七载以来,每念及此,未尝不中夜奋起,恐负圣恩。】 此为旧事重提。 今提之,便是将此一段君臣之情,置于昭昭明面。 【伏惟陛下,德配天地,明并日月。 臣本孤茕,族中无人可倚,家中无长可恃。 幸蒙陛下不弃,拔之于偏院之中,置之翰苑之内 赐绯袍,授钦差,恩遇之隆,古今罕匹。 臣虽糜躯碎首,不足以为报。 臣年十七,正当婚时。 冯氏女福娘,乃臣师冯衍之孙女,端淑慧敏,两家已定姻好。 然臣族中无亲长可主纳采之礼,京中无尊属可执雁行之仪。 每念及此,心中惶惶,如堕深渊。】 这一段就必须直接,自己将难处尽数陈出。 不遮不掩,坦坦荡荡。 【臣闻《礼记·昏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昏礼之大,关乎宗庙,关乎后世,不可苟且。 臣虽不肖,不敢以无父无母之身,草草成礼,贻笑士林。 臣又忆及昔年御前对奏,陛下尝谕臣曰:“汝既以朕为君父,朕便以汝为门生。” 此语臣珍藏于心,七载未敢或忘。 今臣族中无人,唯君父可依。 伏望陛下悯臣孤苦,念臣无依,赐臣御笔一纸,以为纳采之文。 臣不敢求陛下降阶主婚,唯求陛下一言,使臣知君父在上,臣虽孤茕,非无依之人也。】 ....... 一句“唯君父可依”,寥寥五字,方是此疏之枢要。 此五字,明为陈情诉衷,实则将球踢还天子。 皇帝自然不傻,一眼便知。 这篇乞恩疏,乞的从来不是纳采之文 乞的乃是离京之后,一道暗中的护身符。 只不过,有些事不能摆到台面上说。 我魏逆生要离京办事,调兵护命的权柄,明面上不可能给,我也不敢要。 但是呢!不巧啊! 我岳父刚刚好就在杭州,他不忍见女婿受人欺凌,一不小心调些人手来帮衬一把。 这样子到时候满朝文武,总不能说着什么吧? 当然我岳父的兵也不好调,所以还是要‘君父大人’给个背书。 让我这个冯家女婿的身份坐实了! ..... 书罢最后一字,魏逆生搁笔,轻吹墨迹。 疏不长,明面上,寥寥数百言。 非哭穷,非诉苦,乃一介孤臣于君父面前,坦陈心迹。 魏逆生将疏折好,纳入黄绫封套之中。 未即盖印,唯置封套于案头,凝目视之。 窗外月色不知何时已黯,薄云掩月 院中枣树之影遂模糊,如融入夜色之中。 魏逆生起身行至窗前,望那片模糊夜色,低语一句 “福娘,凡我能为者,皆已为之。” 声极轻,为夜风吹散,无人闻之。 院门外,崔福早已拴妥马车,蹑足归其小屋。 曲娘于廊下立了片刻,望书房中那盏犹明之灯,踌躇须臾,终未相扰,转身归屋。 书房之灯,直至深夜犹明。 第234章 帝闻乞疏,笑趣魏子 第234章帝闻乞疏,笑趣魏子(第1/2页) 景和十四年,腊月十八,小雪。 常朝散罢,已有一个时辰。 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正炽。 周景帝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奏折分作两摞。 高者,六部呈进之例行公文 矮者,各地督抚请安折子。 周景帝朱砂在握,眉间微蹙,御批已落有半个时辰。 遇要紧处,多看两眼 逢套话问安之辞,则朱笔一划,“览”字便罢。 王承侍立一旁,手捧新沏龙园胜雪,热气袅袅。 他觑着圣颜,不敢出声,只将茶盏轻轻置于御案角上,复退一步,垂手而立。 殿中寂然,唯闻朱毫落纸细响。 周景帝批又完一本后搁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王承。” “老奴在。” “腊月时节,安得茶味如春?” “皇爷,此乃龙园胜雪。” 闻此茶名,周景帝眉头一皱。 “造价几何?” “呃……”王承语带迟疑。 周景帝复喝道:“如实回话。” 王承只得禀道:“回皇爷,龙园胜雪,多于腊月催芽采撷,冬至便可饮早春新茶。 且只取茶芽心尖一缕银丝嫩毫,蒸熟剔取,精工压饼。 一饼所费人工,即值.....即值,三万钱。” “三万钱。呵,何府所贡?” “苏州府,今年末出贡十饼。” “十饼?”周景帝冷笑一声 “三万钱便是三两金,十饼则为三十两金!” “朕之御茶小龙团,二十八饼方重一斤,仅值黄金二两。 且须年终大礼,内阁重臣八人乃得一饼分赐! 他苏州府倒好,闻巡节年后查苏,年末就贡朕十饼。 呵呵呵,平时不见得自个儿底下,又私吞了多少饼?!” 王承不敢接话。 周景帝也只气了片刻,便平下气息,叹道 “今日还剩多少本?” 闻言,王承略作估量,躬身回:“回皇爷,尚有十七八本。 多是年节请安折子,没什么要紧事。 皇爷若乏了,不妨歇一歇,迟些再批。” 周景帝嗯了一声,却未歇,伸手又去取奏折。 指尖触到那摞高的公文,停了一瞬,目光越过那摞,落在一旁那封黄绫封套所裹的奏本上。 封套上字迹瘦劲峭拔,瘦金体。 是魏子的本。 王承顺着圣意看去,心中一动,忙道 “皇爷,那是魏主事今早递进来的。 通政司方才送到,老奴还未来得及归入那一摞。” “魏子又上疏了?”周景帝眉梢微挑,伸手将那封奏本取过 “离他前一道疏才几日?” 王承笑道:“回皇爷,有些时日了。” “至于这一道……”他顿了顿,斟酌措辞 “怕是另有事。” 周景帝未接话,已拆开封套,展疏而观。 王承侍立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不敢探头去看,心下却自嘀咕。 御案上堆着十七八本正经奏折 六部的,督抚的,哪一件不比一个从五品主事的私事要紧? 陛下放着那些不看,偏先翻魏逆生的本。 莫非……老奴也该叫手下小子认太子作君父去? 周景帝未留意王承,目光落于奏疏题头。 《臣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谨奏为乞恩事》 “乞恩?”周景帝念出此二字,嘴角微牵,语气中带几分玩味 “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往下看去。 【臣草茅微贱,本无足齿数。 然自十岁蒙陛下垂问,以‘天子门生’四字赐臣 臣铭诸心骨,五内俱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帝闻乞疏,笑趣魏子(第2/2页) 再往下..... 【臣本孤茕,族中无人可倚,家中无长可恃…… 臣年十七,正当婚时。 冯氏女福娘,乃臣师冯衍之孙女,端淑慧敏,两家已定姻好。 然臣族中无亲长可主纳采之礼,京中无尊属可执雁行之仪……】 周景帝看到此处,笑了一声。 于是放下奏疏,靠向椅背,仰面望着房梁,似有所思,又似全无念虑。 王承在一旁觑着圣颜,心中好奇得要命,却不敢问。 “王承。”周景帝启口。 “老奴在。” “你可知,魏子这道疏,写的是什么?” “老奴未曾看过,不敢妄猜。” “他让朕替他写一道纳采文。”周景帝语气平平,如在叙一桩寻常事 “说他族中无人,没人替他下聘。 让朕以君父身份,替他写一道聘文。” 王承愣住了。 不,该说是三观为之震撼。 他伺候天子数十年,何等奏疏不曾见过? 请安、报事、弹劾、辞官、求情数不胜数..... 可求皇帝替自己写聘文的,此乃头一遭。 “这……皇爷,这怕是……” 王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景帝又取奏疏,从头至尾细看一遍,此番看得更慢。 阅至“唯君父可依”五字,目光略顿,嘴角弧度又大几分。 “唯君父可依。”他重复一遍,语带戏谑 “这小子,是在提醒朕。 当年说过的话,须得算数。” 见皇帝无怒色,王承自然陪笑道 “魏主事年纪轻,又没了长辈,遇着大事,自然只能想到皇爷。 这也是……也是将皇爷当亲人看。” “当亲人看?”周景帝失笑,将奏疏置于案上,手指轻叩两下 “他这是在讨甜头。” 王承不敢接话。 “不过,魏子所言,也不算错。”周景帝语气缓下来 “族中无人,家中无长,确是孤身一个。” 王承斟酌道:“皇爷若觉不便……” “有何不便?”周景帝笑道 “一道聘文罢了,又不是让朕替他主婚。 他说得很明白..... ‘不敢求朕降阶主婚,唯求朕御笔一言’。” 说着,周景帝拈起朱笔,在指间转了两转,又笑了笑。 “这小子,什么都算到了。 他知朕不会替他主婚,便退一步,只求一道聘文。 可这道聘文一旦落笔,满朝上下谁人不知。 魏逆生的婚事,是朕点了头的?” “闻皇爷此言,奴如梦初醒啊!”王承恍然大悟 “到那时,谁要动他家眷,便须先想想,他身后站着的是谁。” 周景帝将朱笔搁下,语气淡淡:“你倒是一点就透。” “皇爷圣明。”王承笑道 “魏主事这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皇爷。” “瞒?”周景帝摇头,嘴角笑意却愈深 “他压根没想瞒。 这道疏写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难处摆出来,诉求写清楚,不遮不掩,不卑不亢。 朕若拒了,倒显得朕小气了。” 说着周景帝语气一顿,复取那道奏疏端详一回,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不过福娘那孩子,是个好的。” “何况,朕与皇后岂能失言。” 周景帝点了点头,提起朱笔,于奏疏末尾批了一行字。 王承偷眼觑去,只见御笔写道: 【朕既为君父,岂忍门生无依? 纳采之文,朕亲笔以赐。 其余礼数,着有司酌情襄助。】 批毕,搁笔。 第235章 天使登门,御笔赐聘 第235章天使登门,御笔赐聘(第1/2页) 景和十四年,腊月二十,晴。 小雪过后,难得放晴。 今日,冯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知宫中有天使将至。 冯观换了一身庄重深衣,腰束玉带,首戴方巾,立于正堂门外迎候。 姜氏穿上了那件极少上身的石青色大袖褙子,头戴珍珠冠,耳坠金丁香,收拾得庄重得体。 冯辞侍立父亲身后,一身簇新青色棉袍。 福娘被安置于正堂一侧的屏风之后,不许出来,只许静听。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褙子,发髻梳得齐整 插一支银凤钗,静静坐在屏风后的小凳上。 冯衍则未曾出迎。 他坐于正堂主位之上,一袭厚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虽衰年畏寒,膝上搭了一条旧毯,神色平淡。 ....... 正午方过,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辆宫中马车停于冯府门前。 车帘掀处,王承现身。 紫衣罗袍,外罩一领簇新貂皮大氅,手捧一只黄绫包裹的长匣。 身后随着两个小太监,各捧一具檀木托盘,盘上覆着黄绸。 冯观忙降阶相迎,躬身施礼:“王公公远来辛苦。” “冯大人客气。”王承连忙还礼,笑道 “咱家奉皇命而来,不敢当‘辛苦’二字。” 他略顿,目光扫过冯府众人,终落向正堂方向 “冯公可在?” “家父正在正堂恭候。”冯观侧身引路。 王承颔首,整了整衣冠,手捧黄绫长匣 迈步跨过门槛,穿过影壁,沿青石甬道往正堂而去。 两个小太监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脚步极轻。 ....... 正堂已至。 王承于槛外驻足,抬眼望去。 只见冯衍端坐主位,须发皓然,神采不减。 “冯公,老奴给您请安了。” 王承忙趋前数步,躬身行礼,满面堆笑 “数月不见,冯公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 “王公公客气。”冯衍抬手,语气平淡中透着几分温和 “老夫一介致仕之人,当不起这般大礼。请坐。” “谢冯公。” 王承于客位落座,却只沾了半边椅面,脊背挺得笔直 将手中黄绫长匣小心翼翼地置于身旁几案之上。 冯观、姜氏、冯辞鱼贯而入,于堂中站定。 仆从早将拜垫铺设停当。 见诸事已备,王承先向冯衍告了罪,方站起身来。 面色一肃,自几案上捧起那只黄绫长匣,高高举起 声调拔高半度,尖而不锐,在正堂中回荡开来 “陛下圣谕!” 冯观撩袍而跪,姜氏随之跪伏,冯辞紧随父母身后,恭恭敬敬叩下首去。 堂中仆从早已尽数退避,只留冯家自家之人。 唯独冯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却未下跪。 他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权作行礼。 致仕老臣,年逾七旬,御赐不跪。 此乃朝廷的体面,亦是先帝恩典。 王承颔首,启匣取出一卷黄绫圣旨,双手展持,一字一句,朗声诵道: 【帝御笔手诏,诏曰】 【朕惟天地立极,君臣为纲。 然君父一体,恩义兼重。 咨尔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幼年失怙,长无所依。 十岁入对,以朕为君父 七载砥砺,未尝一日忘君臣之义。 其孤忠可悯,其至诚可嘉。 今闻尔与冯氏女舒缔结姻好。 冯氏者,太傅冯衍之孙女也。 两家世交,门第相埒。 然尔族中无人可主纳采之礼,朕心恻然。 昔朕许尔“天子门生”之名,今尔以君父为依,朕岂忍坐视? 特赐御笔聘文,以为尔纳采之证。】 【乾坤定配,阴阳合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天使登门,御笔赐聘(第2/2页) 魏氏子逆生,纯孝至诚,才识明敏,为朕所重。 冯氏女舒,端淑慧敏,德容兼备。 两家之好,朕实嘉之。 今以君父之命,证此良缘。 百世其昌,永以为念。】 诵毕,王承合旨,躬身将黄绫卷轴捧呈冯衍。 冯衍双手接过,转身恭供于香案之上,复朝皇宫方向拱手为礼,方才直身。 冯观伏地,额头触墀,久久不起。 非畏,乃激荡耳。 御笔赐聘,君父为证。 这门亲事的分量,远比他所料重了十倍,百倍。 姜氏跪于一侧,泪已潸然,以帕掩口,不敢出声。 屏风之后,福娘低垂螓首,眼眶泛红。 非知其重,乃知良缘已成。 冯衍立于香案前,望着那道黄绫圣旨,默然良久。 转身,朝王承拱手道:“王公公辛苦。” “老夫代魏子、代冯家,叩谢陛下天恩。”言罢,竟欲屈膝下跪。 “冯公使不得!使不得!”王承大惊,慌忙上前搀住,急声道 “陛下有谕,先帝有典:冯公年高德劭,不必行此大礼。 老奴若容冯公跪了,回宫陛下定要责罚。” 冯衍被扶,遂不强跪,只朝皇宫方向又拱了拱手,直身而起。 王承松了一口气,笑道:“冯公,陛下还有几句私话,命老奴转与魏主事。 只可惜下聘之礼,男子不与。 既魏主事不在此间,老奴便先转禀冯公?” 冯衍颔首:“王公公请讲。” 王承清了清嗓子,学起圣上语气,慢悠悠道 “告诉魏逆生,朕的聘文,不是白给的。 苏州府的账,他要给朕查清楚。” 堂中寂了一瞬。 冯衍微微颔首,神色郑重:“老夫代魏子领旨。” “冯公。”王承又道,“还有一句,是在下的私话。” “请讲。”冯衍看着他。 “说出了也不怕冯公笑话。”王承略作沉吟,低声道 “苏州织造局太监李进,那小子,多多少少也叫过老奴几声老祖宗。 他当初在苏州,原也是替陛下经营些进项 只是如今迷了心窍,走上岔路了。 老奴斗胆,恳请冯公转言魏子。 到了苏州,若能抬抬手处,便顾他一顾。” 闻言,冯衍目光微凝,看了王承片刻。 太监代表宫里面的利益,何况他与王承平时无怨。 “老夫记下了。” 见冯衍点头,王承小手揖,才转身放声道 “陛下还说:朕等着喝他的喜酒。” 此言一落,堂中气氛陡然松快。 姜氏破涕为笑,忙用帕子拭泪。 冯观起身,面上掩不住笑意,朝王承连连拱手。 王承笑着应了,又寒暄几句,便领两个小太监告辞。 冯观亲送至门外,又塞了一个红封。 王承推让一番,终究收了,笑眯眯登车而去。 冯府正堂,唯余自家人。 冯衍立于香案前,望着那道黄绫圣旨,默然良久。 冯观行至父亲身侧,望向那道圣旨,神色犹自激荡,却轻声道 “父亲,陛下待魏子,实在是……” “实在是偏爱。”冯衍接过话头,语气沉静 “可这份偏爱,非凭空而来。 是那孩子自己挣的。” 冯观默然。 “你记住.......”冯衍转身,目视其子,目光深邃 “陛下偏爱魏子,是魏子值得偏爱,苏州府魏子....” “请父亲放心。”冯观低头,轻声道:“儿子明白。” 冯衍不复多言,转身朝后院走去。 行数步,复驻,回望香案上那道圣旨,大笑。 “我家福娘,当得最好的!哈哈哈!” 第236章 会面沈伊,邀君入局 第236章会面沈伊,邀君入局(第1/2页) 腊月二十,冯府张灯结彩,黄绫圣旨供于香案,满府喜气盈门。 魏逆生却未过府。 按礼,下聘之日,男不登女氏之门。 此规矩也。 故他只在魏府小院中坐了片刻,听崔福回报冯府情形,点头安笑而已,未有多问。 随后,曲娘端来一碗红枣粥,他啜了两口,便搁下碗,起身整衣冠。 “公子要出门?”曲娘问。 “嗯。见一人。”魏逆生自案头取一份名帖,纳入袖中,又道 “今日冯府那边,你替我走一趟。 我不方便过门,福娘若有言语,你带回来。” 曲娘应了,转身去换衣裳。 魏逆生步出院门,崔福已套车备妥。 他登车,只道一句:“往城南,望江楼。” ...... 望江楼于立秦淮河畔,不过两层,却是京中极有名的一处茶楼。 临窗而坐,可见河上舟楫往来,帆影幢幢。 冬日河面不冻,漕运如常,橹声咿呀不绝。 ...... 魏逆生到时,二楼雅间已有人候着了。 那人着一领绿袍,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却格外明亮。 他坐于窗边,手捧茶盏,目光落于河面,不知在想什么。 闻脚步声,方转过头来,起身朝魏逆生拱手,语气平静 “子安兄。” 魏逆生还礼,于对首落座,将名帖置于桌上。 小二进来添了茶,复又退出。 雅间内安静了片刻。 “文浩兄。”魏逆生端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在刑部这几年,可还顺遂?” “子安兄有话直说便是。”沈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牵,似笑非笑 “满朝皆知你将往苏州查办积欠,你我又系同年,不必客套。” 魏逆生放下茶盏,见沈伊直言,目注其眼。 魏逆生也不打算弯弯绕绕,直言一句 “文浩兄,可愿屈就苏州通判一职?” 此言一出,沈伊色变,搁下茶盏,抬目看向魏逆生。 “子安兄。”他缓缓开口,“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魏逆生面不改色,“当今首相之孙,沈端之嫡长孙。 景和十一年二甲进士,翰林院庶吉士,转刑部观政,现任刑部主事。” “既知,还要我去苏州?”沈伊笑了,笑意中隐有苦涩 “你就不怕......” “怕什么?”魏逆生截断他,目光坦然 “怕你是沈端之孙,便会替沈端做事?” 沈伊不语。 魏逆生端起茶盏,徐徐饮了一口,放定,方道 “文浩兄,我与你相交虽不甚深,然同年同科,翰林院中亦有数月之谊。 你在翰林时,不趋炎附势,不结党营私 在刑部这些年,秉公执法,不徇私情。 沈首相当年将你放在刑部,便是要你走一条清正之路。 这一点,你知,我亦知。” 沈伊的目光,微微一动。 “谢临我等同科,亦是你祖父弟子。” 魏逆生续道,语气平淡,如在述一桩与己无干之事 “可谢临在苏州府所行之事,你比我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会面沈伊,邀君入局(第2/2页) 何彦明的暗账、永丰号的漕粮、织造局的分红 哪一桩,是干净的? 你若不动,接下来这一局,沈家何以自保?” 沈伊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也说句直话。”魏逆生放低声音 “此去苏州,谢临我是一定要拉下马的。 但沈党在苏州的利益盘子,我不能,也不打算全盘占了。 所以今日才来与你见面。” “利益置换?”沈伊愣了一下。 他不傻,转瞬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魏逆生这一局,不打算将沈党得罪太深。 拿下谢临,换他沈伊顶上,沈党无人能多说什么。 即便沈端开口,旁人听了,也只当是场面话罢了。 “子安兄,这事……” “文浩。”魏逆生打断他,“我要你去苏州,是去做你该做的事。” “通判之职,掌粮运、水利、诉讼、监仓。 苏州府仓场账目,有你一份职责。 你去,不是替我魏逆生做事,是替朝廷做事,替苏州府百姓做事。” 沈伊沉默反端起茶盏,捧在掌中,目光落在茶汤上。 茶汤已有些凉了,浑浊泛黄,映不出他的脸。 “子安兄。”许久,沈伊终于开口,声音微涩 “你可知,我祖父若晓得我应了你,会如何?” 魏逆生没有回答。 “我是沈家的嫡长孙,我……”他没能说下去。 魏逆生看着他的眼睛,不由想起当年在翰林院时的沈伊。 那时的沈伊,瘦弱、沉默,走路总低着头,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鸢。 若有旁人说他是沈端的孙子,便会更沉默了。 后来沈伊去了刑部。 魏逆生偶尔听人提起他,说他办案认真,不徇私,不怕得罪人。 有人说他是沈家的一股清流,也有人说他是故作姿态、沽名钓誉。 可魏逆生知道,他不是装的。 因为从第一次见面,魏逆生便知道。 这个人,做事是有方寸的。 知道什么应该碰,什么不应该碰! “文浩!!”魏逆生缓缓开口 “《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你在刑部这些年,独善其身,已做得极好了。 如今苏州府需一通判。 需一个不徇私、不怕事、精通刑名之人。 我想来想去,满朝上下,唯尔一人适之。” 沈伊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要你背叛谁。” 魏逆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正试着去开一扇紧闭的门 “我是要你,做你自己。 谁都看得出来,沈相之意,是留你博一个保家之名。 可保家之名,更需一份投名之状。 “当今陛下欲搅动苏州此局,其意甚急! 子厚已归京,王堪为喉舌,而汝则当为稳!” “沈党须给陛下一个投名状!” “子安……” “文浩。”魏逆生伸手为掌,面向沈伊笑道 “景和十一年,亦是永和八年。 我等英才,又恰逢衔局交替之年.......” “我等,才是未来。” 第237章 独坐望江,心潮逐浪 第237章独坐望江,心潮逐浪(第1/2页) 望江楼上,魏子独步下阶。 师尝言:“吾所汝,于此棋盘之上,得一无人可夺之位。” 如今,魏子步步趋之。 ...... “可惜,独身难至。” 魏逆生回望了一眼沈伊所坐之窗。 “自古以来,朝堂之上,盈盈利往 无利不成帮,更不成党!” 所以他魏逆生需要,需要张载,需王堪,需沈伊。 此数人者,非冯党,非清流,亦非沈党。 乃皆,能任事者也。 更乃,魏党之基也。 望江楼下,崔福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掀开车帘。 “公子,回府?” “回府。” ...... 魏子既去,沈伊独坐。 苏州通判。 从六品,掌粮运、水利、诉讼、监仓诸事。 以品秩论,尚较刑部主事之正六品低半阶。 可若以权柄论,则不可同日而语。 刑部主事,不过京中衙门一听差办事之人。 苏州通判,乃坐镇富庶之区,实打实管事之官。 “阿公......” 沈伊轻念一声,不觉苦笑。 他乃沈端嫡长孙,沈家名正言顺之嗣。 可他于刑部中煎熬三年,犹一主事而已。 祖父口中虽不言,但其心自明。 谢临,一介外姓,区区弟子。 何彦明对他言听计从,永丰号沈明轩与他称兄道弟,织造局李进亦与之称兄道弟。 本人在苏州府呼风唤雨,将沈家在江南这一盘基业捏得滴水不漏。 “呵呵,阿公,伊儿非庸!”沈伊杯茶倒扣,倒酒自饮 “更非无才无学之辈!! 我沈文浩乃,景和十一年殿试第五!! 虽不及魏逆生三元连中之耀目,亦是正经八百的二甲进士出身。 入刑部以来,孙所办之案非百亦八十,从无错漏,从无冤屈。 大理寺复核其卷宗,从未有驳回者。 可阿公,你,你却从来没有一语......褒奖。 你只会说:“你在刑部好生待着,莫惹事,莫出头。” 三年间,从入翰林到刑部观政,你教的...... 尽是保身之举,非成事之能。” 而他谢道安呢?祖父你何其之赞? 他外放苏州,你亲自替打点。 吏部文书尚且未出,苏州接风之宴却已备齐。 其到了苏州,更是月有一书 教其如何与何彦明相处,如何与李进周旋,如何在苏州扎下根来。” 自言至此,沈伊又独饮数杯。 他非愚者,知魏子今日会面所意。 非为己谋,直为局也。 苏州府那一盘棋,魏逆生是钦差,是正使,可他一个人翻不了天。 他需张载为其查账,需王堪于朝堂之上为其挡刀..... 更需自己,替他稳住沈党在苏州的盘子。 拿下谢临,换上沈伊。 沈家不失苏州,魏子得一臂助,圣上亦有所交代。 ..... “魏子安,魏子安.....” 沈伊起身,凭栏望向秦淮河面,冷风微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独坐望江,心潮逐浪(第2/2页) “君之才智,实出吾辈之上,非虚誉也。” “呵,景和十一年,亦是永和八年。” 沈伊闭目摇首,自叹长气 “只此一言,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们这一科进士,看似赶上了好时候。 新旧交替,用人如渴。 实则,大半之人,皆在观望,皆在等待。 等什么?等冯衍去,等沈端倒,等朝堂格局重新洗过。 到那时,他们这些年轻一辈,方有出头之机。 魏逆生不愿等。 故自掀了桌,翻出粮储一案。 逼得沈端回府听参,逼得朝堂重开牌局。 张载亦不愿等。 故任大名府三年,理清积欠三千余石,百姓呼为“青天”。 王堪更不愿等。 故血溅朝堂,以名相搏。 而他沈伊呢? 他在刑部这些年,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谢临在苏州生根,等来了祖父日益倚重外人 等来了自己这个嫡长孙,成了一个可有可无之人。 “若再等下去......”沈伊喃喃自语 “恐怕连等的机会都没了。” 言罢转身,走回桌前,提壶自斟一杯,端于掌中,未饮。 魏逆生刚刚所言不差。 沈党必须要向陛下纳一投名状。 谢临者,沈端之弟子,沈党布于苏州之子也。 可谢临在苏州两年通判 与何彦明、李进、沈明轩盘根错节。 自有其利,自有其算,自有其小九九。 早就非一纯粹的“沈党棋子”。 这样子的人,祖父能否全然掌控与否,尚在两可之间。 而他沈伊,乃沈家嫡长孙。 若赴苏州,便是沈家对陛下之表态。 沈家愿配合清查,愿以长孙顶上此缺。 这是投名状,亦是止损。 至于自己祖父作何想?沈伊不知。 因为魏逆生说得是没错。 他们这一科,方是未来。 未来,须争。 争,方有位。 不争,则一无所有。 ....... 不多时,沈伊阖窗,转身大步出雅间。 楼下小二正收拾桌椅,见他下来,忙躬身道 “沈大人,您慢走。” 沈伊点头,从袖中摸出数文钱 搁于柜上,权作茶资,然后迈步跨出望江楼。 门外暮色苍茫,街市灯笼已次第燃起,红黄连作一片,映得青石板路明明暗暗。 远处有马车辘辘而过,车夫闲汉吆喝声拖得悠长。 沈伊没有叫自己的车驾,反沿秦淮河岸而行,任夜风拂面,袍袖翻飞。 一路行至远处,石桥畔驻足。 桥下秦淮河河水潺潺,映两岸灯火,碎金一般。 沈伊扶栏而望,目接热闹夜景,以掌拍栏,朗声道 “哈哈哈,魏子安,汝之才,吾唯有望其项背耳!” “苏州府通判……” “这局棋,你布得果然精妙!” “利益,权力,好处。 寥寥数语,字字入我心。 我伊文浩,实无推拒之理!!” 第238章 夜深读信,翁婿交心 第238章夜深读信,翁婿交心(第1/2页) 魏府小院时,夜色已深,院中暗寂 唯枣树枯枝迎风轻曳,偶有积雪簌簌坠地,细响可闻。 崔福拴妥马车,蹑足回了自己的屋。 之前去冯府的曲娘,此时正在堂屋。 见魏逆生入,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信 “公子,冯姑娘着人送来的。” 魏逆生接过,指尖触笺,微微一怔。 笺乃上佳澄心堂纸,肌理细腻,隐有暗纹。 封上书“魏 “没出息的,你这是被下破了胆!别让我鄙视你!”叶子念毫不留情。 如果没有遇到夏安朵抢她的角色,如果没有被尹莫雪唆使去跟夏安朵作对。 虽然始终不能确定七七是不是他的儿子,而且他一点没有身为父亲的自觉,但是看着七七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他依旧感觉到愤怒。 那画面,几乎镌刻在她的脑海中,怕是直到死去的那天,也终难以忘记。 但是因为他的双腿都中了枪,最后就算完全恢复,走路的时候也会有些差别。 当然,这种衣服是不会有什么遮挡感的,只会给身体增加了几分朦胧诱惑的美。 话说她实在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把店铺一开,所有的事情都丢给了他们做,自己却没有管过几天,说来也实在是惭愧。 她略略一想,问,“对了,你上次说要把你爸妈接过来的事,怎么样了?老人家答应吗?”把话题岔开了。 钱家那边开始马不停蹄奔走,要视察、购买茶园。选址建立新作坊,招工,还要谨防对手安插奸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宫冥渊不好意思地撇撇沈诺,视线放在了她正在给他夹桂花糕的白嫩手上。 他两脚翘在桌上,头仰在椅背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体面,甚至还打起了鼾。早有人用咳嗽声试图唤醒他,奈何他睡得极沉,一直没醒。直到会议终了,他的随从摇了摇他的肩膀,他终于转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夜深读信,翁婿交心(第2/2页) “去了一趟江南,好了,你别问了,多派两个周到的丫鬟去伺候周先生就是。”杨九怀已经不肯在说了,转过头就睡了。 看了一眼阿尔伯特,千城发觉以自己三阶巅峰的修为竟然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家伙。 繁忙的主干道上人流并没有变少很多,酒楼和茶馆的生意正当兴隆。 不知道这一个情况的话,他们也就对于敌人,没有任何的了解了。 由于李唐王朝拥有所有矿藏专属权,李之并不能利用官方影响力,给李稜施加影响,来令其主动退出。 然而没有人相信黄东玄竟敢将他们这些身份崇高的人比作娼|妓,人们只是面面相觑,并没人出声驳斥。且若是驳斥了,反倒真将娼|妓这顶帽子扣到自己头上了。 况且一行人所获得的五种符箓,就其形象而言,层层涂抹,墨汁淋漓,有时形成一个大墨团,有时变成神灵的剪影,其结构会令人觉得神妙莫测,无从索解。 增强人族实力也是罗浩的目标,在大方向上他和李朝阳城主是一致的。 不明所以的众人微微退后了两步,静静地看着苏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夔州军继续前行,保持着日行六十里的速度匀速前进,每走三十里,就停下来让战马歇气,喂食草料饮水,保持体力,以备万一的战事。 十几个灰包飞出,或击中了清兵,或被兵器格挡击破,一时间漫天石灰飞舞,恍如雾霾,方圆几丈远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身处其中,连人影都看不清。 第239章 正阳门下,故人归来 第239章正阳门下,故人归来(第1/2页) 景和十四年,腊月二十五,瑞雪纷飞,下早值。 魏逆生自户部衙署出,崔福忙跳下车,掀帘以待。 魏逆生却不登车,只摆了摆手,道 “今日不坐车,走一走。” 崔福一怔,抬头看天。 雪下得不小,细细碎碎,落在青石板路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连忙从车中取出那把青布伞,撑开,跟在魏逆生身后 “公子,这大冷的天,往哪儿走?” “正阳门。” 崔福又是一怔,却未多问,只默默跟着。 魏逆生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绯色官袍在雪中分外触目。 ...... 正阳门。 京都南面三门之一,出此门向南,便是官道。 素日车马络绎,此刻却显冷清 年关将近,进京者稀,出京者亦稀。 魏逆生于城门内侧站定,望向南面那条白茫茫的官道,一动不动。 崔福撑伞立于身后,伞遮住了魏逆生,自己半边肩头却落满了雪。 雪渐渐大了,纷纷扬扬,没个尽头。 “公子。”崔福到底耐不住,低声道 “咱等谁呢?” 魏逆生不答,只望着远处,嘴角微扬。 崔福顺他目光望去。 官道上白茫茫一片,无可辨识。 惟有几个黑点在缓缓移动,近了方看出是徒步进京的百姓,挑担负囊,于雪中踽踽而行。 忽而,一个黑点较旁的大些,移动亦稍速。 是一辆马车。 车速不快,却比步行的百姓稳当得多。 车上插一面小小的官驿旗帜,颇为醒目。 马车渐行渐近。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一声递一声,叩人心扉。 崔福终于辨出那面旗帜,脱口道 “公子,那是.......” 魏逆生抬手,将他止住。 崔福连忙噤声。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定。 车帘自内掀开,探出一张脸来。 面容清瘦,唇上短须修得齐整,衬出几分沉稳之气。 张载抬眸,望向城门。 漫天雪幕中,一点绯色,赫然在目。 白中点绯,如路标,更是故人。 ....... 见张子立身,魏子抬起双手,拢于唇边 迎着漫天风雪,朗声长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昔日张载离京,正值春末,杨柳垂丝。 今朝归来,已是腊月,大雪纷飞。 三载未见,尽在此十六字中。 张载闻声,浑身一震。 立于马车之上,望着雪幕中那袭绯袍 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胸中一股热流翻涌而上,再难自抑。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已见到心中思念之人,更有何不欢喜? 声落处,四目相望。 人相见,心亦欢。 ...... 张载跃下车来,雪没过靴面,大步朝魏逆生走去,依旧一副大白鹅模样。 魏逆生亦自崔福伞下走出,迎雪,迎风,迎着那三年未见的故人。 二人于雪中站定,相距三步。 魏逆生看张载,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青袍,裘衣,展角幞头,短须。 三年不见,大白鹅瘦了。 张载亦看魏逆生。 绯袍,大袖氅,银鱼袋,御赐玉牌。 十七岁,从五品,天子门生。 他离京之时,魏逆生尚是翰林院修撰,着绿袍。 如今再见,已是一身绯袍在身。 “子安。”张载开口,声微涩。 “子厚。”魏逆生应道,声虽平静,眼眶却已微红。 二人对视片刻,忽同时抱拳,深深一揖。 非官场虚礼,乃同年重逢之郑重。 一揖至地,良久方起。 ...... 不一会,张载直起身,端详魏逆生。 “子安,你瘦了。” “你也是。” “不,我这是饿的。”张载一脸正色 “大名府衙的饭食,不及你家。” “少胡说。”魏逆生笑出来,伸手在他肩上一拍 “大名府百姓都唤你‘张青天’,我只道你在那边吃香喝辣。” “那是百姓抬爱。”张载摇头笑道 “再者......你看,大名府三年,我也把胡子留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正阳门下,故人归来(第2/2页) 如何,可像个老夫子?” 十九岁年纪,胡须自是稀稀疏疏。 魏逆生便笑指他道 “白鹅留须,岂能称夫子耶?” 张载闻言,佯怒,伸手去拂唇上那几茎疏须,正色道 “子安此言差矣。 昔管子有言:‘老马之智可用,老鹅之须可威。’ 我留此须,乃为镇大名府那些刁钻书吏,岂是白鹅可比?” “哦?”魏逆生眉梢微挑,笑吟吟道:“《管子》何篇有此语?” “子厚莫不是在大名府自撰了一部《张子》?” 说着魏逆生再一次模仿起当年两人鬼神之辩,张子左右张袖出简之举。 见此故事,张载一怔 “好你个魏子安,三年不见,嘴还是这般不饶人。” 说着,眼珠一转,反唇相讥 “子安,你道我似白鹅,我倒觉得你如今这身绯袍,才真真像极了一只......” 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在魏逆生身上转了一圈 “一只‘朱衣白鹤’。 《礼记》云:‘朱衣玄冠,天子之服。’ 你虽着绯,却无冠冕,行走雪中,昂首阔步,可不正是‘朱衣鹤步’?” 魏逆生不慌不忙,负手而立,淡淡道:“子厚知其一,不知其二。 《诗经·鲁颂》有云:‘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鸮者,猫头鹰也,非鹤。 子厚以鹤喻我,是欲使我‘集于泮林’乎? 泮林者,学宫也。 我如今在户部当差,不在国子监,子厚这番譬喻,怕是‘牛头不对马嘴’。” 张载被噎了一下,笑着摇头:“你引《鲁颂》,我便引《周易》。 ‘翰音登于天,贞吝。’ 翰音者,鸡也,非鹅。 子安以白鹅称我,是欲使我‘登于天’乎? 我恐高处不胜寒,不如留在雪中与你对饮。” “哈哈哈!”魏逆生大笑,伸手在他肩上又一拍:“子厚,你输了。” 鹅也好,鸡也罢,终究飞不上天。 你我都是地上跑的,老老实实替朝廷查账便是。” 张载佯作叹息,拱手道:“罢罢罢,我说不过你。 这‘大白鹅’之名,我认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促狭 “将来到了苏州府,若有人问起‘这位钦差大人可有什么雅号’,我便说,他自号‘朱衣鹤’。” 魏逆生笑容一滞,随即摇头笑道 “你若敢说,我便将你在大名府那些糗事编成话本,送到瓦舍去说书。 题目就叫,‘张青天断案记,大白鹅审粮仓’。” 张载瞪大了眼,与魏逆生对视片刻。 二人俱笑出声来。 崔福撑着伞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咧嘴直笑。 知己再会,莫过于此!! 三年过去,张子厚还是那个张白鹅。 ........ “走吧。”魏逆生转身,朝城中行去 “先往我院里。 曲娘已备了饭,酒也温着。” “那是自然!” 张载举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崔福撑伞随在后面。 一把伞遮不住两人,他便将伞往魏逆生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头又落满了雪。 三人方才举步,身后却忽传来喊声。 “公子!公子! 东西,东西呀! 官驿马车不入城的!” 魏逆生脚下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马车旁立着书童陈一,穿一件半旧青布绵袍,头上扣一顶暖帽 脸冻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抓着刚从车里拖出来的旧藤箱。 他一边喊,一边回头望马车,又转头看张载,急得直跺脚,靴上积雪溅得四散。 张载一怔,随即失笑,以掌拍额:“险些忘了。” 他转身走回,从陈一手中接过藤箱,又向车夫拱手,说了几句言语。 车夫点头,拨转马头,自往驿站方向去了。 ..... 正阳门下,魏逆生与张载并肩行于长街。 绯袍青袍,一红一青,映着漫天飞雪,分外触目。 崔福与陈一相与笑语,随行于后。 长安街上积雪没踝,被踩出脚印一行行 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直延至目不可及的远方。 其中两行并肩而进,笔直如线,不偏不倚 恰似两道墨痕,铺展于雪地之上,直通向那片灯火可亲的街巷,正待人归。 第240章 京都旧友会,苏州愁云官 第240章京都旧友会,苏州愁云官(第1/2页) 景和十四年,腊月二十六,晴。 张载昨日述职,今日才得闲暇,王堪又恰逢沐休。 于是魏逆生便索性将二人都邀至院中,权作接风洗尘。 ........ 魏府小院,堂屋之内。 桌上摆着曲娘备下的几样小菜,酒壶温于热水之中,醇香四溢。 “来,子厚,这杯为你接风。” 王堪举杯相邀,浓眉阔面 “三年不见,你倒出息了,大名府百姓都唤你‘张青天’!” “瞻正说笑了。”张载端起酒杯,与王堪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什么青天不青天,不过是把该做的事做了罢了。” “倒是你们......”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魏逆生与王堪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扬 “粮储一疏,朝堂掀天,首辅听参。” 王堪咧嘴一笑,方欲开口,却被魏逆生截住话头。 “子厚,你也不必捧我们。” 魏逆生抽出一双筷子,夹了片酱牛肉送入口中,嚼了两嚼,慢悠悠道 “你这三年政绩,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否则,此番调动也不会这般轻松。” “外方为官,百姓得欢,问心无利,非私也。” 张载摇头,道:“何况......” “外官劳于奔走,所事者村仓而已 京官危于锋镝,所历者刀光剑影。” ...... 三人说笑之间,酒已三巡。 王堪借着酒意,忽地问道:“子安,年后你便要往苏州去了。 子厚随行,我则留京。 苏州府那一仗,你有几成把握?” 魏逆生端着酒杯,没有立答。 院外巷中,不知谁家顽童点了一枚竹炮,“砰”然一声。 “三成。”魏逆生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如水 “亦或......四成。” “如此之低?”王堪蹙眉。 “何彦明坐镇苏州六载,谢临替他经营了两年,李进在织造局盘踞多年。” 张载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显是归途之中便已有所了解 “这三人互为犄角,身后还连着沈端、连着内廷。 子安说三成,已是往高处估了。” “这......”王堪性急,追问道 “总不能空走一遭。” “故此我才要子厚与我同行。”魏逆生望向张载,嘴角微微扬起 “有他在,至少我能将账查个明白。 账查明白了,剩下的事,便是朝堂上的了。” “朝堂之上,又当如何?”王堪又问。 “哈哈,瞻正醉了。”魏逆生笑道 “有汝立于都察,沈党之矢何故至前?” “子安,你只管放心!” 王堪一怔,拍案而起,严声呵道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此时!!!” 张载看着王堪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又觑了觑魏逆生那一脸“早知如此”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瞻正,子安这是拿你当刀使呢,你还替他数银子。” “当刀便当刀!”王堪脖颈一挺 “只要能砍了那些蠹虫,我王堪甘为子安手中之刃! 刀割除疾,国家除害!! 碧血者无惧小人!!!” 有王堪引得气氛,魏张二子,当齐贺。 张载率先敛了笑意,整肃衣冠,对着王堪深施一礼,朗声道: “好!好一个‘碧血者无惧小人’! 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 瞻正以苌弘自许,忠心可昭日月。” “只是.....”张载话锋微转,侧眸看向魏子 “《尚书·说命》亦言:‘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 刀虽锋利,然持刀之手若有不稳,割痈恐伤肌骨。 子安,既是借刀,可曾备好金疮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京都旧友会,苏州愁云官(第2/2页) 魏逆生闻言,嘴角笑意化作一声长叹 缓缓起身,先朝王堪拱手为敬,再看向张载 “诚如兄言。 昔者比干剖心,伍员抉目,皆为直臣 然殷有三仁,子胥鸱夷,直道而行,未必见容于时。 瞻正胸中这一腔碧血,可敬,可畏,亦可叹。” 他转向慷慨激昂的王堪,语调拔高,金石交击,铿锵而出 “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 兄既敢为嵇侍中之血,我岂可惜此戴渊之剑?” 言罢,魏逆生后退一步,与张载并肩而立 三人意起舞载,魏晋歌。 烛火摇曳,三影投壁,恰如鼎足。 ...... 酒意渐浓,王堪已倒,夜色渐深。 魏逆生起身行至窗边,推开窗扇。 冷风灌入,一室酒气为之一散。 院中那株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何时悬了几盏灯笼。 红彤彤的灯光映着薄薄的积雪,暖意融融。 “子安。”张载走到他身旁,并肩而立,望向那片灯火 “你在想什么?” “想年后的事。”魏逆生并未回头,声音极轻 “到了苏州,该查的查,该拿的拿。”张载拍了拍他的肩头 “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魏逆生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 “子厚,你可知我最怕的,不是天塌下来。” “那你怕什么?” “我怕天不塌。” 张载一怔,未能接话。 魏逆生转过身,望着屋内酣睡的王堪,笑了笑。 “他王瞻正睡得倒是香。 倒也是正验了那句谚语。 新沐者必弹冠,新沐者必振衣。” 此谚语,意思是刚洗完头一定要掸一掸帽子,刚洗完澡一定要抖一抖衣裳。 比喻人不愿以皎洁的身心,蒙受外界的垢污。 换一句话说,心无旁贷,直性者,无忧。 张载闻言也是一望王堪,浅笑。 “子安。” “嗯?” “你我皆知,陛下所图者,银者,非首也。” 魏子回眸,张子含笑。 这便是他非选张载不可的缘故了。 ....... 京华瑞雪纷飞,故人重逢,歌载魏晋,笑语盈天。 但,同一日,千里之外的苏州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州府衙坐落于城北,前临大街,后枕小河 规制宏敞,乃江南有数的官署。 平日门前车马喧嚣,递帖求见的士绅商贾络绎不绝,可这几日,却冷清了许多。 ...... 苏州府衙,后堂。 炭火正炽,何彦明独坐太师椅上,面带忧色。 他今年五十有二,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袭半旧的青绸道袍,看上去倒有几分名士风范。 可此刻,这位被苏州百姓唤作“何青天”的知府大人 手里捧着一份邸报抄本,面色铁青。 “老爷,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盏。” 一旁的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却被何彦明摆手止住。 “不必。退下。” 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后堂只余何彦明一人。 他将那份邸报抄本又看了一遍,目光落于其中一行字上,久久不移。 按例,每年腊月,外省督抚府尹皆须上呈请安折,问圣躬安,并附报地方情形。 何彦明在苏州六年,这般折子写了六回 每回皆中规中矩,御笔批语也千篇一律 “览”、“安”、“知道了”。 可此番,不同了。 朱批落纸,竟只一语。 【卿所供之茶甚佳,令朕于寒冬得品春意。 他日有隙,亦当使卿一品,春时得尝冬茶之味。】 第241章 民意如铁,官持利刃 第241章民意如铁,官持利刃(第1/2页) 龙园胜雪,腊月催芽,冬至便可饮早春新茶。 这是苏州府今年的贡品,他亲自督办,亲手写折,原想着讨个好彩头。 可这朱批...... “冬天喝到春天的茶......” 何彦明喃喃自语,手指微微发颤。 这句话,表面是夸茶好。 可细品之下,句句皆刀。 冬天能喝到春天的茶,是催出来的,是逆天时,违自然的。 陈茶,隔年的旧茶。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 你给朕的,是新茶。 朕给你的,怕是要成旧的了。 “陛下......陛下这是......” 何彦明将邸报抄本搁在案上,双手撑着额头,闭目良久。 “老爷。”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谢通判到了。” 何彦明霍然抬头,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忙道:“快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 后堂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二十二岁年纪,面容清瘦,肤色白净,眉目疏朗。 穿一件湖蓝色直裰,外罩银灰鹤氅 腰间系一条素绦,通身上下别无赘饰。 乍一看,正是典型的江南士子,温润如玉。 景和十一年探花,翰林院编修,外放苏州府通判,至今已两年有余。 论品级,通判不过从六品,较何彦明这个正四品知府低了何止数级。 可在这苏州府衙之中,谢临的分量,远非品级所能衡量。 ....... 果不其然,何彦明见谢临进来,竟自起身,拱手道 “道安来了,快请坐。” 谢临也不谦让,朝何彦明拱了拱手 径直走到主位,一撩衣摆坐了下去。 动作自然,神态从容。 何彦明对此毫无异色,反倒在一旁客位坐下,亲自执壶,替谢临斟了一杯茶。 “道安,你且看看这个。” 何彦明将邸报抄本递过去,声音焦虑。 谢临接过,展开,目光落在那行朱批之上。 “冬而饮春茶,春而啜冬茗。” 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何大人,陛下这是在夸你呢。” “夸我?”何彦明一怔。 “龙园胜雪,腊月催芽,冬至可饮。” 谢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此等奇技,普天之下,独苏州府做得出来。 陛下朱批此言,岂不正是,夸大人善任事乎? “可后面那句......” “后面那句,是提醒。”谢临放下茶盏,目光沉静 “春时令君品冬茶。 然冬茶乃腐陈之味,非佳茗也。 陛下是在告诉大人:你送来的茶是好茶,可别让朕喝到陈茶。” 何彦明心中仍有疑虑。 他总觉得皇帝这句话不止这点意思,却也不敢多问。 毕竟谢临来苏州府这些年,料事无不中。 “道安,这......” 何彦明搓了搓手,转开话头,另寻他径 “年后魏逆生便要来了。 陛下此时批下这句话,会否是在暗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民意如铁,官持利刃(第2/2页) “暗示什么?”谢临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 “暗示大人该收手了?还是暗示大人该跑了?” 何彦明不敢接话。 谢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何大人,你在苏州六年,什么风浪不曾见过? 怎么一道朱批,便将你吓成这副模样?” “可陛下的朱批.....”何彦明苦笑 “道安,你是不曾细看,字里行间,句句皆刀也。” “呵,刀在何处?” 谢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龙园胜雪的清香在齿间漫开 “陛下若当真要办你,何须在朱批里藏刀? 一道明旨下来,你便是再有十把万民伞,也挡不住。” 何彦明略略松了口气,可眉间愁色仍未褪尽。 “道安,那魏逆生此人......” “此人如何?”谢临放下茶盏,靠向椅背,目光微凝 “三元连中,翰林修撰,粮储一疏震动朝堂。 何大人是怕他?” “不是怕。”何彦明摇头,“是不知深浅。” “不知深浅......” 谢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那便先探探他的深浅。” 窗外,苏州城暮色渐浓。 远处运河之上,几艘漕船正缓缓靠岸,船工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大人可知魏子此来,最惧者,为何?” 何彦明愕然:“何?” “惧君。”谢临转身,唇角微扬。 “惧汝此‘青天’。” 何彦明又是一怔。 谢临走回案前,自袖中取出一封预拟之奏疏 搁于案上,推至何彦明面前。 何彦明见此,不由俯首而视,只见奏疏题头赫然写道: 【臣苏州知府何彦明,谨奏为自请解任事】 “既如此,道安此疏.....” “以退为进。” “魏子不日将至,假清查积欠之名而来。 到那时,大人便为俎上鱼肉,欲查则查,欲问则问 查而得之,是大人贪墨 查而无获,则是魏子无能。” “可若此时此刻,大人若主动上表自请解任,又当如何?” 何彦明眼中精光一闪。 “自请解任,便是把球踢回给了朝廷。”谢临续道,声气愈沉 “陛下准,则大人体面去任 魏逆生此来,所查乃‘前任’之账,少其掣肘,亦减其罪责。 陛下不准,那更好!! 陛下不准,是朝廷信任大人 魏逆生既至,便不可任意动大人分毫。 若强为之,便是抗旨,是与朝廷为敌。” “那,要是陛下他真要我走.....”何彦明语气迟疑。 “呵呵呵.....”谢临稍顿,唇角笑意愈深 “大人那两柄万民伞,非虚设也。 一旦自请解任,苏州百姓必上书乞留。 届时,魏逆生便非‘钦差查账’,乃‘朝廷遣来逼逐好官者’。” “啧,民意如铁。 敢伤大人毫发,便是与苏州数十万生民为敌。” 第242章 知府自叹,以退为进 第242章知府自叹,以退为进(第1/2页) 谢临此言,何彦明听罢,沉默良久。 随后端盏欲饮,可触手方觉茶已凉透,于是皱了皱眉又放下。 “道安,此计虽善,然......”他略一踌躇,低声言道 “陛下圣意,则无旁猜......” “陛下处,大人不须过虑。”谢临截其言,目若止水 “陛下朱批,敲打而已。 只要大人仍在为陛下办差,仍在为朝廷自苏州府筹措银两,陛下便不会动我们。” “至于魏子......”谢临举盏,轻拂浮沫,小啜一口 “大人但请宽心,此人翻不了天。” 何彦明视谢临面不改色、波澜不起之状,心中忽安。 此子自翰林院外放苏州首日起,便令其刮目。 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步步皆中机宜,字字皆切肯綮。 ....... “现如今朝堂风向剧变......” 何彦明踌躇片刻,终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吐出 “沈相那边,可有音讯?” 谢临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私信,坦然递过。 “沈相手书,今早到的。” 何彦明似乎也习以为常,连忙接过,展笺细阅。 信中仅寥寥数行: 【苏州之事,道安全权处之。 何彦明,可用则用,不可用则弃。 魏逆生,可与之周旋,切不可令其殒命。 否则,天塌地陷,无人可挽。】 何彦明睹及“不可用则弃”一语,瞳孔一缩,抬首望向谢临。 谢临神色如常,端起龙园胜雪,复抿一口。 “道安,沈相此意.....” “大人不必惊惶。”谢临置盏,语气澹然 “‘不可用则弃’,非取大人性命,乃是要大人早作预备。” “何备?” “两条路。”谢临竖二指 “其一,魏逆生此来,若徒走过场,无所获而返 大人仍做汝之何青天,苏州府仍为朝廷筹措银两,万事大吉。” “其二?”何彦明追问。 “其二......”谢临折其一指,目光微沉 “若魏逆生一定要穷究到底,欲撼苏州府这张网,那便......” 言未尽,意已明。 何彦明心下了然。 网一旦破口,沈端必率先抽身,将诸般罪名尽数推到他的头上。 届时,他便是一枚弃子。 何彦明沉默良久,终是涩声开口:“道安,若真至那一步......” “大人宽心。”谢临起身,行至何彦明面前,俯身直视其目,字字分明 “谢某在苏州两载,大人待我不薄。 若真至那一步,谢某断不令何大人独承其重。” “只是......” “只是什么?” “请大人谨记。”谢临直起身,目光深沉 “魏子非此前诸庸碌辈,此人远较吾等昔遇之任何敌手更为难缠。” “所以.....” 言及此,谢临转身朝门而去。 至门边,驻足,未回首。 “大人,此道自请解任之奏疏,今夜便发。” “愈速愈妙。” “这是必然的。”何彦明起身,欲行手礼 “只是,道安又救我一命。” “大人见外。”谢临笑断其礼。 “你我同在苏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子动君,即动我也。安能坐视?” 何彦明看着谢临这一副从容自若之态,心中不由生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知府自叹,以退为进(第2/2页) 此子心机之深,远超其所料。 自请解任一着,看似退,实则进 球踢与朝廷,舆指向魏逆生,己身立于“被逼无奈”之地。 进可攻,退可守,步步皆有余地。 与此同时,谢临也看破了何彦明的心思,淡然一笑,轻拍其肩 “何大人,不必心烦。 苏州府这潭水,魏子趟不深。” ....... 谢临离去,何彦明独坐后堂,凝注案上奏疏,久久未动。 茶已冷彻,炭火渐熄,寒意盈室。 六年前他刚到苏州那一天。 当时的苏州府,账目淆乱,仓廪虚匮,民怨载途。 三年之间,修桥梁、治道路、兴学堂、赈灾黎,硬生生将一烂摊子收拾出鱼米之乡气象。 两把万民伞,是他应得的,是他何彦明笔笔实绩而得! 可那本册暗账,亦是他亲笔,一页一页写就的。 岁岁送往沈端府上之“冰敬” 岁岁与永丰号均分之红利 岁岁从织造局截留之银两...... “唉,自知所为何事,然未尝以为非也。” 何彦明叹了一口气。 盖天下滔滔,本自如此。 不行冰敬,沈端凭何保他? 不予红利,永丰号凭何为其平账? 不截银两,织造局凭何为之遮掩? 六年青天,百姓欢戴,受此敬仰,岂能无心? 亦甜亦苦。 甜的是,百姓称颂、士绅褒扬、朝廷考评。 毒的是,他再也下不来了。 “魏逆生,魏子安.....” 何彦明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十七岁少年,从五品主事,天子门生,御赐绯袍,钦差专使 如此敌手,前所未遇。 此关,必渡。 渡不过,便是万丈深渊。 何彦明深吸一口气,提笔濡墨,于奏疏落款处,一笔一画签名 【臣,苏州知府何彦明,谨奏。】 搁笔,轻呵墨迹,折而纳入封套。 “来人。” 管家推门入,躬身:“老爷。” “此疏连夜发出。 走加急驿递,不得有误。” 管家双手接过,退下。 ...... 待人离去,后堂复归寂。 窗外暮色愈沉,运河船号渐远,苏州城没入夜的沉寂。 “自请解任……” 何彦明咀嚼四字,唯有苦笑。 准了,百姓会上书挽留,朝廷便成了“逼走好官”的恶人。 不准,百姓会感恩戴德,魏逆生便成了“钦差扰民”的刀。 “谢道安啊谢道安……”何彦明叹了口气 “你这是要把老夫架在火上烤,还是要把老夫从火里捞出来?” “罢了,烤也好,捞也罢,老夫这把老骨头,横竖是交给你了。” “何况还有一个魏子安.....” “沈相忌惮,陛下偏爱,如今连他谢道安都如临大敌......” 何彦明仰靠椅背,先闭目,后睁眼,仰视房梁,喃喃自语 “说实话,我倒要一观,你至苏州,能掀起几尺浪来。” 烛影摇曳,映其清癯面容,半明半暗。 两柄万民伞,默立墙角 伞面“万民感戴”四字,烛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此伞,遮得庶民之雨,却遮不得朝廷之刀。 第243章 看人下菜,御人之道 第243章看人下菜,御人之道(第1/2页) 谢临出府衙,未归私府,反之沿河畔小径南行。 先穿窄巷,后转入一深巷。 巷穷处,有黑漆木门一扇,毫不起眼。 举手叩门三响,一长两短。 片刻门启,一青衣小仆探头而出 见是谢临,急侧身让路,低声道 “谢大人,老爷候公久矣。” 谢临微点首,举步入槛。 院内三进,不宏敞,而布置精雅。 前院植修竹数竿,月下疏影横斜。 侧堂江南舞姬,随律而动。 中院正堂,灯烛灿然。 只见一三十许男子坐于太师椅,手捧茶盏,见谢临入,当即起身,拱手笑道 “道安,为何趁夜见召?” 此人正是沈明轩,沈端之族侄,苏州永丰号东家。 苏州府大小粮商数十,执牛耳者,唯永丰号。 市面粮米买卖,十之七八皆经其手。 而永丰号之所以能扎根苏州,屹然不倒 非恃沈明轩一人之能,所恃者三: 沈端立于朝,何彦明立于府,谢临为其谋也。 ..... 见沈明轩姿态显低,谢临亦不虚辞 主位落座,取小仆新奉之茶,小啜一口,方才开口道 “今早沈相有书至。” 闻言,沈明轩眉峰一挑,凑近问曰 “世叔他如何说?” “可用则用,不可用则弃。”谢临置盏,目色沉静 “魏子不日即至。 沈相之意,令我见机行事。” 沈明轩颜色骤变,沉默片刻,低声又问道: “道安啊!世叔这‘弃’字。” “是......是冲着他何彦明,还是冲着我来的?” 谢临抬目一视,未答,但取茶盏,复抿一口。 沈端私信。 示何彦明者,其为官,信也。 语沈明轩者,其为商,笑谈也。 一者不可令其乱,一者不可令其透。 果不其然,没有得到确实的消息 沈明轩心痒难搔,忙堆笑道 “道安,何彦明处,有你指点 我这边,亦全仗你谋划。 你,你可万万撒不得手。” “撒手?”谢临置盏,轻笑一声 “我若撒手,首死者便是我。 你道魏子到了苏州,会放过我这通判不成?” 沈明轩一怔,旋即会意,连连颔首 “是是是,道安所言极是。” “那……我等当如何应对?” “抑或……”沈明轩将声气压至极低,低至仅二人可闻 “万不得已时,便弃了何彦明?” 谢临未点头,亦未摇头,而是凝视杯中浮沉之茶叶,淡淡道 “依你所见,何彦明的两柄万民伞,可挡魏子几时?” 沈明轩愕然。 谢临放下茶盏,起身行至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月色如水,院中数名舞姬疏影错落。 “魏子非寻常御史。” 谢临语声极轻,字字如钉,钉入沈明轩心头 “天子门生、冯衍高足、户部度支司主事、陛下钦点之专使。 手中有符节,有圣旨,有户部底账,有都察院弹章。 此来苏州,我观其,非为查案.....” “既如此,所为何来?”沈明轩脱口追问。 “自然是......”谢临转过身,目视其面,眸光深沉如井 “为拿该拿之人。” 闻此言,沈明轩脸色尽白。 谢临则走回案前,提壶自续一盏,又为沈明轩斟满,方缓缓落座,语气稍霁 “自然,你亦不必过于忧惧。 我说这些,非为催你奔走,是要你早作预备。” “如果预备?” “明暗之道。”谢临道 “明者,全力配合清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看人下菜,御人之道(第2/2页) 该报粮数,不短一分 该纳税银,不缺一文。 令魏子至苏无隙可乘。” “暗者呢?”沈明轩问。 “暗者……”谢临举盏,轻拂浮沫 “该藏者藏妥,该转者转出,该抹者抹净。 永丰号数载账目,你须备下两套。 一套付与魏逆生过目,一套留予自家存底。” “那何彦明与李进那边……” 谢临截其言,目光微凝,看着唯一的商人。 “此二人,积年宦海,老于世故,不须过忧。” “道安所言即理,必然不违。” “还有,你只须谨记一事。”谢临继续道 “魏子来日至苏州一日,你便一日不可轻举妄动。 有所索,你便与之 有所问,你便答之。 勿顶撞,勿闪躲,勿令其拿住半分把柄。” 沈明轩连连颔首,额际已沁出细密汗珠。 谢临观其惶遽之态,心下哂然,面上不露声色,但举杯一饮而尽。 “尚有,今夜之言,出我口,入你耳。” “若有第三人知……” “道安宽怀!”沈明轩起身,拱手道 “沈某虽非磊落君子,然孰轻孰重,尚分得清。” 见状,谢临也是收了一点心,起身辞去。 沈明轩送至门外,目送其身形没入巷口幽暗,方转身折回。 伫立庭中,长长吐纳一口浊气。 “魏逆生……” “尔究竟何许人也,竟令道安如临大敌?” 说完,沈明轩又笑出了声 “所幸道安毕竟乃世叔沈端之弟子,终究看顾于我。 连世叔亲笔私信,亦不吝相告!哈哈哈。” ........ 次日清晨,何彦明奏疏已渡长江,沿驿道向北疾驰。 通政司接获外省急递,循例拆封、登记、分门别类,而后递入内阁。 按常制,地方官员自请解任之疏,内阁须于三日内票拟,呈送御前 ..... 不久,此疏方抵通政司,便有一人,较内阁更早阅目。 王承,每日清晨,必亲至通政司一遭。 非规矩,乃习惯。 数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他都会在通政司值房小坐,饮茶一盏,将昨夜所收急递尽数翻阅,心中了然,而后回宫奏禀天子。 正因如此,方能永远不会被打信息差 于御前奏对,面对皇帝更不会有讷讷不能言之窘。 所以,这一日,何彦明的奏疏,先到了他手。 “自请解任……”王承喃喃念此四字,眉头微蹙。 然后将奏疏放归原处,端盏抿茶,面色如恒。 心中,翻波涌浪。 苏州知府,沈端之钱囊。 魏子不日南下清查积欠,他于此时自请解任,是何用意? 畏危而退? 抑或……以退为进? “这个何彦明。” 王承置盏,起身整饬衣冠,径趋乾清宫而去。 行步之疾,身后随侍之小太监几须小跑,方能追上。 “老祖宗,您慢些……” “住口。”王承头不回,足下愈快。 他必须在内阁票拟之前,令陛下知晓此事。 因为,此疏非寻常辞呈,乃一柄利刃也! 一柄自苏州递来,锋镝所指非魏子,而直指朝廷之刃。 何彦明若辞,百姓若挽留,朝廷若不准 则魏子抵苏,便成“奉旨逼官”之恶人。 何彦明若辞,朝廷若准 则魏子抵苏,所查乃“前任”之账 查而得之,是前任贪墨,与朝廷无干 查而无获,是钦差无能,与前任无涉。 无论何果,何彦明皆立于不败。 损者,朝廷也! 损者,陛下也!!!! 第244章 朝堂附和,刀藏棉中 第244章朝堂附和,刀藏棉中(第1/2页) 景和十四年,腊月二十九,大朝。 岁末最末一场常朝,循例,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须诣殿。 午门外朝房之中,人头攒动,紫袍朱衣,交相辉映,晃得人眼花缭乱。 沈端此日来得较往常为早。 身着一袭紫衣玉带,外罩貂皮大氅,面色如恒,步履从容。 方祁紧随其后,手捧一份奏疏副本,低声禀道 “首相,何彦明之疏,昨日内阁已票拟了。” “拟的什么?”沈端脚步未停,声极轻细。 “‘准’。”方祁道 “寇元拟‘准’,宋岳拟‘准’,下官亦拟了‘准’。” “三票皆准,呵呵呵……” 沈端足下微顿,又恢复如常,举步续行 “何彦明这知府,算是做到头了。” 闻其笑语,便知反言。 于是方祁追问一句:“首相,那我等……” “照常议事。”沈端截断其言,语气澹然 “何彦明自请解任,是他自家之事。 朝廷准与不准,是朝廷之事。 我等该说什么,便说什么。” 方祁一怔,随即会意,连连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了朝房。 ....... 卯时正刻,景阳钟鸣。 百官整肃衣冠,依品入殿。 周景帝升座,十二旒冕冠垂于面前,难辨喜怒。 王承侍立御座之侧,手执拂尘,神色肃然。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语声方落,通政使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朗声奏道 “陛下,通政司接获苏州知府何彦明急递一份,系自请解任奏疏。 不敢迟延,已送内阁票拟。 票拟已毕,恭呈御览。” 周景帝未发一语,唯微侧首,目视王承。 王承会意,自御案取过奏疏,展卷,朗声宣诵。 【臣本庸材,谬膺重寄,守牧苏州六载,夙夜忧惕,惟恐有负圣恩。 今闻朝廷特遣专使清查积欠,臣窃谓此乃整饬财政 澄肃吏治之盛举,臣虽愚钝,亦知奋跃拥护。 然臣在任六年,苏州府之账册、仓储、漕运诸务,皆出臣手。 若专使莅临之日,臣犹居职守,则查核者不无顾忌,被核者亦不无遮护。 臣深恐以此有碍清查,上负圣衷。 用是,臣不避斧钺之诛,昧死自请解任,乞骸骨以归田里。 俾专使得以放手清查,无所牵掣,则苏州府积欠可廓,朝廷财政可厘。 臣虽去职,亦与有荣。 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 何彦明这篇谢临执笔之奏疏,可谓是..... 措辞极为恳挚,字字句句,皆为朝廷计、为黎庶计、为钦差计 ...... 周景帝听罢,面若止水,了无波澜。 但殿中窃窃私语之声,却渐次大了起来。 没办法,这份奏疏,无论是时机,还是内容都……太过漂亮。 字字句句,皆在陈说:非畏查,乃恐居其位,钦差有所不便。 甚至于主动去职,让钦差得以放手清查。 完全一副此为朝廷计,为钦差计。 何其磊落,何其体国。 只可惜满朝文武,心下了然:此疏背后,藏锋隐刃。 你魏逆生不是要来查账么? 好,我将位子腾出来,让你查个痛快。 可你查出来的,究竟是前任遗留之烂摊,还是我何何彦明经手之账目? 查得清么?查不清,是你无能。 查得清?那便是我“主动让贤、配合清查” 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更毒者,若准他请辞,苏州百姓当如何想? 必以为朝廷逼逐贤良,地方寒心,民望尽失。 可若不准,则更妙不可言! 魏子抵苏,便不可妄动何彦明分毫,否则便是抗旨,是与圣意相悖。 无论准与不准,刀把子,皆在何彦明手中握着。 ....... 周景帝倚于龙椅之上,没有表态,只是淡淡道 “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朝堂附和,刀藏棉中(第2/2页) 寇元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朗声奏道 “臣以为何彦明此疏,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哦?”周景帝目视 “如何可嘉?” “何彦明守苏六载,政绩卓著,民望素孚。 今闻朝廷遣专使清查积欠,非但不思阻挠、不图遮掩,反自请解任以免掣肘。 此等胸襟,此等识见,实属难得。”寇元稍顿,复道 “臣以为,陛下宜俯准所请,以示朝廷优容贤臣之意。” 聊聊几句,滴水不漏。 准了,是“优容贤臣”,而非“逼逐良吏”。 寇元不惭名臣之后,措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于是周景帝只好点头又转向沈端道 “沈卿以为如何?” 沈端缓缓出班,躬身奏对:“陛下,寇大人所言,不为无理。” “何彦明守苏六载,臣亦略有耳闻。 此人勤勉奉公,体恤黎庶,确有治绩。 今自请解任,虽出自公心,然臣以为,不必准。” 殿中一静。 不必准? 沈端抬首,平视御座,声调沉稳而有力 “陛下特遣专使清查积欠,旨在整饬财政,非为罢黜守臣。” “何彦明在任六年,熟谙苏州情伪 一旦骤然解任,继之者乍履其地,未悉端委,反增清查之繁难。 臣之愚见,不如留其在任,责以配合专使,共成清查。 若查得账目清白,则何彦明非但无罪,且可居功 若查得确有弊窦,朝廷再行处置,亦不为迟。” 此一番陈词,措辞之工,更胜寇元一筹。 寇元言“准”,意在为何彦明存体面。 其本心实不欲其留,因一准,苏州府则无人坐镇,必生动荡。 沈端言“不准”,表面“为清查周全”“为朝廷计” 其本心实欲其去,若真‘准’,万事大吉矣。 两人口中之言,皆与心中所图背道而驰 面上一片拳拳尽忠,实则无半点本心外露。 ...... 一时之间,周景帝沉默不语,目视二人,眸光深沉,莫辨喜怒。 “陛下,臣附议沈相。” 这时,方祁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拱手道 “何彦明守苏六载,修桥葺路,创兴学堂 赈恤灾黎,治绩昭然,有目共睹。 苏州士民皆称‘青天’,两柄万民伞至今犹悬府衙。 若骤然解其任,臣恐黎庶寒心,士绅扼腕。” “何况……” 方祁略顿,抬首环视殿中群臣,目光终落于寇元之身,声调陡扬半分 “况何彦明自请解任,本是一片公忠体国之心。 朝廷若遽然准之,反显朝廷不近人情 示天下以清查积欠之事,容不得良吏。 臣之愚见,此事宜缓不宜骤,宜留不宜去。” 方祁一番话,较沈端更进一层。 非但言“不必准”,更将“民意”二字抬了出来。 万民伞、百姓颂声、士绅扼腕。 此些话,半是说与天子听,半是说与清流听。 宋景立于都察院班列之中,面色铁青。 想驳之,可话至唇边,又咽回腹。 如何驳? 驳何彦明非良吏? 可万民伞赫然在目,治绩昭然可考,尔谓其非贤守,凭据安在? 驳百姓受其蒙蔽? 是谓苏州阖城士庶皆瞽者,为一墨吏所欺六年之久而不自知? 驳万民伞乃伪饰? 是谓苏州士绅尽皆作伪,齐为贪残遮掩张目? 此等言语,不可出诸口。 出口则与苏州生民为敌,与天下士林为敌。 于是宋景深吸一气,强压胸中怒焰,未能出班。 今日这局,沈端胜了。 非胜在理,乃胜在“民意”二字。 何彦明那两柄万民伞,非虚设。 那是盾牌,是挡箭之牌,是清流也不想相撞的铜墙铁壁。 寇元也是差不多。 进亦不可,退亦不可。 可皇帝更不想做这个恶人!! 第245章 满朝避用,君怒呼子 第245章满朝避用,君怒呼子(第1/2页) 于是乎,周景帝端坐御座之上 目光自沈端移向方祁,自方祁移向寇元,终落于宋景之身。 “宋卿。” “卿为左副都御史,掌风宪言路。 何彦明其人,卿意如何?” 宋景心中凛然,但皇帝发问,不能不答。 于是沉吟片时,踏出一步,执笏朗声奏道 “陛下,臣未曾亲履苏州,不敢以耳食之闻妄断其清浊。” 一句话,不驳沈端,不逆方祁,亦不自陷。 将球轻轻一拨,踢还御前。 民意不可触,清流不可损,两不得罪。 看着这一幕,周景帝神色微愤。 清流不可用,浊流不可破,满殿衣冠,竟无一人肯将真话摆上台面。 于是,帝拂袖而起,声调骤沉 “既如此,明日续议!!!” ..... 朝退之后,乾清宫,东暖阁。 周景帝坐于御案后,何彦明奏疏摊在面前。 已阅三遍,每过一遍,愈觉字字如刀,刀刃见骨。 何彦明自请解任,沈端言“不必准”,方祁言“宜留不宜去” 二人一唱一和,魏子尚未至苏州,已被逼入墙角,进退维谷。 准之,则魏逆生所查乃“前任”之账,压力稍减,何彦明可携万民伞体面去职。 沈端在苏州之利薮,换一人顶上便是,盘根不动。 不准,则魏逆生所查乃“现任”之账,压力倍增 何彦明坐镇配合,魏逆生寸步难行,终无所获。 准与不准,皆立于不败。 此非争何彦明一人之去留,乃争苏州一府之掌控 非争苏州一府之账目,乃争朝廷清查之虚实。 ...... 一时间周景帝良久无言,指节轻叩御案,缓声道 “呵呵,皆言何彦明乃好官。 好官自请解任,朕不准,是朕不体恤贤良。 好官自请解任,朕准了,是朕自断臂膀。 准与不准,朕皆是昏君,呵呵呵......” 王承侍立一侧,垂目敛息,大气不敢轻出。 伺候天子三十一载,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于是等了良久,方敢趋前,声轻若恐惊梦中之人 “皇爷……” 话音未落,周景帝霍然睁目,劈手抓起御案上何彦明之奏疏,狠力掼于地上! “啪!” 黄绫封套撞上金砖,脆响如裂帛,复滑出数尺,止于门槛之下。 王承唬得浑身一颤,慌忙跪伏于地,额角紧贴冰硬砖面,不敢抬首。 “叫魏子安来!叫他来见朕!!!” 周景帝霍然起身,双手撑住御案,胸膛剧烈起伏。 “清流不为朕用,便让魏子安来!” 震怒之声,在东暖阁中来回撞荡。 “朕命寇元清查粮储,他查了,查出来九个小吏畏罪自尽,查出来一个吴道清暴毙途中! 朕问他常平仓的窟窿如何填补,他说要清查积欠。 朕准了,让他拟章程,他拟了。 章程拟完之后呢?!” 周景帝的声调愈拔愈高,几近咆哮: “户部的底账给了他,都察院的弹章也给了他! 朕为他铺平了道路,只等他南下苏州,替朕把银子干干净净地拿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满朝避用,君怒呼子(第2/2页) “可如今.......” 周景帝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叠朝会记录副本,狠狠掼在地上 “何彦明一道自请解任的奏疏递上来 沈端在朝堂上一唱一和,寇元呢?!宋景呢?! 他们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纸张散落一地,白花花铺在金砖之上,宛若谁家出殡时洒落的纸钱。 “准了,何彦明体面离任,沈端换一个钱袋子顶上 可朕的银子呢?朕的银子从何处来?!” “宋景说什么?他说‘待魏子抵苏之后再行定夺’ 等?等什么? 等何彦明把该藏的藏妥、该转的转净、该抹的抹平? 等沈端把苏州府那张网越收越紧,等魏子到了苏州,什么都查不出来?!” “朕要他们何用,要他们何用!!” 周景帝愈说愈怒,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王承跪伏于地,浑身觳觫,不敢出声。 ...... 殿中寂然片刻,唯闻天子粗重喘息之声。 周景帝缓缓坐回龙椅,倚靠椅背,闭目良久。 “传语魏子安......” 王承猛一抬首,目中惊愕之色一闪而逝。 周景帝再睁眼时,声已沉下,语调一字一顿,缓慢却裹着不容置辩的威压: “告诉他,君父心忧。” “叫他让王堪,为君父分忧.....” 王承再伏首,更深叩下,声微而颤 “老奴……遵旨。” 周景帝不再言语,只挥了挥袖。 王承自地上爬起,躬身倒退三步,方转身朝殿外趋去。 行步极疾,落足却极轻,如履薄冰。 至殿门处,终是忍不住回首一望。 只见...... 天子坐于御案之后,面隐在后,看不分明。 王承收回目光,快步出了东暖阁。 ........ 廊下朔风如刀,王承脚下不停 皇帝方才那几句话,字字千钧,句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清流不为朕用,便让魏子安来】 此言何意? 寇元、宋景之辈,口口声声“为君分忧” 真到了拔刀见血之际,却人人自保、步步权衡 在朝堂之上打太极、绕弯子,谁也不敢将身家性命押上。 他们不是不能用,是不敢用 是不肯为君上豁出那一身官袍、一顶乌纱。 【叫他让王堪,为君父分忧】 此句更重。 皇帝要的不是“王堪上个折子”。 清流既不肯替天子咬人,那便让王堪去咬。 王堪,清流中人,却也是魏子安的人。 以清流之口,行天子之剑 王承念及于此,脚下不由加紧。 皇帝这是要动真格了。 苏州府以为,用“民意”二字便能挡住魏逆生,挡住清查,挡住天子。 可所有人忘了一桩事 皇帝要银子,谁挡,谁死。 “魏子安啊魏子安! 陛下这是把临行前的刀,递到你手上了。 接不接得住,便看你自己了。” 第246章 君父传召,必然有命 第246章君父传召,必然有命(第1/2页) 魏府小院,过午。 魏逆生与张载对坐,一壶茶已续过三遍水,壶中汤色白如清水。 张载端盏,望着杯中浮沉茶梗,低声道 “子安,今日朝会之事,你可听说了? 何彦明自请解任,沈党与清流皆不为刃,陛下拂袖退了朝。” 魏逆生神色不动,目光投向院中那株老枣树。 “何彦明这一手,是谢临手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声轻而稳 “自请解任,以退为进。 准,他携万民伞体面离任,沈端换只钱袋子顶上便是。 不准,他坐镇苏州‘配合’我清查,我寸步难行,终无所获。 一招既出,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倒是把我先逼到了墙角。” “那你打算如何?”张载问。 “还没想好。”魏逆生摇头。 “君岂未思耶?”张载明显不相信,甚至于冷声道 “吾等未至苏州,谢临此举,明为折辱!” “子厚。”魏逆笑道:“臣不动,乃君未言。” 张载闻言,神色一滞。 魏逆生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如水,直视其面 “子厚,陛下当真不知沈端在苏州所作所为?不知龌龊?” 张载默然。 “陛下皆知。”魏逆生自答,“可陛下仍要用沈端。何故? 甘肃三镇尚在党项之手,陛下须有一人,日日替他筹谋收复大计。 沈端能替陛下弄银子,能替陛下在朝堂上挡住冯衍,能让陛下安心 有此三桩,余事便可暂放一旁。” “既如此,陛下又为何作此左右互博之事”张载追问。 张载离京三载,回京尚不过一日,魏逆生当为其解事前后之因。 于是魏子转身,望向窗外檐下那盏灯笼。 沉默许久,方缓缓启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因为……陛下要换人了。” 张载心头一剧。 “陛下需一少年人,一个待老师与沈端皆退场之后,犹能替他稳住朝堂之人。” “所以陛下将你从吏部文选司调入户部,又遣你南下苏州,清查积欠?” “是。”魏逆生转过身,目视张载 “天子试新臣,一者试能成其务否,二者试可堪倾力培植否。” “既如此,子安尚待何时?”张载的声调拔高 “谢临出招,何彦明自请解任,沈端在朝堂上一唱一和,处处抢先。 你若再不亮剑,待年后踏上苏州地界,万事皆休!” “我知。”魏逆生道 “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 “没错,事不欲人急,需.......” 魏逆生话还没有说完,院门外忽传急叩之声。 崔福声音自外递入,带着几分张皇 “公子!公子!宫里来人了!” 魏张二人相视,同时转身趋步向门。 院门启处,朔风裹挟细碎雪粒,扑面生寒。 只见王承一人当门而立。 “魏主事。”王承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陛下有谕。” 魏逆生,张载撩袍跪倒。 “臣魏逆生(张载),恭聆……” “聆什么!”王承一把攥住魏逆生衣袖,生生将他从地上扯将起来 “快随咱家入宫!!陛下有话问你!” 无寒暄,无铺垫,连一句“御口”的套话也无。 偏偏这般急切,才最令人心惊。 皇帝急召,不经内阁,直遣亲监传谕,排场皆无。 这不是召对,是急召 不是议事,是诘问。 不过多年习惯使然,魏逆生依旧整了整衣冠,欲朝宫城方向行礼。 “快些,快些!”王承已急得耐不住,上前一步,攥住他手腕便往门外拽,口中低声急语 “魏主事,陛下今日心境……不佳。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路上先掂量个明白。” 魏逆生为王承强曳去,只得回望张载。 张载立于院门,默然无语,唯重重点头而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君父传召,必然有命(第2/2页) 魏子离家,张大白鹅立于槛后,望之甚切。 魏子目语曰:勿忧。 张大白鹅目语曰:此正饭时,君今不存,吾无从叨(蹭)饭矣。 ...... 轿帘垂落,隔绝外头风雪。 马车辘辘碾过长街薄雪,发出细碎咯吱之声。 魏逆生倚靠车壁,双目微阖,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 方才与张载未尽之言,此刻已在胸中翻腾百遍。 欠的那一步,便是王堪之机。 而王堪之机,需借谢临之傲。 “呵呵,谢道安,君傲才,我皆知。 今,借君一衅,成我之事啊!” ..... 不多时,马车行至长街口,魏逆生掀帘一角,低唤 “王公。” 王承回首:“魏主事有何话?” “陛下召我,是为何彦明之事?” “不为这个,还能为什么。”王承叹了一声 “皇爷今儿在朝上发了大火,回东暖阁又发了大火。 咱家伺候皇爷三十一年,没见过他气成这样。” 魏逆生沉默片刻,又道 “陛下之意,是要我年后一到苏州,便拿下何彦明?” 王承没有答。 轿中沉入一片死寂,唯闻车轮碾雪之声。 良久,王承方开口,声极低:“魏主事,陛下要的是银子。 至于何彦明,是擒是纵,是生是死,陛下不在乎。 但有一桩,陛下不会明说,咱家也不能明说,你听了,烂在肚子里。” “请王公赐教。” “听言,献心。” ...... 东暖阁,地龙旺,暖如三春。 周景帝并未坐于御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对殿门,手中捏着一份奏疏。 魏逆生趋步而入,见帝背身而立,不便行面君之礼,遂撩袍跪倒 “臣,魏逆生,叩见陛.......” “尔当称君父!!” 周景帝赫然截断,声如裂帛。 只此一言,魏逆生心头剧震。 帝怒至此,已非朝堂上拂袖退朝那般简单。 于是他直起身,改行交手之礼,朗声道 “臣魏子安,望见君父!!” 言毕,伏身不动。 不知皇帝在看何物,亦不知皇帝作何想。 然,帝不言口,便不抬首。 良久,周景帝方缓缓转过身来。 未视魏子安,径回御案后落座,将手中奏疏往案上一掷。 “尔自观之。” 周景帝声音不大,却挟一种难言之疲惫。 魏子安直身,双手接过奏疏,展而阅之。 何彦明自请解任之疏,过午时,他早已经在冯府看过抄本了。 疏中字字,无不识得 句句言语,皆能默诵。 但魏逆生依旧从头至尾观了一遍,看得极缓,极细。 等览毕才将奏疏合拢,双手捧归御案之上。 周景帝倚于椅背,目落于魏子,不语,只静静盯着。 魏子亦脊梁挺直,目光平视,不避不闪。 “何彦明此疏,意为何?” 周景帝终于开口,声调平淡,不辨喜怒。 魏子安沉吟片刻,徐徐道 “何彦明此疏,字字句句,皆出于为朝廷计 为清查计,措辞恳切,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周景帝冷笑一声 “是真观不出,还是佯作不知?” “臣看得出来。”魏逆生声调平稳 “何彦明自请解任,看似退让,实则进取。 若准奏,全身而退,另易一人顶上。 届时,苏州府旧账则非一人之过,数任知府,牵扯过广,最后分瘫罪责又是数月。 若不准,留任‘配合’清查...... 则臣纵抵苏州,其借朝堂之名,扰臣之查。 准与不准,皆在何彦明彀中。” “既如此……”周景帝逼视,目光如刀 “朕当何以处之?” 第247章 君臣之话,王堪得立 第247章君臣之话,王堪得立(第1/2页) 帝垂问,魏子未应。 只因,帝非问策,乃问心也。 所图者,非一纸方略,乃一可托付之人耳。 清流之党不敢接此刀,冯氏之党不便接此刀,沈氏之党更不肯接此刀。 魏子,敢接否? ...... “陛下。”魏逆生抬头,迎上帝光 “臣有一事,欲先问陛下。” 周景帝眉梢微挑:“问。” “陛下所图者,人也,亦或银也?” 东暖阁中为之一寂。 王承侍立一侧,闻此语,眼皮一跳,侧眸观魏子。 此问太直,直不似臣对君言。 与此同时,周景帝却未动怒,反倚向椅背,唇角微挑 “你觉得呢?” “《管子·轻重》有言 ‘万乘之国必有万乘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乘之贾。’” 魏逆生不慌不忙,徐徐道 “国之所以为国,非徒有土地人民而已,必积货财以为根本。 陛下遣臣清查苏州积欠,明为查账,实则需银。” 语至此,稍顿,声调又低几分 “因此,臣以为,陛下所欲得者,非独银钱而已。” 周景帝默然,唯目之而已。 王承在侧,屏息敛气,不敢稍作声。 “你说得没错。”周景帝终于开口,声低沉 “朕需银,亦需人。 然朕今日所见,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接此刀。 寇元不敢,宋景不敢。 王堪,不错!但,空有一腔碧血,惜无头脑。” 闻言,魏逆生伏地叩首 “臣代王堪,谢陛下教诲。” “朕没夸他。”周景帝拂袖,语间微带不耐 “朕所问者,你敢接否?” 魏逆生不言,直起身来,自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持,高举过顶。 周景帝俯目一视。 乃一行字也,瘦金为体,笔力清峻。 “此何物?”周景帝问。 “臣对君父之心言。”魏逆生答。 王承见状,趋前接过,展而陈于御案之上。 周景帝垂目而观。 唯有寥寥数言,字字如刀刻斧凿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周景帝目光凝于此八字之上,久久不移。 ...... 见帝不语,魏逆生当场奏道 “君父以天下为忧,臣不敢以一己为计。 苏州之役,臣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何彦明有万民之伞,臣则以圣意为伞。 谢临逞机锋之利,臣则以法理为盾。 李进恃内廷之势,臣则以君父为靠。 臣此去,非为查账,实为君父取银耳。 取银之要,不在账册,在人。 臣若不能为君父分此忧,则无颜复望天颜。” 魏子一话,周景帝观之、闻之,沉默良久。 然后轻置奏纸于案,倚于椅背,闭目而息。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周景帝复诵此八字,睁眼而视魏子。 “此八字,可胜满朝无心之臣。” 这话一出,魏逆生就知道,皇帝气消了大半。 于是立即伏地叩首:“臣不敢。” “不敢?”周景帝笑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 “年方十岁,便敢上疏于朕,认朕为君父。 其后三年,剑杀宁王世子……” 语至此,周景帝起身,绕御案而过,行至魏逆生面前,低头目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君臣之话,王堪得立(第2/2页) “子安,你可知.......” “你这是把命卖给朕了。” 魏逆生昂首,目光清正,不避不闪 “臣命,陛下所赐也。” 此话一出,周景帝数息不语,然后伸手,抚其肩。 “起吧。”周景帝转身,归御案后落座,语声较方才缓和数分 “你的心言,朕收下了。 但,南下之前,你还有一事需办。” 魏逆生垂手恭立:“请陛下示下。” 周景帝执起御案上那叠朝会记录副本,推至面前。 “何彦明自请解任,沈端于朝堂上演了一出好戏。 呵,寇元不言,宋景不驳。 朕要你令王堪,于年前最末一场朝会之上,替朕驳回去。” 此话一出,魏逆生神色微露喜意。 随即一敛,作沉吟之态 “陛下欲王堪何为?” “清流不肯为朕所用,其锋不触民意!” “陛下,王堪亦属清……” 语未尽,周景帝厉声截之。 “王堪乃尔剑!” “朕不论王堪是清是浊,朕只知他是你的人。” 话至此处,魏逆生锋芒尽露,再不掩藏。 先故作一怔,随后掷出本意所在 “陛下,王堪虽得列朝班,可品秩有限,恐难久立……” “朕使其上殿。”周景帝不容置喙 “特旨与议。” “年后你离京,无论大朝、常朝,王堪皆得侍立。 无朕旨,无人能动其分毫。” 魏逆生所期待的,正是这一道特旨。 王堪身居都察院经历司经历,虽上得了朝堂,然正六品终是一碍。 品秩不足,则言威易为所夺。 可一但有这道特旨,呵...... 自此以往,大朝常朝,王堪皆立。 这柄在自己离京之后的悬朝剑,挡箭者。 就是他魏逆生离京前的最后一步布置。 他为王堪所争,非职,非位,乃君言也。 君言即权柄! 品秩不足,君言补之! 碧血佐君言,剑锋淬而愈利,所向无惧。 ...... 魏逆生得到自己需要的,自然一揖及地 “臣,代王堪领旨。” 周景帝挥之使去。 魏逆生倒退三步,转身欲行。 “子安。”帝目沉沉,声如定鼎 “君父之忧,尔当自知。” 魏逆生闻言,身形微顿,复转过身来,一撩袍角,重跪于地。 “臣,代王堪,再谢君父天恩。” 周景帝眉峰微蹙:“旨已领过,何故复谢?” 魏子安伏身不起,朗声道:“臣所领者,特旨也,此臣之幸。 臣所谢者,知遇也,此王堪之幸,亦臣之幸。 王堪一介六品,人微言轻,蒙君父特旨拔擢,使立朝堂之上。 此恩,堪虽万死不足以报。 臣代他谢过,亦代他立誓 碧血在此,必不负君父!” 言罢,叩首及地,咚然有声。 周景帝沉默良久,眸光深沉,终是一叹 “他王堪有你,倒也不枉这一生碧血。 哈哈,说一句不好听的。 王堪更类你魏祖,魏文贞。” “陛下谬赞。”魏子安直起身,额间隐见红痕,神色却愈显清朗 “魏文贞辅者,太宗也。” 第248章 腊月朝会,剑众官喉 第248章腊月朝会,剑众官喉(第1/2页) 景和十四年,腊月三十,大朝续议。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前日朝议,何彦明自请解任之疏 群臣相持不下,未能遽决 今日大朝之上,必然要当廷断之。 ....... 朝房内,沈端坐于文官班列之首,面色如常,双手拢于袖中,闭目养神。 “首相。”这时,方祁侧身相近,低语道 “陛下今日特旨召王堪与议,恐是……” “恐是什么?”沈端双目未启。 “清流诸公皆不肯沾手之物,区区一六品耳! 莫非欲以此一石而撼两党之人? 除非他王堪,也不想在清流中立足了!” 朝房另侧,寇元与宋景并肩而坐。 “知远,王堪那孩子。”寇元手捧茶盏,浅呷一口,低声道 “今日陛下特旨令其上殿,你可曾有所嘱咐?” “昨夜,他来见我,我倒是嘱咐了几句。”宋景微微一笑 “他言道:‘天地君亲师。’还是从前那副直肚肠。 我观他今日得此特旨,想来不过是魏子安顺水推舟,带挈他一番机缘罢了!” 弟子蒙圣眷,为师长者自当欣喜。 所以,寇元见宋景笑颜,没有深想。 ....... 卯时正刻,景阳钟鸣。 百官整肃衣冠,依品入殿。 帝升座,十二旒冕冠垂于目前。 满朝朱紫之间,独见一点绿影,独行于殿廷。 王承侍立御座之侧,手捧拂尘,面色肃然。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通政使出班,手持笏板,朗声奏道 “启禀陛下,苏州知府何彦明自请解任奏疏,内阁票拟已毕。 票拟相持不下,恭请陛下圣裁。” 殿中为之一寂。 周景帝倚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满殿群臣 “沈卿,你所拟者,‘不准’。且道其详。” 沈端缓缓出班,躬身奏道:“陛下,何彦明守苏六载,谙熟地方。 若骤然解任,新任者未悉情伪,反增清查之阻。 臣仍持前日廷议之言:不若留其在任,配合专使清查。 此乃为朝廷计,为清查计。” 周景帝闻言又复目视寇元 “寇卿,你意如何?” 寇元出班,躬身奏道 “陛下,何彦明自请解任,其心可悯,其志可嘉。 臣亦仍持前日之议:陛下宜俯准所请,以彰朝廷优容贤臣之意。” 周景帝轻笑,目光又落于方祁之身 “方卿,你之见若何?” “陛下,臣附议沈相。”方祁出班,躬身道 “何彦明牧苏六载,政绩卓著,民望素孚。 若遽行解任,臣恐百姓寒心,士绅失望。” 三臣之言依旧是虚与委蛇,两不得罪之语。 于是周景帝不再多问,目光一转,投向都察院班列落于那道绿影上。 “王卿。” 王堪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躬身道:“臣在。” “卿乃朕特旨召来与议者。”周景帝语声不咸不淡 “何彦明此疏,你意如何?” 殿中窃窃私语,一时如蚊蚋嗡然。 一介正六品末吏,于满朝四品以上大员之朝会上,蒙天子亲点问策 此在任何一人观之,皆莫大之恩遇也。 只可惜...... 恩遇愈隆,凶险愈甚。 王堪没有立即作答。 他先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朱紫。 自沈端至方祁,自寇元至宋景。 昨日下值,魏逆生特意告他 【君被挟,臣无言,君心苦】 “原以为昨日那言为子安过虑,今观之,莫过于此。 陛下,予我特旨,是在向我求救,为臣者,不可使君折辱。” 想罢,王堪心定。 ....... “陛下垂问,臣不敢不答。” 王堪的声音清朗,在大殿中回荡开来 “然臣答之前,有一事,先请陛下明鉴。” 周景帝眉梢微挑:“何事?” “何彦明自请解任,以万民伞为盾 以百姓口为剑,以‘民意’二字挟持朝廷。” “此大不敬也!”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沈端面色微变。 方祁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王堪。 寇元更懵逼,宋景在都察院班列中,瞳孔亦是骤缩。 ...... “陛下!!!” 王堪不容众人喘息,面朝御座,声调再度拔高 “何彦明此疏,字字句句,貌似谦退之辞 实则字字句句,皆是杀人之刀! ‘恐专使有所顾忌’,此何意也? 莫非朝廷所遣钦差,竟须地方官避位,方可清查? 天下安有此理! 疏上又言‘臣虽去职,亦与有荣’ 准其所请,是其体面 不准所请,是其功劳。 准与不准,彼皆为赢家! 天下焉有是事耶?!” ...... 周景帝目视王堪。 满朝文武,人精遍地。 问一句,便要斟酌三回,答一句,须留五处余地。 清流自矜身段,浊流自保富贵 人人心中有本账,唯独喉间无半句真话。 可这王堪不同。 问他一事,他便答一事。 不揣摩,不避讳,不计身后得失。 方才那一番慷慨直言,字字句句,皆是扣着朝廷的理,帝王的心。 这样的人,如同一柄直剑。 剑无曲刃,出必中理。 不必时时提防反噬,不必处处揣度私心。 “魏子安啊魏子安,你倒真是藏了把好刀啊! 怪不得,亦留此人于殿!” 帝心暗许,面上却仍是波澜不兴。 ....... 与此同时,王堪转过身去,目光如刀,直直钉于沈端面上 “沈首相适才言道,何彦明谙熟地方,宜留其在任,配合清查。 臣敢问首相。 何彦明若果真清白,何故自请解任? 清官何惧钦差查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腊月朝会,剑众官喉(第2/2页) 唯贪官,方急于置身事外,自摘干净!” “王堪,此言谬矣!”沈端沉声以应 “何彦明自请解任,乃是……” “乃是什么?”王堪截断其言,向前踏出一步 “《尚书·说命》有云 ‘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 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 君上倚臣子如舟楫,臣子事君上以肝胆。 舟楫不济,则沉 霖雨不降,则枯。 今何彦明身为苏州知府,朝廷所寄一方之任也。 清查积欠,乃陛下廓清吏治之至意 身为牧守,本当率先奉行,以安百姓、以报君恩。 而今清查方始,彼便自请解任 此何异于巨川当前,舟楫自覆? 大旱之际,霖雨不施? 《礼》曰:‘君子不以私害公。’ 何彦明自请解任之疏,观其表,谦退逊让,貌似君子 察其里,却是以一己之进退,要挟朝廷之清查。 万民伞者,非民心,民瘼也! 百姓口者,非口碑,口舌也! 此正《传》所谓‘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以一身之去留,博一时之虚名,留万世之骂名,欺君罔上,莫过于此! 臣敢问沈首相,此岂为臣之道耶?! 此乃是以退为进!乃是移祸于朝廷!!!” 沈端面色铁青,方欲开口辩驳。 王堪却不予其隙,更不停歇,径自转身面向方祁。 “方阁老适才言道,何彦明‘政绩卓著’。 臣敢问阁老:政绩何在? 修桥补路,朝廷之银也。 兴办学堂,朝廷之银也。 赈济灾民,亦朝廷之银也! 一介知府,持朝廷之银以办差。 办妥,是其本分 办砸,是其失职。 何时起,以朝廷之银办朝廷之事,竟成了‘政绩卓著’? 若此便是‘政绩卓著’,则天下知府,人人皆当是‘卓异’!” 方祁面色煞白,可对上王堪浓眉怒张、笏板几欲攥碎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旁人倒也罢了,眼前这位,可是出了名的不要命的主儿。 天晓得与他争执,他会不会索性来个以命搏命。 ...... 王堪犹未止歇,竟是锋芒一转,无分敌我,一概扫之。 让陛下忧虑者,沈党,清流也! 沈党毕,自到清流!! ....... 于是王堪突然转向看戏带笑的寇元。 寇元以为这孩子是来邀功,当场笑道 “王堪,古之直臣也!!” 结果话刚落,王堪则是先弯腰回礼,然后笏板一指 “寇阁老适才言道,何彦明‘其心可悯,其志可嘉’。 臣敢问阁老..... 一任知府,守苏六载,账目不清,如今自请解任,便成了‘可悯可嘉’? 若果如此,则日后天下官员,人人起而效之 凡账目不清者,只须自请解任,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恪尽职守者,反遭冷落,被晾于一侧。 此何家之理? 《尚书》有云:‘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 敢问‘贤’之一字,当作何解? 贤者,才德兼备,账目清白! 一介账目不清之知府,有何面目当得起‘可悯可嘉’四字?!” 寇元面色微变,一时间竟未回过神来。 沈端与方祁更是相视一眼,目中皆茫然。 “这孩子,不是清流中人吗? 火力这么猛的吗?寇元都喷吗?” ...... 言至此,王堪收回目光,面朝御座,声震殿宇 “陛下!!” “臣今日于大殿之上,不劾何彦明,不劾沈首辅 不劾方阁老,不劾寇阁老。 臣所劾者,唯有一物.....” 听见王堪的话,看戏看美的周景帝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卿可尽言之。” 王堪点头,略作停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臣劾‘以民挟君’!” 话落,殿中死寂,落针可闻。 “陛下!!!” “‘民意’二字,本乃治国之根基,今竟沦为要挟朝廷之利器。 何彦明以‘万民’为幌,以‘民意’为盾 动其一人,便是与万民为敌 查其一案,便是与百姓作对。 此为何物?不正是挟民以自重,大逆不道吗?!” “《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先圣孟子本意,乃君当重民,非民可胁君也! 乃朝廷当以百姓为念,非奸臣当以百姓为质也! 今何彦明将‘民意’二字高高举起,悬于头顶之上, 凡动彼者,便是不恤民情 凡查彼者,便是与民为敌。 这是以民为质,以君为质!其心可诛!” 语至此处,王堪当殿而跪。 非寻常跪拜之礼,乃是双膝着地,双手据地 额头抵于冰凉金砖之上,声嘶力竭,字字千钧 “陛下!臣今日若有一字不实,臣请以颈血谢罪!” 言罢,猛然直起身来,一把摘下头上幞头,置于地上。 幞头滚了数滚,止于殿中,恍若一颗斩落的首级。 见此,殿中压抑的惊呼之声,一时四起。 摘帽!!乃死谏之兆。 大周开国以来,敢于朝堂之上摘帽死谏者,屈指可数。 最著者,寇莱公也。 寇准摘帽斥昏君,太宗皇帝亲口许为“直臣”。 王堪跪于地上,头上仅余网巾,目光直指御座 “陛下若以臣言为是,请降旨 何彦明自请解任,准与不准,由朝廷法度以断,不由万民伞以决! 苏州府之账,查与不查,由陛下圣心独裁,不由民意以挟持!” “陛下若以臣言为非.......” 王堪伏地叩首,额头重重撞于殿砖之上。 一声闷响,如击重鼓。 “臣请陛下,斩臣之首,悬于午门,以告天下 直言为君,为国而死者,当如是!!!” 第249章 御史之清,非寇元之清 第249章御史之清,非寇元之清(第1/2页) 何谓直臣? 直言,直心,直性是也。 无利害相牵,言尽而不留余地,举谏议之权,完璧归诸帝王。 周之《烈臣传》中,未必无他王瞻正之名也。 ...... 帝不启齿,臣亦缄口。 良久,周景帝倚于椅背,终出声 “王卿,且把帽戴上。” 王堪不动。 “臣言已尽,死生皆在陛下。 帽不帽的,不妨事了。” 其以身付君,自顶至踵,毫无保留。 非胁迫,非威逼,乃是真真切切之..... 吾言既出,此身付君。 周景帝见状,心中一舒,淡然笑道: “朕于此生,得一直臣,何其幸也。” “众爱卿,可尚有言?” “陛下!” 紫袍玉带,沈端缓步自文臣班中踏出一步,步履从容,袍角不惊。 其未视王堪,先向御座行一礼,方侧过身来 居高而下,俯视跪于地上绿影。 “陛下,臣老矣。 今科之才,令臣如见当年仁朝盛况!” 沈端誉罢,话锋一转: “然,年少之辈,犹未得智。 寇莱公摘帽骂太宗,谏奢靡,字字句句皆有所指。 今王御史摘帽,所骂者谁? 骂何彦明‘挟民自重’? 何彦明自请解任之疏,满朝俱览 字字为朝廷计、为清查计,无只字要挟。 王御史谓其‘以民为质’,质在何处? 万民伞乃苏州百姓自发而赠 朝廷查尚未查,先定‘挟持’之罪 此乃审案乎,抑诛心乎?” 沈端言至于此,微顿,侧首目王堪。 目中无愠色,犹老儒之视弟子诵文有讹,惋惜中,又带几分无可奈何。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 庶人之言,尚且须谋,何况万民之伞、百姓之口?” “何彦明乃实臣也!!”沈端面帝,叹气 “其牧守苏州六载,修桥铺路、兴办学堂、赈济灾民 哪一桩不是实打实惠民之政绩? 百姓感其恩德,自发赠伞,此乃人情之常。 王御史一口咬定此为‘挟持’,我倒要请教...... 何彦明其尝拦钦差之舟乎?抑封清查之卷乎? 尝抗旨不遵乎?抑拒不配合乎? 此......此.....皆无之。 自请解任,上疏腾位,使钦差得以放手彻查,此可谓挟持? 可谓要挟?可谓大逆不道?” 沈端声调拔高半度,语速却缓了下来,字字咬得极清。 “王御史方道言:清官不怕查,贪官方急着将自己摘出去。 此言大乱也!! 清早出门,见天色阴沉,携一伞者,是为忧雨,还是心虚? 孤身行巷,回首一顾者,为作贼,还是谨慎?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古之君子且知避嫌。 何彦明身处嫌疑之地,自请解任以避瓜李之嫌,此乃君子自处之道。 奈何到了王御史口中,便成了‘畏罪’? 循此逻辑,凡遭查劾之官,皆不许动 动则目为贪,避则斥为虚。 一刀切之,凡自辩者皆罪,避嫌者皆诛,岂不省事?” 话落,殿中嗡然。 沈端之言,确理。 王堪之失,不在其言非,而在其言之绝。 绝至不留余地,绝至非黑即白 绝至今一切中间之态皆成“心虚”、皆成“畏罪”。 可,官场上的事,那有这般干净利落者? 与此同时,沈端未止,进前半步,微微俯身 目光落在王堪面上,语气轻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御史之清,非寇元之清(第2/2页) “王御史,老夫知你是一片忠心,心中亦为之动容。 唉,可......可...... 忠心不能替证据,热血不能替法理。” 说完,沈端直起身,退后一步,面向御座正色道 “陛下,老臣非为何彦明开脱。 臣之所惧,在于今日王御史摘帽骂得痛快 明日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王御史..... 以‘民意’为刀,以‘直谏’为旗 不问证据,不查实情 只凭一腔热血,便可将朝廷命官置于死地。 及至其时,言路大开,而人人自危。 谁复敢为官?谁复敢任事? 臣闻之:为国者,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 臣以为,今日真正之‘草’ 非何彦明,乃不问青红皂白之诛心之论啊!!” 言毕,沈端行礼而退,仪态端方,一丝不苟。 一者以命相搏,一者以理相持。 一曰“臣愿死”,一曰“请三思”。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众人之目,咸注一处。 王堪蹙眉思语。 宋景虽不知王堪为何连寇元都喷。 但,王堪终是其弟子,既为师者,岂能无言。 ....... “沈相方才一席话,引经据典,入情入理 哈哈,我闻之,亦觉动容啊!” 都察院班列中,一道身影缓步踏出。 宋景身着绯袍,手持笏板,步履不疾不徐,袍角纹丝不动。 行至殿中,先向御座深深一揖,旋即转身,面朝沈端。 以余光一瞥跪于地上的弟子。 非漠然,是不能视。 视之,则为私。 为师长者,于朝堂之上最所忌者,即令人窥其有护犊之心。 可其立于王堪之侧,意已昭然。 “尤以那句‘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说得好。 避嫌,诚君子自处之道也。 何彦明自请解任,若真为避嫌..... 王堪何可罪之? 理当更赞其一句‘知礼守分’。” 宋景不怒不躁,开口便留三分余地。 “可是沈相,下官有一事未明,愿乞赐教。” 沈端面不改色,抬袖示意:“请言。” “避嫌之前提为何?” 宋景含笑言道,面向众臣 “无非在于‘嫌’确存。 何彦明在苏州六载,户部苏州底账不符,此为事实。 此‘嫌’之名,非凭空编造。 再说了,何彦明身处此等嫌疑之地,自请解任..... 沈相谓之‘避嫌’,我亦以为然。 可是,避嫌之后呢? 难道,嫌便不复存?账目便不须查? 沈相方才言,王御史‘无有证据,仅凭热血便定人之罪’。 下官敢问沈相:王御史疏中,哪一句是‘定罪’?” 话落,宋景突然转身,笏板直指沈端,步步上前 “王堪言何彦明‘挟民自重’,此乃定性,非定罪!! 定性,言官之责也 定罪,三法司之权也。 王堪身为都察院经历,依祖制上书言事 所陈者,不过一己之见,一孔之察。 陛下圣明,自当乾纲独断。 沈相若觉其所言非是,驳之即可 何必以‘诛心’二字压人?!” “真当.....”宋景眼睛一眯 “我御史台无人可言?!” 话落,御史班列,尽数踏前半步,昂首瞠目,直视沈端! 不管王堪为什么站出来,但只要站了! 那他就代表着御史台的利益体! 御史之清,非寇元之清!! 第250章 天子正冠,君父定调 第250章天子正冠,君父定调(第1/2页) 御史台众压而至,沈端自是无言。 宋景见沈端已退,于是转身面朝御座,正色道 “陛下,臣在都察院有年,见惯御史因言获罪之事。 张懋、李瀚、赵鼎,哪一位不是言之凿凿,论之有据? 结果如何?贬者贬,死者死。 今日王堪立于殿上,自摘乌纱,以命陈情 臣这个做座师的,心中实实不好受。 非因其乃臣之门生,实因其言..... 纵有过激之处、不妥之辞 然其本心,为陛下忧、为朝廷虑、为百姓言。” “终于沈相方才所引《左传》,言‘为国者如农夫之务去草’。” 宋景声调沉如磐石:“臣亦引《国语》一句。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 言路一塞,则上下不通。 上下不通,则壅蔽生。 壅蔽生,则国危矣。 王堪今日之言,纵有矫激之处 然其所指之事、所陈之弊,皆是实情。 臣请陛下,不以言废人,亦不以人废言。 何彦明该查便查,王堪该罚便罚 各循其矩,各依其法。 此乃朝廷之体统,此乃陛下之圣明。” 言毕,宋景行礼而退,一丝不苟。 满殿寂然。 沈端立于一侧,面不改色,双手拢于袖中,喜怒莫辨。 宋景这一番话,自始至终,无一句为王堪开脱罪责 而句句皆为言路争一“说话之余地”。 驳之可也,罚之也可 唯独不可曰“汝不当言”。 此方为真正的清流老臣,真正懂得怎么在朝堂上保护一个人..... 非代其受过,乃为其让路。 非血溅金殿之孤勇,乃四两拨千斤之老辣。 ...... 此时此刻,跪在地上的王堪,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宋景的背影。 那个教了他十年的座师,那个曾于太原府学讲堂上拍案而起的师者...... 那个他素日以为“已老了、不敢复言”的老师..... 此刻便立在他身前,绯袍玉带,脊骨挺直,一字一句,皆在护己。 ........ 与此同时,此正是天子所乐见之局。 诸臣各陈己见,而非相与周旋。 盖群臣议政,其断终归人主! 朝堂之上,凡事无有双方自定之理,必争而后明。 天子以第三方临之,一言定其性。 ....... 于是周景帝起身。 十二旒冕冠垂于面前,珠玉微晃,神色莫辨。 帝未即开言,绕出御案,一步一步下丹墀。 王承侍立御座之侧,见状心下一凛,急趋步相随。 天子亲下丹墀,立于王堪身前。 王堪伏地叩首,额触金砖,声颤 “陛下,臣失仪……” “卿未尝失仪。”周景帝声不高而清朗分明 “你做得甚好。” 王承本是人精,忙躬身趋步,弯腰拾起滚落金砖之上那顶幞头,双手捧之,恭恭敬敬递至皇帝手边。 周景帝伸手,自王承手中取过幞头,亲为王堪端端正正戴回其首。 王堪泪夺眶而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天子正冠,君父定调(第2/2页) “不过,为官者,岂能失冠。” 王堪浑身一颤,伏于地上,额几触帝膝前砖, “陛下……臣……” “王卿。”周景帝开口,声较方才温煦许多, “膝,跪伤否?” 王堪一怔,忙道:“臣……臣无碍。” “胡说。”周景帝摇头,哀叹 “殿砖何坚至此,竟伤朕之....直言心臣。” 此言一出,王堪全身颤抖,泪落如雨,心中唯有一念。 此生此身,皆为陛下死,亦无悔矣。 这时周景帝又转眸看向王承呵斥道 “还不速传太医?!” 王承躬身道:“老奴遵旨。” 王堪泪复涌出,力啮其唇,强忍不使坠,然声已哽咽 “陛下……臣……” “无须多言。”周景帝拂袖,转身趋御座。 行未数武,复驻足,回首视王堪,对众臣曰 “比干逢纣王,故碧血空流 王卿遇朕,当生而享大名,成一代完人。” ....... 王堪既退,周景帝回座于殿 冕旒之后眸光巡过满殿朱紫,后落于通政使。 他不再问“诸卿以为如何” 直口而言,语淡如水 “何彦明自请解任,朕已阅。” 满朝文武,无不竖起双耳。 “疏中言,‘恐专使有所顾忌’,故自请去职以避嫌。 这份心思,朕体谅他。 在任六载,有万民伞、有百姓颂声,朕亦闻之。 这般臣子,朝廷用之犹恐不及,岂可因清查一事便令他去了?” 此言一出,沈端面色微变。 帝未准。 这还在他意料之中。 可皇帝不允的理由,非“朝廷需卿”,亦非“朕信卿” 而是“用之犹恐不及”。 这话无异于昭示群臣:何彦明,朕未定罪,然朕亦未褒功。 是“可用”,而非“贤良”。 ...... “何彦明既自请解任以避嫌 朕若强留之,反为不近人情。”周景帝续道 “故朕与他一个折中之法。” 语稍顿,帝目注寇元,又移向宋景,后收而回。 “何彦明暂留原任,不必解职。 然苏州府清查一事,由钦差魏逆生全权处置 何彦明不得以任何名义干预、阻挠、拖延。 清查期间,苏州府一切账册、仓场、漕运、赋税相关卷宗...... 须于钦差到衙当日悉数交出,不得存留,不得藏匿。 若有违抗,以抗旨论。” 帝定论,殿中再低语。 皇帝这一手,较准了更狠,较不准更绝。 万民伞犹在,可伞下之人已虚悬。 沈端面不改色,双手拢于袖中,岿然不动。 “看来何彦明保不住了,得让道安安全回来。” 周景帝不再看顾视群臣,只拂袖起身。 王承会意,高声唱道 “退——朝——”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殿外微风徐来,官袍猎猎。 这一天,腊月三十,岁暮最后一朝 以一道亲为加冠的幞头官帽,为即将到来的景和十五年的春,埋下第一声惊雷。 第251章 岁首对弈,老狐点徒 第251章岁首对弈,老狐点徒(第1/2页) 景和十五年,元月朔日,元旦,小雪。 冯府后宅,花厅中央,炉火烹茶,枰前对弈。 魏逆生一袭鸦青鹤氅,腰束素绦,发以银簪绾之,通身干净利落。 面前棋盘,黑子已落十余手 每一步皆走得极稳,不急不躁,正如其人。 立面,冯衍执白,落子不紧不慢,每落一着,便端起茶盏抿上一口。 “你的棋,还是这般稳。” 冯衍落下一子,抬目望向魏逆生。 “老师教得好。”魏逆生笑了笑,拈起一枚黑子,于指间转了两转,方落于枰上。 冯衍目注那盘棋,眉头微皱,沉吟有顷,端茶盏又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乃靠向椅背,目光自棋盘移开,落在魏逆生面上。 “何彦明那道疏,谢临的手笔。” 非疑问,乃陈述。 魏逆生没有否认,点头道:“是。” “自请解任,以退为进。”冯衍语声平淡, “这一手,使得阴险。” “学生亦作此想。”魏逆生放下掌中棋子,端起茶盏,品了一口。 皇帝赏赐的小龙团味道还是不错的。 冯衍目视于他,唇角微微上扬,笑意极淡。 如老狐之见小狐初习捕猎,满目欣然 亦如匠人之睹弟子独当一面,心怀慰藉。 “做得不错。” 魏逆生微欠其身,淡道 “学生不过侥幸罢了。” “侥幸?”冯衍笑了一声,笑声极短,一闪而逝 “你在我面前,也要说这些客套话?” 魏逆生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冯衍端起茶盏,徐徐啜了一口,随即放下 目光重落于棋枰之上,拈起一枚白子,却不急于落子。 “王堪在朝堂上那番话,是你让他说的?” 魏逆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是陛下让他说的。” 冯衍指间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魏逆生。 “陛下深夜召我入宫,予我一言。” 魏逆生端起壶给冯衍的空茶盏倒得七分满 “学生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顺水推舟。”冯衍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笑意深了几分 “谢临出招,你顺水推舟。 他打出一拳,你不但接住了,更借他之力,打了回去。 这一手,比你当年在翰林院翻旧档、写粮疏,高明得多。” “老师谬赞。” “非谬赞。”冯衍摇首,掌中白子落下。 “不过,老夫最称意的是.....” 冯衍靠向椅背,双手交叠于膝上,目光沉深 “你在老夫全然未出手的情况下,独破此局。” 魏逆生抬首,迎上冯衍目光。 “这一局,你未被沈端吞却,未向清流告援,亦未前来求老夫。” 冯衍语声不高,字字千钧 “自觅王堪,借陛下之刀,破谢临之局,兼收己利。 不面而掌局,有为师之风。” ...... 冯院宁静,光秃的枝丫上,一只麻雀跳了两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一棋落定,魏子输。 “子安。”冯衍再度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你何以得知,谢临不等你到苏州,便先发挑衅?” “谢临此人,学生虽仅数面之缘,却看得分明。” 魏逆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涩意甚重。 皱了皱眉,放下茶盏,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 “此人,其性傲才。” 冯衍眉梢微挑,不发一言,静待他说下去。 “学生初见谢临,于景和十一年,望春楼上。 那一日,王堪亦在。 谢临坐于幕后,听我辈叙谈,进退有度,锋芒不露。” 冯衍唇角微微上扬。 “再见谢临,乃传胪大典。”魏逆生语声转低, “王堪得榜眼,其为探花。 王堪立于其前,他立于王堪之后。 谢临面色之不堪,全然不藏。 他自知非输在才学,不过因容貌之故,屈失了榜眼之位。” 冯衍端起茶盏,徐徐啜了一口,不置一词。 “那时学生便知..... 谢临此人,不甘屈居人下。 一个能将自家情绪尽数写在脸上的人 非是不会藏,乃不屑于藏。 因其心中认定,他本不该屈居任何人之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岁首对弈,老狐点徒(第2/2页) “所以,你断定其必先发难?”冯衍问。 “非断定,乃推测。”魏逆生摇首, “学生只是觉得,以谢临之性,必不肯等我到了苏州再动手。 其人太傲,傲到不愿令我这一介‘同年’踏入他的地界,再来计较。 他要在我抵达苏州之前,早布此局,先将去路堵绝 令我一旦踏入苏州,便寸步难行。” “所以,你静候其先发。” “没错。”魏逆生点头 “学生知其必发,不知其所发何招。 故唯有静候,待其出招,一窥其路数,再见招拆招。” “何彦明自请解任一着,你接住了。” “非学生接住的。”魏逆生摇头,“是王堪接住的。” “若无王堪于朝堂之上摘帽死谏,学生这局棋,走不到这一步。” 冯衍默视其面,有顷,方缓声开口,声极低,低到只容魏逆生一人得闻 “可知老夫最称心者何?” 魏逆生依旧摇首。 “非你善用王堪,亦非你能借陛下之刀,更非你可看透谢临之性。” 冯衍目沉如井,一字一顿 “乃尔能于局中,稳稳得己之利。” 魏逆生怔然。 冯衍端壶倒茶予魏子,魏子惊恐,可师依旧为之。 “人知其所可为,是本事 知其所不可为,是智慧 知此局赖何人破之,是胸襟。” “子安,你有此胸襟。” 魏逆生垂首不语。 院中寂然良久。 老槐枝头,复落一雀,叽喳而鸣。 “谢临此人。”冯衍忽开口,语气较方才沉了几分 “你不可小觑。” “学生省得。”魏逆生抬首,目中清正 “何彦明那道疏,使得阴险至极。 以退为进,挟民自重。 若非王堪于朝堂上豁出性命,学生这局棋,早已死透了。” “你的判断,倒还清醒。” “学生不敢不清醒。”魏逆生语声极轻 “谢临之才,学生从未小觑。 此人能屈能伸,能隐能发,能忍能让。 其傲,令其不等学生入苏便先发难 其傲,令其在王堪面前不肯俯首 其傲,令其不甘沦为沈端手中一枚棋子。” “可他的傲,也是他破绽所在。”冯衍接过话头,目光微凝。 “自然。”魏逆生点头 “正因其傲,如此之人,断不肯自陷死地,必留后手。” 冯衍目视于他,唇角笑意终是掩不住了。 “你说谢临‘傲’,自己呢?你不傲吗?” 魏逆生一怔,旋即失笑:“学生亦傲。” “可学生之傲,不形于色,而藏于心。” “藏于心?”冯衍问。 “学生之傲,是不肯输。”魏逆生一字一顿 “谢临之傲,是不肯平。 他不肯与学生平起平坐,不肯与王堪同日而语,不肯屈居任何人之下。 学生则不然,学生深知,这世间胜于学生者,比比皆是。 谢临之机锋,王堪之刚烈,子厚之笃实……” “尤是……”魏逆生目视冯衍,微微一笑 “学生之师,更是学生终此一生,望尘莫及者。” 冯衍轻哼一声,举盏掩住唇角那丝笑意。 “少来这套。” “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子安。”冯衍唤其表字,语声忽轻 “谢临此局,你破了。 可苏州之局,才刚刚开始。”冯衍目色深沉如渊 “何彦明仍在苏州,沈明轩尚在苏州,李进犹在苏州。 今在京都,你有陛下为底牌 可离京之后....” “离京之后.....”魏逆生袖中取出一面金牌,置于案上。 牌身澄黄如金,正面镌“帝临”二字,铁画银钩 背面则刻“观之”,笔力沉雄。 魏逆生含笑而道 “陛下,依旧是学生的底牌。” 看着这个金牌,冯衍先一愣神,随后无奈一笑 “彊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 这一句话,出自《史记·七十列传·韩长孺列传》 强弩发箭到了最后,连最薄的鲁缟也射不穿 狂风刮到最后,连最轻的鸿毛也飘不起。 谢临之局,莫过于此啊! 第252章 棋逢对手,自当回味 第252章棋逢对手,自当回味(第1/2页) 景和十五年,元月六日,过午。 苏州府衙后堂,炭火正炽。 京都宣旨天使已去半时辰。 何彦明据主位,手捧冷茶一盏,面如死灰。 今日这道圣旨,他候了三日,候了六日,候了整整一岁之末。 自腊月二十九,朝会音信传至苏州,他便引颈而待。 待朝廷裁断,待天子朱批,待悬顶之刀落下。 初以为,刀落别处。 至圣旨读罢,方才豁然而悟..... 此刀,已落于己颈之上矣。 ........ 一道圣旨,名调已定。 留其任,而权削过半。 存其名,而柄已尽失。 这比直接罢了他,还要狠上三分。 若是罢了,他尚可携万民伞,体面而去 于苏州百姓的挽留声中,全身而退。 可如今…… 人犹在苏州府衙端坐,而苏州府的事,已与他再无半分干系了。 ....... “大人,茶凉了。” 谢临坐于客位,持盏而言,语气淡淡。 他今日着一袭石青色直裰,外罩银灰鹤氅,发以一木簪绾之,周整端然。 神色如常,不见半丝慌乱,亦无半分焦虑,嘴角犹挂着一缕笑意。 何彦明抬起头来,望着谢临,嘴唇翕动,声音发涩。 “道安,圣旨所言……你都听见了?” “下官忝为苏州通判,自然听得宣旨。” “那……”何彦明双手撑着额头,声音发颤 “那魏逆生尚未至苏州,我便已成了半具空壳。 账册要交出,仓场要交出,漕运要交出 我这个知府,还有什么?还剩下什么?!” “万民伞。”谢临道出三字。 何彦明抬起头,目视谢临,神情复杂。 “道安,汝此言……” “是为慰我,或是讥我耶?” “皆非也。”谢临摇头,端起茶盏,徐徐啜了一口 “下官不过陈述一桩事实罢了。 大人手中,尚有万民伞。 只要伞还在,魏子便不敢动大人分毫。” 何彦明默然良久。 他自然知道万民伞的分量。 此乃护身之符,挡箭之牌,亦此棋局之上,他仅存之筹码。 可如今,棋局生变...... “万民伞是民意,民意非本官之名。” 何彦明声调拔高了几分,压不住满心焦躁 “魏子届时若执意要查,我拿什么去挡? 拿万民伞挡钦差的符节? 拿百姓呼声去抗圣旨?” “大人不必挡。” 谢临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行至窗前,负手而立。 “依计而行便是。 他要什么,大人便给什么。” “谢道安!”何彦明霍然起身,声调愈高 “若不上那道疏,凡事皆可转圜。 如今疏已上矣,还依计而行。 当时还,我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闻言,谢临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如水,唇角微扬。 “大人,下官在苏州两年,替大人经手了多少账目,您心中有数。 该抹的,早已净。 该藏的,早已妥。 该转的,亦也出。 大人此时此刻,着急忙慌,岂不是正中魏子之计乎?” “又有何计?无非圣旨.....” “正是圣旨!”谢临断其话 “一道圣旨乱其心,来日至苏,轻无名。” 话落,何彦明怔然。 凝望谢临清癯之面,沉静如水之眸,忽觉..... 此少年者,远较其所料,更为可畏。 “道安,你早已料到今日之局?” “并未料到。” 谢临摇头,走回案前,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 “不过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罢了。” 说着,谢临端盏默言,目光落在盏中残茶之上,良久不语。 何彦明亦不催促,只静静坐着,候他开口。 谢临思量之时,不喜受人打扰。 “大人。”谢临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恍若自语 “你可知,魏子是如何破了这一局的?” “王堪。”何彦明一怔,随即立道 “王堪于朝堂之上免冠死谏,逼得陛下……” “不对。”谢临打断他,摇了摇头 “王堪,不过刀锋耳。 执刀之人,魏子也。” 何彦明皱眉,谢临续道。 “下官这道‘自请解任’之疏,自问已算无遗策。 若准,大人体面离任,沈相另易一人顶上,苏州府旧账便可不再追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棋逢对手,自当回味(第2/2页) 若不准,大人留任‘配合’清查,魏子寸步难行,终无所获。 准与不准,皆在彀中矣。” “呵呵,只可惜......” 谢临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深沉如井。 “漏算其锋之芒。” “王堪不过一介六品经历,能有多大的分量?” “其重,非品秩,乃帝心。”谢临语声极轻,字字如钉 “陛下特旨召王堪与议,又亲为之正冠,当殿说出 ‘比干逢纣王,故碧血空流 王卿遇朕,当生而享大名,成一代完人’之语。 何大人,可听得明白?” 何彦明心头一震。 他并非愚钝之人。 皇帝亲口言“比干逢纣王” 岂是自比纣王? 比干谏而死,纣王杀之。 王堪死谏,陛下正之。 这是昭告天下 朕非纣王,朕乃明君。 直言敢谏之臣,在朕这里,不会死,只会青史留名。 “陛下这是在……”何彦明声音发涩,“替王堪撑腰?” “不止。”谢临摇首,目光愈深 “陛下此乃为魏子张目,纵其离京,亦不废也。” 闻此一言,何彦明面色煞白。 圣心所指,唯在积欠。 “道安,那如今……”何彦明声音发颤 “当如何是好?” 谢临未答,只是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涩口,便覆杯于案。 “还是龙园胜雪,方堪入口。” “道安,此刻非品茗之时……” “大人。”谢临截住话头,目光幽幽一转 “可知下官此刻,在想什么?” 何彦明摇头。 “我在想,魏子安,这个人。” 谢临放下茶盏,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房梁之上,似在追忆什么。 “景和十一年,望春楼上,下官头一回见他便使了王堪为锋。 当时只觉得此人行事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呵……如今想来,同为使锋,吾不及他万一。” “翰林院三载沉寂无声,一朝粮储疏上,却逼得沈相回府听参。” 言及此处,谢临一笑。 笑意极淡,一闪即逝,似在自嘲。 “下官在苏州两年,自问算无遗策。 可魏子安这一局,我谢道安输得心服口服。” 何彦明怔怔视观谢临,心中五味翻涌。 初以为谢临当怒,当不甘,当惶然。 可,谢临却不以为然。 反之,是在回味,在推演,在赏对手之棋路。 此人,冷静得太过了。 冷静得令人胆寒。 ...... “道安,你就不.....”何彦明试探着问。 “担忧?惧怕?” 谢临转过头来,望着何彦明,目光平静如水 “惧魏逆赴苏州查账乎? 惧其查出端倪乎? 惧大人项上之首级,难保乎?” 三问落,何彦明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答了。 谢临观其神色,摇首微叹,语中颇有无奈 “何大人,下官方已言之。 魏逆生之所能查者,皆下官欲使其查者也。 其所不能查者,纵掘地三尺,亦休想得见。” “可是……” “无有可是。”谢临截其语,声调高了半分 “大人但须记三事。” 何彦明倾耳以听。 “其一,魏子欲取何物,便与之。” “其二,万民伞须悬于府衙门外,一日不可卸。 魏子动大人一根毫毛,苏州百姓必不之许。 纵其有圣旨在手,亦不敢与万民为敌。” “其三……”谢临言至于此,微作停顿,目光沉若古井 “无论魏子在苏州查见何事,大人一字勿辩,一字勿认。 辩,乃狡辩也。 认,乃认罪也。 不辩不认,则莫能奈何大人。” 何彦明沉默不言。 他知谢临所言皆善,可心中那股不安,无论如何也按压不下。 “道安,你说…… 魏逆生此人,究竟所图者何?” “所图者何?”谢临闻言,微微一怔,轻笑。 “图名,图利,图权,图圣眷。”谢临语声极轻 “但我以为,其所图者,皆非此等。” “既如此,你认为其所图何物?”何彦明追问。 谢临心知而未答。 “我亦不知。” 谢临起身而立,摆手而离,四方步出。 “只知此人,乃毕生所遇,最强之敌手也!!” 第253章 织造局中,机锋暗藏 第253章织造局中,机锋暗藏(第1/2页) 苏州织造局坐落于城西北隅,占地数十亩,垣高禁严。 平日车马辐辏、络绎不绝之衙署,是夜却格外冷清。 谢临之车,止于侧门,未行正门。 此乃规矩,亦默契。 织造局之正门,为天使而开,为圣旨而开,为陛下而开。 一介从六品通判,无由自此入。 换言之,谢临从不留柄,尤是与宫中人来往时。 ..... 未几,一青衣小仆已候于门内,见谢临下车,忙躬身引路。 “谢大人,李公公立后堂相候久矣。” 谢临微颔其首,举步跨槛,随那小仆穿一长长夹道,绕影壁,往深处行去。 织造局之格局,与寻常衙门迥异。 前院为办公之所,账房、库房、签押房一应俱全,白日里人来人往,喧阗异常。 然过第二进,便见一道高墙。 墙内墙外,恍若两界。 墙外乃衙门,墙内则私宅。 墙内不许外人擅入,纵织造局之属官,未奉许可,亦不得越雷池一步。 谢临来此已多,每回皆行同路、入同门、见同人。 ...... 织造局后堂不宽敞,陈设却极尽讲究。 紫檀为椅,黄花梨作多宝阁 壁间悬倪瓒山水一幅,笔意疏淡,意境空灵。 堂屋炭火正炽,暖意融融,与外间峭寒,判若两重天地。 李进坐于主位,着一直裰,通身收拾得干净利落。 年四十许,面容清癯,颧骨微耸,双目常眯。 见谢临入,亦不起身,但抬了抬眼皮,朝对面椅座努嘴道 “道安来了?坐。” 语气随意,如唤常来常往之老友。 谢临亦不谦让,向李进拱手一揖,便于客位落座。 随即,青衣小仆奉茶既毕,悄无声息而退,随手将门轻掩。 后堂之内,唯余二人。 ....... “李公公,年夜之日,下官未便叨扰。” 谢临端起茶盏,向李进微一举,语气恭敬而得体。 “今日方来拜见,还望公公勿怪。” “道安言重。”李进亦举盏,与彼轻轻一碰,笑道 “咱家一个阉人,客居苏州,无亲无故,年不年的,有什么打紧。 倒是道安你啊! 呵,今日来见咱家,怕不是为拜望而来的吧?” 谢临岂能听不出话中试探之意。 于是放下茶盏,目光直落李进面上,开门见山道: “李公公,腊月三十朝堂之事,想必公公已闻之。” 李进端茶之手微微一顿,又复如常,呷了口茶,慢悠悠道 “听说了。 陛下亲口定调,何彦明留任,账册交出,钦差全权处置。 道安那道‘自请解任’的妙棋。 呵呵,唉!可惜了! 被王堪于朝堂之上一顶乌纱、一条性命,破了个干干净净。” 谢临面色不改,但端茶盏,徐徐饮之。 “李公公消息灵通,下官佩服。” “消息灵通?”李进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道安,咱家在苏州这些年,靠的就是耳朵尖、眼睛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织造局中,机锋暗藏(第2/2页) 若连朝堂上这等大事都不知晓,咱家这颗脑袋,早该搬家了。” “既如此,下官便不兜圈子了。” 谢临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如水。 “下官今日来,是想问李公公一句。” “公公打算如何应对?” 李进未答,端起茶盏,轻吹盏面浮沫,呷一口,复放下。 动作极缓,缓若有意迁延。 可谢临亦不急。 他知李进在思虑,在掂掇,在权衡。 毕竟一个阉宦能稳坐苏州织造局多年,所恃者非运,乃谋也。 ..... “道安。”李进终开其口,语气较方才沉了几分 “此言,是为沈相而问咱家,还是为自己而问?” 谢临微微一怔,随即一笑。 “公公慧眼如炬。 下官既为沈相问,亦为己问。” “哦?”李进眉梢微挑 “为沈相问,咱家尚能解。 可若为你自己问..... 道安,意欲何为啊?” 谢临不答此问,反问道: “李公公,你以为魏子此来,首刃将落于何人?” 李进沉吟片时,缓道:“何彦明。” “非也。”谢临摇首 “何彦明有万民伞护身,复有圣旨‘暂留原任’ 魏子动他不得。 纵欲动之,亦非首刃所向。” 李进眉峰微蹙,不由靠近谢临:“那是谁?” “沈明轩。” 谢临吐此名,李进目光微动,却不曾接话,谢临则续道 “魏逆生欲查账,必从粮商入手。 苏州府大小粮商数十家,然执牛耳者,唯永丰号。 永丰号乃沈相之族侄所开,此满朝皆知。 魏逆生若拿下沈明轩,便如在沈相之钱囊上,戳一窟窿。” “沈明轩非易取之辈。”李进接过话头,语气沉下 “他在苏州扎根有年,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 账目、仓场、往来文书,哪一桩不是做得天衣无缝? 魏逆生一介十七岁毛头小儿,能查出甚来?” 谢临闻言,不为驳辩,但端茶盏,抿了一口。 嗯~ 何彦明不敢喝好茶,老太监倒是还敢。 “李公公所言甚是。 沈明轩之账目,确做得天衣无缝。” 谢临放下茶盏,目色沉静如水 “只可惜公公忘了一事。” “何事?” “世间无有天衣无缝之事。”谢临一字一顿。 “魏逆生无需查出沈明轩之罪证 他只需将永丰号之账目翻个底朝天,令沈明轩半年之内做不得生意。 粮商做不得生意,苏州府粮价必生波荡。 粮价荡则百姓慌。 百姓慌,何彦明便得出面。 届时万民伞便成反压之势,何彦明如何挡得住? 魏子便可借此反势,拿下那所谓‘万民伞’。” 李进双眉愈蹙,双目死盯谢临。 “此子竟将未至之局算至如斯深远。” 第254章 谢临面李进,非保不保 第254章谢临面李进,非保不保(第1/2页) “道安,你欲使咱家何为?” 李进目注谢临,目光如锥。 “下官欲请李公公做一事。”谢临直承其目,不闪不避。 “何事?” “于魏子抵苏之前,将织造局与永丰号往来之那几笔账目,尽数抹去。” 此言一出,后堂寂然片刻。 李进清癯之面,明暗不定。 “谢道安。”李进终开其口,声较方才低了几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自然知道。”谢临神色不变。 “知道你还敢说!!”李进高声呵斥道 “织造局之账目,乃陛下欲观者。 咱家若擅动,陛下驾前,如何交代? 休忘了,咱家不过一条狗,一条被遣来苏州的看门狗!!!” “李公公不必动账目。”谢临摇首 “只需将那几笔往来之实物。 如:粮、银、丝,做一道‘调拨’手续,自永丰号名下,移至他号名下。 账目如故,所易者,经手商号耳。 纵魏子日后来查,所见亦为‘他号’,而非永丰号。” 李进没有回答,当其端茶欲饮,方觉茶已冷 便置盏于案,身靠椅背,微微闭目,然后再睁。 “道安,咱家问你一事。” “公公但言。” “你令咱家抹去永丰号之账,是为保沈明轩,还是为保你自己?” 谢临微微一笑。 “公公以为如何?” “咱家以为,你既非为保沈明轩,亦非为保你自己。” 李进张目,眸光如刃 “你是为保沈相。” 谢临既不否,也不认。 “李公公,下官在苏州两载,替沈相所为何事,公心中有数。 沈相若倒,下官首当其死。 永丰号若被查出事来,沈相便又添一罪。 下官保永丰号,即是保沈相。 保沈相,即是保下官自己啊。” “至若李公公……”谢临微顿,目注李进面上 “内廷之人,老祖宗之人。 沈相之倒与不倒,于公何干?” 李进闻言一笑,其声不扬。 “道安,此言差矣。” “何处差矣?” “沈相之倒与不倒,确与咱家无关。”李进敛笑,目色沉如古井 “可魏子若查至织造局,查至咱家身上,就于咱家有关系了。” 谢临不语,惟静视李进而已。 他知道,李进此语,方为真正的开场白。 ....... “道安。”李进身靠椅背,双手交叠膝上,语气较方才沉了几分 “魏子此来苏州,查积欠为假,收银子为真。 陛下要银子,沈相要银子,咱家也得要银子。 可银子不会自天而降,须得从苏州府之粮、丝、盐、茶里出。” “你令咱家销去永丰号那几笔账,咱家办得到。 可咱家也得知道。 知道这笔账销去之后,那魏子会不会查到织造局头上?会不会查到咱家头上?” “公公既问,下官便说句实话.....” 谢临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 “魏逆生此来,非冲公而来。” “何以见得?”李进紧问。 “缘公乃内廷之人。”谢临语声极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谢临面李进,非保不保(第2/2页) “魏逆生为天子门生,他敢动沈相之人,却不敢动内廷之人。 非不敢也,是不能也。 动公,便是动内廷。 动内廷,便是打陛下之脸。 魏逆生非愚者,纵不至此。” 李进目光微凝,沉默不语。 谢临续道:“故公只需做好一事,魏子便不会碰公。” “何事?” “管住手下之人。” “魏子所查者,苏州府也,非公之织造局。 只需织造局上下,自管事至杂役 一概不许私下接触魏子,不许向外人透露织造局丝毫之事。 管住了人,便管住了嘴。” 李进听罢,端盏又放,反反复复,万难之决。 “道安。” 李进最终还是开口,声极低。 “李公但说无妨。” “你说魏逆生动不得咱家,咱家信。 可咱家只想知道…… 万一他动了呢?” 谢临闻言,微微一笑。 此番笑意,与方才判然不同。 方才之笑,客气,礼数,遮面之具。 此刻之笑,自信,笃定,成竹在胸。 “李公手中,握有一物。 此物,便是魏逆生撼不动公之护身符。” “何物?” “王承。” 谢临吐出此二字时,李进之瞳孔,骤然一缩。 “魏逆生可不买沈相之账,却不敢不卖王承这个面子。” 李进怔怔而视,良久,方徐徐吐出一口浊息。 “老祖宗传信于咱家,不过半月! 道安,你连此事也知?” “下官在苏州,耳力亦不算太背。”谢临笑答。 听到此时此刻,李进终是明白了。 谢临今番前来,非为求己办事,乃是授己一枚定心丸。 ....... 见李进如此神情,谢临当场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作礼。 “公公,天色不早,下官告退。” “道安。”李进唤住他,起身行至其前,目光复杂 “咱家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言。” “你替沈相做了这许多事,沈相可曾替你留过后路?” 谢临闻言,微微一笑。 笑意极淡,一闪而没,似自嘲,又似笑李进。 “李公,下官在苏州两年,替沈相所为何事,沈相心中有数。” “至于我自己的后路……” “呵,有与没,不重要。” ........ 李进立于后堂门首,望谢临离去,久久不移。 夜风拂面,扑在脸上,生生作疼。 他没有回屋,负手而立,凝望廊下孤灯一盏许久。 “老祖宗……”李进喃喃低语,其声极轻 “您说这谢道安,究竟图什么啊!” 无人应之。 廊下唯有风声。 灯笼微晃,光影明灭不定。 李进转身,踱回后堂,重又落座。 院中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开了数朵,暗香浮涌,若有还无。 “魏子安,谢道安……”李进喃喃念出此二名。 “苏州将大乱,大乱了!” 风拂过,梅枝轻摇,花瓣簌簌而落,铺作一地碎白。 第255章 穷书郎,豆女郎 第255章穷书郎,豆女郎(第1/2页) 景和十五年,元月六日,夜。 谢临出织造局时,天已尽墨。 未乘轿,只身独步。 夜风自运河方向拂来,扑于面上,凉而不寒。 苏州之夜,异于京城。 苏州之夜,栩栩如活。 流水丝竹、歌姬笑语,交织如网 人裹于其中,陶然忘其所在。 ........ 谢临府邸在城南,临水而构 规制不宏,三进院落,洒扫整洁,纤尘不染。 前院不广,仅植修竹数竿。 翠竹数竿,君子所爱 印其心性,直(自)而不屈。 ...... 谢临略不停步,径穿前院,绕影壁而过,直趋后院。 方至二门,便闻步履轻快之声,如雀儿扑棱棱振翅,自内里飞出。 “谢郎!” 徐氏手提食盒,自月亮门后探首而出。 她年方二十,少谢临两岁。 论模样,算不得倾国倾城,然眉眼间有股鲜活之气。 非江南闺秀那种温婉娴静之美,乃是山野间春日初绽的映山之红。 “夫人还未歇息么?” “歇什么歇!” 徐氏三步并作两步奔至他面前,将食盒往他手中一塞,仰起脸来 “你尚未用饭呢!我等着你一道。” 谢临低头看了看手中食盒,又抬头望了望她,无奈一笑。 “安居楼?” “你怎么知道?”徐氏歪着脑袋,满面惊讶。 “几时送来的?” “沈明轩遣人送来不久。” 闻言,谢临笑了笑,并不答话,只提着食盒往屋里走去。 ...... 堂屋内,灯烛高烧,暖意融融。 徐氏抢过食盒,手脚麻利地揭开盖子,一盘一盘往外端。 安居楼之肴,讲究色香味俱全。 纵使于食盒中闷了一路,摆布出来,依然精致得不像话。 松鼠鳜鱼、碧螺虾仁、响油鳝糊 莼菜银鱼羹,另有一碟桂花糖藕,摆了满满一桌。 谢临坐于桌边,看她忙前忙后,不禁失笑。 “夫人,你如今也是苏州府通判的夫人了,怎地还是这般嘴馋?” “哼!”徐氏将最后一碟糖藕摆定坐下 夹了一筷子鳝糊便往嘴里塞,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道: “那又怎样?我就是喜欢!” 她咽下口中菜肴,侧眸望向谢临,眼波流转间,几分嗔怪带着娇俏,又夹着些许得意。 “当年我家谢郎,在杭州府替人写书信,苦了半载,才头一回带我去吃的呢。” “此味,自然忆深难忘。” 闻言,谢临笑意一僵。 非是不悦,而是被她这一句话,生生拽回了那些年。 那时,他谢临还算不得什么谢氏子弟 不过是寄居杭州,靠替人写书信糊口的穷书生罢了。 一间破屋,一张旧桌,一支秃笔,几刀粗纸。 每日清晨,于街角摆一张桌子,铺开纸墨,等人来写信。 一日挣不得几个铜板,有时连一碗阳春面也吃不起。 徐氏是隔壁豆腐坊的女儿,日日顾他。 不知不觉,无聘礼,亦无花轿,无宾客,无宴席。 二人便这般成了亲。 再后来,穷书郎欲登天,豆女郎不言苦。 所幸者,谢郎有才,徐娘有情。 ...... “夫人。” 谢临声较方才轻柔几分。 徐氏正低首对付一块糖藕,闻声抬眸,唇角犹沾桂花糖浆,神情茫然。 “嗯?” “自我中乡试始......” 谢临凝眸视其目,一字一顿 “便断不令我夫妻二人复堕昔日之境。” “我知道。” 徐氏置筷于案,舒手于谢临额间轻弹一记。 “嘿嘿。” “吾家谢郎,殿试第三,今科探花! 已非当年于杭州府鬻文代笔之书郎。” 谢临为其所弹,身微后仰。 “夫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妾非君子。”徐氏振振有词 “妾乃尔之夫人。” 说着,举筷夹一鱼肉,送至谢临唇边,侧首挑眉。 “吃。” 谢临不敢不从,自然张口。 鱼肉入喉,酸甜鲜香,宛若当年。 ....... 徐氏自顾又夹一虾仁入口,方嚼两口,想起一事 于是弃置筷于案,双手托腮,凝眸望向谢临。 “谢郎,沈明轩日日遣人送饭食来…… 此人,莫非在逢迎巴结夫君?” 谢临端茶盏,浅啜一口。 “巴结谈不上,投其所好而已。” “投其所好?”徐氏微蹙其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穷书郎,豆女郎(第2/2页) “他倒是知晓夫君偏爱安居楼的菜肴。” “哈哈。”谢临看着自己妻子不由失笑 “究竟是为夫所爱,还是夫人所爱?” “哼,不吃白不吃,反正我家谢郎不扰。” 沈明轩老商机敏。 知直送银两则迹太露,赠字画古董他又不受,便自徐氏处寻门径。 安居楼之饭食,称贵非贵,言寻常亦不寻常,恰恰踩在“人情”二字分寸之间 若不受,是不近人情。 既受之,便欠下一分。 沈明轩所欲者,正在此一分也。 可惜谢临夫妻一分不予。 ...... “夫君。” 徐氏不称“谢郎”而唤“夫君”。 谢临不觉抬眼,目注于其面。 “嗯哼?” “夫君……可是心中有事?”徐氏歪着脑袋 “今夜归来,与往日殊为不同。” “夫人何时学会察言观色了?” “嫁你之后。”徐氏平淡道 “朝夕观君,久则自会。” 谢临接话,搁茶盏于案,倚向椅背,目光落于烛火之上 焰苗跃跃,映入其瞳,明灭不定。 “今日朝堂,陛下颁旨。” “我知道。”徐氏颔首 “何彦明留任,账册已呈,钦差全权处置。” “这事你都知道?”谢临微怔。 “你家夫人又不是聋子。”徐氏白了他一眼 “苏州府衙那些妇人之口,一个阔似一个,何事传不进来?” 谢临一笑,不接言。 “那魏逆生……”徐氏试探道 “可是个厉害的?” 谢临沉吟点头。 “厉害。” “比谢郎还厉害?”徐氏追问。 谢临侧眸,唇角微牵。 “夫人这是激将?” “正是激将。”徐氏坦然不讳,“快说。” “其利,非才学。” “那在何处?” “算计。”谢临搁下茶盏,目光沉敛 “每一步皆稳若磐石,稳到你以为他已山穷水尽,他却早于你身后布下局来。” “既如此,夫君惧否?”徐氏问。 “惧则无益。”谢临直视徐氏,声虽轻而意甚坚 “惧,则必败。 败,则万事皆休矣。” 徐氏未言语,唯舒手,握其掌。 “夫君。” “嗯。” “我家谢郎方为厉害。” “此乃自然!岂不闻,杭州谢子,才学……” 谢临话还没有说完,徐氏直接用筷子夹住了他的嘴巴。 “我为谢郎盛饭去。” “不急。” “急。”徐氏执碗而起 “你今夜定然未好生用饭。 那三人,事事仰仗我家谢郎,一望便知非留人用饭之主儿。” 谢临微怔:“你这都知道?” “猜的。”徐氏头也不回,径往后厨行去 “总之,你们定是灌了一肚子茶水~” ...... 未几,徐氏捧一碗热腾腾米饭而回。 饭乃新蒸,莹白可爱,热气蒸腾,米香盈鼻。 谢临接过碗,夹一筷鳝糊拌入饭中。 徐氏托腮而坐,笑眼弯弯,观其进食。 “好吃吗?” “好吃。” “那便多用些,瘦了,便不好看了。” “夫人嫌我貌丑?” “非貌丑。”徐氏歪其螓首,略一思忖 “只是瞧着令人心疼。” 谢临不再言语,唯低首进饭。 饭正甘,菜正温,灯正明。 ...... “谢郎,魏子付苏,你切不可事事为先,可好。” 谢临动作一顿,回望妻子。 “魏子,非敌也。” “那你.....”徐氏愕然。 “呵,各取所需而已。” 徐氏不语,唯静静听之。 “我祖父昔年为人构陷,削职为民,郁郁而终。 父亲潦倒一世,殁时竟无力置一具像样棺木。” 谢临语声沉静,静若述他人之事。 “我陈郡谢氏,昔日何等显赫!!!” “我不图恢复旧日荣光,但至少……” 语稍顿,声渐低微。 “至少,不可令谢氏绝于我手。” 徐氏起身,行至其前,屈膝而蹲,仰面视之。 “谢郎。” “嗯。” “谢氏不会绝的。” 徐氏舒手,轻握其掌。 “君尚有妾在。 妾为夫君诞八子。 昔汉末有荀氏八龙, 今吾家亦来一谢氏八龙!” 第256章 枣树之下,两盏茶香 第256章枣树之下,两盏茶香(第1/2页) 景和十五年,元月十二,晴。 魏府小院枣树下置一有竹椅 福娘蜷缩其上,身裹银红斗篷,唯露一张白生生小脸。 手中捧一碗热腾腾桂圆红枣汤,小口慢啜。 今日她梳一垂髻,仅插银簪一支 耳畔垂落碎发一缕,衬着斗篷那圈毛领儿 虽较往昔长开了些许,可惜..... 整个人依旧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 不一会,曲娘自厨端出一碟桂花糕,置于福娘手畔小几之上 “冯姑娘,此乃新蒸之糕,趁热用了罢。” 福娘看了看,微摇脑袋。 “不吃。” “怎的了?”曲娘讶然 “往日姑娘来时不最爱糕点吗?” 福娘微噘唇,不答,唯将小脸往斗篷领中缩了缩,只余一双杏眼,望向院门方向。 曲娘循其目而望。 院门紧阖,门外寂寂,了无人影。 曲娘见此顿悟,不由一笑。 “冯姑娘,公子今日沐休,既言必至,姑娘急个什么?” “谁急了?我才不急。” 福娘声音闷闷,自斗篷领间透出 “我才不是因为阿爹、阿娘与兄长他们都走了,才来寻他的!” 曲娘忍笑,不予拆穿,转身自回廊。 福娘则捧碗,又啜了一口汤。 心已随郎千里去,眼犹向路一灯明。 ..... 未几,院门被推而入。 魏逆生身披鸦青鹤氅,发以银簪束之,腰系素绦,手提油纸包一,立于门际。 日影落其肩,眉若剑锋,目如朗星,唇角微扬。 福娘望之,心头骤跳两拍,面上却绷得紧紧 故作不以为意之态,反将脸缩入斗篷,只余双目在外,瓮声瓮气道 “回来了?” 魏逆生见自家福娘这副情状,行至其前,俯首视之。 “再不回来,糯米团子都要垮化了。” 说着,将手中油纸包置于小几之上,就旁侧石凳而坐 先看福娘,又看了看她手中冷掉的桂圆红枣汤。 “桂圆红枣汤?” “嗯。” “好喝?” “好喝。” 闻言,魏逆生看着桌子上未动的糕点隐笑,不戳破。 “好啦!”魏逆生将已经冷掉的桂圆红枣汤接过手 “我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福娘好奇心起,不禁探头。 “当然是我家福娘最爱的点心啊!” 魏逆生则放碗解纸,内贮蜜饯一裹,琥珀色,澄澈剔透。 “城东老铺子买的。”魏逆生拈一颗递给福娘。 “排了半个时辰的的队,回来也是因为这个耽搁了。” 福娘接过蜜饯,未即入口,唯拈于指尖,低其螓首,面渐绯红。 “你……你还记得?” “吾妻所喜,莫不一一记在心头,岂敢忘?” 福娘面愈绯红,艳若碗中赤枣。 “你这个人……私下说话没个正经。” “吾未婚之妻,天子证聘,两家之好。 我与未来夫人之间,何须正经。” 听见这话,福娘才意识到两人已过聘礼只待婚期。 “你也是我冯舒的未婚之夫!” 二人如此对坐,一者品茗,一者啖蜜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枣树之下,两盏茶香(第2/2页) 可惜...... 茶不如眼前人悦目,蜜饯未及眼前人言甘。 ...... “魏逆生。” “嗯。” “年节一过,便要走了么?” 魏逆生执盏之手微顿,回道。 “估计正月二十前后动身。” 福娘闻言将手中蜜饯塞入口中,嚼三两下,又拈一颗。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魏逆生没有欺她 “要看情形而定。 快则三两月,缓则……半载。” 话落,福娘手微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吃着蜜饯。 “福娘。” “嗯。” “我尽快回来。” 福娘未抬头,唯颔首而已。 魏逆生见状,刚想继续说一些什么。 结果福娘快人一步将手中那颗蜜饯,塞入其口中。 “哼哼,别又想说一些不正经的话! 我又不是不让你去。” 魏逆生含其蜜饯,观其侧颜,心头一暖。 心中明明不舍,口中却从来不言。 与此同时,曲娘在廊下,见福娘抬手捂住自家公子,下意识缩身柱后,悄然窥之。 而魏逆生与福娘,也察觉到了现在的姿态。 不知不觉间...... 郎有情,妾有意,而后…… 鹅唤门。 ....... “子安!子安!!” 鹅鹅鹅,声渐近来。 院门一跨,张载旋转而入,一手撑着枣树,背对众人 “子安!”张载微微昂首,望向自家。 “今日沐休,雪后初晴,你我二人,正当院中煮茶论英雄!!” “啧。” “啧?”张载微皱眉 “子安,你何时学得此等……” 张载回首,笑意顿僵。 但见福娘坐于魏逆生身侧,目色堪可杀人。 “子安与冯家姑娘挨得这般近,二人既有聘定 加上我又听说冯姑娘的父亲已离京赴杭州就任。 那么.......” 张大白鹅似乎已经的确自己破坏了某种气氛 于是瞬间将目光瞬移至院中桌上蜜饯,转移话题 “哎呀!这不是城东老铺的蜜饯吗! 我跟你们说,他家...... 价昂而味劣,不知何以趋之者众。” “子厚!” 魏子出声欲阻,然张子嘴快,素负盛名。 “子安,你下次别买了,我给你带去.....” “张载。” 福娘声不大,却挟一股令人脊背生凉的温度。 张载终是留意到她的神情,笑意彻底凝于嘴角。 “怎……怎的了?” 福娘立起身来,将斗篷拢了拢,一步步行至张载面前,仰起脸,冷冷盯着他。 “城东那家老铺子的蜜饯,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张载笑容尽碎。 “阿爷每岁年节,必为我购。” 子厚面色始泛白。 “阿爷说这是最好吃的。” 大白鹅踉跄退步,望向魏子,无声求救。 鹅目所期,魏子自知。 可.....可,终究,无缘(言)以对。 第257章 大朝得旨,即将南下 第257章大朝得旨,即将南下(第1/2页) 景和十五年,正月二十。 新岁后首度大朝会,凡在京官员,皆当诣殿。 ........ 卯时正刻,景阳钟鸣。 诸官咸集于待朝院,各依品秩,整冠肃容。 少焉,钟鼓齐鸣,宫门次第而启。 百官皆执笏,自左右掖门鱼贯而入,经丹墀,趋奉天殿。 殿前陛道宽阔,两侧立金甲武士,持戟肃立,仪仗森然。 及殿前,文武分班,文东武西 各就品级之位,整衣敛容,静候圣驾。 奉天殿内,巨烛环列,光耀如昼,金砖铺地,龙柱擎天。 御座高踞丹陛之上,陛前垂以珠帘。 辰时初刻,钟磬再鸣。 殿后朱门徐启,内侍、宫娥执扇捧器,鱼贯而出。 周景帝自屏后缓步升座,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轻摇,面容沉静,神色莫辨。 王承趋前侍立御座之侧,手执拂尘,面有肃色。 “陛下驾到!!” 百官应声跪伏,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殿宇,余响盘梁,久久不绝。 周景帝略一抬手,王承会意当是尖声唱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陛下,臣有本启奏。” 寇元自户部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朗声道 周景帝略一颔之。 “清查积欠一事,内阁已拟就章程,专使人选已定。” 寇元声调沉稳,字字分明 “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才识明敏,堪膺此任。 臣请陛下明降谕旨,遣发专使,以正视听。” 周景帝未即置可否。 其目越过满殿朱紫,落于魏子身上。 今日大朝,百官鹄立,朱紫绿青满殿。 户部班列之中,独有一点绯色,尤显灼目。 少年不过弱冠年纪,身形颀长,着一袭绯色官袍,腰束素银带,足蹬皂靴。 乌发以一顶乌纱小帽束之,帽下露出饱满额头与一双漆眸。 少年执笏而立,眉目沉静。 于满殿皓首苍髯之间,恰如寒松立于秋林,自有嶔崎之气。 观此貌,帝喜之! “魏卿。” 魏逆生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持笏趋至殿中,躬身而应 “臣在。” “朕问尔,苏州府清查积欠一事,尔有几分把握?” 此乃天子再度以此问询之。 昔者,私问也 今者,公问也。 昔在御书房,可答曰“二成”。 今日立于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朱紫,此二字不可复出。 二成,乃私室之中对君父之实话。 今日,当示百官以决心。 于是魏逆生昂首,目光清正,声如金石 “回陛下,臣有十分决心。” 周景帝目之,唇角微牵,似笑非笑。 “十分决心?既如此把握又若几何?” 魏逆生略作沉吟,复抬首,迎上帝目 “把握,待臣抵苏州再算。” 满朝哗然。 此言何其大胆。 然帝未尝动怒。 其目注魏逆生,久之,忽发一笑。 “好一个‘到了苏州再算’。” 语毕,侧目视王承。 “拟旨。” 王承早已捧旨以待,闻言双手展卷,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才识明敏,勤勉尽职 兹特命为钦差,三日后专往苏州府清查积欠钱粮。 许调用户部、都察院档册,苏州府属官吏,俱应听调配合,毋得推诿迁延。 另,擢翰林院修撰张载为副使,协同查办。】 【钦此!!】 魏逆生出班,跪伏叩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大朝得旨,即将南下(第2/2页) “臣,魏逆生,领旨谢恩。” 张载随之后出班,跪于魏逆生身侧。 “臣,张载,领旨谢恩。” 周景帝微颔之。 “起。” 二人起身,退归班列。 旨意既宣,周景帝目注沈端。 “沈卿。” 沈端自班列中踏出一步,躬身道:“臣在。” “卿为首辅,苏州府事,多加留意。” 沈端面不改色,躬身应道 “臣遵旨。” ...... 此后大朝,便无甚可观。 外府各官依次出班,述职报政。 顺天府尹奏报京畿粮价平抑、盗案减半 应天府丞详陈漕运疏浚工程所费银两数目 河南布政使呈报去岁黄河秋汛决口处已合龙,请旨抚恤灾民 四川巡抚遣人代奏茶马互市之数…… 诸事繁冗,无非钱粮。 奏者朗朗,听者昏昏。 殿中百官虽皆垂手肃立,目光渐滞,神思已不知飞往何处。 及至日上三竿,王承复唱“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鱼贯出殿。 众人面色皆松,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所谈无非午膳何处,今日谁家宴请之类 与方才朝堂之庄严肃穆,判若两界。 魏逆生持笏行于人群之中 听得身后张载和王堪低声抱怨腿酸,面带微笑 正回头与二人说一说话,结果王承便自后趋步追至。 “魏主事,留步。” 魏逆生驻足,转身。 “王公公。” 王承行至其前,压低声气,语速甚疾 “陛下在御书房召见。 速去,莫令陛下久等。” 魏逆生心头一凛,忙整衣冠,随王承往御书房而去。 张载立于殿外,目送魏逆生背影远去,叹道: “真劳苦者也。” “子厚。”王堪自后而来,拊其肩。 “瞻正。”张载回首。 “陛下降旨,命你随子安南下。” 王堪目注张载,看似含情,实则羡慕。 “你可备妥了?” 若身有不适,或抱微恙,切勿隐瞒,务须直言! 我可奏与陛下,代汝一行!” “我无病。” “果真如此么?” “果真!” “我不信。” 张载:“……” “瞻正,你再问下去,我都担心你遣人将我双腿打折了。” “子厚此言差矣。”王堪正色。 “我王瞻正即欲动手,亦当堂堂正正,亲力为之!” 不是,你还真有这个想法啊? 张载默默地退了三步。 “不过,苏州府那潭水,深得很。” 王堪声调沉了下去 “何彦明、谢临、李进,此三人皆非易与之辈。 你凡事多听子安主张,切莫莽撞。” 张载听见这话,不由一笑。 “瞻正,此言当由吾对兄说才是。” 王堪怔然。 “兄居京城,只身立于朝堂,为子安遮箭挡矢。” 张载语声轻,却极郑重 “孤身一人,此方为,如履薄冰。” 王堪默然良久,终是苦笑一声。 “你我各司其职,谁人亦非容易。” “是以......”张载伸出手来 “珍重。” 王堪视其手,微怔,随即伸手,与之重重一握。 “珍重。” 握毕,张载嘴角一抿,笑趣 “既已握手,瞻正可就不能再打我这双腿的主意了哦!” 王堪一愣,随即回过神来,难得被这只张大白鹅逗得笑出声来。 “汝这厮……” 第258章 此诺非臣君之诺,乃臣子对君父 第258章此诺非臣君之诺,乃臣子对君父之诺(第1/2页) 御书房。 周景帝已易常服,坐于御案之后。 绯色官袍,殿外风寒,不见半分波澜。 “进来。” 魏逆生趋步而入。 行至御案前,整袖敛容,叉手躬身,行一长揖。 “臣,魏逆生,参见陛下。” “起来。” 魏逆生直身,垂手恭立。 少年身形颀长,立于御案之前,如松如竹,不卑不亢。 周景帝未即视之,目光落于圣旨之上,默然良久,方缓缓开口 “这道旨意一下,你便再无退路。” “臣知之。” “你知什么?”周景帝抬目,目光如刃。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然臣即将南行,尚有一事,需陛下知悉。” “何事?” 魏逆生自袖中缓缓取出一道奏本,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臣有临行一疏,敢请陛下御览。” 周景帝目光落于那道奏本之上,沉吟片刻,朝王承微微颔首。 王承趋步上前,双手接过,转呈御案。 周景帝展卷而观,目光扫过卷首一行字 【陈甘肃辽东边事疏】 帝未置一词,垂目细览。 御书房内,一室寂然。 唯有纸页翻动之声,轻响于殿中。 魏逆生垂手恭立,面色如常,唯袖中十指微微蜷紧。 光阴寸寸移去。 周景帝看得极慢,每阅一段,皆略作停顿。 至“癣疥之疾”“腹心之患”八字处,帝骤顿之。 目光为之凝注,良久未移。 而后,复览其后..... 【固辽东……实甘肃……强根本……】 【五年为期……】 【使度支有三年之蓄,方可议大举……】 …… 览毕,周景帝缓缓抬目,目光落于魏逆生身上。 “你是叫朕,畏那契丹小儿么?!!” 语声未重,却如铁锤击冰,四下迸裂。 魏逆生心头骤凛,面上却未改色,沉声应道 “臣不敢!” 周景帝拍桌而起,居高而视。 “不敢?” “陛下明鉴! 臣非‘不敢’,乃‘不必’!” 魏逆生目光坦然迎上天颜。 “我大周,何惧他契丹小儿!” 其声清越,字字斩钉截铁。 “当年我朝太祖皇帝......” 周景帝眼神微动。 “一战摧垮辽祖耶律阿保机八万精骑 逐北千里,阿保机奔亡途中,惊悸病卒!” 魏逆生声若金石,语速渐疾。 “耶律德光惶然上表乞降,龟缩草原,不敢南窥!” “先帝世宗皇帝,三挫契丹,战无不克!” 言至此,魏逆生深吸一气,重重叩首于地。 少年跪伏于御案之前,绯袍铺展于殿砖之上,脊骨却挺得笔直 如一柄新发于硎之剑,虽暂敛锋芒,而锐气已不可掩。 “我大周,何曾惧过契丹!” 其声清越,掷地有声。 御书房内,余音回荡,久久未散。 ....... 周景帝目注于他,久久未语,神色变幻不定。 “既如此......” “你这道奏疏,是什么意思?” 魏逆生直身正容。 心知,真正的劝谏,才刚刚开始。 于是再拜而言: “陛下,唐太宗践祚之初,突厥颉利可汗引兵二十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此诺非臣君之诺,乃臣子对君父之诺(第2/2页) 直逼渭水便桥,距长安不过四十里之遥。” 魏逆生语声沉稳,不疾不徐。 “彼时,太宗皇帝初登大宝,天下未定,府库空虚,兵甲不备。” “若依常理,自当举倾国之兵,与之决一死战。” “然太宗皇帝如何应对?” 魏子抬首,目色清正。 “倾府库之财,与颉利盟于渭水之上,赐以金帛。 突厥既得所欲,遂引兵退去。” “此为......” “渭水之盟。” 周景帝面色愈发沉凝,目光灼灼,落在他身上。 此事,他岂会不知。 “陛下,臣请问,太宗文皇帝是惧那突厥么?” 不待天子发问,魏子自应道: “非也。太宗皇帝,是忍。” “忍一时之辱,易数载之安。” “数载之间,太宗皇帝整军经武,广蓄粮秣,厉兵秣马。” “待时机成熟,乃奋雷霆之击,一举歼灭东突厥。 颉利可汗被擒,献俘太庙。” “此役之后,西域诸国,望风臣服 共尊太宗文皇帝为‘天可汗’!!!” 周景帝沉默不语,唯以指节轻叩御案,一下,又一下。 魏逆生等的便是此刻。 于是深吸一气,再拜叩首,声如断金 “陛下,臣所请者,非畏契丹,非避契丹,而是忍契丹!” “忍,非怯也 忍,乃为大勇!” 魏逆生声气渐昂。 “陛下,今日之势,与昔年何其相似!” “契丹虽强,未若突厥之盛 我大周虽弱,未至唐初之艰。” “然臣观陛下之心,与前唐太宗文皇帝之心,一般无二!!” “皆欲恢疆拓土,雪累世之耻 荡平凶逆,混一宇内!” 魏逆生重重叩首于地。 “太宗文皇帝,能忍于渭水,乃有后来不世之功!” “陛下若不忍于今日,仓卒与党项争锋...... 倘契丹为之盟,合而夹击,则两路烽烟并举……” “臣恐,届时甘肃不复我有,辽东亦非我所有矣!” .......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 周景帝端坐,面容沉静,喜怒莫辨。 良久,方缓缓开口: “你此言……是欲朕效那唐太宗,忍辱负重?” “臣不敢言‘辱’。” 魏逆生昂首 “陛下满朝新锐,君臣同心,何辱之有?” “所谓忍,乃以时日换天地,以蓄力搏胜机。” “待辽东固若金汤,甘肃可徐徐图之,契丹可一鼓而破.....” “届时,陛下之赫赫武功,未必在太宗皇帝之下!” 闻此,周景帝目中光芒一掠而过。 “朕……真能如那前唐太宗文皇帝一般?” 为帝者,闻太宗无不慕羡,心防自然得裂。 魏子见状,知帝心已动。 于是缓缓直起身,整袖而揖,神色肃然。 “陛下能否超越太宗,臣不敢妄言。” “但臣敢言......” 魏逆生抬首,目光灼灼如炬,直视天颜。 “五年之内,臣必使党项首领,亲至陛下御前,行牵羊之礼。” “十年之内,臣必使契丹可汗,敬呈降表,一如当年耶律德光!” “此诺非臣君之诺,乃臣子对君父之诺!!” 第259章 君父之诺,臣子之誓 第259章君父之诺,臣子之誓(第1/2页) 帝望魏子,久久无言。 【此诺非臣与君之诺,乃臣子对君父之诺也。】 何等狂言。 满朝朱紫,孰敢出此狂言? 孰敢以山河社稷为赌注? 又孰敢将阖族身家性命,尽押于一介少年郎君之一腔热血之上? 然..... 帝心,信之。 .... 非信其才学,非信其官秩,亦非信其身后之名。 乃信其人。 信其十岁稚龄,上疏认君父之孤勇。 信其翰林三载,翻出粮储旧档之隐忍。 信其沈府夜宴,掷还橄榄枝 慨然曰:“师若无,君仍在”之风骨。 信其适才跪于丹陛之下,脊骨如松、目光如水之坦荡。 ..... “子安。” 周景帝终是开口,语声一软。 魏逆生垂手恭立:“臣在。” “这番言语……”周景帝略顿,唇角微牵 “朕听来,倒不似一个户部主事当说的。” 魏逆生面不改色,从容应道: “陛下,臣所言者,确非一个户部主事当说之语。” “哦?”周景帝眉梢微挑。 “是臣子对君父当说之语。” 魏逆生抬首,目光清正 “君父遣臣于户部,所司者银。” “然臣心中所系,不止于银。” 周景帝不语,唯目注之。 魏逆生续道:“银者,国用之根本也。 然根本之根本,乃社稷。” “社稷安,则银货自生,如水之有源。” “社稷危,则库廪虽盈,亦徒为他人作嫁衣裳。” “陛下命臣南下苏州,清查积欠,臣不敢辞。” “可离京之前,若不将辽东、甘肃大势为陛下剖明,臣便是失职。” “失何职?”周景帝问。 “失人臣之职分也。”魏逆生一字一顿 “《礼记》有言:‘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 “臣不敢妄言‘杀身’二字。 然臣既食君之禄,便当为君分忧。” “陛下之忧,在甘肃,在辽东,在党项,在契丹。” 闻此言,帝倚于背,轻叩扶手。 “所以,你便给朕上了那道疏?” “是。”魏逆生坦然而应 “臣上此疏。 疏中每一字,皆臣反复推敲而后落笔。 臣不畏陛下见责,唯恐陛下不肯细观。” “朕岂非已观之乎?”周景帝语气略缓。 “陛下肯览,乃陛下圣明。”魏逆生顺承其意 “昔太宗皇帝若不肯纳魏征之言,便无贞观之治 魏征若不敢犯颜直谏,亦无‘以铜为镜、以史为镜、以人为镜’之千古名句。” “魏征。” 周景帝闻言一笑,笑意中杂了几分感慨。 “子安,你若不提魏征,朕犹未思及。” 说着,直身而起,双手撑于御案,微微前倾,居高而视魏逆生。 “此情此景,朕方省得,你终究是魏文贞公之后。” “今日这一番谏言,倒有你先祖三分风采。” ...... 王承侍立一侧,垂目屏息,大气不敢稍出。 魏征,唐太宗朝第一直臣,无出其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君父之诺,臣子之誓(第2/2页) 太宗皇帝多少次为其当廷顶撞,怒不可遏,欲杀之而后快 多少次退朝之后,切齿骂其为“田舍翁” 可却终究,一刻亦离不得此人。 盖太宗深知:魏征口中每一字,皆为其人好,为大唐好。 及魏征薨,太宗亲临恸哭,罢朝五日 御笔亲撰碑文,更道出那千古一叹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 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 帝今以此喻比之 此非褒奖,乃期许。 期许其为己之魏征。 期许其为敢吐真言、不惜殒身之人。 可惜..... 怀魏征之性者,乃王堪也。 ....... 魏逆生自然听不出此言之分量。 但其未即谢恩,亦未惶然辞谢。 反之略整衣冠,退后一步,而后深深一揖,郑重而从容。 非跪拜,乃长揖。 “陛下谬赞,臣实不敢当。” “先祖文贞公,乃千古名臣。”魏逆生声音平稳如常 “臣不过末学后进,何敢望其项背?” 周景帝未接语,唯目注其人,待其续言。 魏逆生直身而立,目光坦然,不闪不避。 “臣虽不敢比先祖文贞公,却有一事,与文贞公同。” “何事?”周景帝问。 “臣与文贞公,皆遇一位肯听真话之君父。” 此言一出,帝愣,一旁王承更是侧眸挑眉。 “君父,先祖文贞公于《谏太宗十思疏》中有言”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 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 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君父以文贞公期许于臣,臣不敢辞。 然臣更欲申言者.....”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天颜。 “若无太宗,便无魏征。” “魏征之幸,不在其才,而在其遇。 太宗之明,不在其智,而在其能容。” “臣今日敢立于君父面前,出此肺腑之言,非臣之胆识过于旁人......” “乃臣素知,君父非因言罪人之君。” 言出至此,不由心软。 周景帝默然目注魏子,久久未移。 魏子亦是如此,双眸澄澈坦荡,无半分畏缩之意。 非不惧也,乃知惧之无用。 非不敬也,乃将敬置于更深处。 “朕尚未置一词,你倒先将高帽扣到朕头上了。” “臣所言者,皆实话耳。”魏逆生从容应道 “《魏征传》载:太宗尝罢朝,怒曰:‘会须杀此田舍翁!’ 长孙皇后问为谁,太宗曰:‘魏征每廷辱我。’ 皇后乃退,具朝服立于庭。 太宗惊问其故,皇后曰:‘妾闻主明则臣直。 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 “陛下!!!” “魏征之直,非魏征一人之直,乃太宗之明所养也。” “臣今日之直,亦非臣一人之直,乃君父之明所养也!!!” 第260章 此疏留中,朕自思之 第260章此疏留中,朕自思之(第1/2页) “主明臣直”此四字,既捧了君上,又解了自身之围。 你不是魏征,我亦非太宗? 无妨。 但教君父圣明,臣子自当直言。 皇帝求索者,不正是此般人物? 一个敢吐真言而不惧雷霆之臣,一位能容铮谏而不因言罪人之君。 君臣相得,足可传颂千秋。 ....... “这魏子深知人心之情,委实将话说到陛下心坎里去了。” 王承侍立一旁,心中暗叹。 “不知道还以为杂家这半生的无根之修 所得心性,尽萃于他一人之身。” “子安。”周景帝声音较方才再轻了几分 “你适才言,五年之内,令党项首领行牵羊之礼 十年之内,令契丹可汗亲奉降表。” “臣确有此言。”魏逆生应道。 “这是对朕的承诺?”周景帝问。 “臣对君父之诺。”魏逆生一字一顿 “倘若做不到呢?”周景帝目光骤然锐利。 魏逆生略无迟疑。 “斩臣之首,剐臣之身。” 语之重,室一寂。 王承气息更是为之一窒。 此等言语,非寻常人敢道出。 重至出口便是将性命交托于天子一念之间。 可偏偏魏逆生说来云淡风轻,若述一桩微不足道之小事。 非不畏死也,乃将此诺看得比性命更沉,更重。 周景帝凝视良久,终缓缓倚回椅背,闭目。 “朕记下了。” “五年,朕等着。” 魏逆生伏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砖面。 “臣,必不负君父。” 过了许久,周景帝睁开眼,目光落于魏逆生身上。 “呵,你方才引了《魏征传》,朕倒要问问......” 周景帝略作停顿,唇角微扬。 “你既以魏征自况,可知魏征有一事,做得不甚高明?” 魏逆生微微一怔,旋即应道:“请陛下明示。” “魏征谏太宗,十之八九,皆能说动。 可有一桩事,他劝了太宗许多年,太宗始终未听他的。” “陛下所指,莫非……”魏逆生沉吟片刻,试探道 “‘封建’之事?” “正是。”周景帝点头。 “魏征力主太宗行封建之制,以藩屏周室。 太宗始终未纳,魏征屡谏而屡不售。 你可知太宗何以不纳?” 魏逆生略作沉思,随即抬首,微微一笑。 “臣以为,太宗之不纳,非魏征所言无理,而是......” “臣之所见有涯,君之格局无垠。” 这话一出,周景帝更感兴趣了 “续言之!” 魏逆生略作停顿,目光清正。 “魏征所虑者,大唐眼下之安。 行封建,使宗室子弟各守封疆,共卫社稷。 此乃古制,看似稳妥。” “然太宗所虑者,大唐百年之后之患。 封建之制,周室行之,其效如何? 春秋战国,诸侯裂土,周天子徒拥虚名而已。 太宗不取封建,非短视也,恰是远见卓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此疏留中,朕自思之(第2/2页) 言罢,魏逆生微微欠身。 “故臣以为:魏征之谏,乃眼下之虑 太宗之断,乃万世之谋。 眼下之虑与万世之谋,本不可同日而语。 魏征无过,太宗亦无过。 “过者......”魏逆生顿了顿,坦然一笑。 “臣不当以魏征自比也。” 周景帝微怔:“何以不当?” “因臣非魏征。”魏逆生从容道 “魏征敢言,因其知太宗必纳 臣之敢言,因臣知陛下能断。” “魏征谏而太宗纳,纳而天下大治,此君臣相得。 臣谏而陛下断,断而社稷永安,此亦君臣相得也。” “臣不必为魏征,陛下亦不必为太宗。 臣只做陛下之臣,陛下只做臣之君父。” “如此,足矣。” 周景帝目注于彼,良久无言。 “好一个‘臣不必为魏征’。” 帝长身而起,绕过御案,行至魏逆生面前。 魏逆生忙欲躬身,却被抬手止住。 周景帝看着他,目光温润。 “魏征之直,乃太宗之明所养。” 他伸手,轻拍魏逆生肩头。 “卿之直,是朕之明所养。 卿之才,是朕之明所用。 卿之诺,是朕之明所记。” 说罢,周景帝挥手令其退下。 魏逆生躬身而退,步履从容。 绯色身影行至御书房门畔,殿外天光透入,将少年袍袖映得如一团灼灼流焰。 周景帝望着那背影,忽有一念涌上心头 当年自己父皇年轻时与冯衍亦是如此吧! 君臣佳话,重托于朝,如此,足矣..... 一念及此,帝竟不由开口。 “魏子安!” 魏逆生驻足,讶然回首。 周景帝望着他,目光中那层帝王之威已褪去大半,余下的,是罕见的一缕温情。 “此去苏州,你定要给朕,好好回来。” 魏逆生眼眶微红,然未坠泪。 当即重重叩首,额触金砖,咚然有声。 “臣,言谢君父!!!” ...... 王承立于御书房门首,目送那道背影良久,方轻轻叹了口气。 “皇爷。”他转身走回殿内,垂手恭立。 “嗯。”周景帝已坐回御案之后 手中正执着那道《陈甘肃辽东边事疏》,翻至末页。 “魏主事去了。” “朕知道。” 周景帝将奏疏合拢,置于案角,靠向椅背,阖目片刻。 “王承。” “老奴在。” “你说,此子,有几分像魏文贞?” 王承细加斟酌,方小心应道:“老奴不敢妄断。”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魏文贞当年,可不是这般年纪便随了太宗皇帝的。” 周景帝睁目,唇角微牵。 “你倒也会说话。” 言罢,周景帝执起朱笔,于奏疏末尾御批一行。 王承偷眼觑去,只见御笔写道: 【此疏留中,朕自思之。】 批毕,搁笔。 第261章 师言‘权\’义,句句刨局 第261章师言‘权’义,句句刨局(第1/2页) 景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二,夜。 向晚时分,天复飘细雪。 魏子未乘车马,只身携一伞遮雪,徒步沿长街,向冯府缓缓行去。 二十日大朝宣旨,次日本当与师冯衍陈叙。 惜冯衍精神萎顿,终日昏昏嗜卧,便今日才往。 ...... 冯府书房 冯衍坐于太师椅上,身着绵袍,外裹大袖氅。 膝上搭一条旧毡,手边药汤热气袅袅,将散未散。 年老之人,端坐如钟,纵布衣亦难掩昔日气度。 七十六载风霜,尽刻于那一张清癯面容之上。 魏逆生望之,心头微酸,正欲开口问安 “老师,你身体......” “子安,不必问了。” 冯衍却摆了摆手,淡淡一笑。 “年老之人,原就是这般光景。” “莫要站着了。” 冯衍微抬下颔,指了指对侧座椅。 “坐下说。” 魏逆生依言落座,脊骨挺直,双手搁于膝上。 “明日便动身?” “是。” “行李俱已收拾妥当?” “已收拾妥当。” “张载那边如何?” “子厚处亦已齐备。” “妥当就好,妥当就好.....” 冯衍点头,端盏抿一口药汤,复搁于案。 “今夜来此,非独辞行而已吧。” 魏逆生没有否认。 “学生于大朝之日,向陛下递了一道疏。” “何疏?”冯衍目中微光一凝。 “《陈甘肃辽东边事疏》。” “论甘肃辽东?” “是。” 冯衍注视着他,凝视良久,而后笑了。 “子安,长大了。” 这一声“长大了”,非是夸奖,乃是叹息。 老树见新芽破土,老骥看幼驹蹒跚。 ....... “孩子。” 冯衍轻叹一声,语调沉缓,如古钟余响。 “吾徒已精进若此,为师亦不必更有所授矣。 今将远行,不复在吾左右,不知何日,复将昏聩。 故今日之言,必多且尽,汝其铭之肺腑。” 魏逆生闻言,瞬间离座而起,跪于冯衍身前 “老师,您莫要多想,将养着身体,我与福娘……” “莫断师言!”冯衍抬手打断 “安心静听!” 魏子一愣,观师目严 终是回座,端正而坐,静待师训。 “子安,权不预市,惟行于圈内,护城河甚深。” 冯衍转过头来,望着魏逆生,缓缓道 “你可知,为师为何将你置于翰林院三年,不令你出头?” “磨棱角,炼心气。” “此仅其半耳。”冯衍摇首。 “另半,乃为师要你把‘权’字看得真切。 权之藩篱,非你欲入便可入。 身在篱外,无一人正眼相视 一入其内,则举手投足,皆为放大、为人揣度、受人攻讦。” “翰林院三年,不与人争,不与人抢,不结朋党,不露圭角。 你以为那些人为何唤你‘魏准点’? 非因你守时,只因他们看不透你。” “看不透,便不敢动你。” “此即护城河也。” 魏逆生若有所思。 冯衍续道:“你上粮储一疏,破了沈端之局,入了陛下之眼 这是你头一回真正踏进权力的圈子。 然非你自行踏入,是我与陛下将你拉进去的。” “陛下将你放进户部,置于度支司,命你查账,遣你南下苏州 凡此种种,皆是陛下在为你筑护城河。” “所以,陛下既要用我,便不能任人轻易将我扳倒。 故而赐我圣旨,授我金牌,特旨召王堪上殿。” 一点就通,师者心舒。 “但你不能傲.....” 冯衍的目光锐利起来。 “护城河者,乃他人所掘,非自修也。 今日能掘之,异日亦能填之,不过一念之间耳。” “故曰:真正之权柄,非人所赐,乃己所立也。” “此乃为官掌权者,立言之第一义。” “立言第一义?”魏逆生皱起眉来。 “正是。”冯衍端起药盏,轻啜一口,续道: “粮储一疏,何以能成事?” “借!!” “没错,此事非因你奏疏写得精妙,是因你背后站着为师,站着陛下,站着满朝清流。” “你借了为师之名,借了陛下之势,借了清流之刀。 我们不需要出面,更不需要所谓的号令。” “此为二言:权之要,首在立依,非号令也。” 魏逆生颔首。 冯衍看了他一眼,续道 “而立依之要,在垄资,非炫武也。” “你可知,何者为‘资’?” 魏逆生沉吟片刻,答道:“人脉?交情?” “此仅一端耳。”冯衍摇头 “‘资’者,凡可为你所用者皆是也。 人、财、物、讯、名望、圣眷。 此等物事,你手中攥得愈多,腰杆便愈硬。” “你将三份御史原疏送与宋景,令他欠你一份人情,此亦是你的‘资’。 你让王堪于朝堂之上替陛下挡箭,陛下记你的好,此更是你的‘资’。” “但你从不以此炫之于人。 你不与人言手中握有多少铁证,不与言认得哪位贵人,不与言替陛下办过何等秘事。” “这便是‘非炫武’。” “凡耀武于人前者,多是腹中空空之辈。 真有实力者,不须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师言‘权’义,句句刨局(第2/2页) 魏子若有所思。 冯衍则靠向椅背,双手交叠于膝上,目光沉沉。 “你未入户部时,度支司之规若何? 郎中主之,老吏主之,沈端之人主之。 他们等定规,他们等执柄。” “可你来了,不喧不哗,不争不攘 唯安安静静,将账目厘清,将当查者查彻,将当定之规立定。” “你没有跟他们抢,你只是重新定了规矩。” “定规者,非夺人之物以为己有,乃使他人循你的规矩而行事也。” “你于度支司所制之表格,纵横交织,三线并进 这就是你魏子安所定之规。 他们若要欲与你周旋,便必然循你之矩。 不循,则无敌。” “此为三言:垄资之要,在立规,不在积敛也。” 魏逆生双眸一明。 冯衍见状,唇角微扬。 “当然,一人定规,无人愿从。 所以,须令众人皆以为。 此规乃正理,于众人皆有益,不得不遵者。” “你如何为之?你言‘此乃天子之意’ 非借陛下来压人,而是告诉他们 这规,陛下所欲也。 你们不遵我的规,便是不遵陛下。” “此为‘织共识’。” “不是你自己标榜自己有多厉害,是让别人自己得出结论,你很厉害。” 此为四言:“定规之要,在织共识,非自标也。” “老师,这第五言,莫非就是利?” “哈哈,这第五言.....”冯衍轻笑,抬手一点 “此正你此时此刻,即将面对之苏州之局!!” “五言曰:织共识之要,在新利益,非瓜分也。” “子安,查账之本,乃利益之重分。” “何彦明于苏州六载,何以坐得稳当? 以其分利于人也。 与沈端送冰敬,与李进分红,与沈明轩让漕粮 他将苏州之利剖作数份,人各得其份,是故人人皆为之言,人人皆为之挡箭。” “你若查,非夺其手中之利,乃重立一套分配之规。” “何谓‘新义利’? 无非昔日尔等所得,往后不可再得。 但此非夺人之物,乃助人换一活法。” “毕竟谁愿意被抢?谁都不愿意。 但谁愿意换一种活法? 有些人愿意,有些人不愿意。 “愿者,可引而至。 不愿者,即为敌。” ...... “由此引出第六言:新义利之要,在争中立,非除异也。” “子安,查账非一网打尽。” “若尽除之,谁治苏州? 沈伊?张载?或者自你自己?” “你去其一,便须扶其一。 所扶者,未必贤于旧者,然必恭于旧者。” 正谓:非尽逐其旧人,乃争取中立之辈也。” “谁是你的敌人? 何彦明是也,谢临或然,李进未定。 沈明轩,呵,商贾也。 商贾唯利是视,你若能予其更大的利,他便倒向你。” “至于苏州的墙头之草、骑墙之辈,哈哈哈。 他们虽不站位,但也非忠,不过是不知道谁赢罢了。” “这就是‘争中立’。” “非尽灭反对之人,乃聚拢不反亦不附之人。” “既如此。”魏逆生不由发叹,“老师那所谓的第七言岂不是.....” 话未尽,冯衍接之。 “乃世界万千权局中,最难......” 冯衍微微一叹,转眸望向魏逆生,字字顿语道 “争中立之要,立全新之局,使众入吾彀中。” “何谓‘新局’? 无非就是一套新的规则,令众人皆循此规则而弈。” “你此番南下苏州,非为钦差以查账也,乃为棋手以布新盘。” “何彦明于苏州六载,布就一张网。 网中有官吏、有士绅、有百姓。 人人皆在此网中,人人皆从此网中得其利。” “你若要破此网,不可强为。 强为,则网虽破,而你必为网所缠。” “所以,你要布一张新网。” “新网的规则是什么? 这没有人统一,历朝历代帝王将相无人能使人满意!” 听言至此,魏逆生沉默良久,紧接着突然抬眸道 “老师所言‘立新局’ 学生想来,这最后一言便是......”魏逆生语顿,缓缓道 “立新局之要,在嫁风险......” “风险,是要嫁出去的。” “我请陛下赐圣旨、赐金牌,便是将风险嫁与陛下。 我请王堪在朝堂上替我说话、替我挡箭,便是将风险嫁与王堪。 我请张载随我一同南下,便是将风险嫁与张载。 我以沈伊为副手,便是将风险嫁与沈家。” “不对!非我才智无双,风险……非被我灭,乃是被散。” “我至今日,步步顺遂,举凡险厄,或知或不知间,悉数散去……” “非我魏子安独能承此千钧 反之不知不觉中,人人皆替我分其重。 而,此散险之路,始终为我筹谋奔走,承其至重者……” 言及此,魏逆生蓦然抬眸,望向冯衍,目光微震,似有所悟。 “老师……” 魏逆生喉头一动,声带涩意。 “这,便是您一直为我做的么?” 冯衍不语,只是端起药汤,淡然一笑。 错位时空,社科院的魏逆生,着绯袍的冯衍。亦或者同样的灵魂,社科院的魏逆生,大周朝的魏子安 第262章 风雪送行,福娘言嘱 第262章风雪送行,福娘言嘱(第1/2页) 景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晨。 天未亮,雪已住。 庭除寂寂,唯余数点寒雀迹,浅印石阶。 远山失翠,一望皆白。 ..... 魏府小院。 “公子,该起了。”曲娘于门外轻唤。 室内,魏逆生衣冠已肃。 御赐绯袍叠置枕畔,身上一袭石青直裰,外罩鹤氅,素绦束腰,簪绾发。 官服在侧,非不欲着,实不必。 钦差符节贮于箱中,圣旨藏于行囊,即周身何衣,亦是钦差。 况今日所见之人,不须官袍增势。 魏逆生推门而出,冷气扑面,挟雪后清冽,扑面生寒。 这时,曲娘自廊下捧铜盆走来,盆中热水浮白气,氤氲眉目。 “公子,先净面。” 魏逆生取帕覆面,温热透肤,沁入骨隙,晨起余寒为之一散。 等早漱完,曲娘已经从厨房奉着枣粥出来。 “公子先垫垫,等到船上再正经用饭。” “是这个理。” 魏逆生点头接碗直接大喝了一口,甘甜适口。 “曲娘。” “嗯?” “此行苏州,人地两生,会不会不习惯?” 闻言,曲娘打粥的手微顿,随即一笑。 “我随公子到何处,皆如寻常。” “倒是公子.....”曲娘将碗再一次放至魏逆生身旁 “若我不在侧,不惯者,怕是公子自己了!” ..... 早膳毕,魏逆生起身,未归书房,径往后院小祠堂。 堂内神位,每逢节庆,崔福必有擦拭,不曾断过一日。 于是,入祠后魏逆生自案侧拈香三炷,就烛火点燃。 先于祖父、父亲灵前低声禀过数语,而后移步至魏安牌位之前。 “魏伯。” 只此一声,堂内寂然,香烟袅袅,绕梁不去。 魏子静立良久,方缓缓开口,声气低而稳,若怕惊了谁一般。 “逆生要去苏州了。” 言罢一顿,唇角微牵,带出三分笑意。 “不过,魏伯放心。 此番赴苏,不是贬黜,是……正途迁转。 你在时,总念叨我性子太沉,不为自己争。 如今争到了,只是路远些,去南边。” 说着魏逆生伸手,以袖轻轻拂过牌位上“魏安”二字,指腹触木,温润如旧 “你不要悬心。 苏州那地方,听说水多桥多,春日里满城花。 你若还在,定又要说:逆生,去了少吃凉的,你那胃,是跟我一样的。” 说到“跟我一样”四字,喉间一涩,半晌无声,堂外晨光缓缓入户。 魏逆生垂下眼,自袖中取出一方魏安所留的祖父旧砚,置于牌前,低声道: “这东西我带着三年了,今日且还你。 苏州路远,不好叫你寻不见我。” 说罢,魏逆生退后一步,整肃衣冠。 先正幞头,次理袍领,复拂袖上细尘,一丝不苟 随即撩袍,跪下。 膝落青砖,铿然有声。 如魏安昔日在时所教...... 【祭不可简,心不可浮】 【冠不正,不可拜】 “魏伯。” 魏逆生最后说了一句,轻得几如自语。 “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然后起身,以指捻香炉边一撮香灰,轻轻涂于灵位底座之侧 意为活人魂牵此处,逝者便知家中有人挂念,不至孤冷。 做完这些,再不作声,只站了片刻,便转身,轻轻掩上祠门。 外间天光大好,有鸟雀啁啾。 冯衍倚于檐下,默然良久,惟闻堂前香烟袅袅,檐角铁马声寒。 ...... 院门外,马车已驾。 崔福坐于车辕,身披羊皮短袄,头扣一顶毡帽 口中嚼着干饼半块,见人出来,咧嘴一笑。 “公子,上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风雪送行,福娘言嘱(第2/2页) “等一下。” 魏逆生立于院门,目光投向巷口。 巷口空空,惟积雪一痕,朔风往复。 ........ 约莫一盏茶功夫,巷口辚辚有声。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而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白生生的小脸。 马车停于院门,帘子尽掀,福娘探身而出。 她今日绾一个圆髻,插一支素银簪,别无妆饰,只余外罩了件斗篷。 斗篷风帽沿口镶一圈白兔毛,茸茸地簇着脸儿。 兔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拂在颊边,她也不拢,由着其。 青萝跟在她身后下车,手中提一只食盒。 福娘并不看魏逆生,只低着头走到他跟前,将食盒往他手里一塞。 “路上吃。” 魏逆生低头望了望食盒,又抬眼看她。 “这?” “桂花糕。” 闻言,魏逆生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 “科举之时,试试桂花 今日之离,亦是桂花。” “嗯哼?”福娘抬起头,瞪他一眼 “不喜欢吗!” “喜欢,毕竟福娘的桂花糕,让我每一次都能赢。” “喜欢也不是你的,是给曲娘的。” 见两人闹,曲娘在一旁抿着嘴笑,知趣地不去接话。 魏逆生亦笑着,将食盒递与曲娘。 曲娘接过,小心翼翼地捧进马车里去。 余下两人,面对面站着。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动福娘斗篷的边角,魏逆生替她拢了一拢。 “福娘。” “嗯。” 她应得极轻,却不抬头。 魏逆生望着她,许多话涌到喉间,又一一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怕她哭。 毕竟他的小福娘,嘴硬心软,眼泪说来便来,来了还偏不肯叫人瞧见。 “我……” 魏逆生开口,只说了半字便福娘截住了。 “你到了苏州,先去我嘱咐曲娘的那一间药铺,把养胃药先配齐了。” “江南湿冷,比不得京都,万万不能水土不服。” “还有即使公事亦要少饮酒,莫吃凉的。 还有还有不许替人扛事。 若有人为难你,你就去杭州…… 然后写信回来,我去宫里给你讨公道!!” “总之....总之.....” 话至末尾,福娘眼圈儿先红了三分,却硬撑着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 可惜,语声发颤,已不成句。 “好歹有个人……知道你在那儿。” 魏逆生听着,半晌无言。 只觉胸中堵着,闷着,酸着。 无言可语心,唯轻拽入怀中。 福娘下意识抬头,只来得及看见魏逆生那张脸 眉头拧着,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线,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福娘........” 魏逆生声音哑着。 “这辈子头一回,离你这么远。” 福娘一僵,随即安静下来,由他抱着,隔了好一会儿,才闷声挣出一句 “桂花糕。不许分给崔福。 那厮手大,一把下去半盒就没了。 你自家吃,也让曲娘吃两块。” ...... 辰时三刻,魏子离去,福娘未随。 她站在魏府小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一动不动。 青萝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伞,替她挡住已经开始飘落的细雪。 “姑娘,回吧,外面冷。” 福娘点了点头,可上了马车,又推开车窗,望向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 推车窗望见,寒气侵衣,不觉黯然。 念君车马当已涉此深雪,渐渐远矣。 伴君数载,未尝一日相离。 今君乃初次别我,远适他方。 心落落,无所依止,独坐伤怀,不知何时方释然…… 第263章 龙江别,孤帆远 第263章龙江别,孤帆远(第1/2页) 京都,秦淮运河,龙江码头。 晨雾未散,江面茫茫皆白,远船幢幢,宛如画中。 雾气贴水徐流,桅樯旌旗皆笼以薄纱,朦胧若幻。 码上铺青石,夜来薄冰覆。 船工数人蹲于船头理缆,口呼白气,偶仰首望来路,复俯而理索。 码头已泊一官船,不大,止二层。 船身髹清漆,舱门扃闭,桅悬“钦”旗。 风不劲,旗翻已,催促意。 ...... 魏子马车未至,码头已立二人。 王堪,张载二人并立叙话。 “你到了苏州,我授你一都察院惯用之法。” 王堪声颇朗,十余步外可闻。 “办案须自下而上。 先取小吏切口,小吏口松,大吏便兜揽不住了。” 张载目光一直在找魏逆生,见其未来便回眸相言道 “瞻正兄所言有理。” “不过,依我在大名府所得之验,账目不符,先勘仓廒。” “勘仓?”王堪蹙眉 “若动其仓,沈端立时便炸。” “炸便炸。”张载语气平淡,“我不惧。” “也是。”王堪闻言失笑。 “你张子厚在大名府,连四品知府都敢顶撞,还畏一沈端?” “什么叫顶撞!!”张载一脸正色 “我张子厚也是要官声的好吧! 这叫据‘理’力争!” “哈哈。”王堪一笑 “掀大名知府之案,可为‘理’乎?” “自然是‘理’!”张载气壮言直 “他拍之,某便掀之,公允之极。” 闻言,王堪语噎,摇头失笑,转了语气道: “总之,子厚,此赴苏州,当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瞻正宽心。”张载点头而答 “我虽未知苏州深浅,然自知所为何来。 倒是瞻正兄,我与子安皆不在京,平时朝谏……” 话未尽,王堪浓眉乍竖。 “子厚,此何言也?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为义而死,死得其所,又何憾焉!” “然《周易》复云:‘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既如此.....”王堪瞠目一视 “我问你,《礼记》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明知苏州乃危墙,犹奋身而往,此何谓也? 若实不可,不如某代子一行!!” 趁张载还没有反应过来,王堪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奏本 内容上赫然写就换人奏疏,墨迹犹新,字字忧心 全篇只阐:张载无才,王堪当任。 “来,子厚。”王堪指节叩于署名空处 “此处落款,便不劳兄赴危墙矣。” 张载:“......”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王瞻正,原来隔着等我呢! “子厚若不便落笔,按印也成!” 王堪凑前半步,指叩疏文。 “咳咳……但,话又说回来。”张载双手默默藏袖,转身望河 “《礼记》又云:‘临难毋苟免。’ 危墙不立,乃避可避之险 临难不苟,是尽当尽之责。 苏州之险,避无可避。 某我不往,谁当往之?” “当然是我啊!”王堪跟在张载身旁试图找手。 张载见状,疯狂转身,同时嘴上不停 “瞻正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苏州之局,非旦夕可破。 我与子安此行,不过先蹈之耳。 至于朝堂之上方为真正‘危墙’。 兄立危墙之下,犹能岿然不动,弟实钦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3章龙江别,孤帆远(第2/2页) “只是.....”语及半,张载面色突变。 “哎!王堪,王瞻正! 尔乃清流,陛下亲褒之直臣,不要扯我衣服!! 子安,子安救我!!” …… 二人相与撕扯,有辱斯文。 不远处,魏逆生方下马车,本该举步上前 可见此情状,默然收足,绝了上前寒暄之念。 恰此时,王承马车亦刚至。 王承下车,身后随两小太监。 他在宫中侍奉三十一载,送往迎来,素所惯习。 可今日来送一从五品主事,却是头一遭。 非品秩,实乃圣意。 ....... 见王承行来,魏逆生趋前迎之。 “王公公。” “魏主事,一路顺风。 咱家奉陛下旨意,特来相送一程。” “有劳王公。”魏逆生还礼,举动从容,礼数周至。 非过为殷勤,亦无冷淡之色。 “陛下尚有口谕……” 王承清了清喉,微仰其首,摹天子语吻,缓声道: “到了苏州,给朕好好查。查完,就安安全全给朕回来。” 魏逆生躬身应道:“臣,遵旨。” 宣完口谕,王承又主动凑前半步,压低声量: “魏主事。” “公公请讲便是。” “李进那小子......”王承若不经意提道 “设若不服管束,该办即办,不必留咱家颜面。 咱家于陛下跟前伺候,最要紧者,惟‘干净’二字。 他若脏了,咱家也护他不住。” 这话说得漂亮。 其言听似撇清干系,实则暗为李进留一活路。 “该办即办”言外之意,若可不必办,能抬抬手否? 魏逆生心下了然。 王承乃聪明人,亦知魏逆生同为聪明人。 聪明人相交,原不须将话说透。 “王公宽怀。”魏逆生目视王承,微笑道: “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下官心中有数。” “如此,咱家便不耽搁了。” ...... 经王承此一延搁,叙话之隙也不复存在。 王堪行至魏逆生面前,举掌轻拍其肩。 素日舌辩滔滔,可真欲吐诉时,反不能道出只字。 至于张大白鹅,早跑上船了。 于是魏逆生转身向船。 行数步,复驻足,回顾王堪 “瞻正。” “嗯。 “京师诸事,靠你了。” 王堪伫立岸头,目送其背,重重点头。 “放心吧!子安。” 魏逆生不再言语,登船离岸。 曲娘跟其后,提裾敛袂,小心翼翼践踏跳板而过。 崔福与陈一则肩扛箱笼,往返搬运。 不多时,船号响,龙江别,孤帆远。 ..... 王堪立于码头,风吹衣角。 目送那一叶舟影渐远,终成芥子之微,犹凝望良久。 “千里黄云白日曛!!!” 王堪语稍顿,深吸一气,声调骤昂。 “北风吹雁雪纷纷!” 江风呼啸,王堪挺脊如削,浓眉倒竖 恰似一柄剑,直直插入风雪之中。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其声激越,穿风破雪....... 江上余音未绝,江风犹自呜呜作响。 王堪负手立于码头,胸膛犹自起伏。 突然神色一凝,瞥见东岸霭霭雾气间 亦有一道人影孑然而立,正向江心远眺。 细观其貌后,王堪眉头微沉,喃喃脱口 “沈文浩?” 第264章 魏狐展谋,为主为客 第264章魏狐展谋,为主为客(第1/2页) 景和十五年,正月二十四,夜。 官船顺流而下,一日之间去京已百里。 日间犹见两岸墟落,炊烟袅袅 入夜则惟余江水泱泱,与天际相接,茫无涯涘。 船不大,舱房仅二层,魏逆生与张载各居一室。 崔福、陈一挤卧船尾小舱,早已鼾声此起彼伏,响应如雷。 ..... 船首之上,魏逆生独披鹤氅而立,望江出神。 正月水寒,薄雾浮江 月华多为云翳所掩,仅漏银光数缕,落于水面,随波澹澹。 船行不速,顺流而下 风亦不急,船身微摇,晃晃如婴床。 “子安。”张载披衣自舱中步出。 “怎的,竟不成眠?” “子厚亦未寝。”魏逆生回首。 张载至其身旁,循其目光,望向江面。 二人遂并肩而立,共听江水拍舷,水鸟夜啼。 “我与子安不同。” “我之所以不寐.......” 张载语微顿,终直抒胸臆: “实不相瞒,我至今犹惑 既抵苏州,首务当为何事?” 魏逆生未答。 张载见其沉吟,则续言道: “何彦明自请解任,子安借王堪挡了回去。 此番谢临为此疏捉刀,吃了暗亏,以他之性,断不肯善罢甘休。 我等抵苏州时,料他早将诸事布排停当 明账、暗账、人证、处所,该藏者藏,该堵者堵。 当此之际,若按部就班查去 莫说一月,纵周年半载,亦未必能勘出分毫端倪。” 语至此,张载稍驻,静待魏子开策。 魏逆生闻之,唇角微扬,笑意极淡。 “无事。” “无事?”张载怔然。 “你可是魏子安啊!! 自翰林院上疏始,哪一步不是掐算至纤至悉? 步步犹弈棋,落子之先,后三着已了然于胸。 子安,你莫不是被这江上夜鬼附身,夺了心智?” “哈哈,行了!子厚莫要套我话了。” 魏逆生转身凭舷而立,背倚江水,目注舱中晕黄灯火。 “《道德经》第六十九章,可知?” 张载蹙眉,沉吟片晌,脱口而诵: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 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乃无敌。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诵罢,张载直视魏生。 “此章言兵事,子安所喻,与苏州查案何涉?” “兵事及局势。”魏逆生目向江水。 “不敢为主,而为客 不敢进寸,而退尺。 谢临于苏州布了六年局,他为主,我辈为客。 主者,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以全备待不备。 客者,千里奔袭,人地两生,以不备当全备。” 语至此,魏逆生转身直视张载: “若我抵苏州,便急于勘仓、提审、翻账,此便是‘为主’。 以客犯主,以劳攻逸,以不备当全备。 孙子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我等有几成胜算?五成?三成? 谢临经营两载,何彦明六年,沈明轩根基又深于二人。 更有李进,乃内廷中人,苏州织造局账目牵涉衙门几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魏狐展谋,为主为客(第2/2页) 我等就凭这点人手,这点底账,这一道圣旨,可够与他们正面交锋?” “诚不足也。”张载也是无声一叹。 纵有天子秘器,亦不可轻示于人。 “故此.....”魏逆生探手,指叩足下之舟 “不敢为主,而为客。 你我本就是客。 既至苏州,便是客居之身。 客居者,不宜喧宾夺主。 查账之事,且不急。” “不急?”张载眉峰愈紧 “子安,说得轻巧。 陛下旦夕待银,朝堂诸公旦夕待信,沈端之流旦夕待我等出错.....” 张载话头未完,魏逆生已微微摇头。 “子厚,我所言之‘客’,犹是待人之礼。 乃是待敌之势。 势不在我,便须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谢临之局,胜在‘全备’。 而我等所恃,恰在.....” 魏逆生稍顿,字字渐沉: “不敢进寸,而退尺。” “欲查其账者,必先知其账在何处。 欲审其人者,必先晓其人系于何方。” 张载眉峰稍解,若有所悟,却仍存一丝狐疑: “那到了苏州,第一步.......” “该喝茶喝茶,该吃饭吃饭。” “让他来,请我们。” “子安……” 张载欲言,魏子截话。 “谢临此人,会将我等每一步,皆视作下步棋之铺陈。 会将我每一次查问,皆当作欲擒他把柄之试探。 会将我每一动,放大十倍、百倍,然后穷猜我的下一步。” 张载闻至此处,目光微微一动,若有所悟,低声诵出: “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乃无敌。” “正是!”魏逆生轻笑。 “我与谢临,乃同人! 步步皆须算,招招皆须拆,每一动念必究至三层。 局落一子,推后五着。 可若我不下这局棋呢?” 魏逆生将手收于身后,负手而立。 “若我将棋盘推过一旁,自斟自饮起来呢?” 张载愕然。 魏逆生观其神色,笑意愈深 “他谢道安以为我是来与他争智锋的。 以为我一踏上苏州,便与他斗法。 以为我必先与他正面交锋。 说至此处,魏逆生笑意未敛 意不似讥嘲,亦非自矜。 “可我偏不!!” “棋局愈紧,弈者愈专于子,而忘乎局外。” “我至苏州,唯寒暄、饮茶、问冷暖而已。” “人思之过甚,则生惧。 惧则乱,乱则失。” “然后呢?”张载追问。 “然后,归驿馆,卧榻安寝。” 张载一愣,江风自远而至,挟水气扑面,凉意丝丝。 “子厚。” 魏逆生目注沉沉夜色,缓缓下了结语 “谢道安此人,有苟进之志,无虚退之心。” “深筹高议,不失为智士。 临场决敌,更善诡道,惜麾下无悍夫。 观其昔日使王堪,可知其用人之心:欲贪进,又欲自保。 若处乱世,必为谋主。” 第265章 皇华亭下,三方候君 第265章皇华亭下,三方候君(第1/2页) 景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晨。 官船连行三昼夜,是日终见苏州城郭。 天色渐明,江雾薄散,两岸芦苇枯索,瑟瑟而立。 舟行渐缓,橹声渐稀。 魏子立于船首,鹤氅任江风拂卷,连日舟居,面带倦色。 举目远眺,城垣朦胧在望。 舟至苏州,人在苏州,满目苏州。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 苏州城北,运河之上,皇华亭。 此亭乃太宗皇帝南巡时所设,专为接待朝廷钦差、驿使而建。 亭高三丈,飞檐翘角,朱漆立柱,檐下悬“皇华”二字匾额。 亭前是青石砌就的码头,台阶平整,石缝间生着青苔,潮湿滑腻。 码头两侧各立石狮一尊,狮口微张,目视江面,似在等候远人。 ...... 皇华亭前,三方候君。 何彦明立于最前,一身簇新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幞头端端正正。 三绺须修剪齐整,倒有几分名士风范。 “终究是来了啊。” 腊月二十九朝会,正月初一圣旨,一道道刀落下来。 万民伞犹在,伞下之人,却已虚悬。 何彦明侧目,望了一眼身后谢临。 谢临今日着青绿官袍,通身上下别无赘饰。 面上神色如常,不见半分慌乱,嘴角挂缕笑意。 何彦明见他这副从容模样,心中稍安,又觉背脊隐隐生寒。 李进立于谢临身侧,与何彦明并肩,却不与二人交一言,亦不目视。 ...... 江面尽头,帆影徐近。 岸边观船闲汉望见,当即扬声贺唱: “官船泊岸,诸公当备!!!” 闻贺声,何彦明一滞,脊背自挺。 谢临神色如常,只略掀眼帘。 李进眯目不语,不动声色,拢手入袖中。 帆影渐近,三人起身,步出皇华亭外。 不多时,船身靠岸,船工掷缆,绳索套定石柱,船身微微一荡,旋即安稳。 何彦明整肃衣冠,迈步趋前。 谢临与李进紧随其后,一步不差。 船头之上,一道绯影现身。 魏逆生踏过跳板,步履从容,不急不缓。 一身御赐绯袍,腰束银鱼袋,御赐玉衡垂悬于腰间。 乌纱之下,眉如剑锋,目若朗星。 年方十七,服绯佩鱼,天子门生,钦差专使。 张载紧随其后,一袭绿袍,面容清瘦,唇上短髭修得齐整,目光沉稳。 一绯一绿,一前一后,踏跳板而过,履青石台阶而上。 朝堂之上,满朝朱紫。 苏州城外,三方候君。 ...... 遥见魏子登岸,何彦明趋前迎之。 双手抱拳,躬身一揖,礼数周全而恭。 “下官苏州知府何彦明,恭迎钦差大人。” 其声沉稳,不卑不亢,听不出半分波澜。 魏逆生止步,目光落于其身,停了一息。 随即微微一笑,拱手还礼。 “何大人客气。 下官奉旨清查积欠,有劳何大人久候。” 一语“下官”,一语“大人” 论品秩,魏逆生方从五品,何彦明乃正四品 自称下官,于礼原属当然。 然“钦差”二字,方为言语间真正斤两。 何彦明自然不敢受此全礼,从容直身,侧身引路。 “魏大人,请。” 魏逆生迈步,从其身侧行过,不着一丝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皇华亭下,三方候君(第2/2页) 张载紧随其后,目不斜视。 何彦明落后半步,目光落于魏生背上 以弱冠未几之年,绯袍佩鱼,凡见者,鲜有不生羡意。 谢临嘴角微扬,笑意极淡,一闪即逝。 却不得不承认:这身绯袍,穿在魏子身上,确实好看。 李进行于最末,眯眼不语,不动声色,打量魏逆生背影 他坐苏州织造局八年,阅人无数,远过何彦明。 不过,如此人物,头一遭遇着。 “魏子安。”李进默诵此名后将目光移开,投向江面。 雾气已散,江天开阔,远处漕船往来,帆影幢幢。 .... 皇华亭下,魏子驻足。 三人于亭下静候。 魏逆生举首,望檐下匾额。 “皇华。”二字轻吐,随即即微微侧身,回顾何彦明。 “何大人,下官初履此地,苏州府诸事,尚须仰仗何大人指点。” “言重,言重。”何彦明连忙拱手:“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魏逆生点头,不再言语,转身远眺。 晨光初透,城郭隐隐,万瓦如鳞。 一水如带,绕城东去。 这座甲于天下的赋税之城,此刻只静静卧在晨光里。 而他,今日叩开了它的门。 但是,初见之日,光敲门可不行。 于是魏逆生收远回目光,自袖中取出一道黄绫圣旨。 圣旨不长,黄绫裹就,两端玉轴。 未展卷,只轻轻托于掌中,微微抬举半寸。 仅此半寸,已足矣。 “陛下有旨。” 一言既落,苏官尽跪。 码头上,跪了满地的朱青绿。 唯有一人,犹自立着。 ...... 魏子独立于皇华亭下,绯袍如血,玉衡垂悬。 晨光落于肩,淡淡金辉。 手中圣旨未展,以掌轻托之 苏州一府之官,尽跪足下。 何彦明、谢临、李进三人,额触冷石,不敢昂首。 心中波澜翻覆,面上莫敢稍露。 圣旨未展,其中文字,无从揣度。 众人所跪者,“钦差”之名乎? “君父”之威乎? 一时码头之上,唯江风过耳,竟无一人敢辨其详。 魏逆生手托圣旨,静静立着。 立了片刻。 然后,微微一笑。 “陛下已下过旨意。” “此番不过与诸位大人,认一认身份罢了。” 言罢,从容将圣旨收回袖中。 何彦明伏于地上,额头紧贴冰冷青石,冷汗自鬓角涔涔滑落。 认一认身份。 圣旨未宣,一字未读。 众人皆知那道圣旨中写了什么。 不,众人皆不敢确言那道圣旨中写了什么。 正因不敢确言,方才更惧。 正因惧,方才跪得如此实在。 码头上,跪了满地朱青绿,竟无一人敢先抬头。 魏逆生垂目扫过匍匐一地的大小官吏,目光停在谢临脊背上一瞬,随即移开。 “诸位大人,请起。” 何彦明谢过,颤巍巍站起身来。 谢临神色依旧如常,只袍袖微颤,旋即拢手入袖,掩了去。 李进最末起身,目光低垂,不看魏逆生,也不看何、谢二人,只是望着脚下青石,若有所思。 魏逆生已转过身去,负手望江,似方才一切不曾发生。 张载立于其侧,目视江面,嘴角微微上扬,却不言语。 一道未曾展开的圣旨,意照已显。 第266章 枰上春秋,局中棋 第266章枰上春秋,局中棋(第1/2页) 苏州府衙,坐落城北。 前临通衢大街,后枕一脉小河,规制宏敞,气象森然。 衙前踞二石狮,狮口微张,若欲噬人,又似冷眼睨视往来百姓。 朱漆大门敞豁,门楣上悬“苏州府衙”匾额,字迹端方凝重,骨力沉厚。 ..... 魏张二子落轿入衙。 李进为织造局只迎不随,何彦明自然恭为前导 众人穿前堂,越大堂,直入后堂。 一路行来,衙署整洁,庭院清幽。 廊下绝无闲杂之人,书吏各安其位,伏案抄写,目不旁瞬。 规矩,肃然,无可指摘。 何彦明引至后堂门前,侧身站定,抬手示道: “魏大人,请。” 魏逆生迈步跨槛而入。 后堂敞豁,正中设一长案。 案上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账册,按年、按类分摞而陈。 每摞账册之侧,各附目录一页 蝇头小楷,一笔一画,端正不苟。 墙角立樟木箱子数只,箱盖敞启,内中所贮 亦皆账册,封皮簇新,边角齐整。 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炭火半旺,暖意融融,与户外春寒判若两重天地。 一切俱已备妥。 备得周全妥帖,挑不出半分不是。 ...... 谢临立于案侧,见魏逆生入内,趋前一步,拱手道: “魏大人,苏州府历年积欠账册、仓场底账 漕运存留、赋税起运,俱已按年按类归整完毕。” 魏逆生闻言,目不及账册。 只立于原处,目光自那数摞账册之上轻轻扫过,后落在谢临面上。 谢临迎其目光,不躲不闪。 二人对视,不过一瞬。 谢临在等,魏子在笑。 突然,魏逆生步向谢临行去。 谢临微微一怔,以为其欲过案取册,便想侧身相让。 不料魏逆生行至面前,竟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非礼节虚握,乃真切扣实 指节相扣,掌心相贴。 谢临目瞳骤敛,满脸不可置信,直直瞪着魏逆生。 “道安。”魏逆生唤其字,语声温然 “你我同科,翰林一别,数载未见。 今于苏州重逢,实甚悦怿。” 说话间,目注谢临双眼,笑意不减。 谢临无言。 手僵于魏逆生掌中,欲抽不得,唯有回握。 “是!我见子安亦是如此。” 后堂之中,炭火微爆,哔剥有声。 何彦明在旁,一时瞠目结舌 看看魏逆生,又看看谢临,不知二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张载立于魏逆生身后,唇角微微抿了一抿。 “你我数年未见,查账的事……” 魏逆生松开谢临之手,转过身来,望向张载。 “子厚,你带何大人去。” 语声一顿,目光转向何彦明,笑意温然如故。 “何大人,陛下于朝堂上曾有明旨 清查期间,苏州府一切账册、须于钦差到衙当日悉数交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枰上春秋,局中棋(第2/2页) 说着,手指案上那些码得齐整的账册,语气愈发和煦: “这些,何大人已备妥了。很好。” 何彦明闻言,连忙躬身:“分内之事,不敢当大人夸奖。” “既是分内之事……”魏逆生微微一笑 “那便烦何大人引张副使往仓场走一遭,看一看。” “账册须验看,实仓亦须勘。 两下对照,虚实方见。” “自当如此!!” 查明账何彦明自然满口应承,面上堆笑 紧接着,目光先向谢临递了一个眼色,随即行至张载面前,侧身抬手 “张副使,请。” 张载目视魏逆生,魏逆生颔首。 见态张载便随何彦明步出后堂。 脚步声渐远,终没于廊道尽头。 ...... 后堂之中,唯余魏,谢二人。 炭火哔剥,茶烟袅袅。 魏逆生行至案边,未看账册,只向侍立仆从低嘱数语。 不多时,一副梨木棋盘被捧至案上。 两只棋罐,一白一黑,分列棋盘两旁。 谢临立于原地,目光落于棋盘,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码头那道未宣的圣旨,便是下马威了。 毕竟十七岁少年,凭天子门生之势,在苏州众官前抖擞威风 此等路数,他见得多了,也不曾当真放在眼中。 如今棋盘一架方知,自己想错了。 下马威不过开端。 真正的手笔,原在此处。 …… 魏逆生拂袖就座,掀开棋罐,拈起一枚黑子 却不落下,只抬头望向谢临,笑意浅淡。 “道安,你我同科及第,翰林共事,却从未对弈一局。 今日正好,我执黑,你执白,坐下一叙。” 谢临沉默片晌,移步至案前,撩袍落座 垂目望着棋盘纵横十九道,后才抬眼与魏逆生对视。 “魏大人初抵苏州,不急着查账 倒有兴致下棋,下官实未料到。” “账自然要查。”魏逆生闲话家常 “又不急在这一时。 先与故人叙旧,也是要紧事。” 魏逆生摆定棋局,抬起头来,望向谢临,笑意温煦如初。 “再说了,道安。 我在船上待了三日,闷得很。 今天就且陪我下一局,如何?” 谢临望着他,沉默了。 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魏逆生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账册已经摆好,何彦明已经被支走,张载已经去查仓。 他谢临留下来,是魏逆生“邀”的,是何彦明“默许”的。 若此刻拒绝,便是不识抬举。 更何况,魏逆生从始至终没有说“不许走”,没有说“你必须留下”。 谢临正思,魏子已持白子落局,棋定一声 “道安,该你了。” 谢临回神望局中白子,久久没有动。 天元。 棋盘正中,一子独踞。 四面皆空,无根无依。 第267章 一局棋罢,满盘疑 第267章一局棋罢,满盘疑(第1/2页) 弈者争子,言者争心。 棋局是假,言语是真。 ...... “子安,好雅兴。” 落棋局定,无路可走。 谢临只得棋盘对面,撩袍坐下。 “初到苏州,不急着查账,倒先找我对弈。” 魏逆生端起仆从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笑意不减。 “账,子厚会查。” “至于我,呵呵.....” 魏逆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棋盘白子之上。 “今日只想与道安下一局棋,叙叙旧。” 谢临望着他,沉默了一瞬。 “如此,我便陪子安手谈一局。” 话音落,谢临掀开棋罐,拈起一枚黑子 “子安这白子落在天元,倒是少见。 天元者,居中而临四方,君临之势。” “只是……” 谢临抬目,眼中波澜不惊,嘴角微扬。 “身居天元者,亦必为四方所围。 子安就不怕,四面受敌?” 魏逆生听完一笑。 “我这个人,从来不怕被围。” “只怕......” 魏逆生抬起目光,与谢临四目相对。 “没人来围。” 后堂里,炭火正炽,茶烟袅袅。 两人对坐,一白一黑,一先一后。 枰上春秋,局中棋。 ....... 棋局既开,谢临执黑先行。 “右上,小目。” 声随子落,干脆利落。 黑子踞于角地,虎视中原,锋芒毕露 如壮士持刀入阵,先据险要,睥睨四方。 此乃开局之常法,亦是谢临心性写照。 步步争先,寸土不让。 魏逆生观其落子,神色不动,拈起一枚白子,落于对角。 “左下,星位。” 白子落枰,轻响一声,余音未绝。 星位守角,虚而待实,不争一隅而意在全局。 黑子如刀,白子便如盾 黑子如火,白子便如水。 一刚一柔,一攻一守,棋局未开而气象已生。 谢临不待他手稳,第二子紧随而下。 “右下,挂角。” 黑子斜倚白角,咄咄逼人 正是叩关之将,兵临城下而敌未及甲。 挂角者,以攻为守,先发制人。 谢临之意甚明:不教你安坐,不教你从容,偏要在你最安稳之处,楔入一枚钉子。 魏逆生依旧从容,白子落于上方。 “上边,分投。” 白子孤零零嵌入黑势之间。 四顾茫然,孤军深入敌后,四面皆敌,无援可恃。 分投者,以身为饵,破敌之势。 看似自投罗网,实则用意深长。 我这一子落在此处,你围也不是,弃也不是。 谢临嘴角微扬,再落一子。 “左下,逼。” 黑子逼向白角,压迫之意昭然。 逼者,不攻而势成,兵临城下,不发一矢而敌已胆寒。 这一步棋,比的不是技艺,是气势。 正如谢临之智,愈烧愈旺,不将对手压入墙角,便不肯罢休。 魏逆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放下,拈子落枰。 “右下,托。” 白子轻轻托住黑方挂角之子,触之即退 以柔荑接利刃,不与之争锋,亦不令其逞意。 托者,以柔应刚,借力打力。 谢临的刀锋已至,魏逆生不躲不闪,只是轻轻一托,那刀便滑向一旁。 谢临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旋即落子如飞。 “上边,打入。” 黑子直插白子侧翼,锋刃所向,欲断其根、绝其生路。 打入如刺客夜行,一击必中,中则必死。 魏逆生望着棋盘,凝神数息,白子落于黑子之旁。 “应。” 白子贴黑而行,如影随形。 应者,不主而客,敌动我随。 看似被动,实则如藤绕树,树愈高而藤愈韧。 谢临每一分力道都打在棉花上,泥牛入海,不见波澜。 观此情状,谢临落子愈加快了。 “左边,拆。” 黑子展开,连成一片。 拆如布阵,纵横勾连,势将成矣。 “右下,点。” 黑子直点白角要害,匕首直刺命门,一击致命之意昭然。 魏逆生落子依旧不紧不慢。 “挡。”白子封住黑点入之路,闭门不纳,御敌于门外。 “长。”白子向外长出,徐徐而退。 长者,不进不退,如潮退沙滩,水迹犹在而潮已远去。 “中腹。”谢临攻势愈厉。 黑子高悬,凌空压下,乌云压城,遮天蔽日,欲困敌于方寸之间。 “左下。” 黑子尖刺白角,如蛇信吞吐,无声而至,及体方觉。 魏逆生一一应下,从容如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一局棋罢,满盘疑(第2/2页) “并。”白子并肩而立,互为犄角。 并者,如兄弟并肩,共御外侮,势弱而心齐。 “跳。”白子轻跃而起,避其锋芒。 跳者,如惊兔脱网,避矢而走,踪迹难测。 棋至中盘,盘面已呈胶着之势。 谢临执黑如持火,攻势如燎原之焰,每一子落下皆带风雷之声 魏逆生执白如御水,守势如百川归海,每一子应下皆有余韵袅袅。 一攻一守,一刚一柔。 攻者愈攻愈烈,守者愈守愈韧。 枰上黑白交错,如两军对垒,杀机隐伏于无声处。 棋盘之外,胜负已在眉睫之间。 谢临落子如飞,神色却一分分凝重。 魏逆生从容落子,气息却一丝不乱。 一人以快打快,一人以慢制快。 一人欲毕其功于一役,一人却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 棋至中盘。 谢临望着棋而停手。 黑子得利。 角占其三,边据其二,中腹也围出一片不小的实空。 可白子…… 零零散散,东一枚,西一枚 不成势,不连片,散漫无章。 可而他越看,便越觉不对。 散落的白子,每一枚都落在他意料之外的位置。 不攻,不守,不争,不逃。 只是一枚一枚地落,落在棋势的缝隙间,落在他算路的空处。 正合《道德经》言兵之语 【不敢为主,而为客】 念及此,谢临抬眸望向魏逆生。 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之上,久久不落。 他在算。 算白子的意图。算魏逆生的布局。 算自己若落此处,白子将何以应。 然而算来算去,白子无意。 无意,便无可算计。 ...... “道安,该你了。” 谢临抬起头,望向魏逆生。 魏逆生神色如常,目光仍落在棋盘之上,不看他。 谢临咬了咬牙,将那枚悬停已久的黑子重重落下。 “中腹,断。” 黑子切入白子两枚之间,如刀斫长绳,欲绝其脉络,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断者,攻敌之必救,乱敌之阵脚。 谢临此手,已是锋芒尽出。 魏逆生不假思索,拈子而应。 “接。” 白子轻轻接回断点,无声无息。 接如续脉,藕断而丝连,断处复续,不绝如缕。 黑子所斩,皆斩入水中,刀过而水复合。 谢临再攻。 “右上,靠。” 黑子贴靠白子,以力迫力,如倚身而搏,令敌不得脱身。 靠者,贴身肉搏,不教喘息。 谢临之意甚明。 你退我便进,你守我便压,必要将你逼入绝境方休。 魏逆生再应。 “退。” 白子退让一步,不与争锋。 退者,非怯也,蓄势也。 如弓弦后引,矢在弦上而未发。 这一步退,退得从容,退得笃定,仿佛一切皆在算中。 棋盘之上,黑子如潮,层层推进 白子如岸,潮来则没,潮退则显。 攻者愈急,守者愈韧。 火愈旺则水愈沸,然火会尽,水终不竭。 ...... 又数十手,不知何时,满盘的白子 不知何时,悄织成了一张网。 网眼稀疏,不着痕迹 进不能突围,退不得脱身。 “道安,你的棋,太急了。” 魏子轻笑,谢临不答。 自己自开局便一直在攻。 挂角、逼、打入、镇、尖,步步争先,寸土不让。 可每一次进攻,都被魏逆生轻轻挡开。 挡不开的,便退。 退不开的,便让。 让不了的,便弃。 先是弃角,继而弃边,再弃中腹那几枚残子。 可每弃一子,缝隙间便又生一子。 弃得越多,落得越多。 弃到最后....... 谢临低头观盘手拈黑子,悬于棋盘上方。 满盘皆敌。 无处可落。 ..... 后堂屋,炭火熄。 谢临终是弃了手中那枚黑子。 “我……认负。” 三字出口,意气未平,犹带不甘。 魏逆生望向他,笑意温煦 不带半分得意,亦无丝毫锋芒。 “道安,你没有输。” 谢临抬眸,神色疑惑。 魏逆生伸手至棋盘之上,将黑白诸子一枚一枚拣回棋罐,动作闲缓。 “你只是……” 最后一枚白子落入罐中,魏逆生抬眸,笑意犹在。 “没有赢。” 第268章 攻心之兵,谁弄谁收 第268章攻心之兵,谁弄谁收(第1/2页) 魏子一言,谢临胜心受挑,重撩袍角,复归于席。 “子安既邀我对弈,我岂能无所表示?” 言罢,谢临击掌。 仆从闻声而入,奉上新茶。 汤色澄澈,香溢满室。 魏逆生端杯,不饮,嗅之,复置案上。 “龙园胜雪。”谢临执壶,自斟一杯,浅啜一口 “腊月催芽,冬至可饮。 陛下年前朱批说:冬而饮春茶,春而啜冬茗。” “此等好茶。”谢临抬目,望向魏逆生 “子安,不品品?” 魏逆生闻言不答,反端起那杯茶,饮了一口。 “苦尽甘来,回甘极快,快得不自然。 可惜,比陛下御赐小龙团略差一筹。” “至于道所言陛下朱批....”魏逆生轻笑 “冬饮春茶,是逆时而行 春啜冬茗,亦是逆时而行。 逆时而动,非寻常之序 恰如我此行南下,以钦差之身,行非常之事。” 谢临闻言,再度笑言 “子安可当真品茶啊!” 非争茶之高下,乃以此茶喻局。 龙园胜雪虽珍,终是臣子所奉 小龙团乃天子御赐,其势不可同日而语。 ...... “道安,你我不必如此。” 魏逆生持杯递手至前,谢临亦是执壶倒斟 “子安,既然言至钦差。 钦差,钦差..... 钦承天子之命,差巡地方之权。 可俗话有言:‘锄奸先识奸’。 今日苏州,子安识得几分?” “一分不识。”魏逆生道。 “哦?”谢临故作惊讶 “莫非忠奸难辩,竟遮得青天眼?!” 此言既出,二人相视,不由大笑 “哈哈,道安言过了! 非忠奸难辩,乃奸不在人,在欲。 正如此茶之欲,贪者甚贪,与茶农何干?” “民要保,官要保。”谢临笑容渐敛 “可每朝每代,惩治贪腐,可贪腐何曾绝?” 谢临望着他,缓缓吐出 “魏子安,没有人能做孤臣。” ....... 魏子闻言而笑,举杯一饮而尽 瓷底叩于木案,清响铿然。 “道安此言,倒是说对了一半。” 谢临眉梢微动:“哪一半?” “没有人能做孤臣。 呵呵,此言不假。 可道安以为,‘孤臣’二字,当作何解?” 魏逆生不待其答,自管续道: “商鞅裂身,而秦法不废。 晁错腰斩,而七国终平。 屈子沉江,而楚人至今岁岁以角黍投水。” 语至此,稍顿,眸中光芒骤聚,如剑出匣 “道安,这便是孤臣。 此身可死,此志不灭。 你以为孤臣是绝路? 孤臣从来不是绝路,孤臣是绝处。 何为绝处?只因其所行之事,身后有人无路。 秦孝公者,商鞅之脊梁也 汉景帝者,晁错之后盾也。 至于屈子...... 身后所恃,乃是荆楚之鬼神,与三湘之山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攻心之兵,谁弄谁收(第2/2页) 谢临面色微变,欲言又止。 魏逆生却已将杯盏缓缓搁下,声调沉而稳: “孤臣者,举朝皆敌,而身后犹立着 一国之君,一国之民,再不济,亦有一国之法。” 魏逆生抬眸,目注谢临,字字如铁: “孤臣之‘孤’,不在无人相助,而在无人敢助。 可无人敢助,非无人望之。 灯火照不见的暗处,自有千百双眼。 有人等他倒,亦有人盼他起。” 谢临默坐良久,神已入态,竟无一语以应。 “至于道安所言。” 魏逆生语气渐沉,字字如凿,声声入骨。 “民要保,官要保。保得住么? 历朝历代皆言保,保至今日,贪腐可曾绝? 说惩治贪腐无用,可若真无用 为何每朝开国之君,都要杀一批? 为何每代中兴之主,都要清一批?” 言至此,魏子前倾,目光如炬,直视谢临 “非无用也,是不能停。” “满朝皆避,天下皆疑,独一人迎上,这便是孤臣。” 言罢,魏逆生缓缓靠回椅背,神色复归淡然。 “道安说,无人能做孤臣。 可历朝历代,凡是当真做成了什么事的人,哪一个不曾是孤臣? 只不过,有人活得久些,有人死得早些。 活下来的,史书尊一声‘能臣’ 死了的,便成了‘孤忠’。” 话音落地,后堂寂然。 檐外风铃数响,清冷如磬。 魏子唉叹,声声轻 “孤者,孤者...... 身前万丈皆敌垒,身后千秋自有名。 孤忠自古多埋骨,能臣无非到天明。” ....... 风穿窗牖,拂案而过。 棋枰两侧,二人对坐如松。 黑白纵横间,各置清茶一盏。 ....... “你魏子安,撑得到么?” 谢临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不肯移开分毫。 良久,魏逆生方开口,声淡如烟 “孤忠之名,我承不起。” “那你还要做?”谢临追问,咄咄逼人。 “有些事,怕也要做。” “凭什么?” “凭人心有良知。” 一株扎进石缝的青竹,风来不折,雪来不凋。 谢临眉头微微皱起,唇边浮起讥诮,却不及出言,魏逆生已续道: “良知不假外求,人人自知。 贪者自知其贪,酷者自知其酷,虐者自知其虐。”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澄澄,直望谢临 “非不知对错也,私欲蔽之耳。 去一分私欲,便复一分良知。 贪腐千载不绝,非无药石,是无人肯下此药。” “谢道安,你问我凭什么。 我便凭这个,凭你我心里,都曾有过的那一点不肯灭的东西。” 谢临浑身一震,垂下眼睑,久久不能置一词。 “此言此句,有心学之理。” 谢临目低声问道:“何人所书?” 魏逆生抬目,目光清正无翳 “后世当有先贤言此。 我借来说今日。” 第269章 魏子言良,意谢入局 第269章魏子言良,意谢入局(第1/2页) 谢临沉默。 窗外日影缓缓移动,一寸一寸,从案角移向棋罐,从棋罐移过门槛。 后堂里极静,静得能听见炭灰簌簌落下的细响,能听见远处廊下仆从踽踽走过的脚步声。 “魏子安。”谢临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你信此理?” “信。” “若信错了呢?” “那便错。” 魏逆生端起茶盏,茶已微凉,他一饮而尽,瓷底轻叩于案上。 “总比不信、不为,强。” 谢临望着他,久久不语。 只因观魏子神色,恰如冰面下流水。 不知深浅,难测流向。 ....... “呵呵。”谢临一笑 “魏子安,你可知你说这话时,像极了两个人?” “哪两个?”魏逆生神色不动,只微微挑起眉梢。 “一个是屈子。”谢临缓缓吟道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魏逆生点了点头,目光澄静如潭。 “另一个是贾生。”谢临续道,声沉如钟 “国而忘家,公而忘私。” “贾生早夭。”魏逆生淡淡道。 “屈子沉江。”谢临接得极快,字字见骨。 一坐一倚,皆纹丝不动。 两人对视,无声无息。 久久,无人开口。 廊下风铃再响,清清冷冷,如击碎玉。 ...... “道安。”魏逆生先开口,声如止水。 “你所论者非此。” “那我要论什么?”谢临反问,眉间微挑。 “你要试我。” 谢临不否认,亦不承认。 只端起茶壶,又为两人各斟一盏。 龙园胜雪的香气在渐冷的空气里淡了下去,幽幽散尽。 “子安,你读过《韩非子》么?” “读过。” “《五蠹》篇,怎么说的?”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还有呢?” “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 谢临端起茶盏,在掌中转了两转,不饮,又搁回案上。 茶汤微漾,光影碎作一片。 “子安,你方才说‘去私欲、复良知’。 我问你,法呢? 只讲良知,不讲法度,岂不是将天下兴亡,尽系于人人自觉? 若人人能自觉,还要法做什么? 若人人不能自觉,良知岂非一句空谈?” 此言一出,如石投深潭,涟漪无声,却有千钧之重。 “道安,你错了。”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清定。 “我非不言法。 而言,法不能治本。” “那什么能治本?”谢临紧逼一步,声如刀锋。 “治本在人。人在心。心在良知。” “哈哈哈!”谢临冷笑一声。 “魏子安,君少智否? 商君治法,秦一统天下。 汉承秦制,四百年基业。” “商君车裂。” 谢临笑声一滞。 “秦二世而亡。” 谢临语塞,知道魏子是堵自己之贾生屈子前两句。 与此同时,魏逆生则语速渐疾。 “法可以禁人为恶,不能使人向善。 可以让人不敢贪,不能让人不愿贪。 不敢者,畏刑也 不愿者,耻贪也。 畏刑之人,刑不及其身,则复贪如故。 耻贪之人,纵刀锯当前,不为所动。” 言罢,魏逆生顿了顿。 “道安,你要的是不敢贪的官还是不愿贪的官?” 谢临手指微微一颤,茶盏中余波荡漾。 良久,谢临放下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却终是呼之不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魏子言良,意谢入局(第2/2页) “子安,你说的这些,很美。” “美得像镜花水月。 看得见,摸不着。” “摸不着,是因无人伸手去摸。”魏逆生语声淡然。 “你伸了?”谢临眉头微挑。 “我伸了。” “那你摸到了什么?” 魏逆生没有答。 谢临等了片刻,自己替他答了。 “你摸到了沈相的刀,摸到了何彦明的万民伞,摸到了李进背后的内廷。 你摸到的.....全是刺。” “刺也是东西。”魏逆生神色不变 “总比空手强。” 谢临望着他,目光复杂,神色变幻不定。 “魏子安,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哪里?” “你让别人信你。”谢临一字一顿 “不是用利益,不是用权势。 是用你自己。 王堪信你,张载信你,陛下信你。” “现在……”谢临眼睛一眯 “你想让我也信你。” “是。” 魏逆生坦然受之,无一丝回避。 “因为跟我走,比跟别人走,更对得起你自己。” “对得起?” 三字如品药,舌尖发涩,喉头发紧 “呵,魏子安,什么叫对得起?” “不违良知。” “良知能当饭吃?能保命?” 谢临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旋即又压下去,低哑如困兽低吼 “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就是良知。” “那你为什么还在犹豫?” 谢临一怔。 “你若当真觉得良知无用,你早便走了。 不会坐下来与我饮这盏茶,不会与我论这些你所谓的‘镜花水月’。” 魏逆生目光清正,澄澄如水,直直望入谢临眼底最深处 “谢道安,你犹豫,是因为你心里知道。 我说的是对的,你只是……” “不敢信。” 谢临没有说话,唯端杯而尽,可茶已无味,余涩意入喉。 “魏子安。”谢临终是开口了。 “你说良知人人自有。 那我问你.....”谢临起身逼问 “我祖父为仇家构陷,削职为民,郁郁而终。 构陷他的人,有良知吗?” “我父亲潦倒一世,死时连一副像样的棺木都买不起。 那些见死不救的同僚,有良知吗?” “有。”魏逆生道,“只是被私欲蔽了。” “蔽了?蔽了一辈子?” “一辈子不长。” 听见这种回答,谢临不由冷笑,心意回收。 “烈子之性,对仇言良,哈哈哈!!” 尽是废话,意我入局。” 言罢,谢临转身而离。 见此,魏子微笑,发声 “谢道安,花团锦阵,毒身之鸩,笑齿歌喉。” 闻言,谢临等了片刻,推开门,天光透入,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魏子安,高抬眼,且看牵丝傀儡,谁弄谁收。” 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堂里只剩下魏逆生一人。 他坐在棋盘前,望着门口那一方渐渐收拢的光,久久不动。 桌上,两盏茶都已凉透。 一壶龙园胜雪,从热到温,从温到冷,从冷到彻骨。 谁也没有喝完。 魏逆生伸出手,端起谢临那盏残茶,泼在地上。 茶汤渗入青砖缝隙,了无痕迹。 一盏茶罢,满室皆凉。 谁执子,谁落子 谁观棋,谁收枰 谁言心,谁露心 第270章 张载言苦,李进拜帖 第270章张载言苦,李进拜帖(第1/2页) 室中棋茶,外仓明账 ...... 何彦明引张载入仓场时,日已偏西。 仓廒高矗,门楣悬匾,书“丰备仓”三字,笔力沉厚,乃当年苏州府重修时延请本地名士所题。 库门洞敞,内中整饬井然。 粮袋码摞如列阵之卒,行行列列,森然有序。 张载入库,不交一言,只一袋一袋细看,一廒一廒详勘。 何彦明陪侍在侧,神色从容,不时指点一二,语气谦和,不卑不亢。 “张副使,此廒每年入库、出库,皆有簿册可稽,逐笔核对,纤毫不爽。” 张载接过簿册,翻开,逐笔看去。 数字齐整,年月分明,每一笔出入皆有经手人画押、上官签批。 官无惧,则明账也! ...... 于是张载合上册子,转身步入另一廒。 库门推开,粮袋层层堆叠 随选一袋,伸手探入抓出一把,缓缓张开手掌 谷雨自指缝簌簌而落,粒粒饱满,不霉不蛀,确是陈粮无疑。 何彦明立在一旁,面带微笑,神色坦然。 “张副使可还有什么要看的?” 张载不答,反而蹲下身,查看库房地面的痕迹。 青砖铺地,干燥整洁,无渗水之渍,无鼠啮之屑。 复行至墙角,屈指叩砖缝,声声实沉。 “哈哈,何大人治仓有方。” 张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浮灰。 “不敢。”何彦明拱手,笑意谦和 “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这可不仅仅是规矩啊!”张载感叹道 “其实依下官看,苏州仓场账目清明,粮储充实,何大人治仓,委实无可挑剔。” 何彦明含笑拱手,正欲谦谢,却听张载话锋一转,语带涩然: “可惜!可惜下官不是正使。 若下官是正使,此刻便可拍板结案,奏报苏州无事,也省得大家劳神费力。” 何彦明闻言,目光微闪,面上笑容不改,语气却多了几分探询 “张副使这是什么话。 副使与魏大人乃是同科进士,魏大人亲自点将,自然是倚重非常。” “同科?”张载冷笑一声。 “我与那谢临亦是同科!!” “可我有他们厉害么? 魏子安翰林三年便转户部,谢道安更是转任苏州通判,哪个不是青云直上? 唯独我张子厚外放大名府,一做便是三年,无人问津。” 何彦明听他言辞间颇有怨气,神色微动 正欲开口劝慰,张载却摆了摆手,愈说愈愤: “何大人以为那魏子安为何偏偏选我? 无非看我张子厚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好拿捏、好压制罢了! 他选我,不是要我帮他查案啊! 是,是要一个人独揽钦差大权!! 功劳他一个人领,罪责我张子厚分!” 说着,张载又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看着何彦明 “何大人,你看。 他谢临与魏逆生在暖阁里喝茶对弈 你我二人却在这冷风里看仓库、翻账册。 谁是亲信,谁是苦力,一目了然。” “不过也是啊!像你我这般.......” 张载语气再顿,目光幽幽,声音愈发低沉 “虽有进士功名,却无门路可投,无大树可倚的人,不过是随位高者寄甜头罢了。 他们吃肉,分你我一口汤,已是恩赐。” 何彦明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中微澜,面上却仍是一团和气,只连连摆手 “张副使言重了,言重了……” “言重?”张载闻言,自嘲轻笑一声。 “哪里有言重之说。” 张载当场上前,尽吐苦心。 “何大人有所不知。 想当年,下官不过是因为手头拮据,图便宜买了魏子安隔壁一处小院。 谁料从此便被他日日叫入屋内,研墨铺纸、校书誊稿....... 呵呵,说是同科之谊,实则与奴仆无异!!!” 何彦明面露讶色,欲言又止。 因为张载的信息里他的确住魏子隔壁 也的确日日过屋,每每饭点过了才出。 加上魏子家中就一押番加一女使 欲养清名,少奴仆,自然就使唤这张子厚。 何况,如此一来,对外还能说同科之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张载言苦,李进拜帖(第2/2页) 想至此,何彦明不由佩服张载。 毕竟他当年舔沈端虽然形式不同但也差不多啊! “何大人,莫言羞看我了。”张载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此等事,下官也认了的。” “认?” “呵,这是自然,毕竟魏逆生这三个字 在京都是响当当的,在陛下面前是挂得上号的。 我张子厚西安府一介寒门,既无门第可恃,便权当倚一棵大树乘凉罢了。 可既依树而居,岂能无所作为?” “不过,何大人......” 语至此,他话锋一转,伸手又在何彦明肩头拍了拍。 “像你我这样出身的人,终究还是得存几分小心思。 上头安排的路,看着宽敞,可那是指给外人看的。 他们的心思深,也脏。” 张载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仓廒。 何彦明跟在后面,步履从容,若有所思。 ...... 苏州府官驿馆,暮色已浓,残霞如血。 张载推门而入,魏逆生正临窗而坐,手执卷书。 见张载进来,他搁下书,抬目望去。 “如何?” “明账。”张载坐下,自斟一盏茶,一饮而尽 “粮无坏,库无漏。 连墙角的砖缝我都敲了,实心的。” “好事。”魏逆生道。 “好事?”张载一怔 “子安,这叫好事?” “若在大名府时,底下胥吏敢给我看这般滴水不漏的账....” “此处不是大名府。”魏逆生笑了一笑,复问道 “那些话,你说了么?” “说了。”张载点头,将茶盏搁回案上 “依计而行,一句不差。” “不过,你让我说那些话,是在何彦明心里埋一根刺?” 魏逆生抬目,灯下眉目清朗,唇边笑意淡极: “不是一根。是两根。 一根让他疑你,一根让你近他。 两根都在,他才睡不着。”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便是。” 魏逆生重新看起手中书卷,轻道一声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是活的?”张载皱眉,细细咀嚼此言。 “子厚,你听过一句话么?” “什么话?” “越是溺水之人,越不会放过旁人。 他会拼命抓住身边一切能抓之物。 不管是谁,不管会不会将别人也拖下水。” 张载闻言,若有所思,眉间渐次舒展开来,又缓缓蹙起。 “你是说,何彦明快要溺水了?” “不是快。”魏逆生摇了摇头,翻了一页。 “是他已在水里了。” 良久,张载低声问了一句:“那谢临呢?” “怕水的人自然在岸上。” 张载默然片刻,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仰头饮尽 “唉,还是看不懂你想做什么。” “甚至让崔福去寺庙拜佛。” “拜佛求安。”魏逆生淡然道,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神色明晦不定。 “再说了,苏州府自太宗崇佛以来,寺庙可不少。” ....... 二人对坐无言,唯灯花哔剥。 就当张载准备回房,结果门被叩响。 魏逆生搁下书,与张载对视一眼。 张载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驿卒,手中捧着一封烫金拜帖,躬身道: “魏大人,织造局李公公遣人送来拜帖,说明日一早,亲与大人相会。” 魏逆生接过拜帖,翻开扫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知道了。” 驿卒应声退下。 张载转身望向魏逆生,压低声音道 “李进?他倒比咱们还急。” 魏逆生将拜帖搁在案上,灯下那烫金字体熠熠生辉。 “呵呵,李进这只老狐狸,嗅到味儿了 自然要亲自来认真瞧瞧,来的究竟是两只什么猫。” “那你明日见李进,是继续下棋,还是喝茶?” 魏逆生笑了笑,又将书卷执起,翻过一页,语气闲适: “都不是。” “我明日要看戏。” “看看这位在织造局坐了八年的李公公,究竟想唱哪一出。” 第271章 心中有刺,瘙痒难耐 第271章心中有刺,瘙痒难耐(第1/2页) 同一时刻,苏州府衙后堂,烛焰摇曳,满室昏黄。 何彦明独坐案前眉峰微耸,心腹管事趋身附耳,低语数句。 “你是说,他二人下了一局棋? 弈罢又说了半晌言语? 事后那谢道安离去时又面带笑意?” “是。”管事垂首低声应道 “我亲眼所见。 谢大人出门时步履从容,神色间虽不见喜色,却也无半分颓丧之意。” “属下虽然书读得不多,但前唐太白有诗云:仰天大笑出门去。 谢临之情亦是如此!” 何彦明沉默不语,随即将一封手信转出。 “送与李公公。”说罢,摆手示退。 管事见此便悄悄退了出去,门扉轻合,不闻声响。 后堂又沉入寂静。 案上孤灯,微微摇动,不曾熄灭,恰如他心头的疑虑 明明灭灭,挥之不去。 ..... 谢临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今日与魏逆生对弈饮茶、闭门长谈,谢临亦不曾提前知会他半个字。 他何彦明,乃是苏州知府,堂堂正四品,绯袍玉带,一方大员。 可这座府衙里真正执棋落子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提醒。 不,被人当面无视是另一回事。 谢临今日与魏逆生对坐饮茶,言笑晏晏,结束后甚至不曾差人来问他一问。 “谢道安....” 何彦明不由想起张载在仓场说的那番话 【像你我这样,虽有进士功名 却无门路可投,无大树可倚的人,不过是随位高者寄甜头罢了】 ...... 这正是君子可欺,小人难养之理。 人的心思最是奇妙。 明知旁人说的是假话,明知那一字一句不过是挑拨离间 可一旦事态应了景,那些话便会自己浮上来,压也压不住。 这是不可控的,尤其于心中焦虑之人,更是如此。 你越是不愿去想,它越是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对景而应情,对话而应坐,对病而自疑。 人之常情,不可逆也!! 何彦明此时便是如此。 张载在仓场说的那番话,他当时听着,不过付之一笑 一个失意副使的牢骚罢了,不值一哂。 此刻想来,字字句句清晰,竟都像是在说自己。 ...... “道安啊......” 何彦明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唯有自己能闻 “你不肯将退路告诉我。” “叫我如何不忧心?” 言罢,他心头忽然浮起《韩非子》中一语: “恃慧者失于度,恃信者失于诚。” 谢道安恃慧,是以失了分寸。 今日与魏逆生对弈饮茶,言笑甚欢,他可曾想过魏子安是什么人? 棋盘上落一子尚须十步算计,与虎谋皮,岂是儿戏。 他仗着自己算无遗策,却忘了。 过慧者易失度,算得太深的人,往往最先算丢的是自己。 而他何彦明,恃的是信。 他信了谢临整整两年,信他运筹帷幄,信他能稳住苏州这盘棋。 可谢临从未将真正的退路告诉他,从未把底牌亮给过他。 今日那扇紧闭的后堂门,便是最直白的回答。 你何彦明,不过是站在门外的人。 信任,原是这世间最奢侈之物。 奢侈到他给得起,谢临却未必接得住。 何彦明不敢深想。 可深想与不深想,早已由不得他。 他没有退路了。可谢临有。 谢临的退路,究竟在哪里? 他不知道。 不知道,便睡不着。 睡不着,便越想越多。 越想越多,便越怕。 正如魏子所言:心中之刺,最扰心神。 尤其入水而溺者,水面无浮木,四顾皆是绝。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心中有刺,瘙痒难耐(第2/2页) 苏州织造局,夜深人静。 李进刚卸了外袍,歪在榻上,双目微阖 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调子懒懒散散,尽是俚俗之音。 小太监轻手轻脚趋入,将一封信搁在案角,垂首低声道 “老祖宗,何大人遣人送来的。” 李进“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抬。 小太监屏息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扉轻合,不闻一丝响动。 房中只剩李进一人。 他又哼了两句曲,才缓缓睁开眼,斜睨了案上那封信一眼。 过了许久,李进才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写得不长,字迹却有些潦草,不像何彦明平日的工整。 开头几句还端着官话的架子,写到后面便乱了 从【张载查仓】到【魏张二子棋局对坐、私语良久】 再到最后那六个字...... 【道安未告后路】 “何彦明啊何彦明......” 李进将信笺搁在案上,叹气摇头。 “你这是怕了。 怕谢临有后路,怕自己没有。 怕钦差查出什么,怕沈相保不住他。 怕来怕去,不过是因为一道圣旨、一局棋、一盏茶,便慌了神。” 说完,他将信笺重新折好,也不收起,只随手就着烛火一点。 “哈哈,我李进坐镇苏州织造局八载,什么风浪不曾见过? 当年沈端与冯衍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我稳坐苏州,该收的分红一文不少,该呈的贡品一件不缺。 两头不沾,两头皆敬,方为存道!!” ...... 内廷之人,不涉外朝党争 此乃规矩,亦是保命之符。 ..... “《道德经》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李进低低念出这一句,嘴角微微上扬。 不争,不是真不争。 是不急着争。 等看清楚谁赢面大,再站过去,那才叫争。 站早了,站错了,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苏州府这盘棋,才刚开局。 魏逆生是执子的人,谢临也是。 两个人都在落子,都在试探,都在等对方出错。 谁先出错,谁就输。 而他李进,是观棋的人。 观棋不语?未必。 该说话的时候,他自然会说话。 不该说话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谢临聪明,太聪明了。 聪明人喜欢把一切都算进去,以为算无遗策。 可这世上,哪有算无遗策的事? 算得越细,漏得越多。 李进在宫里几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 那些自以为能把所有人当棋子的人,最后多半自己也成了棋子。 ..... “魏子安……” 李进念出这个名字,随即轻笑出声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当真能叫我如临大敌?” 李进躺歪在榻上想了想,又笑了。 “管他是真佛还是泥胎,先供着便是。 真佛也好,泥胎也罢,总要先显了灵,才知道往哪儿拜,往哪儿打。” “何彦明啊何彦明……” 李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轻蔑,不关己的悠然 “你急什么?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 你呢,只管捧着你的万民伞,做你的何青天。 伞在,你便在。” “伞不在.......” 李进拖长了声调,捏起嗓子,一板一眼地唱将起来: “伞不在——咱家依——旧——在,哈哈哈!” 笑声未歇,他又歪翘起二郎腿 脚尖随着嘴里的戏腔一颠一颠,咿咿呀呀地接了下去 “你唱红脸,我唱白,一台戏文两拆开。 待到曲终人散后,金乌依旧照楼台……” 第272章 画船听酒,各有各酿 第272章画船听酒,各有各酿(第1/2页) 景和十五年,正月二十八。 晨雾初散,运河如练,波光潋滟。 苏州城枕水而卧,千家楼阁倒映波心。 阊门外,柳岸之畔,泊画船一艘。 船身朱漆描金,雕花镂空,极尽精巧。 舱中珠帘半卷,隐隐可见人影幢幢。 船头立一青衣小仆,手捧拜帖,引颈而望,似候贵客。 ...... 岸边,魏逆生与张载联袂而至。 张载抬首望见那艘画船,不由驻足。 檐角悬铜铃数枚,风过处叮咚作响,碎玉落盘 舱窗半开,透出一角锦帘 帘上绣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栩栩欲活。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张载低吟唐人诗句,摇了摇头,语带感慨 “子安,我自幼长在西安府,见的不过是黄土高原、渭水浊流。 今见此船,方知江南之靡丽,一至于斯。” “子厚,你见的不是江南。” 魏逆生负手而立,笑意淡淡。 “是他李公公的江南。” 张载一怔,随即会意,不再多言。 内廷之人。 这李进在魏子抵达之前,确是苏州城里一尊不折不扣的坐地佛。 织造局门槛虽不高,然年年过手数十万两皇差银子 苏州地面上的官员,任你几品顶戴,见了他都得矮上三分。 ...... 不多时,二人登船。 舱中铺设锦褥,案上陈设精瓷 一炉沉香幽而不浓,散入珠帘之间。 屏风之后,琵琶声低低试弦,三两声,珠落玉盘,清脆入骨。 李进已端坐舱中,见二人入内,起身拱手,满面堆笑。 “魏大人,张副使,咱家久候了。” “快请坐,快请坐。” 魏逆生拱手还礼,从容落座。 张载随其后,坐于魏逆生身侧。 两人刚落座,屏风后转出一名歌女。 身着藕荷色褙子,腰系豆绿绦带,眉目如画,举止娴雅。 她先向三人微施一礼,后轻移莲步,怀抱琵琶 往那绣墩上坐了,低眉信手,拨弦而歌: 十四初妆学管弦,吴音软语教人怜。 身如弱柳扶风起,眉似春山带雨眠。 画舫曾陪公子醉,朱楼惯看月儿圆。 歌声软糯,吴侬软语 配着琵琶淙淙,歌声婉转 一曲既罢,恍然不似人间,尽显江南享。 张载坐在一旁,目光从歌女身上移开 落在李进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心中暗忖 “这老狐狸,先来一出风月消魂,是想试谁的深浅?” ...... 这时,又一歌侍行至案前,微微一福,声音清润如春泉: “二位大人,今日江上风寒,可要温一壶酒?” 李进闻言,笑容更深,目光在魏逆生面上转了一转,又落回歌侍身上。 “哦?都有些什么酒?” 歌侍垂眸,轻声答道: “回公公,今有‘花露’,亦有‘雪香’。” 李进哈哈大笑,以指击节,曼声吟道 “花露一壶拆黄朦,醉梦酣酣唤不应。” “雪香尽日临风醉,雪香空伴白髭鬚。” 吟罢,他看向魏逆生举了举,眼角的细纹挤作一团。 “此两壶皆是都是好酒啊!!哈哈。” “魏大人,张副使,你们觉得呢?” 张载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见魏逆生侧目瞥了他一眼。 仅此一眼。 张载喉结微动,垂下眼帘,端起茶盏,不再言语 一副欲言又止、终归于默的畏缩之态。 李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却已暗暗点头 何彦明所言,果然不虚。 这张子厚,确是个攀附魏子之辈。 魏子不过一个眼神,他便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般乖觉畏缩..... 呵呵,倒与外间传说中那个在大名府掀了知府桌案的张载判若两人。 李进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工夫,心中又转了一转 不过也未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画船听酒,各有各酿(第2/2页) 或许此人本就不是什么刚直之辈,不过是在京中受够了委屈 一旦外放大名、天高皇帝远,便嚣张起来 借着魏子这座靠山,将跋扈传作刚直,将欺人传作敢言。 这倒是官场手段.... 毕竟有魏子在后头保着他,什么名声造不出来? ....... “李公公。” 魏逆生放下茶盏,声音清朗,将李进思绪拉回。 “公公方才吟的那两句,说的是沉醉之乐。” “花露醉梦,雪香伴老。 “好酒,亦是妙句。” “不过......”魏逆生略作停顿,唇角微微一扬 “下官在京城时,吾师亦好温酒,更常饮两种酒。” “哦?”李进眉梢微挑,笑意不减 “冯太傅亦好冬日温酒?那咱家倒是好奇。” “这是自然......” 魏逆生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在指间缓缓转了一转,徐徐吟道: “吾师好饮‘淬锋’,‘破晓’。” 李进目光微凝,手中茶盏悬在半空,未饮亦未放。 “淬锋一壶砺肝胆,寒光凛凛不可犯。 破晓尽夜驱长夜,破晓惟闻马蹄声。” 魏逆生吟罢,将茶盏轻轻搁下,抬目直视李进,目光清正如剑。 “公公,酒这东西。 有人拿来沉醉,有人拿来醒神。 各有各的喝法,各有各的酿法。” ...... 舱中一时寂然。 屏风后琵琶声不知何时已停了 唯余檐角铜铃叮叮当当,被江风拂得一派清寒。 李进望着魏逆生,面上笑容犹在却凝三分。 “魏大人说的这两种酒,咱家没尝过。” “不奇怪。”魏逆生淡淡道 “淬锋太烈,容易烧喉。 破晓太苦,不如花露甘甜。 公公在苏州久了,喝惯了甜酒,自然不习惯京城的烈酿。”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听在李进耳中,却字字有刺。 你在苏州待久了,耽于享乐,忘了做事。 “哈哈哈!” 李进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魏大人说笑了。”他放下杯,复又堆起笑脸 “咱家一个阉人,能有什么大见识? 不过是见二位大人远来辛苦,略备薄酒,聊表心意。 魏大人若不爱喝甜的,咱家换便是。” “不必。”魏逆生摆了摆手 “酒不急着喝。 下官初到苏州,诸事未谙 倒想先听听李公公说说,这苏州城里,还有什么好酒?” 李进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好酒多的是。 只看魏大人,想喝哪一种了。” “公公方才说的花露、雪香,下官不喝。” 魏逆生稍作停顿,唇角微微扬起,一字一顿 “下官只喝淬锋、破晓。” 李进默了足足三息。 “好!好!好一个淬锋,好一个破晓! 魏大人果然少年英雄,锐气逼人哪!” 他收住笑,端起盏,向魏逆生举了举 “只是魏大人,咱家在苏州这些年,见过太多爱喝烈酒的人。 有的喝到一半,被酒劲反噬 有的喝到最后,发现壶里装的压根不是酒。 这苏州城里的酒,入口容易,入喉难。 入喉之后,能不能消化,更是未知之数。” ...... 舱中又是一静。 张载坐在一旁,端着茶盏,一动不动,只余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魏大人。” 许久,李进再度笑颜开口 “咱家在苏州八年,什么酒没喝过? 烈酒也好,甜酒也罢,喝多了,都是一个醉。” “那公公是醉了?”魏逆生问。 李进没有答。 魏逆生替他答了。 “哈哈,公公没醉。 公公比谁都清醒。 正因为清醒,才选花露、雪香。 不醉人,不烧喉,不上头 安安稳稳,舒舒服服。” 第273章 销魂之味,不敢领教 第273章销魂之味,不敢领教(第1/2页) 宦者既去其根,辱之极也 故无所忌惮,心肠愈坚,手段愈狠。 区区几句言语上的敲打,岂能令他失态? ....... “魏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咱家一个阉人,哪懂得什么好酒不好酒 不过是见二位大人远道而来,略备薄酒,聊表心意罢了。” 李进抚掌两下,向屏风后扬声道 “换酒。温一壶烈酒来。” 屏风后歌女应声,脚步声细,渐行渐远。 嘱咐完,李进转过身来,面上笑意愈深,语气亦松快许多。 “魏大人,张副使,今日只叙闲情,不谈公事。 公事自有明日、后日,不争这一时半刻。 苏州之胜,胜在风月。 两位皆是读书人,岂不知......” 李进拖长了声调,目光瞟向屏后绰约人影,口中悠悠吟道 “水软风轻说苏州,最养吴娃十五秋。 今朝既入江南地,怎不登楼看玉钩?” 吟声方落,歌女已捧着新酒转出屏风。 步履盈盈,裙裾微动,纤手执壶,为三人各斟一盏。 酒液澄澈,香气醇厚,与方才花露之清冽截然不同。 李进端起杯,却不急着饮 只将酒杯置于鼻端嗅了嗅,眯起眼来,一脸陶然。 “魏大人,年少成名。 哈哈,十七岁便官至从五品钦差,天子门生,御赐绯袍。 咱家在苏州八年,见过多少少年才俊,能走到你这一步的,一个也无。” “只是……”李进放下杯,目光落在魏逆生面上,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 “少年登科,天子门生,固然得意。 然春宵帐暖,玉人在怀,不知大人……” 他顿住,以指轻叩案面,咚的一声,余韵悠悠。 “可曾醒过?” 话中带飘,似玩笑,又似探。 ...... 满舱靡丽,一室沉香 歌女琵琶、李进笑语。 张子目向,魏子不动。 唯见其身形如松,神色如潭 皆似江水拍石,溅起千堆雪,石自岿然不动。 李进见他久久不答,既不接酒,亦不接曲,当即面转笑言 “魏大人莫要多心。 这苏州地面,原是一张锦绣软榻 仕宦往来,无非是榻上宴饮、榻边歌舞 画舫夜夜笙箫,阊门酒旗处处招摇 哪个官员不曾在杨柳岸边醉过几回 在珠帘深处醒过几遭?” 他说着,朝屏风后扬了扬下巴,语气愈发轻快。 “此间歌姬,非特琵琶精绝 琴棋书画、吟咏歌舞,皆一折有一折的妙处。 这等人物,便是京城也未必寻得出几个堪比的。 魏大人若有雅兴,不妨点一出听听,权当看一卷活画、听一阕流春。 途中若是有了兴致,更不妨……” “李进。” 直呼其名,二字如冰。 李进未说完的话被生生截断在喉。 魏子抬眸,目光如刃。 “吾妻,冯舒。” 四字落下,清清泠泠, “冯舒之祖父,乃下官恩师 冯舒之父,乃杭州知府冯观。 下官之妻自幼入宫闱,与皇后嫡女鲁阳公主同学礼道 得皇后亲自教养,与公主情逾骨肉,公主视之如亲姊。” 舱中寂然,屏后歌女悬弦。 檐角铜铃叮叮当当,江风陡然清寒了几分。 ...... 李进面色一淡,笑意浮皮,双目空落。 对于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喜怒早已修炼成本能的老太监来说 这片刻的失态,已是天大的破绽。 然,魏子言犹未尽,声调不扬,满舱生寒。 “前不久,陛下为我亲笔赐聘。 御笔手诏,昭告天下。 以君父之命、母后之慈,证此良缘。” 此言一出,如天子临于咫尺,圣意垂于方寸之间。 魏逆生语未歇,声如冷泉,字字皆落 “当年宁王一事,我妻困于宫中,受于大长公主之限。 鲁阳公主知缘,携我妻面后,路遇所拦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销魂之味,不敢领教(第2/2页) 皆言,族之!!” “族之”二字,轻如鸿毛落地,重似泰山崩前。 李进伺候宫中三十余年,深知鲁阳公主是何等脾性 皇后嫡女、天子掌珠,自幼说一不二,言出必行。 “族之”二字。 非戏言,非恫吓,乃金口玉言,雷霆雨露。 ....... 莫道少年无利器,君恩妻义是霜寒。 魏逆生重新看向李进,不怒不厉。 “公公,方才所言兴致..... 呵呵,下官年少,确实不懂。 可却知一事。” 魏逆生微微前倾,双手仍按于膝上,脊背挺直如剑脊。 满舱锦褥精瓷、珠帘绣屏,皆作俗物堆砌。 “下官之妻,是君父亲证、皇后亲临、公主认妹的妻。 下官若在此间,与歌姬谈什么‘兴致’,传出去.....” 语稍顿,字如钉。 “公公,您让下官如何面对君父? 如何面对皇后? 如何面对下官那还未过门的妻子?” 一言既落,满舱死寂。 “魏大人。”李进的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这话……说得重了。 咱家不过是开个玩笑,哪里敢……” “呵呵。”魏逆生冷笑截话 “可有些玩笑,开不得。” 言罢,端杯而起,举至唇边,酒入喉,辣而烈。 “下官今日与公公相见,是为公事,也是为交情。 公事有公事的规矩,交情有交情的分寸。 公公在苏州八年,见多识广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比下官更清楚。” 见魏子姿态,李进默然,遂端起面前烈酒,一饮而尽。 酒烈,入喉如刀,连咳数声 后以袖口擦拭嘴角,重新堆起笑脸。 “魏大人说的是,是咱家失言了,失言了。” 李进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腰身微躬。 稳坐画舫、笑谈风月的苏州坐地佛 此刻已悄然退场,换作一个谨小慎微的老仆。 “咱家自罚三杯,权当赔罪。” 说着,他当真连饮三杯,杯杯见底。 魏逆生静静地看着,不拦,亦不动。 苏州画船,温酒不饮,烈酒自灌。 一会之局,胜负已分! ..... 张载在旁,如观江潮暗涨。 【越是溺水的人,越不会放过旁人】 李进还没有溺水。 可他已经在岸边站了很久,久到双脚发麻,久到开始害怕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未失者,最患得失。 患得者,最难安枕。 ...... “公公言重了。” 魏逆生端起杯,与李进遥遥一碰 “下官初到苏州,诸事未谙,日后还有许多要仰仗公公之处。 只盼公公不吝赐教。” 李进连连点头,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先以拜帖探路,再以柔酒示好,末了以美人破防。 此三计连环..... 呵,满船歌舞皆成笑,自罚三杯是自怜。 ........ 李进放下酒杯,哈哈一笑,笑声里多了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魏大人,咱家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您在京城的根基,比咱家想的深得多。” “公公过奖。”魏逆生神色淡然,“下官没有什么根基。 不过是君父看得起,恩师肯栽培,家里妻室贤惠,不敢辜负罢了。” “不过,公公一句话说得没错!” 魏逆生放下酒杯,缓缓起身,步至出船。 如玉山将倾复正,似孤松临风不折。 “公坐于苏州,八载春秋,阅尽千帆 见过顺流而下者,见过逆水覆舟者,见过随波逐流者.....” 魏子独立船头,侧头回眸,唇角微扬,摇指一手 如魏晋名士执塵尾而谈玄,自信非凡。 “唯独我这等沉渊之石,立岸之松,确是头一回遇见。” 第274章 烈酒自灌,苦果自吞 第274章烈酒自灌,苦果自吞(第1/2页) 魏,张二子既去,李进独处画船。 舱中姬侍低眉,收拾残杯狼藉。 这时方才唱曲的画船歌女,见李进端坐默言 主动捧壶而前,欲为斟酒。 壶口方倾,酒未及出,李进色变..... “倒什么倒!!” 砰然一声,李进一脚踢翻面前小几。 杯盘滚落,酒液四溅 湿了锦褥,污了绣屏。 捧壶歌女惊退数步,手中酒壶“哐当”坠地,碎瓷迸飞。 绣屏之后,满舱歌女齐齐跪伏 额触舱板,不敢举首,不敢出声,唯恐气促惊怒者。 “咱家问你!!”李进盯着画船歌女声尖峭刺耳呵道 “倒什么!” “此酒,岂吾所欲饮耶?” 一语双关,无人敢应。 此时舱外江寒月冷,一痕孤光透帘而入,正照狼藉杯盘。 ..... 歌女不应,气无所泄。 李进立于案前,俯首视杯中残酒 魏子之杯,酒已尽,杯底空空,唯余孤寂 张载之杯,仅沾唇耳,清波犹满,几不尝动 而自己所劝之柔酒,魏子不饮,反命人易换烈酒 甚至不假人手,逼得他自灌三杯方休。 此乃何意? 无非明告他李进..... 你的酒,我可以不受,甚至令你换了。 我的酒,你不得不饮,尚能使你自灌入腹! “哈哈哈哈哈!!” 李进自嘲大笑,笑声未歇,昂首展喉,戏唱道 “三杯烈酒穿肠过,好一似——刀割咽喉剑剜心。 咱本是金殿承恩人下贱,今日里,反教旁人做了座上尊呐——” 太监声尖峭如裂帛,满舱伏地者,更不敢动分毫。 ..... “呵,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 从最末等的洒扫小火者,一步一步爬到这织造局的位置 何辱未经,何颜未睹? 咱只道此心已如枯井寒冰,再不会被什么刺痛了。 可今日…… 叫个十七少年,竟当着满堂人的面,逼得咱家自罚三杯......” 李进叹罢,缓缓仰卧榻上,阖了双目。 舱中歌女依旧跪伏,大气不敢稍出。 不知几许时辰,李进重新抬起手来,无力地摆了摆。 “都下去罢。” 众女如蒙大赦,鱼贯而退。 足音碎而急,如受惊的鸟雀,扑簌簌散去。 舱中唯余李进一人。 华灯照壁,残酒犹腥。 有《醉落魄》半阕为叹: 金樽坠锦,冷羹残炙狼藉甚。 满船红袖无敢问。 独对江风,此恨如何忍。 ......... 久矣,李进睁目,望舱顶雕花板壁,目光如空洞枯井。 “魏子安……” 喃喃念此三字。 吐之不出,咽之不下。 今日之局,输得干干净净。 非输在辞锋,输在根基。 魏逆生之根基..... 京华九重宫墙,天子朱笔御批。 此乃阉宦最畏之皇权也。 ...... “淬锋……破晓……” 李进复念魏逆生所吟之句,不由一笑。 “好一个淬锋砺肝胆,好一个破晓闻马蹄。” “咱家饮了许久花露雪香,竟忘了,这世上原还有别样的酒。” 言罢起身,踱至舱口。 江风灌入,荡尽满舱酒秽。 运河之上,渔火渐稀。 ....... “魏子安。”李进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今日一试,倒是个人物 这样子的人物,面对咱家这八年所做之事,必不予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烈酒自灌,苦果自吞(第2/2页) 言罢,转身,向舱尾行去。 画船头灯笼风中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李进的身影在舱门处顿了一顿。 “传话下去。” “明日,织造局上下,不得与钦差之人有任何往来。” “再有......”李进稍声顿 “叫沈明轩那个贱商,五日后来见咱家。” 言毕,李进不复多言,抬脚踏出画船。 ....... 与此同时,船离岸,歌散,酒凉。 魏逆生与张载并肩行于阊门外长街。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运河之上,画船往来 笙歌隐隐,如在水云之间。 张载落后半步,目光落在魏子欲身后欲言又止,终是未发一言。 行至石桥,魏逆生忽然驻足。 桥下流水潺潺,映两岸灯火。 “子厚。” “嗯。” “你今日倒是安静。” “能不安静吗?” 张载双袖一摆,腿一跨,大鹅展翅,神态凛然 “我现在可是攀附魏大人的人设!” 言罢,他整了整衣冠,忽然弯腰拱手,一脸肃然,却谄媚腔调 “魏大人天纵之才,下官能得大人提携为副,实乃三生有幸。 大人但有差遣,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魏逆生负手而立,眉梢微挑,淡淡道:“嗯~” 张载见他接戏,愈发来劲,又一揖到底,语气愈发卑微: “大人慧眼如炬,下官这点微末本事,全仗大人栽培。 大人说是,下官绝不敢说非 大人往东,下官绝不向西。” 魏逆生唇角微扬,点了点头:“很好。” 张载直起身,双手拢袖,腰微微躬着,压低声音道: “大人放心,下官在外头,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大人让下官咬谁,下官便咬谁。” 魏逆生终于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肩上一拍。 “子厚,你这般本事,不去瓦舍说书,可惜了。” “说书?”张载直起身,拍了拍袍角,一脸正色 “说书能挣几文钱?还是攀附魏大人来得实惠。” “哦?”魏逆生回眸 “有多实惠?” “自然……”张载眯了眼 “得看大人肯给多少实惠了。” 二人闻言,同时抬手摇指对方,大笑出声。 “子厚,依你这人设,若是在我这儿受了气,到了旁人面前……” 张载挑眉一笑,声调抑扬顿挫: “自然句句讲理啊!大人。” 二人对视,再度笑出声来。 笑声渐歇,张载敛了容色,目光落在魏逆生面上,低声道: “子安,你说。 李进今日之后,会如何?” 魏逆生转过身去,负手望江。 张载正待追问,魏逆生却已抬袖指向前方: “子厚,你看这河上的灯。” 张载循其所指望向河面。 “算人者,人恒算之 自困者,旁人不必困之。 李进若要体面,我们给他体面便是。” 张载默然良久,忽道:“你是说,等他自己想通?” 魏逆生不答,只是望着满河灯影。 张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灯影浮在水上,一朵一盏,各自明灭,互不相扰 便知这河里,从来不只有一条船。 “顺着他的人,早排到运河尾去了。 可谁教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呵,苏州这局中.... 官者自忧,谋者牵线,宦者自信。 而唯商者……” 话至此,似是而非,似了未了。 第275章 朱门牵线偶,商者自贱身 第275章朱门牵线偶,商者自贱身(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龙抬头。 苏州城内外,春幡迎风,青龙初醒 运河水暖,画舫如织。 ..... 苏州府衙,官商相见。 “何大人.....”沈明轩一袭石青直裰,看着何彦明。 “此时此刻,官商相见,非佳兆也。” “无事。”何彦明端坐如常 “此番相见,反倒告诉他人。清者无惧。” “那,大人今日召见,所为何事……” 话说一半,沈明轩忽然收住了声。 何彦明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有了分寸。 “沈东家。”他开口,声音不高 “你在苏州做生意,有几多年了?” “回大人,三代了。” “三代。”何彦明将这两字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三代根基,一朝若失,可惜否?” 闻言,沈明轩微怔,随即问道:“大人此言何意?” 何彦端了茶盏,复又搁下。 杯底叩在案上,轻响如磬。 “沈东家,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沈明轩微微欠身:“大人请讲。” “魏子安来苏州这几日,你见他做了什么?” 沈明轩一怔,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魏子至苏以来,唯一事可记 便是请了遣副使,随大人查了一回仓。 余下时日,既不翻账,不提审,亦无召见。 每日只在驿馆读书,偶携女使出门走走。 只一事颇怪,便是寺庙倒拜得殷勤。 想来是个信佛的,再念及冯太傅年事已高 其身为弟子,此举倒也合情理。” ...... “合情理?这便是最可畏处。” 何彦明的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也不做,比什么都做,更令人不安。” 沈明轩眉头微蹙。 “《孙子》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何彦明一字一顿,目光如炬 “魏子此刻所为,便是这‘无赫赫之功’。 不急查账,不急拿人,不急立威。 我和道安原以为,他会以客犯主,以劳攻逸。 结果,数日来,他偏以客为客,以静制动。 你出招,他接着 你不出的招,他不催。 看似处处被动,实则步步在消磨我等耐性。” 沈明轩闻言,良久不语。 何彦明则自顾自抿了一口茶润喉。 “此子年未弱冠,倒比那些在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吏,更沉得住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明轩缓缓抬头。 “他背后若不是有十成把握,”何彦明将茶盏搁定 “便是所图者,不在区区一局之输赢。” 言罢,满堂寂然。 “大人之意,是……”沈明轩默然良久,低声道 “他会分化我等?” “非分化也。”何彦明转过身去,目光沉沉 “乃瓦解。” “不折谢临之锋,不触李进之怒,亦不与你我摆半分颜色。 他只是在等。 等我等自乱,自疑,自拆骨肉,自毁藩篱。” “谢临与他对弈一局,归府后一言不发。 李进设宴款之,去时面色如何,想你也有所耳闻。 至于你我......”他略顿,目光落回沈明轩面上 “此刻你我坐在这里 说的每一句话,思的每一步棋,无非都是在提防他。 可这提防本身,恰恰是他逼我们做的事。” 话落,沈明轩面色一惊。 此言凿凿,不似何彦明所思。 当即问道:“大人,此道安所述?” “非道安。”何彦明摇了摇头 “我与魏子副使这几日有过叙茶。” “张载?”沈明轩眉心骤拢。 “正是此人。”何彦明点头,笑意愈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朱门牵线偶,商者自贱身(第2/2页) “魏子往寺庙礼佛之时,我与他见过数面。 “此人......”何彦明无奈一叹 “与我一般,同为不得已而攀贵之人。 “为鹰犬者,食主之肉,亦啖己之血。 这话听着瘆人,细想却有三分道理。” “大人信他?” “信与不信,不在言语之间。”何彦明转眸看向沈明轩。 沈明轩此时此刻已经意识到,何彦明面见他的意义了。 商者,居四民之末。 这座由权、钱、势三重台阶垒起的苏州利益高台上 他永远都是蹲在最底层的人。 ..... “何大人。”沈明轩抬起眼,目光定定 “您说这些,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何彦明直视他的眼睛。 “无论魏逆生与你说了什么,许了你什么,你都不要信。 一个字,都不要信。” “果然如此.....” 沈明轩内心一叹,神色淡然,语气平淡。 “大人多虑,我沈明轩是何人?沈相族侄。 永丰号能在苏州立足,靠的不是沈某的本事,是沈相在朝堂上撑着。 我若倒向魏逆生,便是自毁根基。 这点分寸,沈某还是有的。” “非我不信你。”何彦明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坐回椅中。 “我是不信魏逆生。 那个人,太会说话了。 他跟谢临说孤臣,跟李进说淬锋破晓。” “你不听他说话,他便没有刀。” 何彦明抬眼,目光直直刺过来 “可你能不听吗? 语是无形刃,偏从耳窍侵。 纵知刀向处,难避刃临心。” 沈明轩默然。 “《乐府·君子行》云:‘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 何彦明叹了口气 “我今日唤你来,便是要你防患于未然。 自今日始,你少与驿馆那边往来。 魏逆生若遣人查账,你配合便是 不必多言,不必多事,不可教他握住半分把柄。” 沈明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何大人,您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可有一桩关节,您未曾点破。” “何事?” “拖。”沈明轩一字一顿 “拖到朝堂上沈相发力。 这,才是真正破局之法。” 何彦明目光微凝。 “魏逆生奉旨清查,虽无限期,然依例一月之内 无论查得出查不出,皆须上疏复命于陛下。 只要此一月中,我等不教他查出半件实据。 呵呵,朝堂上自有沈相收拾他。” 说罢,沈明轩站起身来,行至何彦明面前,微微俯身。 “旁的沈某不敢夸口,这拖字诀,倒还使得。” ...... 沈明轩离开,何彦明望着他,冷笑一声。 “知我疑你,转言便搬出沈相压我。” “呵,子厚老弟说的不差。 商人逐利而生,却也逐利而死!” ....... 府衙门外,沈明轩撩帘登车。 商者自贱。 商人再富,在当官的眼中,终究不过一柄趁手的器具。 踩着舒服,踢开也不可惜。 “我在你们眼中,便是这般靠不住么。” 沈明轩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应付罢一个何彦明,还要再去应付那个更恶心的老太监。” 沈明轩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倦意 “沈明轩啊沈明轩! 你这辈子,究竟是做生意,还是伺候人?” 车内无人应答。 唯马蹄踏过青石板,笃笃有声,如更漏,如催符。 一帘隔尽夜千重,笑靥刚收倦已浓。 身是朱门牵线偶,抬眉低首总由侬。 第276章 阉奴之威,商者下贱 第276章阉奴之威,商者下贱(第1/2页) 才出府衙又织局,一日两处看人眉。 ........ 苏州织造局。 沈明轩来时,门房认得他 却不立时放行只道一句“沈东家稍候”,便转身入内通报。 沈明轩站在门外,望着檐下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忽觉好笑。 方才在苏州府衙,多少算半个是座上宾 此刻到了织造局门前,却连门槛都要候着人传。 商人便是商人,走到哪里,都是等人开门的那一个。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房才出来,侧身让路 “沈东家,老祖宗在后堂。” 沈明轩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绕过影壁,沿夹道往后堂去。 一路上不见灯火,唯廊下悬着几盏孤灯 惨白光照青砖上,如敷薄霜吓人心。 ....... 织造局后院。 未至堂前,先闻曲声。 沈明轩转过廊角,抬眼望去 庭中水榭之上,一灯如豆。 李进一身戏衣,粉面朱唇,正甩袖折腰,咿呀作声。 唱的是《长生殿》里的段子 只是,戏文改了三分,变了七分,唱得满庭阴恻恻 “则见那——” “堂前的东家堆笑面,背地里机关算尽太聪明。 你道你抱住了擎天柱,却不知那柱子根底下早蛀了虫!” 李进双袖一翻,身子旋了半圈 兰花指遥遥点向廊下的沈明轩,眼波流转间尽是冷意: “俺这织造局虽小,风雨不进。 你永丰号再大,也不过是—— 浪里浮萍,风里灯!” 唱罢,李进收了袖,也斜着眼瞧过来,唇角含着半缕笑 “沈东家,咱家这戏,唱得可入耳?” “李公公妙音。”沈明轩拱手,笑眼直叹 “这一折《长生殿》,哈哈..... 怕即便是姑苏最好的戏班子,也及不上公公半分神韵。” “只是,深夜叨……” “知道叨扰还来?”李进截断他的话。 沈明轩神色微滞,站在庭中,进退两难。 “呵呵。”李进这才抬起眼皮,嗤笑一声,步下亭台。 “坐吧。站着像什么话 不知道的,还道咱家欺负你沈大东家。” 沈明轩谢了座,撩袍坐下,半边臀挨着椅沿,不敢坐实。 是警惕,亦是恐惧! 原因无他。 只因,李进脸上戏妆未卸。 粉白面,猩红唇,眉梢眼角勾着墨痕,在孤灯下艳得瘆人。 ...... “知道咱家唤你来,所为何事吧?”李进率先开口。 沈明轩沉吟片刻,低声道 “李公那日画船上的事,何大人与在下说了几句。” “哦?”李进眉梢微挑 “听说了什么?” “魏逆生那番话……” “那番话怎么了?”李进又截断他,此番声气更冷了三分。 随即站起身来,拖着戏衣的长袖,缓步踱到沈明轩面前。 灯下,敷了粉的脸凑近了些。 脂粉香,甜得发腻,腻得发苦。 “你觉得咱家被他打了脸,心里不痛快,你便巴巴地跑来安慰? 还是你觉得,咱家受了挫,须得你沈东家来指点迷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阉奴之威,商者下贱(第2/2页) 沈明轩面色微变:“公公误会了,在下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李进笑了 “沈明轩,你在苏州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半夜三更跑到咱家这织造局来 总不会只是为了说一句‘绝无此意’吧?” 本自邀客,却反作他人求谒之态。 ...... “我......” 沈明轩刚想说话,结果李进双手就按在了他的双肩上。 “你没有这个胆子。” 李进坐起身来,双手撑在膝上,目光如锥,钉在沈明轩脸上 “沈东家,咱家在苏州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几句话就能让咱家乱了方寸?” “呵呵,你太小看咱家了。” ...... 太监敷妆,不敢目视。 沈明轩低下头:“不敢。” “不敢?”李进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商人,嘴上说着不敢,心里比谁都敢。” 沈明轩没有答话。 李进见他沉默,笑意更冷了三分。 “沈东家,咱家问你一句,你老实答。” “公公请讲。” “你是沈相的族侄,永丰号的东家。 可你知道,你在咱家眼里,是什么?” 沈明轩没有说话。 “咱家在画船上,被魏逆生逼得自罚三杯。 你以为咱家是输给了他?” 李进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咱家是输给了他身后的东西。 那些咱家一辈子够不着的东西。 你呢?你够得着吗?” “你够不着。”李进替他说了 “你连咱家都够不着。 沈相在朝堂上,离你太远。 魏逆生就在苏州,离你很近。 何彦明怕你倒向魏逆生,咱家不怕。 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公公赐教。” “因为咱家不需要你。”李进一字一顿 “永丰号倒了,织造局换一家粮商便是。 苏州城有的是人想跟咱家做生意。 你沈明轩,不过是最方便的那个,不是非你不可的那个。” “公公教训的是。”沈明轩笑答道 “但公公所言不需在下,多半是气话。” “嗯哼?”李进眼尾一颤。 沈明轩则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 “永丰号倒了,苏州还有粮商。” “可苏州粮商里,哪个在沈家族谱上?” 李进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却收了。 “行了,话不投机。你回去吧。” 沈明轩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李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东家。”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回去告诉何彦明...... 拖字诀,咱家也会。 可拖不拖得住,不在咱家,在你们。 你们若自己先乱了阵脚,被魏子钻了空子,别怪咱家翻脸不认人。” 沈明轩点了点头,迈步跨出门槛,结果身后又传来笑语。 “商人……” “果然是下贱的营生,这好话说起来跟咱家差不多,哈哈哈。” 第277章 求佛求名,可有道理? 第277章求佛求名,可有道理?(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初五。 苏州城东,龙潭寺依山而起,殿宇沉沉,梵呗泠泠。 寺前古木苍苍,浓荫蔽阶,石阶苔痕斑驳,履之若絮。 ...... 山寺阶前,魏子着便服,罩鹤氅,素绦绾腰,银簪束发。 他当先而行,步履从容。 曲娘随侍在后,身背香篮,一袭素青布裙,自石阶上轻轻曳过。 龙潭寺住持早已候于山门外。 年约六十余,须眉皤然,身披袈裟 手拈念珠,神色静穆,望阶下缓步迎之。 “阿弥陀佛。” “魏大人驾临敝寺,老衲有失远迎。” “住持客气。”魏逆生合十还礼,微微一笑 “下官冒昧叨扰,还望大师勿怪。” “魏大人说的哪里话。”住持侧身引路 “大人此番赴苏,连日来遍访苏州诸寺,礼佛进香。 敝寺上下,同感荣光。请,请。” 魏逆生不再多言,随住持穿过山门,步入寺中。 大雄宝殿,香霭浮沉。 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垂目含笑,俯瞰众生。 殿中梵唱低回,木鱼轻叩,声如雨打,不急不缓。 魏逆生在佛前站定,接过住持所递之香,燃而奉入炉中。 青烟袅袅而起,升至佛面,垂目之眼,一时隐于烟霭之间。 曲娘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她信佛,已有多年。 于京都时,每逢初一十五,必往庙中进香。 福娘偶尔同去,魏逆生却从不随行。 礼佛已毕,住持知趣,退至偏殿,留他二人于殿中。 不多时,曲娘睁开眼,悄然觑了魏逆生一眼。 但见他独立着,面向佛像,不跪不拜,亦未合十。 目不似祈求,倒像审视。 审这金身泥胎,究竟能不能听懂人间。 ...... 这会儿,曲娘站起身来,轻拂膝上尘灰 自香篮中取出一方帕子,拭了拭额角的细汗。 “公子,你是何时开始礼佛的?” 曲娘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几日,你天天让崔福去打探寺庙,自己又连日登寺礼拜。 从前在京城,冯姑娘去庙里求安 知你不喜,都是独自去的。” 魏逆生望着那尊佛像,默然片刻。 “有时候求佛,所求的,不一定是平安。” 曲娘一怔:“那求什么?” “求名。” “名?” 曲娘不解,魏逆生亦未作解释,只是望着那双垂下的佛眼。 ..... 不多时,殿外忽有脚步声起,急促而近。 崔福大步流星,跨入殿中。 见了魏逆生,先不开口,只一点头,后转身先行。 见得此状,魏逆生收回目光朝偏殿唤了一声。 “大师。” 龙潭寺住持连忙趋步而出,合十躬身 “魏大人有何吩咐?” “今日多有叨扰,下官先行告退。 改日再来,聆听大师说法。” 住持连声道不敢,亲送至山门之外。 ...... 龙潭寺,山门阶梯。 魏逆生踏下石阶,步履轻快,较来时若换一人。 曲娘跟在后头,提着裙角,小跑方能追上。 “公子,咱们去哪儿?” “回驿馆。” 山门在身后渐去渐远。 龙潭寺的钟声悠悠荡来,沉而缓,似从极遥远处,一寸寸撞入人的心底。 龙潭寺山门下,崔福牵马候于树下,望见魏逆生,便掀开车帘。 魏逆生弯腰登车,曲娘随之而上。 车帘垂落,遮断外头春光。 马车驶山过道 魏逆生靠向车壁,双目轻阖。 曲娘坐在一旁,偷偷瞧他。 只见魏子眉间舒展,唇角微扬,似有喜色。 这喜色从何而来,她不知。 反倒是心中带惑,皱眉自思。 “求名。” 佛前求平安,求福报,求来世,她都听过。 可求名.....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求佛求名,可有道理?(第2/2页) 求名求到佛前。 ...... 过午时分,日影西斜,府衙驿馆内一派静谧。 曲娘轻手收去案上茶盏,随即转身 裙裾微曳,行至门边,又回眸望了一眼 魏子仍坐案前,崔福立于旁,神色淡淡。 于是便门轴轻转,掩门而退,足音渐远,廊下再无旁人。 ...... “如何。” 魏子声不高,语亦简 “是单例,还是常态。” 崔福见身为女儿家的曲娘已去,喉头一动,当即开口。 “公子,这几日,我遍访苏州闲汉。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一一走到了。” “嗯。” “他们只道一句......” 魏逆生抬了抬眼皮。 “何句。” “苏州地面,寺多佛少。 所谓宝刹,多为淫庙。” ..... 闻此,魏逆生神色微动,转瞬如常。 “说下去。” “城北灵应寺,山门白日紧闭,不见香客,入夜后车马不绝。” 魏逆生眉梢微挑。 “城西保圣庵.....”崔福话顿,语带吞吐 “名虽为庵,内中连一个正经僧人也无,只几个蓄发的居士守着。 见了男子便殷勤迎入,所谓‘拜佛’,一拜便是大半日。” 魏逆生未语,只以指节轻叩桌沿。 崔福吸了口气,声愈沉: “还有一处梵安寺,在城外三里。 庙不大,名头却响! 不是佛名,是‘花名’。” 说到此处,崔福抬眼看了魏逆生一眼。 担其年轻,语过秽,听不得。 却没想到,魏子面上不见波澜,反倒皱眉而思。 见此神态,崔福方才续言道: “苏州城好异尼,嗜白僧者,无不知晓 入寺可言‘素斋’,香火不先手,礼后予。 可这‘素斋’,菜是素的......” 崔福深吸一气,声几不可闻 “人却不是。” 魏逆生听着,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复又搁下。 “还有呢。” 崔福自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展开来,上头歪歪斜斜抄着几行字。 “公子,这是在个庙门口瞧见的,刻在石壁上。 当地人说,不知是谁题的,传了好些年了。” 魏逆生接过,低目看去。 崔福手笔,字迹潦草,纸上所书为二句诗。 【古寺无僧风扫地,山门有月浪为灯】 【金身不度红尘客,只度人间买笑人】 魏逆生阅罢,折而置之案上。 “倒是一首好诗。”他说。 崔福不知这诗好在哪里。 只道:佛门清净之地,竟成了污秽不堪之庙。 .... “那些大寺如何?”魏逆生又问。 “龙潭寺、寒山寺、报恩寺,凡太宗皇帝年间所建,皆清净如法。 我一一探听过,香火俱旺,住持亦都是正经僧人。” “唯独小寺.....” 崔福欲言,魏逆生冷笑接话道 “呵,唯独小寺,佛礼不净” “龙潭寺那位住持,可曾打听过。”魏逆生又问。 “打听过了。”崔福一怔,随即点头 “居于龙潭寺二十年,从未踏出寺门一步。 苏州士绅皆敬重于他,说是真正的出家人。” “二十年不出寺门.....” 魏逆生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足不出寺的和尚,与一个日日在街头行走的闲汉,谁更晓得苏州城里的事?” 崔福一怔,当即省悟。 “公子是说,那些大寺,之所以......” “大寺是门面。”魏逆生搁下茶盏,声不高 “门面不能倒。 倒了,香客便不肯来了。 香客不来,香火便断了。 所以大寺的住持,须是高僧,须是清净人,须让谁都寻不出半分瑕疵。” “呵呵,可门面底下是什么...... 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第278章 借名行事,尔欲调兵 第278章借名行事,尔欲调兵(第1/2页) 崔福听了,仍是不解。 正欲询问,却见话头已转。 ..... “崔福,你这回办得不错。” “公子说哪里话,这都是分内的事,嘿嘿。” “此番不同。”魏逆生望向他 “姑苏闲汉,与京师闲汉,不可同日而语。 探话有术,行步有方,分寸间尽是切口暗语。 非此道中人莫能探,即素日相识亦无从知。 哈哈,这市井庙口之深,不逊于庙堂之高啊!” 被公子这般夸到自家最擅长的去处 一时间,崔福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公子可别这样夸,我这人经不起夸。” “经不起也得经。”魏逆生起身走到他面前 “这几日你跑了不少地方,辛苦了。 接下来便不必再探了,找曲娘支点钱,去苏州府听听吸戏。” “听戏?” “哈哈,我都不去寺庙了,你自然也没由头再寻庙问佛。” “是这理!是这理!” 崔福点头,转身正欲推门而去。 门开处,没想到。张载竟立于前。 二人四目猝然相对。 崔福见此一怔,当即侧身让路,点首而去。 ..... 崔福既去,张子推门而入。 “子安,方才我在廊下,听见了。” 张载径直入屋,在魏逆生身旁落座 “这便是你让崔福去查那些寺庙的缘故?” 魏逆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听见了多少?” “该听的,都听见了。” 张载回答道,随即刚想续问。 结果魏逆生当场断言道 “此事,即君心中所想.....” ....... 何为心中所想? 淫庙之女何来? 青楼之姬尚且不作如此下行 无非百姓之女! 横遭剃度,强令作尼,以奉他人矣。 横渠先生,学究天人之际 问及此事,心竟不能自克。 ....... 只见张载霍然起身,于屋中踱了两步,蓦然驻足,猛地转过身来,面色带怒。 “《孟子》有言:‘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苏州城里的士大夫呢?仁者何在? 那些顶着佛门匾额的寺院,内里所行,竟是猪狗不如的勾当! 地方官不知? 乡绅士林不知? 他们知! 知而不言,言而不行,行而不力,人伦尽丧矣!” 张载声气陡然拔高,复又强自压下,胸膛犹自起伏不止。 “《礼记》有言:‘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可这些事,他们哪里是不知? 分明是佯作不知! 佯作不见,天下便无贼乎? 佯作不闻,天下便太平乎? 古寺无僧,无人修葺。 山门纳垢,无人查问!” 魏逆生静静听着,不打断,亦不接话。 张载愈说愈愤,须眉皆张,昂首怒目。 “《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苏州城的官员,哪一个不在民瞻之下? 百姓望着他们,可他们望见的 是百姓的钱囊,是百姓的妻女!!!” ....... 良久,张载转过身来。 怒气已消,唯余平静。 “子安,你至苏州后,曾言以客制主。 如今一月之期将届,朝堂那边,必待我二人上疏。 此前你四处礼佛,我不曾过问。 如今话已至此,可言否?” 屋中极静,窗外风过竹梢,簌簌有声。 “子厚。”魏逆生开口 “你我于苏州,终究是客。 既无实权在手,亦无实据可凭。 凭谢临此前所留,短时之内,你我调不出任何东西。 无有实据,钦差之名,亦是有名无实。” 张载眉头微蹙,却不曾插话。 “况且,苏州卫虽未表态,然其已否同流合污,实难测也。” 魏子言至此,神色故作一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借名行事,尔欲调兵(第2/2页) “兵者,国之大事。 我岳父虽为杭州知府,然无确凿之名目,亦难调一兵一卒。 调不动兵,便无后手。 无有后手,你我只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所以.....”张载语调微涩 “你不去查账,反去查寺,是想……” 魏逆生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既无其名,便创其名。” 八字掷地,满室悄然。 “苏州各寺,多为太宗朝敕建。 百年古刹,本应清修之地。 如今呢? 淫诗刊于山壁,秽闻传于市井。 百姓尽知其污,官府力掩其丑。 这非一寺之弊,乃一府之耻。” 张载瞳孔骤缩,当即起身,不可置信压声道 “子安,你......你想调夺兵权?!” ...... 历朝钦差,奉旨按察 无不是以名核账,以理服人。 若挟兵在手,说得刻薄些...... 此已非查案,乃镇反也!! ...... 张子神为之骇,魏子气无所慑。 “子厚,苏州之局,非口舌可定。 若你我连自身安危尚且难保........” 魏逆生声音压至极低,低得只容二人可闻。 “逼至绝处,纵是火烧钦差,亦非不能。” 张载浑身一震。 火烧钦差。 四字入耳,绝非危言耸听。 大周开国至今,钦差在地方受辱、被囚、遇害之事,非止一端。 远的不论,仁宗朝便有钦差赴闽查盐,被人连人带船焚于江上。 “无论如何......”魏逆生语顿色历 “查局先立身,查账先保命。 有兵之钦,与无兵之钦,判若云泥。” 张载默然,望着魏逆生,恍如初见。 魏子竟然思虑已至于此,及于此远? 不是查账,是保命。 不是立功,是立身。 “所以....”张载抬眸 “你很快开始就准备要借寺庙一事? 为此,甚至于不惜,借为师求安之名?” 魏逆生点头。 “世上从无滴水不漏之局。 越是注目于眼前,越易失之于身旁。 谢临将账目守得铁桶一般 何彦明将万民伞举得高耸入云,李进将织造局围得密不透风 他们皆以为,我要查账,必自账目入手。” “可我偏不。” 魏逆生霍然起身,锋芒尽露。 “苏州权柄,不能无名而借。 既无名,便从旁处楔入。 寺污,则僧不净 僧不净,则官有失察 官有失察,则朝廷可问 朝廷可问则.....兵权可调。” 言罢,魏逆生淡然一笑。 “子厚,我十岁之龄,老师曾告诫于我: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此借‘名’之局。 我句句在理,事事为落,逻辑完美无缺 则无人能判断我魏子安所行之事! 我越让他们舒服,他们越觉得自己无事。 可,当时之景我唯一人,师为尊,点之即醒。 而此情之景,苏州之局,忍惊扰者唯谢临一人而已! 何,李,沈三人,利权大小皆不同。 谢临仅一人,权不尊,人无望。 此三人心思各意,皆非他一人能移!” ....... “谢道安会不知你所意?” “他当然不知道啊!”魏逆生笑看张载 “毕竟......” “我们可从来没有真正的‘静’过啊!” 一句话,张载色惊。 “子安。” “这一步,若踏错了呢。” 魏逆生闻言,再度一笑。 “子厚,寺中污秽,与查账何干?” “兵为寺而来,我为查账而来。” “呵呵,此二者......” “并不相涉。” 第279章 长星不为英雄驻,自古孔明胜仲 第279章长星不为英雄驻,自古孔明胜仲达(第1/2页) 谢临府邸,深夜,书房。 窗外石径幽冷,一弯池水映着半廊残月。 风过假山,竹影扫墙。 谢临独坐,手中拈子,悬于枰上,久久不落。 桌前枰上自摆,亦是与魏子所弈之局。 ....... “不敢为主,而为客.....”谢临喃喃念出这句 手中黑子终于落下,落于棋盘天元。 那日魏逆生第一手,便占了此处。 彼时以为张扬,居中而临四方,俨然君临之势。 此刻方知不是张扬,是笃定。 笃定自己会攻,笃定自己会急 笃定自己会沿着棋盘上最显眼的道路,一路追杀下去。 而他,只需稳坐天元,看着自己东奔西突。 “先手定棋,确是好手。”谢临所思微叹。 旬日以来,他深居简出。 何彦明之约,却之 沈明轩之帖,谢之 便是李进那边,也只遣人送去一封不冷不热的问候信罢了。 那三人也是议论纷纷,只道魏逆生一局棋便挫了他的锐气,是以闭门不出。 实则不然。 “以静制动……” 谢临望着棋盘上孤零零一枚天元,不觉失笑。 “魏子安,那我如今这一手以静制静,你又当如何?” 这些日子,他足不出户是真,未闻消息是假。 谢临垂目,望向案头那一摞密报,沉声道: “吾之静,胜尔远矣。” 谢临说罢,将密报拢作一堆 正要推到桌角,却不防指尖一带,拂落一旁的黑子。 骨瓷叩青砖,叮然一声脆响,滚了两滚,停在案腿之侧。 谢临叹笑,俯身去拾。 书房灯火只燃一隅,棋盘边尚照方寸之地,案腿旁却昏晦难辨。 谢临摸索之际,目光无意间自侧面掠过棋盘..... 仅一瞬。 棋落盘位,黑替白 侧观成悟,满盘皆动。 ...... 十九道纵横,黑白交错。 天元一子,孤悬正中,醒目而刺眼。 余者何在? 谢临眯眼,一枚一枚辨去。 此刻黑替白,谢子即是魏子。 正面视之,黑子散落各处 互不相属,不成势,不连片,如随手洒落的芝麻。 可,如今,侧而观之,却成一线。 正观则惑,侧观则破。 天下事,稍易其角,所见自广。 ...... “嗒。” 方拾得的那枚黑子,又从指间滑脱,滚入暗处,再无踪迹。 谢临未去追捡,只躬身如故,纹丝不动,恍若石像。 脑海中,这几日翻阅的密报忽然活现。 一页一页翻动,字迹自纸上浮起,在眼前连成一片..... 入苏第一日,皇华亭下,圣旨未展,满城皆跪。 【不宣之旨,最慑人心】 圣旨在手,天子在背。 不必宣,不必开口,只需将那黄绫封套托于掌中,便足以让苏州府上下人人揣测,个个自危。 此第一枚白子。 ...... 入府衙后堂,棋枰对坐。 【不战之战,最乱人阵】 是以棋路探路数,棋局是表象,棋外交锋方为实质。 此一局过后,何彦明始疑,李进生警,连沈明轩都在打听“谢大人与魏子究竟说了什么”。 此第二枚白子。 ..... 张载与何彦明同赴仓场,牢骚说语,惹得知府心神不宁。 【不攻之攻,最溃城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长星不为英雄驻,自古孔明胜仲达(第2/2页) 何彦明本就是他这局棋中最脆处 有万民伞护身,却无自保之智 坐镇苏州六年,却无脱身之路。 张载那些话,当时或不以为意,事后越想越真。 此第三枚白子。 ........ 李进画船设宴,言天逼罚。 【不迫之迫,最逼人退】 劝酒是假,定罪是真 酒杯是幌,刀柄才是实。 此第四枚白子。 ...... 三子为铺,后子自然。 沈明轩一日两处奔波,先见何彦明,后见李进,处处受气,人人拿他当棋子。 【不弃之弃,最寒人心】 让沈明轩知道在何彦明眼里你是弃子 在李进眼里你是工具,在沈相那里不过是族谱上一个名字。 一旦苏州的盘子碎了,没有人会捞你。 此第五枚白子。 五子五位,表象为静,实质为动!! 而,被惑者,谢临也! 闭门谢客,推知府之约,拒富商之帖。 只于书房之中,复盘棋局 翻阅密报、推演魏子之计,沾沾自喜。 以为这是以静制静。 以为不出门、不表态、不留可乘之机,便能稳住局面。 此乃大谬!! 他,魏子安何曾需要他出门? 魏子,自始至终,便未曾静过一日。 入苏展圣威,动也。 府衙对棋枰,动也。 张载逢何彦明,动也。 李进画船设宴,动也。 沈明轩奔走二官,动也。 无一为静,皆是暗动。 正如棋盘之上,东一枚,西一枚,不成势,不连片。 谢临缓缓直身,退后一步,复观棋盘。 “而他真正想做之‘明动’……” 目光落在天元。 天元一子,不再是孤悬正中。 而是整条线之起点。 “明动者,天元也。” “天元者,寺庙也。” 暗动织网,明动收绳。 满盘之子,皆为此子而布。 他自以为以静制动,实则步步都在对方网中。 他自以为以静制静,可人家从未有静,何来制之? 谢临立于枰前,久久无言。 静者,非不动也,是不知已动也。 ..... 【道安,你没有输。 你只是……没有赢。】 旧话重提,一语道破。 一局棋,两个人。 可两个,皆是他谢道安。 自己与自己弈,焉能有胜? 真正的对手,自始至终,坐在他目力不及的那一侧...... 看他以静制静,看他运筹自得。 看他谢道安,与“谢道安”对弈自喜。 己弈己,安可胜己。 敌非在彼,在此心也。 谢临呵呵冷笑,喃喃道: “魏子安……好一个……好一个……” “好一个,棋下两盘。” “你落子局中,他落子局外。” “哈哈哈哈!!!” “苏州失‘名’也!!魏子得名也!!” ...... 月入户,府庭下,积水空明。 徐氏端一碗热汤,廊下久立。 终未叩门,转身,轻轻去了。 房屋中,棋枰之上,黑白渐满。 谢临侧脸映于灯下,眉眼倦色,唯余孤峭。 “长星不为英雄驻,自古孔明胜仲达......” 第280章 观棋烂柯,醒时已晚 第280章观棋烂柯,醒时已晚(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初六,雨。 姑苏春寒雨,细密如愁。 雨落青石,不溅微澜。 水润无声,晕作轻寒。 天地如笼,旧纱不浣。 ...... 官驿门外 谢临撑一柄油纸伞,青衫半湿。 伞是旧物,竹骨泛黄 伞面半幅山水,墨迹被雨洇开,远山模糊难辨。 官驿驿丞探头张望数回,欲言又止,终不敢上前。 ...... 二楼窗内,魏逆生临窗而立,雨丝斜入,沾湿袖口。 本想叹几句应景的话,可惜身后...... 鹅鹅鹅,进食声不停。 “子厚,你昨晚愤愤不平,不是吃过夜宵吗?” “怎么今早......” 魏逆生收回目光,看向身后。 看着张大白鹅,一手持勺,一手拿包 “子安,你不吃?” 看着张载外加桌上这早膳,魏逆生无奈一叹 “这何彦明对你倒是真舍得。” “舍得什么?”张载将包子往嘴一塞 “不过是一碗羹外加几个包点罢了!” “这还不舍得?”魏逆生笑了笑 “子厚,你面前的是春笋江珧羹 早春头拨黄泥春笋,配千里海路转运的江珧柱。 一锅羹,数十枚瑶柱,文火慢吊。 春日晨间一碗,市井终生未尝其味。” 说完,魏逆生又指那屉包点。 “还有你嘴里的笋心蟹黄馒头 开春嫩笋取芯,湖蟹早春膏黄。 一笼馒头,耗数十只湖蟹,数十斤笋尖,方得这一口鲜。” 张载闻言,喉间咕咚一声,将口中吃食咽下,抬头愕然。 “这......认真的?” 魏子一笑,答道 “江南赋税之地,享乐竟奢靡至此,远超我等所想。” “既如此......”张载顿了顿,而魏逆生则再度发话 “子厚,别听了就不吃啊! 你不吃,江南那帮富商每日早点照样换着花样......” “是这个理!”张载点头,将包子递去。 “别看雨了,雨有什么好看的......” 说话的同,张载走到魏逆生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 唯见...... 姑苏雨细,如诉如泣。 一伞一人,青衫独立。 ...... “谢道安?”张载疑惑,“你一直是在看他?” “应该是他在看我。”魏逆生望着窗外,神色淡淡。 谢临望他,他亦望谢临。 隔雨,隔楼,隔这些日子落下的所有明棋暗子。 四目相对,无人开口。 唯雨声,如更漏,如落子。 ...... “子厚。” 魏逆生接过张载手中包子,咬了一口,慢条斯理。 “你听过‘观棋烂柯’的故事么?” 张载一怔。 他当然听过。 “晋人王质入山砍柴,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置斧观之。 童子与质一物,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 俄顷,童子促质去,质起视,斧柯已烂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观棋烂柯,醒时已晚(第2/2页) 归家,无复时人。” “是啊!”魏逆生嚼着包子,目光落回窗外。 “一局棋观罢,人间数百年。” ...... “子厚,你说樵夫看了那么久的仙人棋,可曾看懂了一招半式?” 张载不解,皱眉。 “没有。”魏逆生摇头,唇角微扬,笑意极淡 如雨中远山,若有若无。 “他什么都没看懂。 他只是看得入了迷。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忘了斧头还在地上。 等他回过神来,一切已非旧时。” 魏逆生再咬了口包子,缓缓嚼着。 “一局终了,斧柯成灰。”张载喃喃,复望窗外。 谢子仍立雨中。 如樵夫,亦如棋子。 ...... 张载望了望窗外,又望了望魏逆生,眉头微皱。 “我觉得谢临看懂了。 不然,他不会站在那里。” 魏逆生没有答。 昔视人如棋,今视人如鉴。 鉴中无他人,唯己影耳。 ...... “是啊!”魏逆生望着窗外,语气平静。 “谢临非王质。” 张载侧头,等他说完。 “王质入山观棋,斧柯烂尽,归家已无复时人。 可他至少还有一座空山、一把烂斧、一段传说。 谢道安观棋数日,棋未终局,斧未烂尽。” “质失时,临失己。” “质归而入山,临归而无路。” “啧啧啧。”闻言,张载摇头一叹 “二君才智之可畏 一至于此,让吾如见孔明与周郎矣。” ...... 谢临立于雨中,久久不去。 直到二楼那扇窗缓缓合上,方迈步向驿馆大门走去。 步履不快,却稳。 伞收,水落,人入门。 后沿木梯拾级而上,步履沉稳,一递一声。 二楼廊道尽头,房门敞着。 谢临行至门前,站定。 未入,只将湿透的青衫整了整,拱手,深深一揖。 “魏子安,我来了。” 张载瞥了魏逆生一眼,又看了看谢临 非他能战,于是默默低头,继续对付盘中朝食。 谢临跨过门槛,青衫下摆犹在滴水。 未落座,只立于原地,望着魏逆生。 “魏子安,那日你说,下棋。” “嗯。” “你说,我不输,只是未赢。” “嗯。” 谢临默然片刻。 雨水自袖口滴落,一滴,复一滴。 “今日方知,我非未赢。” 他抬眸,直直望向魏逆生。 “自初著子,便已输尽。” 魏逆生未接话,只行至窗边,重推半窗。 雨声涌入,满楼淅沥。 “道安,你没有输。” 他背对谢临,声调平淡。 “你不过观棋太久,忘了手中尚有斧柯。” 谢临身形微震。 魏逆生转过身来,目光清正,不闪不避。 “柯尚未烂,斧尚在手。 此刻拾之,犹未晚也。” 第281章 不知其非,是谓不败 第281章不知其非,是谓不败(第1/2页) 得此四句,谢临无言。 雨声满楼,檐水如漏。 魏逆生也未催他。 走回案前,提起陶壶,斟一盏热茶,轻轻推至桌案另侧。 自己端起一盏,徐徐抿了一口。 茶汤尚温,驱了雨天的潮意。 ...... “子安。” 见热茶至前,谢临方才落座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而来?” 魏逆生放下茶盏,抬目看了他一眼。 数日前,棋枰对坐,闭门不出,自谓以静制静。 今日则淋雨而至,不请自来,立于对手门前。 见窗关方入,得热茶方座。 这本身,便已是认输。 可偏要先问一句‘汝不好奇乎’ 呵,其状如自觅阶而下,又如作困兽之挣。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弧度极淡。 “《孟子》有言:‘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道安,你说是不是?” 谢临一怔。 魏逆生续道,语速不疾不徐: “《左传》亦云:‘尤而效之,罪又甚焉。’” “知过而效之,其过愈深。 失败者总喜回头看自己败在何处,看得太久了,便连前路也忘了。” “道安。”魏逆生唤了一声,望着檐外细雨 “你听过‘垓下之歌’么?”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与诸侯兵围之数重。 夜闻四面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话至此,语稍顿。 “四面楚歌,项王以为天下已失。 其实,唱楚歌的,未必都是汉军。” “而项王......”谢临默然,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其独唱......”魏逆生接话道:“虞姬虞姬奈若何。” 说罢,目光落在谢临面上。 “可问这些,有什么用呢? 项羽问完虞姬,该自刎还是自刎。 苻坚问完八公山草木,该风声鹤唳还是风声鹤唳。 败军之将,最爱回头去望自己败在何处。 望得久了,便连前路也忘了。” 语气一顿,轻叹了一声。 “道安,你猜我当初入苏州,去了哪座寺庙?” 谢临一怔,未料到有此一问。 “你说的是.......你入苏第二日一早,便独自去礼佛?” “嗯。” 谢临微微皱眉,脑中闪过密报上几行简短的记载 【魏子入苏翌日,独往城外禅寺礼佛,半日方归】 当时只道是寻常,未加留意。 “谢道安,你在雨里站了那么久 看懂了棋局,看懂了天元,看懂了明动暗动。” 他抬眼,望着谢临。 “那你知不知道,天元之侧,尚有星位?” 谢临瞳孔微微一缩。 “苏州这盘棋,你以为天元是寺庙,是我落下的最后一枚明子。 可天元,从来不是终点。”魏逆生缓缓续道 “只是我不立在天元上,你便永远不会往别处想。 一枚明子,遮住满盘星位 这才是‘明动’真正的用处。” 他提起陶壶,为谢临续了半盏茶。 “你将天元视作棋眼,以为我入寺庙是去落最后一子。 而我真正落子的地方,从来不在棋盘正中。” “道安,你很聪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不知其非,是谓不败(第2/2页) 但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正如我老师曾经告诫我的一句话......” 魏子提前茶盏,至唇边,目视谢临 “谢道安,这段日子,我可让你舒服?” 茶汤入口,微涩回甘。 ........ 谢临,终是无声。 看懂了如何? 明白了又如何? 棋局不会因你看懂便重开,落子不会因你懊悔便收回。 败者复盘,不过是在已输的局上再输一遍。 谢临垂目,一言不发。 ...... 与此同时,观此情况,张载忽然开口。 “谢道安。” 张载靠在窗边,双手抱胸,歪头望着谢临,故作笑意。 “你不会是准备来帮我和子安......润色上疏的吧?”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谢临神色复然,霍然抬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张载。 “怎么,我说错了?”张载却浑不在意,语气愈发闲适。 “你闭门这些日子,不就是在琢磨 魏子安来苏州,究竟要拿什么回去交差?” 张载甚至扳起手指,一根一根数下来。 “账,他拿不到。 人,他动不了。 税,他碰不着。 案,他查不成。 可,我们总要带点什么回京吧?” 张载放下手,笑眯眯地望着谢临。 “谢通判,你说,现在我们能带什么?” “张子厚,你......”谢临面色一沉。 “我怎么了?”张载神色一正,笑意尽敛。 “何彦明慌了,李进退了,沈明轩两头受气。 你一个人,撑得住这盘棋? 你撑不住。 你撑不住,这账迟早要穿。 账一穿,你谢道安怎么办?” ....... 张子话落,谢临气转。 “魏子安,尔等......”他望着魏逆生,声音发涩 “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名’。” 魏逆生没有否认。 “名者,实之宾也。”他淡淡道 “可没有名,实便立不住。” “所以......”谢临语顿,“你从一开始,就算到了今天?” 魏逆生没有回答。 只是从袖中取一奏疏搁在案角,推过去半寸。 封套空空,无题头,无署名。 “道安,此疏今日便发往京城。 若有想添、改、删之处,现在还来得及。” 谢临伸出手,指尖触到封套,却未拿起。 只是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 “不必了。 此疏,如今怕是成竹在胸。 我添什么,都是画蛇添足。” 魏逆生点头,未作客套。 谢临转身,行至门槛,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背对魏逆生,声音极低。 “魏子安,你......” “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 这一局,我谢临败了。” 魏逆生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开口。 “犹未晚也。” 他顿了顿。 “下一句是什么?” 谢临身形微震,檐外雨声渐稠,如万千落子敲枰。 “不知其非,是谓不败。” “知其败而能进,是谓未败。” 第282章 空白一疏,装腔作势 第282章空白一疏,装腔作势(第1/2页) 谢子既去,魏子负手立于窗前 目送旧伞一点,渐没入雨幕之中。 ...... “子厚,终究是学理之人。” 突闻魏子一言,张载生怔,笑道 “子安这话什么意思?” 魏逆生转过身来,目光平静。 “方才谢临垂目不语的片刻,实则心气已折。 你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与自己辩。” 魏逆生语顿,望向张载。 “谢临此人,心性孤峭,自视甚高。 这样的人一旦开始自疑 便如利刃倒转,刃尖向内,越陷越深。 方才他面色由怒转空,看似平静,实则已入了牛角尖 此刻若不拉他一把...... 呵,只会越钻越深,钻到无路可出。” “而你张子厚......”魏逆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故意用那句‘润色上疏’刺他。” 张载摸了摸鼻子,讪笑不语。 “这一刺,恰是时候。 将他从自问自苦中一把拽了出来,让那口郁气有了出口 哪怕这出口是冲着你去的。 他气你,便顾不上怪自己。 待气消了,该想的自然能想明白。” “此行此理,正应理学: 人心常要活,不活则滞。 谢临那颗心,方才正在滞处。 你所言看似刻薄,却恰恰是让他心头那口淤血先吐了出来。” 话听至此,张载愣了愣,随即笑着摇头 “子安,你这话说的......我当时可没想这么多。” “那是自然。”魏逆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 “谁叫你张子厚,嘴快,心也快。” “子安,你这......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张大白鹅还会不好意思?我是真看不出来啊!” “你......” “哈哈哈!” “不过子安这么一论,我倒是心生出一名句也!” “哦?” “存吾顺事,殁吾宁也。” “今方知立心之道,不在言教。” 张子出言,魏子心震。 张载的无意之行加之此言,正应其未来横渠那句 【为天地立心】 立心之道,不必温言,不必劝慰 有时只需在人在悬崖边上时,猛地将他往后一拽 哪怕拽得他摔了一跤,也比掉下去强。 ....... 檐前雨渐稀,云隙透天光 张载回过神,凑近半步。 “不过,子安啊! 你这道上疏何时写的?我堂堂副使,竟浑然不知。” 闻言,魏逆生神色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张载见他如此,越发来了兴致,压低声音追问 “啧,你就别瞒我了。 昨夜?还是今早?” “你啊你!哈哈。” 魏逆生起身行至案前,伸手拿起那道奏本 托于掌中,转过身来,望着张载。 张载被他笑得一愣。 “子安,你......” 魏逆生未言语,只当着他的面,将奏本徐徐展开。 黄绫封套既解,内里一叠雪白奏纸。 纸是好纸,纹理细腻,光洁如镜。 可惜,纸上空空如也,一字俱无。 “子安,你......你......” 张载凝目视白纸三息,复抬首视魏子, 又垂目观那片空白,如此反复两回。 “这......”张载声已微颤 “这是......” “一纸空疏耳!” 魏逆生将奏纸复合,收入封套,神色坦然,语亦轻快 “我又非神人,安能尽算万事? 此疏,本未着一字也。” 张载口张而无声,一时竟不知当何言。 魏逆生则将封套于案角,轻拍双手,转过身来。 望着张载目瞪口呆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空白一疏,装腔作势(第2/2页) “子厚,你以为我事事皆算尽? 以为尽事事在我彀中? 我跟你说实话,我不过...... 于谢子前,故作从容耳(装逼)。” “装?”张载的声音拔高。 “不然呢?”魏逆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他以为我算无遗策,以为我步步为营 以为我从踏入苏州的第一天起就在布一个天大的局 那我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 反正他自己会说服自己,用不着我多说一句。” “子安,你......” 张载举手指魏子,指尖微颤,不知是忿是服。 “嗐,你这人.....” “我何如?” “如此大好场面,你竟敢,竟敢一人独享乎?!!” 白鹅之脑,难以理解。 “罢了罢了。” 见张载独自愤愤,魏逆生势推着他肩膀往门外走。 “何彦明不是要与你共饮么?快去快去。” 张载被他推得踉跄两步,一手扶住门框,回头瞪他。 “你就这般打发我?” “不然呢?”魏逆生眉梢微挑。 张载语塞。 “再说了.......” 魏逆生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将张载推出门外。 张载立在廊下,转身正欲再说几句,却见门已合上 只留一道窄缝,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子厚,何彦明那边,你且仔细应付。 此人非蠢,你的话,他信三疑七。 可只要你多晃几遭,那三分便磨成四分,四分磨成五分。” “人心如砥石,日久自见痕。” 门缝合拢,笑声隐去。 张载立于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半晌,啐了一口。 “又拿我做磨刀石。” ...... 张载立于廊下,抬头望天 姑苏细雨,方歇片刻 此刻又簌簌飘起,如丝如缕 沾衣不湿,只添一层薄寒。 张载叹了口气,正要迈步,忽然顿住。 昨日织造局也遣人送来帖子,辞气之恭,几近失体。 其辞曰:“久仰张副使清名,特备薄酒,以邀一叙。” 呵呵,他一太监,我一副使,何来“清名”可仰? 此刻想来,哪是久仰清名。 分明暗寻退路。 正使处,不敢犯。 通判处,不便犯。 知府处,不欲犯。 所余者,唯张载一人而已! 外放大名府三载,无门无派,无依无靠。 诚不二之选。 “嘿。”张载站在雨里,笑了一声,摇头自语 “没想到我张子厚,倒成了香饽饽。” ....... 【咸鱼留言】 【咸鱼在此祝贺高考学子旗开得胜!! 并且聊作三论数语,以壮行色。 论士子临场 夫天地生才,必有所试。 春蚕吐丝,必经破茧之痛 龙泉发硎,岂避磨淬之劳? 昔者仲尼陈蔡绝粮而弦歌不辍,太白黄金散尽犹能笑傲江湖。 今诸君囊萤映雪十载,非为案头章句,实养胸中浩然之气也。 论得失之道 我观应试如观潮。 钱塘之涛,来若崩山,去如扫云,然江月依旧。 昔韩昌黎三试不第,欧阳永叔错失解元,然文章千古,岂系一日短长? 诸君且看:笔落惊风处,已是蟾宫折桂人,墨染云笺时,早种上林琼树枝。 论用志之妙 深耕易耨而不问岁,及至秋来,其实离离。 今诸君当效梓人运斤,忘怀得失 法庖丁游刃,但存神遇。 昔曹刿论战云“一鼓作气”,此诚破题要诀也。 总之!!!! 今朝纸上风雷,原是来日云中鸾啸!!!】 第283章 上疏言寺,三武一宗 第283章上疏言寺,三武一宗(第1/2页) 张子既去,魏子独留。 窗外雨细如诉,窗内墨浓如渊。 ....... 魏逆生掩门,还座案前。 案上空白奏纸犹在,黄绫封套搁于一侧。 取纸一页,铺而展之,白玉纸镇压其边角。 砚中宿墨已涸。 注水数滴,拈墨徐研。 墨香渐溢,雨气氤氲,一室清冽。 良久,魏逆生搁下墨锭,提笔,悬于纸上。 可笔尖未落,悬腕纸上,满纸空白如待。 非不知写,实思之过熟。 一字一句,典出何处,意为何指,皆已了然于胸。 此疏,名为清查寺庙,实则请调兵权。 可兵权非目的,意在苏州布一张新网 何彦明兜不住,谢临算不尽,李进逃不脱。 欲布此网,须有名正言顺、无可指摘之由。 由,在寺庙。 太祖立国之初,北伐契丹,连年血战,将士死伤无算。 太宗为稳民心,于南京崇佛 以杀伐太重,须以佛法超度亡魂,遂敕建苏州众寺 亲题“荐福”二字,为北伐将士荐福。 百年以降,香火鼎盛,岁行法会 超度阵亡英灵,是为朝廷安抚军心、收拢民意的重中之重。 可如今呢? 古寺无僧,山门纳垢。 荐福之地,化为淫祠。 百姓侧目,士绅指笑,朝廷蒙羞。 此非小事。 非数僧不守清规、几尼行止不端之小事。 此乃亵渎先帝遗意、玷辱北伐英灵、败坏朝廷体面之大不敬。 当年太宗敕建此寺,告慰战死沙场者 其遗孀、其父母、其子女,至今犹在苏州城外村庄中活着。 他们望着这些本该为亲人超度的寺庙,变成了烟花柳巷,风流渊薮。 心中如何想? 他们还信朝廷记得那些战死的先人么? 想罢,魏逆生笔尖落纸,写得极慢,墨渗纸背,晕开小团氤氲。 此疏,当字字诛心。 诛谁人心? 非何彦明,非谢临,非李进 诛的是天子的心。 虽说君父,乃毕竟涉及兵权,天子不可不心疑。 所以,他须让陛下看清 苏州之事,非仅数官贪墨、几贾舞弊、一阉擅权之微。 苏州之事,牵太宗遗愿,涉北伐英灵,关朝廷在江南之根基与体面。 动寺庙,非他魏逆生要动,是太宗皇帝在天之灵要动 是战死将士的英魂要动,是苏州城外那些还在苦等公道的老百姓要动。 他魏逆生,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 思及此,魏逆生唇角微扬,笑意一闪即逝。 下笔骤然快了几分,字迹清峻瘦劲,一笔一划,刀刻斧凿。 【臣户部度支司主事、钦差清查苏州积欠魏逆生,谨奏为清查寺庙事】 【臣奉旨清查苏州积欠,驻节以来,日夕惕厉,未敢稍懈。 然于公务之余,偶闻街巷之议 辄见寺观之弊,触目惊心,不忍缄默。 臣闻明王之治天下也,必先正名分、肃纲纪、端风俗。 名不正则言不顺,纲纪弛则政不行,风俗败则国不立......】 ....... 写完最后一句,魏逆生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疏不足千字,字字斟酌。 基以“太祖血战、太宗荐福”,动之以情。 据以“祖宗遗志、先帝遗命”,晓之以理。 鉴以“三武灭佛之祸”,示之以鉴。 层层递进,将局部之弊推至国体朝纲,将调兵之举化为继志述事之必然。 字字诛心,笔锋如刀。 一道奏疏,从“清查积欠”的账务琐事 升为“整饬风化、慰藉英灵”的朝廷大事。 变账目之争为纲常之事。 如此一来,请调杭州卫便非“钦差擅权”,而是“为国整饬”。 杭州卫入苏,非他魏逆生要调兵,是朝廷要正风化、为先帝雪耻。 至于苏州诸官愿不愿、同不同意、反不反对..... 哈哈,兵至手,则无敌,无敌则无需解释。 疏成,魏逆生通览一过,折好,收入封套。 取官印,蘸朱泥,于骑缝处端端正正按下一印。 印落,如箭搭弦,弓已引满。 他望着那枚鲜红印文,忽然想起冯衍说过的话 真正之权柄,非人所赐,乃己所立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3章上疏言寺,三武一宗(第2/2页) 此疏,便是他立的权柄。 ...... 【此疏全文,以供各位有兴趣者观览】 (其中,“三武一宗灭佛之鉴”中的宗者原乃后周世宗郭荣 但为了世界关系线,将其‘融佛还民’之举托付大周太祖之身。) 【臣魏逆生谨奏君父: 臣闻明王之治天下也,必先正名分、肃纲纪、端风俗。 名不正则言不顺,纲纪弛则政不行,风俗败则国不立。 昔我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扫清六合,北伐契丹 血战连年,将士捐躯,白骨盈野。 及太宗文皇帝缵承大统,悯念英魂 乃敕建苏州诸寺,亲题“荐福”之额 以佛法超度阵亡将士,以慈悲安抚遗属之心。 此诚圣德巍巍,泽被枯骨,仁恩浩荡,感通幽明者也。 然臣近察苏州诸寺,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古寺无僧,山门纳垢,梵呗绝响,钟鼓不鸣。 所谓荐福之地,竟化为藏污纳垢之所,淫祠盛行,奸僧盘踞。 或以讲经为名,行蛊惑之实 或以禅院为幌,设局骗财帛 或以静修为辞,聚众谋不轨 或以慈善相标榜,实则蚕食民田,侵吞国课。 致使百姓侧目,士绅嗤笑,朝廷体面扫地以尽。 臣窃思之:此非仅数僧不守清规之微末事也。 太宗皇帝敕建此寺,原为告慰战死沙场之英灵 其遗孀犹在,其子女尚存 彼等望此荐福之所,竟成烟花柳巷、风流渊薮,其心何痛? 其情何堪? 陛下试思:若先帝在天有灵,见今日之状,能不痛心疾首乎? 若北伐英烈泉下有知,睹此等污秽,能不含悲饮泣乎? 臣尝读史,见前代治乱之迹,未尝不掩卷长叹。 昔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初亦崇奉佛法 后见沙门骄奢淫逸,乃行灭佛之举 虽手段峻急,然实因僧侣悖道而然也。 北周武帝宇文邕,见佛寺聚敛无度,乃断然禁断,驱僧还俗,使赋税归国,户口得增。 唐武宗李炎,患天下僧尼过多,寺院广占良田,乃会昌灭佛,还俗者二十六万众,天下称快。 我朝太祖初至江南见佛像竟以金银铸 而百姓饥寒,乃下令熔像铸钱,以济困乏,且曰 “佛以利生为心,苟利于民,即是佛心。” 此三武一祖,皆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虽遭后世佞佛者非议,然当其时也,实为社稷去蠹、为生民除害。 今我朝立国百年,承平已久,积弊渐生。 苏州诸寺之弊,虽未及前代之甚 然若姑息养奸,任其蔓延,则恐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夫礼莫大于敬天法祖,罪莫深于背弃先志。 今苏州诸寺之状,非特背弃太宗皇帝荐福之初心 且将太祖皇帝血战之功勋辱没殆尽是上负祖宗,下欺黎庶,中伤国体也。 臣闻之:《书》云“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又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佛法之设,原以劝善化民,非以蠹国害政。 若使佛寺沦于藏垢纳污,则非但不能荐福,反足招祸。 陛下临御以来,励精图治,振刷纲纪,岂容此等悖逆之地存于圣世乎? 臣职在风宪,目击心伤,义不容默。 然此事牵涉既广,积弊已深,若仅以地方官吏查办,恐如隔靴搔痒,难以根除。 且奸僧狡黠,勾结胥吏,上下其手,盘根错节。 臣恳请陛下,俯念先帝遗志,仰体祖宗深恩,特降明诏 调杭州卫精兵三千,进驻苏州,肃清诸寺,涤荡瑕秽 使荐福之名复归于实,使先帝之意复明于世。 夫兵者,凶器也。 然有时非兵不足以彰天威、正国法。 臣岂不知此举将招物议? 然臣闻“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又闻“当仁不让”。 若陛下圣明,察臣愚忠,知今日之兵,非为杀戮,实为廓清 非逞威权,实为继志。 则臣虽万死,其犹未悔。 伏愿陛下宸衷独断,乾纲立振。 如此,则太宗在天之灵可慰,北伐英烈之魂可安 苏州百姓之心可定,朝廷之体面可全矣。 臣不胜激切待命之至,昧死以闻。 谨奏。】 第284章 谢子释谋,知府心疑 第284章谢子释谋,知府心疑(第1/2页) 苏州府衙,吏散无声。 堂前雨歇,檐水犹滴。 谢临垂目观盏,不言 何彦明强笑捧杯,不语。 二人之间,只隔一方案几,却似隔了两道人心。 ....... “道安。”何彦明率先发声,语气淡然。 “你说得我都明白,可.....”何彦明语气一叹 “你以为,魏子之疏,陛下会准?” 谢临未答,徐置茶盏于案,举目看向何彦明 “大人以为如何?” 何彦明不由莞尔,端盏徐呷,缓言道 “调杭州卫入苏,清查诸寺...... 此事不大不小,却在两可之间。 诸寺种种情弊,苏州府非不知也,亦非不欲管也,特……” 语至此而少顿,搁盏于案,双手交叠膝上,愈见从容 “水至清则无鱼。 世间事,睁一目闭一目,便也过去了。 何苦闹得满城风雨?” 谢临依旧不言 何彦明见其不接,微笑续道: “再者,适才道安为我剖析魏子上疏之关节..... 我听了亦是言之有理,可.... 呵,他若果引太宗皇帝北伐事, 先帝遗志,谁敢言不? 可惜,调兵入苏,乃地方事耳。 他一钦差,管天管地,竟管苏州至诸寺头上,已是越俎代庖。 今复欲调兵,呵呵,手伸得忒长了。” 谢临沉默如故,唯有静听 同时双目仍注何彦明面上。 其腹中盘算..... 呵,说一句不好听的俚俗。 猪脑所想,一清二楚。 何彦明,所想不过一“等”字而已。 等朝堂之消息,等沈端之动静。 但拖过此一月,魏子无功而返,苏州仍是其苏州。 只要无账? 有万民之伞,有六载治绩,有苏民之口碑。 魏子能奈其何? 可惜..... 查寺是假,立规是真。 调兵是假,布新局是真。 可这话,他不能跟何彦明说。 说了,何彦明也不会信。 如此之人,但见寸前之得失,不见局外之杀招。 ....... “大人所言甚是。” 谢临终是开口,声不高,语气恭 “魏子之疏,诚然棘手。 可下官有一事未明,敢请大人赐教。” “哈哈。”何彦明微扬其颔:“道安尽言即可。” “魏子所调,乃杭州卫。”谢临一字一顿, “杭州知府冯观,乃魏子之岳也。 大人以为,杭州卫之兵,他可调得动?” 何彦明笑意微凝,心思顿生。 “大人,冯观者,魏子之岳也。 杭州卫指挥使与冯观同城宦游有年,私交若何,你我皆明! 此疏若准,杭卫之兵一入苏州 是为魏子之兵,抑为朝廷之兵? 是来清查诸寺,抑来为魏子“守门”耶?” ....... 闻此言,何彦明心神一返。 他一味以待沈端之动静,却忘了,魏子亦在候。 候此疏之准,候杭卫之兵入苏,候他何彦明坐困瓮中。 ..... “道安。”何彦明咽了咽口水,连忙开口 “你这话的意思,莫非……” “下官之意....”谢临微倾身躯,目沉如水,“大人不可待。” “不可待?然则奈何?” 何彦明语气终露焦躁 “我上书自请解任,陛下不允。 留任以配合清查,魏子不查。 今他欲调兵查寺,我以何阻之? 以万民伞? 伞者,遮百姓爱官者,非遮兵者。 “大人不必阻。”谢临摇首, “大人唯须行一事。” “何事?” 谢临嘴角微扬,吐二字。 “李进。” 何彦明愕然。 谢临续道,语气不急不徐: “魏子所调,杭州卫也。 然苏州非杭州,苏州自有苏州卫。 熊晖熊指挥使,坐镇苏州卫多载。 敢问大人,你与他交谊如何?” 何彦明目光微动。 熊晖者,苏州卫指挥使,正三品武臣也。 这些年苏州一府稳若泰山,熊晖亦有出力。 非其能战,乃其从不涉地方之事。 粮饷当给则给,兵丁当拨则拨,余者一概不问。 何彦明需之,则发一言; 何彦明不需,绝不妄动。 如此者,官场谓之“识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4章谢子释谋,知府心疑(第2/2页) 可如今,魏子将调杭卫入苏,熊晖尚能安于“识趣”? 谢临这是要将熊晖拉入利益团中啊! ...... 见何彦明之神状可见其心情。 于是谢临声愈低,低至一人可闻 “杭卫入苏,客兵也。” “客兵入境,主兵何以自处? 熊晖即令再识趣,亦断不至坐视他人践其地界。 大人但须使熊晖知...... 杭卫兵至,苏州卫便同虚设。 既同虚设,尚得称指挥使?” 何彦明瞳光骤敛。 谢临语未止,续道 “大人无须亲出,此事但付李进。 李进乃内臣之宦,熊晖不敢轻慢。 而李进自己更亦是乐得顺水推舟.... 呵,他为魏子所迫,自罚三杯,正愁无由扳回颜面。 大人授之以机,他自晓如何措手。” ....... “还有呢?” 看谢临句句谋略,何彦明逐渐从容, “熊晖一己之力,断难阻魏子。 他手中有圣旨,有钦差符节,有杭卫之兵。 熊晖胆气再豪,亦不敢与圣旨相抗。” “大人所言极是。”谢临点头 “故,大人尚须行第二事。” “何事?”何彦明举目视之。 谢临起身,行至牖前,推窗而启。 眺窗外沉沉夜色,声幽如缕 “大人掌万民之伞。 伞者,民意也。 魏子调兵以清诸寺,名正言顺。 可若‘民意’说:寺庙之事,苏州百姓不愿外人插手呢?” “可是.....”何彦明皱了皱眉。 “放心,大人无须亲行。” 谢临转身,目注何彦明,清冷如霜 “但觅二三士绅,具数纸呈状,道言:苏城诸寺虽有小疵,无伤大雅 朝廷遣兵清肃,恐惊扰黎庶,动摇春耕。 士绅呈状既至府衙,大人便可据以‘体恤民情’之名 飞章入朝,请缓调兵。 魏子之疏,援引太宗 大人之疏,可引《尚书》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朝廷欲整饬风化,亦当顾及民生。 两相权之,圣意未必不犹啊!!” 何彦明神色一明,随即又黯 “可魏子之疏,弹劾诸寺秽乱,亵渎先帝。 我若上疏请缓,岂非坐实‘阻梗整饬’之罪?” “大人不言‘缓’,大人言‘代’。”谢临一字一顿。 “朝廷遣兵清查,惧有司之因循也。 今大人既已请缨,自乞整饬苏城诸寺,限期三月 穷查无遗,若有隐漏,甘受典刑。 如此,魏子调兵之由自解。 朝廷既有人任事,何必更动刀兵?” “此……”何彦明沉吟良久 “真可行否?” “可行与否,大人自有分判。” 谢临还座,复执空盏,目凝残沥, “魏子此疏,胜在大义名分。 大人欲破局,不可与之争锋于大义之下,唯能以更大之义覆之。 民意,大义也 民生,大义也 春耕,大义也!!! 此三者,会比不过一颓寺耶?” ...... 何彦明目注谢临,神光复杂。 谢临客苏二载,素为幕下最得用之人。 步步皆算无遗策,语语尽中机要。 可此等人物,亦最险。 缘其慧可睹,而其心莫测,不知智为谁谋。 尤其是,其先败了魏子一局! ...... “道安。”何彦明忽作一问 “子今番来,是为吾设策,抑为魏子作说客?” 话落,信崩。 谢临举首,迎何彦明之目。 何彦明惧矣。 惧己为弃子,惧谢临已心归魏氏,惧此经营六载之姑苏,一夕易主。 “大人。”谢临起身,整束衣冠,面何彦明而郑重一揖 “下官客苏二载,素蒙大人垂顾。 今日所言,字字为大人谋,字字为苏州计。” “至于他魏子安,呵呵......” 其挺身,目坦然, “下官与之,为敌为友,不决于今日,而决于异日。” 何彦明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我相信你。” “李进处,我自往言之。” “熊晖处,令李进言之。” “至于士绅呈状......” 何彦明举目视顾谢临。 “有你,自拟之。” 第285章 官宦相会,唯等不等 第285章官宦相会,唯等不等(第1/2页) 当日夜,苏州织造局。 灯影沉沉,香篆袅袅。 李进斜凭榻上,着一袭半袍衫 手捧参汤一盏,慢啜之,眼皮不抬。 榻侧小阉跪而捶其腿,力匀而节稳。 何彦明居下位,手边一盏碧色澄澄。 春贡龙团,应贡而未贡者。 “李公,今年春迟,茶味反较往年醇厚几分。” 李进仍歪于榻上,眼皮也不抬,只慢悠悠呷了口参汤。 “何大人此来,是欲与咱论茶的?” “李公公取笑了。” 何彦明笑不改容,搁盏于几,语气从容。 ...... 来前,何彦明突改主意,意携谢临同往。 可谢临却拒绝道 【大人见李进,不宜携下官同行。 此人多疑,见下官在侧,反以为大人是来为下官传话的。】 此刻独坐于此,如今想来,方觉谢临不来,恰是对的。 李进那模样,歪着,靠着,喝着,捶着 浑身上下,只写四字: 关,我,何,事。 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 门外檐雨滴答,炉中兽香明灭。 可惜.... 知府更耐性,阉人倒失定。 ...... “何大人。”李进终是开口 “这大晚上的,你不在府衙歇息 跑到咱这织造局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见李进终于开口,何彦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搁下。 “李公,魏子那道疏,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李进眼皮也不动, “调杭州卫入苏,清查诸寺。 呵呵,好大手笔。 咱还听说,疏里引了太祖太宗皇帝北伐旧事 道是:‘先帝在天之灵,若睹此等秽行,岂得安枕’。” 言至此,李进抬眼皮睨了何彦明一眼,嘴角微撇 “何大人,你说这魏子安... 年纪轻轻,扣帽子的本事倒是不小。” 何彦明不接话,但笑而已。 李进见其形容,亦自一笑 随使将参汤搁于榻边小几,摆了摆手,示小阉官退去。 小阉叩首,轻手蹑脚而退。 门扉既合,后堂唯余二人。 ...... “何彦明。” 李进坐直身来,语意较方才郑重几分, “你今儿来,是要咱家做什么?” 何彦明也不绕弯子。 他与李进相交八载,深知这老阉人最厌虚文。 你越兜转,他越觉无诚。 你若直切,他反高看你一眼。 ...... “李公,魏子调杭卫入苏 查寺为假,立‘名’威为真。 杭卫兵一入苏州,魏子安便非止钦差二字而已! 岂不闻,握兵者,腰杆自硬。 真到那时,他欲查账,我等递是不递? 他欲提审,我等拦是不拦?” 李进不语,只眯着眼觑着何彦明。 何彦明亦不惧,唯语不急,字字顿言 “李公,苏州不是杭州。” “苏州自有苏州卫。 熊晖,熊指挥使,坐镇苏州卫数载,与公与我,亦是故人。 杭州卫乃客兵。 客兵入境,主兵何以自处? 我本不欲劳动李公,奈何知府与卫指挥使,例不得私相交接。 所以便想着,公若便宜,不妨代传句话,问问熊指挥使......” “他,可愿坐视旁人践入自家地界?” ...... 闻此,李进终是一笑。 如风拂水面,一漪即没。 “我的何大人~” 李进端起参汤,复抿一口,慢悠悠道, “你这是要咱家去做说客?” “不敢。”何彦明微欠其身 “不过请公传句话。” “传句话。” 李进将这三字复嚼一遍,如品茶然 似品出味,又品出些别样滋味。 “何彦明你与我打交道,非一二年矣。 咱是什么人,你心里明白。 内廷之人,不涉外朝之事 此是规矩,亦是咱的保命符。 你让我去找熊晖,熊晖若问 ‘李公,此乃李公自家意思,抑是朝廷意思?’ 呵呵,咱家当如何答之?” 何彦明胸有成算。 “公不必言明为谁传话。” 话落,自袖中取出一函,置诸案上,轻轻推至李进面前, “公但需将此函交到熊指挥使手上即可。 函中所书,与公无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5章官宦相会,唯等不等(第2/2页) 公不过为人代递,算不得涉外朝之事。” 李进低头觑那信函。 封套上空无一字,连落款也无。 于是伸手拈起,至于掌中。 “此函是致熊晖?” “是。” “函中何言?” 何彦明微微一笑:“公若欲知,启封自观便是。” 闻言,李进倒是不启了。 反将信搁回案上,靠回榻间。 何彦明亦不催,只静坐以待,自擎茶盏,徐徐饮之。 ....... “这信,我可代转。” 良久,李进再度开口,目光落何彦明面上, “但有一条件。” “公但言。” “熊晖处,我只转信,不传话。 他有所问,我只道‘不知’。 至若他愿不愿观此函,观后愿有何为.....” 李进眯眼,语稍顿 “皆他之事,与我无涉。” “这是自然!”何彦明当即便应。 李进见其应得痛快,反生出几分疑心。 凝目注之片刻,忽问一句不相干的。 “何彦明,此信,是你自家意思,还是谢道安的意思?” 何彦明端起茶盏,又搁下了。 “公以为,二者有别乎?” “呵呵,这倒是没有。”李进笑了笑 “咱家就是觉着,我们何大人,素来片叶不沾身。 魏子来了这些时日,该配合便配合,该回避便回避 从不多说一句,亦不多行一步。 可今日你主动来寻我,让我往熊晖处传信。 啧,这不似你何大人素日做派啊!” 何彦明面色不改,甚至笑意更深了几分。 “公公,人皆会变。” “变?呵呵!”李进摇首,“何彦明,你不会变。” “你不过是被人推了一把。” 何彦明默然。 李进亦不追问,只伸手取过案上信函,纳入袖中 随即便起身行至何彦明面前,居高临下视之 “何彦明,咱家在苏州八年,什么风浪不曾见过? 这世间事,无一件是急得来的。 越急,越易出错。 越急,越易授人以柄。” 话至此,李进拍了拍何彦明的肩膀 “魏子安在驿馆里安坐不动,你急了 谢道安在府衙里替你出谋划策,你信了。 可你想过没有? 谢道安这些主意,究竟是在帮你,还是在帮他自己?” 何彦明抬目,迎上李进目光: “公公,道安是我的人。” “他谁的人也不是。” 李进笑了一声,转身踱回榻边,复又歪了下去 “何彦明,咱家多嘴一句。 你与谢道安,究竟是主是客,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何彦明面色微变,俄顷如常: “公公说的是。 可这桩事,正因如此,才须劳烦公公。 道安是文臣,熊晖是武将,文臣见武将,太扎眼。 公公是内珰,与熊指挥使素常往来,再寻常不过。 这个道理,公公岂会不懂。” “懂。”李进点头“咱自然懂。” “可是何彦明,你可曾想过另一层道理?” “什么道理?” 李进将参汤一饮而尽,瓷盏搁上小几,轻响清脆。 “魏子调杭卫入苏,是客兵。 你让我去寻熊晖,是欲以主兵制客兵。 可你想过没有熊晖若是制不住呢? 杭卫之兵真个开进苏州,熊晖当如何自处? 他能抗旨不遵? 他敢与朝廷经制之兵刀兵相见?” 闻言,何彦明眉头皱起。 “他不能。”李进替他答了。 “熊晖再大的胆子,亦不敢为。 至多上书朝廷,言苏州卫足保地方,无需杭卫插手。 然上书归上书,圣旨归圣旨。 圣旨真要调兵,熊晖拦不住。” “如此说来……”何彦明开口,声微发涩。 “如此说来。”李进接过话头 “你我该寻的,不是熊晖。 该寻的,是能拦那道圣旨之人。” 何彦明沉默。 谁人能拦? 唯有沈端。 然沈端肯拦否? “何彦明。”李进之声断其思绪 “此信,我代你转。 熊晖那头,我也替你言语几句。 但你须应我一事。” “何事?” “让沈端莫再等了。”李进语严面阴 “咱们,等不起了。” 第286章 非止一人,非止一事 第286章非止一人,非止一事(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初七,春寒料峭。 苏州,望湖楼。 楼临水,仅二层,清绝一隅。 下即运河支流,水窄而深,舟过此处,橹声自低,畏惊楼上人。 雅室三五间,窗扉临水。 推轩可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寻常日,士绅富贾多宴于此。 一壶数碟,半日即过。 ..... 望湖楼,隔间。 文尚大袖,武取窄衣 文系玉带,武束袍肚。 熊晖幅巾束首,窄袖紫衫,年三十有九,魁梧粗犷。 苏州卫六年,昔时只知冲锋陷阵的莽夫,已磨成察言观色的老手。 少顷,隔扇推开,一人青绸直裰,迈步而入。 熊晖起身,拱手:“李公。” “熊指挥使客气。”李进还礼,对面落座。 雅间内酒菜已备。 酒一壶,尚温,菜四碟,多素。 熊晖知李进不茹荤腥,多年旧例,未曾忘。 李进扫了一眼席面,微微一笑。 “熊指挥使有心了。” “公公请。” 熊晖执壶,先为李进斟满,再自斟一杯。 李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叙了几句闲话。 无非,天候寒暖,春税迟早。 三杯过后,熊晖放下筷子,正欲开口。 李进已将酒杯搁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置于桌上,轻轻推到熊晖面前。 “何彦明托咱家带给你的。” 熊晖目注信件,未即取。 反倒抬头目顾李进,语甚平淡 “公公,这……” “苏州府知府所予。”李进举杯抿了一口,复置案上 “咱只管转交。 函中何语,一概不知。 不过,呵呵,总不至于是歹事。” 熊晖闻言,仍未即取。 倒是先,自擎杯,一饮而尽 复斟,再饮 又斟,连尽三盏。 酒入喉,温热醇厚,压住胸中惑气。 李进观其饮,不语,亦不催。 三盏既毕,熊晖方才搁杯,伸手取函。 李进亦是人精,见其收信,当即起身整饬衣冠,朝熊晖拱了拱手 “熊指挥使,信已送到,咱家便不叨扰了。” “你独自一人,慢用,慢观。” 见李进这番动作,熊晖先愣后连忙起身还礼。 “公公慢行。” 李进摆手不言,推门而出,唯余熊晖一人。 ....... “知府与将者书信,看看吧……” 熊晖终究拆了封套,抽出信笺。 信非何彦明所书,乃谢临亲笔。 熊晖声色未动,但将信笺展开,一字一句,细看下去 【熊指挥使钧鉴】 【苏州之利,如水之润下,无所不达,无所不渗。 永丰号之粮,岁岁自运河来,自运河去。 沈东家与指挥使之往来,虽无片纸,然粮册存库,账目在司,历历可稽。 所谓冰敬、炭敬,名目虽雅,其实则一。 水过留痕,雁过留声。 痕虽微,积久则显。】 观此,熊晖眼皮微跳。 永丰号,沈明轩。 送礼这种东西..... 苏州的规矩,官场的规矩,人情的规矩。 可规矩这东西,你守了六年,它就变成了把柄。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非止一人,非止一事(第2/2页) 【寺庙之事,指挥使或有所闻,或无所闻。 然麾下诸将,与各寺往来,非一日矣。 或曰护法,或曰施主,或曰檀越 名目不一,其实则同。 各寺月奉香火之资,入诸将私囊者,凡几? 指挥使不问,诸将不言。 然不问不言,非不知也。】 熊晖神色变,手攥紧,信笺簌响。 他确是不知。 或者说,不欲知。 苏州卫下辖五所,各所千户、百户,各有门路,各有进项。 他从不过问。 只要操练不废,军务不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兵将们随他,不能只靠朝廷那点饷银。 此理他懂。 可,懂归懂,账是账。 ...... 【昔人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指挥使于苏州卫,如巢之于卵。 巢固则卵安,巢危则卵碎。 今魏子调兵之疏若准,杭卫入苏,名清查诸寺,实整饬诸务。 届时寺事必牵诸将,将事必牵指挥使。 牵发所及,非止一人,非止一事。 六年之积,一朝而发。 指挥使于苏州卫,孑然一身。 上无奥援,下无腹心。 左右之人,皆利来则聚,利去则散。 一旦有事,谁可与谋?】 信已观尽,熊晖置笺于案,闭目柔脑。 执戟陷阵一武夫,朝旨一纸,自北边苦寒地调此温柔富贵乡。 离苦寒,就膏腴,坐享江南之福。 六载荏苒,至今思之,天下岂有凭空之福耶。 姑苏这潭水,太深了!! 深至不见底,不敢涉 深至他只能立于岸畔,观他辈水中游弋,佯作一无所知。 如今,终是浸至其身矣。 ....... 【孑然一身】 四字如针,刺于胸臆。 他熊晖于姑苏六载,确无腹心。 非不欲也,实不能也。 武臣结交地方,大忌所在。 故与何彦明存距,与李进守礼 与沈明轩只论商事,不涉私谊。 不站队,不结党,不涉地方之事,便无人能奈己何。 如今信中字字如刃,剜出其自欺。 不站队者,本身即是站队。 你不涉足,麾下涉足 你不纳礼,麾下纳礼。 你为苏州卫指挥使,麾下所为,朝廷不责于他辈,唯问于你一人。 你自诩清白,麾下不清白 孑然一身,身后却立着一群人。 他等所为,皆汝所为。 ...... “哈哈哈!!!” 熊晖折笺入封,置诸案头,举杯复饮。 酒已冷,入喉涩然,如此刻心绪。 其眺窗外,雨未歇,纤纤如织 运河上烟霭濛濛,对岸莫辨。 “你们这一些弄心眼的,也忒恐怖了啊! 怪不得当年老子从世宗皇帝北拒契丹、立下大功 求调江南之时,诸帅苦苦规劝 如今看来,玩刀的,终究玩不过有心眼的!!” 言罢,熊晖执壶直灌,抹嘴而起,取信入袖。 推门,拾级而下。 掌柜的迎将上来,满脸堆笑:“熊爷,您用好了?” 熊晖颔首,自袖中摸出一锭银,搁于柜上 头也不回,径入雨中。 第287章 听汝一筝,赠汝一词 第287章听汝一筝,赠汝一词(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初八,雨霁云开。 连日春霖,此日方歇。 …… 谢临宅在城南,临水而筑。 前院修竹数竿,叶梢犹坠雨珠。 风簌洒,叩青石,声碎玉。 后院小湖,亭立于中,飞檐翘角。 檐下悬匾,书“湖心”二字。 魏子先拜帖,后独自一人赴至。 谢临立于门首,遥见魏子当自迎。 ........ 谢府。 谢临侧身引路,二人一前一后。 魏逆生步履不疾,沿途打量着这座宅子。 他没有来过谢府,今日细观,方知谢临其人,外如温玉,内有棱角。 宅内,竹不阿,桂自芳,径幽而不曲,亭小而不卑。 处处见主人不肯随波逐流之性。 “道安此宅,清雅。” “子安今日来,可是有要事?”谢临行于前,忽然开口。 “无要事。”魏逆生摇了摇头,淡淡道 “寺中已无趣,自然得闲。 得闲,便想来寻道安说说话。” “说话?”谢临脚步微顿,未回首,但轻笑一声。 “魏子安,你我这之间......” “呵,还有何事,是‘说话’能说得清的?” ...... 谢府后院,湖心一亭 四角悬铜铃,风过则脆。 亭中茶酒具已备,一炉炭火,一柄陶壶,两只盏 简朴而雅致,恰到好处。 谢临步入亭中,就蒲团而坐,提壶注酒而温。 炭火舔舐壶底,细声咝咝。 其未视魏逆生,但望壶口渐起白烟,缓缓开口 “子安既至,我有一事当先言。” 魏逆生就其对席而坐,颔首道:“请言。” 谢临提壶分酒,唇角微扬 “我于家中素无议事的习惯。” “既如此……”魏逆生轻笑,语气意然,高贺:“我便与你这‘谢家宝树’..... 来一出亭中煮茗,遥追魏晋名士之风,如何?” “魏晋名士之风?”谢临闻言,眉梢微挑: “嵇康锻铁,阮籍穷途,刘伶病酒,怕不好追忆啊!” “哈哈哈!”魏逆生接过谢临递来的酒盏,朗声而笑, “可,嵇康琴绝,阮籍诗忧,刘伶颂酒!” 言罢便将酒盏轻轻推回谢临面前,笑意不减 “追其痴,亦追其醒。 痴于酒,醒于世。 道安以为如何?” 谢临不接盏,只抬目望他,眼中带有笑意: “子安,你忘了。 嵇康绝琴于广陵,阮籍穷途而哭返,刘伶以酒为名,终其一生。 此三人者,痴到极处便是醒,醒到极处便是痴。” “你今日要与我追此二境......”谢临语稍顿,指尖叩案沿。 “既醒不过来.......”魏逆生微微一笑,目光落向亭角那张筝 “道安何不抚琴唤我?” 谢临顺其目光望去,笑了一下。 于是起身自亭角取过那张筝,搁于膝上,伸出双手 十指轻按弦上,微微阖目,似在候着什么。 候了片刻,双眸徐开,指尖轻轻一拨...... 筝声起,音清越,鹤唳空。 初时缓,山间流泉 既而渐,风入松林,涛声隐隐。 亭外铜铃似乎也受了感召,风过处,叮咚相应 与筝声一高一低,一远一近 彼此问答,竟似旧友重逢。 魏逆生端着盏不饮,闭目静听。 待到一曲终了,余音在湖面上袅袅未散,方才睁开眼,轻轻搁下茶盏。 “《风入松》。”魏逆生低低道 “道安,你不弹《广陵散》是怕我醒不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7章听汝一筝,赠汝一词(第2/2页) “子安。”谢临按弦收手,将筝轻轻搁于一旁,斟酒自饮 “《广陵》一散,早随嵇康而绝。” “那倒是可惜了!” 谢临一身青衣,端坐于前,神色淡淡,如远山含雪。 魏子半瘫着,手撑脑袋,歪歪地看着他,目中似笑非笑,似醉非醉。 炉火微明,杯盏半置。 湖心亭中,风过铃响 二人对坐无言,竟真如魏晋名士 一者清举,一者疏狂。 ...... “子安。”谢临启齿,声微哑 “你方才,听见了什么?” 魏逆生抬眸观亭之顶 “听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魏逆生收目侧望谢临:“一个不甘心的人。” “不甘心之人,世间多有。”谢临垂目望盏中温酒,声渐低去 “然如你我者,却也不多。” 魏子不语。 谢临举目望亭外湖水。 暮色转浓,西天霞彩渐退,湖水自绯红而深紫,自深紫而墨蓝。 远山影绰,似淡墨扫于宣纸,若有若无。 “子安。”谢临忽又开口 “你说,你我若于别处相识,可会是另一番光景?” 魏逆生默然片刻。 “会。”他道 “也不会。” 谢临转首视之。 “会,因你我思近,俱看得清这世间污浊,不肯随波逐流。” “不会,则因.......”魏逆生顿住。 “你我所立,从来非是同一边。” “是啊!”谢临喟然一叹 “从来非是同一边。” 亭中复寂。 湖水拍岸,一下,一下,如叹如诉。 魏逆生忽起身,行至亭边石案。 案上笔墨纸砚俱陈,乃谢临平素习字所用。 他提笔濡墨,悬腕纸上。 谢临望之,不动,亦不问。 笔落纸上,沙沙有声。 魏逆生之字,瘦金体,骨力清峻,一笔一画如刀镌,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谢临起身上前,低首观之。 纸上墨迹未干,散淡淡松烟香 《临江仙·于谢府湖亭闻筝所赋》 【暮色初收湖水平,亭中炉火微明。 一弦轻拨万山青。松风犹未起,孤鹤已先惊。 说到穷途皆醒眼,樽前谁唤微名。 知音自古最难成。 曲终人不去,相望只烟汀。】 ...... 笔落,墨凝。 魏逆生置笔,退后一步,目纸上词章,微微点头。 “道安,听汝一筝,赠汝一词。” 谢临未答。 惟凝注纸上,目光落于“曲终人不去,相望只烟汀”久久不移。 曲终人散,人去楼空,唯余远山青青,江水东流。 此非写彼一人是写吾辈。 此间这场棋局,终有曲终人散之时。 到得那一日,谁复记谁? 唯相望只烟汀。 可,到了那一日,谁还记得谁? 又或,谁还肯相望? “好词。”谢临终是开口,声微涩, “子安,你这一阕词,比那局棋还狠。” “哦?”魏逆生微微一笑:“狠在何处?” “棋败,犹可复弈。”谢临抬目,看向魏逆生 “词成,便再难抹去。” “道安。”魏逆生声亦低去 “有些物事,本不须抹。” 谢临默然,但轻卷其纸,纳入袖中。 亭外暮色已合,湖水沉如墨蓝。 远汀鹧鸪一声,凄清悠长,若此词余韵,散入苍茫夜色。 第288章 世间唯有敌手,方能知我深浅 第288章世间唯有敌手,方能知我深浅(第1/2页) 谢临府邸。 酒冷,人散。 唯余亭中,一壶二盏。 谢临独坐亭中,以茶醒酒,独自出神。 ....... 自昨日使何彦明寻李进、李进复寻熊晖 该说的话俱已说了,该布的棋俱已布了。 所余者,唯待(等)而已。 待熊晖之应,待李进之态 待何彦明之耐性,待魏子之落子。 自古以来,所谓名将谋略之士 所行之计,无非一“等”字耳。 等他人先错,待己功自成。 是故,等!! 乃谢临最擅者。 可此番,所待之人,皆不在待。 何彦明在待沈端,李进在待王承,沈明轩在待局势分明。 人人待旁人先动,人人不肯先动。 而他立于中间..... 牵丝者,线在指中,傀儡太沉了,双臂已酸。 姑苏一局,能与魏子争智锋者,唯他谢临一人而已。 然...... 魏子孤身,而他有三子。 何彦明、李进、沈明轩。 三子者,三枚棋子,三般心肠。 何彦明求自全,李进欲坐观,沈明轩意在双注。 三人三心,无一人尽听其号令。 若三心合一,他何惧魏子? 各有筹算,各存退步,各怀私衷。 私衷者,至重。 重至一人不能背,三人亦难背。 ...... “谢郎。” 一声轻唤,断了谢临之思。 徐氏手捧热汤,自廊下款步而来,步履轻缓。 一袭藕荷色褙子,外罩青灰半臂,发挽素髻,斜簪银钗一支。 通身无多饰物,素净如初,恰似一株素心兰。 徐氏行至亭中,将热汤轻轻搁在谢临手边 就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歪着头望他。 “谢郎,我回来时听门房说魏子来访,本想见一见,不想他已去了。” 说着徐氏推了推瓷碗,“这是热汤。” “你今儿下午又茶又酒的,胃可经不住这般折腾。” 谢临望她,微微一笑,伸手端过汤盏,抿了一口。 “夫人放心,不过是几盏淡温酒,一壶浓茶,伤不了身。” 说完,谢临搁下汤盏,望向亭外渐沉的暮色,忽然开口 “夫人,你可曾在心里怪我?” “当然要怪你!但我吧怪你在这亭子里坐了一下午不陪我。 我只怪这苏州城的雨太多,你出门时总忘了带伞。” 闻言,谢临转过头,望着她。 徐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回望,眼中带着笑意。 “夫人,你我客居苏州,几年了?” 徐氏微怔,思忖片刻,道:“两年了。” “景和十三年春来的,如今景和十五年春了!” “两年。”谢临将这两字复念一遍,点了点头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我却觉着,这两年的日子,比在翰林院那一年,还要长些。” 徐氏不语,只静静地望着他。 她晓得,自家谢郎非呆子,他知情趣,懂心思。 如今句句带叙,乃在思虑。 思得极深,思得极苦。 苦到须有一人陪坐于侧,哪怕片言不发,只要在便好。 ...... “谢郎。” 徐氏声轻如絮 “我来苏州两年,鲜见你这般愁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8章世间唯有敌手,方能知我深浅(第2/2页) 谢临望她,目中温存伸出手,轻轻覆住徐氏搁在案上的手。 “夫人,你不懂。”他低低道 “我这不是愁,是叹。” “叹?” “叹造化,叹运命,叹这世间聪明人太多,却无一肯糊涂。”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中,轻轻拍了拍,微微一笑 “愁是一己的,叹却是替旁人的。 夫人,你不必担心,我......” 徐氏只是翻过手,将他的指尖握住,用自己的掌心暖着。 “我家谢郎,叹什么?” 见徐氏不罢,谢临移目,望亭畔魏子所遗之词,良久,方缓缓道 “昔年诸葛孔明与周公瑾并立于世。 江东有周郎,荆襄有卧龙。 二人皆一时之杰,皆怀经天纬地之才。” 徐氏随其目光望向那阕词,望了片时,轻轻道 “谢郎。”徐氏轻声道 “你说的那个‘孔明’……是魏子安?” 谢临不答,但举盏复抿一口。 “魏子安。”谢临搁盏声幽 “这样的人,做对手,是一种荣幸。” “夫人,你听过一句话么?” “什么话?” “世间唯有敌手,方能知我深浅。 世间唯有知音,方能解我心曲。” 谢临起身,执起那阕词章。 “魏子安之于我,既是敌手,亦是知音。 他懂我,一如我之懂他 他算我,一若我之算他。 我之所向,他必先知 他之所图,我亦洞然。 棋逢敌手,将遇良才,此人生一大快事……” “可惜.....”谢临声稍顿。 “他握者,天子也 我握者,三人耳。 他权重,我权轻。 他能调兵,我止借兵。 他能立名,他止守名。 他可堂堂正正落子,我唯有于暗处,偷偷布子。” “谢郎,那你……”徐氏望着他。 “我不惧他。”谢临摇首,语转坚定 “夫人,我不惧他。 我不过是……叹。” “叹这世间,若无魏子安,我谢临便是这棋盘上,唯一的执棋人。” “可偏偏有了他魏子安.....”谢临望向手中词笺,声渐低微 “我谢道安便只能做个‘周郎’。” ....... 徐氏听完,伸出手,在其手背上轻轻一拍。 “谢郎,你说错了。” 谢临微怔。 “你不是周瑜,他更非诸葛亮。”徐氏望他,目清如泉 “周瑜病逝巴丘,孔明北伐遗志。 棋未终局,胜负未分,有何可叹?” “再说了.....”说着,徐氏又笑,声愈清: “豆腐成形之前,谁知是块,谁知是浆?” 谢临望着徐氏,怔了许久,随即一笑。 “夫人说得是。”他点了点头 “硬豆腐还是软豆腐,翻开步盖之前无人能辩!” 徐氏见其终于展颜,自己也抿嘴一笑,端起汤盏站起身来。 “我再去给你换一盏热的。 你在这儿坐着,好生想你的正事,别只顾叹气了。” 说罢,转身步出亭子,走出几步,忽又回头,望着谢临,眼中含笑。 “谢郎,你若再叹,我便不给你换了,让你喝凉的。” 谢临望着徐氏,摇头一笑。 第289章 苏州二疏,阁议纷纷 第289章苏州二疏,阁议纷纷(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十三,天阴。 春寒挟雨,细雨斜飞,溅丹墀,湿玉栏。 ....... 京都,文渊阁。 案上列两道奏疏,一左一右,并陈而峙。 左疏黄绫封套,火漆已启,字迹清峻瘦劲,笔锋如刀 右疏封套朴拙,无题无款,字迹端方周正 附士绅呈状数纸,墨迹各异,署名累累,蚕头燕尾。 一左一右,一攻一守。 一案之隔,泾渭分明。 ....... 阁值有常制:尚书值机要,侍郎守常牍。 边关急递、票拟加急、圣上召对,皆由尚书入阁议事 侍郎则于尚书外出、休沐之时替补轮值,理一般文书,待命而已。 今日之事,涉差调兵权,苏州官场。 事关重大,非侍郎可议。 ..... 阁外雨声渐密,阁内烛影微摇。 沈端已入阁,独坐于长案东首,紫袍玉带。 烛火未剪,茶烟未起。 稍顷,阁外靴声橐橐,由远而近。 先进者宋岳,次寇元,末方祁。 四人分据长案三侧,各安其位。 案上茶盏热气袅袅,诸人面色如常,而心中各有沟壑。 沈端将两道奏疏轻推至案中,抬目扫过三人。 “诸位,苏州来了两道疏,事关重大,侍郎不得预议。 一道乃魏子安所上,请调杭州卫兵入苏,清查诸寺。 一道乃何彦明所上,附苏州士绅呈状,言春耕在即,不可兴兵扰民。” 说罢,沈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搁下。 “诸公,怎么看?” 阁中唯静,阁臣轮阅二疏。 这时,方祁率先开口。 其坐于沈端对席,手捧茶盏,神色恭谨,语中带笑: “魏子此疏,我已粗览一过。 引太祖北伐、太宗荐福,辞气慷慨,字字诛心。 若准之,杭卫兵入苏州,名清查诸寺,实则图握兵柄。” 言至此,略顿,抬目觑沈端颜色,续言道: “至若何彦明之疏,附士绅呈状,言春耕在即,兵丁入境必扰农时。 农时不可违,民心不可失。 此何疏之要义也。” “方阁老此言甚巧。” 宋岳靠于椅背,双手交叠腹前,冷哼一声。 “两道疏,各执一理,谁也不得罪。 可问题在于,这两道疏的道理,恰是相悖的。 魏子言当调兵,何彦明言不宜调兵。 总不至于两道皆准,亦不至于两道皆驳吧?” “宋阁老言重了。”方祁面色不改,微微一笑 “我不过陈述事由,何尝说过‘两道皆准’? 至若如何处置,乃陛下圣裁,内阁不过拟票耳。” “拟票。”宋岳将二字复嚼一回,嘴角微牵 “两道疏,一主调兵,一主阻兵。 内阁拟票,拟什么? 拟‘准’,何彦明那疏如何交代? 拟‘不准’,魏子安那疏又如何交代? 方阁老既言拟票,拟个什么,可有定见?” 知宋岳意在搅浑,方祁故不再接话。 沈端居首席,始终未置一词,先静听二人相辩,喜怒不形于色。 待二人声歇,方才开口,移视寇元。 “呵呵,寇大人,终未发一言。 莫非心中已有见数?阁内论事,不妨直言。” 闻沈端点名,寇元先抬眸望其一眼,后开口道: “魏子安的疏,其引太宗皇帝北伐旧事 言苏州诸寺秽乱,亵渎先帝英灵,请调杭州卫兵入苏清查。 辞气虽峻,但所陈之事,确有实据。 苏州寺庙之弊,非一日矣。 前些年我在户部时,曾阅巡按御史上报 言苏州小寺小庵,多有藏污纳垢之处,只是素无人捅破这层纸罢了。” 言至此处,寇元略顿,取何彦明疏之誊本,续道: “至若何彦明此疏,附士绅呈状,言春耕在即,不可兴兵扰民。 此言亦非无理。 苏州乃赋税重地,春耕若误,秋粮无着 所关不止一府一县,实系朝廷仓廪。” “只是……”寇元抬目,看向沈端: “我有一事不明,欲请教沈相。” 沈端眉梢微挑:“寇阁老,直言即可。” “何彦明此疏,以‘春耕在即,不可兴兵’为由。 然魏子安所调,乃杭州卫,非苏州本地之兵。 杭卫入苏,走运河,驻城外,与春耕何干? 士绅呈状谓‘兵丁入境,势必扰民’ 然兵尚未动,‘势必’二字从何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9章苏州二疏,阁议纷纷(第2/2页) “啧,沈相,我愚钝。” 寇元语气稳稳落地:“此理,实想不通。” 沈端不答,端盏复抿一口,目注寇元,默然数息。 虽才不逮冯衍,但居首辅之位多年亦养得一段雍容气 如霜后老桂,涵濡既深,气度转醇,岁愈迈而神愈粹。 “寇阁老此言,是在替魏子安说项?”沈端置盏于案。 “我是在替道理说项。”寇元面不改色 “魏子安之疏,引太宗皇帝 何彦明之疏,引《尚书》。 二疏皆有大义名分。 可我以为,大义名分之外,尚有一事更为紧要。” “何事?” “事实!”寇元答后继言道 “魏子安言寺庙秽乱,是事实。 何彦明言兴兵扰民,是不是事实? 兵未动,民未扰,何来事实?” “宋辅安....” 方祁闻言,搁下茶盏,正欲开口,沈端却抬手止之。 “寇阁老所言,有几分道理。”沈端靠向椅背,双手交叠膝上,语气平淡如水 “可,道理归道理,事体归事体。 魏子安调兵,查的是寺庙。 可兵一入苏州,查的便不止是寺庙了。 此一节,寇大人岂会不知。” 寇元不辩,亦不附和,直接不复言语。 宋岳瞥寇元一眼,又复顾沈端,笑了一声,接言道: “沈相,依你之见,这两道疏,当如何拟票?” 沈端不答,反伸手将两道奏疏并排而置 左顾右看,片刻方缓缓开口: “承平,你这话不对。” “你是兵部尚书,魏子安调杭州卫之兵,你兵部,准是不准?” 宋岳微怔,面色略沉。 未料沈端将球踢回,且踢得这般直接。 于是沉吟片刻,方缓声道:“杭州卫隶兵部所辖,调兵须有兵部勘合。 魏子安此疏,若陛下俞允,兵部自当照行 若陛下不允,兵部亦无权擅调。” “我们宋阁老这是在打官腔啊。”沈端微微一笑 “可惜,老夫问的是,你宋承平,准,还是不准?” 宋岳抬首迎上沈端目光:“沈相,下官是兵部尚书,非内阁首辅。” “兵部准与不准,凭圣裁,不凭我意。” “好。”沈端点头,不复追问,转顾方祁 “方阁老,你呢?” 方祁搁盏:“我之见,此事宜缓不宜急。 魏子安之疏,辞虽动听,然调兵入苏,牵涉甚广 苏州卫、杭州卫、地方官府、织造局,桩桩皆干系重大。 不若先命何彦明就近清查 若果有隐弊,再议调兵不迟。” “缓。”沈端将此字重复一遍,点了点头 “方阁老之意,乃缓。” “可又将如何缓呢?” 方祁知沈端在打配合,于是面色故作微滞:“沈相所虑极是。” “我所言可‘就近清查’并非独任何彦明一人。 苏州尚有巡按御史,尚有按察分司,大可会同查办。” “会同查办。”沈端将四字缓念一遍。 “会同查办!?”宋岳冷笑一声,截断二人言语 “方阁老,你莫忘了!! 魏子安本身就是钦差。 他请调兵,是因觉得地方上查不动。 你这会同查办的人马里,要不要也算他一个?” 方祁尚未答,宋岳先笑出声来:“哈哈,到那时便有趣了! 何彦明会同魏子安查案,二人同坐一堂,一个问案,一个递茶?” 寇元始终未语,闻此亦不禁嘴角微牵。 “还有,方阁老所言:何彦明会清查?” “何彦明在苏州六年,寺庙之弊他清了么? 方阁老信他,我却信不过。” 方祁面色微变,方欲反驳,沈端抬手止之。 “好了。”沈端声不高,却携不容置辩之威 “两道疏,各有其理,亦各有蹊跷。 魏子安调兵,理据充足 何彦明阻兵,亦非全无道理。” 说着沈端转身行回案前,将两道奏疏拢作一堆,推至案角。 “此二疏拟票,今日不急。 后日早朝,陛下必垂问。 届时如何回奏,诸公心中有数便是。” “今日便到此处。” 宋岳起身,朝沈端一拱手,转身径出文渊阁。 寇元随之而起,面色如常,步履从容。 方祁居末,行经沈端身侧时,脚步微顿,低声道:“首相,这两道疏.....” “不必多言。”沈端摆了摆手 “余事,回府私议。” 第290章 熔像铸钱,君父心动 第290章熔像铸钱,君父心动(第1/2页) 雨已歇,冷而清,正照阶前残雨。 乾清宫,东暖阁。 地龙正暖,帘隔春寒。 御案横陈,奏折数份。 朱笔搁于笔山,周景帝倚于椅背,双目微闭,似眠非眠。 “王承。” “奴在。” “文渊阁那边,什么动静?” “回皇爷,”王承躬身道 “沈首辅巳时便入了阁,宋阁老、寇阁老、方阁老随后而至。 四位阁老议了小半个时辰,散了。 票拟未曾拟出,说是留待明日早朝圣裁。” 周景帝不接话,双眉微皱。 “那两道疏呢?” “尚在文渊阁。”王承躬身愈低,小心禀道 “皇爷若欲御览,老奴这便去取。” 闻言,帝睁目,侧睨眼,未言去,亦未言不去。 王承侍奉三十一载,这一眼便已读懂。 陛下非欲观那两道疏,乃欲观疏后之人。 不过也是..... 魏子安主调兵,谢道安主阻兵。 一在苏州,一在京师,隔千里而弈,竟将棋盘摆至御前。 ...... “取来。” 王承应声,躬身退出暖阁。 步极快,足甚轻 一路蹀躞穿廊,出乾清宫,径赴文渊阁。 未及半时辰,已捧两道奏疏而归。 周景帝先取魏子之疏,展开,逐字细阅。 阅之甚缓,非字之难识,乃句句须胸中过一过。 【太祖北伐,太宗荐福,寺庙秽乱,亵渎英灵……】 辞气慷慨,字字诛心。 览毕一过,复翻回,又览第二过。 目光落于“臣岂不知此举将招物议”一句,凝滞片刻。 “这小子倒是晓得。”周景帝喃喃一语,搁魏疏于案,复取何彦明之疏。 何疏不长,措辞恭谨,附苏州士绅呈状 大意谓春耕在即,兵丁入境必扰农时,请缓调兵或由地方自行整饬。 阅毕,将二疏并排陈于案前,沉默良久。 “王承。” “老奴在。” “你说,魏子安这道疏,是想替朕做什么?” 王承一怔,旋躬身道:“老奴不敢妄测。” “朕让你说。” 王承沉吟,低声道:“皇爷,老奴以为,魏主事这道疏 明为清查诸寺,实则……乃为皇爷开源。” “开源?”周景帝眉梢微挑。 “是。”王承声愈低,“皇爷试思。” “自太宗皇帝荐福以来,苏州寺庙,多不胜繁,积贮之田产财物,不可胜计。 若真个清查,该入官者入官,该充公者充公,这是何一笔大数目。 魏主事疏中虽未明言,然字里行间,处处透此意。” 帝默然,惟目注案上二疏。 王承觑圣意,复添一语 “皇爷,老奴斗胆,忆起一桩旧事。” “说。” “太祖皇帝当年初下江南,见寺庙佛像竟以金银铸之,而百姓啼饥号寒,军饷无着。 太祖震怒,诏令熔像铸钱,得钱无算 既赈民饥,复充兵饷。 那一次,太祖爷既正了风化,又实了‘库府’。” 闻言,周景帝目光微动。 王承之言,如钥启锁,豁然洞开胸中久闭之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0章熔像铸钱,君父心动(第2/2页) 钱。 朝廷缺钱,国库缺钱,内库亦缺钱。 甘肃三镇还在党项人手里,要收复就要打仗,打仗就要钱。 辽东契丹年年骚扰,要防守就要修城、练兵、屯粮,也要钱。 他登基以来,年年节流,处处俭省,连皇后都带着后宫妃嫔缩减用度。 乾清宫换一扇隔扇,内官监都三番两次报说“无例可支”。 他是天子,富有四海,却连修一扇窗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为什么?因为该收的银子收不上来。 江南乃天下赋税之冠。 所征之银,几分入国库,几分进私囊,几分被截留、挪用、虚报谁能说清? 魏子安奉旨查苏州积欠,查了这些时日,账未清而调兵之疏先至。 王承说得是,调兵清查诸寺,明为整饬风化,实为开源。 百年古刹所积田产财物,若能收归朝廷,岂是小数。 况太祖当年所行之事,朕何以不能行? 熔像铸钱,既正风化,又实库府。 太祖以此纾民困、足兵饷,朕若于苏州仿而行之 非但可得一笔巨资,更可于史册留痕 继太祖之志,承太宗之遗 整饬风化,廓清吏治。 此账如何计,皆不亏。 ...... 可调兵一事实在太大。 兵者,国之大事。 杭卫之兵一旦进了苏州,魏子安手中便有刀。 有刀的钦差与无刀的钦差,乃是两回事。 信归信,兵权归兵权。 兵权在手之人,一旦有事,便非小事。 天子定夺,尚须权衡利害。 所以...... “王承。” “老奴在。” “你说,太祖当年熔像铸钱,得了多少?” 王承一怔,旋即答道:“回皇爷,据《太祖实录》所载: 太祖初下江南,熔像铸钱,得钱数百万贯。 一时军饷民食,赖以不乏。” “数百万贯。”周景帝复念一遍,嘴角牵动。 “皇爷,”王承小心翼翼趋前一步 “苏州乃江南佛国,除去太宗爷荐福所留百年古刹外..... 小寺小庵更不可胜计。 若真个清查,所获未必不及太祖当年。” 周景帝未接话,但将魏逆生之疏轻轻置案,复取何彦明之疏,瞥过一目,随手搁于旁侧。 “何彦明此疏,言春耕在即,不可兴兵扰民。” “王承,你说,他是在替百姓说话,还是在替自己说话?” 王承不敢答。 周景帝代其答之。 “太祖熔像铸钱,既正风化,又实库府。 先帝晚年三番两次想动江南寺庙,终因旧臣阻挠、地方掣肘,不了了之。” “魏子安要调兵,何彦明不让调兵 一个欲动,一个欲守 一个想替朕将钱袋子翻过来抖一抖,一个想把钱袋子捂得严严实实。” 言罢转身,帝行回案前,提朱笔悬于魏逆生疏上。 王承屏息,身如泥塑。 笔尖将落未落,悬空片时,忽又搁下。 “此事不宜由朕先提。” 周景帝将笔搁回山架,声转沉定 “王承,将此疏誊抄一份,递与王堪。” 第291章 沈府夜议,谢临便笺 第291章沈府夜议,谢临便笺(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十三,是夜。 沈府,书房。 沈端居中主位,方祁居左,邹默居右。 余者郎中、御史数人,分列两厢,皆凝目望主位而坐。 党人一聚,满室无言。 烛焰忽忽摇,壁上影幢幢,如魑魅,私相语。 ....... “都看过了?” 沈端开言,声量不张,满室为之肃然。 座中诸人纷纷方敢互语。 “首相,魏子此疏,援引太祖太宗遗事,辞气凌厉。” 方祁率先出言:“若蒙俞允,杭卫之兵入苏 兵权在手,魏子便如弱质者骤操白刃!! 届时何彦明难挡,李进必不挡,熊晖亦未必敢挡。” “自然万不可准。”邹默接语 “可是,此疏滴水不漏,大义名分尽占。 早朝之际,陛下若垂问,我等又当以何驳之?” 方祁先顾邹默,后复视沈端,沉吟片刻,道 “驳自须驳,却不可硬驳。 魏子引太宗皇帝遗事,我等若直言‘不准’ 清流必然不会放过这等‘辱先帝’之罪名,与我等朝论争议!” “既如此,景文,你可有计?”邹默问。 方祁抚须而思,指尖缓移,若有所度。 “我之见,仍着一个‘拖’字。 以缓为拖,以拖待变。 不硬驳,亦不遽准,方是上策。” “拖?”邹默闻言,眉色微皱。 “没错。”方祁目扫众人 “魏子此疏,所言清查诸寺、整饬风化 然寺庙之弊非一日之积,何急之有? 何彦明之疏,所言春耕在即、不可扰民 春耕亦非一日之事,拖至耕期既过,再议不迟。 拖来拖去,此疏自不了了之。” “景文,话虽如此,可魏子既已上疏,必不肯坐等。” “呵!不肯坐等亦要等!”方祁冷笑 “早朝之际,我等众人只消说一句‘事关重大,宜会同多部共议’。 多部共议,光是行文往来便要半月 议出章程,再呈内阁,又是一月。 两个月过去,苏州那边是什么局面? 届时,他魏子安一人在苏州,调兵之议自然悬在半空。” “高。”座中一人抚掌 “方阁老此计,四两拨千斤。” 方祁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沈端:“非我之计,乃首相之持重。” “首相在阁中便是一字定调,稳。” 邹默不再语,可神色间颇为不然,随使移视目顾沈端。 沈端见此,方才目注方祁,缓声道: “拖,自是要拖的。” “然仅得一‘拖’字,尚不足恃。” 闻沈端之言,方祁愕然。 “魏子安此疏,陛下必已御览。”沈端续道 “以陛下之性,若已决意不准 今夜便有口谕传出,命内阁拟‘留中’之票。” “可陛下未曾啊!” 沈端目扫满座。 “陛下在等什么?在等明日早朝,听我等如何说。 若我等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陛下朱笔落处,便是‘准’字。” 方祁神色微变,邹默亦挺直腰背。 众郎中、御史面面相觑,座中已有人抬袖拭额。 “首相。”邹默沉声 “依公之见,明日早朝,我等当如何驳之?” “谢临使何彦明上此疏,足证此局已失。 局失则主失,谢临客居而谋,已代我等指点门径。 然,门径安在?尽在疏中。” “其一,春耕。 何彦明疏中附士绅呈状,所执便是春耕二字。 春耕乃岁功之首,江南赋税甲天下。 春耕若沮,秋粮无着。” 邹默频频点头。 “其二,兵权。 魏子所任钦差也,非总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1章沈府夜议,谢临便笺(第2/2页) 调杭州卫之兵,名不正而言不顺。 即令必调,亦当调苏州本处之兵。” 方祁连连点头。 “其三......”沈端直身而坐,目色转凛 “地方。” “正如我所言之,苏州自有苏州卫,有府衙,有织造局。 魏子欲清查诸寺,苏州本地岂无可任之员? 何彦明已上疏自请整饬。 朝廷舍地方而先调客兵,是何道理? 是朝廷不信地方,抑是魏子安欲越俎代庖?” 三问既落,满室寂然。 “首相此三条,条条在理。”邹默沉吟片刻,缓缓道 “然魏子所疏,引太宗先皇帝遗事。 若我等只论道理,不言大义,恐难服众……” “大义?”沈端冷笑一声 “太宗皇帝敕建诸寺,乃为北伐将士荐福,非为僧侣藏污纳垢。 魏子引太宗,我等亦引太祖! 太祖皇帝昔年曾言:‘佛以利生为心,苟利于民,即是佛心。’ 今春耕在即,百姓须下田,朝廷待征税,此方是‘利于民’。 为几座破庙,兴师动众,惊扰黎庶。 呵呵,这便是‘利于民’么?” 邹默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端则是归座,端盏轻抿,后搁于案。 “总之,明日早朝,便依此三条驳之。 不必与清流正面争锋,亦不必言其疏有误。 但言‘事有轻重缓急’ 春耕为重,寺庙为轻 民生为急,风化为缓。 先重后轻,先急后缓,此是为政之常道,无人能挑其错。” ...... 沈端言落,众人皆是颔首,后相互私语,明日早朝应当何所言之。 主位上,沈端则不顾众人,靠于椅背,目注方祁。 “景文。” “下官在。” “你今夜便修书一封,连夜发出。” 方祁一怔:“致何人?” “苏州卫,熊晖。” 方祁神色微凝,倾身向前。 沈端声骤低沉,沉至唯方祁一人可闻: “告知熊晖,魏子将调杭卫兵入苏。 他这苏州卫指挥使,若连自家地界都守不住,日后何以统兵? 教他动一动,不必真做什么,但须令魏子知晓 苏州有兵,非止杭州有兵。” 闻言,方祁神色一明,随即黯去 “首相,熊晖那边,会不会……” “会什么?”沈端截其语,声气淡然 “他非是去杀钦差,不过‘维地方之序’耳。 魏子安欲在苏州清查诸寺,苏州卫协力维持治安,此非恒常之事乎?” 方祁连连点头,自袖中取出纸笔,当场便要拟稿。 “不急于此一时。”沈端抬手止之。 “归去再拟,拟得仔细些。 告知熊晖:凡为将者,麾下皆有兵痞。” 方祁应声,纳纸笔于袖。 沈端挥手示散。 方祁、邹默等鱼贯而出,履声渐远,书房唯余沈端一人。 ...... 烛焰跳脱,沈端独坐案前,目注良久,凝然不动。 而后,自袖中缓缓取出谢道安所寄之便笺 方才满座宏论,言春耕、言兵权、言地方,三条驳疏,字字皆出此纸。 只是便笺最后所言乃是 【魏子此举占尽先机,首相必阻而不成,然不可不阻。 若不阻,苏州三人必乱,心思各异,局不可为。 望首相先示以镇定,安众人之心。 否则苏州一盘散沙,道安独木难支矣】 阅毕,徐叠入掌,凑近烛火。 纸角骤燃,焰舌寸寸噬其字迹,化作一撮灰,散于案角。 “唉!”沈端轻喟一声,声低如自语 “不料道安,竟会输与魏子。” 第292章 王堪面师,魏党之锋 第292章王堪面师,魏党之锋(第1/2页) 宋景府邸,书房。 灯烛温然,书案横陈,卷帙层叠。 笔山屏立,墨香浮室。 宋景坐于主位,手捧抄纸,低眉细观。 纸上字迹,王堪手笔,端方不苟,刀裁墨匀。 所抄者,二疏精要,两意并排,上下对照,一目了然。 宋景垂目览纸,目光左右游移,久久未语。 ...... “瞻正。” 宋景将抄纸轻置案上,抬目顾座下王堪 “缘何以此示为师?” “老师。” 王堪居客位,端坐如钟,清袍严面。 加之,堪有史鱼之直,心不藏伪,当即陈词: “子安留我于京,嘱为朝中翼蔽。 不想月前廷议,沈端数言压下,学生摘冠欲辩,几不能支。” “若非老师出班相护,那日.....” 王堪声转沉,眉峰聚。 “学生当以颈血溅廷。” 闻弟子所言,宋景端茶手为之一顿。 “学生不惧死。”王堪续道,直望宋景 “读圣贤书,生死久置度外。 然堪若死,子安失一盾矣。 老师自有老师之立场,寇阁自有寇阁之考量。 学生一死,不过史笔一行‘王堪以直谏死’。 而子安在苏,谁复为之翼蔽?” 宋景搁下茶盏,望向王堪,目光深沉。 “瞻生,傻孩子,你.....” “老师,子安离京后,我常常自思,更顾目先辈之理。” 王堪起身,整肃衣冠,退一步,深揖至膝。 “《礼记》有言:‘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 学生从前,未解此理。 尝以一死为尽忠,不知死生易,成事难。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学生从前只念独善,以为清白无憾便是清流。 然子安命学生留京为盾 学生若死,箭复谁挡? 此非兼济,是兼害也。” 宋景眉峰微动。 王堪直身,目灼灼而视座师。 “那日朝堂之上,见老师出班,御史台众同僚齐列 沈端语塞,至此方悟: 事有可成之路,一人即不畏死,亦非事事能成。 《孙子》云:‘上下同欲者胜。’ 独行而死,死则死矣 于国无补,于君无益 于子安,更是辜负。” 说罢,王堪深吸一气,声愈昂然。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学生从前不信此理,然那日见老师与御史台诸公同声相应 方知同心者,非为私也,为公也。” ...... 王堪语毕,宋景沉默良久。 凝目注视这个素来刚烈,不晓转弯的弟子。 太原府得王堪之时,宋景心中甚喜。 然,心中既欣慰,复又隐忧。 欣慰者:此子有风骨。 忧心者:此子不知风骨之外,尚有他途。 今王堪立于前,言:“事成之路,一人即不畏死,亦非事事能成”。 宋景只觉眼眶泛涩,遂端盏抿茶 借热气氤氲,掩过眼底莹然。 师者之心,莫过于是..... 喜其成材,怜其历刃。 昔忧其折,今见其韧。 ....... “瞻正。”宋景抬手示座 “你坐下。” 王堪依言落座。 宋景望之,轻笑。 “瞻正,昔在太原府学,为师授汝《邓析子》,尚记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王堪面师,魏党之锋(第2/2页) 王堪一怔,点头应道 “邓析,郑大夫,作竹刑,以私议国法。 郑杀之,而其刑仍行。” “正是。”宋景目色深沉 “邓析刻法于竹,人人可读。 驷歂杀之..... 竹刑犹在,人已亡矣。” 王堪眉峰微敛,宋景则续言道 “惠施言‘合同异’,谓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世人皆笑其狂。 身后,庄子过其墓,哭如己之丧。” “公孙龙倡‘白马非马’,守关士卒不解,遂不得过。 稷下辩士咸服其理,终败于现世。 暮年齿衰,无人复听其名实之辩。” “桓团亦善辩,于稷下与人争‘狗非犬’ 二名一实,何以不等? 听众渐散,犹自原地转圈。” 王堪闻之,面色渐易。 “老师,所言乃......” “瞻正。”宋景目视 “为师非论名家......” 王堪口微张,尚未接答。 宋景代其答之:“为师所言,乃汝。” 王堪周身一震。 “你昔年行事,一如邓析,惠施,如公孙龙,如桓团。 独自凿门,独自死守,独自转圈。 你谓理在己身,天下便皆是同道。 却忘了..... 理再确,无人听,便是虚语 骨再清,无人从,便是孤芳。” 宋景起身,步至王堪面前,垂目而视。 “瞻正,你今日能道:‘事成之路,一人即不畏死,亦非事事能成’ 为师胸中甚慰。 非慰汝学会了借势,是慰汝终于了然 独行虽速,众行方远。” “当然!非要说不满意的话,无非......” 宋景语稍顿,摇头而笑。 “此悟非为师所启,竟因魏子而通。 为师心中,又不免别有滋味,哈哈哈!” 王堪抬首望座师,眼眶泛红。 “老师,学生……” “不必说了。”宋景摆手,步回案前落座,擎茶抿之, “你今日持此二疏示为师,意已了然。 魏子安在苏欲调兵,沈端在朝欲阻之。 你一人,挡不住沈党满朝之势。 来寻为师,是要为师替你挡,要御史台替你挡。” 王堪未辩,唯垂目低声道 “学生不敢欺瞒老师。” “你未曾欺瞒。”宋景搁下茶盏,语气淡然 “你只是学会了。” “学会了,行事不能只凭一腔肝胆,还需靠人。” 言至此,宋景略顿,目光落向案上那几页誊抄。 “这两道疏,为师自会细览。 明日早朝,为师当言者,自有分数。” “至若御史台那边......”宋景抬目顾王堪 “汝乃宋景弟子,自当发声。 无人敢道‘不’字。” 王堪一怔,难以置信。 “不用这样子看为师!” “其实不得不认......”宋景微叹 “吾辈老朽,一个个皆已衰矣。 汝为我弟子,为师岂容汝身后无人,使人轻看? 况乎此刻,正值大变之局。” “吾弟子瞻正,今已非一人!” “汝身后立着魏子安,立着张载,未来或许并肩之人更多。 孩子,你不再是孤身独行之客,你走出了自己的路了......” “汝乃.....”宋景稍顿,神色欣慰 “魏党之锋。” 第293章 朝堂云起,沈党驳疏 第293章朝堂云起,沈党驳疏(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十四 常朝之制。 卯时三刻,天色尚暝。 宫灯未熄,长廊列炬。 午门之外,待朝院中,人影交叠 朱紫青绿,袍色相杂。 诸官三五成群,或立或坐,低声私语。 偶有相熟者擦肩,亦只微微颔首,不交一言。 满院衣冠,各怀心事。 ........ 沈端紫袍玉带,外罩貂裘,面色如常,步履从容。 方祁紧随其后,手捧誊抄之副本,低声道 “首相,魏子之疏,我以......” “不必多言。”沈端步履未停,声极轻细 “今日殿上,照方略行之便是。” 方祁点首,不再言语。 寇元与宋岳几于同时入东朝房。 寇元解氅,随手搭于衣架,目光先扫沈端座处,后与宋岳相交一目。 二人心中皆明。 今日此局,非苏州两疏之争,乃朝堂三党之弈。 宋岳靠于椅背,双手交叠腹前,低声道: “辅安,魏子调兵之疏,你户部如何看?” 寇元端茶抿之,不紧不慢 “寺庙田产,该查。 调兵之事,该慎。” 只此一句。 多一字则溢,少一字则匮。 宋岳嘴角微牵,不追问。 ...... 都察院班列 王堪端坐一隅,身着绿袍,手持新制象笏板,神色沉静。 宋景特意来其侧,目视而声低道 “瞻正,今日殿上,不可再……” “老师放心。”王堪目光清正 “学生今日,不以命搏,以‘理’争。” “理争?” 宋景听完,又欣慰上了。 “理争好,理争好!君子自当理争!” “不过,瞻正,你何时换的新笏板?” “回老师,陛下上次所赐,今日换新。” “与为师一般,象牙,稳而厚实。” “对,稳而厚实。” ..... 卯时正刻,景阳钟彻。 百官整衣理冠,按品级班次,步出待院。 朱紫青绿,袍色分明。 执笏者垂手,佩鱼者敛步,鱼贯入殿。 殿中金漆御座犹虚,座后屏风绘山河社稷,座前丹墀光可鉴人。 文武分列,东西相向。 文官一列。 东列之首,沈端端立如松。 西列之首,寇元垂目似定。 宋景居西列次席,王堪立于御史台班首。 殿外钟声余韵渐消,殿内唯闻衣裾窸窣,呼吸相闻。 满朝衣冠,俱候龙辇。 ...... 周景帝升座,十二旒冕冠垂于面前,珠玉轻摇,神色莫辨。 王承侍立御座之侧,手执拂尘,面有肃色。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通政使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朗声奏道 “陛下,通政司接获苏州两道急递! 一为钦差魏逆生《清查寺庙疏》,请调杭州卫兵入苏 一为苏州知府何彦明《请缓调兵疏》,附士绅呈状。 不敢迟延,已送内阁票拟。 票拟未定,恭呈御览。” 周景帝略一抬手,王承会意,自御案取过两道奏疏却不宣读 只捧于手中,候帝垂问。 “诸卿。”周景帝开口 “这两道疏,朕已过览。” “一主调兵,一主阻兵。 各执一理,朕难遽断。 今日廷议,各抒己见。” ...... 帝语落,臣出列。 方祁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躬身道 “陛下,臣有言。” “讲。” “魏子安之疏,臣已细览。 引太祖北伐、太宗荐福,辞气慷慨。 臣不敢谓其言非是。” 方祁略顿,直身而立,声调沉稳 “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不可不辨。” “何谓轻? 寺庙之弊,非一日之积。 百年古刹,纵有小疵,无伤大雅。 何谓重? 春耕在即,江南赋税甲天下,一岁之计在于春。 若兴师动众,惊扰黎庶,农时一误,秋粮无着。 此非一府一县之事,实系朝廷仓廪、九边防务。” “故臣以为:魏子安所奏清查诸寺,臣不反对。 然调兵入苏,宜缓不宜急。 不若先命何彦明就近整饬,限期清查,若有隐弊,再议调兵不迟。” 方祁言毕,躬身退后半步,却不归班,立于殿中,候人驳辩。 ..... “陛下,方阁老此言,臣不敢苟同!” 都察院班列中,右佥都御史姚振出班。 “哦?”方祁侧目,面色不改。 “方阁老谓寺庙之弊‘无伤大雅’ 臣敢问:太宗皇帝敕建诸寺,为北伐将士荐福。 今荐福之地化为藏污纳垢之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3章朝堂云起,沈党驳疏(第2/2页) 百姓侧目,士绅嗤笑。 此可谓‘无伤大雅’乎?!!”姚振声调愈高 “先帝在天之灵,若睹此等秽行,能安枕否!?” “方阁老又谓‘兴师动众,惊扰黎庶’。 臣再问:杭卫走运河,驻城外,与春耕何干? 士绅呈状中‘势必扰民’四字。 然兵尚未动,‘势必’二字从何而来? 莫不是有人先替百姓忧了,再替百姓写了呈状?” 话毕,殿中嗡然,各官交头私语。 方祁面色微易,却不慌神,拱手道:“姚御史,兵者,凶器也。” “纵驻城外,岂能不征夫役? 岂能不索粮草?岂能不惊百姓? 昔仁宗朝调兵入闽,所过之处鸡犬不宁。 此非‘势必’乎? 以史为鉴,不可不慎。” 姚振正欲再驳,沈端微微侧目。 方祁会意,不复纠缠,拱手归班。 第一回合,点到即止。 他之任非在驳倒清流,而在将“春耕”二字抛入殿中,令此语生根。 ....... 果不其然,下一刻,邹默适时出班。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言。” 周景帝微微颔首。 邹默手持笏板,声调沉缓,字字清晰 “魏子安所任,钦差清查积欠也,非总戎。 调杭州卫之兵,名不正而言不顺。 即令必调,亦当调苏州本处之兵。 苏州卫指挥使熊晖,随先帝三拒契丹,累有战功。 苏州府老将坐镇,有兵有将,何须舍近而求远?” “况调兵须有兵部勘合、户部粮草、地方接应。 杭卫一动,所费不赀。 朝廷库府空虚,臣在户部,知之甚深。 为一清查寺庙之事,靡费国帑,臣以为不值。” 邹默言毕,退归班列。 ....... 邹默所言,句句筑于“程序”二字上做文章。 不驳魏子之疏有理无理,只说“手续不全、成本太高”。 此等言语,恰似软钉子,最难拔除。 ...... 稍顷,都察院班列中,徐姓御史缓步出班,朝御座一躬,朗声道 “陛下,邹侍郎所言‘调兵须有兵部勘合’,臣不敢苟同。 魏子安乃钦差,持节代天子巡狩,遇紧急事,可便宜行事。 若事事须等兵部勘合,钦差之‘钦’字何在?节杖之重何在?” “徐御史莫言劳民之举。”邹默面色微沉。 “劳民何在?”徐御史不慌不忙,拱手道 “魏子安所请,乃‘调杭州卫兵入苏’,非‘调边军入京’。 以地方兵入地方城,不过百里之遥,何须大动干戈? 若事事拘泥程序,当年太祖皇帝北伐 调兵之勘合尚在途中,先锋已出居庸关。” “事有缓急,岂能一概而论?” 二者语锋小交,帝又不语,只得退回班列。 ....... 正当此时,寇元执笏端立,纹丝未动。 他在候,候沈端亲自出手。 果不其然。 沈端自班列中缓踏一步。 满殿朱紫,为之侧目。 “陛下。”沈端躬身一揖,直身而立,声沉如磐 “臣本不欲多言。 可今日之事,关乎国体,臣不敢不言。” 面帝语毕,从而转面向臣。 “方阁老言春耕,邹郎此言兵权,臣皆以为然。 可臣以为,尚有更深一层,不可不论。” 其略顿,目扫满朝冠盖,终落于御座之上。 “魏子安以钦差之身,清查积欠,是其本职。 清查寺庙,已属越俎。 今复请调兵,今日调兵查寺,明日调兵查何?” 殿中一寂,沈端则语速不停。 “苏州有府衙,有按察分司,有巡按御史。 寺庙之弊,地方岂不能查? 何彦明已上疏自请整饬。 朝廷舍地方而先调客兵,是何道理? 是朝廷不信地方,抑是魏子安欲越俎代庖? 臣非阻挠清查。 臣所求者,不过‘程序’二字。 朝廷用人,当信则用,疑则换。 若疑何彦明不能查,陛下可另委他人 可派都察院御史,可命刑部郎中何至于动兵?” “陛下,兵者,国之大事。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沈端言毕,深深一揖,退归班列。 寇元默然,目光微动。 宋岳面无表情,双手拢于袖中。 王堪立于都察院班列,垂目不瞬,一言不发。 ....... 沈端此番言语,妙在何处? 妙在未言魏子安一句不是。 句句皆言“道理”、言“程序”、言“制度”。 可,句句所指,皆归于同一结论:魏子安手伸得太长了。 沈端赌皇权之警,凡涉兵权,帝必疑。 第294章 三党各图,王堪何在? 第294章三党各图,王堪何在?(第1/2页) 沈端正欲以“兵权动帝心”为赌 凡涉兵权,天子必疑。 天子既疑,直当不得所其一思之时...... 于是皇帝此念方起,都察院班列中 右佥都御史姚振已大步踏出,不给圣意片刻转隙。 “陛下,臣有言!” 果不其然,周景帝见戏未终,自不叫停,点头示意。 见帝允言,姚振目视沈端。 “沈相适才言,魏子安‘以钦差之身,清查寺庙已属越俎’。” 姚振声彻殿宇 “可是,钦差奉旨清查积欠,寺庙田产与积欠有无干系? 苏州诸寺所占之田,几许是免税之田? 几许是侵吞民田? 此等田土本该纳粮而未纳,算不算‘积欠’?” 姚振其声愈扬:“若算,魏子安查之,正是本职,何来‘越俎’二字? 若不算,臣请沈相明示:寺庙田产免税之限,定数几亩? 逾限而未纳粮者,该当何罪?” 见姚振语逼,沈端面色不变,淡然道 “姚御史所问,乃户部职掌。 老夫非户部尚书,不便代庖。” “好一个不便代庖!”姚振冷笑一声 “沈相适才论魏子安‘越俎’时,倒未见有半分不便!” ..... 沈端不接讽语,微侧其首。 方祁会意,自班列中再度踏出。 “陛下!!姚御史所言寺庙田产与积欠相干,臣不敢苟同。 积欠者,朝廷赋税之欠也。 寺庙田产,多为布施所得,历代敕建者免税,此乃祖制。 祖制所在,岂可以‘积欠’二字相诬?” “祖制?”姚振冷笑 “方阁老,太宗皇帝敕建诸寺,为北伐将士荐福,非为僧侣坐享免税之利。 今寺庙逾限占田,已非祖制本意。 方阁老以‘祖制’二字为盾。 呵呵呵,是欲护寺,还是欲护私?” 一语双关,方祁面色骤沉 “姚御史慎言!” “我方景文在阁中,素无私交,此满朝皆知。” “既无私交,何妨一查?”姚振紧逼不舍 “魏子安之疏,正是要查清此节。 方阁老既坦荡,何以阻之?” 方祁正欲再驳,而户部左侍郎邹默已手持笏板,声调沉缓 “姚御史,寺庙逾限占田,可有确数?可有实证?” 邹默目注姚振,咬字语缓:“若无确数,便是风闻。” “以风闻之言,动朝廷调兵之议,臣以为不妥。” 姚振语塞。 巡按御史旧报确在袖中,可所载不过“寺田多为豪强所占”之笼统语,并无确数。 邹默此问,不驳理,乃驳据。 正中要害。 ...... 一时之间,沈党诸人面露得色,方祁嘴角已浮笑意。 清流班列中,则数人皱眉。 恰于此时,都察院班列中复有一御史出班。 此人,姓陈,乃寇元门下清流。 “邹侍郎,臣有一事请教。”陈御史拱手,语态恭谨 “寺庙田产确数,姚御史取不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4章三党各图,王堪何在?(第2/2页) “那么.......邹侍郎取不取得出?” 邹默眉心微皱。 陈御史续道:“邹侍郎在户部有年,掌天下田亩之籍。 寺庙田产之数,户部自有档册在。 若户部档册亦无确数,那便是......” 其略顿,微微一笑 “户部失职了。” 此言一出,满殿侧目。 又是一手!!! 须知寇元虽掌户部,户部左侍郎之位,尚在沈党邹默身上。 ..... 邹默面色微沉。 沈端抬手止之,邹默会意,缄口不言。 对沈端而言,户部左侍郎之位 他丢不起,所以,一丝可能也不许有。 再辩下去,势将引向户部清查不力,正中清流下怀。 ........ 沈端立于班列之首,目光扫过殿中。 姚振已退,陈,徐二御史亦退。 清流两员先后出阵,皆被挡回。 然,扛鼎之夫,项庄之剑,尚未得出。 ..... 于是沈端微微侧目,与方祁交换一眼。 方祁会意,再度出班。 “陛下!”方祁躬身,直身而立,声调沉稳 “臣尚有一言。” “讲。” 方祁略顿,目扫都察院班列 “臣观今日殿上,为魏子安张目者,多出自都察院。 姚御史、陈,徐御史,皆是。 臣疑惑,魏子安一道调兵之疏,何以都察院诸公,竟如此上心?” “都察院者,掌风宪言路,纠劾百司。 其言当为国而发,为民而发,为纲纪而发。 可今日殿上,诸公所言,字字句句,皆为魏子安一人张目。 啧,这都察院,是朝廷之都察院,还是魏子安一人之都察院?” 此言一出,都察院班列中,数名御史面色骤变。 姚振霍然转身,怒目直逼方祁 正欲出班却被身旁陈翰一把扯住衣袖。 “姚兄,不可!”陈御史低声急语 “沈党意在激我辈,尤在激王堪。 王堪若动,我辈便坐实矣。” 一时间,都察院班列,寂然无声。 清流诸御史各安其位,无一人出班,无一人辩驳。 唯有方祁那句诛心之问,悬于殿梁 无人接,亦无人可接。 沈端目注都察院班列,良久,缓缓收回目光。 方祁一问,是钩,是饵,是火把。 王堪若出班,便是吞钩、咬饵、引火烧身。 他不出来,那钩便空了,饵便废了,火把扔进水里,只剩一缕青烟。 所以姚振咬牙,强压怒火,退回班列。 刹那间,满殿目光,急索其人。 御座之上,龙目微抬,循声而顾。 东列之首,沈端驻足回身,寇元敛眉,方祁半转,二三人影微动。 西列之末,宋景抬眼,御史台皆举首而望。 殿中一隅,宋岳所领冯党数人,亦屏息寻声。 满殿衣冠,万众瞩目。 可....... 王堪何在? 第295章 王堪讲理,实属罕见 第295章王堪讲理,实属罕见(第1/2页) 众里寻他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方阁老留步。” 王堪一言既出,满朝衣冠皆震,众目齐望。 唯见王堪双手捧正笏板,自不知名班列中缓步踏出。 方祁闻言回身,目光骤凝。 王承则面色微变,急使眼色,示意殿外小阉速传太医候命。 满朝朱紫,尽注此一人(惯犯)。 ...... 就当众人皆以为王堪将循旧态 慷慨激昂,血冲顶门,乃至步履生风时..... 王堪却无激越之色,无怒发之姿,步履亦未尝稍促。 ...... 方祁见王堪神色平淡,不觉暗松一气。 “王经历有何见教?” 王堪步行至殿中,与方祁相对而立。 先向御座躬身一揖,直身,方才转向方祁。 “方阁老适才言,都察院为魏子安一人张目。 敢问方阁老,何出此言?” “王御史未尝见乎?”方祁面色不改,“尔等所言所护,意系何人?” “意系何人?”王堪冷笑 “姚御史言寺庙田产与积欠相干。 陈御史言户部档册未清。 此皆国事,何涉‘张目’二字?”说罢,王堪声调平稳,语气淡然 “我倒见闻,方阁老以‘动机’二字责人,却于疏中事实避而不谈。” “好口才。” 见王堪如此平和,方祁胆气亦壮。 “可我所言,非止今日一事。 自粮储一疏至今,都察院诸公 凡遇魏子安之事,无不争先恐后,踊跃出班。 此非‘张目’,何谓‘张目’?” “方阁老此言差矣。”王堪摇头 “粮储一疏,所陈者乃常平仓亏空 今日之议,所论者寺庙秽乱。 事不同,理不同,然皆为国事。 都察院言官,遇国事则言,此乃本职!” “倒是,方阁老以‘争先恐后’四字相讥,呵呵.....” “莫非,言官遇事不言,方合阁老之意?” .... 两者交锋,平而带刺。 清流班列之中,已有数人暗暗颔首。 “王经历,你也不必与我咬文嚼字。” 方祁深吸一口气,声调骤扬半阶 “我只问你一句!” “阁老请言!” “好!若魏子安非冯太傅之弟子,不过一寻常官者.....” 言毕,方祁举目一扫,御史台上下尽入眼中。 “呵,都察院诸公,可还会如此卖力乎?!” ..... 王堪立于殿中,沉默数息。 满朝冠盖,皆注此人。 方祁嘴角已浮出冷笑,料其必怒,必辩,必入彀中。 “方阁老此问,不难答。” 王堪缓缓抬起眼帘,望定方祁。 “若今日殿上执言者不是姚振、不是我王堪 而是一介未知名的新科御史,只要其言在理 臣与都察院诸公,一样立于此地,一样持笏而争。” 说罢,略顿,将笏板往前轻轻一送。 “但我亦有一问,请方阁老明示。” “何示?” 方祁先退半步,见其确无动作,方稳其步。 王堪望之,微微一笑:“方阁老今日驳魏子安......” “可是因其所言无理,还是因其乃冯太傅弟子? 若魏子安非冯太傅弟子,方阁老今日之言 是重三分,还是轻三分?” 方祁笑意,凝于嘴角。 王堪续道:“粮储一疏,所列数字,皆有卷可稽,有疏可证。 今日调兵之疏,所引太祖遗训,皆有实录可查,有典故可依。 其所恃者,非冯太傅 所恃者,事实也。” “都察院诸公今日出班,非为魏子安张目。 是为事实张目,为太祖遗训张目,为国体纲常张目。” 王堪声调骤扬,金石相激 “方阁老以‘党争’二字,欲塞天下言官之口,当真失体!” ....... 与此同时,沈端立于班列之首,始终未动。 他在等,等王堪出错。 可王堪未错。 句句在理,字字有据,不激不躁,不卑不亢。 这非沈端和百官所识得之王堪。 王堪,会摘冠,会溅血,会以命相搏。 不对劲,十分乃至百分,二百分地不对劲。 ...... “王堪‘失体’二字劈面而下,方祁不觉跄退半步。 回首望看沈端,目中全是求告。 沈端面若平湖,波澜不兴,只将那下颌轻轻一点 其意自明:棋子已落,再试一步,又何妨。” ...... 见沈端之意,方祁只得再言: “王御史好一篇正大光明之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王堪讲理,实属罕见(第2/2页) 可事实何在?何为事实? 寺庙秽乱,事实何存? 魏子安疏中,可曾列出寺名一座?僧名一个?秽行一桩?” 王堪眉头微皱。 方祁续道,语速渐疾:“魏子安疏中,但言: ‘古寺无僧,山门纳垢’ ‘僧侣淫乱,秽行彰闻’ 此等言语,放诸四海而皆准,置于何府何县皆可用。” 王堪目注方祁,不由一笑。 “方阁老要寺名、僧名、秽行?” 王堪自袖中取出一折,双手捧过额顶。 “陛下,臣于都察院查阅三载巡按御史奏报 其间涉苏州寺庙秽行者,数不胜计。 寺名、僧名、秽行,一一在录。 臣已逐条誊抄,恭呈御览。” 王承趋步而前,接过折子,转奉御案。 ..... 殿上帝垂眸览疏,殿下方祁神色带惑。 实实未料王堪有此一手。 于是乎,不觉回眸,眯目细观。 此刻之王堪,面目犹昔,气骨全非。 面虽熟,神已生,几不可识。 一时间,方祁心中翻覆,眼疑惑,眉微皱。 啧,不是,王老弟,汝非当如此讲理之人啊! 你不应该直跪于地,免冠谢罪,以死相争 然后效申包胥哭秦庭七日,迫我退避三舍吗? 你这样子,我很陌生啊!! ....... 察觉方祁目光落来,王堪转身,正面相对。 “方阁老,尚有何求??” 一言落之。 清流班中,已有数人面露喜色。 与此同时,沈端仍立原处,不动声色。 他亦如方祁,心下微惑。 ..... 方祁连番探问,王堪句句据理。 见此情状,方祁心弦渐弛。 只要不涉生死相搏,他便无惧!! 无所惧,则心弛。 心弛,则本态自露。 ....... “好手段。”方祁微微一笑,语带讥讽。 “看来都察院非但替魏子安张目,连案牍都替他备妥了。” 讥讽入耳,亦是认负。 “方阁老谬赞。”王堪不接其锋,淡然一笑。 “在下,不过尽职而已。” 见激不得王堪,方祁面色铁青,转身欲归班列。 “方阁老留步。” 王堪之声自身后传来。 方祁驻足,未回首。 “方阁老适才言,都察院为魏子安一人张目。” 王堪声调依旧平稳,语含讥讽 “如今,在下倒要请问,阁老今日殿上,为谁张目?” 方祁身形微顿,未答,只冷哼一声,拂袖欲归班列。 王堪目视其背,语调平淡,续言道: “昔晏子之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其妻请去。 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 今吾从门间观之,其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 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吾之意洋洋,自以为足,是以求去也。’” “阁老博览,当知此典。” “敢问,今日殿上,阁老为仆御乎?为晏子乎?” 此典一落,满殿冠盖,众目齐注方祁。 方祁身体一顿,面色铁青。 《史记·晏子列传》所载“仆御之妻”一典 以仆御虽长八尺、却甘为人驭、洋洋自得为戒。 王堪引此典,问方祁:“汝是坐车之晏子,亦或赶车之仆从?” 实讥其堂堂阁老,甘为沈端马前驱驰而不自知。 满殿清流闻言,皆垂目忍笑。 此骂不带脏字,含讽之意。 读书人一听便懂,懂了便忘不掉。 ....... “方阁老,何故不答?” 方祁霍然转身,怒目而视 “王堪!汝一小言官,岂敢......” “臣为朝廷张目,为太祖遗训张目,为国体纲常张目。” 王堪截其言,声调骤扬,后又低语笑问一句 “阁老呢?” 方祁面色涨红,抬手‘剑指’王堪道 “王堪!汝一小小六品经历!” “六品经历,亦是言官。”王堪声如金石 “言官为国而言,岂在品秩高低。 我持天子特旨,当与廷议!!” 说罢,王堪昂首而立,目光扫过东列,后落目方祁面上 “满堂朱紫,未必皆是貂蝉。 想来貂尾不足,不免有狗尾充数。” 方祁气得浑身发颤,指尖抖个不住 “汝......汝.....狂悖!” ..... 《晋书·赵王伦传》:“奴卒厮役亦加以爵位。 每朝会,貂蝉盈坐,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 原典讽刺当官之滥,貂尾不够用便以狗尾充数。 第296章 景和十五年,大周自由博击! 第296章景和十五年,大周自由博击!(第1/2页) 貂不足,狗尾续。 夫貂不足而以狗尾续,此非独物之失类也。 貂尽狗续,自古贻讥。 方景文,掌工部、参东阁 春秋五十有余,平生何尝遭此奇辱? 此非止方祁一人之辱 乃东阁之辱、工部之辱、或言..... 沈党之辱。 ......... 方祁面色之难看,恰如鱼骨横喉 吞不得,吐不得 憋得面皮发青,却还要撑着一副阁老的架子。 “陛下!!” 方祁猛向御座,捧笏板而拱手,亢声道 “王堪殿上辱骂阁臣,目无尊卑,臣请.......” 话未尽,语被截。 “陛下!臣劾方阁老,诬陷言官。” 王堪言冷,如冰击玉。 方祁语塞,如鬼扼喉。 “臣直言典故,以古警今。 未指名,未詈辞。 御史台诸公,皆可为证。 方阁老诬臣辱骂阁臣,此乃......” 王堪其目光一转,落方祁面上 “欲以诬名,钳言官之口!!” 闻此言,方祁身僵,指悬半空,面上青白翻涌 张口欲叱,然厉声未出而神色骤变...... 唯见王堪从容举袖,徐徐卸却顶上乌冠。 冠缨既解,其侧目而顾,眸中带意。 原来,此前种种,其所谋者,皆为此际。 为子安进言,是驱人入阱 若为己身而谏,则当何为? 无非是..... 王堪巧施连环计,方祁误上断头台!! ...... 冠落手,捧于前,撩袍一跪,满殿惊!! ...... 王堪官冠高举过顶,昂首直视御座,目神灼灼。 “陛下!!!” “臣,御史台经历王堪,今摘冠于殿 非为辞官,非为畏罪。” “乃为......” “求一直名。” 谏言落,帝挑眉。 众官方才如见昔日金殿谏!! “臣起于寒微,蒙陛下拔擢,列于台谏。 臣无党无援,无权无势,唯有一腔肝胆、一颗头颅。 今日殿上,臣引典故以警今时...... 若此为罪,则台谏之设何为?言路之开何用?” 话至此,语略顿,目光如炬,直贯御座。 “古之直臣,有以死谏争者。 比干剖心,关龙逢斩首,伍员抉目悬于吴门! 臣,区区六品经历,不敢比于先贤。 然臣之志,与先贤同。” 王堪官冠复举过顶,叩首于地,跪行三步,声震殿瓦: “今日,臣以冠为质,以命为注。 陛下若以臣为诬告,请褫臣官职以正朝纲! 陛下若以臣辱骂阁臣,请斩臣首以谢方阁老!!!” 话音既落,冠重按于膝,昂首挺胸,闭目待命。 ....... 御座之上,周景帝望着殿中摘冠跪立,闭目待死的身影。 良久,轻叹一声。 “王爱卿。” 王堪睁目。 “王卿方才所言,朕句句听得明白。 的确未有一言辱及方卿。 此节,朕亦亲见,亲耳所闻。” 说着,周景帝望定王堪,摆了摆手。 “卿之冠,戴回去。” 帝言一出,彻底定调。 王堪双手捧冠,徐戴于顶。 系其缨,指节历历,纹丝不乱。 直身而立,整冠理袍,将退归班。 御史台列中,诸人不约而同微侧其身,以目相送。 ....... “方阁老,陛下亦亲证之。” 王堪行经方祁身侧,侧目睨之,低声淡语: “为仆御乎?为晏子乎?” “为貂乎?为狗尾乎?” “阁老就莫要……” “对号入座方是。” 六字落下,方祁周身颤抖。 刹那之间....... 众目睽睽之下,终于失其控。 “王堪!!!” 方祁终是暴喝出声,声嘶而厉 “尔欺人太甚!” 话落,霍然欺身,逼前一步,食指几乎触及王堪面门 “王堪!尔自谓何人? 尔以为有天子特旨,便可肆意妄行耶? 老夫立朝三十年,何风何浪未尝亲历? 尔一黄口孺子,也配来质问老夫?” “方阁老立朝三十年?哈哈哈!” 王堪不退反趋,迎上方祁目光 “你站出了什么? 光我立朝之年,阁老唯站出了常平仓四成亏空 站出了三名御史一贬再贬!!” 方祁浑身大震,其手指仍悬于半空,却已颤不可止。 常平仓之亏空,乃户部之责,亦内阁之过 三御史之贬死,乃沈党旧事,更是方祁亲笔拟票! 王堪目注其面,不退分寸,声如断金: “方阁老,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 尔为私党,巧言令色。 “孔圣有言:‘巧言令色,鲜矣仁。’ 斯言也,正为尔设!!” 方祁暴喝:“王堪!尔敢辱......” “非辱也。”王堪冷声截断 “《诗》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呵,本无仪者,何辱之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6章景和十五年,大周自由博击!(第2/2页) 满殿清流,闻此句者,无不倒吸凉气。 “相鼠有皮” ...... 《诗经·鄘风》有句言:直斥人不如鼠。 鼠尚有皮以遮羞,人若无仪,何不速死? ...... 得此讽语,方祁周身剧震,踉跄数步 指犹颤指王堪,良久方自齿间挤出数字 “狂悖竖子……非人哉!” “非人哉?”王堪笑意寒凉 “《左传》有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方阁老在朝三十载,过而不改,文过饰非。” “敢问......”王堪双眼一眯,笏板一指 “谁非人哉?” 话落,殿寂。 满朝冠盖,屏息以注。 方祁悬空之手终颓然而落,其目仍死瞪王堪。 “王堪……” “够了。” 沈端转身,面不改色,目光自方祁身上掠过,复落王堪面上。 “垂拱殿上,天子驾前。 一为阁臣,一为台谏,当廷相詈,成何体统?” 方祁身形一滞,回首望沈端。 王堪亦微微侧目。 沈端续道,声气平和:“是非曲直,自有圣裁。 今日之议,原为苏州两道奏疏。 你二人,各退一步。 莫失了朝臣的体面,亦莫误了陛下议政的时辰。” ...... 见沈端发话,方祁只得强压怒火,转身欲归班列。 然方转过身,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冷笑。 “呵,方阁老立朝三十载,原不过是仆御狗尾耶。” 此声,唯他一人可闻 语言入耳,方祁霍然转身。 王堪立于殿中,绿袍如竹,神色淡淡。 似在整冠,似在理笏,目不斜视 如,非出自他口。 啧啧作态,最惹人厌。 方祁怒不可遏,阁臣体面尽抛,大步冲至王堪身前。 “王堪!!!” 一把攥住王堪衣领,五指收拢。 王堪不闪不避,任其揪住衣襟。 “方阁老,此乃朝堂。” “朝堂又如何!”方祁厉声怒吼 “老夫今日便.......” 话未竟,手方抬。 王堪神色突变,厉叱道: “叱嗟!尔母,婢也!” 手中象牙笏板反手一握,白芒划过,笏如断玉 自下而上,正中方祁胖圆之侧脸。 “啊——” 方祁一声惨呼,仰面而倒。 倒下之际,揪住王堪衣领之手竟未松开,将王堪一并拽倒。 一人仰翻,一人俯扑,双双摔落丹墀之上。 “竖子,竖阉所出!”方祁大骂。 “汝非人种所出,狗彘所出!!”王堪回骂。 一时间,袍翻袖卷,冠歪缨散。 不过数息之间,待众人回神 两人已滚作一团,袍服纠缠,难分难解。 王堪衣领被撕裂半幅,仍死死按住方祁手腕,不令那五指再迫近咽喉。 ....... 都察院班列中,姚振率先冲出。 “方祁!尔敢动手! 真当我都察院,御史台无人乎!!” 一个飞身扑前,攥住方祁手臂,往外猛扯。 方祁被扯得踉跄一步,揪着王堪衣领之手却不肯松。 王堪幞头歪斜,绿袍领口被扯得变了形状亦是不顾 只是趁同僚身影交错之际,肘击连连,全无停歇。 陈、徐二人紧随其后,自班列中冲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十余名御史自班列中蜂拥而出,将方祁团团围住。 “老贼,放开王经历!” “都这个时候了还耀武扬威!!” “阁臣殴打言官,成何体统!” “方祁!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众御史七手八脚掰开方祁五指,徐御史与陈御史一左一右架着方祁往后拖。 方祁陷于重围,袍裂冠攲,犹自嘶声怒喝 “老夫,啊!尔辈、尔辈欲造反耶!” 沈党班列中,数名官员见状,亦奔涌而出,怒叱之声纷然交作。 “住手!” “都察院仗势欺人矣!” “护住方阁老!!!” 刹那之间,清流与沈党、工部与御史台,两股人马轰然对撞,金殿顷刻乱作一锅沸粥。 笏板横飞,幞头乱滚,拳肘交加。 ...... 一名沈党郎中攫住姚振袍袖,姚振反肘击之,正中其胸。 郎中闷哼一声,踉跄而退,轰然撞翻身后同僚。 陈御史被人自背后猛推一把,扑地而倒,幞头滚出数尺。 翻身爬起,一把攫住推者肩头,张口便咬。 殿中金砖之上,朱紫青绿搅作一团,几乎不辨彼此。 ....... “休斗矣!皆休斗矣!”寇元挥舞笏板,厉声大呼 “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老匹夫闭嘴!今日我等为国除老贼也!!” “清流欺人太甚!” “吾咬杀尔!” “陈大人,切勿用口,有辱斯文!” 语罢,夺过寇元挥舞之笏板,塞回其手 “用笏板击之!着力些!!” “诸位可别丢份啊,笏板抡圆了打!!” 景和十五年,大周朝第一场自由搏击 第297章 金殿搏击,君父观戏 第297章金殿搏击,君父观戏(第1/2页) 金殿之上,官官相‘互’,自由搏击 何等精彩,何等盛况!! ....... 御座之上,帝躯微俯,龙臀欲离。 朝堂论争,历代有之。 然大周之殿乱,皆起于武夫粗莽,止于甲胄之列。 今日,文臣相殴于垂拱丹墀 朱紫成团,冠缨散地。 此乃...... 大周开国以来,头一遭。 ..... 拳脚起落间,人团愈滚愈近,距丹墀御座已不过数尺。 王承侍立御座之侧,心头狂跳,鬓角冷汗涔涔而下。 “御龙直……速,速宣御龙直进殿护......” 王承话方及喉,尚未出口。 却见一掌突起,五指微开,定于半空。 帝意非‘且住’,亦非‘速行’ 乃意:‘毋动’! 王承喉结一滚,诸语尽哽,噤不敢发。 随即,侧眸而望。 唯见,帝端坐凝然,面若止水。 喜怒不形于色,阴晴莫辨于睫。 天威难测,莫过于此。 ....... 沈端立于班列之首,左右顾盼,不知所向。 “沈首辅!沈首辅!” 寇元呼声自乱阵中传来,尖厉几不成调。 手中笏板不知夺自何人,狂挥乱舞,奋力自两拨扭打人群间往外挤。 “沈首辅,速、速请陛下传谕呵止之!”寇元急声道 “再打下去,再打便要出人命矣! 方阁老,方阁老年事已高,经不得这般折腾! 朝堂之上,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沈端被这一唤,猛回过神。 抬目望向御座,心为之沉。 殿中喧哗如沸,斗殴正酣。 御座之上,帝目沉沉,如观百戏。 ....... 沈端按下心神,整了衣冠,从容迈步而前。 抵丹墀之下,撩袍行礼,开口一喝 “陛下!殿上斗殴,大辱国体! 臣请陛下速下严旨,呵止群臣!” 声落,殿中混乱为之一滞。 数名正扭打作一团的官员下意识松了手,回头望向丹墀方向。 周景帝收回前倾之身,靠回椅背,目光落于沈端面上,停了一息。 “沈卿言之甚是。” 帝启口,满殿皆闻 “殿上斗殴,确是有辱国体。” “不过.....”周景帝话锋一转 “朕自登基以来,头一回见文官在殿上打成这般模样。” “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闻言,身为首辅的沈端当场伏地叩首 “陛下,臣有失察之罪。” “方祁殿上失仪,臣……” “方祁失仪?”周景帝断其语,目移方祁。 方祁为数名沈党官员搀起 幞头已失,袍绉襟斜,左颊一道红印。 “方卿,面上那道印子,是怎么回事?” “陛下!!”方祁周身一颤,扑通跪倒 “王堪殿上,殿上殴辱阁臣!臣请陛下……” “殴辱?”周景帝复断之,目转王堪 “王卿,你可有殴辱方卿?” “回陛下!”王堪伏地叩首,声调平稳 “臣不曾殴辱方阁老。” “不曾?”方祁猛抬首,怒目而视 “汝方才骑于老夫身上,举笏相向,是何为也?!” “回方阁老。”王堪不紧不慢,直身而立,目光清正 “乃是自卫。” “自卫?!”方祁声调拔高八度。 “方阁老先动手,揪臣衣领。”王堪面色不改 “臣为求自保,不得已而还手。” “至于骑于阁老身上......”王坎语略顿 “阁老揪臣衣领不放,臣倒不下去,只好压着阁老,方能脱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7章金殿搏击,君父观戏(第2/2页) 此言一出,数名御史垂目忍笑,肩膀微耸。 方祁气至浑身乱颤,手指王堪,唇哆嗦而不能成语。 ...... 殿中斗声渐息,众官各整袍冠,垂首屏息。 方祁面如土色,犹自跪地未起 王堪伏于丹墀之下,衣裂冠欹,神色不改。 沈端叩首不起,额角隐见细汗。 御座之上,周景帝缓缓前倾,冕旒微荡,目扫殿下群臣。 “朝堂论辩,历朝有之 台谏直谏,本朝不乏。” “可今如,呵呵......” 帝言略顿,目光自方祁面上移向王堪,复自王堪移向沈端。 “阁臣与御史,当廷相殴 冠滚袍裂,滚作一团 此等盛况,朕倒是头一回见识。” 言落,方祁头垂愈低,沈端叩首愈沉。 “方祁,堂堂阁臣站了三十年朝堂,站出了什么? 站到被一个六品经历骑在身上,举笏相向。” 方祁浑身一颤,以额触地,不敢作声。 “王堪。”帝目转注 “摘冠跪殿,口口声声‘求一直名’朕给你直名。 可你方才骑在方阁老身上,肘击频频,笏板起落。” 王堪叩首:“臣知罪。” “知罪?”帝冷笑一声 “你知什么罪?你今日步步为营 先是引经据典,后以言激之,逼他人动手,自卫还击 你当朕看不出来? 朕只是看你演得精彩,不想打断罢了。” ...... 言罢二人,周景帝方移目落于沈端之背。 “沈端。” “首辅之尊,坐观群僚相搏于殿。 从容观毕,徐徐解斗,呵呵,好个首辅!!” 沈端叩首:“臣有罪。” “都有罪。”周景帝靠回椅背,声调渐沉 “方祁有罪,王堪有罪,沈端有罪,那些冲出来拉偏架的,个个有罪。” “丢尽朝堂体面。” 说完,周景帝缓缓起身,冕旒垂面,神色莫辨。 “今日之事,朕不深究。 方祁先动手,罚俸三月,回府思过七日。 王堪闭门七日,不许上本。 其余人罚俸两月!!” 说完,直身而起,绕出御案。 王承连忙趋步相随。 周景帝立于丹墀之上,俯视满殿朱紫。 “至于,众卿所议二疏,朕意已决。” 四字落下,满殿肃然。 “何彦明在任六年,寺庙之弊未曾清查,确有失察。 着....... 罚俸半年,仍留原任,配合清查。” 沈端面色微动,却未出言。 “魏逆生所奏清查寺庙一事,朕准了。” 周景帝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然调兵不可轻动。 着杭州卫先拨八百卫兵,随魏逆生清查,以资护卫。 非有圣旨,不得擅动。” ....... 非三千,减至八百! 既给了魏子底气,又不至于让沈党炸锅。 分寸之精,恰如刀削。 ....... “另,着户部派员,会同清查。 寺庙田产财物,该入官者入官,该充公者充公,不得隐匿。 凡所获之数,逐笔登记,年终奏报。” 寇元出班,躬身:“臣遵旨。” “至于何彦明所附士绅呈状......”周景帝目光一冷 “交都察院核实。 若有挟私妄奏、伪造民意者,一体究治,绝不宽贷。” 宋景出班,躬身:“臣遵旨。” “既然听到了就都散了吧。” “你们打的不累,朕看都看累了。” 言罢,帝拂袖转身。 第298章 朝散各态,赛后心得 第298章朝散各态,赛后心得(第1/2页) 景和春初,花飞御陌。 午门之外,天光大明。 两拨人马,一东一西,分道而行。 东向者,沈党也 西向者,清流也。 中隔御道,宽不数丈,然咫尺之间,判若天渊。 ...... “首相。” 方祁左脸处一道红印,肿起半指来高 衬着那张白净面皮,格外触目。 “我……我今日,给首相丢人了。” 沈端驻足,看了他一眼。 “丢人?”沈端开口,声不高。 “方景文,汝所丢者,非人也,体面耳。” 方祁首垂愈低。 “汝立朝堂,凡几年矣?”沈端问。 方祁不语。 “自微末主事,累迁至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 此间年载,所历风浪几何? 所经党争几何?所挨弹章又几何?” “首相……”方祁面如土色,唇颤不止 “我就是被那王堪气的……” “气?”沈端截其语,其声如刃 “堂堂工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之尊 为一六品经历所激,竟至朝堂动手? 汝所气者,王堪耶?抑汝自身耶?” 方祁阶前伏影,垂目不言。 沈端望之,一叹入心。 ....... “景文。”沈端唤其字,语渐温和。 “你从我,几年矣?” 方祁一怔,旋对曰:“回首相,自景和七年至今,已八年。” “八年。”沈端颔之。 “八年间,你为我所办之事,心自有其数。 然你可知,此八年中,我所最重于你者,为何?” 方祁举目,望向沈端。 “非汝之才,亦非汝之忠。” 沈端话顿,终究是抬手怕其肩 “唯一沉稳也。” “何为稳?未尝于朝堂失态,未尝于人前露怯,未尝为人所激怒。” 沈端语稍顿,目色沉下。 “可今日,景文你,你失其沉稳矣。” 风过殿角,万籁俱寂。 “你可知,陛下何故不下令呵止?” 方祁皱眉不语,沈端则续道 “两党动手,皆失其理,俱负其罪,陛下便可定夺而断!” “呵,无论清流,抑或我辈……皆失言权! 唯胜者,陛下也!” “亦或……”沈端语稍沉,终吐出那一句, “魏党也!” 方祁浑身一震,面如死灰,尘泥尽染朝衣。 ....... 与此同时,午门之西,清流诸官三三两两,各归其所。 寇元行于最前,紫袍玉带,步履匆匆。 宋景落其半步,手持笏板,沉默不语。 都察院诸御史随其后,袍袖多皱,幞头半斜,个个昂首挺胸。 “尔等皆住。” 寇元驻足回首,满街肃然。 众御史遽止其步,整衣肃立。 寇元目视众人,唯见众御史衣衫虽乱,意气方遒不由眉心紧锁。 “尔等……”寇元先微喘,后声挟寒霜,破空而出。 “尔等于殿上,好大的威风。” 言似褒,语如刃。 ...... 姚振一怔,率先拱手道 “寇阁老,我等……” “尔等欲言何耶?”寇元语如截铁,锋芒逼人。 “尔等乃御史,非禁军也。 殿上斗殴,成何体统? 方祁以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之尊竟将其按于殿上而殴之! 尔等可知,此为何等罪过?” 闻言,众御史面面相觑,莫敢应者。 “尤其是你,姚振。” 寇元目光落于姚振面上。 “堂堂右佥都御史,朝廷正四品。 不于班列中安守其位,反冲将出去殴人…… 啧,你是嫌都察院之声名过佳?亦或嫌其牌子太坚?” 姚振面如赤炭,口不能言,终无一语相辩。 “寇阁老,是沈党先动手....”陈御史张口欲言。 “说他没说你是吧!”寇元转向陈御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朝散各态,赛后心得(第2/2页) “咬人?汝乃御史,非疯犬也!” 寇元这一看,看得陈御史缩颈却步,退后半尺。 “尚有一事,适才夺我笏板、击我两拳者,踹我一脚..... 我不于此点名,尔等自往我府中谢罪。” 言罢,寇元强压怒火,目光扫过众御史,终落于王堪之身。 “王堪。” “下官在。”王堪趋前一步,躬身拱手。 “今日殿上,引经据典,驳斥方祁,所行不差。” 寇元开口,语渐缓和。 “但也万万不该,更不当动手。” 王堪垂目:“下官知错。” “知错?”寇元逼视。 “你知何错?分明蓄意为之。” 王堪不语。 寇元望之,良久,叹道:“罢了。”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说着挥其手 “今日此役,究竟是胜或败?尔等自思量。” 众御史躬身行礼,各自散去。 人影渐疏,长街空阔。 寇元转身,径趋己轿。 行数步,忽驻足,回首顾宋景。 “知远。” 宋景趋前:“辅安。” “你这弟子……” 寇元语稍顿,似褒似贬,欲言又止。 “今日倒是令我大开眼界。” 宋景苦笑,万般无奈 “辅安,我亦未料其竟……” “唉!”寇元不复多言,转身上轿。 帘垂落,隔断春风。 ...... 长街寂寂,轿影渐没。 “老师。”身后传来王堪之声。 宋景回身,望着自家弟子。 石阶冷,官衫薄。 十载师生,一丈隔。 一怀诘问,一待雷霆。 ....... 师徒相视,沉默良久。 “过来。”宋景开口,语气不容置辩。 王堪一怔,起身趋至宋景面前。 宋景伸手,捉其袍袖,拽近一步。 随即,上下审度。 自幞头及袍领,自袍领及袖口,自袖口及指节。 王堪被看的微觉不宁,稍稍侧身。 “毋动。”宋景按其肩,目光落于其左手红痕之上,眉头为之一皱。 “此伤何来?” 王堪低首一瞥,淡然应道:“回老师,大约是方祁所抓。” “方祁所抓?”宋景声音抬高半度。 “他一文官,蓄此长甲做什么?” ...... 问是怒,怒是疼。 王堪心知其意,而口不言。 宋景复检其袍领,伸手轻揭那掖合之裂口,内露中衣一角。 中衣之上,净无血迹。 至此方悬心落地,眉头一展,退后半步。 重新抬眸目视王堪,千言万语,壅于喉间,终是化作一片叹然。 “瞻正,你.....你......唉!” 此一“唉”也,叹得百转千回,叹得五味杂陈。 其中有疼,有责,有怒,更有深忧。 “好好言语,安可动手? 御史,乃言官也! 言官以理服人,非以笏板服人!” “老师,学生知错了。” “知错?知何错?”宋景声音复昂。 “你昨夜与为师所言,还记得否? 为师闻之,还道你已开窍! 知为御史者,非凭一腔热血、一颗头颅 乃凭脑子、凭手段、凭人!” “结果如何?”宋景怒甚,须髯皆张。 “汝言‘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为师以为,是说要团结同僚、共御外敌。 结果居然是,打架之时,人多势众,便打得赢!!” 听到这,王堪嘴角微动,侧过脸去。 宋景睹其神色,一步跟至其转面之侧。 “你还笑?还敢笑?” “学生没有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老师……等会儿还要去寇阁老府上请罪么?’ 此言一出,宋景面色一红。 “吾未尝踹之!!!’” 第299章 杭信至苏,魏子定策 第299章杭信至苏,魏子定策(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十九,暮。 苏州府,烟雨浸巷。 杏花倚墙半吐,落英逐水流迁。 春寒未褪,雨息清冽,沁脾入腑。 远寺钟声,悠然渡水…… ...... 苏州驿馆,檐下铜铃为晚风所拂,清响时闻。 魏子独坐案前,目注窗外暮色。 凝神之间,廊外足音促促 只见崔福推扉而入,手中捧书信一封。 “公子,杭州冯知府遣人星夜渡船送来。” 崔福双手呈上,退后一步,躬身而立。 魏逆生接信在手,眉梢微动。 冯观之书,非年非节,不叙寒温,必是朝堂之事已定。 于是果断启封抽笺。 ....... 【子安贤婿如晤: 京都音讯,朝中之事,已定矣。 陛下已准调杭卫八百入苏,悉归贤婿调度。 兵已备齐,唯待汝手令即发。 另有一事相告:沈端已遣密使至杭 欲以“杭卫入境须地方配合”为名,联结苏州卫以掣贤婿之肘。 贤婿接此信时,熊晖当亦或当已得沈端手书。 其文不详,然以贤婿之明,料可逆揣其意。 复有一事:王堪于朝堂之上与方祁相殴,笏板交加,袍冠尽乱。 满朝哗然,圣上各罚俸两月、闭门思过。 苏州诸务,贤婿放手行之。 杭州此间,兵可随时调发,粮可随时支取。】 ...... “奇怪.......” 魏逆生阅毕,将信笺轻轻覆于案上,自语道 “岳父大人去岁除夕相见时,尚面严体正,不苟言笑…… 何以这手书信札,笔意间竟透出女儿家的秀锋之气? 若非笔锋尚利,还以为是我家福娘所书.....” 摇头想罢,魏逆生转身顾视侍立一旁之崔福,问道 “子厚可在驿馆?” “张公子午间受了永丰号东家之邀,方归未久。 公子可是要见?” “嗯。” 崔福见公子点头,便悄然而退。 ..... 不多时,门外又起夸夸脚步。 “子安,是我。” 张大白鹅推门而入,见魏逆生端坐案前,手边压书一封,心知有事。 “朝中来的?”张载于对首落座,目注那信笺。 魏逆生抬眸,推信至张载面前:“且观之。” 张载接过,低眉细览。 初时神色如常,览至“王堪与方祁相殴”一句,当场笑出声来。 “好个王瞻正……”张载搁下信笺,摇头一叹 “虽道相殴,却不想这浓眉大眼的,竟有这般心机。” “哈哈,子厚!”魏逆生亦笑 “莫忘了,瞻正性虽直,终究是榜眼出身。” “何况,这是瞻正在朝堂上替咱们打的仗。”魏逆生目光清亮 “我们在这故苏之里,亦不能输。” 闻言,张载将信笺折好,推回魏逆生面前,沉吟片刻,道 “信中言及两事。 其一,杭卫八百兵已备,唯待你手令即发。 其二,沈端已遣密使至杭,欲联结熊晖以制衡于你。” “非‘欲联’也。”魏逆生摇头 “乃是已联矣。” “沈端付熊晖之书,此时当已至其手。” “熊晖那边……”张载眉头深锁 “你作何应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杭信至苏,魏子定策(第2/2页) 夫将者,非弄笔之儒,更非唇舌能定!” 魏逆生未答,起身行至窗前,推开半扇。 暮色已尽,夜色如墨。 “我欲......”魏逆生背向张载,声调无波。 “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张载起身,行至其侧 “子安,你是说……” “呵呵,夫将者,非弄笔之儒,更非唇舌所能决!”魏逆生含笑轻呵 “然自古及今,将者定策,无不厌见文士指手画脚,此恒态也!” “苏州,亦是战场!” “是以,我断言!!” “熊晖得书,较之你我,更为惶迫。”魏逆生回身步行至桌案 “其坐镇苏州数载,麾下诸将与各寺素有‘香火’往来 此事吾知,谢临知,沈端更知!!! 沈端若寄信函,大意可猜! 无非名曰‘提醒’,实则‘挟制’。 其意无非示警熊晖:麾下不净,唯吾命是从,方可保全。” “可惜,沈端忘了一事。” 魏逆生目注张载,唇角微扬。 “何事?” “熊晖乃武夫。”魏逆生一字一顿 “武夫最恨者,非敌也,乃为人作刀。” 张载眸光一凝。 “如此说来,此计非出自谢临之手?” “哈哈哈,以谢临之才,充其量施些烟雾手段,断无蹈实之智。” “这么说......”闻言至此,张载也反应过来了。 “沈端误将谢临之烟,认作实计?!” “没错!!!”魏逆生冷笑一声 “沈端欲熊晖制衡我,熊晖便制衡我? 他熊晖在边镇与契丹人搏过命,何等风浪未曾亲历? 岂甘受一京中文官牵鼻而行?” “子安之意是……”张载追问。 “等。”魏逆生转身回至案前,重落座 执壶斟茶二盏,一盏推与张载,一盏自捧于掌 “等熊晖之人来,或其人自来。” 张载接盏在手,捧而不饮,唯目注魏逆生。 “若不来?” “若不来……”魏逆生啜茗一口,神色微冷 “便知,其择沈端。 择沈端,便是与我为敌。 苏州卫三千众,非个个清白。 他能自保,难保众人。” 张载心头一凛。 “所以,我料其必来。”魏逆生置盏于案,语气凿凿 “熊晖无退路。 沈端远在京城,能予之者,一纸空文 吾即在苏州,能予之者,一个‘交代’。” “何等交代?” “寺中诸事,止于此处。”魏逆生直视张载,目光坦然 “我查寺,不查将。 苏州卫之人,自此不再涉足此等污秽之地,则概不追究。” “子安。”张载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这是在给熊晖留一条活路。” “亦是给苏州卫留一条活路。”魏逆生淡然道 “苏州卫的兵,替朝廷守过边、打过仗、流过血。 况且,他们不过收了些富商‘孝敬’罢了。 近些年来,沈端志在甘肃,则事事皆紧于甘肃! 各地卫所,若非赖太祖祖制军田不可侵夺,尚能自给 其军饷早为层层克扣,积欠无算。 当兵之人,所图不过于此。 我不能因他们手上沾了些脏,便将他们尽数逼到沈端那一方去。” 第300章 宁马革裹尸,不折诸公舌齿 第300章宁马革裹尸,不折诸公舌齿(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 柳眼初舒,水巷船歌,穿桥而远。 苏州卫总指挥所,坐落城北。 规制不宏,门庭冷寂。 石狮一双,蹲踞阶前。 狮身斑驳,苔痕青青,积已年未加粉饰。 ..... 指挥所内,一室萧然,孤影映壁。 案上茶色犹浓,聊为点缀。 熊晖独坐后堂,心不在茗。 数日以来,夜不成寐。 每阖目,辄见信中字句 【麾下诸将,与各寺往来,非一日矣】 【各寺月奉香火之资,入诸将私囊者,凡几】 字字如锥,刺夜刺心。 .... 熊晖摇首自叹,取盏饮尽。 冷茶入腹,愁肠百结。 “大人。”这时,门外传亲兵之声 “京中有人来了。” 闻言,熊晖眉峰微动,搁下茶盏 “让他来。” 不多时,一中年汉子躬身而入,身着青布棉袍 面有蜡色,风尘满面,言辞殷殷。 拳向熊晖行礼毕,自袖中出信一封,双手奉上。 “熊指挥使,沈相有书一封,命小人星夜驰送,务必面呈。” “又是信?” 熊晖郁闷,一“又”字,道尽胸中烦恶。 ..... “令其退下歇息。”熊晖受书而挥手。 男人应声而退,门扉阖然。 熊晖持信在手,低眸一观 封套素白,无题无款,唯缝处押蜡章一方以封其口。 于是便启其封,抽笺展之。 其书不长,寥寥数行。 【熊指挥使钧鉴:魏子调兵之疏,已呈御览。 杭卫入苏,客兵也。 客兵入境,主兵何以自处? 知你为难,然有一言相告:凡为将者,麾下皆有兵痞。 此辈别无所长,唯忠主、听令、不惧事。 老夫非教你如何行事,只提醒你一句:有些账,谁来替你扛?】 熊晖览毕,沉默良久。 信笺之上,二字如刺,直入其目 “兵痞.....”熊晖乃折信如故,攥于掌中。 “欲弄些银钱,却惹出这般事来。” 熊晖喃喃,苦笑一声,起身行至炭火盆前。 盆中炭火将熄未熄,余烬暗红。 一纸投之,顷刻成灰,散作黑蝶数片,落于烬上,旋没无痕。 .......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传来。 一汉子推扉而入,年三十许,腰束革带,武人身姿。 此人乃熊晖麾下最得力之百户,姓周名虎,大同人也。 随熊晖自边镇调戍苏州,于此六载。 “大人,唤我来何事?”周虎抱拳,声如洪钟。 熊晖归坐案后,举目视之,一言不发。 周虎为其目光所迫,微觉局促,挠首曰 “大人,你这是怎的了?这几日瞧着神色不大对。” 熊晖不答其问,淡然道:“关门。” 周虎一怔,转身掩门,方才回身立于案前。 熊晖见状这才开口道: “周虎,我有一事,你可愿听?” “听!”周虎拊胸应道 “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便不是条汉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宁马革裹尸,不折诸公舌齿(第2/2页) “好。”熊晖起身,行至案前,背向周虎。 “你可知朝廷欲自杭州调兵来苏一事?” “杭州卫?”周虎愕然 “调兵来苏州?调来做甚?” “查寺。”熊晖回身,目光注于周虎面上 “钦差上疏,言苏州诸寺秽乱,须行清查。 但却,不调苏州卫之兵,偏调杭州卫之兵。” “这、这算哪门子道理!”周虎闻言,双目瞪若铜铃 “调杭州卫的兵?咱们苏州卫就在此处杵着,他偏不用,反要从杭州调?”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兵部调令不久即到。” 闻言至此,周虎已是面皮涨紫,一口恶气堵在胸口,终是按捺不住,方言脱口骂道: “入娘撮鸟的!老子们在边镇跟契丹人拼死拼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如今回了苏州,倒成了后娘养的? 他姓魏的一个卵子大的钦差,鼻孔朝天,眼眶子里头就没装咱苏州卫的人! 杭州卫那帮孙子,成日里吃酒耍钱 刀都提不利索,查他娘的哪门子寺? 这明摆着是往咱们脸上吐唾沫,骑在脖子上拉屎!” 熊晖不答,只看着他。 周虎见拳神色有异,声渐收敛,小心探问道 “等等!大人,你,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 “我没让你去做什么。”熊晖截其语,声不急而意已定 “我只是告诉你,钦差在驿馆里住着,你抽空去看看他。” “看看他?”周虎一愣,“看啥?” 熊晖望着他,目光深沉:“看看这位钦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顺便让他看看,咱们苏州卫的兵,不比他杭州卫差。” ..... 话还是话,可军中日久,话亦话中话。 熊晖没说“找茬”,没说“闹事”,只说“看看”。 可这个“看看”,怎么看,看什么 看到什么份上,全在他自己把握。 ........ “大人,我要是‘看’得不好呢?”周虎问。 “不好就回来啊!你个瓜怂!” 周虎又挠了挠头:“大人,那我啥时候去?” “明天。” “明天?”周虎一怔,“我这还没准备呢……” “准备什么?”熊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虎身上 “你去看人,要准备什么? 带张嘴,带双眼睛,够了。” “行。”周虎嘿嘿一笑:“不过,大人,还有什么其他吩咐?” 熊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到了驿馆,说话客气点。 别一口一个‘老子’,那不是你的兵。” 周虎点头:“大人放心,我晓得。” “还有……”熊晖顿了顿,“不许带家伙,不许动手。” “哈?!” “哈什么哈!听我的,大不了咱们回北方打契丹去!” “是,是,是!!” ....... 周虎离去后,熊晖闭上眼,靠向椅背。 “呵呵,兵痞?” “吾宁马革裹尸于朔漠,亦不甘……折于诸公齿舌之间。” 时日渐升,庭槐垂荫,徐徐侵阶,落于履前。 一如宿命之线,望之而不能过。 第301章 驿馆见虎,武夫问心 第301章驿馆见虎,武夫问心(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一日。 姑苏晨雾薄,桥失影,舟浮间。 ...... 驿馆内,魏逆生已起身。 曲娘捧铜盆而入,热水浮白气,虚笼眉目。 魏逆生净面漱口,于案前坐下 端着雪水梅英粥,配着玉兰酥饼。 “公子,今日可要出门?”曲娘立在一旁,轻声问道 “崔福说今天苏庙戏,很是热闹。” 听见曲娘的话,魏逆生搁下粥碗,抬眸带笑,道: “今日尚有事情代办,不宜出门。” 说着便粥碗往案中一推,温声道 “不过,此事,用不着女娘,你留下亦是无趣。 我唤崔福备些碎银与你,且自在去。” 曲娘闻言,面上微红,低声道 “曲娘不去,留下伺候公子。” 魏逆生却已看入她眼底,笑而轻叹 “你啊你!” “公子.....” 曲娘欲言,魏子截话轻笑语言道: “心早飞到苏庙去了,何苦强留。 这段日子我少出门。” 魏子温温,目藏洞然。 “苏州景致正妙,你又不是崔福那自会寻乐的人,且去罢。” 闻言,曲娘忽然觉得,公子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想去看戏,知道她不敢开口,也知道她开了口又会自己收回去。 于是索性替她说了,替她找了台阶 替她把那点扭捏轻轻拂去,不叫她难堪。 想罢,曲娘心头一热,脱口道:“公子真好!” 魏逆生笑笑不语。 ...... 正午,末时三刻。 蹄声沓沓,声声叩门。 驿卒探首,唯见枣红马上,一汉子青袍旧了袖,粗眉深目。 壮汉按辔而立,翻身下马,缰绳挂桩,大步流星,阔步直入。 见其直闯,驿卒连忙拦住 “这位壮士,此处乃官驿,非.......” “某知道。”那人咧嘴一笑,“某来见钦差魏大人。” 闻言,驿卒一怔,上下打量。 驿卒者,目阅四方久矣,自有辩于胸中。 眼前汉子衣着虽朴,腰脊挺直,凛然一股行伍之气。 于是不敢怠慢,抬手询名: “敢问尊驾,高姓?” “姓周名虎!你自去禀报,老子便在此候着!” 驿卒闻声更不敢延,匆匆入内通报。 ...... 不多时,崔福迎出,引周虎登楼。 至门外,崔福轻叩,低声道:“公子,人到了。” “进来。” 门推处,周虎一步迈入。 驿馆客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桌一椅,一案一榻,一公子。 魏逆生坐于案后,身着一袭绯色官袍,手中正捧着一卷书。 闻声搁卷,抬眼望去! 二者,四目相接。 周虎本以为钦差必是排场煊赫,不想眼前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武者本不惧锋锐,然绯袍入目,敬态自生。 “何事。” 魏子微眉眸利,声如镇纸,一室俱沉。 周虎肩背微紧。 绯袍映目,不见锐,只见重。 如山在案,如渊在座。 少年清俊犹在,却已非少年。 “下官苏州卫百户周虎!!”周虎下意识抱拳,躬身一礼 “奉熊指挥使之命,前来拜见魏大人。” 魏逆生见状,神色淡笑,抬手道 “周百户不必多礼。请坐。” 周虎一怔,感觉诧异。 可偏偏,一时也说不上来 不知,究竟是那袭绯袍压眼,还是这少年气度自威。 甚至于,椅上落坐下之时都是半边臀只挨着椅沿 与前番闯驿之时,已是全然两副模样。 一动一静、一刚一谨之间,不需多费一字评说 仅以坐姿前后对照,层次已然分明。 ...... 须臾,崔福奉茶而入,搁于周虎案侧,躬身退去。 魏逆生端盏先抿一口,后目视周虎,问道 “周百户是哪里人?” 周虎一怔,未料钦差不问公事,先询籍贯,忙答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1章驿馆见虎,武夫问心(第2/2页) “下官大同人。” “大同。”魏逆生微微颔首 “北地苦寒,能到苏州来,不易。” “大人说的是。”周虎咧嘴笑道 “下官当年随熊指挥使自边镇调来 头一回到苏州,满城是水,还道是进了江南画中。” “后来呢?” “后来……”周虎挠了挠头,嘿然一笑 “水软,风软,人也软。” 魏逆生闻言,不由一笑,搁下置案。 “周百户在北边,打过仗?” “打过。”周虎神色一肃 “世宗皇帝三拒契丹,下官随熊指挥使,每一仗都打过。” “杀过人?” “杀过。” 周虎抬目望向魏逆生。 “帐下,契狗之首,攒有数颗!” 闻言,魏逆生眉峰微敛,丝毫不惧反赞一声。 “好,壮士也。” 他越是这般从容,周虎坐在那里,心中便越翻腾,越看越不透。 “周百户。”魏逆生将茶盏往案侧一推 “熊指挥使遣你来,所为何事?” “大人……”周虎略作沉吟 “熊指挥使遣下官来,是想看看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魏逆生眉梢微挑 “那你看了这半日,觉得如何?” 周虎望着他,默了一息,如实道 “看不透。” “看不透便对了。” 魏逆生搁下茶盏,负手立起身,背向周虎 “周百户,回去告诉熊指挥使。 我来苏州,是查账,非为夺权。 苏州卫的兵,我一个也不动,也无意去动。” 周虎一怔:“大人,那您调杭州卫……” “熊指挥使在苏州六年,麾下诸将与各寺往来,此事我知。” 周虎神色骤紧。 “但我不翻旧账。”魏逆生语声一沉 “过往之事,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苏州卫的人不再涉足那些腌臜去处,便无人会翻。” 周虎望着他背影,默然良久。 “大人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魏逆生转过身来,目中湛然,不避不闪 “驷马难追。” 得言,周虎立起身来朝魏逆生深施一揖。 “大人,下官是行伍粗人,不会说那些弯绕的话。” “但请大人放心!大人的话,下官一字不漏,必带到。” 魏逆生微微颔首,不复多言。 周虎转过身,大步而去。 ....... 驿馆二楼,魏逆生临窗而立。 张载不知何时已悄然入内,默立其后。 二人目光所及,正是周虎策马远去背影。 “走了?” “走了。” “子安与他所言,他会带回去?” “会。”魏逆生缓缓转过身来 “非但会,且一字不漏。” 魏子拂袖落座,唇边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周虎此人,口阔而心浅。 他开口说的话,熊晖必信。” 张载颔首,走至案前落座,自斟了一盏茶。 “那,接下来?” “接下来.....” 魏逆生踱回案边,自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拟就的手令,搁于案上 “调兵。” 张载接过,展卷一阅,笺上不过寥寥数行 大意是令杭州卫拨八百精兵入苏,驻于城外,听候钦差调遣。 “即刻发?” 张载说着又将手令依原样折好,纳入袖中。 “算了,我亲自走一趟。” “不急。”魏逆生抬手虚按 “等熊晖那边有了回音,再发不迟。” “子安是担心......” “不是担心。”魏逆生摇头 “是分寸。” 魏逆生端起茶盏,轻吹而不饮 只以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缓声道 “此前种种,皆我揣度。 昔夫子有云:‘不逆诈,不亿不信’ 事非亲睹,我终不敢自以为是也!” 第302章 魏子眯眸,狐不惧虎。 第302章魏子眯眸,狐不惧虎。(第1/2页) 午后,天沉云垂,欲压城。 驿馆之外,蹄声踏踏。 非止一骑,乃是十余骑相从并至。 为首一人,紫袍窄袖,腰间紧束,步履生风。 身后十余亲兵,个个腰悬佩刀,肃然无声。 ...... 驿丞闻声而出,一见来者,双膝一软,强撑着碎步迎上。 尚未开口,便被亲兵挥臂格开,踉跄栽倒于道旁。 熊晖目不斜视,大步直入驿馆,拾级登楼,靴声如鼓。 二楼房门已敞。 魏逆生坐于案后,神色如常,不惊不诧。 张载居侧,闻声抬目,眉峰微微一蹙。 “砰!!” 门被一掌推开,撞上墙壁,发出闷响。 熊晖当门而立,目如刀锋,直剜向案后端坐之人。 不进,不退,不发一言。 身后亲兵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鹫巡檐。 周虎跟入,贴门侧而立,低声启道 “大人,这位便是.......” “不必你述。”熊晖抬手一截,迈步跨过门槛 步步逼近,直抵案前,居高临下,俯视而坐。 换作旁人,被这等目光逼视,自当觉动。 然,魏子亦未抬眼,自顾观书。 ...... 魏子静,武人厌。 何以厌?文武亦有别! 刀出鞘、箭上弦,生死胜败皆在明。 如弈棋,子落百步,笑谈间已伏杀机。 是言,熊晖厌魏子如厌沈端,谢临。 ...... “魏大人,好大的架子。” 熊晖率先破寂。 “请本将来,连碗茶都不备?” 魏逆生浅笑而已,不答,亦不动。 “本将是个粗人,不惯那套弯弯绕的虚文。” 熊晖目灼如炬,复前逼一步 “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意欲何为?” “清查诸寺。”魏逆生声调平缓,不起微澜。 “清查诸寺?”熊晖浓眉一挑,冷笑出声 “苏州自有苏州卫!偏要从杭州调兵来……” “熊指挥使误会了。”魏逆生不卑不亢,截住话头 “调杭州卫,非信不过苏州卫,乃是……” “是什么?!!”熊晖猛向前踏出一步,虎目圆睁 “是你魏大人觉着,本将麾下的兵,不干净?!” “熊晖!”张载双眉倒竖,当即厉声道 “尔放肆!我等乃持节钦差,代天巡狩 军政民政皆可过问,岂容尔在此咆哮!!” 闻张载之言,熊晖亦怼,不料魏子发话。 “熊指挥使言重了。”魏逆生端盏抿茶 “下官从未说过苏州卫不干净。” “你是没说……”熊晖冷笑,“可你做了。” “调杭州卫入苏,便是明明白白告知满城百姓.....” “苏州卫的兵,靠不住!!” “熊晖!”张载霍然起身,袍袖拂案,厉声叱道 “尔区区苏州卫一指挥,我等乃天子持节之臣! 好生言语便罢,若再咆哮于钦差面前......” “你给老子闭嘴!”熊晖悍然转身,直灼张载面门 “一个副使,也配在本将面前狺狺狂吠?” 张载面色骤僵。 熊晖冷笑,复向前迫近一步。 “本将在北边跟契丹人搏命之时,你娃娃尚在穿开裆裤! 如今到了苏州地界上,倒教训起本将来了?” “尔放肆!”张载一掌拍于案上。 “本将放肆?”熊晖仰面大笑。 笑罢,猛收其声,目逼张载 “本将若当真放肆,你这只手,方才便已不在桌上了。” 张载面色铁青,熊晖却不再看他 “本将今日亲来,是给朝廷留脸。 若不然,凭你一封手令,就想从杭州调兵入苏州? 你且试试看,看杭州那八百人,进不进得了苏州城门。” “子厚,坐下。” 安抚张载,魏逆生冷眼抬眸。 “熊指挥使,这是要在下官面前抖威风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2章魏子眯眸,狐不惧虎。(第2/2页) “呵呵。”熊晖冷笑一声,转过身来 双手往案上一撑,俯身压向魏逆生 “魏大人,本将今日来,不是来同你耍嘴皮的。” “你查你的寺,本将不管。”熊晖一字一顿 “可你调杭州卫入苏,苏州卫的脸,往哪儿搁? 你一个毛头小子,初来乍到,便要骑到本将头上来? 我手下的人如何看我?” “熊指挥使。”魏逆生抬眸迎上目光 “我从未想过要骑到谁头上去。” “那你调兵作甚?”熊晖愈发逼近 “壮你的胆?撑你的腰? 还是给你魏大人日后在苏州城里......” “呵,说一不二?” “我调兵,只为查寺而已。”魏逆生声调如常 “熊指挥使若觉苏州卫堪当此任,下官可请旨,换苏州卫之兵。” 熊晖一怔,未料其有此言。 “你.......” “但,熊指挥使敢接这道旨么?”魏逆生起身,与熊晖平视。 虽较矮半头,然此刻立于案前,脊骨挺如孤松,气势竟不输分毫。 “你敢要挟本将?” “是又如何。” 魏子眯眸,狐不惧虎。 “寺中之事,下官只查寺,不查将。 苏州卫之人,自今往后不复涉足彼等污秽之所,则旧过一概不究。” “这便是你的交代?”熊晖冷笑 “空口白牙,本将凭什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 魏子断言,熊晖为呵而退半步。 ..... 熊晖神色微动,魏逆生见状,当即扬声道: “崔福,请剑!” 崔福一怔,目望魏子。 见其面色沉静,不似说笑,忙转身自内室捧出一柄长剑。 剑鞘乌沉,朴素无华。 魏逆生接剑在手,横置于案。 熊晖目光一凝,眉头微皱。 “魏大人,这是何意?”熊晖沉声问道。 魏逆生不语,指腹轻抚剑鞘,复自袖中取出一物 金牌澄黄! 正面镌“帝临”二字,铁画银钩。 背面刻“观之”,笔力沉雄。 天子近臣,方得此赐。 持此牌者,如帝亲临!! ..... 令出,兵跪。 “臣.....”熊晖双膝触地,头颅低垂,不敢仰视金牌 “臣熊晖,叩见陛下。” 魏逆生垂目而视,见熊晖跪伏于前,神色澹然,不喜不怒。 返身行至案前,伸右手握金牌,复握剑柄。 取金牌,徐缠于剑柄之上,金铁相触,其声清越如磬。 魏子行步,每缠一匝,便吐一语。 “苏州卫查寺,查来查去,查的是自家兵将。 熊指挥使坐镇苏州六年,麾下之人与诸寺往来几何,你心中当真无数? 若由苏州卫自查,查到谁,不查到谁? 查深了,你麾下无人 查浅了,朝廷不信。 届时熊指挥使夹在中间,何以自处?” 熊晖面色铁青,未发一言。 “杭州卫查寺,是客兵入境。 客兵无情,亦无旧谊,该查则查,查毕即撤。 熊指挥使只需约束麾下,暂避锋芒,事后干干净净,一身清爽。” 熊晖腮边肌肉抽搐,仍不言语。 “呵!!” 魏逆生步止于熊晖面前,绯袍御剑,天子门生。 “熊指挥使。” 熊晖闻声抬首,只见...... 魏子立于前,绯袍如血,官衣肃然。 剑横身前,金牌缠柄,金绯交映之间,不怒而威。 这便是天子门生。 这便是持节之臣!! “你方问:空口白牙,凭何信我。” 举其剑,斜于地。 “今我持此天子之剑。” 魏子踏前一步。 熊晖颈缩。 “斩尔......” 剑垂。 “无罪。” 第303章 织共识者,不诛异己 第303章织共识者,不诛异己(第1/2页) 熊晖既去,驿馆归寂。 ....... 魏子立于窗前,目送其失,方缓窗扇,倚窗而立,吐出浊气 “险。” 方才交锋,面上云淡风轻,实则中衫尽湿。 武夫不讲理,只认力。 论道义,听不懂。 论利害,他不信。 偏是这种人,手握重兵,坐镇一方。 文官得罪了,可辩,可谈,可交易。 武夫得罪了..... 不过,恶胆生,拔剑尔! ...... “走了?” “走了。” “这位熊指挥使,好大的排场。” 张载在魏逆生对首坐下,冷哼道 “进门便拍案,张口便叱骂。 我道他在北边跟契丹人拼过命 该是个晓得分寸的,却不想.....” “他非不知分寸。” 魏逆生端起茶盏,觉茶已凉透,复又搁下 “他只是太懂,又不懂。” “嗯?!” “太懂文官杀人,从不用刀。 不懂其中运转,又该何故。” 魏逆生靠向椅背,目光落于房梁之上,声音低缓如诉 “武将在边镇,刀头舐血,生死一线。 胜便是胜,败便是败,干脆利落,无须揣摩。 可到了这江南地面,刀不能用,兵不能动 凡事要讲规矩、讲程序、讲名分,他不惯。” “不惯,便可以咆哮钦差?”张载冷哼一声 “若非你拦着,我此刻便修书与瞻正,参他一个‘大不敬’!” “瞻正休假,不得上书!!” “子安,你.....” “哈哈哈!! 不过,你若真参他,他反倒踏实了。”魏逆生笑语摇头 “熊晖所惧者,非参劾,乃不透。” “你观他今日.....” “进门时气焰汹汹,似欲生啖我辈。 然待我将金牌缠于剑上,跪得比谁都快。” “彼畏天子之威也!!”张载一呵。 “畏固是畏,知亦是知!” 魏逆生直其身,双目微凝: “沈端之书,颈上之索。 我所授者,断索之刃。” ....... “何况,子厚,参他又有何用?” 魏逆生看着气鼓鼓的张大白鹅 “熊晖坐镇苏州六年,是边镇出身,有军功、有旧部。 陛下用人之际,岂会因你我一道奏折,便动他分毫? 参上去,不过罚俸三月、降旨申饬。 他挨一顿骂,依旧做他的指挥使。 可你我呢?多一个死敌。” 张载面色一滞。 “参人,是要把人参死的。 参而不死,后患无穷。” 魏逆生转过身来,目注张载 “今日我已亮出金牌与天子剑,他跪了,此事便了了。” 张载默然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随后张载抬头望着魏逆生,忽然又道 “倒是你啊!子安。” “方才那般阵仗,居然面不改色。 我瞧他拍桌子瞪眼,俯身压过来那一下,你若退了半步,今日便全输了。” “我不能退。”魏逆生轻声道。 “在京城,退一步,不过换个位置。 在这儿,退一步,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不止我一人坠下去,你和瞻正,都得跟着。” ....... 张载一时无言,只凝视魏逆生,良久方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织共识者,不诛异己(第2/2页) “子安,此局,你到底布了多少条线?” 魏逆生微笑不答。 “先说‘不敢为主,而为客’。”张载扳指细数 “你入苏州至今,不曾主动查账 不曾主动拿人,不曾主动立威 然此时此刻苏州全人皆乱,此为第一步。” “再说‘权不预圈,惟行于圈内’。”张载续道 “你借名调兵,凭金牌压服熊晖,兵权到手,此为第二步。” “接下来,你这第三步又将如何?” 话落,夜风涌窗,挟运河湿气,凉意沁骨。 ...... “子厚,你可知此番来苏州,我最怕的是什么?” 张载摇头。 “我最怕的,是苏州这潭水,太清。” 张载眉心微蹙。 “水太清,鱼便藏不住。 鱼藏不住,便会拼命。” “我要的,不是一潭清水...... 我要的,是一潭浑水。 水浑,鱼才敢游。 鱼游了,才好下网。” 话说至此,魏逆生语气稍顿,嘴角浮笑。 “五路皆浑,诸方皆乱。 乱,则生隙 隙,则可入。” 张载眸光一凝:“入是什么?” “立规。” 魏逆生执壶斟茶,茶水已冷,却不在意,端盏饮尽。 “明日,你替我拟一道行文。” “什么行文?” “苏州诸寺清查条规。”魏逆生一字一顿 “第一条:苏州卫、苏州府、杭州卫,三方会查。 指挥使熊晖,领兵封寺 杭州卫,入寺清查 苏州府,核账对册。 三者各司其职,互不统属,皆向钦差行辕报备。” 张载一怔,旋即目色骤亮。 污寺庙者,多系商绅。 商绅者,多奉明轩为首。 “子安,你这是要将沈明轩架在火上烤?” “子厚。”魏逆生背向张载,声调平淡 “你可知世间最难之事,为何?” 张载沉吟片刻:“莫过于杀人。” “杀人易。”魏逆生摇头 “一刀下去,便了结了。 最难者,乃令被杀之人,心甘情愿引颈就戮,还要谢你之恩。” 张载一怔。 魏逆生转过身来,灯下眉目如画,眼底锋芒隐现 “何彦明在苏州六载,万民伞两把,百姓呼为‘青天’。 我若径取其首,苏州百姓将何以论?” “可若不取之,苏州此局便无解。” “故你既要取其首,又要令百姓以为取之有理?” 张载蹙眉:“此举可行?” “不可行。”魏逆生坦然道 “故我不取。” “不取?” “不取。”魏逆生回身案前,重又落座 “令谢临取之。” “谢临?”张载神惑 “谢临乃其腹心,安肯反噬?” “正因谢临乃其腹心,由谢临取之,百姓方不生疑。” 魏逆生轻笑,以指蘸茶,就案上漫书 “试思之,若我取何彦明 百姓必曰:外来钦差构陷本地好官。 若谢临取之,百姓将何论?” “通判皆指知府有罪,则知府必真有其罪矣。” “正是。”魏逆生搁下茶盏,唇角微扬 “此谓之‘织共识’。” “而织共识者......” 魏子指尖蘸茶,于案上徐徐书一“沈”字。 第304章 灯下阅烬,临骂端愚 第304章灯下阅烬,临骂端愚(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一日。 姑苏雨后,园亭如沐。 谢子独坐亭中,把盏听檐。 ....... 谢临独坐亭中,把盏未饮。 手中乃沈端遣密使星夜驰送之书。 每展一过,眉峰便紧一分。 纸上字句,如镌肺腑,焚之不去,拂之复来。 【道安所嘱,本相亦是自知。 然魏子疏成无阻,本相已书信熊晖,言其利害,其必当成道安一助.....】 谢临垂目,目光凝此数语,久久不移。 良久,搁盏仰靠。 “沈相啊……” 三字既出,亭中寂寂,余音如叹如讥。 谢临将信纸折起,凑近烛焰。 纸角骤焦,火舌轻舐,黑蝶数片 翩然委落案端砚上,无声无息。 谢临俯视余烬,持徽墨轻拨。 灰散融墨成水,了不复辨。 ...... “沈相。” “我特递字条,所言者二。” 谢临声不高,如自语,亦虚影陈词。 “一曰不可不阻。 二曰示以镇定。” “其间私信三条,字字心血,句句皆中要害。” “若依此而行,朝堂之上,纵不能胜,亦不至败。 魏子之疏,名机皆占先,原不可止,亦阻不得……” “可......” 言至此,忽顿。 谢临抬眸定望烬墨之迹,目神光影明灭。 “沈相,为何偏要多此一举。” “偏要修书与熊晖。” “偏要于书中落‘兵痞’二字。” 三句话,低至唇齿间 字字如铅,沉坠胸臆,吐不出,咽不下。 “沈相啊!熊晖何人?” “北边血战,刀头舐血之辈。 世宗皇帝三却契丹,熊晖未尝一役不与。” “此等人物,不畏刀,不畏剑,不畏死。” “其所畏者,唯‘把柄’二字耳。” “一纸‘兵痞’,便是以柄授人。 非唯授之,更示之曰: 汝之底细,老夫尽知 汝之命门,老夫在握。” “武夫所最恨者为何?受制而不能解也。 既扼其喉,又不示生门,令其辗转反侧,无地自处......” 言及此,谢临竟笑出声来。 不似讥嘲,倒似自嘲。 “无路可走者,自寻生路。” “生路何在?” “唯魏子安也!!!” 谢临骤然扬手,酒杯脱掌,砸落亭中石地。 瓷裂之声,破夜而起,散如寒星。 “熊晖若从命,便是鹰犬。 鹰犬者,用之则前,不用则烹。” “熊晖非痴,岂不自知?!” ...... 院亭之中,月被云掩 惟漏清光数缕,照见阶前积水如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4章灯下阅烬,临骂端愚(第2/2页) “是以熊晖必往见魏子。” “非为投诚,乃探路也。 欲观魏子之诚意,亦欲探其底线所在。” “魏子必厚待之。 许其不翻旧账,诱以安身之饵 示其兵权在握,挟以慑人之威。 软硬兼施,令其俯首。 唯一制兵权者,跪也! 杭州卫八百兵入苏,再无阻滞。 魏子由此,如虎添翼。” “自此而后,苏州之局,方真真切切.....” 言及此,谢临心气一颓,落叶委地。 “他为主,我为客。” 语落,灰已冷,烛将残。 ...... “而此局所以至于此……” 谢临缓步回案,探手取墨,徐倾入庭前池中。 墨入清流,虽片刻散尽,然水不复清。 “皆因多此一举。” “皆因画蛇添足。” “皆因……” 谢临一顿。 未竟之言,哽于喉间,终未出口。 檐水犹滴,无可挽留。 ....... 院亭之中,云吞月光。 暗潮四合,涌如吞墨,没其身形。 谢子独立于庭,立身如石。 片刻,云浮渐开,清光泻下,独照半面。 谢子,眉间倦色如铸。 非怒,非恨。 ...... “沈伯玉,老矣。” 谢临深吸一气。 “罢了。” 他走回案前,拂衣落座,重研新墨。 墨行砚上,声沉而涩。 笔尖悬纸,迟迟不落。 沈端已不可靠。 或者说,沈端向来不可靠。 只是从前,他需沈端在朝堂上替他遮风挡雨,他在苏州替沈端聚敛。 各取其需,相安无事。 而今魏子至苏。 一出手,便碎了这虚悬的秤。 何彦明慌了,李进退了 沈明轩怕了,熊晖跪了。 而他谢临,困扼其间,四面皆壁。 “手下之人皆是愚辈,纵然谋士无双 亦不过其辈,多此一举,事已至今.....” 谢临喃喃,笔锋终落。 纸上,一字一顿,缓而弥坚: 【以拖为进,以守为攻】 【不争锋,只拆网】 【不赢棋,只和棋】 写罢,搁笔。 谢临凝此三句,唇角微扬。 笑意极淡,如冬晨薄霜,未展已凝。 “魏子安,尔以为胜耶?” “非也。” “尔尚未赢。” “而我......” “亦未输。” 窗外,夜风愈紧。 檐角铜铃骤然作响,泠泠如磬,声声叩入寒夜。 谢临起身离亭,独自一人 似孤峰一柱,四野皆敌,岿然不动。 第305章 一疏助你,一疏存我 第305章一疏助你,一疏存我(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二日,晨。 故苏春雨,绵绵不绝。 谢府后院,窗纸犹青。 谢临已披衣而起,立于檐下,默然出神 望庭中残雨未收,阶石犹湿。 夜来辗转,几不成寐。 非不欲眠,思之太甚,愈思愈醒。 及至五更,索性起身。 ...... 徐氏在内闻声,披衣而起,掀帘出视。 见谢临独立檐下,晨风湿衣,不由皱眉轻叹。 “谢郎,今日何故起得这般早?” “有事。” 谢临应得简短,转身入内,与她擦肩而过。 “劳烦夫人备我官袍。” 徐氏不复问,自去传语。 不多时,下人捧盆奉巾。 待谢临净面漱口毕,徐氏已取袍来 一件一件,亲手理罢,搭于衣桁之上。 手不停,口亦未歇。 “昨夜你子时方入房,辗转反侧,被衾皆乱。 可是又出了什么棘手的事体?” “棘手倒也算不上。”谢临接过袍,自著之。 系带、正冠,对镜整了整幞头。 “只是棋局未半,对手已落数子,我须得一一应之。” 徐氏听他这话,便不再问。 虽不解棋,却知夫君每以棋局喻事。 他既说“须得一一应之”,便是已有了计较。 “今日往何处去?早膳可在家用?”她问。 “先赴府衙见何大人,再往城南会沈东家。” 谢临转过身来,目视妻子 “早膳便在衙中随意用些便是。” 语稍顿,又道:“不过还需夫人你..... 今日代我往沈府走一遭。” 徐氏正理袍袖,闻言手上一顿,抬目望他。 “沈府?永丰号?” “正是。” “去做甚?” “内眷走动,寻常事。”谢临语气寻常 “顺带说几句闲话。” 徐氏望着他,眸光微动,似有察觉。 她不问“什么闲话”,只问 “说与何人听?” “沈夫人。”谢临略顿 “再者.....凡内眷聚处,能传入沈东家耳中者,皆可说。” 徐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闲话,是什么内容?” “就说......” 谢临走至她身前,俯首低语,鼻触脸颊,至惟二人可闻。 “魏大人此番调兵,非为查商,实为查寺。 永丰号与寺院往来虽频 然只要账目清白,税银补足,便无大碍。 若能主动应官,反倒可保无虞。” 徐氏听罢,忽笑展颜。 “谢郎,这话说与沈夫人听,她转头便入沈东家耳中。” “沈东家听了,又见你登门……”徐氏眉梢微挑 “两头皆入你彀中。” 谢临目中含笑:“夫人慧眼。” “慧眼什么。”徐氏白了他一眼,转身入房 “不过是跟了你这些年,多少学了些皮毛罢了。” 说着坐台前对镜理了理发髻,又自妆匣中拈出一支银簪,斜插髻侧。 “谢郎且宽心。 内宅之事,你不懂的。” 谢临望着妻子背影,心中微暖。 穷郎豆娘,十载相濡,已非寻常夫妻可比。 “夫人。”他唤。 “嗯?” “路上当心。” 徐氏回首,莞尔。 “我家谢郎,亦是。” ....... 苏州府衙。 唯檐间残滴,时坠一声,如催如叹。 何彦明坐于主位,手捧热茶一盏,茶烟袅袅,却不就唇。 见谢临入门,搁下茶盏,强作笑颜。 “道安来了。快坐,快坐。” 谢临于客位落座,接过仆从奉上的茶,浅啜一口,置盏于案。 “大人昨夜似未安枕?” 谢临开口,语气平淡,如叙寒温。 “如何睡得着。”何彦明苦笑 “杭卫八百兵,今日即抵苏州。 我致书熊晖那厮,结果连卫所的门都进不得。 唉!!我这知府还能坐几日,自家也不知了。” “大人不必过虑。”谢临端盏,以盖轻拂浮沫,动作从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5章一疏助你,一疏存我(第2/2页) “魏子此来,为银非为人。 银既入手,其自引去。 大人只须不挡其路,他便不会动大人分毫。” 话落,何彦明瞬间抬目望他。 谢子此言过静。 与魏子未至苏,判若两人。 谢临不待其启问,自袖中探出一封折好的奏疏 置于案上,轻轻推至何彦明面前。 “大人请看。” 何彦明接过,展开。 纸色莹白,墨痕犹湿,字迹端方不苟,笔笔皆见心力。 题头赫然入目 【臣苏州知府何彦明,谨奏为自陈愚昧、恳请从轻发落事】 何彦明屏息读下。 疏中措辞,不推诿,不狡辩,不矜功,不自薄。 唯陈六年守苏,于仓场账目、寺院田产诸务 确有失察之咎,致使积弊渐生,上负朝廷,下愧黎庶。 末了恳乞圣上念臣愚昧,从轻发落。 通篇不卑不亢,亦乞亦陈 恰如其分地踩在“认罪而不伏诛”一线之上。 ....... 何彦明览毕,眉头愈紧,目视谢临。 “道安,这是……” “下官替大人拟的。”谢临微微一笑 “大人若信不过下官,另请幕宾重拟便是。 不过,下官之见,此疏宜早不宜迟。” “可又是疏……”何彦明喃喃自语。 “魏子要查,便任他查。”谢临搁下茶盏,目光平视何彦明 “查出来之事,该认便认,该补便补。 大人万民伞在手,百姓口碑在耳 朝廷不会因几笔烂账便将大人置于死地。” “可他若非要置我于死地呢?”何彦明追问。 “他不会。”谢临摇头。 “真不会?” “大人手中万民伞,苏州百姓六载称颂 不管是未来还是现在,魏子为了官声总要忌惮的。” 谢临语声沉定 “大人只需做三件事。” 何彦明倾身向前,脱口道:“上一次唯二,今又是三?” “其一,尽数配合。 魏子要何账目,大人便与何账目。 明的也罢,暗的也罢,他要的,尽付与之。” “其二,避远商贾。 魏子查寺,商绅必乱,其间必有旧识攀门求告。 大人一概不见、不接、不应,勿予魏子分毫口实。” “其三......”谢临略顿,“大人手中那本私账。” 攥在手中,是把柄 交出去,是刀锋。 该销者,销。” ...... “私账……” 闻私账,何彦明神色微变。 此乃保命之底牌,岂可轻弃。 “大人。”谢临察其神色,不轻不重补了一句 “魏子有兵。” 何彦明浑身一震,良久,缓缓点头。 “道安,吾信汝。” 得言,谢临起身,整了整衣冠,朝何彦明拱手一揖。 “大人信下官,下官必不负大人。 此疏若以为可用,今夜便发 若觉未妥,下官再改。” 何彦明望疏稿,又望谢临,终是长叹一声。 “发罢。” ....... 谢临出府衙时,日已近午。 他立于阶前,仰面望天。 早雨初歇,云罅渐开,日光薄薄敷下,如淡金微洒。 可惜,谢临心知。 这苏州城里的安生日子,不多了。 想罢,谢临敛回目光,正欲迈步下阶。 身后却响起何彦明的声音。 “道安。” 谢临驻足,未回首。 何彦明追至门槛内,望着那袭青衫背影,哑声问 “你……不会弃我吧?” 谢临缓缓转过身来。 “大人。” “下官在苏州两年,大人待下官不薄。下官不是那种人。” 何彦明望之许久,而后点头,方才转身没入后堂。 谢临仰望着苏衙府门,笑意渐褪。 不是那种人? 他是什么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苏州二疏....... 一疏助你,一疏存我。 第306章 谋士观局,所见略同 第306章谋士观局,所见略同(第1/2页) 谢临出府衙,未归私第,径投城南而去。 城南街巷窄仄,两侧铺面栉比。 茶楼酒肆、绸庄布行、当铺药号 各商悬旗幡下,各桥人过不休。 市声喧喧,人语嘈嘈,橹声相织,正是姑苏一日景。 ....... 弄堂深,市声远。 商宅鳞次,高墙夹道,愈行愈静。 沈东家于苏州有宅数处,此居其一 门前黑漆木门一扇,窄小素朴,毫不起眼。 谢临止步门前,不叩门环,不唤门房,屈指自叩门扉。 三响。 两短一长。 商贾多疑,私宅众多,各宅又予暗号。 凡造访者不依此号,门房一概回以“东家外出”。 任你是何等贵客,亦不得其门而入。 ....... 门外叩声落未久,门内步细碎渐近。 门启一缝,小厮探首 见是谢临,忙将门扉大敞,侧身让路。 谢临微一颔首,撩袍迈过门槛。 院内二进,布置精雅。 前院植数树,日影自叶间筛落,疏疏淡淡。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搁兰草一盆,叶厚而腴,青翠欲滴。 谢临曾听徐氏言及,沈夫人酷爱莳兰。 今见此盆,便知此宅于沈家众产之中,亦属要紧之处。 ....... 转过影壁,中院正堂已在目前。 沈明轩已迎至廊下。 一袭石青色直裰,腰间束素色绦带,通身收拾得干净利落。 满面春风,堆笑如积,却了无暖意。 昔人云评曹孟德:‘笑脸常开而心不可测’,正应此景。 “道安,你总算来了。” 沈明轩拱手躬身,腰弯得极低,几近及膝。 谢临还礼,神色淡淡,一如常日相见。 “今日非为公事,只是路过,讨杯茶吃。” “道安说哪里话。请,快请。”沈明轩侧身引路,将谢临让入正堂。 堂中茶已设妥。 茶壶一,瓷盏二,紫砂承盘是具一。 盏边另置桂花糕一碟,糕面细洒金桂,甜香隐隐。 姑苏商贾待客之制,大抵如是。 ..... 烟气袅袅,茶桂香融,氤氲满室清芬。 沈明轩亲执壶柄,先以沸水烫盏 复拈茶筅轻拂壶口浮沫,手法娴熟,一丝不苟。 如是方斟出一盏,双手捧至谢临面前,毕恭毕敬。 “道安,请先用茶。” 谢临接过,未即饮,先置鼻端一嗅,再举盏细观汤色。 “白毫密披,汤色清莹如露,香气高锐透盏。”谢临眉微挑 “昔人论茶,有‘如玉之在璞,无与伦比’之谓。 此莫不是北苑白茶?” ..... 北苑白茶,芽叶天然白化,不揉不压 纯以萎凋而成,故能保其原味,清绝一时。 ...... “道安果然识茶。” 沈明轩赔笑,自斟一盏,双手捧起,与谢临轻轻一碰 “下商敬道安。” 谢临浅啜一口,搁盏于案。 二人对坐,一时无言。 院外树影摇壁,日落青砖,寸缓西移。 壶中茶汤微沸,檐角铜铃叮咚。 一声远,一声近,皆入耳分明。 谢临不急。 他今日是来投路的,不是来催命的。 沈明轩却坐不住了。 商人重利,亦重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时间不在自己这边。 魏子的兵一日近似一日,朝堂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每捱一日,筹码便薄一分。 “道安。”沈明轩终是先开了口 “这几日……实不相瞒。 我......我寝食难安。” “哦?”谢临眉梢微动 “你沈东家经营有方,永丰号扎根苏州已历三代,何事忧心至此?” 沈明轩苦笑,端盏复又搁下。 杯底叩案,嗒然轻响。 “道安何必作此问。 魏子调兵一事,满城皆知。 杭卫八百兵今夜便渡船抵苏 下商这永丰号,怕是要成了他头一把刀。” 谢临闻言,不待人让,先自执壶斟满一盏。 正当沈明轩看着心惊肉疼之时谢临方才开口道 “沈东家多虑了。” “多虑?”沈明轩一怔。 “魏子此番调兵,旨在查寺,非为查商。”谢临语气平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谋士观局,所见略同(第2/2页) “寺院田产、财物,历年不清 朝廷早有清查之心,只欠一人敢动此刀。 魏子这道疏,援引太祖太宗遗事,辞锋凛然,字字见血 所图者,寺产也,非商利也。” 沈明轩眉头微皱,显然在掂量这话的斤两。 谢临视其神色,不紧不慢续道 “沈东家的永丰号与寺院,有何干系?” 这一问,轻若飞絮,却似一针 不偏不倚扎在沈明轩至为敏感之处。 沈明轩面色微变,急端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方觉滚烫,却又不好吐出 只得硬生生咽下,喉结上下一滚,窘态毕露。 “呵。” 谢临视若无睹,自顾自饮茶。 “道安有所不知。”沈明轩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永丰号与苏城诸寺,确有些往来。 寺院粮米,多由敝号经手。 更有几处寺田,名挂寺院,实则……” 未说透,意已明。 无非田产私置,挂庙避税罢了。 .... 谢临未再追问,甚至未抬眼看他。 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沉。 沈明轩额上沁出细汗,忙以袖口拭了,赔笑道 “道安,这点小事,在您眼里,想必不算什么。” 谢临搁下茶盏,抬目直视。 “沈东家。”声不高,稳如磐石 “你我相交两载,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沈明轩连忙欠身:“道安请讲。” “魏子此番,是查寺,不是抄家。 他要的是寺院的田产财物,不是人头。 永丰号与诸寺往来,只须账目清楚、税银补足,便无大碍。” “可若账目……不清楚呢?”沈明轩声已发紧。 谢临闻言一笑,执壶又斟满一大盏。 “那便让它清楚。” 沈明轩怔住。 “沈东家是商人。”谢临语气仍淡 “商人最擅之事,便是算账。 这笔账,你算得过来么?” “魏子手中有旨,有兵,有户部底册。 他要查,你拦不住。 你不让他查,他便硬查。 硬查出来的东西,便由不得你了。” “既如此....” 沈明轩刚准备去接谢临手中茶壶,不料谢临又另起一杯,口中续言道 “可你若主动配合,交出账目,补齐税银 他便没有动你的由头。 不但不动你,反倒要用你。” 沈明轩目光骤凝:“用我?” “苏州粮商,不止永丰号一家。” 谢临放下茶壶,端盏细品 “魏子要收粮、运粮、存粮,须得一个信得过的人。 这个人,可以是沈东家,也可以是别家。” 说着抬目,直视沈明轩。 “沈东家以为,魏子会选谁?” 沈明轩默然。 商人最会算账。 这笔账,不消拨算盘,心中已了然..... 永丰号扎根苏州三代,根基深厚,粮路四通,仓廒遍布。 苏州粮商中,无出其右。 苏州之局不管如此,欲站稳脚跟,非仰仗粮商不可。 而苏州粮商能当此任者,唯永丰号一家。 用他,是给他一条活路。 一条体面、不伤筋骨的活路。 换他,便是铲除永丰号,另树新商。 动静太大,代价太高,魏子未必肯费这番手脚。 可问题是..... 魏子凭什么信他,用他? 他沈明轩是沈端的族侄,是沈党在苏州的钱袋子。 或者反过来,他沈明轩又凭什么信魏子呢? 所以,魏子用他,不等于养虎为患? 总不能,他魏逆生还能搬出一个沈党核心人物出来吧? ...... “道安。”沈明轩抬起头,目光复杂 “你是让我……主动去寻魏子?” “呵,非你寻他.....”谢临摇头,笑意浅淡 “乃他寻你!” 谋士观局,所见略同。 ...... 棋盘未了又新枰,黑白纵横各用兵。 商贾心机如纸薄,谋臣眼力似渊泓。 三言稳住惊弓鸟,一计翻成落子声。 莫道姑苏春已老,暗潮犹在月中生。 第307章 万民伞下,白骨几何? 第307章万民伞下,白骨几何?(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三日,辰时。 苏州城北,运河之上。 晨雾初散,江面如练,风平浪静。 远山含黛,近水浮金。 ..... 忽然,橹声骤起,桨影纷错。 官船首尾相衔,自北而来。 帆樯连云,旌旗蔽空。 船头甲士林立,皆披黑漆铁叶札甲,顶八瓣铁盔,腰悬横刀。 船首大纛迎风猎猎,朱书“杭州卫”三字! 兵势如刀,直逼姑苏! ....... 岸上百姓纷纷驻足,引颈而望。 有好事者低声计数,数至十余艘便乱了,只咋舌道 “怕不有二三十艘。” “呵,我家小舅在衙门当差。”旁一人接口 “听说这是杭州卫调来助钦差查寺的。” “查寺?查什么寺?” “你不知道? 苏州那些小寺小庵,早该查了。 我家隔壁王老头的闺女,便是被城西保圣庵拐去的……” “嘘!小声些,莫招祸。” 一时之间,岸上嗡嗡如蜂,窃窃声起。 周虎杂在人群中,专为观兵而来。 可当其凝目望那船头甲胄,瞳仁骤缩,脱口低骂 “娘贼!铁叶顶八瓣,绝非卫兵,杭州指挥使竟调了精锐!!” ...... 船队缓缓拢岸。 码头早已肃清,闲杂人众一概驱逐。 兵丁列队登岸,甲胄森然,刀枪如林,步履沉重,踏得跳板嘎嘎作响。 为首一将,年约四旬,面皮微黑,颔下短髭。 正是杭州卫指挥使麾下千户,姓董名铮。 此番奉杭州知府冯观之命,持指挥使手令,亲率八百精兵赴苏听调。 董铮登岸,先整甲胄,昂然四顾,四方步行,直往驿馆方向行去。 八百人列队于长街之上,自码头直抵阊门之外。 黑甲连云,铁流漫灌。 ....... 苏州府衙。 何彦明坐于后堂,手捧邸报,声涩开口 “杭州八百卫兵,全到了?” “全到了。”管事躬身答话,声气极低 “千户已赴驿馆谒见魏大人。 杭州卫兵卒分驻城外三处,不入城,不扰民。” “呵呵。”何彦明冷笑。 “不入城?不扰民?说得轻巧。 八百兵丁驻在城外,与驻在城里何异? 苏州百姓,哪个不惧?哪个不惧!!” 管事噤若寒蝉,垂首不敢接语。 何彦明重重喘了几口气,将邸报掷于案上。 “站着做什么?谢道安呢?谢临何在?!” “去,差人去.......” 话音未落,自己却先怔了。 找谢临做什么。 求策?问计? 前日谢临替他拟疏,已替他指了路。 路已指明,剩下的,本就是他自己的事。 他何彦明做了六年知府,到头来,离了谢道安,竟连一桩事也担不住了么。 想罢,何彦明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 “罢了……不必去了。” “大人勿恼。”管事战战兢兢,低声劝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7章万民伞下,白骨几何?(第2/2页) “谢大人不是说了么。 只要大人配合清查,魏子便不会动大人分毫。” “配合?”何彦明霍然转身,目光如刀,直刺管事 “我配合了他便不动?他手里有兵!有兵!!” 管事噤声,不敢再吐一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何彦明重重喘了几口气,双手撑着椅手。 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声苦笑。 “发告。” “什么?”管事一怔,以为听错了。 “发告。”何彦明抬起头 “府衙正式行文,昭告苏州百姓 钦差清查寺院,各寺须得配合,不得阻挠。 百姓若有冤屈,可径赴钦差行辕递状。” “大人,这……” “发!”何彦明厉声断喝,一掌拍在案上 “不发,便是不配合。 不配合,魏子便有借口动我。 发了,至少面上过得去 你听不明白么!听不明白吗!!” “是,是!!”管事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何彦明孤坐堂奥,唯墙角二伞与目相接。 一烛摇摇,伞面‘万民感戴’四字随光沉浮...... 乍暗乍明,恍若鬼眼翕张 直照入心中不可言说之处。 ........ 苏州驿馆之内,魏子已更衣毕。 绯袍加身,银鱼悬腰,御赐玉衡垂于革带之侧。 乌纱之下,眉目清峻,神色澹然,无喜无愠,不露波澜。 张载立于其侧,一身绿袍簇新,银带束腰。 面容清癯,唇上短须修得齐整。 “子安,兵到了。” “知道了。” 魏逆生运笔如飞,调令一挥而就,按上官印。 “子厚,此乃调令,你领人先去。” 接手调令,张载先观后怔:“我一人去?” “你一人去。”魏逆生抬目望他,唇角微扬 “怎么,怕了?” “怕什么。”张载摇头苦笑 “只是我一个副使,领兵查寺,你却在驿馆饮茶......这成什么话。” “怎么不成话。”魏逆生搁下茶盏,微微一笑 “你是副使,领兵查寺,名正言顺。 我是正使,坐镇行辕,统筹全局,也是名正言顺。” 闻言,张载望着魏逆生,欲语还休。 可深知其绝非偷闲避事之人。 此番令他独领兵去,必有深意。 只是这深意,魏逆生不主动说,他便不追问 这是二人间的默契。 不问,但信。 “好。” 张载整冠,执属礼,是知其为现任之官。 “我这便去。” “子厚。” 张载驻足,回首。 “大名府三载‘青天’。” 张载一怔,随即会意,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而出。 魏逆生望其背影,目光微沉,唇角笑意缓缓敛去。 “八载民颂其功,非八载民感其恩。 万民伞下,白骨几何? 我遣青天..... 亲眼观!” 第308章 生民之命,为何立? 第308章生民之命,为何立?(第1/2页) 午时前后,苏州府衙的告示便贴遍了城中大小街巷。 凡行人必经之处,无不赫然在目。 白纸黑字,朱红大印。 【钦差清查寺院,凡有冤屈者,许赴行辕递状。 各寺僧众,一体听调,不得阻挠。 有抗旨不遵者,以违制论。】 ...... 告示甫张,百姓蚁聚。 里外三重,层层叠叠,人头挨着人头。 识字者高声诵之,其音抑扬,如念戏文 不识字者侧耳以听,脖颈尽伸,唯恐漏却一字半句。 “要查寺了?” “可算等到这一日了!” “小声些,小声些……莫让寺中耳目听了去。” “怕什么!我可亲见了,兵就在城外! 八百条汉子,八百把刀呢!!” ...... 午时二刻,驿馆门前。 身后五十名杭州卫精兵,尽着铁叶札甲,列队肃立。 虽只五十,然甲胄鲜明,队列严整,精兵之气扑面而来。 千户董铮亲自带队,按刀立于张载身侧 一双鹰隼般的眼巡睃四周,手始终不离刀柄。 “大人,城内百姓众多,不宜再多调甲兵入城。 其余兵马,尽驻城外待命。” “无妨。”张载望着长街尽头,淡淡道 “莫扰城内人安。” 言罢深吸一口气,迈步下阶。 他行于前,五十兵丁鱼贯随行。 靴声橐橐,甲叶锵锵。 长街两侧,百姓纷纷避让,如潮之辟,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有孩童骑在大人肩头,指着张载大喊 “阿爹,那个官儿好年轻!” “那是青天。” “青天?青天是什么?” “青天......” “就是替我们做主的人。” ....... 绿袍在前,黑甲在后。 两侧民居窗扉紧闭,偶有胆大者自门缝中窥视,旋即缩回。 唯檐下几只灰雀浑然不觉,啁啾如故。 此行首站,城西保圣庵。 行至十字街头,前方忽起骚动。 非喧哗,非吵闹。 张载脚步一顿,抬目望去。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巷口。 数十人从巷中涌出,如决堤之水,一发不收。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不是走出来的。 是涌,是扑,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为首的是一个老妇人,约莫六旬年纪,白发苍苍,目盲不可辩 身后跟着一个汉子,一只手搀着她,一只手高高举着一面白布横幅。 【还我孙女】 董铮见状,大步上前,按刀喝道:“退后!不得冲撞.....” “董千户。” 董铮一怔,回头望张载。 “退下。” 董铮得令,挥手示意兵丁让开。 五十名兵丁向两侧退开,如门扉洞开,如闸门提起。 老妇人由有攀附近前。 近张载前,近官袍前,近青天前。 扶其汉子低语,老妇颤巍抬头,轻呼了一句。 “何青天,是您吗?” 一语既出,众人愕然。 张载不怒,先止其身旁之汉 后复前一步,欲扶未扶,终无一言。 老妇双手摸索,触其袍角,嘴角微动: “官袍,官袍!青天大人……四年前您来村审案,民妇摸过您的袍。” “何青天,何青天,何青天.......” 老妇神色激颤,泪如断线。 “青天大人!您可得为民妇做主! “民妇的孙女……被那保圣庵拐去三年了! “三年前她才十岁啊!十岁啊!” 她伸出三根枯指,颤巍比划: “三年了,民妇无日不想她,无夜睡得着觉。 “民妇去衙门告了无数遭,他们总说您不在。 “我虽目瞎,可青天怎能不在? “青天,那孩子…… 那孩子当年送您万民伞时,您亲眼见过她的啊!” 张载立于街心,甲风拂袍,默然如石。 耳中唯闻老妇之泣,目中唯见那三根枯指。 这时,老妇声嘶,又忽低咽 “何青天啊……您得了伞,便不当青天了吗?!” 此言如锥,刺入张载胸中。 他本欲作答,喉结微动,却未吐一字。 万民伞。 或许,老妇未盲之前,所见之景便是....... 苏州府衙前,千人跪地,伞盖如云。 何彦明,一袭官衫,日夜剖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8章生民之命,为何立?(第2/2页) 百姓呼他“青天”,唯不敢应。 可如今呢? 张载起身,缓缓转过头,望向长街那头。 苏州府衙的飞檐隐在暮霭之中,鸦影掠过。 那里,有老妇口中真正的“何青天” 如今,“何青天”何在? 官如民父,父作假,民不知.... 民唯知,父乃青天,定为民辩..... 呵,民,何其之冤,父何其之恶! 一念及此,张载胸中如堵,心隐作痛。 收目四顾,满城黎庶,犹立不去。 千目万瞳,尽投于一身。 所望者,非钦差也,青天也。 可青天在哪里? 在天上?在庙堂?在一方朱印之间? “青天!青天!何来青天!” 喉中如梗,终未出口。 风过长街,甲叶不动。 千户董铮侧目而视,不知张载为何不语。 张载立在那里,绿袍点晴 百姓环立,缓缓闭眼,眼不觉落。 耳中唯余三声:老妇之啜,幼童之咿,生民之冤。 万籁俱寂,此三声独存。 他问自己:生民之命,为何立? 昔读圣贤书,每至“民为贵”三字,未尝不拊卷而叹,自以为通矣。 今立此长街,四顾茫然,方知从前所解,尽在纸上。 【生民之命,立之于堂?】 堂高数仞,阶下之人不能前。 冤者投牒,胥吏接之,官不能亲睹其面,唯睹其字。 字可改,情可饰,冤可压。 此谓之立命乎?抑埋命乎? 【生民之命,立之于笔?】 朱笔在手,判人生死,威权赫赫。 然笔之所判,据者何也? 状也。 状之所出,口也。 口之所言,有伪有真。 隔一层,便隔一重天。 以笔立命,犹以寸木支倾厦,其倾可待也。 【生民之命,立之于伞?】 万民伞,百姓所赠,至荣至贵。 然伞之为物,上可遮雨,亦可遮天。 受伞之初,心在民。 受伞既久,心在伞。 伞在,便以为民在。 殊不知伞下之人,早已非民,乃官矣。 以伞立命,伞覆则命覆。 三者皆非,则生民之命,为何立耶? 张载猛省,心通静明。 【不在堂,在阶下。】 阶下之人,面有菜色,手有厚茧,眼有泪痕。 其冤不书于牒,而刻于眉目之间。 不立阶下,不见此冤。 【不在笔,在手。】 手能握笔,亦能扶人。 判其罪,不如释其枷。 释其枷,不如予其路。 不伸手,何以知手之温? 【不在伞,在心。】 心在,则身在 身在,则目在 目在,则冤在。 见其冤,则不得不动。 不得不动,则不得不为。 不得不为,则虽无伞,万民自来。 是故....... 青天不在天,在吾心。 吾心若明,便是青天。 吾心若暗,万民伞亦成遮天之幕。 生民之命,非立之于高处,立之于低处。 非立之于远处,立之于近处。 非立之于他日,立之于此时。 非立之于他人,立之于自己 至此,方为,为生民立命! ...... 闭目瞬息,道德之通,目光清明,不复迷茫。 老妇人仍在颤声低泣 “何青天……何青天……” 张载缓缓蹲下身,执起老妇枯槁之手,按与心口,与老妇平视。 虽知她目不能视,仍郑重如对日月。 “当年之袍已旧,今日之袍方新。” 听见这个年轻的声音,老妇浑身一震。 张载却不再言语,起身转向董铮,语简如斩: “调兵,围保圣庵。 不必等明日行辕升帐。” 董铮一怔:“大人,按制……” “按制?”张载没有怒意,却有不可撼之重 “制,是人定的。 人,是民做的。 我张子厚今为生民立命,制在吾心!!” 言罢,绿袍翻飞,大步向前。 身后五十甲士,甲叶齐鸣。 ...... 假青天遁于堂奥,托庇于万民伞下,以为遮羞之障 真青天出於草野,置身于百姓丛中,不避仰视之目。 第309章 商者如蚁,聚散皆利 第309章商者如蚁,聚散皆利(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五日。 查寺之令下已三日。 保圣庵首当其冲,梵安寺、灵应寺次之 城西城北,一日数惊。 其间,张载以民愤为名,当众斩拒捕僧众百余人。 刀光过处,观者抚掌称快,富商巨贾则面如土色。 何也? 盖苏州诸寺,非独僧侣之寺,亦商贾之寺也。 田产半为商贾所捐,供奉半为商贾所营,秽行半为商贾所庇。 昔者以香火为名,行银钱之实 今者以秽乱为罪,祸将及身。 焚香之炉既倾,避祸之门安在? ...... 是日暮,沈府正门前,车马云屯。 姑苏城中巨商者,倾巢而至。 初时门房尚得通传,及至后来,名刺积案,报不得名。 只因堂中椅座早已满....... 廊下立者,交头接耳 阶下候者,搓手顿足。 更有数人逡巡门外,徘徊不去,面如土色,惶惶若丧家之犬。 ....... 沈府正堂,沈明轩端坐主位。 一袭石青直裰,半旧不新 往日体面之衣,此刻如披枷锁。 座中诸商,坐者立者参差。 茶无人饮,话无人提....... “沈东家,您得想个法子啊!” 绸缎庄赵掌柜率先出声,声语近泣: “保圣庵那边…… 查出的账册里,有赵某的名字! 年年‘供奉’三百两,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 “你那三百两算甚?”粮行钱东家抢过话头 “永丰号一年往各寺送的‘香火’ 少说也有三五千两! 这要那姓张的翻出来......” “住口!” 沈明轩未及发话,旁座茶商周翁已厉声喝断。 唯见其,须发微颤,杖首顿地。 “何来永丰号?何来三五千两? 钱东家,祸从口出,你仔细些!” 钱东家被这一喝,颈子一缩,讪讪噤声。 堂中寂然,唯廊下脚步声往来不绝,更衬此间沉闷如井。 沈明轩缓缓抬头,目光一一扫过座中诸人。 一张张面孔看去,皆是熟人。 昔日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今日面如土色,如丧考妣。 商者,四民之末。 钱再多,终究是案上鱼肉。 刀在谁手,便由谁切。 .... “沈东家。” 赵掌柜再度开口,声低几近哀求: “您是沈相族侄,又与何知府最熟…… 要不,您再往府衙走一趟? 求何知府替咱们说句公道话。 便说.....便是那些供奉 乃修寺、添香、做功德,不是……” “不是贿赂?”沈明轩冷冷截断,嘴角微掀,笑意冷峭 “赵掌柜,这话,你自己信么?” 赵掌柜张口结舌,半晌无言,只将头深深埋下。 “至于何青天......”沈明轩语顿,笑意拧于脸上 “他自身已泥菩萨过江,还能替诸位开脱?”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沈东家,您这话何意?” “何知府不是有万民伞么?朝廷不是令他留任了么?” “沈东家,您可莫要吓我等……” 众人七嘴八舌,声浪叠起。 沈明轩端盏不语,任那嘈杂之声在堂中回荡 渐起,渐乱,渐沉....... ...... 沈明轩端盏自思。 谢临数日不曾露面。 那日对座而言,如今历历在目。 魏子此来,非为查账,实为收网。 网收之时,鱼虾俱在,谁也逃不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商者如蚁,聚散皆利(第2/2页) 彼时以为戏言。 此刻方知...... 戏言,才是真言。 ..... “沈东家。” 声自堂角响起,众人皆一凛,循声望去。 木行林老板,平素最是寡言,从不与人争锋,此刻却开了口。 “在下有一事不明,敢请沈东家赐教。” 沈明轩抬目:“讲。” “谢通判与魏钦差,是何关系?” 满堂骤静。 此问正是众人心中盘桓已久、无人敢贸然出口者。 谢临,沈相门生,何彦明腹心,苏州通判 魏逆生,冯衍门人,天子钦差,来者不善。 二人同科,一局棋,一盏茶,一阕词。 究竟是敌是友? 是弈是合? 谁说得清? 沈明轩久久不答。 非不欲答,实不能答。 他亦不知。 谢临从不与人剖心,从不将把柄落于人手。 其智足以算尽旁人,其傲不屑与人交浅言深。 如此之人..... 可信? 可托? 可怕。 ..... “林老板。” 沈明轩终是开口,摆手而言 “你所问之事,沈某答不了。” “答不了?” “答不了。” 问话人长叹一声,未再开口。 赵掌柜又起身,拱手接话言道: “沈东家,明人不说暗话。 这些年,永丰号吃肉,咱们喝汤。 汤喝了,嘴还没擦净,朝廷便要查。 如今我等.....躲,是躲不掉的。” “依赵某之见,与其坐等魏子查到头上,不如……” 其语略顿,目视沈明轩 “沈东家去寻魏子,谈一谈。 能保几个,保几个。” 此言一出,满堂附和。 “赵掌柜说得是!” “沈东家与沈相是族亲,魏子总要给几分薄面!” “您去说句话,比咱们跪断腿都强!” 沈明轩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些人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让他去见魏逆生。 成了,众人之幸 败了,众人之替。 商者逐利,亦逐安全。 利在则聚如蚁附,利散则去如蝇飞。 一旦有事,推一人出头顶缸 余人缩首檐下,待风过再探头........ 此乃商道,亦是商性。 如蚁聚丘,如蝇逐腐。 奈何偏偏,舍此外,别无上策。 ...... “诸位。” 沈明轩缓缓起身,双手撑案,目光扫过满堂诸人。 “沈某去。” 语落,霎时一寂。 “然沈某此去,非为诸位求情。”沈明轩语声一顿 “是为咱们,寻一条活路。” “活路若在,诸位且活。 活路若断……” 沈明轩望向门外嘴角微牵,笑意凄然,唉然一叹。 “诸位自寻出路便是。” 满堂寂然,无人敢应一字。 “列位。”沈明轩转身,背对众人。 “此苏州局也,执子者不在你我。 落得子者,方居胜算。 我辈置身其间,不过盘中一子,任人拨弄罢了。” 话音方落,堂角一人低声接道: “东家,若不甘为子,当如何?” 沈明轩霍然转身,目如刀锋。 堂中诸商,屏息噤声。 良久,唯有冷笑。 “不甘为子,呵呵......” “那便……换一副棋盘 世间从不缺,自甘为子者。” 第310章 棋子问路,棋手指津 第310章棋子问路,棋手指津(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六日 春之初,姑苏春雨频,初歇,又飘。 ...... 苏州驿外。 沈明轩立阶下,仰观二楼,窗扉紧阖。 窗纸素白,无影,无声。 唯立已久。 久至驿卒数顾,靴底尽透,寒意自足升膝。 不敢促,亦不敢去。 商贾之见钦差,当如是。 ..... “沈大人,我家公子有请。” 崔福自二楼凭栏,低眸俯视,若然姑苏巨富当前。 此时此刻,崔家庶出闲汉,不悔当年之择。 沈明轩闻言,振衣理冠,整领再三,复抚袖口,至平乃止。 明知无益,偏不能不为。 人到此境,所能执者,唯有此。 随后登楼,足音沉沉,一步一顿。 ...... 二楼门房敞着。 沈明轩行至门首,敛步而止。 室内,魏逆生据案而坐。 一袭绯袍,未尝系束,松松披于肩,素白中衣隐然可窥。 发不冠,银簪慵绾,鬓丝垂垂,愈见清俊。 手畔茶盏,烟袅袅。 可谓是:茗烟袅眉宇,闻声而不顾。 明轩深吸一气,越槛,趋案前,拱手躬身,长揖至地。 “草民沈明轩,拜见魏大人。” 声不昂,恭合礼。 进退周旋,声柔而恭,仪节无可摘。 魏逆生漠然不应。 沈明轩躬身如故,不敢直,亦不敢促。 额汗渐沁,沿鬓滑落,痒发难忍,而不敢拭。 良久,魏逆生始方才抬眸。 视线落其脊背,止一息。 “沈东家不必多礼。坐。” 得言,沈明轩才直身,就客位而坐。 半臀着席,脊挺如削,双手置膝 恭谨之态,宛若蒙童初谒师。 魏逆生执壶自斟一盏,不饮,捧盏掌中,慢旋。 瓷白汤碧,映其修指,侧眸一藐。 “沈东家此来,所为何事?” 直言发问,不叙寒温。 沈明轩微怔,随即拱手道: “魏大人奉旨清查,连日辛劳。 草民略备薄仪,聊申敬意……” “沈东家。” 魏逆生截断其言,声不扬,淡若水。 “真金白银里滚了半生的人了。 此刻,说些实的罢。” 话难接,沈明轩张口,余语尽噎于喉。 唯目视魏子,魏子亦视之。 四目相接,商者先避。 非不敢视,视之无益。 此少年,不受虚礼,不纳软语。 你迂回婉转说上一车,他只消一句,便劈得云开雾散。 直如利刃断麻,干脆得教人手足无措。 ....... 沈明轩沉默良久,腹中盘算,如何接其话。 直言:“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太卑,卑则不信。 若道:“大人差遣,无不遵命?” 太伪,伪则贻笑。 商贾与官,往来之道,妙在...... 不说破,不点透 两相有阶可下,有路可退。 可,眼前此人,独不食此道。 ...... “魏大人。” 沈明轩深喘一气,语卑调平 “草民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所求者,不过.......一买路钱。 交多少,交与谁,何时交,交完能否太平走路。” “如今,大人若肯指点一条明路.......” 他抬目,望向魏子。 “草民便知,足向何处,路往何方。” 这一番话,说得极妙。 不言‘求饶’,不言‘投诚’,只言‘问路’。 路之明暗,路之生死,皆悬于魏子一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0章棋子问路,棋手指津(第2/2页) 此为商贾话术。 以刀柄授人,使人自觉主之。 可,能授刀柄者,手中岂无他刃? 沈明轩在赌。 赌魏逆生需要他。 赌魏逆生不会赶尽杀绝。 赌这世上,没有谈不拢的买卖。 ...... 魏逆生闻之,唇角微扬。 笑意极淡,不辨喜愠。 “沈东家问路.....” “路,自然是有。” 明轩心头一宽,面若平湖。 魏逆生续言:“只是此路,沈东家未必敢行。” “大人但言。”沈明轩拱手 “草民无不.......” “不必急应。” 魏逆生截其言,声仍澹澹。 “待我言毕,再应不迟。” 沈明轩噤声。 魏逆生起身,行至沈明轩面前。 官坐则商坐,官起则商跪。 沈明轩离席而跪,不敢与并。 “沈东家。”魏逆生开口。 “苏州这局棋,沈东家以为执子者谁?” “是何彦明,李进?” “是我或谢临?” 三问如针,针针入骨。 沈明轩噤不敢答。 魏逆生目注其面,唇角微扬,笑意清冷。 “皆非。” “弈者,从来只一人......” “那便是.....” “陛下!” 沈明轩周身一震。 “起来吧。” 魏逆生缓步归案,复坐,执壶斟茗,推一盏至明轩前。 茶汤澄碧,烟缕袅然。 “陛下要银子。 何彦明与你,各出些许 谢临则断然无措。” “可......”魏逆生语稍顿,薄呷一口。 “苏州所余之银,又在何处?” “在寺观田产中,在永丰号仓廪内……” 魏子抬眸,直刺沈明轩。 “又或者在织造局?” 织造局。 三字落定,沈明轩瞳骤缩。 他听懂了。 魏子之意,不在己,不在何彦明,而在李进。 查寺田,已足攀扯何,沈二人。 可攀李进这个缩头乌龟还不够!! “魏大人。”沈明轩声涩,喉结微动。 “织造局那边……草民插不上手。” “不需你插手。” 魏逆生置盏于案,面上带笑。 “你只需知.......” “李进在苏八年,经手之银,几成流入永丰号? 永丰号经手之粮,又几成变作织造局贡品?” “此间关节,君知,我知,李进知。” “唯陛下不知。” 沈明轩面色煞白。 他懂了! 魏子,非在问,而在告。 君执李进之柄,李进亦扼君之喉。 互为绳索,互勒其颈。 昔日抱团取暖,今朝同舟遇风。 舟覆,则无人得免。 ..... “魏大人。”沈明轩声音微颤 “此路……不易行。” 魏子观其,笑意温煦,春风拂面 明轩睹之,寒透骨髓,心中作颤。 “沈东家,不必着急。” “先归去,好生营生。 永丰之粮,该卖则卖,该运则运。 姑苏粮价,不可涨。 涨则民生怨,民怨,则本官不问,张载会问。” 听见,连斩百余僧人的张子厚之名! 沈明轩吓得当场点头连连。 “至于李进,呵.......” 魏逆生言锋一顿,目色微凝。 “我相信,商者自有算计。” 第311章 戏腔暗讽,商宦互噬 第311章戏腔暗讽,商宦互噬(第1/2页) 商人问路,路已显,当何走? ........ 姑苏,织造局后堂,烛明如昼。 李进据主位,身御宽袍,通身修洁。 面上粉墨已尽卸,素面示人。 案陈一壶二盏,酒已温,烟袅袅,醇香满室。 他在等。 等人,等戏。 ..... 不多时,小阉引路,沈明轩迈入。 其神色如恒,不显惶,亦无谄。 行至堂心,立定,拱手躬身。 “李公公,当夜叨扰,万祈恕罪。” 李进未答,但掀眼皮,以颔向对座一努。 “坐。” 明轩谢而坐,撩袍就席,恭谨如素。 商贾谒官,分当若是。 不卑不亢,不即不离。 使人无可摘其礼,亦无从窥其心。 .... 李进执壶,自斟一盏,擎杯浅啜,咂然有声。 “沈东家可知,咱家最嗜何戏?” 沈明轩微怔,拱手:“明轩愚陋,乞公公示下。” 李进放杯,指节叩案,一下,一缓,若按板眼。 然后启唇声转,尖细如丝穿云: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唯此二句,戛然收声。 唱罢,李进目顾沈明轩而笑,笑意凉凉。 “沈东家,依你看...... 苏三此去,是伸冤,还是赴死?” 沈明轩目李进,李进亦目明轩。 商与宦,二人相视,各抱机心。 ....... 沈明轩先移目,垂视案上空盏,微微一笑。 “公公。 我在苏州这些年,听得一句俗语。” “何语?” “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语间抬眸,直迎李进,笑意未减。 “公公唱功绝妙,我却不敢做那看戏的傻子。” 李进笑意微凝。 沈明轩续言,声调不疾 “公公方才所唱,乃《苏三起解》。 苏三赴太原,为伸冤,为求生。 然明轩今夜造访织局......”语略顿,唇角微扬 “非为伸冤而来,亦非为求生而至。” “那你来做什么?”李进声骤冷。 沈明轩拿起空盏,掌中转之再三,不饮,亦不置。 “我此来......” “观公公唱戏。” 一言落,两人静。 ...... 许久,李进忽发一笑,短促如咳。 笑罢,仰靠椅背,双手交叠于腹。 “沈明轩,你今日胆气不小。” “我胆气,素来不大。”沈明轩置下空盏 “只是在苏多年,学得一事......” “何事?” “胆之大小,不在己,在对手。” “对手若吃人,便缩着 对手若讲理,便站着。” “所以......” 话至此,沈明轩抬眸,直迎李进。 “公公吃人么?” ..... “呵呵,哈哈哈哈!!” 太监笑态,音尖带恐。 李进笑罢不答,持盏一饮而尽,复斟满。 斟时,目不离沈明轩之面。 沈明轩不避不闪,任其观视。 “沈明轩。” “公公。” “咱家宦苏八载,阅商多矣。 有膝行而入者,有匍匐而出者,有舁尸而去者。” 语顿,目凝于明轩面。 “如你这般,端坐而入者.....” 李进话中带话隐晦道 “可是首见啊!!” 沈明轩不语。 “可惜!”李进续道 “君坐而入,能否立而出?咱家就不知道了。” “我知。”沈明轩应声,不假思索。 “哦?” “我能不能站着出去.....”沈明轩一字一顿道 “不决于我,决于公公。” “哦?”李进眯起眼,细细打量沈明轩。 “沈明轩,你这话,咱家听不明白。” “公公听得明白。” “咱家听不明白。” “公公听得明白。” 二人对视,钝刃相斫,不见火星,唯见碎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戏腔暗讽,商宦互噬(第2/2页) 李进先收回了目光,语气渐轻 “沈明轩,你说你是沈家的人,沈相是你族叔,满朝皆知。” “那你为何不去求沈相?” “相爷在京,远水难济近火。” “既如是,何不求诸魏子?” “魏子属冯党,与沈相势若水火。” 沈明轩抬目,直视李进 “沈氏子孙,往求魏子,是背祖忘宗。 此等事,我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吗?”李进呵呵冷笑 “呵呵,沈明轩,你这番话,咱家险些便信了。” 沈明轩色不变:“我所言,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李进挺脊,双手据案,身前倾 “你去见魏子,在驿馆盘桓大半个时辰。 出时神色如常,步履从容。 咱家倒想问一问!! 你既‘去不得’,那大半个时辰,所为何事?” 闻言,沈明轩神色微变,又瞬息如故。 “公公耳目周详,佩服。” “周详与否,且置不论。”李进靠回椅背 “咱家倒是好奇一事 魏子不助,你来寻咱家。 咱家若不助,你又要寻谁?” 沈明轩不答。 “何彦明?”李进代为答,语含讥讽 “何彦明泥菩萨过江,万民伞,恐遮不住你了。” “谢临?” “谢临此人,咱家亦看不透。他肯助你?” “熊晖?” “一介武夫,你与他谈银,他与尔论刀。” 李进一一数来,如点兵将。 数罢,抬眸盯着沈明轩,笑意带寒。 “沈明轩,你算来算去 能助你者,唯余咱家一人,是不是?” “公公明鉴。”沈明轩垂目,低声道 “这些年所出之银,织造局开支……” “开支?” 李进将二字掂量一番,大笑。 其声尖厉,若夜枭啼。 笑毕,敛其容,目如刃,直割沈明轩。 “沈明轩,你方才言,尔沈氏子孙,不能背祖忘宗。 善,咱家信你。” “可你今又说,这些年银两,大半皆为咱家‘开支’了........” 李进拖长其声,将“开支”二字咬得极重。 “沈明轩,此言,咱家听不明白。 你与咱家说个分明:何谓‘开支’?” “公公,我的意思是……” “不必解释。” 李进截其言,声寒。 “咱家宫里伺候数十载,什么不知道? 开支,孝敬,冰敬,炭敬? 名目换了七八个,意思从来只有一个.......” “便是给银子。”李进望着沈明轩。 “可沈东家,你给咱家的那些银子,咱家可曾收过一文?” 沈明轩不语。 “咱家为宫里收银,为陛下收银。 收则登册,解送内库。 笔笔可稽,件件可凭。” “你说‘开支’开给谁了?支到哪儿了?” “你倒是说说。” 沈明轩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李进见状,冷笑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案上。 “沈明轩,咱家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你那些银子,咱家一文未动。。” “至于是谁动了.......” 他略顿,唇角微掀,笑意森森。 “会不会是你沈东家记错了? 其实不是给咱家的,是给何知府的? 何知府在苏州六年,收了多少,你比咱家清楚。” “要不.......”李进声调拖长。 “你回去翻翻账,看明白了,再来找咱家?” 一语落,沈明轩便知其意。 他听明白了。 李进是在告诉他:你要活,便把账往何彦明身上推。 钱是何彦明收,事是何彦明办 他李进清清白白,一无所知。 ..... 呵,这李进,事到临头,先缩其首 再移祸江东,让何彦明和他顶缸,自己片叶不沾身。 既如此,那就各家性命各家顾! 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312章 陶母截发,谢子藏舟 第312章陶母截发,谢子藏舟(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八,午后。 谢邸,湖心亭。 一池春水,半池落英。 风过,瓣贴波旋,旋后沉,沉而复起。 如人心事,浮沉无定。 ....... 湖心亭中,棋枰已设。 黑白云子,各归其罐,静待弈者。 炭炉坐陶壶,水将沸未沸,壶盖轻跳 即叩跳,更促客。 谢临东首而坐,一袭青衫,发绾木簪。 ...... 未几,廊下足音来。 谢临抬目。 魏逆生自月洞门后转出 一袭白袍,腰束素绦,银簪冠帽。 手中无物,空手而至,示应此邀,无所求。 魏子行至亭前,驻足。 二人目光相触。 谢临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子安,候君久矣。” 魏逆生亦笑,迈步跨入亭,西向落座。 “道安好雅兴。 亭中煮茗,倒比上回温酒更香些。” “茶是旧茶。”谢临执壶而注,推盏及魏逆生前 “水乃今晨新汲春水。” “旧茶新水?”逆生端盏浅啜,后置桌。 “道安此茶,泡得有意思。” 谢临不答,但将棋罐推至逆生面前。 “子安执白?” “道安先请。”魏逆生抬手相让。 谢临不推辞,拈黑子一枚,落于枰之右上隅。 “小目。” 魏逆生随应:“星位。” 一局棋,自此而开。 这局棋,与上次不同。 上回,谢临攻势凌厉,步步紧逼,欲毕其功于一役。 此番落子极缓,每下一着,沉吟再三,如履春冰。 魏逆生亦不催,应之从容。 黑白相错,枰势渐彰。 黑子守,白子亦守。 彼此不攻,彼此不退。 棋枰如两军对垒,各据壁垒,隔河相望,未发一矢。 ...... 唯棋子落枰之声,清脆如玉磬。 唯陶壶水沸之声,咕咕如私语。 数十手过,谢临拈子落定,举目顾魏子。 “子安今日肯受我邀,非为弈棋而来罢?” 魏逆生指间转白子,不落,亦不应。 “道安,你猜,沈明轩昨日来寻我,说了什么?” 谢临面色如常,端盏抿茶,不紧不慢。 “沈东家是生意人。 生意人说的话,无非是‘买路钱’三个字罢了。” “道安倒是清楚。”魏逆生落子,唇角微扬。 “可沈明轩来寻我,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哦?”谢临拈子之手略滞 “那是谁的主意?” 魏逆生不答,只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茶汤过喉,微苦回甘。 随后搁下盏,目光落于棋盘之上,缓声开口: “道安,你听过一个故事么?” 谢临眉梢微挑:“子安请讲。” “陶侃,鄱阳人也。 少时家贫,欲求仕进,苦无门路。” “一日,同郡孝廉范逵途经其家,时值大雪,道路不通,遂留宿焉。” “陶侃家贫,无以待客。” “其母湛氏,乃剪下长发,卖与邻人,得钱沽酒,买菜肴,招待范逵。” “又截去草席,剁碎喂马。” 谢临执子之手,悬枰上,凝而不动。 魏逆生续道,声缓: “范逵既去,陶侃送出一百余里。” “范逵感其诚,问曰:‘卿欲仕乎?’” “陶侃对曰:‘欲之,苦于无门路。’” “范逵归,言于庐江太守张夔。 夔召陶侃为督邮,领枞阳令。 陶侃由此发迹。” 故事说毕,亭中寂然。 湖风过处,池水微沦。 谢临望着魏逆生,目光深沉如井。 魏逆生亦望着他,目光清正如水。 “子安这是在说......” “大雪,范逵,陶母,陶侃。” 魏逆生承之,声缓而字字分明。 “范逵者,魏子也。” “陶侃者,谢子也。” “陶母截发换酒、截席喂马者......” 语略顿,唇际微扬。 “沈明轩也。” 一语道破。 沈明轩之所以来投,非因查寺,非因恐惧。 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此人,唯谢临也。 沈明轩是谢临递给魏逆生的“投名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陶母截发,谢子藏舟(第2/2页) 可喻:陶母截发。 可陶母截发之后,范逵问曰:“卿欲仕乎?” 魏逆生问的,正是这句。 “谢道安,卿欲仕乎?” 谢临沉默。 亭外,日脚缓移,照水粼粼。 叶落坠枰,覆黑子数枚,谢临不拂,怔怔而视。 魏逆生不催,唯拈起那枚叶,轻置其手畔。 “道安,故事说完了。” “该你落子了。” 谢临垂目,望着手边那枚黑子。 随后,抬目,微微一笑。 “子安。”谢临开口,声微涩。 “你方才讲的那个故事,陶侃答范逵曰:‘欲之,苦于无门路。’” “可你有没有想过.....” 谢临拈起那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上,轻响一声。 “陶侃若不想仕呢?” 魏逆生神色微凝。 谢临续道:“范逵问,‘卿欲仕乎?’ 陶侃答,‘欲之,苦于无门路。’” “这是书上的话。” “可书上的话,未必是真话。” “陶侃心里怎么想,谁人知道?” “也许他只是客套,也许他只是敷衍,也许......” 谢临抬眸,直视魏逆生。 “他根本没有答。” 魏逆生听懂了。 谢临在说...... 你不要猜我的退路。 你猜不到。 就像书上记载陶侃答“欲之,苦于无门路”,可那只是范逵听见的话。 陶侃心里想什么,无人知晓。 他谢临心里的退路,亦无人知晓。 哪怕是他魏逆生,也算不到。 ....... “道安。” 魏逆生开口,声平静。 “你方才说,陶侃没有答。” “那你呢?” “你答不答?” 谢临望着他,久久不语。 亭外,日光渐斜,池水由金转绯,又由绯转紫。 暮色将临。 棋局已近终盘。 黑白交错,满枰皆子,各守半壁,胜负未分。 谢临终是开口,声极轻: “子安,这局棋,你又赢了。” 魏逆生不语。 “苏州之局,你赢了。” “沈明轩来投,你赢了。” “何彦明将倒,你赢了。” “李进自危,熊晖归顺,你也赢了。” 谢临一一道来,语速缓,声愈低。 “大局,你全胜。” 魏逆生望着他,等他续言。 谢临伸手,将棋盘上几枚白子轻轻拨开,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纹路。 十九道,经纬分明。 “可小局.....” 谢临抬眸,唇角微扬,笑意清浅,竟带着几分少年时的顽皮。 “我胜一手。” 魏逆生眉梢微挑:“哦?” 谢临不答,只将手中那枚黑子,轻轻置于棋盘正中。 天元。 白子满盘,黑子仅此一枚,孤悬正中,四面皆敌。 可它在那里。 从第一局,到这局棋....... 它一直在那里。 “魏子安。” 谢临直呼其名,声清朗朗。 “你从我这里,拿走何彦明,拿走沈明轩,拿走苏州的半壁江山。” “可你从我这里,拿不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退路。” 谢临一字一顿。 “你不知道它在哪儿。”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 谢子相望魏子,白青双士。 “我胜的那一手。” ...... 亭中寂然。 风定,铃静,池水不波。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魏逆生望天元黑子,沉默良久。 然后,一笑。 如遇知音,如逢对手。 “谢道安,若天下无君,我何其寂寞!” ...... 湖心亭中,茶炉止沸 一人在暮中独坐。 枰上黑白错落,残子纵横。 天元一子,孑然孤悬。 谢临伸手,拈魏子安所持白子一枚,握于掌心。 凉沁肌骨。 子本寒,掌故温。 第313章 张子叹愤,网已大成 第313章张子叹愤,网已大成(第1/2页) 苏州官驿。 张载推门而入时,魏逆生方于案前批卷。 闻声举目,手中朱笔悬而未落。 唯见,张载,目下青黯,唇须参差 绿袍袖渍泥点,靴帮犹带半干泥泞。 显然是自郊外驰归,尚未易衣。 张大白鹅,不白了! ....... “子厚。”魏逆生起身,执壶倒茶。 “这几日,你睡过几个时辰?” 张载在对面坐下,接过魏逆生推来的茶盏 先灌了一大口,才抹了抹嘴,咧嘴一笑。 “睡?子安说笑了。 那帮贼秃,暗账藏了三层夹壁 若不是亲自一页一页翻,谁能找出来?” 闻言,魏逆生目注其面,色转关切。 “子厚,也不可过度劳累,进度若是尚可,便付下吏为之。 京中亦遣户部二员来,核账之事,他等较子厚更熟。” “不可。” 张载摇头,断然。 “账目可假人手。 可寺中所掠之女,非账也,人也。” “既为人,便不容假手。” 魏子沉默,张子续言。 语渐促,如积郁数日,终得一泄: “子安,你有所不知!! 今日午后,若非我复斩三僧,那住持依旧抵死不口。 其后暗室破,内锢七女,最幼者十一岁,最长不逾十五。 发尽剃,锁于幽室,不见天日,不知春秋!!!” 言至此,张载握拳,抨击桌面 目中隐见血丝,声微颤,非惧,乃怒。 “子安!短短几日之景,我张子厚,观而心颤啊!! 《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昔汉文帝废肉刑,代以髡钳。 髡者,剃发也,时人以为奇耻,列五刑之一。 虽刑余之人,犹不堪此辱!” 张载语声愈厉,几不可遏 “汉之卫子夫,以发髻博武帝一顾 唐之杨玉环,以云鬓动明皇之心。 女子之发,犹男子之冠,人之大伦所系! 娼家从良,第一事便是从蓄得发。 勾栏瓦舍,尽人可夫者,犹知髡发为至辱,宁死不受!” “今寺僧掠良家女,剃其青丝,锢于暗室 此非掠人,此乃灭人! 灭其来历,灭其姓氏,灭其为人之根本! 使其无颜见父母,无颜见世人,纵脱身亦无面目立于天地间!!!!” 张载又一掌击于案上,茶盏震跳,水渍四溅。 “此等禽兽之行,较杀人尤甚! 吾恨不得手刃之,以谢天下!!” 魏逆生起身,行至张载身侧,以手按其肩。 “子厚。” 声不高,沉稳如磐。 “你所言极是。 髡发之辱,甚于戮身。 这等所为,非掠人,实灭人。 此仇此耻,天理不容。” 言罢,取案上茶盏,另斟一盏热茗,推至张载面前。 “那七名女子,今日之前,锢于暗室,不见天日。 今日之后,她们重见青天。 是你张子厚,亲手推开的那扇门。” “你我食君之禄,奉旨巡按,所为何事? 便是替这世间,开几扇关着的门,放一丝天光进去。” 张载不语,拳仍紧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3章张子叹愤,网已大成(第2/2页) 魏逆生续道:“恶者,必杀。 法所不容者,一个不饶。 此是你我本分,亦是陛下所授之权。” “可我杀得有点......” 张载话未尽,魏子更激愤 “你张子厚,依律斩僧,杀得对,杀得好!! “你不必有一分疑虑!!” 魏逆生略顿,目光如铁。 “至于事后朝堂之上,言官弹劾,清流攻讦,沈党为难 一切种种,自有我魏子安一人担之。 若对上疏陈述,瞻正更是严阵以待!!” “所以,子厚,你只管清查到底 余事,不必问,不必管,不必忧。” 言毕,掌下加力,按张载之肩。 “青天在上,你我做事,俯仰无愧。” 张载抬目,四目相交。 良久,拳渐松,紧咬之齿亦渐弛。 “有子安此言,吾复何虑。” “哈哈,若瞻正得见,恐苏州当无僧也!” 魏逆生说完,转语道 “对了,诸女子,可皆送归家否?” “送归者半。”张载平淡道 “余者家在城外村野,待明日天曙,方送。” 说完,张载不由一叹 “子安…… 我昔在大名府,亦尝断狱,亦尝救人。 可那时,我常以此为公事,为朝廷之差遣。 时至于今日,方悟! 此非公事,乃生民之命。” 听见‘生民’二字,魏逆生转向张载。 “子厚,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好了。” 张载一怔,随即笑了。 “子安,你这家伙,夸人也夸得这么吝啬。” 魏逆生不应,归案前复坐,举笔批数字于行文之上,乃置笔。 “既如此,寺中之务,你便继续盯着。” “不过......”魏子抬眸,望向张载。 “那些涉案之人,可曾有逃的?” 张载闻言,笑意滋深。 搁下茶盏,倚椅背,双手叠诸腹前。 “逃?” “子安,莫言戏耳。” “有你魏子安坐镇,他们逃得了么?” 魏子眉梢微挑,张载脸带淡笑 “熊晖那边,你当日压服他之后,清查期间 苏州城四门戒严,出入皆须查验户籍路引。” “我今日特地往城门走了一遭。” “守城的兵丁,手里拿着画像,一个一个对脸。” “剃度的,拿度牒的,一律扣下。” “你猜怎么着?” “今日一天,便扣了数十余人。” 魏逆生神色不动,端盏浅啜。 张载见其状,续言道: “还有,子安你的岳翁,冯观冯知府,以‘查缉水贼’为名 封锁运河苏州至杭州段。 凡往来舟楫,一概验视。 无户籍者扣,髡顶者扣,持度牒者扣。 今日一日间,押还苏州者,不下百十人。 说罢,张载收手而望魏子,高声一叹。 “呵呵,子安,这姑苏城....... 水门陆门,尽数下钥 天罗地网,已然收口。 可谓是...... 飞者不能越其巅,潜者不能遁其渊。” 第314章 棋至中盘,后手初现 第314章棋至中盘,后手初现(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 金陵春色,已入酴醾。 秦淮两岸,烟柳如织,嫩绿初匀,柔条蘸水,随风拂动间。 河房水阁,朱栏半启,琵琶隔水,两声便歇。 城南乌衣巷口,燕子在檐角穿飞,衔泥补巢,呢喃不绝。 老叟二三,负暄檐下,手捧粗瓷茶碗,市井空谈。 金陵之春,不似姑苏之精巧,不似维扬之秾丽。 ....... 京都,方祁府邸。 春日迟迟,庭院中一树海棠开得正盛。 繁花压枝,粉白重重,偶有风过 瓣落于阶,无人拾取。 脸已消肿,唯遗红痕的方祁坐于书房 面前案头摊着誊抄的奏疏副本。 何彦明第二道请罪疏。 “棋子,弃子……” 方祁读罢搁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苏州之局,已近破局之时。 查寺、调兵、封城、锁河,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何彦明第一疏尚能以“春耕”“民望”为盾 这第二疏却字字皆是求生之辞,盾已碎,唯有赤手空拳。 “魏子……果然不善。” 方祁一声长叹,方欲起身,便见仆从趋入禀道: “老爷,沈公子求见。” 因上次王堪一板,方祁耳且略鸣,听不真切 “哪个公子?” “沈相嫡孙。” “文浩?”方祁眉梢微动。 沈端嫡长孙,景和十一年二甲第五,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转刑部主事。 自入仕以来,素寡交游,鲜有登门。 今日贸然而来,事出非常。 “请其正堂一会。” “是。” ..... 方府正堂。 沈伊一袭青袍,腰束素绦,面容清瘦而神色从容。 仆从随行其后,手中捧礼盒一具,不知内贮何物。 沈伊入门,先整衣冠,躬身长揖,礼数周全。 “方伯父。” “晚辈冒昧登门,望乞恕罪。” “文浩来了。”方祁抬手示意,“快坐,快坐。” 沈伊应声落座。 仆从将礼盒轻置于案角,退下奉茶。 “你素日难得登门,今日这得闲来伯父府上?” 沈伊端盏,浅啜一口,搁下,方始开口。 “方伯父。 侄儿今日登门,为两件事。” “两件?”方祁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说来听听。” “其一,久未向伯父问安,特来请安。” 方祁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其二......”沈伊抬眸,目光清正 “侄儿想求伯父一事。” 方祁刚端茶的手一顿,茶盏悬于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搁下。 “何事?可是刑部有人欺你?” “非刑部之事!” “那是......” 沈伊略整衣袖,正襟危坐,语声沉定: “侄儿恳请伯父以阁臣之身 于吏部廷推之时,举荐侄儿外放!!” 话落,一寂。 方祁目视沈伊,讶色浮于眉间。 “文浩,你在刑部三年,已是正六品主事。 虽非飞腾,亦是稳步从容之路。 京官仕途广阔,何故自请外放?” 沈伊不语。 方祁观其神色,缓缓又问:“此事,沈相知否?” 沈伊抬眸,迎上方祁目光 “阿爷不知。” 方祁眉头微蹙:“那你……” “是侄儿自己的主张。”沈伊截口,语气平缓 “侄儿在刑部三年,不敢言勤,然自觉寸步难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棋至中盘,后手初现(第2/2页) 刑部掌天下刑名,所见皆已发之案。 侄儿想看一看,案未发时,弊从何起。” 方祁望着他,目光微沉。 “文浩,外放非儿戏。 地方不比京城,人情、事理、规矩,处处殊异。 你一个刑部主事,突然外放,若……” “若力有不逮,是侄儿才具不足。”沈伊截道 “怨不得人。” 方祁沉默,沈伊续道: “况且,侄儿所欲往者,并非寻常州县。” 方祁眉梢一挑:“何处?” “苏州。” 二字方落,方祁面色骤变,死盯沈伊。 沈伊迎其视线,不闪不避,神色从容如故。 “方伯父,侄儿欲往苏州,任通判一职。” “苏州通判?”方祁声调拔高 “文浩,你昏了头了不成? 魏子在苏州查寺、调兵、封城、锁河 何彦明已形同虚设,谢临闭门谢客,李进惶惶不可终日。 苏州已是危局如棋,你此时请赴通判之任 是去接印,还是去赴死?” 沈伊闻言,不惧反笑。 “方伯父,正因如此,侄儿方觉......” 他略顿,抬目直视方祁 “此时赴苏,恰是良机。” 方祁眉心紧锁,不接一语。 沈伊续道,声渐沉:“伯父试思,魏子在苏州查寺,明面上所为何事? 整饬风化,慰藉北伐英灵。 然则骨子里呢?” “斩沈相钱袋子!!” “不错!!”沈伊点头 “阿爷老矣,朝中门生虽众,能赴苏州为其守此一隅者,唯有孙辈。” 沈伊抬眸,目光清明 “侄儿此刻不去,难道让魏子把刀递到阿爷枕边再应么?” 方祁望着他,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句 “文浩,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沈伊神色不动 “今日之言,出侄儿之口,入伯父之耳。 出了这门,侄儿便不认。” 方祁面色微变,未接一语。 “何况.....” 沈伊续道,语气从容,如剖析一局已至中盘的棋 “何彦明一倒,苏州府衙便空了大半。 谢临是文官,无兵无权,独木难支。 熊晖是武夫,只知守而不知攻。 李进乃内廷之人,今作缩头之龟。” “苏州这盘棋,魏子看似赢了大面........” “可他赢的是‘事’,不是‘人’。 事可赢于一时,人心非数月可收。 他查了寺,清了账,封了永丰号 然苏州府衙犹在,苏州的商贾士绅犹在。 这些人,是信他查毕回京的魏逆生还是信我沈家?” 方祁没接话。 沈伊所言,句句在理。 魏逆生雷霆手段,能收田产、封寺庙、锁河路 却难在朝夕之间收服数十年来依附沈氏,盘根错节之人心。 话至此处,恰是沈伊初入方府时所言之答。 派谁去? 沈党腹心过显,必引冯党与清流群起而攻。 清流中人又无异拱手让利。 一中立者更恐不可控。 方祁目注沈伊,若有所悟。 “文浩,你……” “侄儿之意甚简。”沈伊端盏抿茶,语气平淡 “魏子破了苏州的局,可苏州的盘,仍是沈家的盘。 盘在,局便可再开。 若此时不遣人占住那个空缺,待冯党与清流回过味来....... 苏州,唉!便不再是‘我们’的苏州了。” 第315章 春风可我,秋风悲我 第315章春风可我,秋风悲我(第1/2页) 堂中一时寂静。 檐外海棠偶有花瓣离枝,轻旋而落,触地无声。 ....... “文浩。”方祁终是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你今日来,究竟是来求我举荐还是来替沈相落子?” 沈伊微微一笑,搁下茶盏,起身整袖,复向方祁深深一揖。 “侄儿不敢欺伯父。” “只道:二者皆有。” “其一,侄儿年近而立,困守刑部三载,寸功未立。 外放苏州,于公是报效朝廷,于私是挣一份前程。 此乃侄儿肺腑之言,伯父若以为虚,侄儿无话可说。” “其二.......”沈伊抬首,目光坦然 “阿爷在朝,树大招风。 魏逆生此番南下,刀刀见血,步步紧逼。 侄儿若坐视不理,枉为人孙。 我去苏州,不是为了与魏子争锋 是为了让其心知,苏州这盘棋,沈家还有人会下。” 方祁听完,不由一叹。 眼前这年轻人,言辞恳切而不失锋芒,进退之间已有其祖之风。 “文浩。”方祁同样起身 “你适才说,魏子赢了‘事’,未赢‘人’。 那你可知.....在苏州,‘人’字怎么讲?” 沈伊不语。 方祁语声徐徐:“苏州之‘人’.... 非官,非商,非兵。” 他转过身,目视沈伊 “乃唯谢临。” “何彦明是知府,沈明轩是豪商 熊晖是武夫,李进是宦人 苏州这盘棋下到今日,真正与魏子对弈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去苏州,若不能与谢临共处一局,便只能做局外之人。”方祁目光如炬 “文浩,你打算怎么对谢临?” 沈伊迎其目光,沉默片刻,方低声道:“伯父此问,侄儿不敢轻答。 谢临此人,侄儿只见过两面。 一次是阿爷寿辰,一次是翰林院散馆。 他与人说话,从不多言 与人共事,从不显山露水。” 说着,沈伊语顿,抬眸 “但侄儿只知道一件事....... 魏逆生至苏以来,步步为营,谢临步步皆应。 直到今日,苏州尚未翻盘。” 方祁微微点头。 这年轻人,没有夸口要收服谢临,也没有轻佻地贬其为敌。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谢临仍在局中,尚未败。 “伯父。”沈伊忽又开口,语声极轻 “侄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朝中沈党,或依附,或观望,或见风使舵。 真正肯为沈家出头的,已经不多。” “侄儿或许不是最聪明,最够格的那一个,亦或最得力的人选。 但侄儿姓沈...... “这就够了!!!” 方祁望着他,久久无言。 檐下燕归,呢喃数声。 ....... 是啊。 盘活姑苏,“沈”字,足矣。 “文浩。” 方祁收起方才心绪,声较先前沉了几分 “你适才说,求我一事。 举荐外放,是公事。” “而你所携之礼……”方祁目光落于案角那只礼盒之上 “不会是私事吧?” 沈伊微微一笑,伸手解开包袱。 内中是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无纹无饰,素朴至极。 启匣,一方端砚静卧其中 砚质温润如玉,墨池隐现金星,一望而知非寻常之物。 “侄儿闻知,方伯父府上二公子,前月新得麟儿。 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5章春风可我,秋风悲我(第2/2页) 方祁目注那方端砚,目光微凝。 端砚本非稀罕之物,然此砚乃歙州老坑龙尾石所制 石色沉润,金晕如星,市价少说也在二三百两之数。 此礼,不轻。 “还有一事。”沈伊合上匣盖,神色如常 “侄儿闻知,方伯父长孙今年便当出仕,目下正在候选待缺。” 方祁目光微动。 “侄儿若得外放苏州,身边正缺一名得力县丞。”沈伊略顿,微微一笑 “若伯父信得过侄儿...... 不妨令小公子随侄儿同赴苏州,任一任县丞,历练数年。 日后回京,有了地方资历,也好安排。” 话语落下,方祁望着沈伊,久久不语。 这个年轻人,心思比他所以为的更深。 不仅替自己谋了出路,亦替他方家谋了出路。 县丞虽微,却是实缺。 有苏州一任打底,回京升转便有了底气。 更何况,苏州乃天下赋税之首,在彼处任一任县丞,远胜在京城坐三年冷衙。 沈伊今日来,非止为‘求’更是为‘换’。 你举我外放,我带你孙儿历练。 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 “好。”方祁终是开口,声沉而决 “吏部廷推之期,本在三日后。 你的名字,届时会列在苏州通判备拟之列。” “那我阿爷那边....” “都是自家人就当给你祖父一个惊喜!” “谢伯父!!!” 沈伊深深一揖,不复多言。 “先别谢,文浩,你且记住。” 方祁踱回案前,居高临下望他 “苏州不是刑部的案卷。 案卷可以重拟,棋局可以复盘。 苏州若输了,便是输了。” 沈伊直起身,迎上方祁的目光。 “伯父放心。 侄儿此行,不为赢棋 只为让沈家的棋子,不至于被人从棋盘上尽数扫落。” ...... 沈伊青袍拂槛,身影渐没于庭中花影间。 方祁负手立于堂前,目送其远去,久久未动。 檐角海棠簌簌,落英数瓣,拂面不寒。 “景和十一年……” 春雨如酥,杏榜初揭。 一个个名字从礼部的黄榜上走下来 入翰林,入六部,入天下各府州县。 彼时只道是寻常 新科进士年年有,何独此科? 可如今再看,方知一榜分量。 在京者:魏子安,王瞻正,谢道安,沈文浩,张子厚..... 魏子安南下查账,翻手为云覆手雨,搅得苏州天翻地覆。 王瞻正古之臣锋,朝上依言直事,有非常人胆。 谢道安居中周旋,四面楚歌岿然不动。 张子厚外放三载,回京任重,玲珑之心生命立民。 沈文浩蛰伏三载,一朝请缨赴汤蹈火。 京师庙堂,何处不见景和十一年的影子? 在外者:真定府推王宽,扬州府刘子瑾,庆阳府陆文昭....... 皆已成一地之柱石。 在朝者,能翻江倒海。 在野者,能只手补天。 南北东西,紧要之处,总能见影........ “群才……”方祁声音喃喃而叹 “群才啊!!” 不是叹一个,是叹一科。 不是叹一科,是叹一个时代。 景和十一年,像一道分水岭,将“老”与“新”清清楚楚地划开了。 ....... 春风又起,穿堂过。 案上罪疏微卷起,无声无息悄落地。 第316章 旧档生新隙,‘青天\’入府衙 第316章旧档生新隙,‘青天’入府衙(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三,苏州雨歇。 张载自外而归,袖中挟一册旧档。 封皮霉迹斑驳,边角卷如枯叶,墨痕为水渍所浸,漫漶不可辨。 此册得于庵中夹壁暗格之内,藏于经卷底层。 若非亲督兵卒剔墙拆柜,万难得见天日。 ....... “子安!子安!” “快来瞧,瞧我寻着了什么!” “哈哈哈,子安啊!” 鹅鹅鹅,张载踏驿泽。 魏子安坐房中,未睹其人,先闻其声。 随即门尚半开,张载已撞将进来 袖中一册高举过顶,如获至宝。 ....... 【景和十一年,秋。苏州府额征漕粮二十八万石。 是岁风雨以时,实收三十一万二千石。 呈报户部者,止二十三万石。 余八万二千石,尽入永丰号仓。 转售得银四万一千两。 分账如下:织造局李进,得一万五千两 知府何彦明,得一万一千两 沈东家,自留两千两 余者,悉充寺观供奉。】 纸色脆黄,字迹潦草,显非官档,乃一册私录。 ..... “此等外庵淫寺,何以藏此物?”魏逆生合册抬眸。 “哼哼!!”张载冷哼一声 “那秃驴招了!此乃何彦明当年与永丰号分赃之底簿。 何彦明本欲毁之,不料其门下一吏阴录副本,私藏庵中,留作异日保命之阶。 三载以来,无人知,无人问。 若非此番查寺掘至夹壁,此物恐永埋尘埃。” “那,这位“门下一吏”呢?” “他啊!早已剃度作僧,我第一天就斩了!!” 言罢,张载鼻翘于天,昂昂然如公鹅将鸣。 “算了,斩就斩了吧!” 魏子安将簿册轻置案上。 张载观其神色,忽觉有异 “子安,你……莫非早有所知?” 魏子安不答,反问道: “子厚,你可知此册之中,最要命的一笔,是什么?” “我斩的那人?”张载愕然。 “非人。”魏子一笑,指尖落于簿页,点在行字上 “乃分赃之数。” “数?” “没错!我与瞻正在京所引的南京仓场案,子厚未参,自然不知。 如今这私账是所书:‘实收三十一万二千石,呈报二十三万石’。 此亏空之数,与景和十一年南京仓场案所查之四万七千石,全然对不上。” 张载神色一凝。 “南京仓场案,查的是南京常平仓亏空四万七千石。 苏州府当年实收与呈报之差,却是八万二千石。 那四万七千石,是吴道清从南京仓场账面上抹去的。 而这八万二千石中,还藏着另一笔账。 两账不符,便说明……” “常平仓案,未结。” 张载秒接道,随后意识到魏子想干的事,不由续言道 “子安,你当初令我查寺,莫非…… 早已料定会掘出此物?” 魏子微笑,水面一痕,转瞬即逝。 “我料到会掘出东西,却不曾料到,掘出的竟是这般一把刀。” 说罢,语略顿,目注旧档 “子厚,这把刀,你打算如何用?” “如何用?”张载目中灼灼如炬 “自然是当堂掼出,拍在那何彦明脸上,看他还有何言可辩!” “然后呢?” “然后?”张载一怔。 “然后他便说........ 此乃妖僧伪造,意在攀诬本官。 子厚,你当如何应对?” 张载语塞。 “此册不可直用。” 魏子安抬手,将那册旧档轻轻合拢,收入袖中。 “若直掷于庭,何彦明必抵死不认。 得一个令他不能不认的场所。” “什么场所?” “令他自辩之场。” “子安之意.......” “常平仓旧账,户部有底,府衙有册。 两相映照,差额自现。 我且发一道协查令,请他何大人将当年秋收账册送至行辕,限期三日。 他若送来,两账对不上 他若送不来,便是心中有鬼。 横竖皆错,左右无途。” 闻言至此,张载皱眉尚懵 “子安,这可册上明书‘实收三十一万二千石’ 户部底账为二十三万石,苏州府衙存档......” “府衙存档,自然是二十三万石!” 魏逆生转过身来,目注张载 “否则,何以与户部对账?” “既如此,此旧册上这八万二千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旧档生新隙,‘青天’入府衙(第2/2页) “在他自己的私账里。 在他所收那一万二千两银子里。 在永丰号转售的流水里。” 魏逆生一一道来 “可这些东西,他不会自己交出来。” 说着魏逆生行至案前,提笔濡墨,下笔如飞。 纸上书就三字 【何彦明】 “所以!!!” 横笔一抹,三字尽斩。 ....... 三月初四,晨。 苏州无雨,天色沉青。 府衙正堂之外,石阶森列,两行杭州卫甲士按刀而立。 甲叶映日,寒光凛凛。 门前“肃静”“回避”二牌已撤 代之以新立朱漆木牌一面。 【今查苏州府景和十一年常平仓粮储旧档,与户部底账数目不合。 事关国用,亟须澄清。 着苏州知府何彦明于三日内 将当年秋收账目、仓场坐簿、起运文册悉数呈送钦差行辕,以凭勘核。 逾期不呈,按隐匿卷宗论处】 【末署:钦差清查苏州寺产事务行辕】 告示贴出,不过半个时辰,已传遍苏州。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沸议如潮。 往来者交头接耳,所道无非一句!! 青天,受审。 ........ 苏州府衙后堂,何彦明独坐 面色灰败,枯坐如石。 景和十一年秋,苏州风调雨顺,岁稔年丰。 他奉沈端之意,将余粮截留,经永丰号转售得银,分作数份,各自入囊。 南京仓场案发时,他本已战栗难安 幸而吴道清一死,线索尽断,那笔账便烂在了肚子里。 可今日这告示之上,白纸黑字,赫然写着“与户部底账数目不合” 魏子安手中必有凭据,绝非凭空发难。 如今想毁账。可账在何处? 在户部底册中,在钦差行辕案头,他摸不着,也毁不掉。 若想辩。 可辩什么? 说当年秋收数是错的? 那便要拿出对的来。 对的一日拿不出,错的便一日是铁证。 如今,苏州眼下的账目,经谢临之手拟得太干净了。 魏子不愿再等!!! 他要拿旧案杀人。 ....... “老爷。”府衙官吏之声自门外传入,声气发颤 “行辕……又来人了。” 何彦明霍然抬首:“何人?” “是张副使!” “他带了一队兵,说是奉钦差之命,来府衙调档。” 闻来者是张载,何彦明面色稍缓,起身绕过案几,大步向外走去。 行至二门,恰逢张载自外而入。 一身绿袍,面容清癯,身后四名杭州卫甲士腰悬横刀,甲光映日,步履沉沉。 “张老弟!”何彦明强撑笑意,拱手出声,语调尚算从容 “你这是.......” “何大人。”张载拱手还礼,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温热 “下官奉魏大人之命,前来调取景和十一年秋收账目、仓场坐簿、起运文册三宗案卷。 行辕告示已出,大人想必阅过了。” “张老弟,这些卷宗……”何彦明面色一僵,笑容勉强 “年深日久,一时恐难齐备。 三日期限,委实仓促.......” “何大人。” “张老弟,不若你我请茶看.....” “何大人!!”张载截断他,面色一正 “公务在身,请以职衔相称。 一口一个‘老弟’,未免太不庄重。” 此一断,何彦明犹青楼薄命女,遭人白嫖。 昨夜尚对之细数家门不幸,今朝裤腰一系,竟如陌路。 张载侧眸一藐,笑意不达眼底 “至于大人所言‘仓促’....... 呵,何大人治苏州六载,仓场账目素以条理分明见称。 下官初至苏州时,大人亲领下官查验仓廒,彼时账册整齐,一本不缺。 怎么,才过这几日,便‘年深日久’了?” 何彦明被这话一堵,退无可退,只得强撑道 “本官这便吩咐书吏去取,张副使稍候便是。” “不必了。”张载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纸行文,当面展开 “魏大人有令:钦差行辕可直调府衙卷宗,无须知府转呈。 何大人若觉不便,不妨与下官同往档库走一趟。” 何彦明面色白了又青,青了复白,盯着那纸行文看了半晌。 终是一字一字,自齿缝间挤将出来。 “既如此.......” “本官随张副使同往便是。” 第317章 万民之名,今尽照尔! 第317章万民之名,今尽照尔!(第1/2页) 初至苏州,何‘女’笑迎陪张子。 今至末路,亦是何‘女’笑陪张子! ....... 档库在府衙后进侧房。 青砖灰瓦,门扉厚重。 书吏开锁,推门而入 一股陈年纸墨之气扑面而来。 张载跨过门槛,环顾四壁。 架上卷宗码放齐整,每册皆有标签,年份名目一目了然。 他行至“景和十一年”架前 随手取下一册,翻了翻,搁下,又取一册,再翻。 不多时,旧账已得。 “何大人。”张载转过身来,将簿册递至何彦明面前 “这几册,为何不在档库目录之中?” 何彦明接过,只瞥一眼,冷汗已涔涔而下。 张载却不逼问,只将簿册自他手中轻轻抽回,纳入袖中,拱手道 “何大人,同是天涯沦落人....... 老弟劝你一句:有些事,松比紧好。” 说罢转身。 行至门边,又驻足,未回首,只留一句 “明日辰时,钦差行辕有请大人过衙一叙。望大人准时。” 靴声橐橐,渐远渐杳。 何彦明孤身立于档库之中。 四壁卷宗森然如碑,暮光自高窗斜落。 档库如棺..... .... 三月初五,午时。 苏州驿馆正堂,暂充行辕。 堂中设长案,上陈文房四宝、钦差符节、天子金牌。 魏子安坐于案后,御赐绯袍加身,腰束银鱼袋,玉衡垂悬。 案前摊开账册三部 左为户部底册,中为府衙正档,右自寺中所得私录。 三册并列,一目了然。 何彦明至。 半旧青袍,未着官服,未戴幞头,通身素净。 两名杭州卫甲士引至堂前。 跨门槛时,脚步一滞。 昔日青天坐高堂,今日青天阶下立 高堂亦高堂,青天非青天。 ...... “何大人。”魏子安抬手示座,语气温煦如常 “今日只是私问,不必太过拘谨。” 何彦明谢过,于客位落座,半臀挨椅,身于微倾。 这姿态,与数月前沈明轩在魏子跟前一般无二。 恭敬里藏着戒备,从容下裹着惊惶。 张载侍立魏子身侧,绿袍如竹,目注何彦明,一言不发。 ...... 见何彦明神色稍松,魏逆生才将三本账册并排推至案前。 指尖轻叩第一册:“何大人,此乃户部底册。 景和十一年,苏州府呈报漕粮二十三万石。” 又叩第二册:“此乃府衙正档,同年存留册所载秋收实数,亦为二十三万石。 两下吻合,并无差池。” 闻言,何彦明神色一懈。 却见魏逆生指尖移至第三册 “此则自外庵夹壁中所得私录一册。 载明景和十一年苏州府实收漕粮三十一万二千石 除呈报二十三万石外,余八万二千石入永丰号仓转售。” 说罢,魏逆生抬眸,目光落于何彦明面上,语气不变 “何大人,这个数目,你有何说辞?” 何彦明面色骤白,强自镇定,拱手道 “魏大人,此册来历不明,乃妖僧伪造,意在攀诬下官。 下官守苏六载,素以清白自持,百姓有口皆碑。 万民伞尚悬于府衙,岂容一纸伪册污我清名?!!” ...... “万民伞。” 魏逆生三字重复,忽而冷笑,扬声道 “来!!给何大人打伞!” 张载应声上前,自案侧捧出那两柄万民伞,展而张之,一左一右罩于何彦明头顶。 伞面撑开,“万民感戴”四大字赫然在目 日光自伞面透下,其中万民之名斑驳落在何彦明面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万民之名,今尽照尔!(第2/2页) 何彦明不禁抬眸眯目。 唯见伞内如穹,万民之名环匝密布,不再遮天!!! “外庵所拘之女,数载无人过问。 灵应寺暗室中人,六年换却三拨。 梵安寺僧众,八年间拐卖良家女子几许? 何大人治苏州六年,这些事,你知多少?” 何彦明额角汗珠滚落,唇色泛白 “魏大人,寺中诸事…… 下官失察,确有罪责。 可那是另一桩事.......” “何彦明,万民之名,今尽照尔!!” 张载愤怒大呵道 “安敢妄言!!!” 何彦明张口欲言,然万民之名,如斑如影,口不能言! ...... 魏逆生不容他喘息,续道 “再者,何大人方谓此册‘意在攀诬’ 那我倒要请教,册中所载‘实收三十一万二千石’ 这个数目,是凭空编得出来的么?” 何彦明一怔。 魏子安自袖中另取一卷宗,徐徐展开,示于堂前 “此乃自户部调出之景和十一年苏州府秋粮估产册。 当年苏州府报部之预计收成,正是三十一万石。” 魏子抬眸,目光如锥 “何大人,若这私录是伪造。 呵,伪造之人,何以预先知悉当年户部估产之数?” ....... 何彦明坐于伞下,万民抽脊,面色难堪。 方才咬定“伪造”,可私录所载与户部估产册吻合无差 “伪造”二字便不攻自破。 又道“攀诬” 然私录所记分赃人名、银两细数、转售关节 桩桩件件皆与当年经手之人、经手之数一一对应。 若此为攀诬,则伪造者须同时尽知当年主事诸人、往来账目、银钱流向。 这岂是攀诬?这分明是实录。 魏逆生目注于他,声不高,字字如针 “何彦明,我再问你一次。 八万二千石粮食,去了何处?” 何彦明嘴唇翕动,良久,终是闭上眼,哑声道 “下官……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魏逆生冷笑:“好。” “那我换个问法! 景和十一年,南京仓场案发,查亏空四万七千石。 吴道清在回京途中‘暴毙’,可那四万七千石的亏空 与苏州府多出的这八万二千石之间,可有干系?” 此言一出,何彦明浑身剧震,猛然睁眼,目中尽是惊惶。 “魏子安!你.......” “我不过是猜测罢了。”魏逆生神色如常 “何大人不必惊慌。” “只是......” “四万七千石凭空消失,八万二千石不知所踪。 两个数目对不上,却又像是同一笔账的两面。” “啧!”魏逆生说着略一顿,唇边浮起笑意 “下官虽忝列状元,却于数目一道向来糊涂,这笔账实在算不明白。 只好劳动何大人来行辕坐坐,替下官解一解这疑惑。” “大人若一时记不清,不妨去外头走动走动。” “慢慢想,不急。” 何彦明望着他,只觉寒意自脊骨,寸寸爬升。 “魏大人……敢问,何谓‘外头走动’?” “今日天光晴好,‘青天’出行,岂可无伞遮日?” 魏逆生直视于他,唇角微挑,一字一顿 “我的,何,大,人。” ........ 《史记·商君列传》有言:‘作法自毙’。 何彦明今日之局,非魏子与之,乃其往日所造诸业,一一还至其身。 常平仓案结而未结,吴道清死而未死 一笔烂账,叩响了门扉。 一把民伞,遮不住假人。 第318章 天子眼下,尔敢欺民! 第318章天子眼下,尔敢欺民!(第1/2页) 《左传》有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川壅而溃,伤人必多。“ 治苏六年,以万民伞蔽民之口,以青天之名遮天之日。 如今川壅而溃,水势奔涌 溃口之处,何有立足之地? ...... 苏州府衙前,长街之上。 起先不过三五闲人倚墙张望 继而挎篮之妇、担挑之贩、拄杖之叟 层层叠叠围拢过来,府衙前青石坪挤得水泄不通。 无他。 唯钦差行辕又出一道告示,白纸黑字,朱印端方,贴于照壁之上 【奉旨查办苏州寺案。 凡有亲眷曾被寺僧所掠、所拘、所害者 许于明日辰时来府衙前当面陈情。 本官亲聆其冤,秉公裁断。】 告示一出,满城皆沸。 张载从寺中所救之女子亲属,本尚在驿馆附近客栈中守候音讯 一见此告,奔走相告,喜极而泣者,伏地号啕者皆有之。 至此唯余,何彦明衙内受审之际 府衙阶上,万民跪候。 ........ 末时三刻,苏州府衙正门豁然大开。 两列杭州卫甲士按刀鱼贯而出,分列门侧。 一人绿袍皂靴,自门内缓步踱出,面色沉肃。 张载立于石阶之上,目光扫过阶下攒动人潮,一言不发。 又见两名兵丁抬出一面大鼓,沉沉落于阶前。 鼓槌落下,咚然一声闷响,沉雷碾过街面,满街嗡嗡低语尽数压下。 ....... “诸位!!” 张载扬声开言,压过一街喧嚣 “今日,本官不坐堂,不问案。 本官只做一事,听!” 说罢侧身让开半步,朝阶下抬掌一引 “凡有冤屈者,可上前来,当街陈说。 本官在此,字字听清,句句记下。 有一桩说一桩,有一人算一人。 今日说不尽,明日再来。 明日说不尽,后日仍在此处。” 语落方静,人潮骤沸。 “我先来!!!” 众人回首,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拨开人丛,大步抢出。 身后跟着一位老妇人。 正是当日街头拦住张载者! 汉子行至阶前,扑地跪倒,膝骨撞上青石。 老妇人紧随其后,颤巍巍跪于其侧 枯手攥住儿子臂膀,老泪纵横。 “大人!”汉子叩首及地,抬目时,眼中血丝密布 “草民姓周,城西周家村人。 三年前,草民之女周氏,年方十岁,被城西保圣庵拐去........ 草民告了三年,府衙门坎都踏平了,可……” 汉子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可每回来,衙下吏役都说何大人不在,拒状理由各有千秋。” “三年呐,大人!”汉子拳捶阶顿胸 “草民跪断了膝骨,哭瞎了娘的眼 我那苦命女儿被人剃了头,锁在暗室里,三年不见天日……“ “他们……他们……” 语至此处,声哽于喉,再难成句。 老妇人伸手摸索着儿子的脊背,颤声接道: “民妇……四年前,还见过何青天一面。 青天断案,民妇拉着孙女去看热闹。 那时候……民妇只当他是父母官,是青天……” 她枯瘦的手指攥紧儿子衣襟,声音渐低,渐哑,终至喃喃 “青天,青天……何有青天不顾民……” 此言一出。 无人咳,无人语,连檐下铜铃亦不响一声。 张载立于阶上,面沉如水,袖中双拳缓缓握紧。 却不言语。 他在等。 一刻过。 府衙侧门,吱呀一响。 所有目光齐齐转向..... 唯见何彦明被两名杭州卫甲士押着,自门内缓缓走出。 青袍换官袍,发髻虽散,仍戴欲坠官帽。 头顶之上,两柄万民伞豁然撑开,一左一右,如影随形。 伞面朱书犹在..... 万民感戴。 四字端方,日光透伞而过,万民之名投其在脸、在肩、在袍。 字影斑驳,如烙印,亦如黥面!! 阶下百姓怔神。 伞还是那柄伞,人还是那个人。 何彦明站在伞下,不敢抬目。 唯感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一层压在他身上。 没有骂声,没有唾弃,只有沉默。 万民之名,昔日之盾,今日之枷。 他何曾是为民做主? 他不过是拿万民做了伞面,挡了自己的天。 此刻,伞亦是伞,天亦是天。 伞下之人,无伞可支。 ....... 何彦明退了一步。 肩背撞上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身虽稳,目无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天子眼下,尔敢欺民!(第2/2页) 唯见,阶下张张面孔,目目如刀。 张载起身而立,不逼,不问,不催。 这满街生民之目,比枷锁更沉,比铡刀更利。 ...... “张子厚……” 何彦明声音发颤,强撑着最后一丝官威 “未奉朝廷明令,尔等竟敢当街折辱本官.......” “何彦明!!!” 张载冷声呵斥,当言截断 “周家老三方才所言,有人证,有物证,有保圣庵中搜出的囚女名册为凭。 “若以为这是折辱.......”他侧身,朝阶下一抬手 “那便当着这满街父老的面,自辩清白。 若辩不出,我亦可着人替你取证据来。” “不必!”何彦明厉声打断,呼吸已乱 “那些年……衙门往来人多,本官哪里记得清每一桩……” “呵呵。”张载又是一声截断,目注其面 “你是知府。 知府之责,在于‘知’ 知一府之民情,知一方之疾苦 知何人含冤,何人作恶。 尔治苏州六年,这城中多少良家女被拐入寺 多少骨肉离散,多少人来府衙递过状纸 你或许记不清每一张脸,可这些事,你当真一无所知么?!!” 何彦明张口,却无一字可出。 “何彦明。”张载声调平缓下来,如收刀入鞘,余响犹在。 “我今日不坐堂,不升衙,不问案。 我只是在此,替这些百姓......” 张载伸手,缓缓指向阶下。 “替这些三年寻不着女儿的父亲,替这些哭瞎了双眼的祖母 替这些被你辖下寺庙剃了头、锁进暗室、毁了一辈子的女子.......” 张载收回手,直视何彦明。 “替她们问大人一句话。” “这六年里,苏州府.......” “可曾收到过哪怕一纸状子!” 问罢,长街肃静。 ...... 何彦明站在府衙门口,唇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口....... 说“收到过”?那便是渎职。 六载不理,坐视民女陷于淫窟,罪加一等。 说“未收到”?那便是失察。 知府者,一府之耳目,辖下寺庙拐人六载而懵然不知,其罪更深。 说“不知情”?那便是被蒙蔽。 知府被蒙蔽,乃无能 无能至此,何以治民? 三选一。 进亦罪,退亦罪,立亦罪。 无处可退,无路可走。 ........ 日渐高,春光明媚 伞面如故,字迹如初。 ....... 何彦明面皮涨紫,陡然厉声 “张子厚!本官乃四品知府!!! 尔不过一介副使,无权审我! 今日尔私设公堂,当街辱官 按《大周律》,无朝廷诏命、无陛下旨意而辱四品命官者,当斩.....” 话未尽。 张载猛然探手入怀,掣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起。 金牌澄黄,日光直贯,满街皆见 正面镌“帝临”二字,铁画银钩。 背面刻“观之”,笔力沉雄。 持此牌者,如帝亲临!!! 何彦明瞳孔骤缩,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目光先是茫然,继而骇然,终至肝胆俱裂....... 天子门生。 魏逆生是天子门生。 天子御赐金牌予其便宜行事,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早该想到的。 魏子奉旨出京,若无此等倚仗,岂敢调杭州卫、查苏州寺、审四品知府? 怪不得,怪不得熊晖那武夫一改往日跋扈,乖乖听令 那厮定是早就见过这面金牌,知道持牌之人背后的分量。 “何彦明!!!”张载怒吼如雷 “此乃太祖龙兴之地,满城百姓多是当年北伐将士之后! 你辖下寺庙囚人之女、锁人之妻、毁人之家! 今站在太祖慰灵之地,对着北伐功勋之后,竟还敢妄提‘陛下’二字?!!” 何彦明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后退 脚下踉跄,膝弯撞上门槛,整个人跌坐下去。 张载霍然回身,双手奉金牌于公案,撩袍跪倒,面牌俯首。 “臣张载,伏阙乞陛下亲览!!” 呼声落处,满街百姓如麦遇秋风,簌簌伏倒,无一立者。 “何彦明!天子眼下......” “尔,还欺民!” 张载蓦然回首,双目赤,指锋刃,直取何彦明。 “今,圣天子在御,亿万姓在旁!!” “我之心迹,可昭日月,可质鬼神!” “尔可请观,观我张子厚……” “敢不敢,就这长街之上,斩尔四品朝服之臣!!!” 第319章 一伞落冠,青天碎地 第319章一伞落冠,青天碎地(第1/2页) 身衔五品,刃指四品。 借九重之威,请上方之剑,正告假以斩! 此真青天也! ...... 张载放言既出,何彦明唇色尽褪。 “帝临”二字,压过千言万语。 官欲辩。如何辩? 【身负廷命官,无权私设公堂】 今,帝牌在案,天子威仪悬于顶,何堂不可设? 【诸寺失察,非本官纵容】 今,失察六载,万民目睹,生民皆观,纵与不纵何以别? 【守苏六载,修桥铺路,兴办学堂,百姓感戴】 今,老妇哭声犹在,万民之名刻于伞、耀于面,感戴安在? 进亦罪,退亦罪,立亦罪。 辩,是欺民 不辩,是认罪。 可生死一念,无人能静。 ........ “张载!!” 何彦明猛然挣起,声嘶而颤: “本官牧苏六载,修桥四十三座,铺路二百余里 兴学堂十二所,赈灾民三万七千余口!!! 桩桩件件,户部有档,府衙有册,苏州百姓有目共睹!” 何彦明抬手指向阶下,声拔凄厉: “这些事,不是我何彦明做的么?! 这些桥,不是我修的么?! 这些粮,不是我放的么?!” “纵有过,功不可没! 纵有罪,命不可夺!!!” 说罢,猛地回身,双手抓住头顶一柄万民伞的伞柄,扯将下来,横于胸前 “万民伞在此!百姓感戴在此! “陛下当前,亦可留我一命!!!” 张载视其状,笑意冷峭。 无言,迈步,伸手。 自何彦明头顶,劈手夺过另一柄万民伞。 伞骨离顶,日光一颤,伞面“万民感戴”四字豁然铺展,似判词。 “万民伞......” 张载三字出口,断案落判,勒石为铭。 “此伞之上,姓字历历,皆是当年匍匐府前、哀哀求公之人。 石阶冰冷,他等跪于其下,仰瞻堂上 自以望得青天,盼得日光......” “孰料汝!”张载之声,直如裂帛碎玉 “取民之名,织为伞盖 沥民之泪,染作袍朱。 事已至此,尚欲借万民伞以全一命乎?” 话落,张载踏前一步。 举伞。 伞面朝下,伞骨朝上,正对何彦明。 日光自伞背透射,万民之名斑驳错落,千百双眼,齐齐而视伞下之人。 “今日!” 张载声若金石交击,震彻长街。 “我代这伞上每一个名字,还你!” 话落,伞面骤收。 万民伞倒持于手,如杖,如槌,挟风而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9章一伞落冠,青天碎地(第2/2页) “啪!” 一响脆亮,如鞭梢碎空。 何彦明当此一击,身为之侧,冠为之落。 乌纱滚于阶下,没于百姓之间,不复为头上之物。 鬓丝披面,神色若痴,怔怔望其坠冠,目光如堕云雾 便如陡被人自高台推落,身已委地,神犹在空。 ....... 无喝彩,无咒骂,无啐痰。 百姓默然伫立,皆望阶上,披头散发,乌纱委地之人。 彼其双眸,昔为万姓所仰 今则怔望坠冠,如望一去不返之旧岁。 “何青天……”阶下有人,低唤三字。 其声无怒,无快,但有空洞,莫可名状。 正如待一人久,及其至。 心岂无所喜,唯余惘然。 ...... 闻旧言,何彦明浑身一颤,缓而转首,望向阶下万民之面。 目光自首至末,复自末回初,唇蠕数番,终未成言。 张载展伞复撑,轻置其侧,伞面向下,伞柄朝天。 日光穿伞而过,投名姓于青石之上,斑驳如残碑碎裂。 “何彦明。”声不高,字字可辨 “此伞,尔戴六载。 今日,某代百姓收之 非收尔官,收尔头上“青天”二字。 从此头顶有伞,再无青天。” 何彦明坐于槛上,披发肿面,冠坠阶下,伞搁身旁。 忽一笑,声极轻,极苦 如含苦药在口,化之不开。 “你们,你们,呵呵呵......” 何彦明哑然仰面 “你们赢了。” 张载不言,唯观其态。 何彦明亦不复语,唯缓伸其手,取身旁万民伞,纳于怀中。 伞面向下,万姓之名贴其肺腑 如无数手掌按心,使之气不得舒。 远堂深处,魏逆生倚门而立,悄然望此。 不出,不言,不阻。 唯隔半掩之扉,目送阶前曾号‘青天’者,抱伞颓然,渐沉渐低。 何彦明抱伞徐起,踏青石而立。 散发掩颊,冠在阶下,不复拾取。 俯首视怀中伞,忽以声如蚊蚋,吐一语...... 无人辨其言辞。 风来,伞面轻颤 ‘万民感戴’四字日光下倏忽一闪,万众同声一叹。 ....... 《礼运》云:‘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何彦明治苏六载,化公器为私囊 运权柄如霜刃,张万民伞为蔽日之帷。 今大道归正,公器还公。 此伞昔为万姓仰望,以为即青天之色 今乃知,青天不存于伞下,存于伞上之名,存于万民之心。 伞在,名存。 伞坠,名裂。 第320章 青天扒袍,赤脚面民 第320章青天扒袍,赤脚面民(第1/2页) 景和十五年季春,初七日,卯刻。 曙色未分,苏州驿馆灯火熀熀。 曲娘持铜盆款步而入,盆中热汤浮烟,漫过眉目。 魏逆生俯身盥洗,漱泠泠在齿 既讫,乃当窗临镜,振衣肃冠。 绯袍加身,银鱼悬腰,玉衡垂于革带之侧。 “公子。” 曲娘立于身后,纤手绕革带而束之。 退一步,低声相询: “今日,可有大事?” “是。”魏逆生目光不离,唯注镜中己身 “今日一过,苏州不复为昔日之苏州。” 曲娘闻言,不复问,俯身展其袍角,正其玉,敛衽而退。 ...... 卯正二刻,魏子出驿。 门外张载按辔以待,身后杭州卫甲士百人。 董铮策骑而前,拱手禀道:“大人,府衙已肃。” “百姓数百,集于衙前,皆持状以待。” 魏逆生点头,翻身上马。 枣骝喷鼻,蹄叩青石,声清而促。 众人出发,魏子策马居前,张载绿袍并侧,身后百甲继进。 一路行去,长街两侧,百姓分列而立。 无人喧哗,无人跪拜,只默默注目。 ..... 卯时三刻,苏州府衙正堂。 堂中格局,已是大变。 知府公案移于堂下,另设长案于堂中 上陈符节、金牌、印信,端然有序。 魏逆生居中而坐,张载侍立于侧。 董铮率杭州甲士,分列两厢,按刀而立,目不敢瞬。 此乃钦差行辕正式升堂之设。 钦差在上,知府在下,尊卑分明。 一移一设之间,尊卑已易,上下一新。 ...... 堂外,衙门大开。 百姓千百,层层叠叠立于阶下,如墙如堵。 两列甲士横亘其间,将百姓隔于数丈之外 此隔也,非阻其观,乃限其步。 使其可见公堂,而不可越公堂 可仰威,而不可犯威。 “传。” 魏逆生一字方落,张载已转身扬声道 “钦差有令,带何彦明上堂!” 闻言,甲士递相传令,其声相继,递入衙深 不多时,靴声橐橐,由远及近。 何彦明自侧门步出。 尚未正定其罪,仍着官服。 何谓也? 无非借袍支面,可无人在意,“待罪”之裳罢了。 ....... 何彦明行至堂中央,足下一顿。 抬眼处。 魏子端坐案后,两侧甲士森然按刀 堂外百姓攒动,千目所注,尽集于一身。 张载抬手,语气平和:“何大人,请。” 何彦明顺言而望,唯见堂心矮凳。 凳不过尺许,置于案前数步之地,其制甚卑。 他默立良久,终是缓缓趋前,撩袍坐下。 这一坐,便再不是昔日的苏州知府了。 矮凳极低,坐于其上,膝几与胸齐,不得不仰面而视案后之人。 昔日俯视百姓者,今日仰面望人。 魏子高坐于案,何彦明矮伏于凳 一高一低之间,尊卑已判,不必一言。 ....... “何彦明!!” 高堂之上,魏子声沉 “昨日府衙阶前,百姓陈词,尔立当场。 甚至亲口言:未曾收寺观拐女之状。 今日本官遣副使共审苏州府衙,衙吏二十七人! 其等,口口皆言的状纸十七通,通通题‘呈知府’。 签押可验,日月可考,经手可讯,人证俱在。” 语至此,微冷笑 “十七通,竟无一通入尔之目? 此究竟是书吏上下其手,还是尔上下其口?!” 闻言,何彦明攥袍咬牙,终无一言。 魏逆生见其神状,转题淡语道:“还有一桩。” “查寺期间,本官淫庙所得私录! 私录所载秋粮数目与景和十一年秋粮数目 昨日已与户部官吏合勘估产底册,可谓是分毫不差。” 话毕,魏子抬手,张载奉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0章青天扒袍,赤脚面民(第2/2页) “八万二千石漕粮,转售得银四万一千两,分赃者数人。” 语调顿,声如刃 “其中何知府,独得一万一千两。” 册落案上,轻如叶,重如锤。 “此银,尔曾收否?” 堂外百姓中已有骚动,嗡嗡低语如潮。 何彦明垂着头,似石雕木偶,不动,不言。 “何彦明。”魏逆生再度开口 “不语即不认。 不认亦不妨 本官掌中证据,定尔有余。 然今日请尔,非为定罪.....” 魏子语尚尽,何彦明猛抬其首,厉声截断。 “魏逆生!休想借我命以博尔名!” “吾非错,唯输耳!” “呵呵,说句难听的....... 若非你当初在京都掀翻粮仓一案,我何至于此! 今日尔胜我败,欲定何罪,口舌便足。 尔借我以收民心,与当年我借万民伞以饰门面,又有何异!! 呵呵,哈哈哈哈!! 取富贵青蝇竟血,进功名白蚁争穴!!” 魏子闻此妄言,抬眸眯目,遂绕案而下,直趋何彦明前。 两侧卫兵不待吩咐,当即上前 一人一脚踹开矮凳,一左一右,扣肩按臂,将何彦明死死押跪于地。 何彦明仰面,眼前绯袍如血,玉衡垂腰,居高临下。 魏逆生微俯其腰,面近其耳,声轻言冷: “是,又如何?” “你.......” 何彦明方欲张口,卫兵已一左一右 扼其颈,压其首,死死按于地上。 魏子转身,声含叹惋,扬声道: “何彦明,尔冠乌纱,服绯袍,牧苏州六年矣。 六年间,受银、匿状、纵僧、鬻民。 呵呵,至今犹不肯认一‘错’字。” “今日,本官奉旨按律。 尔既服罪,当解此冠,去此服,以待朝廷降罚。” 何彦明闭目。 魏逆生返身案前,取备就行文一卷,授张载。 张载展卷朗宣。 其文不过数百言,列罪六条 匿状不察,纵容奸僧 截留漕粮,私分库银 欺瞒朝廷,辜负圣恩。 读六罪,唾知府。 张载宣毕,掩卷退立。 魏逆生步至何彦明前,垂目而视。 “这绯袍,你不配。” 语落,眸色一寒,沉声喝道: “来人,扒了他的官服!” 令下,左右卫兵应声而前,鹰鹞搏兔。 一人扣其肩臂,一人探手至颌下 五指扣定幞头系带,猛然一扯....... 系带崩断,漆纱幞头应手而落,滚入尘埃。 何彦明发髻散乱,披面遮目,狼狈尽显。 不待其喘息,卫兵已转至身侧 攥住绯色曲领大袖袍衫之前襟,力贯双臂 “嗤啦”一声裂帛脆响! 衣襟自领至裾,生生撕裂 赤红锦缎裂如败絮,露出其下素白中单。 何彦明浑身一颤,恰如当众杖刑。 卫兵继而起手,劈手夺其腰间金涂银革带,连绶连佩,尽数拽下。 银鱼袋坠地,铿然有声。 最后剥其绯袍,翻其广袖,剥如蝉蜕。 不过数息之间,绯袍、金带、银鱼、佩绶,悉数委地,堆叠如冢。 何彦明只剩一件贴身素白中单 披发跣立,肩头瑟缩,面色灰败如土 再无半分四品大员气象。 堂外百姓屏息良久,至此,嗡然有声。 叹息、啐骂、饮泣,百味杂陈,却无一人高声。 魏逆生不再看何彦明一眼,拂袖转身,声传堂外: “押下去,听候朝廷发落!” 笔落,朱印加身。 至此,苏州之局,尘埃初定。 ...... 伞下遮天,衙前卖雨,六年袍染黎元泪。 匿状纵奸僧,截漕分库银,算尽苏州无悔。 丹墀一跪头如捣,犹道臣冤矣。 风过处,伞面微颤,似万人低喟。 第321章 雀观笼鸟,戏中唱罢 第321章雀观笼鸟,戏中唱罢(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七,午后。 花光柳影,海棠初盛 一树粉白压枝低垂,风过处簌簌香浮,时闻燕语莺啼。 ....... 苏州织造局,影斜入廊庑,李进坐于后堂檐下。 手边搁半盏凉茶,膝上搭一领薄毯 正歪在躺椅中,目半阖,指叩扶,悠悠似默数檐间燕。 自魏逆生入苏州,画船相邀,李进便在织造局闭门谢客。 凡有公文往来,悉以“染恙”推托 后至熊晖服软,其更连何彦明处亦断了音问。 其状如老鳖缩壳,一任外间风雨交作,自将头颈深藏。 惜,壳虽坚厚,风雨之声,岂能不闻? ....... 午后未时,促步至门来。 李进垂睫未抬,双目闭紧,耳却已张。 “老祖宗!老祖宗!” 小宦官跌撞奔入院中,膝行至廊下,伏地大喘 “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进始缓睁一目,睨着阶下跪伏之人,慢悠悠道 “急个甚么?天塌了不成?” “比天塌还大!”小宦官仰起脸,面无人色,唇犹哆嗦 “何......何知府,被钦差扒了官袍! 就在府衙正堂前,当着满城百姓的面......” 言至此处,喉间一哽,竟似被那场景噎住了声。 李进指滞扶手,目注小宦官,良久未移。 院中海棠无声落瓣,一片复一片。 “说清楚。”李进开口 “从头说,一字不许漏。” 小宦官伏地,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来。 从张载衙前引百姓陈情,到何彦明当街跪地认错,再至魏逆生升堂问案 一条条,一字字,细数至魏逆生遣兵解衣卸冠之际。 “老祖宗......” “剥其衣,恰如堂上杖!” “何知府遭大辱了!” “行了。”李进抬手一止,闭目片刻。 何彦明倒了。 沈明轩方寻他不久,便倒了。 这商人下手,倒是个狠绝的收场! 想罢,李进忽笑了一声。 笑极轻,如风呛,即收住。 李进坐直身子,伸手拢了拢散落衣襟,清一清嗓子,便开了口。 唱的是《长生殿》里一折,却非寻常腔调。 声细如线,于院中幽幽荡开 “不提防,那青天白日里起风雷——” “轰隆隆,塌了座,乌纱垒的高台——” “他剥了绯袍还剥了彩,剩下个光溜溜的泥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1章雀观笼鸟,戏中唱罢(第2/2页) “万人看,万人叹,万人唾沫飞出来——” 唱至此处,李进忽的收声,仰首望檐角铁马,又笑一声。 这一笑比方才长了些,竟带着几分畅然轻快。 “好戏!好戏!” 李进拍掌而叹,枯掌相击,分外清脆 “这出戏,唱得比咱家想的还热闹。” 说着站起身,踱了数步,又回头,望着小宦官,尖声问道 “沈明轩呢?何彦明既已被抓,沈明轩那边可有动静?” 小宦官连忙应道:“回老祖宗,沈东家今晨便赴了钦差行辕。” “可探得去作何事?” “说是......说是去‘递账本’了。” “递账本?”李进眉梢一挑,笑意漾开,自唇角漫至眼角 “呵呵,好个沈明轩,倒听话得很。” 他转身踱回廊下,重新坐了,拂去膝上花屑,仰面望向满树海棠,又唱起来。 这一折取的《长生殿·惊变》腔调,词是改的,调子未易,唱得婉转悠扬: “咱本是金殿承恩的旧人家,怎敢沾那地里的泥巴——” “那青天要拔萝卜,咱便替他把坑填——” “萝卜拔了坑填了,金殿上依旧是——依旧是——” 声调拖得长长,眼眯起来,一字一字吐出: “太平花。” 唱罢收声,李进歪入躺椅,合了眼。 院中海棠簌簌落着,小宦官犹跪于地,不敢起。 一灰雀掠檐角而过,投下细长一影,自李进面上滑去,倏忽便没。 李进浑然未觉,嘴角犹挂释然笑意。 同时心下自忖:何彦明倒了,沈明轩账本递上去了! 这把火烧到何彦明身上,便该熄了。 何彦明是一床厚被,盖得住织造局这些年所有的底。 被子既掀,底下干干净净,谁还能翻出什么来? 李进越这般想着,越觉日暖花香,连日来缩壳惊惶也淡了几分。 可惜...... 笑意之下,浑然未觉。 窗外有雀,栖于枝头,侧首偏头,自半掩窗隙间凝眸而视 其目灼灼,非观雀之态 乃观鸟之自投樊笼,而犹不悟也。 《战国策·赵策》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李进以何彦明为覆辙,却忘己曾与覆辙同车而行。 尔笑何彦明解袍去服,殊不知绯袍染墨,尔亦曾染指其间。 谚云‘白袍点墨,终不可湔’ 尔之指印,袍上未干。 海棠依旧,日影西斜。 织造局后堂,戏声方歇,余音犹绕梁未绝。 第322章 商者自陈,龟缩待敲 第322章商者自陈,龟缩待敲(第1/2页) 苏州的棋盘,已翻三局。 魏子入苏之时,是“不敢为主而为客”,以退为进,引谢临先攻 次以皇权压服熊晖,借兵立名 复以万民之伞,折何彦明于阶前。 三局定,官势已倾,商脉已裂,兵权已易。 唯最难啃者,缩于高墙之内! 宦者,非文非武,不受铨选,不奉兵符。 其背倚内廷,手通司礼,耳达天听。 魏子可褫何彦明绯袍,而不可越织造局之门槛。 此规矩也,亦棋盘之上不可轻越之界石。 ..........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八。 苏州驿馆二楼,窗扉半摇 檐角铜铃轻响,音泠泠,碎玉盏。 帘外风柔,花气侵衣,燕剪晴波。 案上墨痕未干,魏逆生拈笔濡毫,正拟一道奏疏。 疏已书至中段,字迹清峻瘦劲,力透纸背。 【……苏州何彦明既已革职听参,苏州府务不可一日废弛。 随臣至苏,查副使张载 其历任大名府通判三载,素有干才,于清查寺产案中尤见勤能。 拟暂委署理苏州府印,俾便接续清查,以安民心。 伏候圣裁……】 笔锋方落“裁”字,门外音起。 崔福趋入,躬身禀道 “公子,沈东家到了。” 魏逆生搁笔,抬目一笑,淡如茶烟 “请。” ....... 沈明轩跨槛而入,青绸直裰,腰束素绦。 入得门来,先整衣冠,恭恭敬敬朝案前作了一揖 “草民沈明轩,拜见魏大人。” “沈东家不必多礼。” 魏逆生未起身,只抬手示旁座,语声温煦如常 “坐吧。” 沈明轩谢过,撩袍落座。 虽魏子含笑,语气温和,姿态却依旧拘谨。 崔福奉茶既退,门扉轻合,室中唯余二人。 魏逆生不急开口,先端茶盏,慢呷一口,复又搁下。 目光落于沈明轩面上,含笑道:“沈东家好手段。” “张载所觅账册,造旧之工,连我也未能看出。” 此言既出,沈明轩笑意顿滞,当即复原,拱手答:“魏大人说笑了。” “草民一介商贾,终日所事,不过秤粮算账,哪懂什么造旧不造旧?” “账册乃寺中所得,与草民无干。” “是么?”魏逆生眉梢微挑,语声仍是不紧不慢 “那便当是无干罢。” 沈明轩忙接道:“大人明鉴。 草民做的是正经生意,永丰号在苏州三代,口碑所在,诚信为本。 什么假账、旧账,草民全然不知。” “诚信?”魏逆生将此二字于唇齿间回味,笑意更深 “《论语》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沈东家倒把个‘信’字时时悬在口边。” 说毕搁盏,靠向椅背,闲闲落于沈明轩面上,忽道 “沈东家可知,这苏州城里的茶叶,有几种卖法?” “茶……”沈明轩一怔,未料有此一问,迟疑而应 “无非散茶、团茶、茶饼几种而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2章商者自陈,龟缩待敲(第2/2页) “那是门面上的。”魏逆生抬手淡笑 “散茶掺以枯草碎叶,色泽相近,分量倍增,此谓‘添叶’。 团茶、茶粉入米粉以增其重,此谓‘增粉’。 劣茶旧叶,外裹好茶一层,压作茶砖,不掰开难窥其里,此谓‘包皮’。 更有甚者,私仿贡茶模具,以劣充优,冒皇家贡茶之名售于市,此谓‘冒贡’。” 每述一桩,沈明轩面色便白一分。 四桩道尽,其额际细汗已是涔涔。 魏逆生却不停,续道:“再道药材。” 树根切片,磨砺上色,充作名贵人参,此谓‘移根’。 杂木屑、枯枝败叶,混以香料粉末,充作檀香、沉香,此谓‘混香’。 劣药杂以泥土,霉者晒干翻新,此谓‘回春’。” “尚有鱼虾。”魏逆生端盏,轻吹浮沫,语气发淡: “发黑变质虾米,以人尿浸之一夜,复归红润鲜亮,此谓‘还色’。 不鲜鱼虾,以苏木染其表,掩其腐坏,此谓‘涂朱’。 劣质猪肉浸以羊尿,伪作羊肉膻气,高价售之,此谓‘挂羊’。” 言至此处,魏子方抬眸视沈明轩,唇角微扬,笑意清冽: “沈东家,你道是只知秤粮算账、诚信为本。” “今,我所言说的这些名目,可曾听过?” 沈明轩面皮微搐,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半晌方挣出一句 “魏大人……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他是当真不解。 魏逆生不过十七岁,一少年耳,出身翰林,仕途坦荡,从未涉足市井商道 如何能将这诸般隐晦勾当,一桩一桩,数得这般清楚? 有些名目,便是他沈明轩,也只闻其名,未曾亲睹其法。 魏子不答,唯笑,随转话锋 “沈东家,今日唤你来,非为论商贾之道。 何彦明既倒,苏州府印已交张载署理...... 可,我心愁啊!愁,织造局之门,尚关。” 闻言,沈明轩眸光微动,心跳一拍,却强自按捺,声色不动。 魏逆生离座而起,目光清正,不偏不倚 “李进龟缩织造局中,不露面,不应声,以为何彦明这床厚被足以遮天。 可惜,如今被子既掀,底下的人,总要见光。” 言罢行回案前,复坐,执笔濡毫,于方才那奏疏末尾添了数行。 笔走如飞,头亦不抬 “沈东家,你说......” “一人缩于壳中,能藏几时?” 沈明轩嘴唇翕动,未及答,魏逆生已搁笔,抬目望来。 “我要敲壳取龟了。 而这,敲壳之锤,还望东家有卖。” 声不高,字分明,语压人。 窗外天光一裂,云隙透下金缕,案上奏疏墨迹之间新添数行,洇痕犹湿。 “织造局”“内廷”“贡品”“账目” 诸字依稀可辨,余者尽没于光晕,看不真切。 沈明轩安坐原处,神色已尽透。 帘外风过,铜铃又响一声,清泠泠坠入庭中寂静,余韵悠悠。 正是....... 四足稳藏壳做家,缩头便算计无差。 任君藏到无藏处,一棒敲开露尾巴。 第32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323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九,卯时。 苏州驿馆,晨光透,雾未尽。 这一回,商人来得更早。 衣冠不似前度齐整,眉宇间隐带,一夜未眠之印。 ...... 沈明轩行至案前,拱手一揖,声微哑 “魏大人。” 魏逆生抬目,打量他一眼,唇角微扬 “沈东家昨夜睡得不好?” “草民……”沈明轩略顿,终是开口 “草民昨夜思量一夜,方觉这敲壳之锤,实在是……” “无甚大事。”魏逆生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 清晨凉意挟着远处市声漫入 “苏州寺产田亩,这几日已清出大半。 可惜,寺产与织造局之间,历年有‘供奉’往来 这笔账,寺中僧众说不清,户部档册查不明。 本官想来想去,唯有沈东家能替本官参详参详。” “大人还想要……”沈明轩面色微变,喉结滚了一滚 “织造局那边的账?” “李进龟缩不出,本官不便亲叩其门。” 魏逆生转过身来,目光清煦,如问晴雨 “沈东家与他打了多年交道,若以‘协助核算寺产’为名 往织造局走一遭,代本官取几册流水簿子来......” 言至此处,微顿,笑意不减 “料李公公不致生疑。” “大人……”沈明轩面色又白了几分,半晌方道 “这是……这是要草民去做内应么?” “内应?”魏逆生将二字反复念了念,笑意愈深 “沈东家此言差矣。 你不过是奉本官之命,协办寺产清查公务。 奉公而行,堂堂正正。 何来‘内应’二字?” 沈明轩张口欲言,未及出声,魏逆生已续道: “李进守的是织造局的规矩。 内廷之人,不涉外朝之事 这是他自画的牢。 可沈东家你是商贾,商贾求的是路。 路在何处,便向何处去,这不正是生意人的本分?” 话落,案上那卷《寺产田亩总册》被轻轻推至案沿。 册上压一页素纸,纸面唯书一行: 【织造局近八年,采办粮秣、丝帛、香料流水底册】 沈明轩目光落于那行字上,心口沉沉一坠。 魏子所要,非新物。 他要的是李进亲手交出旧账。 底册一旦交出,其上每一笔涂改、每一处出入,皆成铁证。 “大人……”沈明轩开口,声涩如沙 “若李公公不肯交,又当如何?” “何彦明已倒,他必以为这把火烧至何彦明便算完了。” “是以......” 魏逆生返身归座,提壶斟茶两盏,一盏推至沈明轩面前,一盏自捧于掌中 “他不会不肯。” “你以‘寺产田亩核对,须与织造局采办数目两相参照’为由开口 于法有据,于情合理。 若拒,便是阻挠清查 若交,便是自投罗网。” 言至此处,魏子唇扬,补了一句: “他必交假账,以图敷衍。” “可惜,无论他如何选......” “路,都在我这里。” 言罢,魏子见沈明轩未尝动盏,神色微敛: “况且,沈东家今日不走这一趟。 明日,自有旁人替你去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3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第2/2页) 到那时,李公公跟前说话之人,可就不是沈东家了。” 说着魏逆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自盏沿上方投来 “沈明轩,投名状这种东西,一个,怕是远远不够。” 沈明轩额汗涔涔,垂目视茶。 魏子所言,句句是实。 如今苏州商贾,愿为此事奔走者,满街皆是。 今日不去,明日自有去者。 去者夺功,己为弃子。 弃子者,唯出局耳。 ....... “草民……” 沈明轩深吸一气,端起盏茶,仰颈一饮而尽 “去。” 魏逆生望他将茶饮尽,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封早拟就的行文,递了过去: “持此前往。 至织造局,便道本官有令:寺产田亩核查,须与织造局采办数目逐一对照。 请李公公将景和十一年至十四年采办流水底册,借与行辕抄录一用。 限期三日,抄毕即还。” 行文不繁,措辞冷如公牍,末尾端端正正钤着钦差行辕朱印。 沈明轩接过,展阅一过,收入怀中,起身拱手 “草民,唯拜谢大人,所予调行文令。” 语毕,转身欲走。 “沈东家。”魏逆生唤住他。 沈明轩驻足回首。 “到了织造局,不必多说,也不必少说。 公事公办的腔调,不卑不亢的分寸。” 魏逆生端盏,浅呷一口,语声平淡 “李进若问起本官,你便如实答。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说。” 沈明轩心头一凛,随即释然。 他听得分明:魏逆生不怕李进问,所虑者,唯其不问耳。 问得越多,便越想知 越想知,破绽便越易露。 “草民理会了。”沈明轩深深一揖,转身推门而出。 门扉阖,足音渐远,廊下复归寂然。 魏逆生搁盏,靠向椅背,目望屋梁,良久未动。 ........ “子安。” 张载自内室转出,似已在门后听了多时 “你教他去取底册,李进如何肯给?” “他自然不肯。”魏逆生目未回顾,声调如常 “然其不肯,便坐实了‘心中有鬼’四字。 沈明轩归来时,手中无论有册无册,本官皆有文章可做。” 张载皱眉沉默,低声道:“子安,你这一手,欲逼李进自择?” “呵,交与不交,动与不动。” “他择何路,皆无妨。”魏逆生终于转过头来,唇角笑意清浅, “因他无论择哪一条,俱是死局。” “死局?” “没错。”魏逆生带笑而语 “我欲以名为刃,逼宫擒宦!” “何刃?” “上疏一封而已!” “上疏一封?” 魏逆生不言,反呼道:“崔福!” 崔福推门而入,魏逆生袖中取出三疏! 罪何彦明一疏,张载代官一疏,内挺一疏。 三疏摆案,取官印蘸朱,端端正正钤于骑缝之处。 烛火映着朱印,殷红如一点凝血,正落在“事涉内廷供用,非外臣所得径断”一行字上。 三疏折好,纳入封套,取火漆封口,递与崔福 “星夜入京,前二疏直送通政司,后一疏唯送司礼监。” 第324章 隔山震虎,以承为鉴 第324章隔山震虎,以承为鉴(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三,戌时。 暮色如墨,漫过太液,池畔柳烟深锁。 重楼叠阙,灯火渐稀,宫墙深处惟余铜漏声沉。 星垂殿角,风定漏长。 ...... 乾清宫东暖阁内,明亮御案。 灯光清明,照见天子侧影。 周景帝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下朱笔,正欲起身 却见王承自殿外趋入,躬身捧出一封密疏。 “皇爷,魏逆生有密疏递入,未走通政司,直送司礼监。” “直送司礼监?”周景帝眉梢微挑,复又落座。 “有上三疏,其余二事,乃苏州公事 皆走通政司入内阁由阁老们互议拟票。” 说完,王承将密疏呈于御案之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不敢仰窥。 天子伸手取过,拆开封套,展疏而观。 疏文不长,字字瘦劲如削 【臣魏逆生诚惶诚恐,谨奏君父: 臣以庸愚,奉旨出京,按察苏常诸府寺产钱粮。 夙夜惕厉,惟惧陨越,上负圣恩。 既抵苏州,即按籍而稽,循牒而索......】 通篇无一字言李进,无一语涉内廷。 所陈者,唯‘账目不符’‘织造局采办’’封存待裁’数语而已。 可,正是这等干净利落的措辞,反较洋洋千言之弹章更令人生寒。 其法如置线头于天子眼前,不扯线尾,留待天子自追...... 此正奏疏中“引而不发”之最高境界。 ....... 周景帝览毕,将密疏搁于案上,未批一字。 默然良久,抬目望王承一眼。 只一眼。 极淡,却令王承脊背生寒。 “王承。” “老奴在。” “李进在苏州织造局,几年了?” 王承心头一沉,面上纹丝不动,躬身答道 “回皇爷,景和七年调任,至今八载。” “八年。”周景帝将二字念了一遍 “八年,够做许多事了。” 这话,王承不敢接,只得将腰弯更低了些。 心知天子从无,无端之问。 尤其方览毕魏子密疏之后。 疏中虽未及李进只字,然“织造局采办”五字 但已足令皇帝目光落回至已忘之人。 ....... 无人接话,帝亦不语。 见此光景,王承终是启口。 “皇爷。”王承语声极轻,斟酌再三 “李进乃老奴在潜邸时便识得的。 其人心思不算活络,好在老实本分 这些年在外当差,也算勤谨……” “勤谨?”周景帝截断其言 “勤谨到教一个十七岁的钦差,将疑证直递至朕眼前?” 王承喉间一滚,不由语塞。 他岂不知天子弦外之音。 李进若果真清白,账目何来可疑? 若果真稳妥,又何必教魏逆生封存账册、以待圣裁? 此无异于说....... 苏州织造局的摊子事,已脏到首尾俱来不及收。 “陛下……” 王承方欲再解,帝已抬手止之。 周景帝靠向椅背,双眸先闭后睁 “魏逆生要查什么,便由他查。 该交的交,该说的说,不必藏着掖着。” 寥寥数语,字字皆诛心 王承色变。 【魏逆生要查什么,便由他查】 乃天子已默许钦差直勘织造局 【该交的交,该说的说】 乃天子认定李进口中尚有不该交、不该言之物 【不必藏着掖着】 更是一句明明白白的警告:若再藏掖,无人护你。 见王承犹疑,周景帝皱眉冷语 “此等事,不必朕亲下旨了吧?” “不劳皇爷……”王承声微而涩。 周景帝不复顾,挥袖而已。 王承躬身倒行数步,转身出暖阁,轻掩殿门。 廊外冷风扑面,他立定阶前,深吸一气。 魏子密疏,非弹劾,非举告,不过将账册副本封存行辕,轻描淡写道一句“听候圣裁”。 可,此语入天子耳中,便成了 朕之门生在候朕决断,朕若不决,便是纵容内臣舞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4章隔山震虎,以承为鉴(第2/2页) 此较弹章锋利,何止十倍。 弹章乃臣子与臣子相角,而此疏,是门生与君父之间的信任相考。 魏子将刀递入天子掌中,使其自判当斫与否 此刀斫下,断的是李进 若迟疑不决,迟疑的却是天子自家。 何况比起银钱,舍者不过一奴而已! ...... 宦者,天家之奴! 王承独立廊下,良久未移。 夜风侵衣,心绪却翻过数重。 魏子此疏既由司礼监递入,他自然是一字一句都看过的。 其中所夹,另有一纸....... 王承默然自袖中取出,垂目望去,纸上不过寥寥数字 【王公无忧,苏州织造局,仍是王公之物。】 “李进啊,李进……”王承将纸缓缓折回掌中,长叹一声 “非是老祖宗不替你周全,实是魏子给得太多了。 咱家伺候天子三十一载,自潜邸至御极,一路行来。 帝王舍弃一枚用过便不再顺手的家奴时,从来不打一声招呼。 你对咱如今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言罢,王承环顾左右 殿廊深深,无明火可焚 唯有几盏宫灯悬于檐下,映得廊柱间光影幢幢。 四周宫娥虽垂首侍立,却不知哪一双眼睛正暗暗觑着。 于是王承收回目光,将掌中那纸缓缓送入口中 合唇,细嚼,喉结一滚。 ........ 【魏逆生密疏全文】 【臣魏逆生诚惶诚恐,谨奏君父: 臣以庸愚,奉旨出京,按察苏常诸府寺产钱粮。 夙夜惕厉,惟惧陨越,上负圣恩。 既抵苏州,即按籍而稽,循牒而索 凡田亩之隐没、租赋之逋欠,皆条分缕析,具册在案。 其间本末,臣已另疏详陈,不敢复渎天听。 然查核之际,臣偶见数端,虽微末琐屑 而事关国课,义不容默。 谨据实以闻,惟陛下裁之。 苏州诸寺田产,自太宗皇帝敕建以来,岁有定额,载在赋册,历历可考。 臣按册而征,得实田若干,与寺僧所供佃册相较,数目略合。 然复取寺中旧藏私簿、历年香火施舍杂录并观之 则见寺田之外,别有织造局采买粮秣、丝帛、香药诸项 岁岁入寺,所费不赀,而寺簿不载其出,官册不载其入。 臣反复参校,乃知其数之不符,非止一端。 昔萧何入关,先收秦丞相府图籍,故汉得天下户口阨塞之实 张苍为计相,定章程,故文景之世府库充溢。 臣虽不才,敢不效先贤之用心? 然臣所虑者,不在数目之差池,而在差池之所以成也。 织造之设,本为供奉内廷,非以供寺观之需 采买之费,自有度支之制,非可漫无稽考。 今此数端出入之间,既不见于度支之册,复不见于织造之籍 而独见于寺僧私藏之簿,臣愚昧,实不能解其故。 臣尝读史,见汉之桓灵,府藏空虚,而中官私养巨万 唐之季世,藩镇擅命,而宫市掠民脂膏。 凡蠹政之起,必始於细微,及其既成,则虽智者不能为谋。 臣非敢谓苏州一隅已萌此弊,然防微杜渐,乃人臣之至忠 见微知著,乃为政之要道。 今此数端虽未足为大患,而端倪已露 臣若隐而不奏,则是臣畏避缄默 上负陛下委任之重,下负臣子奉职之心。 臣已将寺中所获私簿、与织造局历年采买相关数目,逐一抄录,封存行辕。 其原簿未敢擅动,亦未敢张扬于外,惟谨护以待。 此非臣疑人,亦非臣信己,实以事涉内廷供用,非外臣所得径断。 昔韩非有言:“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 臣谨守此法,不敢越雷池一步。 伏望陛下鉴臣愚诚,察臣无隐,将此数端付之有司,从容勘核。 若臣所疑皆妄,则臣甘受妄言之罚 若臣所疑果有微实,则陛下自有权衡,非臣敢预也。 臣惴惴之心,如履春冰 区区之诚,惟天可表。 谨封存副本,附驿以闻。】 【臣魏逆生顿首再拜谨奏。】 第325章 宦商再会,各怀刀尺 第325章宦商再会,各怀刀尺(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四,巳时三刻。 日头未烈,织造局门前石狮半面朝晖,光斜狮口。 沈明轩马车泊于口,自提袍角,步行至门前。 不乘轿,不随仆,只身一人。 织造门吏认得他,却不似往日殷勤,只拱手道 “沈东家,老祖宗在花厅。” 沈明轩点头,跨槛而入,沿夹道穿入二进。 一路行来,廊庑无人,庭阶寂寂。 唯见海棠落瓣覆阶,无人扫理,较上回来时,倒是添了几分冷清之意。 ....... 沈明轩行至花厅门前,驻足整冠,方欲抬手叩门..... “进。” 一声尖缓,自门内透出。 沈明轩推门而入。 后衙仍是那个后衙,只是气派收敛了许多。 一几二椅,壁悬水墨山水一幅,笔意疏淡。 “沈东家又来啦?” 李进歪于主位,手边搁一盏清水,眼皮不抬,慢悠悠道 “咱家这织造局的门槛,这几日倒教你踩得光亮了些。” 闻此讽语,沈明轩拱手行礼,语声恭谨 “公公说笑。” “草民奉钦差行辕之命,特送手令一道,不敢耽搁。” 言罢自袖中取出行文,双手奉上。 李进这才抬了眼,目光先落于行文封套之上,停了一息 复移向沈明轩面上,唇角微扯 “哦?钦差行辕的手令...... 怎的劳动沈东家亲自送来?” “魏大人道,草民与织造局素日有公务往来,由草民走这一趟,不惹眼。” 沈明轩答得坦然,语调平稳,如述寻常差事。 李进伸一指,将行文挑至面前,却未拆封,只搁于案角,复靠回椅背。 目光在沈明轩面上转了一转 “沈东家,坐下说话。” 沈明轩谢过,于客位落座。 姿态恭谨,目光平视,不避不闪。 李进端起水,啜了一口,语气陡厉 “何彦明被扒了官袍那日,你在场么?” “当日未在府衙。”沈明轩应声极快 “只在事后听闻。” “听闻?”李进拖长声调,“听何人所说?” “钦差行辕的人?还是街面上那些碎嘴闲汉?” “街面上传的。”沈明轩面色不改 “苏州城这几日,茶楼酒肆间十人有九在议此事。” “即使不想听,也听得了。” “哈!”李进笑了一声,短促如咳 “何彦明做了六年青天,到头来教一个副使辱了,更叫人扒了袍子。” “你猜他作何想?” “不知。”沈明轩默然片刻,方道 “我只知,何大人这些年修的桥、铺的路、兴的学堂,苏州百姓尚还记得。” 李进目光微凝,笑意淡了一瞬 “沈东家这番话,倒像是在替何彦明说话。” “不过据实而言。”沈明轩不慌不忙 “公公若觉不妥,只当我说错了便是。” 商宦目触,刀锋交刃,倏即分开。 李进靠回椅背,端起水又啜一口,方指着案角那封行文道 “这东西,咱家不看也罢。 沈东家既来了,不妨替咱家捎句话回去。 只道言:织造局,是内廷的织造局,不是苏州府的织造局。 魏大人要查寺产田亩,咱家不拦!” “可若要动织造局的账册.......” 李进语顿了一顿,声调转尖而逞 “得先问问司礼监,答不答应。” ...... 沈明轩微欠身,语声如常 “公公这话,我不敢转。” “不敢?”李进眉梢一挑 “呵呵,沈东家今日不是替魏子跑腿的么?怎的传句话便不敢了?” “我是替魏大人送手令而来。”沈明轩答得不卑不亢 “送手令是差事,传话是传话。 差事办罢,便该告辞。” “公公若有话须带与魏大人,不妨另遣人知会行辕即可!” “我,断断不敢....越俎代庖。” 李进注目数息,忽一笑。 笑意自唇角而漫,未抵眼底 恰如,水洇边角,润而无力。 “沈明轩,你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从前你来织造局,话不曾这般多 如今何彦明倒了,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还是说,狗换了主人,倒是比以前更会叫了!!” “公公此言差矣。”沈明轩拱手,语声愈恭 “我一介商贾,哪来的架子? 不过是替人办事,便老老实实将事办好罢了。 公公若觉哪句话说得不中听,我不说便是。” “不说了?” 李进复念了一遍,笑意深,深至嘲 “沈明轩,你不说......呵,咱家替你说。 你今日登这个门,明面上是送手令 实则是替那魏子来探路的,是也不是?!” 沈明轩抬目,迎上李进目光,坦然道 “公公此言,我听不明白。” “不明白?”李进坐直身子,目光如钩 “沈明轩!!你在苏州做了多少年买卖? 永丰号自你祖父传到令尊,再传至你手中三代了。 三代人,与苏州府衙、与织造局哪一处没有往来? 何彦明倒台那日,你转身便进了钦差行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5章宦商再会,各怀刀尺(第2/2页) 说至此处,李进语顿,声调放缓,如刀收三分 “沈明轩,你说你去钦差行辕做什么? 总不会,是去饮一盏事后茶罢?” “公公既问到此,我自然不敢隐瞒。”沈明轩当场拱手 “我确乎入了钦差行辕,也确乎坐了大半日光景。 魏大人所问之事:永丰号这些年与织造局采买几何,与府衙漕运可有瓜葛......” “我自然如实而答。” 李进目光骤紧:“如实答了?答了什么?” “答了永丰号售粮若干、纳课若干、经手贡品若干。” 沈明轩语声如常,如数家珍 “公公若欲知细目,我这里恰有一册账本,魏大人也曾过目。” “公公,要看看么?” ....... 李进目注良久,一言不发。 花厅寂寂,唯闻檐外麻雀扑棱,蓬蓬有声。 半晌,李进方缓缓靠回椅背,复了那副懒散姿态,语气却较方才冷了几分 “沈明轩,你这是在拿账本,跟咱家做买卖?” “不敢。”沈明轩抬目,目光清正 “我不过一介商贾。 商贾行事,讲的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公公若有兴致,在下便陪公公算一算这笔账 若无兴致.......便当我今日不曾来过。” 李进不语,单望着沈明轩那张始终温温而笑却滴水不漏的脸。 恰望一堵,无隙之墙。 同时心下却如明镜一般 沈明轩手中必攥着什么。 若非如此,魏子不会遣他来送这道手令 他今日也不会安坐于此,道出这番话来。 ......... “沈东家。” 李进终是开口,语气较方才柔了几分,却带了分危险 “咱家看你今日来,不像是来送手令的......” “呵呵,倒像是来收账的。” “公公又说笑了。”沈明轩微微一笑,拱手道 “一介商贾,哪来的胆子向公公收账? 不过是替魏大人跑这一趟腿罢了。 我还是那一句话!! 手令既已送到,差事便算交卸,余事皆乃闲谈。 公公若不看,我便回去复命 公公若要看,我便在此恭候。” 字字恭谨,句句得体,不露半分锋芒。 可惜,语软索勒喉!! 若不收,便是阻挠清查 若收了,便等于默许魏逆生有权查织造局的账。 横竖是局,进亦局,退亦局。 ...... 李进注目许久,终究伸手取过案上行文,撕开封口,抽出内页,一眼扫过。 行文不繁,措辞仍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无非“寺产田亩与织造局采买数目须逐一对照 请将景和十一年至十四年采办流水底册借与行辕抄录”等云云..... 末尾端端正正钤着钦差行辕朱印。 看罢,李进将行文缓缓折回原样,搁于案上,未置可否。 随后抬目,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沈东家,我可曾与你说过一个道理?” “公公良言极多,我受益不浅,如今皆已消化,所以,是何道理?” “商贾之道,不过两般。”李进竖起两根手指 “一曰:看风向,风往哪边吹,船便往哪边撑。 二曰:留后路,无论风向如何变,总有一条路可退。” 言罢收回手指,目光落于沈明轩面上 “你今日登这个门,是在看风向还是在留后路?” 沈明轩闻言,依旧皮笑,拱手道 “公公说的这两般,商者都在做。” “看风向,为的是不翻船 留后路,为的是船翻了,还能有命上岸。” 话至此,稍顿,迎上李进目光,语声不疾不徐 “公公坐镇苏州八载,见惯的风浪,比商贾之户多得多! 所以,依公公看,这两般,哪一般更要紧?” 李进不答,只望着沈明轩,久久未移。 檐外,日影斜移,厅内光影流转 照二人间,方几上,照行文封套,露内页一角,朱印殷红。 “沈东家,你替咱家捎句话回去。”李进靠回椅背,闭目片刻 “织造局的底册,咱家会遣人送至行辕。” 沈明轩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一揖:“必定带到。” 转身行至门边,身后忽又传来一声唤:“沈东家。” 沈明轩住步,未回首。 “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咱家都记着。” 李进其声自背后传来 “日后若有机缘,咱家也想听听......” “你替咱家算的那笔账。” 闻此言,沈明轩默然一叹,侧身朝门内拱了拱手 “公公珍重!” 话落,离去。 ...... 厅中唯余李进一人,独坐主位。 良久,方缓缓拿起案上行文,又展看一遍,折入袖中。 起身踱至窗畔,推窗而望 庭中海棠正盛,风过处落英簌簌,覆了满阶。 灰雀落枝头,歪首朝窗内探,忽振翅而起,直入天际。 “商贾登门,邪,邪,邪乎.......” 李进望其远逝方向,低声自腔 “眼看他楼起宴宾客,眼看我楼坍在眼前.....”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第326章 闭门种竹,谋者局心 第326章闭门种竹,谋者局心(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六,暮。 织造局后堂,李进独坐案前。 面前摊着一摞誊抄齐整的流水底册。 正是他前日遣人送往钦差行辕的一份。 底册已送还。 封皮如新,内页无一处涂改,连折角亦不曾多添一道。 魏逆生当真只抄录了一份,便原物奉还,干脆利落,厘毫未动。 可,越是这般干净,李进心头反越沉。 “魏逆生……”李进喃喃自语 “你若在册上动些手脚,咱家反倒放心 你一字不改,原样送回,倒叫咱家脊背发凉......” 窗外暮色沉沉,庭中海棠已谢了大半。 “苏州城起了风沙—— 风沙不吹杨柳岸,偏吹咱家屋檐瓦。 白日里人来人往送手令,到夜里独坐灯下算旧茶。 算不尽,算不尽,那账本上的花——” 唱至此处,李进收声。 只觉“花”字落处,舌尖竟跟着一苦 像是唱词里混入了什么不该入喉的东西。 半晌,他合眼,缓缓道出后半句 “这哪里是花,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的符。” 说罢,索然无味,转身踱回案前 方欲再翻那底册,门外足音细碎 一小宦官趋入,躬身禀道 “老祖宗,谢通判那有动静了。” 李进手上一顿:“什么动静?” “谢通判今日将府中仆役尽数遣散,只留一个老门房看门。” “说是……要闭门清修,谢客不见。” 李进眉峰骤拧:“不见客?连咱家也不见?” 小宦官垂首:“小的递了名帖去,谢府门房回话说:任何人不见。” 李进闻言,冷笑一声:“任何人不见?” “他这是要做陶靖节,陶渊明么?” 呵罢,李进将底册往案上一搁,起身理了理袍袖 “备轿。” “咱家亲自去。” 小宦官一怔:“老祖宗,谢通判说了.......” “他说不见便不见?”李进横了他一眼 “咱家去了,他自然见。” 小宦官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备轿。 ....... 谢府门前,暮色昏暝。 归鸟绕树,残霞渐隐。 檐下灯笼已灭了两盏,唯余一盏孤悬,照得门楣上“谢府”二字。 晚风穿巷,阶前落叶盘旋,簌簌有声。 李进下轿时,门房正缩在门洞里打盹。 听得脚步响,慌忙起身,见是李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进也不待通传,只斜一睨 迫得门房将到嘴边的拦阻之语尽数咽了回去,颤巍巍推开半扇门。 李进拂袖而入,径直绕过影壁,沿青石甬道往里走。 一路行去,廊庑寂无人声。 昔日洒扫仆役,尽皆散去 庭中落叶不扫,积已薄薄一层,履之沙沙有声。 墙角修竹数竿,叶间横斜,一看便知多日无人理了。 李进缓步而行,见得满目萧疏,眉头先皱后松。 待穿过月洞门,步入后院,遥遥便见一人影。 ...... 唯见,竹不过三五竿,细瘦如笔 青节初挺,叶嫩欲滴,似是新栽未久。 谢子独坐于一丛新竹之前,设一矮案,案上唯置一壶一瓯。 ..... 谢临青袍素绦,发绾木簪,手执半截竹枝 正俯身拨弄案边一撮新土,将一株方破土的笋尖轻轻培上。 其态从容闲适,佛不知有人至。 待李进故作步声,谢临犹未回首,只淡淡道: “李公既已不请而入,便不必再作那些虚礼之态了。” 李进驻足,默望其背影。 暮光自西檐斜落,勾其清瘦之廓。 青袍宽大,衣裾垂曳于席,几竿新竹之影斜投于肩,竟有几分魏晋画中人的意态。 李进立了数息,方缓步上前 于矮案对侧站定,垂目打量谢临手中半截竹枝。 “道安这是认了命了?”李进开口,语带三分趣 “闭门谢客,遣散仆从,独在此间种竹......” “呵,倒真要做个‘靖节先生’这一般的隐士了。” “李公说笑了。”谢临始抬首,望向李进。 “竹本虚心,节节自持,不蔓不枝,抱节而上。 为人当如青竹,进退守度,荣辱无惊。” “李公且看.....”谢临垂目望向案边几竿新绿 “我这竹,种得如何?” 李进闻言,目光在谢临面上停了数息,复移向那丛新竹。 暮光之下,细竹挺然,疏朗有致,确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态。 可惜,今日登门,非为观竹。 于是李进敛了笑意,沉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6章闭门种竹,谋者局心(第2/2页) “道安,咱家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谢临不接此言,只将手中竹枝搁下,提壶斟了一盏,伸手延请 “李公请坐。” 李进却立而不坐,只居高临下望着谢临 “咱家在苏州八载,从未求过谁。” “今日来寻你,是念在往日那点交情。 魏子要查织造局的账,咱家已将底册送去与他抄了! 可抄罢之后,片语不发,厘毫未动,咱家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闻言,谢临端盏,浅啜一口 “李公将底册送去,本就是该当之举。” “魏子查的是账,账若对得上,自然无话可说。” “李公又有何不踏实之处?” “账对得上?”李进冷笑 “那些底册,是咱家连夜命人重新誊抄过的。 真的那本,还在咱家手里攥着。 他若只抄不核,自然对得上! 可他若要对上何彦明那份私账……” 说至此处,李进倏然收声,目光直直攫住谢临 “道安,你替咱家想一想...... 他手里那份寺中私账,究竟有几成是真?” 谢临搁盏,抬目望向李进,神色不改 “李公方才问,谢某遣散仆从、闭门谢客,可是在学靖节先生么?” 李进不答,目光微沉。 谢临续道:“陶靖节辞官归隐,门前种柳,篱下采菊 世人皆道他超然物外。 然《归去来兮辞》中有八字,李公可曾记得?” 说着,谢临自吟道: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陶靖节种柳采菊,非为认命,是在清算。” 话至此处,语微顿,目光平视李进 “清算过往,再图来日。 李公今日登门,非赏竹,乃清算。” 闻此言,李进面色微变,直呵道 “谢道安,你至苏州三年,经手的事有多少,你我心知肚明。 咱家今日便与你直说了!! 钱,你有一份。 寺庙视若无睹,亦有尔份!!” 谢临不答,缓起身,行至新竹之侧,伸手抚过一竿青节。 竹身微凉,入手滑润。 他背向李进,声调平缓 “取于百姓,散于百姓。” “这些银钱,谢某未尝动过一丝一毫。” 李进怔住。 他不信,却也无从反驳。 谢临在苏州三年,居此一府,从不置产,不蓄姬,不添一砖一瓦。 俸禄之外,未见丝毫额外进项。 若说他贪墨,其吃穿用度皆如寒士,虽好品茶,然亦多是往何或沈二家处去蹭。 若说他清廉,他与何彦明、沈明轩周旋三载,暗账私簿之上,确列其名。 “至于李公方才所问寺中之事……”谢临转过身来 “苏州诸寺秽乱,谢某早有所察。 然则,谋局者当识机宜。 局未定时,私心不可先动。” 李进目注良久,方压低声 “谢道安,你可知道...... 此话若传出去,百姓将何以论你? 朝廷命官,见民陷于寺中而不救,见寺僧作恶而不惩....... 你与何彦明,又有何分别?” 谢临轻笑,清浅恰如,竹间月 “李公,《左传》有言:‘君子谋始,小人谋终。’ 始者,全局之初也 终者,一隅之末也。 谢某非不见寺中之事,亦非见而不痛。 唯惜,天下事,从来不能尽顾。” 说着,谢临收手,目望青竹,语声徐缓 “圣人要救天下人,乃圣人之道。 我不过一凡人,只管立场之内,量力而为,不坏全盘。 舍一隅,全一局 局成,方有余力补过。 逞一时之勇,坏了全局,非谋也。 不过,若我当时私心更胜,或许....... 今日坐镇苏州主持清查之人,便非魏子安,而是另有其人了。 可惜,小事不防,大事却待。 呵,因果之报,因果之报.....” 言罢,谢临走回矮案前,重新落座,端盏浅啜一口 “李公若觉谢某冷血,我无话可说。 不过,李公今日踏月而来,不正是因我尚有几分冷血,才敢谋这一局么?” 李进立于原处,望着谢临,久久无一语。 谢临亦不复言,只将手中茶盏向李进遥遥一举,便自仰而尽。 “李进!!” “官势已倾,商脉已裂,兵权已易。” “我败了…… 我败,尔等皆无存之能!!” “苏州之局,魏子二念,当为.....” “缚宦。” 第327章 瓮城既闭,龟鳖何逃 第327章瓮城既闭,龟鳖何逃(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夜。云薄月孤,庭空影寂。 自谢府归来,李进心头便横着一根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织造局后堂,参汤搁在案上,由热转凉,由凉转冷。 小宦官躬身趋近:“老祖宗,夜深了,该歇了。” 李进只一摆手,连人带话一并挡了回去。 唯余独坐堂中,望窗外冷月出神。 气定神闲,一身轻快。 谢子从容之态,总现于眼前神晃。 可越是这般,李进心头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谢临此人,从不谋无谓之局。 若无虞,不会遣散仆役 若无忧,不会闭门种竹。 恰恰是做了这些,才说明他已然看见了旁人所未见之物。 念及此,李进突然这织造局的墙,不够高了。 四壁太薄,门窗太轻,似一阵风便能透进来。 月色满庭,霜覆地。 李进低眸望满地银白,竟觉处处皆隙,处处藏人。 ......... 次日清晨,李进便做了两桩事。 其一,传令织造局前后角门尽数落锁,无他手令者不得擅入 其二,召局中管事当面嘱咐 “魏子若再遣人来,一概拦在门外 便说咱家染恙,不宜见客。” 管事领命而去。 李进负手立于廊下,仰面望着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门闩横贯,铜锁铮然,一声闷响过后,内外便如隔世。 魏逆生有钦差符节,有杭州卫八百兵,可那又如何? 织造局乃内廷地界,强闯便是将自己立于内廷势力之外。 魏子绝对不会这么傻! 所以,只要他不踏出这道门槛,魏子便伸不进手来。 想到此节,李进心下稍定,转身入内,脚步也比昨日轻快了几分。 ......... 同一日,苏州驿馆。 魏逆生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苏州城厢地图。 图乃张载自府衙携来,城内街衢巷陌、官署仓廪、寺观桥津,一一详注分明。 魏逆生拈起朱笔,笔尖落于地图正中,缓缓画了一圆。 朱痕鲜灼,圆不偏不倚,正正将织造局圈在其中。 “子安。” 张载自外而入,携一身春日薄尘。 入门,行至案前,垂目望向图上那枚朱圈 “你圈它做什么?” 魏逆生搁下朱笔,抬目反问:“子厚,你猜,李进此刻在想什么?” “大约在想......”张载略一沉吟 “织造局是内廷的地盘,你进不去。” “正是。”魏逆生展颜,色如平湖映月,澄明无波 “他缩在织造局里,以为那道墙便是铜墙铁壁。 可你且猜......... 他能一辈子不出来?” “不能。”张载摇头 “我等不下罪令,织造局总须采买,运货,递折子......” “那便够了。”魏逆生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 “他要关门,便让他关着。” 晨风拂面,远望织造局方向,语声不疾 “只要他出不来......” “呵,比什么都强。” “这......”张载微怔,正欲追问 魏逆生已转过身来,目光落回图上朱圈 “子厚,明日你替我走一趟苏州卫,见一见熊晖。” 张载眉梢微挑:“见熊晖?” “告诉他。” 魏逆生走回案前,拈起朱笔,在圈之外围缓缓画了一道弧 “寺案清查期间,织造局四周街巷,须有兵丁巡守 以防寺僧余党,滋扰内廷供奉之物。” “你让熊晖的人,围住织造局?” “围?”魏逆生搁下朱笔,笑意清浅 “何来‘围’字?乃护卫内廷供奉之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7章瓮城既闭,龟鳖何逃(第2/2页) 杭州卫乃客兵,客兵巡城,主兵面上过不去。 熊晖以苏州卫指挥使之身,调本部兵丁巡守织造局四周,名正言顺 也全了他想要的主兵颜面,他自然懂。” 魏逆生语至此处,又补一言 “况熊晖麾下那些兵,往素与各寺多有往来。 让他们在织造局门口多立几日,也是警省警省。” 张载闻言点头,随即复敛道: “可熊晖固然服了软,心中却未必痛快,他会答应么?” 魏逆生不答,自案上取过一纸早拟就的行文,推至张载面前。 张载展而阅之。 但见其上所书,不过寥寥数语: 【钦差行辕令:苏州卫指挥使熊晖,即日调本卫兵丁五十 分守织造局东、西、北三门街口以“清查寺产期间护卫内廷供奉”为名 每日卯时上值,酉时下值,三班轮替,不得扰民。】 张载阅毕,合上行文,望向魏逆生。 “若他不答应。呵!” 魏子神色骤冷,回颈侧眸,微微眯眼。 少年初展权臣态,眉目清峻,绯袍玉带,威仪自生。 “你去,他尚能立谈。” “我去,他便只得跪聆了。” ........ 次日卯时,苏州卫兵丁悄然布于织造局四围街巷。 五十人,分作三班,每班不过十数。 不近门,不堵道,只远远散立,三五为丛 腰悬刀,手按柄,目光平视,不语不动。 说是“巡守”,却不曾近织造局正门三尺之内 说是“护卫”,却不曾驱赶半个闲汉。 只是立着,望着,不喧不哗,不扰不惊 却教所有过往之人一眼便知........ 这织造局,被人看着了。 ....... 李进得知此事,已过午时。 管事匆匆入禀时,他正歪在躺椅里,双目微合。 听罢,方缓缓睁眼,却未即坐起,只问 “他们站在哪儿?” “东门街口一队,西门一队,北门一队。” 管事声气谨慎:“说是.......” “说是,护卫内廷供奉之物。” “护卫?” 李进笑了一声,起身 “他们护卫什么? 咱家这织造局里,是藏着反贼,还是屯了军器? 呵呵,护卫...... 他们是来看门的。 看咱家这道门,究竟是开,还是不开。” 言罢,李进喘了一口气,半晌,方低声吐出一句 “南门呢?” “南门......无兵。”管事声低 “南门临河,只通水关,行不得车马。” 李进沉默。 南门无兵。 魏子独留了这一道口子。 一道他看得见,却不敢走的口子。 走南门,便是自认了要逃 不走,三面皆有兵,他出不去。 他被困在了一座四面有墙、却偏留一扇敞门的牢笼之中。 门开得明明白白,比关着更教人透不过气。 “好个魏子安......” 李进低声念了一句,语调里辨不出是怒是叹。 随后又复歪回躺椅,合了双目。 管事见状,悄步退了出去。 门扉轻合,后堂寂然。 檐外日光斜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光中,浮尘飞舞,万千微末。 ....... 《孙子兵法》云:“围师必阙。” 独留南门,非疏也,乃算定瓮中龟不遁。 一走,便是自认了被围。 不走,便永困此局之中。 魏子所要,非逃或留,乃心理之战。 瓮已合,锁已落。 龟在瓮中,进不得,退无路。 第328章 京使夜至,宦梦方醒 第328章京使夜至,宦梦方醒(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 墙外足音不歇,换防交接,甲叶相触,一递一声,琅琅作响。 东门、西门、北门 三道皆有人守,昼夜不辍。 唯南门临河,无人把守,却不敢启。 魏子刻留之口。 踏者,自承其败。 不踏,熬干己身。 ...... 苏州织造局,气宁氛静,唯闻门外步履促促...... 促着促着,便促来了喜音。 只见小宦官声透隔扇,掩不住满溢之喜 “老祖宗,来人了!!” “来什么人?魏子给咱家布下天罗地网,还能有什.......” “老祖宗,京中来人!官里来人了!” 闻言,李进霍然睁目,身自躺椅弹起,步履踉跄,险碰翻案角。 京中!! 是他的老祖宗,王承遣人来了! 绝处生光,枯鱼得水 一股热流直冲李进百会,四肢俱震,连日凝于眉间之阴翳,刹那散去。 李进抢步至门前,双手一推,门扉豁然。 廊下立一青年宦官,约摸弱冠,面白无须 着内侍青灰袍服,风尘满襟,一望可知是昼夜兼程而至。 “是老祖宗遣你来的?”李进声线发紧,攥住了小宦官的袖口 “老祖宗怎么说?陛下……陛下怎么说?” 小宦官被他攥得一慌,忙躬身道 “李公公,老祖宗只教小的带几句话来。” “快说!快说!”李进松手,退了半步,目光灼灼。 小宦官垂目,声低道 “老祖宗说,前几日,陛下问了一句。” 隙间,语微顿,再道 “陛下问:苏州织造局这差事,是谁荐的。” 李进神色微慌。 不问功过,只问来历。 来历清白,是王承举荐 来历不清,便是他李进自己攀附。 问来历,便是已动了撤换之心。 一句问话,天子心中之秤,已悄然倾斜。 “老祖宗......老祖宗如何回的?”李进声已微哑。 小宦官摇头:“陛下问罢,便径自批了折子,没等回话。” 没等回话。 四字贯耳,直扎脏腑。 天子发问,不待人答...... 那便是心中已有定数。 此一问,不过随口一提 答与不答,已无甚要紧。 要紧的是,他李进在这句问话里 已被从“可用”轻轻划入了“可问”之列。 “还,还有么?”李进声已发飘,断线之鸢。 小宦官抬目觑他一眼,凑近耳畔,声细若蚊蚋 “老祖宗教捎一句话......” “我的傻孩儿...... 苏州这场雨,下得够久了。 天晴之后,该晒的晒,该收的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8章京使夜至,宦梦方醒(第2/2页) 语落,而暮。 李进脸上血色层层褪去。 晒的晒,收的收...... 雨下够了,便是该收拾残局了。 天晴之后,便是有人要腾地方了。 腾的是谁? 自然是那个至今还淋在雨里,不知晴雨的人。 ...... 宦者言,农人话。 李进踉跄一退,脊背撞于门框。 他以手撑框,强稳身形,胸膛伏了数番,方从齿间挤出一句 “还有呢?老祖宗……还说了什么?” “还有一事......”小宦官抬目一觑,又垂下 “数日前,吏部廷推已定,沈相嫡孙沈伊,自请外放苏州通判。” “廷推已过,不日便要赴任了。” “沈伊?”李进猛然抬首,惊疑掠过眉间 “沈端的孙子?他来苏州做什么?” “小的不知。”小宦官摇头。 “呵呵.....”李进苦笑 沈端的孙子,仕途坦荡,何苦自请外放? 谢临尚未去,便补了通判的缺....... 这不是巧合,是安排。 织造局这扇门,怕是不必他自己开了..... 有人,已替他备好了钥匙。 魏逆生搬倒了何彦明,逼退了他李进,回头却让沈家的人来填位置 银子带走,献与陛下,得天家眷顾。 地盘留下,还与诸党,全各家脸面。 两头尽得益,两头不罪底...... 李进倚着门框,浑身寸寸发寒。 涸辙之鱼,苦困于网。 始犹腾跃,以为水在咫尺 久而力竭,乃觉网已寸收。 收者不迫,袖手旁观,待其自毙。 终始之间,未尝一握网纲。 “谢道安......”李进倚门而立,喃喃自语 “你早就看见了,是不是?” 廊下空寂,无人应声。 唯檐角铁马被风一拨,泠泠作响。 “呵呵......”李进继而苦笑一声 “咱家在苏州八年.....” “八年,到头来,连一句‘保’字,都不值。” 小宦官垂手而立,大气不出。 烛火摇曳之下,李进那张素昔保养得宜的面孔 竟如灯油将尽的残盏,一寸一寸暗萎。 片刻,唯见李进强撑门框,踉跄而起 跌入躺椅之中,仰面望向房梁,双目空洞如枯井。 许久,方缓缓抬手,挥了一挥 “你们......退下罢。” 两宦官躬身而退,门扉轻合,吱嘎一声,后堂复归死寂。 唯余李进一人,与一盏将灭未灭之孤灯。 墙外,苏州卫的足音犹一递一声,不急不缓 恰似有人正替他将这残局,一寸一寸地数尽。 第329章 借阶送梯,命由自择 第329章借阶送梯,命由自择(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一。 晨光初透,檐牙衔露。 织造局廊庑寂静,唯檐外鸟雀啁啾间关 日影自窗隙漏入,碎金满案。 庭中海棠落尽,残红委地,无人扫理。 李进于躺椅中枯坐至天光大明,双目血丝遍布,衣袍皱若揉纸。 一小宦官在门外踌躇良久,终是壮胆叩门 “老祖宗.......钦差行辕,又送东西来了。” 李进眼皮一跳,喉间滚了一滚,半晌方哑声吐出一字 “进。” 闻声,小宦入内。 李进眼皮亦未抬,只哑声问道 “什么东西?” “一封信。”小宦官双膝跪地将信封高举过顶 “魏大人亲笔,指名呈与公公。” 李进不接,只垂目望着那封信,久久未动。 信封素白,无款无题 唯以瘦金体书“李公公亲启”五字,笔锋清峻。 良久,李进方伸手接过,拆开封口,抽出内笺。 笺上字不多,寥寥数行,墨迹清瘦 【李公台鉴:寺产清查渐近收束,唯织造局采办账目,尚有数处与寺中旧簿未能尽合。 下官反覆思之,若径以‘不符’二字具奏,恐伤内廷体面,亦非下官本意。 今有一策,可两全之:李公若肯将景和十一年至十四年,织造局采办流水原本一册示下 以便与寺簿逐条比勘,则账清事明,彼此无碍。 原本抄录一过,即行奉还,绝不另存副本。 于公于私,皆感李公之德。 若李公有暇,三日为期,可遣人送至行辕。 逾期不候,下官唯有据寺簿所载原数上奏....... 届时朝廷如何处分,非下官所能与闻矣。】 李进览毕,方将信笺搁下 仰面靠向椅背,久久未动。 信上字字客气,句句周旋。 【两全其便,彼此无碍】 【绝不另存副本,感公之德】 说得比唱得好听! 可这客气底下,透出的意思,却比刀刃还冷 你若不交,我便据寺簿所载原数上奏。 私账上记着什么? 就凭沈明轩那个贱商,他什么有都有! 可若是交了呢? 亲手交出的底册,与寺中私账对不上则自承账目有出入 若对得上,这些年的手脚,便尽数摊在了日光底下。 进也是败,退也是败。 可魏逆生偏生把话说到这等分寸,交与不交,都给你留了路。 交,叫“配合清查” 不交,叫“自取其咎”。 一封信,看似字字都在替他李进铺台阶 可,铺的却是一条他不得不往下走的台阶。 “好一封通牒......” ........ 魏子此番棋局,妙在何处? 不在刀兵,不在刑名,全在“攻心”二字。 知李进倚仗者三:一王承之庇,二内廷之禁,三织造局高墙之固。 遂以三策层层破之。 王承之庇,以天子一问削其根 内廷之禁,以苏州卫巡兵断其翼 高墙之固,以三面围而独留南门,使自困其中。 至若信札往返,不斥不逼 反以商榷之辞、体面之阶相诱,是明知其进退皆败,偏留其择路之权。 择则必败,不择亦败 急则速败,缓则自溃。 譬若弈棋,不急于落子将军 唯断汝气眼、封汝退路、孤汝援兵 待汝气尽力竭,不战而屈人之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9章借阶送梯,命由自择(第2/2页) 此《孙子》所谓“上兵伐谋”,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进自诩老成,焉知此番遇着的天罗地网? 网中无钩无刃,唯有耐心,与对人心的洞察,便已足够。 心理战,从古至今,亦不过如此!! ...... “呵......” 李进轻笑一声。 笑里无怒,无悲,唯余释然。 小宦官怔怔望着他:“老祖宗,您这是.......” “你且去备轿。”李进将信缓缓折好,纳入袖中,手撑扶手,站起身子。 一夜枯坐,筋骨涩滞,起身时竟晃了一晃。 他扶案立定,整了整揉皱的袍襟,低声道 “唱罢唯戏,后送账册。” 言罢,李进行至妆台前,就着铜镜理了理衣冠。 镜中人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鬓角竟现几缕霜白。 “老祖宗......”小宦官又唤。 李进不答,只拈起那支细笔,蘸墨,对镜一笔一笔描起眉来。 眉峰挑起,远山叠嶂,将落未落。 再取粉,以指腹匀开,敷于面上。 粉白如新雪,优伶假面,尽数掩之。 最后以胭脂点于眼角,指腹轻晕,化作一抹残红。 非春色,乃灯烬。 李进望着镜中那张脸,笑了一下。 笑意薄薄浮粉面,戏文将死又返照,莫过如此。 “唱了八年。”李进望着铜镜,低声自语 “这台戏,也该散了。” “好!” 李进清嗓,霍起身,抖袍袖。 后堂空寂,四下无人,唯他一影,映于壁。 先开腔,后声尖 幽幽荡开,久久不散。 起板无弦,无锣,无鼓 唯己之音,自问自答。 “不提防,金殿承恩,化作了苏州三月雨—— 八载春,八载秋,八载自欺复自许。 算不过,那钦差一笔新墨,便勾了旧年账簿。 咱本是,无根之人,偏要学那有根之树—— 种了三尺深,扎了八载土, 到头来,风一吹,便倒了,一霎。” 唱至此处,顿片刻,手拈胭脂,唇上抿。 再开腔时,声调缓,悠悠然如,暮钟送 “海——棠——落——尽——春——也——去——” 拖腔极长,颤颤巍巍 先如残烛,尽一跃,后如孤雁失群,一声唳。 “满——地——红——白——谁——人——顾——” 腔落,声绝。 壁上孤影,与镜中残妆,遥遥相对。 ........ 织造局大门,自封门以来,头一回开了缝。 李进跨出门槛。 街口那几名苏州卫兵丁,齐齐望了他一眼 不拦,不动,亦不近前,只将目光远远投来,如观一出默戏。 李进不理,唯径自走向那顶早已备好的青布小轿,轿帘垂落,将外间的日光与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轿子沿着长街,朝钦差行辕的方向辘辘行去。 李进靠得轿壁,忽忆谢子,青袍素簪,拨竹从容。 彼时不解,今乃悟 早知魏赢李输,沈至己退,故隔岸观火。 “道安......”李进声轻近无 “好一句,缚宦。” ....... 轿帘外,市声渐近。 织造局大门身后拢,铜锁落下,铿然一声 棋局终了,一子落定。 第330章 自投网者,犹有戏腔 第330章自投网者,犹有戏腔(第1/2页) 高台筑罢又高台,自缚自囚犹未猜。 忽见堂前疏雨过,满阶落叶待谁来。 ....... 苏州府衙,暂设钦差行辕。 魏逆生坐于案后,一袭绯袍,银鱼悬腰,手边茶盏袅袅浮气。 约莫一刻,门外足音徐来。 崔福趋入,躬身禀道 “公子,李公公到了。” 魏逆生搁下茶盏,抬眸而望。 片刻,一道身影现于槛外。 李进换了一身青灰袍服,通身素净。 他立定门槛之侧,目光先徐徐扫过堂中,终落在魏逆生面上 驻了一息,方迈步跨槛而入。 “魏大人好大的阵仗。”李进开口,声线尖细 “咱家来送账册,倒像是来赴鸿门宴的。” 言罢,自袖中取出一本封皮素白簿册,信手搁于案角,。 “景和十一年至十四年,织造局采办流水原本,一册不缺。” “魏大人要抄要核,悉听尊便。” 魏逆生伸手接过崔福呈上的簿册,却未即翻阅 只以指尖轻抚封皮,掂其重。 片晌,抬目望向李进,唇角微扬: “李公肯亲移尊步,下官已感盛情。” “快请安坐。” 李进亦不推辞,径于客位落座。 脊背轻倚椅靠,姿态随意,似来赴一盏寻常春茶。 “魏大人。”李进落座方定,便开了口 “账,咱家给了。 可有个疑问,憋了一路。” “李公请讲。” “你是如何料定,咱家一定会来?” 魏逆生未即作答,提壶斟了一盏,由崔福推至李进面前,复自斟一盏,端于掌中。 “李公在苏州八载,见过的风浪,想必不少。” 李进眉梢微挑:“不少。” “那......” 魏逆生抬目,目光自茶烟后透来,清而淡 “风浪过后,可曾见过,还能留在岸上的船?” 李进神色微凝,未答。 魏逆生则续道:“何彦明已倒,沈明轩自投,熊晖唯守,谢临闭门。” “呵,苏州这盘棋,该落的子,业已落尽。 李公是明白人,断不会候至最后一刻,才看清这局棋。” 说着,魏逆生端盏浅啜一口,搁下,语气仍温温道 “何况,李公手中那本真账册,若等到朝廷来人再交...... 便不是‘配合清查’,而是‘藏匿罪证’。 早一日,与晚一日,其间分别,不啻霄壤。 李公在宫中伺候这些年,此中道理,比下官更明白。” 闻言,李进沉默片刻,冷笑出声。 “魏大人这番说辞,倒把咱家说得从头到尾都在你股掌之间了。 可你便不曾想过....... 若咱家今日偏不来呢? 若,咱家一把火烧了那账册,咬死了什么都不认,你又能如何?” “李公不会烧。”魏逆生应得不假思索,语声平缓而述 “李公在宫中伺候三十年,从洒扫小火者做到织造局太监,比谁都明白一个理儿 纸能烧成灰,人心里的账,烧不干净。 李公若不交,今夜便合不上眼 烧了那册子,今生都合不上眼。” ..... 命有寸息,则无人肯弃。 李进心态,莫过于此! ..... 李进面色微变,而后恢复如常,话锋一转 “咱家听闻,魏大人是三元及第,翰林修撰,天子门生。 按理说,似你这般人物,当是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才是 可咱家今日坐在这堂上,听你说话,倒不像个读书人。” “哦?”魏逆生眉梢微挑 “那像什么?” “像咱家这样的人。” 李进望着他,目光里带着玩味 “像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人。 说话留三分,做事想三步,句句留有余地,步步算尽后续。 读书人说话不该是这个路数....... 尤其是读书的年轻人说话,该是引经据典,慷慨激昂 浅者似你身侧张载,深者似那王堪,一怒便摘冠死谏。 你倒好,从咱家进门到这会儿,一句重话没有,一个脸色没摆 客客气气斟茶让座,倒像是咱家来串门的。” 魏逆生闻言,不恼反笑 “李公这一席话,下官倒不知是褒是贬了。” “褒即是贬,贬亦是褒。”李进端起那盏茶,凑至鼻端嗅了嗅,复又搁下 “咱家一个阉人,说话向来讲究一箭双雕。” “不过......”李进抬眸望向魏子,唇角微挑 “咱家倒有一句建言,魏大人若不嫌冒昧,不妨姑妄听之。” “李公请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0章自投网者,犹有戏腔(第2/2页) “你太客气了。”李进直视魏逆生,目光锐恰银针 “咱家在宫里见过的面孔多了..... 上位的,下台的,上去又下来的。 但凡太过客气之人,旁人不免要防他三分。 因你那客气不似真的,倒像隔着一层薄纱说话 谁也瞧不见纱底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你今日对咱家客气,明日对旁人客气,日久天长,便没人敢与你交心。” 说至此处,李进唇角微扯,宦官独有的刻薄 “冯太傅,便不似你这般。 他教训人,是先拍了桌子,再讲道理的。” 魏逆生听罢,不接话,只待他说尽,方端盏抿了一口道 “李公所言,确有道理。 只是下官与老师,有所不同。” “有何不同?” “老师立朝四十载,门生故旧遍于朝野,拍桌子,自然有人怕。 下官入仕不过数年,年方十七,若也学老师那般拍桌子.......” 魏逆生搁下茶盏,淡然一笑 “旁人不会怕,只会觉得这孩子气性不小。 待哪一日,下官拍桌子也有人怕的时候,自然便不必再这般客气了。” 李进一怔,随即发出一声促笑道: “呵,魏大人,这话说得......” “倒有几分像咱家见过的那些老狐狸了。” “李公谬赞。” “不是谬赞。”李进敛了笑 “咱家这辈子遇过的人里,最不好对付的,有两种。 一种,是谢道安那般,什么都看得穿,什么都不说透。 你站在他跟前,像站在一面明镜前,照见的全是自己。” “另一种……”李进目落于魏子面上 “便像你这般,已赢了全盘,偏不露半分得意。 刀握在手,不急出鞘。 明明可将人一脚踏入泥里,偏要给他留一阶台阶。” 李进声沉了几分,语带审视之郑重 “咱家在宫中三十载,这般本事,只在三个人身上见过。 头一个,是我的‘老祖宗’。 第二个,是先帝跟前的老伴 第三个......” 李进语顿,未再往下说,只摇了摇头 “你太年轻了。” 魏逆生未接此言,李进亦不纠缠,话锋顺势一转。 “魏大人,咱家今日登门,不光为送这几册账本。” “李公但言即可。” “你查了寺产,拿了何彦明,困了咱家,迫了沈明轩,降了熊晖 苏州这盘棋,已赢了大半。 可有一桩事,不知魏大人想过没有。” “咱家走后,苏州织造局,谁来填? 内廷断不会让它空着。 下一个来的人,未必比咱家好打交道。” 魏逆生自是,听出话中余意,于是神色不动 “李公这是在替下官操心?” “咱家是替自己操心。”李进坦然道 “咱家栽在你手里,不冤。 可若换一个人来,未必比咱家强。 咱家好歹还晓得退,晓得哪条路走得、哪条路走不通。 下一个来的若是个不知进退的....... 啧,魏大人,难免要多费一番手脚了。” 闻言。魏逆生望其片晌,轻笑:“李公放心。” “退路,下官已替李公备下了。” 李进神色一变:“什么退路?” “李公今日送来的这本账册,下官抄录一过,原本原物奉还。 “至于李公本人.......” “下官会上疏朝廷,言:织造局李进,配合清查 主动缴呈底册,经核账目相符,并无重大疏失。 至若是否另有隐情,乃朝廷有司之事,非下官所能置喙。” 此言一出,李进沉默良久。 望魏子年轻面孔,含笑眼眸,无傲,无悯,止一片清平之光。 忽觉此人,观之不透。 如谢临竹前新篁 望之清疏,触之方知隔凉。 ...... “魏逆生。”李进忽然直呼其名,不再称“大人”。 魏儿抬眸望宦,不言一语。 “咱家服了。” 此句出口,如卸了千斤担。 魏逆生未答,只端盏向他遥遥一举,如敬酒,如饯别。 李进目望盏茶,起身,理了理袍袖 朝魏逆生拱手一揖,再无多言,转身朝外行去。 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并未回首,只留一句 “魏逆生.....” “咱家这辈子唱过的戏多了......” “呵,唯独这一出,谢幕谢得还算体面。” “谢了!” 言罢,跨槛而出,背影渐没于廊外春光之中。 第331章 落子收官,以帝为秤 第331章落子收官,以帝为秤(第1/2页) 堂中寂,李进离。 唯,日影移阶。 张载始终默立堂后一角,青衫不动,如竹在隅。 待李进背影没于廊外,方行至案前,撩袍落座,自斟凉茶一盏,仰颈饮尽。 搁盏,抬目,望向魏子。 二人对视片霎,无言。 “走了?”张载问。 “走了。”魏逆生答。 “李进这一步,算是走完了。”张载搁下茶盏,望向魏逆生 “可他不死,终是变数。 内廷之人,不必刑戮,只消一道旨意,便可卷土重来。” 闻言,魏逆生方缓开口,声调不高 “其有罪,亦非我可论 其生死,唯陛下能决。 李进是内臣,荣辱存亡,不在我的簿册里,只在陛下那一念之间。” 言罢,魏逆生转回目光,望向张载,续道 “我会上疏,将此案始末据实上奏。 不隐不讳,亦不增不减。 李进交出底册、配合清查,是实情 寺中私账与织造局采办数目有出入,亦是实情。 两份事实摆在一处,如何裁断,便非人臣所当擅断的了。” 张载闻言,若有所思,低声道:“你欲将刀递回于陛下手中?” “正是。”魏逆生点头 “我若于疏中替李进求情,便是以臣子之身干预内廷之事,僭越了分寸 我若弹劾他,便是将内臣的生死拿到外朝来论定,同样是越界。 最好的法子,便是如实陈述,不加论断 既不替他开脱,也不替他定罪。” 魏逆生端盏,浅啜一口,续道 “李进是陛下的棋子,我不过是将他推回陛下面前,由陛下定这枚棋子的去留。 至于结果如何....... 便非我这个钦差所当操心的了。” 张载品其言,默良久,缓点头。 魏子犹小其两岁,却已生出几分陌生沉稳。 非老成也,乃全局在眼,风浪在胸之从容。 余事,收网而已。 ...... “不过......”张载语气转沉 “我忽然想到一事。” “何事?” “沈明轩。” 魏逆生抬目。 “你从头到尾,抄了寺,抄了何家,逼了李进...... 可那些商贾,包括沈明轩在内,你一个都未曾动。 私账之上,明明白白列着各家与永丰号的分润数目。 你一封告示贴出去,保圣庵,灵应寺,梵安寺皆倒 可那些年年往寺里送银子的商贾,一家都未被牵连。” 张载语言同时,目注魏逆生,似探询,又似审视 “子安,你是打算放过他们?” “不。”魏逆生摇了摇头,“我是等。” 张载眉梢一挑:“等?” “没错。”魏逆生平淡解释道 “商贾之事,与内廷官者不同。 前二者之弊,在权 唯商贾之弊,在利。 权可一旨削之,利则非一纸告示所能禁绝。” “我先前不动,乃为苏州留一口气! 如今,春蚕方收,织造局需运转,漕运粮食更不可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1章落子收官,以帝为秤(第2/2页) 若此时大兴株连,苏州商路先乱后断,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那沈明轩呢?”张载又问 “他第一个投你,又替你往李进那里跑了一趟。 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明轩.......”魏逆生沉默一息,道 “不动。” “不动?” “不动。”魏逆生抬目 “沈明轩虽首鼠两端,然此番清查,若无他递账册、送手令 扳倒何彦明、逼李进就范,案子断不会如此顺遂。” “因此,功过两抵,暂不宜动。” 魏逆生端盏,浅啜润喉,续道 “何况,他是首个投诚之人,亦是首个将账本递至我案前之人。 若连他也抄了....... 日后我于各处任事,便再无人敢来投诚。 商贾之道,逐利而生,亦逐利而臣。 我要的,非苏州一城之利,而为日后。” “至于其余商贾........”魏逆生目光落于张载面上,语声平静 “凡寺中私账有名者,凡与何彦明、李进有粮银往来者.......” “一家不落,悉数抄没。” 闻言,张载默望魏子双目。 只觉可畏。 非锋芒逼人,乃藏锋于鞘,含刃于笑。 刃不出则已,出则无还。 “好。”张载长身而起 “我这便去。” 行至门边,身后传来魏逆生不高不低的一声 “子厚。” 张载回首。 “抄没之时,先取与寺中瓜葛最深者。 留一两家小商户,放他们出去传话。” 魏逆生坐于案后,日影斜披半肩,神色半明半暗 “让他们自己去说......” “说:钦差不滥杀,只诛首恶。 该交的,老实交了,便没事。” 张载望其片晌,一笑:“子安,你连商贾之间如何传闲话,都一并算进去了?” 魏子未答,唯余微笑,复垂目落回案上账册。 张载不复多言,转身跨槛而出。 靴声橐橐,渐行渐远。 无再回头,亦没追问。 到此刻他才恍然,子安今日所言的每一个字 皆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在心中铺就的路。 而他张子厚,不过是依路走一遭罢了。 堂中复寂。 魏逆生独坐案前,翻开那本流水底册,自首页始,一行一行,逐笔往下看去。 日光随他翻页的动作缓缓挪移,自肩头滑至手背,自手背漫至纸页边角 一寸一寸,无声无迹 旁观弈者,于终局时分的耐心凝视。 门外庭院,足音已杳。 忽起一阵新风,卷起阶前几片残瓣,打了两个旋,又落回原处。 只有檐角铁马,偶尔一响 替这春尽时节的姑苏城,敲着不紧不慢的更次。 “三月将尽。” 魏子以手撑颐,倚案望天,淡然一笑 “人皆言苏州四月最美.......” “看来,我是无缘得见了。” 第332章 商者自剖,利尽则散 第332章商者自剖,利尽则散(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二。 天色未明,霜钟震城。 卯初时分,街衢肃杀,马蹄踏雾。 黑甲分巷而入,封条如雪,锁链曳地之声不绝于耳。 昔日车马喧嚣处,朱门紧闭,匾额蒙尘。 辰巳之间,抄没者不下十余户。 差役如潮,账册成山,哭嚎与叱喝交织,惊飞檐角宿鸟。 茶楼酒肆,人人噤声,唯以目相询。 至午,满城皆知....... 钦差亮刃,苏州变天。 ....... 午二刻,沈府门前人声鼎沸。 青绸灰鼠,杂沓相挤。 往日逢面拱手,今日无半字寒暄 皆相推搡,似潮鱼搁浅,张鳃觅水。 绸缎庄赵掌柜抢在最前,袍斜幞歪,面皮涨如紫茄,拼命叩环 “沈东家!沈东家!您开开门呐!” 门内寂无应者。 这时,忽听一声嘶喊! 唯见粮行孙东家排众而上,双拳擂门,其声已带哭腔 “沈明轩!昨日一处吃茶,今日你便翻脸不认了么!” 喊罢力竭,手滑门板,瘫坐阶前,以袖掩面,喘息如牛。 众商环之,或咒或哀,或拭汗,或木立。 然,门如关隘,闭则无路。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终得传音。 众商齐齐噤声,目光死死攫住门缝。 果不其然,沈门大开。 沈明轩立于槛内,一袭崭新石青绸袍,腰束素绦,发髻梳得纹丝不乱。 面容较数日前竟圆润了几分,不似门外诸人。 他望着阶前挤作一团的众人,微微蹙眉,随即侧身让开半步 “诸位,进来说话。” 众人闻言,一拥而入。 沈府正堂本不算窄,然十余人涌将进来,立时局促不堪 坐的坐不下,站的挤作一团 有踉跄抢着半爿椅面的,被旁人一搡,又弹了起来。 沈明轩不慌不忙,行至主位,撩袍落座。 手边仆人备好热茶,他端盏抿了一口,搁下开口道: “诸位今日登门,是为了抄家的事?” 话毕,满堂乱影唯静,可谓是..... 一语得压满室嘈杂。 ......... 先默后扬,赵掌柜第一个抢上前来 “沈东家,您得替我们想想法子! 我家三代积攒的绸缎庄子,一夜之间全被封了! 兵丁往外抬箱子时,连我那几匹压箱底的苏绣也一并卷了去……” “我家粮行也封了。”钱东家挤出人丛,声已嘶哑 “沈东家,您与钦差说得上话 求您替大伙儿递句话,该交的交,该罚的罚,只求莫抄家……” 沈明轩静静听着,待众人诉尽,方端盏又抿一口,搁下,不紧不慢道 “诸位可知道......” “今日被抄的,都是些什么人?” 商人垂眸,无人敢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2章商者自剖,利尽则散(第2/2页) 沈明轩目光扫过众人,缓缓续道:“你们来求我,足见诸位心里都明白....... 我沈明轩,还站着。 而我之所以还站着,是因我做了诸位不敢做的事。 我去了行辕,交了账册,该说的说,该认的认。 钦差留我一家,不为别的!” 他端起茶盏,以盖轻拨浮沫,声调平平 “是为苏州商道,留一口气。” 说至此处,略顿,声调又沉了几分 “可你们呢?你们在等。 等何彦明挡住魏子,等李进保住织造局,等风头熬过去。 你们以为,躲一躲便没事了? 可那私账之上,诸位的名姓,一笔一画,连年份都不曾漏。” 此言落下,堂中或俯首,或侧目,或欲言复。 赵掌柜立最前,面如死灰,却望沈明轩从容之貌,恍忆数日前..... 正是他们首倡沈明轩,求其往见钦差。 彼时以为代众觅活路也。 今得此景方悟 活路者,沈明轩独履 阶梯者,推者自为。 ..... “沈明轩,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赵掌柜声音发哑,目光阴了下去 “那日我们来求你,是你早就算计好的,是也不是? 你拿我等的性命当筹码,去与钦差做交易! 钦差心里明镜一般...... 春耕在即,商路乱不得! 你便借我等的肩膀,替你一人垫脚!!” 沈明轩抬目望向他,不辩不怒,只沉默片晌,方缓缓道 “赵掌柜,你在苏州做了几十年生意了。” “呵,可曾见过一艘船翻了,船上的人还能一道上岸的?” 无人答话。 沈明轩继而冷声续言道:“商贾之道,利字当头。” “诸位当初推我出去时,打的什么算盘,你我心知肚明!! 让我一人顶在前头,事成了,大家分利 事败了,我沈某一人担责。 那时诸位可曾想过,这风险压在谁肩上?” 说罢,冷笑一声,扫过众人:“呵呵,如今倒想起我胃口大了。 可诸位别忘了! 当初那一局,风险我担了最大,今日得利,自然也该我占最多。 这不是我沈明轩不讲情面,这便是商道。 诸位做了半辈子买卖,难道连这个理儿也不懂?” 此语一出,有人低骂,被拽袖止之。 余人但立,望沈明轩温和无隙之面,陌生如初。 永丰东家,先笑三分、话留五分 可笑面之下,已透出商贾最真,最赤裸的面目。 见死不救,吞并状身。 商者逐利而生,亦逐利而断。 利在则聚如蚁附,利散则去如蝇飞。 若有一人可替众人顶缸,商者必推之 若有一人可借众人为阶,商者必踏之。 这便是商道,亦是人道中最赤裸的那一面。 第333章 新老对话,少者自壮 第333章新老对话,少者自壮(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三。 更深露重,星斗阑干。 京都沈府,庭深似海。 檐角铁马,晚风偶叩,叮咚余响。 一弯残月悬于西厢飞甍之上,清辉匝地。 池中锦鲤潜影,水纹不兴,唯月轮沉底,澄然如璧。 ...... 书房内,沈端倚于太师椅中。 紫檀案上,一盅参汤搁置已久,汤色澄澈,却已凉透,汤面凝作一层薄衣。 他不饮,亦不唤人撤换,只枯坐着,枯望着,枯等着。 窗外桐叶新绿,窗内烛影摇红。 一明一暗,心事隐忧。 ...... 约莫一刻,廊下靴声橐橐。 门扉轻叩三响,沈端未应,门已自外推开一线。 烛光一绽,照亮一张年轻清瘦的面庞。 沈伊迈步入内。 今日未着官袍,只袭一石青色便服。 沈伊行至案前,先整冠肃容,恭恭敬敬深施一礼,躬身及膝 “孙儿给阿爷请安。” 沈端并不抬眼,只抬了抬手,声调漠漠,听不出喜怒 “坐。” 沈伊谢过,于客位落座。 祖孙对坐,中隔一方案几,参汤横亘其间,汤面凝脂,映着烛光微微跳动 恰如一道沉默的界河,水光虽静,其下却是无声的深流。 ...... “明日启程?”沈端开口,声不高,沉缓。 “是。” “行装可曾打点周全?” “不过几箱书卷与随身衣裳,已托人先行装船了。” “嗯。”沈端点了点头,伸手端起那盏参汤 凑至唇边方觉已凉透,皱了皱眉,复又搁下。 “你这一去,苏州的水,便真要浑到底了。” 沈伊垂目,语声恭谨而稳 “孙儿此去,正是为继阿爷未竟之局。” “继局?”沈端看向沈伊,唇角微牵 “呵,你可知苏州眼下是何等局面? 何彦明倒了,李进缴了底册,熊晖归附行辕,谢临闭门谢客。 魏逆生这一把火,已烧遍了大半个江南的账本 你此刻去接通判之印,非是继局,是填坑。” “阿爷此言,孙儿不敢苟同。” 沈伊抬眸,迎上祖父目光 “魏逆生焚其账,却未曾焚尽苏州人心。 何彦明虽倒,然其任内所修之桥、所铺之路尚在。 李进虽退,织造局架构犹存,内廷总须有人填补。 熊晖虽归附,然所畏者乃天子金牌,非魏逆生其人。” “至于谢临......”语稍顿,垂下眼帘 “此人智深,孙儿不敢妄言。” 闻此数句,沈端沉默,目色渐沉,唯望眼前孙儿,尚得陌生。 当年的怯懦之孙,刑部不语少年,何时学会了这般说话? 句句似绵里藏针,刺的恰是他这些年的“守成”二字。 “文浩,你觉得谢临此人,与魏逆生相比如何?” “魏逆生如快刀,谢临如钝锥。 快刀破竹,当下见功 钝锥入木,愈深愈难拔。 孙儿以为,魏逆生是善破局者,而谢临是善布局者。”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孙儿不敢妄加评议。”沈伊垂目 “更不敢在阿爷面前,轻论他人之短长。” 沈端望着他,轻笑。 “文浩,阿爷再问你一句实话......” “你自请外放苏州,究竟是为什么?” 沈伊沉默良久,方缓缓抬眸 “孙儿在刑部三年,看遍天下案牍,唯苏州一案,最令人心惊。 不是因为它如何惊心动魄,而是因为它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大周的内政,从州县到京畿,早已结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织造局的账、寺产的田、漕运的粮、商贾的银 桩桩件件,皆是网上之结。 魏逆生此番只是割破了网的一角 若不趁此机会入局,待网重新合拢,便再无隙可乘。” ...... 看似说地方之局,实言朝党之势! ..... “你倒是看得清楚。”沈端冷笑一声 “可你,看清了自己么?” “你此去苏州,便是将自己送到了魏逆生的刀口底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3章新老对话,少者自壮(第2/2页) “孙儿不怕。”沈伊应得极快,几不假思索。 “不怕?”沈端坐直身子,目光如锥 “你凭什么不怕? 你自幼至今,从未吃过亏。 刑部三年,有人敢动你一根指头么? 没有。 因他们知道你是沈端的孙子,动你一发,便是与我沈端为敌。 可魏子不同! 他连陛下都敢面折廷争,他会在乎你姓沈?” “他不在乎。”沈伊坦然道 “孙儿也知道,他不在乎。” 沈端盯着他看了很久,方低声道:“那你凭什么不怕?” 沈伊沉默片刻,缓缓抬眸:“正因他不在乎,孙儿才敢去。 魏逆生此人,不拘门第,不徇私情,不讲情面 却讲规矩,讲证据,讲法度。 孙儿若行事有亏,被他抓住把柄,那是孙儿自己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孙儿若行事端正,他又能奈我何? 阿爷方才说,孙儿在刑部三年无人敢动,是因仗着您的名号 可正因如此,孙儿才更要去。 若不去,旁人便只看得见沈家的门楣,永远看不见沈伊。” ....... 沈端目注于他,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今日来,是向我辞行,还是来向我宣战?” “孙儿万死不敢。” 沈伊起身,退后一步,重整衣冠,端端正正再施一礼,躬身至膝。 直起身时,目光清正,不躲不闪 “孙儿此来,只为求阿爷一桩事。” “何事?” 沈伊迎上祖父目光,字顿语重 “求阿爷允准孙儿,走自己的路!” “可我给你的......” “阿爷为孙儿铺了三载坦途! 刑部主事,秩满循资升转,路至于刑部尚书,不参阁事,唯保自身。 这条路宽、平、稳,行于其上,不会跌跤,亦不沾泥淖。” 沈伊语声微顿,眸中灼灼如星 “可阿爷!!” “这条路走到尽头,是什么?” 沈端未答。 “案牍劳形,循资迁转,庸碌一生。” “你.....” 沈端抬手气指,沈伊则言语不停。 “阿爷,孙儿不愿,亦不甘。” “我乃景和十一年殿试第五名。 此一科,魏逆生三元及第,王堪摘冠死谏 谢临外放苏州覆手间搅动半壁,张载坐镇大名府三载...... 更不论他人如今所得,而我沈伊呢?!!” 沈伊声调陡然一扬,剑出鞘,锋芒露 “孙儿在刑部翻了三年卷宗,只换来大理寺堂官一句: ‘沈公子,是个稳妥的’。 阿爷,稳妥二字...... 究竟是夸人,还是埋人?!” ...... 沈端不语,唯望沈伊。 如望一尾终于逆流溯洄的鱼 又如望见多年以前,那个同样不肯回头的自己。 “你想走自己的路。” 沈端终于开口,声调比方才低沉,亦缓了许多 “你可知道,这路非你掌舵吗?” “孙儿知道。”沈伊答得极轻,稳如磐石 “可孙儿更知道...... 唯有断头路上踏出的,才算自己的脚印。” ...... 窗外残月悄然移过西厢飞甍 疏影斜斜投于祖孙间,似隙,似路。 ..... 沈端本欲抬手发言,终是无力垂落,搁在扶手上。 “去吧!” 沈伊身形微顿,深施一礼。 直起身时,喉间微动,却终究无话。 推门而去,行至门外,又驻足,未回首,只低声道 “阿爷,孙儿不会让沈家倒下的。” 沈端不答,独坐太师椅中,久久未动。 直望,自己孙儿背影,渐行渐远...... 许久,沈端伸手,端起凉透参汤,凑至唇边,一口一口,慢慢饮尽。 汤已冷,苦已凝,涩味入喉,恰如此刻心绪。 “我的傻伊儿.....”沈端搁下空盏,低叹了一声 “阿爷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呢........” 第334章 刀利易折,唯有砥石 第334章刀利易折,唯有砥石(第1/2页) 亥时,十二时辰之一,称“人定” 例如《西厢记》云:“谁著你夤(yin)夜入人家,非奸做贼拿。” 其对应现代时间段,夜二十一时至二十三时之段。 ....... 京都,皇宫,乾清东暖阁。 御案之上,朱批奏折分作三摞 已批者高可盈尺,待批者尚余数寸。 唯有一摞素白封套,无款无题,独踞案心,与周遭公牍判然两立。 ....... 周景帝独坐案后。 无冕冠,半便袍,素里微露,发髻以一枚玉簪松松绾之。 不饰珠旒,不缀金玉,反显出几分帝王身上罕有的松弛。 手边一盏新沏的顾渚紫笋,茶汤碧澈,烟缕袅袅。 王承侍立于御座侧后,垂手躬身,屏息凝神。 侍立已逾一个时辰,足下早麻,面上却纹丝不动,连眼睫亦不曾多眨一下。 他深知今夜非同寻常 御案上那摞密报,天子已翻阅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魏逆生做了什么。 调兵、压熊晖、审何彦明、困李进、抄商贾 桩桩件件,皆有章法。 不逾矩,不僭越,稳如积年老吏。 第二遍,看的是如何做。 围织造局而独留南门,抄商贾而仅赦沈明轩,审何彦明则先剥袍后定罪 步步行于刀刃之上,却刀刃不曾伤己分毫。 此人善断,更善“不断”。 第三遍,看的是没有做什么。 不杀李进,不抄沈明轩,不立功德碑,不封官许愿,更不送邀功信。 整整两月,除三道公事奏疏外,竟不曾往京中任何大佬处递过一封私书。 连其师冯衍处,亦是一字未通。 周景帝拈起最上首一封密报,复览第四遍。 此番目光落得极慢,停在一行细字上,久久不移: 【魏子独坐行辕,以手支颐,仰面叹曰: ‘三月将尽,人皆言苏州四月最胜…… 今观,吾,无缘得见。’】 旁人读此,不过寻常叹春之语。 可天子眼中,却析出了三层意味 其一,此人自知离苏在即,不恋栈,不迁延 其二,此人深知查账已毕,不拖泥,不带水 其三,乃最要紧处,其以“无缘得见”四字,将自己从苏州这一局功绩中轻轻摘出。 功成弗居,事了拂衣,不留半寸可资攻讦之余地。 “王猛之才,宰辅之能……” 王承无声侍立,唯窥天子神色。 ....... 这时,周景帝搁下密报,靠向椅背,半晌,方喃喃吐出一句 “王承。” “老奴在。”王承应声趋前半步,腰又弯下三分。 “尔事朕三十一年矣。”周景帝仍未睁眼,声调平缓 “朕登基元年,尔在。 冯衍,沈端亦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4章刀利易折,唯有砥石(第2/2页) 三人,偕朕一路。” 王承喉间微动,头又低了三分。 伴君三十一载,自辨得天子语气。 此刻这番话,与其说与人听,不如说与自己听。 自当接不得,唯听而忘之! “冯衍,先帝所遗之刀。”周景帝睁眼,端起顾渚紫笋 “朕初登大宝,赖其锋芒以定朝局。 然刀锋太锐,握之久,掌心犹剌。 半生用他,亦半生防他。” 说罢,抿得一口,语声微顿,案角轻叩。 “沈端,朕择之砣。”帝语气淡墨 “其知朕所欲,故朕用之以衡冯衍。 一杆秤,两端各挂一人 只需轻轻拨动‘砣’者,便稳朝局。 然秤久亦锈。 砣石之稳,朕忘其能转。” 周景帝挺脊拈报,复言 “唯此子不同。 非刀,非秤。” 王承先前沉默,此刻秒接半语 “皇爷,那魏主事……竟是何物?” “砥石。”帝声沉而定 “非朕握刀,乃朕砺刃之石也。 刀有卷锋之日,砣有失衡之时。 唯砥石不然。 天下顽铁,经其磨砺,悉成霜刃。 而砥石自砥,终不成刃。” 言罢,周京帝拈起朱笔,在密报封套背面,缓缓画了一个圈。 “传朕口谕。”周景帝搁下朱笔,声调从容 “魏逆生查银之数,不必经户部核算。” “他报多少,便准多少。” 王承躬身领旨,正欲退出,忽又被唤住。 “等等.......”周景帝靠回椅背,目光越过殿门,望向无尽夜色。 “不必宣诸明旨,只让他自己知道。” “老奴恭聆。” “顺带告诉那孩子,苏州四月春色,虽无缘得见,倒也不必引以为憾。 京都四月,芳菲正盛,御园牡丹将放,西苑海棠未凋。 此番回京,君父得闲,正好.......” 天子语声一顿,唇角笑意缓漾 春风拂过冰面,化作一池温煦。 “替其证婚。” 王承浑身一震,猛地抬首,正撞天子目光。 温温然,冬日炉火,暖而不灼。 王承演技自当无敌,刹那间,喉间一哽,连忙垂头 故作一副涌出愕然尽数压下之态。 “老奴……老奴代魏主事,叩谢陛下天恩。” 王承颤巍巍跪下,额头触及冰凉金砖,泪意不止。 同时,心中更惊,魏子圣誉之盛! 侍龙三十余载,未闻天子许诺外臣证婚 即亲王大婚,陛下亦不过遣使赐帛而已。 周景帝未再看他,只摆了摆手。 “去吧。” “让魏子早些回来。” “他不在朝,京都朝廷多多少少有些无聊了!” 第335章 老狐暗棋,魏子之谋 第335章老狐暗棋,魏子之谋(第1/2页) 春初离京,残寒未褪,小雪时零。 及至四月,东风转蕙,芳气袭人。 ....... 冯府后园,月华如水,透庭中修竹。 新篁解箨,嫩绿初抽,与旧竹苍碧相间,参差如画。 竹影横斜,落于青石甬道之上,疏疏落落。 池中残荷方褪,新叶初展如钱,偶有锦鲤唼喋,水纹漾开。 檐下灯笼未燃,唯凭天光。 满园清辉,亮如秋水浸过的琉璃 更远处,几株晚樱正盛 风过处落英簌簌,暗香浮沉,若有若无。 冬寒尽,春色满。 常入园中人,犹未归。 ....... 冯衍独坐案后,手边搁着一盏君山银针,凉透未饮。 宽袍素净,发白如雪,玉不悬腰,绦不束衣。 柄不离身的紫檀杖,竟不知遗落何方。 忘乎?抑或…… 老矣。 当是时,魏子坐镇苏州,查寺产、困织造、抄商贾,奏疏三上,而无一字私书寄京。 冯衍安居,亦无一字问及苏州之事。 此非疏于师徒之情,乃二人不言之契。 冯衍深知,天子之聪,无所不独。 若使天子察师徒书信往来,则魏子所行皆为“奉命” 唯令天子独见魏子孤身行事,则魏子所行方为“孤忠”。 先知与后知,其间霄壤之别...... 与其使天子见师徒往来之迹,不若使天子独见魏子一人。 冯衍在京,非不念,乃自通消息于无形 魏子在苏,非不禀,乃尽削师门之痕。 此不言之教,不书之书。 魏子愈孤,帝心愈固 冯衍愈默,棋局愈深。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此老臣之暗棋。 何况,冯观在杭,‘子父通信’乃常人之情。 ...... 冯衍眯目,将冯观递来私信展开 就着烛火,字字缓看。 观魏子入苏州首日圣旨不宣,看他翌日棋枰会谢临 观张载当街审何彦明、万民伞倒持如潮 观李进亲送账册入门、唱词未歇而局已定。 每至关节处,便停睫凝神 那些“围”字、“留”字、“不”字 不杀李进,不抄沈明轩,不抢功,不邀赏。 他皆看得极慢,极细。 器久藏于匣,竟比当年还要圆融几分,锋芒尽敛,唯余温润。 良久,冯衍低笑一声,缓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推开窗扇。 园中老桂不知何时悄然著花。 冯衍负手而立,望着庭中月华。 当年拜帖上门,字字求问门径的孩子 如今已能独擎一局,于风波险处行云布雨,寸铁不持而制敌于无形。 “子安,真的长大了。” 三字落于空庭,冯衍正凝神间..... 唯听身后一声脆声呼唤,穿廊度院,直透满园。 “阿公!!” 冯衍尚未回头,小雀扑棱掠过庭院,不等人应,已到了身后。 冯衍转过身来,满身清冷霎时化作一汪春水。 唯见自家的小福娘立在两步开外。 鹅黄短袄,上绣海棠暗纹,外头胡乱罩了件银红缠枝锦缎褙子 领口镶一圈细白风毛,腋下系带还未曾系好 显然是听见动静便从房里跑了出来。 底下匆匆套了条郁金蹙金百褶裙 发髻只随意挽了个家常双蟠髻,簪一支白玉小钗 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犹带着枕上未散的蓬松。 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腮帮子微鼓,气哼哼地盯着他。 冯衍见自家孙女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般急急慌慌,谁在后头追你不成?” “阿公!”福娘又唤一声,上前便拽住冯衍的袖口,不由分说往后便扯 “夜深了,你又敞着窗吹冷风 上回着了凉,才好了几日?连件外袍也不披!” 福娘口中数落,手上却不曾闲,利索地替冯衍拢了拢衣襟,又踮起脚去够窗扇。 冯衍由她忙活,也不拦,只含笑望着她,任那双小手在自己身上拾掇。 “好了,好了,阿公听你的便是。” 冯衍任由她将窗扇合拢,轻轻拍了拍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阿公方才看了些东西,心里高兴,想透透气罢了。” “什么东西?”福娘仰起脸,眸中好奇一闪,又强压下去,故意板起面孔 “哼,算了!公文我也瞧不懂。” “总之.......不许再开窗了。” 福娘说着,又扯住冯衍袖口,往里屋拽,边走边絮絮 “回里屋,外头凉。 我让青萝去厨下熬一盏姜汤来,阿公趁热喝了再歇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5章老狐暗棋,魏子之谋(第2/2页) 冯衍被她扯着袖口往里拽了两步,原地一驻。 福娘回头,嘟嘴刚想说些什么,不料冯衍先开口 “舒儿。” 福娘一怔:“嗯?” “子安要回来了。” 少女藏不住心事,语方落,眼底便掠过一抹亮色。 末了,福娘松开袖口,转过身去,背对着冯衍,声音闷闷,含含糊糊 “回来就回来呗……有什么了不得的。” “出去这么久,连一封信,一个字都没有! 回来了又如何?我才不去接他呢!” 福娘霍地转过身来,扬起下巴,腮帮子微鼓 一脸“我生气了”的神情。 可惜,少女心事难藏。 杏眼春水隔冰,光涌难压。 板脸则嘴角自翘,抿唇则唇珠微嘟。 冯衍望着其副模样,终是不忍而笑。 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福娘的发顶。 “那便让他自己回来找你便是。” 祖父一抚,架子溃散。 福娘当即别脸闷声 “哼,福娘不稀罕!” 语毕,转身便跑,足音哒哒,穿庭而去。 顿时又停,月洞门后又探出半面,遥遥递声 “阿公!!姜汤已教人煮了,喝了才准睡!” 声犹在耳,人已无踪。 唯余笑音一串。 ...... 苏州一局,始于水陆之交,终乎人心之定。 魏子以弱冠之身,入虎狼之地,不持寸刃,而令万夫俯首 不立尺功,而收半壁江山。 其所以然者,非天幸也,筹策之密,机变之速,有足称焉。 试为条陈,以彰其略: ..... 其一,以客为主,先立其势。 魏子入苏,不急于查账,不急于立威 而先以“圣旨展而不宣”慑其心,以“天元一子”试其应。 彼欲我动,我偏静待 彼欲我攻,我偏守观。 一局未落,苏州上下已自乱阵脚。 正所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孙子兵法·虚实篇》) .... 其二,分其势,散其党。 何彦明、李进、熊晖、沈明轩 四者互为犄角,本难猝破。 魏子先借张载之口离间其腹心 借画船之酒敲其筋骨,借金牌之威折其锋锐。 分化于无形,瓦解于未战。 正谓:“伐谋为上,伐交次之,伐兵为下”(《孙子兵法·谋攻篇》) ...... 其三,以利为饵,以诚为网。 沈明轩首鼠两端,魏子不弃反用,许其自新之路 熊晖拥兵自重,魏子不逼反释,予其退身之阶。 置商于两难,投将于自择,网成而鱼不觉。 正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孙子兵法·九地篇》) ..... 其四,攻心为上,破其名节。 何彦明之恃,非兵非粮,乃两柄“万民伞”。 魏子不劾其罪,不搜其赃 而于万人环视之下,以伞还名、以名责心。 使其自毁于百姓之目,自溃于青天之名。 此正:“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孙子兵法·谋攻篇》) ..... 其五,围而不迫,自投罗网。 李进闭门不出,若强攻则犯内廷,若放任则留后患。 魏子独设南门,三面列兵,留一隙以示“可退”。 使其思虑自困、进退两难,终负册自投,俯首就范。 此即:“围师必阙,穷寇勿迫”(《孙子兵法·军争篇》) ...... 其六,功成而退,归权于上。 诸事既毕,子安不居其功,不擅其断,而以密疏达天听,以裁断归君父。 既不失臣节,复不结私怨 使天子为秤,百官为砧,自处其外,而全局在我。 正谓:“功遂身退,天之道”(《道德经》第九章) ...... 以上,乃魏逆生在:天子,冯衍,谢临眼中之态! ..... 苏州谋局总论: 昔者范蠡泛舟,张良辟谷,皆功成而不居 魏子年未弱冠,已明进退之机。 其谋也,兼兵家之诡、法家之断、儒家之正、道家之柔 其行也,不疾不徐,不怒不矜 如庖丁解牛,游刃于肯綮之间。 苏州一局,非胜于刀笔,而胜于人心 非胜于强兵,而胜于先机。 自此而后,朝堂之上 人皆知魏子安非止翰林之才,实乃庙堂之器。 惟其知止,故能行远 惟其知退,故能久安。 第336章 近之者安,随之者往 第336章近之者安,随之者往(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日,雨霁。 故苏运河之上,水汽氤氲,云低燕湿 柳暗桥孤,桅樯影绰,橹声咿呀,不复前日肃杀。 ...... 苏州府衙,后堂。 魏逆生据案而坐,手边摊着最后数册待核的抄没账目。 张载侍立一侧,绿袍犹溅泥点,显是刚从城外仓廒赶回。 二人之间,横一方案几,几上陈敞口木匣三只....... 左贮银锭,中蓄珠玉,右叠地契。 三匣并列,三面明镜 皆照见苏州商贾数年间的贪恐。 “子安。” 张载声含风尘,语带微哑: “城外几处庄子,已清点完毕。” 言罢略顿,复续其辞: “合城内铺面、宅邸、粮仓,计银一百七十余万贯,田产八千余亩。 另有字画古玩百余箱,尚未估折。 其数虽未及你先前所料,然已足令陛下御笔圈点。” “够了。”魏逆生搁下笔,指叩账册。 “苏州一地,能有此数,已是朝廷数年未见的进项。 再多,便是刮骨抽髓,反倒不美。” 说着,魏逆生语声微沉,抬目望向张载, “诸商之中,被抄没者凡几?” “三十余户。” 张载应声,自袖中取出一纸名录展开: “与何彦明暗账往来最密者六户 与织造局采买有勾连者四户,余者乃寺中私账单列名目、数额尤巨者 均已封门锁库,人犯押于府衙后牢。” “未动者呢?” “大小商贾二十余户,多与永丰号往来而不曾直接分赃者。 另数十小贩,营生仅足糊口,与案无涉,我已命人一概免查。” 魏逆生闻言,眉皱稍散,显是对此处置甚为称意: “善。” “雷霆手段不可废,霹雳之中须存一线生机 方为朝廷法度,亦是你张子厚顾惜民力之道。” 言毕,魏逆生起身缓踱,问道: “子厚,你说,这三十余户一抄,苏州城的米价,会涨么?” 张载一怔,未料有此一问。 于是沉吟片刻,如实答道:“会。” “永丰号虽未动,然其余粮商或抄或拘,市面粮米顿减三成。 若无措置,不出十日,米价必涨。” “所以,不能让他们觉着路尽断。” 魏逆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载面上, “沈明轩那边,你去传我的......” “不!!” “子厚,你以苏州知府一职,调命下意。 其一,永丰号存粮,自今日起平价发卖,不得囤积居奇。 其二,其余未被牵连的商户,凡主动来行辕报备账目者,既往不咎。 其三,告示贴出去,就八个字:‘钦差查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张载闻言,目光微动,却未即应声。 唯望着魏子,片刻方道 “对其余者,欲抄产不抄家?” “正是。”魏逆生走回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州的商道若是断了,明年漕粮谁运? 后年税银谁征? 陛下要的是长久的银子,不是一锤子买卖。” “何况!”魏逆生搁下茶盏,语声转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6章近之者安,随之者往(第2/2页) “众商被抄,沈明轩那,不能叫他一人吃得太饱。” 张载听到此处,眉锋微动。 魏逆生却已换了语气,笑而续道: “如今朝堂调令未至,子厚你仍代苏州知府一职。 我留此一口,众商日后必念你今日之恩。 纵是暂摄,民政亦不致梗塞。” 张载闻言,知他是为自己留路,便不再推辞,点头道 “那我便照此去办。” “且慢,还有一桩。” 魏逆生叫住他,自袖中取出一封早拟好的手令递过, “十三户抄产,其田亩之半,你替我划作‘赎罪田’ 此番查寺,凡无辜受牵、遭难流离之民女,分予其一,以资生计。 再出一份,凡查案期间主动协助清查,举发线索者,分予其一,以资奖劝。 余下半数,尽数入官。” 张载双手接过手令,展开细览 目光微凝,落于第一条上,久久未移。 “子安,你偷看我的……” “哈哈,我们张知府爱民,难道我便袖手旁观不得?”魏逆生语带戏谑。 “你……”张载以指虚点,终究无奈而笑。 “罢了。” “此策一出,商贾之间,怕是要自己先乱起来了。” “乱了好。”魏逆生淡然一笑。 “乱则生隙,隙则可入。 他们要争那几分田亩,自然会来寻我们 自然会将手中最后几张底牌也翻出来 到那时,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 张载将手令纳入袖中,不再多言,转身便行。 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回首望了魏子一眼。 魏子犹坐案后,绯袍银鱼,手批账册。 年未及冠,已具磐石之定。 “子安。”张载笑叹 “汝在,吾心安。” “心安,故不舍去。” 语罢,张载复望,又慨然道 “昔颜渊仰夫子,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今吾于子安,亦有此感。 近之者安,随之者往 此,魏子之魅!!” ...... 张载既去,堂中复寂。 魏逆生批罢末页,搁笔合册,压于案角。 其人仰靠椅背,闭目良久。 人尽皆知...... 姑苏水面之下,底已换新。 许久,魏子睁眸,起身伸腰解乏,目望庭景。 日影西斜,老槐拖影,檐雀啁啾数声。 姑苏一局,终至收官。 商贾之心,终是水性。 顺流则聚,逆流则散。 魏逆生不打算改变这股水流,他不过在水流之上,加了一道闸。 正思忖间,门外喧声忽起。 崔福推门而入,神色间带着几分讶异 “公子,门外来了七八个商贾,说是看了张副使贴出的告示,主动来报备账目。” 魏逆生闻言,不惊不喜,点头淡道 “让他们进来。 茶水备好,不必多言,只传一句话 ‘如实报来者,抄产留家,既往不咎。’” 崔福应声而退。 商贾之道,利尽则散。 利未尽时,总有人愿意把头低得比旁人更矮几分。 第337章 广陵散绝,知音未绝 第337章广陵散绝,知音未绝(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八,晨。 天色将明未明,薄雾如纱,笼水笼岸,靛青一色,尽裹苏州。 远水微明,灯影犹摇。 桥拱吞雾,柳线垂寒。 ..... 苏州城北,皇华亭。 亭临运河,石阶生苔,旧日迎送之地,今晨唯余寂寥。 官船已泊。 船身不大,舱门紧闭,桅悬‘钦’字旗,晨风之,猎微翻。 甲板之上,樟木箱数十,码放齐整。 箱封火漆,钤朱印,层层叠叠 此苏州数月翻覆之沉淀也。 码头,雾散未尽,水光微白。 无仪仗,无鼓乐,仅杭州卫甲士数人,按刀而立。 魏子离苏,不事张扬。 ..... 张载立于亭栈桥之侧,绿袍未换,幞头端正,周身上下,不染一尘。 魏逆生自驿馆步出时,天光恰破云隙。 身后无人相送,曲娘先登入船布置休间。 崔福牵着枣骝马,远远站在十步之外。 魏子未登,行至栈桥前驻足 先望向官船,又望张载。 “子安,你我同船而来 今君欲行,我却留在此处了。” 魏逆生闻言,不接这伤感话头,反倒扯开话题,笑问: “子厚,苏州府衙的印信可还顺手?” 张载听出话中深意,也是一笑,顺势答道: “这数月间,倒学了不少东西。” “哦?说来听听。”魏逆生眉梢微挑,露出一丝兴味。 张载负手临河,眺望运水。 “大名三载,自谓知民。 及至姑苏,方悟: 知民之情,与用民之情,判若两途。” 张载其声缓沉,如石入水: “昔在大名,但知断狱。 狱断而理直,便谓本分已尽。 今至苏州,方知:案可断对,心未必服。” 言罢,侧顾魏子,目中慨然 “子安所授,疏密有度,刚柔有节,恩威有序 皆大名三载所不能悟也。 昔汉宣帝论循吏,谓: ‘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 《大学》云:‘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圣人以‘无讼’为至境 我当年却沾沾于听断之间,何其陋也。” 张载转身直视,目光清正而愈沉。 “子安,你使我权摄府篆,初谓守摊而已。 君以整座姑苏,付我一人习之。”张载自嘲一笑 “此学费,不菲。” 魏逆生默视良久,方道:“子厚,我有一言相酬。” “愿闻。” “昔尔为青天于大名,今尔为知府于苏州。 青天在上,知府在下。 唯足履实地者,方能睹百姓面上尘泥。” 张载怔然,后而淡笑。 “子安,此语足记平生。” 二人对立,晨光渐炽,双影拖于栈桥青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7章广陵散绝,知音未绝(第2/2页) 一绯一绿,一长一短,并铺至水湄。 ..... “船要开了。”魏逆生道。 “知道。”张载答。 “苏州府衙诸事,若有拿不准的,不必硬撑。 写信给我,或写给瞻正。” “放心。”张载抬手,拍了拍腰间那枚代署知府印信 “昔在大名,曾掀府案。 今守姑苏,岂容人掀我?” 魏逆生闻言,唇角微动,欲言又止 终是不再多语,转身踏上跳板。 脚步落处,木板微沉,吱呀轻响。 行至船头,又回身望去 唯见张载犹立栈桥,绿袍风振,身似竹瘦。 不揖不别,唯目送官船,渐没于烟水。 ........ 船既离岸,橹声初动。 水波微荡,影碎复聚。 但出数里,忽闻岸侧六角亭中,琴声骤起 不高,清越入骨。 恰孤鹤一声,唳破晨雾。 魏子立船头而望,目越水波,落于石亭。 亭中一人,青袍素簪,席地横琴。 初拨如泉漱石,泠泠然 渐起如风入松,隐隐然。 运河水雾氤氲,青影隔烟,似近复遥。 谢临不趋不迎,不抬目,亦不顾盼。 唯坐抚旧琴,十指起落,琴声如诉。 魏子凝立船头,任晨风振袂,水雾侵肩,浑然不觉。 唯聆,岸亭琴曲,目色渐深。 橹声不住,官船缓移。 琴音逐水,十丈未绝。 ...... 魏子忽笑。 笑意清朗,毫无矜持。 仰面晨空,朗声长吟 “三月姑苏雨洗尘,一船烟月载归人——” 声未绝,亭中琴音骤转,由缓入急,铮铮裂空。 谢临按弦加重,琴沉如鼓,应声而和 “他日若得重论剑,莫向长安问旧津——” 魏子大笑。 笑声荡雾,惊白鹭数只,扑棱掠船,直入云霄。 “广陵一曲绝弦日,犹有青山待故人!!!” 琴声收,尾音旋。 谢临按弦而坐,不躬不目,唯微颔首,向风一揖。 ...... 舟行已遥。 石亭微如青点,没于雾中。 琴声渐散,为橹声、水声、风声所掩。 魏子犹立船头,绯袍鹤氅,望亭影消处,笑意尚在,眼底却淡。 久之,转身向艄。 晨光破雾,河水熔金。 官船咿呀北上,驶入无垠春色。 姑苏城与青衣人影,并留远岸。 如画轴收,如绝句尽,如棋局终...... 余韵在空,枰上无人。 运水东流。 广陵一曲,自此绝矣。 然...... 知音未尽,仍付青山。 第338章 青山无数,三人判语 第338章青山无数,三人判语(第1/2页) 运河之上,薄雾渐散。 官船已远,帆影没天。 岸畔芦苇丛生,白鹭敛翅,复落原处。 橹声已绝,风声亦歇。 一曲琴音、一声长吟 皆不过...... 一场晨梦。 ...... 谢临独坐亭中,膝上旧琴犹温。 按弦之手未收,指腹犹贴丝弦,感受余韵消尽后一缕震颤。 不曾抬目,不曾动身 端坐如塑,与这六角石亭融为一体。 琴已收声,人未离席。 谢临垂目琴面,不知心绪何寄。 片刻,伸手轻拂琴弦,未着一力,只以指腹缓缓划过。 琴无音响。 亭外,忽闻足音。 不止一双。 促而密,沿青石甬道由远及近,步履间带着一种年轻的、不容人忽视的笃定。 谢临未回头,只缓缓收琴入囊,系带,打了个极紧的结。 “谢道安好雅兴。 魏子离船之时,你于此抚琴相送 这一出,倒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余韵。” 话音微顿,语调转凉: “只可惜,魏晋名士,不须向新任通判交接印信。” 谢临终于缓缓转过头去。 亭外石阶之下,立着一个年轻人。 石青直裰,腰束银带,面容清瘦,眉目疏朗。 身后两名书吏垂手而立,不敢近前。 沈伊昨日方至苏州 今日一早于府衙交接,这会便寻到了此处。 可谓是,一刻不曾停歇! ..... 谢临只望沈伊一瞬,随即收回,低头续系琴囊带子,语气平淡 “你倒是来得快。 昨夜方至苏州,今日便来寻我。 是急着接印,还是急着送客?” 沈伊微微一笑,迈步跨入亭中。 行至谢临面前,不落座,只负手 居高临下望着石凳上那个尚未起身的人。 “既来接印,亦来送客。 二者本不冲突。 或者说,你谢临以为如何?” “以为卿来,观谢某下场耳。” 谢临系囊搁琴,举目视沈伊 “苏州通判印,落你手。 乃沈相为你铺陈,抑或,你沈伊自取?” 闻言,沈伊笑意一滞,后复如初,声已微寒 “谢临,尔此言,为己鸣不平,抑或为我惋惜?” “只是好奇罢了~” 谢临振衣而起,其略高沈伊半寸,脊挺如竹,气韵天成。 “刑部三载,不声不响,今颇出我意外。” “意外?”沈伊扬唇复诵,声含浅笑 “谢临,苏州官场如筛,满目疮孔。 此时接印者,傻子也。” 语微顿,目注谢临,声压半寸而锋利 “然傻子亦有傻子之益。 傻子不畏孔,唯视孔下有水无。” 谢临闻言,目视沈伊,淡然之色略动。 恰如止水为风所拂,纹生眉睫。 “沈文浩。” 谢临直呼其字 “尔来姑苏,非为接印。” “哦?”沈伊眉峰微振:“那我为何?” “初,我亦不解。 魏子安何恃而敢用沈明轩至此。 为此,我弃何彦明,欲激沈党发力于朝堂,可惜..... 呵呵,皆为虚掷。 我又以为乃冯衍佐阻,亦使沈挡无益。 直到......我闻你沈伊自荐官于苏州,乃悟 魏子安智沉如渊,虽沈相嫡孙亦坦然纳之。 若换作是我,断然不能。” “谢道安。”沈伊声平语寒 “此言,为尔不平,抑为吾不值?” “陈实而已。”谢临退半步,复其距。 后,俯身提囊,负琴于肩,径趋亭外。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沈伊之声自后追至,声不高,锋不可避 “谢道安,此后何往? 吾祖父处,可有话说?” 此语落,谢临驻阶,不回首,但微侧其面,露半幅清癯之廓。 晨光映颊,眉睫阴翳毕见。 “沈相何语,文浩当较吾知。 何必多此一问。” 沈伊目送其背,默然一瞬,遂即开口,声扬宣牍 “前苏州通判谢临,职司民生而无所举 坐视淫寺横行,致良女被掠、民冤积滞。 按律,降两等,调任广西桂林府,知县事。 三日内离苏,不得迁延。” 语落鹭惊,掠水入烟。 谢临立石阶上,琴囊为风所动,人则如竹钉风,纹丝不动。 ...... 良之,谢临轻笑。 “桂林。”谢临复品此二字 “沈相当真,为我择一佳处。” 沈伊立亭中,声不紧不慢 “桂林山高水远,宜君此去。 唯一事,去京太远,风不能度,此后恐无人更忆君。” ..... 山青水秀不一定是好去处,山高水远方是实情。 ...... 谢临终转身。 面沈伊而立,旧琴垂肩,袍袖风动。 注视良久,久至沈伊面上从容亦微松动一隙。 “哈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8章青山无数,三人判语(第2/2页) 其笑清澹,无怨无怒,无半分不甘 “天下青山无数,何必是桂林。” 言毕,提囊登途,不复回顾。 青袍入晨光,琴囊随步轻摇。 囊角隐见一行小字,乃谢临手书,墨淡如烟 【广陵一曲赠故人,青山依旧水长东】 沈伊立亭,目送青没。 久久不移。 广陵散尽,运水东流如故。 新人来,旧人去。 姑苏风向,千般易。 唯余琴韵,盘桓梁间....... 如残墨,如断章 终局残子,无人拾。 ...... 魏子安之谋,非谋一城,乃谋天下之势 非谋一时,乃谋百代之基。 其入苏州也,不持寸刃而万夫俯首,不立尺功而半壁易帜。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此之谓也。 谢道安之智,非智不足,乃势不在我 非算不精,乃时不予人。 其观棋烂柯,醒时已晚 知其败而能进,是谓未败。 故亭中一曲《广陵》,非送魏子,乃送己之半生 非绝知音,乃绝旧日之我。 广陵散绝,知音未绝,此谢子之所以为谢子也。 昔管子云:“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魏子取苏州,未尝取一民、夺一城,而苏州自归。 何也? 以其知“与“也。 与张载以权,与沈明轩以路,与熊晖以面 与李进以阶,与天子以功,而与谢临以琴音一曲。 取之者,利也 与之者,心也。 利尽则散,心通则久。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魏子伐谋于未战,伐交于无形,不战而屈人之兵,此苏州之局所以成。 然魏子之功,不在胜人,在胜己 不在破局,在立规。 何彦明之倒,非倒于刀笔,倒于万民之目 李进之退,非退于兵威,退于自困之局 谢临之去,非去于贬谪,去于知音之契。 《道德经》曰:“功成身退,天之道。“ 魏子功成而退,归权于上,不留一隙可攻,不树一敌可恨。 此非独谋略,实乃心性。 少年而具老成之思,得势而怀退让之度 此天子所以独信,师门所以独托。 谢子之去,非败,乃择。 桂林山水,未必逊于姑苏烟雨 知县之任,未必低于通判之尊。 其所以去者,非畏魏子,乃畏己心之不能自持 非避旧局,乃寻新局之可再开。 青山无数,何必桂林? 此谢子之所以为真名士。 苏州三月,棋局终了。 黑白交错之间,魏子所执者,非白子,乃天子之信 谢子所弃者,非黑子,乃旧我之缚。 一局终,而天下始知:有魏党焉。 魏党非党也,乃一群能任事、敢任事、愿任事之人,聚于一人之侧。 张载守苏,王堪立朝,沈伊入局,谢临在外 皆非结党营私,乃同心共济。 昔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魏子以孤臣之身,行天下之公,故不孤。 是然....... 苏州之局初也,亦是魏党之初。 ———— 何彦明判语: 六年牧守,名实两歧。 修桥铺路,是循吏之表,匿状纵奸,实墨吏之里。 以万民之伞,遮私囊之秽,借青天之名,掩暗室之亏。 及至案发,犹抱伞乞命,曰“功不可没”。 《春秋》之义,功不掩罪。 《尚书》之训,眚灾肆赦,怙终贼刑。 尔怙恶不俊,虽有小惠,难赎大恶。 法网无情,三尺具在。 判:斩立决,以儆效尤。 ....... 李进判语: 内廷之宦,天子家奴。 受命织造,本为供奉 乃与商贾勾连,侵渔国帑,八年之间,染指巨万。 及魏子至,始缩首闭门,犹作优伶之态,唱戏自嘲,以为遮羞。 然天家之奴,不守天家之法。 宫闱之臣,敢坏宫闱之规。 虽缴册自首,罪减一等 然积恶已深,不可复留。 判:褫职还宫,永不复用。 ...... 谢临判语: 陈郡谢氏之后,景和探花之才。 客居苏州两载,为沈相谋,为何彦明谋,而不为生民谋。 寺中秽行,目击而心忍 民女被掠,耳闻而目避。 智足以识局,而力不足以挽 才足以料敌,而心不足以正。 若论其罪,在坐视。 若论其心,在自全。 然临去之际,抚琴一曲,广陵绝响,犹存士人之风。 法不可徇,情有可原。 判:贬桂林知县,即日赴任。 ........ 三人结局,各如其局。 不愿死者,斩。 不愿归者,归。 不愿输者,贬。 至此,唯余,姑苏三月,结。 第339章 一船烟月,万金在手 第339章一船烟月,万金在手(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九,夜。 官船溯流北行,已离苏州百里。 水阔河深,月隐星沉。 岸灯渐疏,橹声断续,如老僧叩磬。 ...... 船行无声,唯舱中一灯。 魏逆生独坐舱中。 绯袍已解,只着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宽袍 发髻散束,银簪斜插 通身上下褪尽了白日里的官仪,唯余一袭清倦。 身前案上摊着汇总的银钱清册,册页间夹着数枚朱签。 【核计:银三百二十万两有奇。折钱四百五十万贯。】 这个数目,并未超出他的预料。 非但未超出,这数目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哪一夜、哪一盏灯下,将它反复估定。 自入苏州第一日起,他便在估量 寺田可入官者几成;何彦明历年截留可追者几何 李进经手的采买溢额可回者多少 商贾暗账可抄者总计几许。 数月之间,每一道手令、每一次升堂、每一回封门 桩桩件件,皆朝此数奔赴而来。 三百二十万两。 ..... 大周立国百年,承平日久。 府库看似充盈,实则处处漏卮。 甘肃三镇尚陷党项,收复之议,言者年年有,行者年年无。 何也? 动辄数百万两军费,朝廷筹措不出。 辽东契丹岁岁叩边....... 修城、屯粮、练兵,哪一桩不须白花花的银子? 三百二十万两。 若年年有此数,大周便可整军经武,积谷屯粮。 五年,收复甘肃非空谈 十年,辽东契丹不足为惧。 这个数目,便是放诸历朝,亦不算小。 须知明万历年间,萨尔浒一役,大军未动,饷已告竭。 彼时户部尚书李汝华,请发内帑 借南北部银,借操江银,借河道银,无处不借 又搜两淮盐库之余,刮民壮银之底 更采科道诸臣与户部司官所献筹饷之策,凡二十九种。 末了,再加派两直十三省(贵州除外)全年田赋。 竭天下以输一役,所得仅..... 三百零二万两。 不过,幸亏,大周承唐而立! 有贞观之武,开元之盛,万邦来朝! 亦,不惧外夷! 因此,大周立国以来,承平日久 商贾海贸流通,货殖稍盛! 始有宋人气象,隐然有天水遗风。 惟其如此,苏州一府方得积膘至此! 可谓是:苏湖熟,天下足! (“天水”即宋朝赵氏郡望,古人常以“天水一朝”代指赵宋。) ...... 可惜,魏子所欲者,非银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9章一船烟月,万金在手(第2/2页) 此银抵京之日,陈于御案,入于天目之时,所激之一声震响。 此响,方为真分量。 ...... 魏子念此,举凉茶一饮。 涩回于喉,甘返于舌。 随即合册压案,踱至舱门。 船首风寒,夜凉如水。 两岸田畴沐月如墨缎。 魏子负手,风振鬓衣,月镀肩影,喃喃自语。 “姑苏一行,尽折为二,银与人。 银入天目,人达天听。 缺一则为能吏,兼备乃为能臣。” 今银已入手,心亦归附。 苏州商贾之收服、百姓之安抚、武将与宦者之压服 此诸般人心,自当由各途传回京城 达于天子,达于太子,达于冯衍,亦达于沈端。 及至人人皆议此银,议此心时 魏逆生便不复为查案之钦差。 而将化为一尺。 众人争握之尺。 可度忠奸、度功过、度此世风之尺。 想到这里,魏逆生不由轻笑了一声。 心知离,老师口中那“不可撼”之位,又近一程。 这时,曲娘推门探首,捧厚氅而出 “公子,夜风寒,请添衣,若感风寒,冯姑娘必怪罪我了。” 闻言,魏逆生颔首受氅,披而不归。 犹立船头,望前路河道,望那条月色浸透的、通往京城的漫漫水路。 三百二十万两白银,自姑苏起运,沿运河南下入江,经镇江、转秦淮水道,直赴京都。 沿途兵弁押护,州县递接,层层勘验,重重环卫,万无一失。 而魏逆生则先银而入京! 为这笔银子扫清最后一道关隘 朝堂之上,虎视眈眈、等着分一杯羹的眼睛。 天子为得内帑,届时必然再需自己! ...... 运河之水东流不息,京城之局方启新枰。 白银入京之日,却非尘埃落定之时,乃新一轮博弈之始。 朝堂之上,沈党环伺 天子之侧,宦者窥探 前路漫漫,步步惊心。 前唐杜樊川(杜牧)《阿房宫赋》云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苏州一案,贪者落马,庸者远谪,能者上位 看似大快人心,实则不然。 权力之轮周而复始,清浊之辨未有一刻停歇。 广陵一曲赠故人,青山依旧水长东。 琴声散尽,魏子归京。 古人论史,每以“春秋笔法”寓褒贬于一字之间。 今日观魏逆生苏州之行,亦不妨以一字结之 曰:“近”。 近于民心者,民必近之 近于天子者,权必近之 近于其师而不倚其师,近于其敌而不惧其敌。 第340章 秦淮春满,故人归舟 第340章秦淮春满,故人归舟(第1/2页)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一,晴。 秦淮春水初平。 夹岸垂杨吐丝,嫩绿含烟,一川翠色。 画舫往还,笙歌隐约 商贾叫卖,船娘吴音,自成京畿喧暖。 日光泻波,碎为万点金鳞,逐流漾去,如铺锦然。 ........ 官船自南入秦淮。 魏子已易绯袍,银鱼悬腰,玉衡垂带,乌纱俨然。 立船头,负手眺 目越两岸烟柳,远投渐显城廓。 忆三月去京,春寒料峭,运岸残雪犹存 今四月归,满城春色,拂面而来。 船行渐缓,郊野退去,城郭入目。 魏逆生神色忽滞。 唯见,秦淮河畔,一小榭翼然,飞檐朱栏,年深半旧。 亭中立一人,藕荷春衫,双手扶栏,微探其身,向河面张望。 裙如荷叶叠展,风过微漾。 发髻齐整,只素银钗一支,鬓边碎发拂颊,愈衬面白如玉。 ....... 春寒料峭君行处。 残雪河桥,柳系离舟驻。 燕子呢喃三月暮,东风不解留人住。 春满金陵花满渡。 画舫笙歌,望断归时路。 日日朱栏探几度,忽闻钦字旗来处。 ..... 福娘望定官船,身忽凝立。 如风过荷,风止而立。 手犹扶栏,不挥不唤,亦无笑。 唯静立水畔,隔百尺春波,隔数月离思 隔尽尺素未载之念,望那船,望那人。 正是:扶栏整却藕荷绡,羞上眉峰喜上梢。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 语未启,笑已盈腮。 春阳柳影间,颊晕微生,如为未吐之言所映。 风拂荷叶罗裙,角扬复落。 伊人独立,仕女出卷 纤秾合度,浓淡得宜,增减不能。 魏子立于船头,见福娘凭栏静立,不赴不泣不唤。 便知....... 此一眼,候久矣。 ...... 官船泊岸。 缆绳套桩,船微震而止。 魏逆生步下跳板,神色不似往日 越甲卫,越船工,绯袍穿人丛而过,目中唯余一念。 遂过栈桥,过甬道,过春苔染绿之阶,步步趋近水榭。 福娘犹立原地。 目送其下船奔路,步步趋近 绯袍映日,灼灼如焰,眉宇间气度愈沉愈稳,胜于去时。 望之良久,眼眶微酸,却忍心痒。 唯静立以待。 待魏子至前,待绯色,遮尽眉睫天光。 ...... 魏子驻于三步外,低眉视之。 福娘亦仰面相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0章秦淮春满,故人归舟(第2/2页) 风穿其间,拂鬓丝,动绦穗。 市声、橹声、人语,突然远遁,如隔纱幕。 天地间唯余此亭,与亭中二人。 他没有开口。 她也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扶着朱栏的手。 柔荑微凉,指节纤纤,触其温掌,轻轻一颤,竟不抽回。 福娘低眸视其交握处,又举目望君。 “我家福娘,清减了。”魏子先发一语。 福娘怔了怔,抿唇低语,声含委屈 “我哪里清减了!明明......” 语未尽,眸光已不自持,落于魏子腕间。 比离京时清减了一圈,或许是少年,年尚轻,正成长。 但在福娘心中,必然是劳累苦瘦。 一瞥即收,鼻尖微红。 “君书不寄我,明明你才清减.....” 魏逆生目注福娘,鼻尖微红,侧脸故作他顾,杏眼欲看还避。 不装了。 什么钦差威仪、朝堂体统 什么礼仪法统,三步之距,一时俱抛。 魏逆生伸臂揽其纤腰,拥藕荷身影入怀。 福娘不备,额撞其胸,轻呼未竟,已为灼灼绯袍裹了个严严实实。 “夫人!” 魏子高呼,无往日之沉矜 唯余少年本真,满腔欢喜。 “我回来啦!!!” 此一声,惊柳间双雀扑棱而去。 栈桥上,船工愕然,崔福捧文而木立,曲娘双手捧脸磕态尽显! 两侧行人驻足,对岸画舫歌女掀帘探半身 众目咸集于水榭。 唯见绯袍灼日,拥藕荷入怀 少年以颔抵其髻顶,如获至宝、昭告天下!! 福娘面埋其胸,唯露双耳尽赤。 柔荑初僵,渐而徐徐攥其腰衣,攥之极紧,愿此生不放! 魏子目注此态,笑意自眸底漫至唇际。 未语,但执其手,再低声道 “舒儿,我回来了。” 一声‘舒儿’福娘端持之态几溃。 于是力别其面,望秦淮画舫往来 “你,怎么可以叫.....” 语竟,福娘又补一句,声极轻 “算了,反正是阿公命我来接你。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魏逆生闻言,笑惊亭角灰雀,扑棱入柳烟。 “既如此,便当是师命。” 福娘闻言,终转面嗔视。 杏眼含薄泪,强忍不堕。 口欲言而咽之,终化一句,极轻极软 “魏逆生,我好想你.......” ....... 春风满郭,秦淮水暖。 二人并肩亭中,共望来时水路。 官船静泊,钦旗猎猎,如代那少年钦使,向帝京扬声: 姑苏事毕,魏子安归。 第341章 君父在上,臣子归来 第341章君父在上,臣子归来(第1/2页) 亭中二人方语 魏子揽肩,替其别鬓丝于耳。 福娘抿唇垂睫,矜持尽释,依依在侧。 情绵绵,难得无鹅声扰 却又闻岸上履声促遽,尖呼并至 “魏主事!!” 一青衣小阉自栈桥疾趋而来,额汗涔涔,扬拂而喘 “好教咱家寻苦! 宫中有旨,陛下闻主事抵京,命即刻入觐。 车舆已备于码头!!” 闻言,魏逆生揽肩之手微顿,低眉目视福娘。 福娘已退半步,举目相望,杏眼中无委屈,唯余体谅之静。 “去。”她轻声道 “面圣为重。” 说罢,福娘突然展笑颜,双眼眯眯 “不过~~” “崔福和曲娘我就当作人质压走了! “哼,你晚上来府换人!” 闻此笑言,魏逆生轻笑点头 正欲说些什么,不料小宦急言催人。 于是,不复赘语,但握其指尖一瞬,便转身随小宦大步趋栈桥。 ...... 秦淮岸畔,春风犹温。 福娘立亭中,目送绯影沿道疾去,袍角翻飞如赤帜,灼于满城春色之间。 不追,不唤,唯静立,掌间犹存彼握余温。 风过鬓丝,轻拢之,低语自闻 “你无恙安归,便胜一切。” ...... 京都,皇宫,大明门向。 午门之外,日正当午。 魏逆生出车整衣,甫踏御道。 未至门,已见一人候于门侧。 紫衣罗袍,手执拂尘,正是王承。 王承遥见魏子当场便笑,趋前躬身 “魏主事一路辛苦。 陛下有谕:免通传,免候旨,至则径入。” 闻言,魏逆生微怔,拱手道谢:“劳烦王公公了。” 王承侧身导引,且行且低语 “陛下今日不批折,不召阁臣,独在东暖阁相候。 魏主事,咱家事上多年,可从未见陛下待一臣子如此啊!” 王承语中带意,魏子自然得知。 于是再谢而止,正玉衡,跨宫门。 穿殿宇,绕回廊,宫娥内侍咸避道垂躬,莫敢目逆绯袍。 日薄殿脊琉璃,折金芒灼目,笼宫阙于穆穆光晕。 王承引魏子入门,循廊而东,行至半途,忽缓其步,侧首低语 “苏州事,咱家尽知。 李进那孩子……” 语略顿,择辞而叹 “昔在宫中原是机灵,不意出外便不知分寸。 非魏主事手下存情,今已入诏狱。 织造局一事亦未穷究。 此周全,咱家记下了。” “公公言重。”魏逆生足不停,微侧首,语气淡温 李进处宫,如子在室。 有公公长者顾之,自无纰漏。 及出远门,去所熟之地,谁家少年不蹉跌? 晚生偶过,扶之而已。 此经姑苏一事,其归宫当更加成器。” 说着,魏逆生不待王承反应,又转话题 “何况,我才是要言谢公公。” 王承微怔,侧目望他:“谢咱家?” 魏逆生步伐从容,声调不高,字字恳切 “晚辈差于外,宫中非公周旋,非公解语于御前,不知横生几许枝节。 公昔年于上左右为晚辈言者,未尽知。 然,此照拂,逆生心中当识,当知,当不忘。” 王承闻言,脚下一顿。 那张惯于俯仰御前的面容,掠过一丝不易察之动。 复举步,声益轻,竟呼其表字 “子安言过矣! 咱家无他能,唯在陛下前言数语耳。” 语未尽,但敛拂于臂,续导前行。 魏子不复叩问,步趋其后,从容沉稳。 二人前后,穿幽廊,赴东暖阁。 ....... 皇宫,东暖阁。 王承送此止步,魏子至前,亦是驻步深吸,方撩袍以入。 阁中陈设如旧,帝坐于御案后,执卷未阅,目注门扉。 自绯袍跨槛之始,眸光便不曾稍移。 魏逆生行至案前三步,撩袍跪叩,声沉而稳 “臣魏逆生,苏州事讫,回京复命。” “今归,唯叩见君父!!” 久不闻魏子声言,熟悉之音,如见离别之时...... 至此,声落,御座之上,帝持卷之手,微动。 自称臣,尊君父。 此二字,千古君臣求之难得。 昔诸葛武候受昭烈之托,寄大事,托父子。 唐太宗称李靖:公乃朕之长城” 长城在北不在朝,在心不在口。 汉宣帝临丙吉之疾,执手问代:“君即不讳,谁可代者” 问者国事,惜者故人。 余者,无一...... 君以腹心待我,我以腹心报君。 此刻魏逆生跪在东暖阁的御案之前 吐出“臣”与“君父”两个字,便不再是苏州推官向天子交差 而是远归之人向长辈禀告一声:我回来了。 阁中一寂。 帝置卷,目注。 数月未见,魏子瘦矣,长矣。 更成矣! 非锋芒,非老成,乃莫名之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1章君父在上,臣子归来(第2/2页) 如树深根,风来不摇。 “起来。” 帝语不高,然温度为朝堂所无。 魏子直身,犹未起立,跪而仰面。 四目相值,隔案,隔茶烟袅袅,隔数月不通音问。 俱无言语,阁中寂如画。 久之,帝轻笑:“瘦了。” 魏逆生微怔,亦笑:“君父亦清减。” 帝不接语,但目注之,眸中帝王之审渐褪,露出罕有之柔。 随即指案侧绣墩:“坐。” 得言,魏逆生方才起身而坐。 阁中君臣对坐,止隔一案。 ...... 周京帝执盏微啜,才道:“苏州事,朕尽知。” “你办得极好,好到朕不知何以赏。” 魏逆生欠身拱手:“臣何敢居功。” “姑苏事,非臣一人可为。 张载、王堪、熊晖、沈明轩,及谢临,好坏各效其用。 臣不过为君父收束诸线而已。” 周景帝闻言,不置可否,只望着他,片刻后道 “你倒是学会了替别人说话。” 魏逆生坦然答道:“臣于姑苏所悟首事 天下无一人可成之功。 昔谓算精步稳,足独行千里。 今乃知,独行千里,未若众行一步。” 闻此言,周景帝倚靠背,目注其面,久久不移。 忽忆七年前跪御前者,瘦如孤竹,口称“君父”。 七载忽逝,亲夸稚子已为独当一面之人。 行稳,行远,远到君父亦须重看。 一股养成感在周景帝心中油然而生! “魏子安。”周景帝忽呼其字。 魏子举目,肃襟以听。 帝亦目之,沉静若水,而后起身,语不高,字字可辨 “朕待此言,久矣。” 阁中君臣相视,一坐一立,虽君臣而胜世间父子。 日影穿棂,横于二人之间,如无形之桥,通彼我之心。 片刻,周景帝敛目执盏,吹散浮叶,声复从容 “说吧!” “苏州一行,得银几何?” 闻言,魏逆生当场起身,自袖出册,双手奉之。 王承趋捧,转呈御案。 帝接而不展,唯以指压其封,目注魏子。 魏逆生仰承其视,唇弧微扬,笑浅而定 “回陛下,臣清查苏州寺产、织造采买、知府私账、商贾暗库 共银三百二十万两有奇,折钱四百五十万贯。” 此银数一出,阁中骤寂。 王承亦愕,周景帝按册封皮之手微凝。 不展册,不诘细目,唯目注魏子。 许之,周景帝心中微缓,方才倚背,缓吸缓吐,如积石压胸久矣,终得隙而稍移。 “好,很快。” 止此一句。 帝王之慰、君父之安、一种前所未见之松快,尽在其中。 魏子望其容,胸次一宽。 乃知姑苏数月,皆有所归。 ...... “好”字余韵未歇,帝按册之指忽抬,唯叩账册封皮。 目不视魏子,反注案角残茶,若忖微事。 “三百二十万两......” 周景帝将数字缓复一遍,声淡如读闲文, “此银,朕思之已久,想当置何处。” 说着,抬起眼来,目光不重,却恰好落在魏逆生面上。 “户部岁岁告匮,若是入了国库,不出半月 兵部要换甲,工部要修河,吏部要补俸,礼部要祭天。 六部俱伸手,朕安能一无所予。” 周景帝语至此,微止。 举盏啜茗,润喉,更蓄势。 “可惜,朕……” 帝置盏于案,瓷叩檀木 “朕亦有所需,亦有用银处。” 这一句话,周景帝说得极缓,字字舌端权衡。 非下旨,非批复,乃向一人诉说九五之尊不能尽遂心之微困。 其困幽微,唯借不轻不重。 若有若无之言,透此一隙。 魏逆生面不动色,心已洞然。 此银不可入国库。 入库则为朝廷物,为六部争,为文武夺。 不入.....即天子自有。 三百二十万,足令久困于库者,得展双腕。 于是魏逆生挺身而正,面色未变,唯唇角微微一扬。 “君父所虑,臣尝思之。” 说着,魏子先略整袍袖,后方拱手道 “《管子·国蓄》有言: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 《周礼》有泉府,汉家有少府,古之明王,皆不为国藏所缚。 《周礼·天官》更有云:以九赋敛财贿,以九式均节财用。 夫天子之柄,不在一库一仓,而在轻重开阖之权。 此银若入国库,则散于六部之手,君父欲调则掣肘,欲止则难收 若不入户部,留于内帑,则君父握其枢机,缓急由心,予夺在我。 此非私蓄,乃以轻重御天下之术也。 昔周室有泉府之藏,汉家有少府之蓄,皆此意也。 君父欲留此银以纾困济急....... 非为一己,乃为天下计!!!” 说着,魏逆生略顿,笑意愈笃 “臣既奉账以归,此银自当由君父裁度。” “臣不才,愿为君父分此忧。” 第342章 天家之欢,亦如寻常 第342章天家之欢,亦如寻常(第1/2页) 魏子既出。 东暖阁中,唯余周景帝与王承二人相对。 帝不言,宦亦不语。 ....... “王承。” “奴在。” “朕曾有旨...... 魏子查银之数,不必经户部核算。 他报多少,朕便准多少。” “皇爷的有此私喻。” “那你说,魏子有拿吗?” 王承心头微跳,面上却纹丝不动。 帝王之问,从来不问“有没有”,问的是“你觉得”。 前者是求证,后者是试探。 今日皇爷既已准了魏子三百二十万两之数,仍要多此一问 所虑者何? 非数目,乃人心。 帝信魏逆生之能,却犹要听旁人再证一遍魏逆生之忠。 信能,是用其才 证忠,是安己心。 为帝者,没有一个是心思完全干净的! 这一层,他王承伺候了三十一年,岂能不懂。 于是当下不慌不忙,先堆起满脸笑纹 又恰到好处地将腰弯下三分,声气里透着通透: “皇爷说笑了。 魏主事婚期在即,皇爷亲口应允为他证婚 这桩体面,满朝上下独一份,便是一座金山也未必换得来。 魏主事是聪明人,岂会为区区银两,自损这份君父恩义?” 语罢略顿,又补了一句,声更轻,笑更深: “再者,魏子之妻,可是自小在皇后娘娘跟前与鲁阳公主同大的。 他纵不顾自己前程,还能不顾冯家姑娘的体面? 这一层,魏主事心里明镜一般。” 王承这话说得极巧....... 一则,未替魏逆生担保“绝无贪墨”。 真欲洗白,反成欲盖弥彰。 二则,未正面回答“有没有拿”。 帝王之疑,岂容奴婢代决?那是僭越了分寸。 三则,以“婚期”“证婚”“皇后养大”三事 将魏逆生与天家的羁绊层层叠起,织作一张无形的网。 言下之意:此人已与陛下深连,得失一体,何须再疑? ....... 果不其然,周景帝闻言,不由一笑。 这一笑,与方才不同。 方才那一笑,是君王见臣子建功的嘉许 此刻这一笑,却是长辈听人夸赞自家晚辈时,藏也藏不住的欣慰。 如同,王承说的不是魏逆生,倒替他夸了自家子侄一般。 “你这话说得,朕心在理。” 周景帝负手起身,步出暖阁,步下却比方才缓了些许,似是有话未尽。 王承连忙跟上,落后半步,恰将自己置于天子余光的边角。 既不碍路,又不至让天子回头寻人。 “皇爷,老奴可不敢替谁说话。”王承笑道 “老奴只是觉着,魏主事这个人,像一杆秤。 秤砣搁在哪儿,其心中自明。 皇爷把最沉的那枚砝码压在了他那一头,他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倾。” 周景帝唔了一声,未置可否,只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朱红宫墙。 但,只看了片刻,便话锋一转,语沉三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2章天家之欢,亦如寻常(第2/2页) “可惜,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王承心头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腰又躬低了些。 “朕,堂堂一国之君......” 周景帝语速渐缓,字字如唇齿而碾 “弄些体己银子,都要看旁人点头。 这三百二十万两搁在案上,呵呵.....” 帝冷笑,目光转冷 “朕,便当真是它的主人了?” “沈端和寇元,此刻怕已得了消息。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银子的去向,绝非一笔账目那么简单。 银子入谁的口袋,权柄便握在谁手里。 沈端要拿它当甘肃的军费,寇元要拿它填户部换权力。 两下里一较劲,大后日的朝会,怕是有热闹可瞧了。” 王承辨出天子语中冷峭之味,踌躇数四,方俯首低声应道 “皇爷。” “有魏子在。” 四字入耳,无增无损,恰似一钥入一锁,泠然契合。 周景帝足下一滞,回眸顾视。 “是啊!” 此字自齿间沉沉叹出,若以之自固,亦若以之昭告于星河穹宇 “朕有魏子。” 王承在旁,望着天子舒展的眉峰、微扬的唇角,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 皇爷还是太子,头一回在朝会得先帝夸奖,回东宫之时便是这副神色 藏不住的得意,偏要端着天家的架子。 三十年了。 人老了,架子更沉了 可心里那股子遇着合心意便压不住的欢喜 竟还如当日一般,丝毫未改。 想到这里,王承亦是心中感叹。 周景帝却未留心这些。 只见其转过身去,大步流星,直向坤宁殿行去,步子反较先前更急了些。 走了几步,便回过头来,声气中带出一种数十年罕睹,近乎少年人般的迫切 “摆驾坤宁殿!朕要去与皇后说说话。” 王承一路小跑跟上,笑道:“皇爷慢些走,仔细脚下。” “朕等不及了。” 周景帝足不停步,声风送至王承耳畔 “皇后自正位中宫以来,节用省费,荆钗布裙,从无奢求。 朕在御多年,非无锦缎,非无金玉 只是每每看她素净模样,不忍叫她破例,自己也便跟着将就了。” 话至此,语含笑意,兼有一种久困乍脱,不拘天家体统的纵放 “如今,朕私库既盈,再不忍叫她受半点委屈。 “朕要为皇后裁新衣,打宝簪!!” 王承,去将各省往年贡来的那些云锦吴绫 朕素日守着、藏着、只得看着的...... 今日一笔勾销,尽数搬到坤宁殿去,任凭皇后挑选!!” 语罢,足下生风,袍一角和着风翻,露出内里明黄中单。 王承趋步紧随,额际微汗,心头却热烘烘的。 他方才一席话,半出赤诚,半出机巧。 可,如今看天子这般背影 倒觉得...... 原来天家之欢,亦如寻常烟火 不过蔽于冕旒之后,待人偶尔一窥罢了。 第343章 人情之常,豪杰不免 第343章人情之常,豪杰不免(第1/2页) 夜风簌簌,子归时,日已暮。 ..... 冯府后园,月光漫池,浮得薄银。 廊下灯火半明,似倦萤。 这一夜,春深似海,月色如霜。 .... 冯府廊下,更远处,书房窗纸透出灯影,暖黄一方,静如古砚。 不时,足音来,魏子自洞门后行出。 绯袍未卸,银鱼垂腰,玉衡系带。 风过衣袂,落英拂肩,不疾不徐。 眉间姑苏烟雨尽敛,目若寒潭凝月。 隔一庭春色,望透影之窗...... 绯袍少年,谒师而来。 ....... 书房,冯衍安坐于案后。 灯斜半面,印窗影。 灯枯影瘦,白发垂肩。 茶凉半盏,旧卷压砚。 一身风骨未折,两鬓霜雪已满。 刹那间...... 灯花落,少年推门而来 恍若当年,紫袍正少年。 ...... 魏逆生立于槛内,喉间微动。 姑苏三月,查寺困宦,审官抄贾,奏疏三上,无一字私书寄京。 冯衍居京,亦无一字问苏。 师徒之间,存此无言之契。 可,此时此刻,目及老师清癯之影,魏子鼻酸。 当即,敛目整衣,撩袍跪落,膝触青砖。 “老师,学生回来了。” 姑苏三月烟雨尽收此一言。 看着魏逆生,冯衍不即言,缓缓直身,绕其一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瘦了,又高了。 于是伸手,拍其肩。 不重,久久未收。 掌心温热,透衫传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师.....” “行了,行了。”冯衍打断道 “穿成这样跪着,也不嫌硌得慌。 才离我几个月,又不是一辈子,起来吧!” 闻言,魏逆生心知,冯衍不喜悲氛,便直身而起,绯袍垂落。 “苏州的账,我听说了。”冯衍坐回椅上 “三百二十万两,折钱四百五十万贯。” 魏逆生微微颔首:“是。” “这个数目,是你入苏州第一天就算好的?” “学生不敢欺瞒老师。”魏逆生坦然道 “入苏州次日,心中已有估算。 但也只是估算,须得一步一步走到,才算数。” 冯衍望着他,良久,轻叹一声 “你能沉得住气,不急于出手,不贪功冒进,不错……” 魏逆生垂目:“学生不过依老师所授而行。” “老夫所授?”冯衍笑了一声 “苏州此局,乃尔自布之棋。 自然,为师亦有一惑未解,你须如实答我。” “老师请问。” “沈商,何以不抄?” 此问一出,魏逆生眉峰先聚,停了数息,方缓缓应道 “学生所以留之,其意有三。” “说。” “其一,永丰号为苏州粮市之定海针。 若抄之,商必乱,米价必腾踊,百姓受苦 苏州一府数月之功,尽隳于一道抄没之令。” “其二?” “其二,沈明轩乃首投之人。” “嗯。”冯衍点了点头,追问:“其三?” 魏逆生举首,直迎冯衍之目:“其三......” “沈明轩,姓沈。” 冯衍望着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悬虑,终于彻底落了地。 “你留着他,是要让沈端知道……你手里有沈家的人。”冯衍缓缓道 “这把刀,你什么时候用?” “学生不知。 但学生知道,必须有。” “呵,这刀你用不了。” 魏逆生一怔。 “沈明轩虽姓沈。” “你留着他,是等沈端来赎,还是等沈端来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3章人情之常,豪杰不免(第2/2页) 冯衍不待他答,续道 “若沈端来赎,沈明轩便成了你与沈端之间的一枚活棋 进可易价,退可示好。 可若沈端不赎呢? 你手中这枚姓沈的棋子,反倒会借你之威,烫你之手。 无用之人,握得越久,掌心的皮肉便烂得越深,何况随风之草?” 冯衍说着靠向椅背,声调未高,锋芒尽藏,余威犹在 “昔者,范雎困于须贾,留一命而终得报秦。 韩信胯下受辱,不杀屠儿,非不能杀,知杀之无益于成事也。 你留沈明轩,留的是刀。 刀悬于顶,沈端自会抬头。” 语至此处,冯衍目光微转,落在魏逆生面上 “可你算漏了一样。” 魏逆生垂目:“请老师指点。” “沈明轩姓沈,但沈明轩不姓沈端。”冯衍语顿道: “沈家族谱上,沈明轩只是旁支远房 沈端若翻脸不认,你手中的‘沈’字便是一张废纸。” 说完,端起茶盏,轻抿润喉,方续道 “你若真想用这把刀,便须让沈端自己觉得,他不能不来赎。” 魏逆生静听片刻,眼底微动,暗流初醒,郑重一揖 “学生受教。” 冯衍摆了摆手,声调漫上几分倦意 “不必受教。 苏州一局,你已做得极好。 不抄沈明轩,是留全局。 不杀李进,是留余地。 不谢临于朝廷,是留人心。 月有阴晴,棋有缓急,世间从无万全之策。” 语罢,稍止,目色温温,“今日局后再观,来日再弈,自有山川。” “正如《老子》有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今日之缺,便是来日之全。” “学生不敢忘老师教诲。” “老夫教了你什么?” 魏逆生抬起目光,望向冯衍 “苏州一行,所展者,皆是师者教。” 冯衍望着他,望着自己这个弟子,忽然而笑。 “子安,你可知。 老夫此生,最大的得意是什么?” 魏逆生摇头。 “非为首辅,非为坐镇庙堂,非为抑沈端于户部之外十数载。 此数事者,易人而任,未必得差。” 冯衍语声渐低,低至唯魏逆生一人得闻 “老夫最得意者,乃年近岁暮,得汝为徒。” 闻此言,魏逆生喉间如堵,竟不能语。 冯衍也不待他开口,续道 “老夫今年七十有七,功名荣辱,早已看得淡了。” “只余一桩事,放心不下。” 冯衍不言,但招以手,令魏子就前。 待其近后,冯衍执过其手,于掌心轻拍数下 “子安....” “老夫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福娘了。” “我.....我.....” 一语未终,两任首辅、身系半朝者,喉哽不能续。 我在,门生故吏遍天下,堂上一呼,阶下百应。 可人走茶凉,千古一辙。 可,我若闭眼....... 喉间如堵,半晌,续而颤声: “届时.....届时...... 谁来替我的孩子们撑腰? 那些人,那些人会怎么欺你,欺福娘啊!! 我在九泉之下,眼睁睁看你们受人欺凌 却连替你挡一挡、护一护,都做不到了.....” “思虑至此,我.....我.....心颤疼彻啊!子安。” “子安,到了那一日,你怎么办?福娘怎么办?”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师亦如是,父亦如是,祖更如是...... 非冯衍之不坚,乃人之老也,其情必柔,其忧必远,其不忍必深 此固人情之常,而豪杰所不能免者也。 魏子闻此,俯首泪下,不能仰视。 第344章 冯府早膳,权柄暗移 第344章冯府早膳,权柄暗移(第1/2页) 因小院久无人居,尘封未扫 魏子便在冯府客房歇了一宿。 ....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三,晨。 冯府后堂,晨光初透,窗纸浮白。 院中雀声三两,隔帘隐约,春昼初长。 紫檀圆桌之上,三副碗筷,错落有致。 冯衍面前,一盅山药羊肉金玉羹,汤色乳白 山药玉润,羊肉酥烂,浮着几粒枸杞。 福娘手边,一碗杏酪粳米粥,米粒开花 杏酪微凝,甜香细细,是她素日里最爱的那一味。 席中更有一屉山洞梅花包子,皮薄含汤 内馅由羊脂与蟹黄混调,鲜而不腻,正合时令。 另有两碟冷馔,羊肉旋鲊切作薄片,入口即化 酒醋细脍鲈鱼,乃春日贡鲜,片如蝉翼,佐以新姜丝与葱白,清鲜爽利。 加之今日魏子在席,又上四碟小菜。 紫苏姜渍江蛤,蛤肉嫩滑,紫苏清香。 蜜渍越瓜,切作菱花状,蜜色晶莹,脆甜沁齿。 糟嫩笋,白玉段,糟香浅浅。 糖霜银杏,裹薄霜,酥而糯。 冯衍居主位,一手端羹,另一手为福娘夹一箸羊肉旋鲊 搁于碟中,不言语,只微微抬眼 看自家孙女低头小口啜粥,眼底浮得暖意。 福娘坐于身侧,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褙子,领口微露淡鹅黄抹胸 下系碧罗百褶裙,腰间垂白玉双环佩。 乌发挽作双鬟,尚不及笄,只以素银钗并珍珠小簪绾住鬓角,余无长物。 魏逆生坐于冯衍对侧,脱了绯色公服 换了一领月白交领直裰,领口微敞,露出素纱中单。 长发以一根银簪松绾于顶,腰间束着鸦青色绦带。 倒褪了几分官仪,添了三分家宴的闲适。 同时,手边搁着一碟糟嫩笋,不曾动箸 只端着与冯衍同样的山药羊肉金玉羹,小口慢饮。 席间无言,唯勺箸偶碰瓷沿,泠泠作响。 一屉梅花包子,三盅温羹,几碟小菜,三副碗筷,一壶清茶半温。 冯府早膳,不在丰盛,在恰到好处。 恰如家中晨光,静而长,满而温。 ....... 不多时,魏逆生方夹得几箸菜,正欲入口 却见福娘悄悄伸出手,将一碟蜜渍越瓜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个好吃。”她轻声道。 魏逆生侧眸看她。 她却不看他,只低头对付着碗里的粥,少女羞涩。 冯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老头吃味,不言不语 只将那碟蜜渍越瓜默默移回自己面前。 “阿公……” 福娘抬起头,刚欲开口,却被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断。 崔福大步跨入堂中,手中捧着一封素白拜帖,躬身禀道 “公子,王经历,王大人一早便遣人送帖至府上。” 魏逆生搁下粥碗,接过拜帖。 封套素白,无款无题,唯以端方楷书写就“子安亲启”四字。 墨迹沉稳,笔划皆有骨力,正是王堪手迹。 于是拆开封套,抽出内笺。 笺纸寻常,墨色却浓淡有致,字字端正如列阵之卒: 【子安兄鉴: 昨闻锦帆归泊,春水同温。 本当即赴舟次,以接风尘,然朝中适有急务,簿牒堆案,未及脱身。 遂使孤帆寂寂,竟无一人迎于柳岸。 念及此,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心甚不安。 今晨事毕,方敢修书请罪。 非敢以公务自解,实愧对故人之谊。 愿兄不弃,许我登门一晤,当面谢过。 若兄有暇,午前当至。 弟瞻正顿首再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4章冯府早膳,权柄暗移(第2/2页) 魏逆生览毕,唇角微扬,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 这确是王堪的手笔。 字字工整,句句得体 将自己因公务未能迎友一事说得这般郑重 乃至用了“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话。 若换作旁人,未免显得有些端着 可放在王堪身上,便是他那个事事俱到,不肯失礼的性子。 毕竟...... 正事先行,礼数其后。 王堪便是这样的人。 于是魏逆生收下拜帖后便抬目望向冯衍,道: “老师,瞻正来了帖,说过午登门。 这里是老师府邸,学生吃过早膳便......” 话未说完,冯衍已搁下茶盏,淡淡道: “不必麻烦,在我书房议事即可。”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 魏逆生神怔,呆望冯衍。 他当然知道书房的意味。 冯府书房,冯半朝运筹帷幄之地 数十年来,凡入此门者,非亲即信,非重臣即心腹。 能入书房议事,只意味着一件事...... 说话之人,已被视作可托付者。 此刻冯衍让他进书房议事,便是在满府上下面前,将这把椅子指给了他。 堂中,冯府老管家手中还端着茶盘,闻言手上一僵,茶盏微晃,险些泼溅。 他伺候冯衍五十余年,进过那间书房的人,屈指可数。 历年来进得书房者,无不位列六部侍郎,便有外放封疆,位列台阁。 如今这位年纪轻轻的魏公子…… 竟站上了..... 冯公当年主事之位。 旁侧两三个仆役,亦是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魏逆生 又迅速垂下,不敢多看,可那一瞥之间,已写满了不可置信。 与此同时,福娘只是抬目望了望祖父,又望了望魏逆生 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阿公面前的碟蜜渍越瓜又往魏逆生那边推了推。 ....... 早膳已毕,魏逆生起身,整肃衣冠,朝冯衍郑重一揖: “学生先往书房,以待同友。” 冯衍颔首。 魏逆生转身朝书房行去,步履从容,脊背如松。 身后,冯衍望着那道背影,目光沉凝,久久未移。 老管家方回过神来,蹑足上前,低声道 “老爷,这……” 冯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调平淡如常: “迟早的事。” 管家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堂中复归安静。福娘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却迟迟没有入口。 冯衍看了她一眼,忽然道:“福娘。” 福娘抬头:“嗯?” “你方才推他那碟,推了几次?” 福娘愣住,随即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阿公……我……” 看着自家小孙女,冯衍当场委屈起来 “这蜜渍越瓜,以前福娘都会推给阿公的......” “不行,太医说了,阿公不能吃太多甜的。” 福娘摇了摇头,说着盯着桌子上的早膳 最后替自家祖父布了一筷紫苏姜渍江蛤。 冯衍正伸碗,没想到福娘筷子一转 “这蛤肉嫩滑,但生寒,福娘来吃!” “那.......” “紫苏清香,阿公吃。” “.......” —— 【咸鱼小课堂】 紫苏古称:‘荏’,早在《尔雅》《齐民要术》(北魏)就已有明确记载,本土原生作物,并非外来。 北宋官修药典《嘉祐本草》《证类本草》均收录紫苏,区分苏叶、苏梗、苏子,记载药性、食用方法。 第345章 当年半朝房,今朝魏公堂 第345章当年半朝房,今朝魏公堂(第1/2页) 《淮南子·天文训》有云:“日至于衡阳,是谓隅中。” 巳时是故又被称为隅中。 其对应现代时间段,是九时至中午十一时。 ...... 冯府书房,窗纸泛金。 魏逆生独自立于门内,银鱼垂腰,端然不动。 日光自窗外斜斜铺入,将其地影拖成墨痕。 他缓缓环顾这间书房.... 四壁书册如城,砚台犹带残墨,笔架上毫锋微斜,似主人方离未久。 紫檀案上摊着一卷翻开的《左传》 折页处正是“晋灵公不君”一章,旁压一方旧砚。 此房中一切,他都熟悉。 从前每回进来,冯衍便坐于那把太师椅中 他则坐在案前的绣墩上。 每一回,皆是老师垂问,学生作答 每一回,皆是老师在棋盘上落子,自己在旁静观。 唯独这一次,椅子空着。 魏逆生缓步走到案前,却未坐下。 唯立在那,轻手抚过椅背 紫檀触手温润,似有余温。 目光落向窗外,院中老桂新叶初展,风过处沙沙作响,恍如旧日读书声。 寒暑更迭,春去秋来。 斯室,昔受训之地 斯案,昔观师批阅之所。 每见师倦而支颐,便潜易其冷茶,以温茗代之,悄无声息。 当时只道寻常,不知流光之迫。 今独立于此,茶犹可温,人不能复饮。 ....... “老师……” 魏生低声一唤,其声微渺,几不自闻。 窗影渐移,日华寸侵上案面,照定书卷《左传》。 【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 墨痕俨然,朱批粲然,冯衍手泽。 其笔老而弥辣,寥寥数言,析理如解牛,筋骨尽露。 魏生收手,退而就坐绣墩,端坐如仪。 脊直若松,手安于膝,目瞻于前。 悉如昔时受教之状。 唯此番,案虚位空,后座渺然,满室缥缃,寂寂相向。 自今以后,此时斯室(书房)坐守者,魏子也。 老师尚在,然烛之将烬,焰之将熄。 冯衍,已将这盏灯递到了他手中。 他不知自己接不接得住。 只知,必持之而行 方不负,薪火相传。 ...... 过午,日影西斜。 冯府门外,青布小轿一乘,缓缓驻定 王堪掀帘而出,一袭半旧青袍,腰束素绦,面容清瘦,目光灼灼。 其先回身与车夫结了脚钱,方才振衣整冠 立于阶墀之下,举首仰瞻冯氏门额。 他原以为会在魏府小院见到魏逆生 谁知拜帖递出去,回话竟是【公子在冯府书房相候】 “冯府书房” 四字入耳,心中微震。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再清楚不过 冯公书室,非恒士所得涉足。 能入者,朝之柱石。 ..... 王堪正踌蹰间,崔福已含笑趋出,叉手躬身 “王大人,请随小子来。” 王堪拱手还揖,举步迈过门槛。 崔福侧身延引,穿堂度院,绕出影壁,循青石甬道,徐步向内。 ...... 不多时,行至书房门前,王堪脚步微滞,侧首低问 “冯公可在?” 崔福微微一笑,应道 “唯公子在内相候。” 王堪闻言,微微一怔。 随后足顿,深吸一气,方抬手推门。 门扉徐启,一人端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5章当年半朝房,今朝魏公堂(第2/2页) ....... 魏逆生端居案后太师椅上 绯袍血色,银鱼悬腰,玉衡缀带。 日影穿牖,半映其面。 明处,少年清隽 暗处,气定神闲。 明暗交分之际,已非昔日阶下受教之态。 魏子脊挺如植,手安于案,目直于前,色澹然若不系于物。 不怒,而气质威生。 其所坐非宾榻,非旁席。 其所据者...... 主座也。 昔者受教,侍立于侧 今承权柄,端居正中。 正是如此!! ....... 王堪半步跨槛,唯一足落,便凝立不动。 目之所接....... 绯袍赫然,紫檀寂然,书房深杳如故。 目睹此景,恍若梦寐 疑为误叩其门,误入其室,误认其人。 片刻,王堪本欲开口,却声发不得,喉结微动 一句“子安” 哽于齿际,出不得,吞不得。 忽忆三年前,翰林值庐中,有少年郎 绿袍银鱼,案牍冷茗,卯入酉出,未尝差一息 人号之曰“魏准点”。 终岁寡言,不与人短长。 彼时观之,只当谨慎。 再忆去岁粮储事起,朝会奋袂切齿,本欲犯颜直斥。 魏子立其后,色不动,声不作,唯出手压其袖角,若不经意。 一压之间,滔天巨浪,顿化涟漪。 当时以为慎。 今才知...... 此非慎也,此藏锋也。 《易》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王堪心中,自忖:藏器之技。 自己至今未能窥其门径,而魏子已于三年前无师自通。 而如今,此本事正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这个人,已不似当年了! 不,或许他从来便是这副模样 只是如今这把椅子,这间书房....... 这一方天地,终于容得他将这副模样显了出来。 王堪立在门槛前,足下如生了根。 书房里,斜阳铺在青砖地上,将魏逆生与那把太师椅的影子融作一处 分不清哪一道是人,哪一道是椅。 当年半朝房,今朝魏公堂。 ...... 王堪定了定神,终于迈过门槛 整衣敛容,朝案后深深一揖,声音微涩 “子安。” 声落,房中寂然。 片刻,魏逆生微微侧首,望向门首青袍身影。 目光由淡转温,笑意自唇角缓开: “瞻正,进来坐。” 王堪直起身,正要落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圈书房。 四壁书册如阵,案上旧卷犹翻,窗外老桂新绿,日光穿叶筛金。 一切如旧,一切已新。 王堪垂目,敛去神色,于客位落座。 “你方才在门口站了许久。” 魏逆生提壶斟茶,将一盏推至王堪面前。 “我……”王堪默了一瞬,端起茶盏,不饮,只拢于掌中 “不怕子安笑话......” “我,我方才是真有些恍惚了。” 魏逆生没有接话,只端起自己的茶盏,亦不饮,目光落向窗外新绿。 良久,方轻声道:“老师还没有走。” 王堪一怔,随即明白了。 不是人未走,是灯火犹在。 “子安。”王堪将茶盏搁下,郑重道: “你不会让冯公失望。” “我亦不会让你失望。” 第346章 书房语时,风波在睫 第346章书房语时,风波在睫(第1/2页) 入得此门,魏党之人。 ....... 此念自心头浮起时,王堪自己亦觉一凛。 然这一凛,非为“魏党”二字惊。 而是惊于自己竟不曾有半分迟疑。 自翰林同牍而治,至粮储同章而奏 至朝堂同班而立,至今日得入此门 行迹相叠,岁月相积。 回视来径,步步在焉。 昔为“王堪”,今为“瞻正” 昔为“同僚”,今为“腹心”。 ...... 片刻,王堪压下心神,端茶而饮。 微苦回甘,恰如心境。 “子安。”他搁下茶盏,正了正神色,转回正题 “昨日未能迎你,我心里一直不安。 苏州三月烟雨,你独自来去 归时日,我竟连码头都不曾去站一站.....” “说来,实在惭愧。” 魏逆生闻言一笑,提壶替王堪续了半盏茶,方缓缓道 “瞻正,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君事,公也 迎我,私也。” 言至此,魏逆生,笑意转深: “何况瞻正,岂不知,东汉名臣袁安?” “哦?” 魏逆生笑而续言道: “昔袁安为司徒,大雪积门,洛阳令行部至其门 见门无行迹,以为安已死,扫雪入户,安方僵卧。 问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 瞻正,袁安之闭门,非拒人也,公事先于私请也。 朝堂公事,乃为君而行,自然当先一步,岂能以迎我之私而相误? 况且,我魏子安亦不是那等要人排班列队相迎的人。” ...... 东汉袁安,政号严明,在职十年,京师肃然,名重朝廷。 屡次谏诤朝廷,刚正不阿,仗义执言 严明贤能,敢于同权贵斗争。 更是袁绍的四世祖! 魏子已性格相仿之袁安比拟王堪! 再者,袁安大雪闭门不出,非为孤高,乃不欲以私事干人。 恰与魏逆生“不以迎我之私事而误公”之语相合。 何等心彩! ...... 王堪闻言,心头薄冰悄融。 抬眸望向魏逆生,见其神色坦荡,眸中无半点虚饰,不由释然一叹: “子安此话,正合我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更轻,意更切: “我旁的都不怕,只怕你与我见外。” “见外?”魏逆生眉梢微挑,笑道: “我在翰林院时,每回午膳时分 总有人来敲我的门,说不吃饭便不长个子 瞻正,此为何人来着?” 王堪脸上一热,抬手遥指他,笑骂道: “哈哈哈!只可惜我们子安 点卯应差,准点准时,倒叫我次次扑了个空!” 魏逆生没有接话,同笑摇头。 待笑意在唇边停了片刻,便缓缓收拢。 随后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一沉: “瞻正,今日有一桩事,要与你商议。” 王堪见他神色忽转郑重,也放下手中茶盏,正襟道: “子安且说。” “苏州一行,得银三百二十万两。 这个数目,想必瞻正已然心知。” “自是知晓。”王堪点了点头 “衙门中不少同僚有议。” 闻言,魏逆生抬眸而视,目清如鉴: “可这笔银子,不得入户。” “不得入户?” “没错,陛下留储内帑,所以蓄后势、备缓急也。 今沈端觊觎于左,寇元执掌于右 这笔银子若入了国库,便如石子投水,涟漪之后,再无踪迹。” 语至此,稍顿,声沉: “唯有置于内帑,陛下方能握其枢机,缓急由心。” 魏子言毕,王堪未即答。 此情此景,至为罕见 要知,素日但涉朝事,张口便应 或激昂慷慨,或义愤填膺,未尝有迟回之态。 然此刻,且持半盏残茶,垂目视汤面浮沉,沉默良久。 魏逆生望着他,目光微动 “瞻正,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王堪抬起头,望向魏子,喉结一滚。 张嘴又顿,像在掂量。 最终,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声音较方才低了些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6章书房语时,风波在睫(第2/2页) “子安,我有一事,本不想今日便说。 可你既然问起朝堂之事,我便不能瞒你。” “你说。” “冯公……” 王堪语顿,目落在魏逆生面上,先犹后叹 “自你离京之后,便再也没有上过朝。” 书室寂然。 风不知何止,老桂当窗,枝叶若凝。 日影横铺于案,照见魏生置膝之手。 微紧,复弛。 其面不波,其色不渝...... 可王堪与他相交数载,岂能辨不出那片刻的停顿? 无非就是...... 琴弦之极,松而未拨,声在弦外,闻者心动。 “子安,你……” 魏逆生抬手示止,良久,方低声叹道: “老师……不曾告诉我。” 王堪续道,声音发缓: “我也是从恩师口中,方才得知的。” “冯公自去岁岁暮染了风寒,初时只道是寻常小恙。 歇了几日,便说要上朝,可到了朝会那日,又起不得身。 如此反复数回,至你离京后头一个月,便彻底告了假。 起初还说是‘病假’,后来连‘病假’二字也不提了 只让府中递了一道‘年老体弱,不能朝参’的折子上去。” “朝中众人如何说?”魏逆生问。 “明面上无人敢说什么。”王堪摇了摇头 “可暗地里,谁心里不明镜一般。 冯公致仕已久,原不必上朝的,可这些年凡朝中有大议,他总会来。 如今连朝会都不来了....... 这本身便是一道再明白不过的信号。” “什么信号?” 王堪抬眸,直望魏逆生: “满朝皆知,冯公时日无多了。” 一语既落,满室无声。 魏逆生不答,唯垂目视案上《左传》展卷处 【晋灵公不君】四字宛然在目。 纸素已黄,丹铅犹炳。 昨夕,冯衍抚其肩,掌温如煦。 当时但以为老人感旧,不曾深想。 此刻方才明白....... 那一抚,非叹,是诀。 一肩之拍,一言未发之重 皆是将残之灯迸出的最后一簇余焰,尽数付与了他。 “沈端那边……”魏逆生开口,声有些涩,却仍稳着。 “沈端自然知道。”王堪接得很快 “冯公在朝一日,沈端便一日不敢妄动。 可若冯公不在了,朝中便再无人可以制衡。 甘肃军饷、吏部铨选、盐铁茶马....... 这些年被冯公压着的事,怕是都要翻起来了。” 说罢,王堪略一顿,目光在魏逆生面上停了一停,又移开去 “还有一桩事...... 我不说,你也该猜得到。” “清流。”魏逆生只道两字。 王堪却点了点头,神色间反倒松了半分。 这话既已出口,便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寇元坐镇户部已近半载。 粮储案、苏州案,桩桩件件皆经其手。 名臣之后,又有了实绩。 若冯公去后沈端不稳,自然是接掌首辅的不二人选。” 王堪略一停顿,声音又沉了三分: “我师虽未明言,话里话外,已是这个意思了。” 魏逆生没有立刻答话。 唯余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又放下。 良久,低低说了一句 “老师在等我成亲。” “老师说,他不看我穿紫袍不要紧,但一定要看我娶福娘。” 魏生抬眸,其光炯然 “师望此日,望之久矣。 吾不可使师抱憾而终。” 闻言,王堪一怔。 唯望着魏子,心中翻涌不止。 冯衍是谁? 两朝首辅,半壁门庭。 冯公一脉,尽系于福娘一身。 魏子若娶福娘,便是冯氏之婿,便是冯公遗脉的正统承继者。 娶一人,而揽一脉 继一脉,而定一局。 魏子今日说“婚”,实则是说“权”。 昔人论和亲,曰“以一人而易社稷” 今魏子此举,实以婚好而定宗门。 《左传》有云:“亲其亲,以及人之亲。” 魏子亲其所亲,而冯公之门,自此有所归。 第347章 静水深流,寇门夜议 第347章静水深流,寇门夜议(第1/2页) 与此同时,是当夜,寇府正堂灯火齐明。 堂中不设宴席,不陈酒馔,唯四方案几分列左右。 每案惟清茶一盏,十余位清流要员分坐其间 绯袍青衫,各怀其态。 寇元端坐主位,一袭常服,面带慈和,不着官威。 可惜,双眸所向,满座人心,各有所怀,皆莫能逃其鉴。 ....... 待茶续过两道,终有一人出声。 发话者乃户部右侍郎齐昭 寇元门下最得力之人,亦是清流中素有直声者。 (户部左侍郎是邹默(沈党)) 只见其先搁茶盏,后望寇元一眼。 寇元微微颔首,齐昭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寇阁老,苏州那笔银子的数目,想必诸位都已听说了。 三百二十万两,折钱四百五十万贯。 呵,这笔银子,说是天降横财也不为过。 可如何用、用在何处、用还是不用,却是一桩极要紧的事。” 齐昭话音方落,旁座一人立时接道: “齐侍郎所言极是。” “如今国库空虚,年年告匮 若这笔银子能入户部,解的是朝廷燃眉之急。 寇阁老掌户部半载,整饬仓储,清查积欠 正是以此银充实国用的良机。” 话毕,又一人接口道: “非但如此。 此银若归户部,即为朝廷经制之入 来日兵部请甲、工部请河,皆可循例支给,名正言顺! 可若归内帑……” 他略一停顿,目光下意识地扫了寇元一眼,方压低声音续道: “入了内帑,陛下便是与民争利。 我等岂能坐视陛下犯错?! ‘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 此《春秋》大义也!! 陛下以万乘之尊,而行商贾聚敛之事,置天下苍生于何地? 桑弘羊虽能聚财,终不免为汉武之累!!” “不错!!”再有一人请接道 “内帑者,天子私蓄也。 昔唐太宗尝言:‘朕终日孜孜,非但忧怜百姓,亦欲使卿等长守富贵。’ 又云‘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 贞观之君,尚不敢以天下奉一身。 今陛下若以三百二十万两尽充私库 臣恐后世论及,未必以陛下为尧舜,而以陛下为桓灵!!” “没错!我们不能让陛下得此恶名!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 昔贞观中,太宗欲修洛阳宫,魏徵谏曰: ‘陛下若以为足,今日不啻足矣 若以为不足,万倍于此,亦不足也。’ 太宗乃割情屈己,罢其役。 难得,前唐太宗不愿广宫室,美园哉? 他之所以不为,自然畏人言而存大体! 今日之事,正与此同!!! 三百万两充私库,陛下以为足乎?不足乎? 若不足,则今日开此端,来日何以塞天下之望?” ....... 清流者,清流言! 数句皆均取自《贞观政要》 分别为唐太宗论政之经典语“终日孜孜”(《政体》) “割情屈己”(《纳谏》载魏徵谏太宗修洛阳宫事)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君道》) 更是以“贞观之治”压“今日之政”。 总之,天子肯定不能享受! 清流一辩,便是以:圣君之训为尺,量今上之欲! 唐太宗尚且不敢,今上何敢? 唐太宗尚且割情,今上何不割? 以此论证,皇帝不仅不能享受这笔银子 他连“想”都不该想!!! ....... 堂中,声声附和。 寇元却没有接话,只端盏自饮。 动作极缓,不急不躁。 在座之人皆是他门下多年的旧部 深知这位“无声鹌鹑”之称的阁老。 越是沉默,越是心有所思。 寻常鹌鹑,受惊方静 这一只,却是静以待时,伺机而动。 他不开口,满堂便无人敢定调。 方才那几声附和,不过是投石问路。 于是,众人讪讪地收了声。 毕竟,谁都明白...... 寇元不点头,话便只是‘话’。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7章静水深流,寇门夜议(第2/2页) 果然,待议论之声渐息,寇元方才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各有各的道理。 可有一桩事,你们似乎都忘了。” 他抬目,目光扫过满堂,语调平静 “这笔银子,是谁查出来的?” 堂中一静,无人应答。 “是魏逆生。”寇元自己答了。 “魏逆生查出来的银子,陛下尚未定夺如何处置 诸位便在这里议它该入户部还是入内帑。 万一传出去,旁人便要说...... 寇辅安门下的人,比陛下还急。” 这话一出,众人相觑,神色皆讪。 唯齐昭沉吟片刻,出声道 “阁老顾虑的是。” “可这笔银子的去向,终究关系重大。 冯公病休已久,沈端虎视眈眈 我等虽有阁老坐镇,却尚缺一桩足以立威的实绩。 若此银能入户部,经阁老之手用于整饬仓场 充实边储,便是立下了实实在在的根基。” 寇元没有立即接话,反而望着齐昭。 “冯公,唉.....” 寇元,缓叹了一声 “朝廷失一柱石,社稷折一栋梁。” 待表面话叹完,不落语柄后,话锋又是一转 “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急。 冯公在朝一日,朝局便仍有定海神针。 若我等在他尚在之时便急着伸手,便是自己将自己送到了风尖浪口之上。” 齐昭闻言,面色微凝,随即不语。 大家都听懂了...... 我们的寇阁老哪里是为冯公叹息 呵,分明是在借冯公之名,为清流画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 人未走,茶未凉 谁的轻举妄动,都会授人以柄。 俗话说:定调子、划纪律。 调子定完,纪律自然要有! 于是寇元严声道 “传我的话,都察院并御史台上下,近日不得附和王堪任何一疏。 苏州之银,朝廷自有章程,御史台不可先行置喙。 若有人问起,便说待陛下定夺后再议。” 齐昭心头一凛,随即会意。 他在官场浸淫多年,岂能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不附议,便是不站队。 不站队,便不会授人以“清流觊觎内帑”的口实。 魏逆生乃天子门生,又是冯衍得意弟子 陛下对他的信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若清流于此时贸然伸手 非但惹天子不悦,更将魏子之锋立于当面。 此非争,乃自损。 可这不意味着放弃,只是等。 待风先吹过,待人先站错。 清流只需端坐岸上,看风,看水,看人 待到时机熟透,再从容伸手。 实在不行,到最后,不过是拿多,拿少罢了! “还有。”寇元又补了一句,声调平平 “宋景那边,你们不必多问。 他门下弟子王堪与魏逆生过从甚密,此事明面上谁都看得见。 宋景没有制止,自有他的道理,我也不过问。” 话至此,语微顿,目光扫过齐昭,又扫过方才附和最急的几人 “可你们要记住...... 王堪是王堪,我们是我们。 他与魏逆生之间的事,旁人不可代越。” 众人纷纷点头。 寇元这番话,轻描淡写间,已画下了一条无形的边界。 王堪与魏逆生走得近,乃私交。 清流不干涉私交,但这绝不意味着,清流会为这份私交让渡半分公义。 ....... 一瞬间,清流诸人,目光交汇 皆从这几句话中皆听出,寇元所图甚大! 寇元自然也感受到了众人目光中的探询 但,他没有回避,而是缓缓从主位上站起 目光扫过这十余张清瘦而端正的面孔,清声贺道 “当年我祖父寇公,居首辅,辅太宗文皇帝。 重开科举,创内阁,兴文教。 天下寒士始有出头之日。 我寇辅安不才,不敢望祖父之项背于万一。 惟愿以此余生,承其遗志,继其孤衷。” 言罢,整肃衣冠,郑重一拱手: “望,诸君得助于我!!” 话音落地,满堂肃然。 烛火齐明,满堂衣冠,尽数拱手。 第348章 反手为云,沈门定策 第348章反手为云,沈门定策(第1/2页) 夜深人静,众目望天,墨穹之下,秉烛夜议。 庙堂似静,水深无声。 京畿虽广,万心难藏。 寇府方罢,沈府又生。 一夜双局,各藏机锋。 ...... 沈府书房,灯火通明。 首者坐于案后,面沉抚须。 党者,数人分列两侧,紫绯玉带。 方祁到底是在沈端门下跟得最久的人,于是清了清嗓子,便率先开口道: “首相,三百二十万两,折钱四百五十万贯。 这笔银子如今攥在陛下手里,尚未定夺去向。 可清流那边,是绝不可能不在意的。” 话毕,见沈端没有接话,便又补了一句: “更紧要的是,今夜不止咱们一盏灯亮着。 寇辅安素来谋定而后动,他若也点着灯 只怕已为这笔银子备下了不止一篇经世文章。 如今我们不动,便等于将这笔足以定鼎的国帑,拱手让予他人。” “方阁老说得在理。”邹默接口道 “若此银入了户部,寇元便有了实打实的政绩。 他本就是名臣之后,若再得了这笔银子的调度之权,只怕日后……” 话至此,住了口,未尽之意,昭然若现。 清流若得此银,便如虎添翼、如火借风。 所关者不独一时制衡之势,实系今后朝局之变。 ...... 沈端没有答话,眉眼思虑。 半晌,终才开口,声调不高 “你们说的这些,老夫都想到了。 可有一桩事,你们似乎都漏了。” 方祁微微前倾,恭敬道:“请首相赐教。” 沈端微叹:“冯衍的灯快燃尽了。” “可他留给魏子的,从来不是权势,是根基。 门生故吏,半朝之人脉 清名雅望,一世之风骨 加之帝心所系,朝野所瞻之余荫 此三者,皆非一时之力可夺,一纸之诏可易。 可根基这种东西,须得有人来夯实。 清流想要苏州之银入户部,是觉得银子入了户部便能落到寇元手里。 可他们忘了一桩事...... 户部是朝廷的户部,不是寇元的户部。 冯衍智深如狐,我一生争斗皆未胜一局。 谁也说不准他临走前,会为这个弟子铺一条怎样的路。” 邹默目光微动,低声道:“首相的意思是……” 沈端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自己缓缓说了下去: “清流想要这笔银子,我们也想拦这笔银子。 可若我们拦了...... 陛下会如何看? 陛下只会说:我又在阻挠朝廷的进项,又在替自己盘算。” 话至此,目光扫过众人,声沉三分: “所以,不能拦。 不但不拦,还要让陛下觉得,沈党比清流更识大体、更顾大局。” 邹默略一思忖,随即恍然:“首相是说.......” “不是‘说’,是‘做’。”沈端淡淡打断他 “圣心难测,却也最易测。 君王看重的,从不是谁争得凶,而是谁能在该退的时候退,该稳的时候稳。 如今冯公尚在,这笔银子便是探路的石子。 谁先伸手,谁就露了底。” 说罢,沈端方才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方抬目望向方祁 “方祁,明日阁议,你传我的话 苏州一案所涉银两,数额重大,理应由陛下圣裁。 兵部、户部,皆不可先行议论。 若有擅自上疏论及此事者,以内阁票拟驳回,不必呈至御前。” 方祁与邹默对视一眼,齐齐拱手:“明白。” 言罢,沈端搁下茶盏,冷笑一声: “总之,这一局......” “我们不拦,我们附和。”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 方祁愕然抬首,邹默眉头紧锁,其余几人更是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附和清流? 这岂非拱手将苏州之银送入寇元囊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8章反手为云,沈门定策(第2/2页) 沈端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一扯: “你们以为老夫在退让?呵呵” 沈端轻笑,老吏般的自信: “清流想要苏州之银入户部,好,那便入户部。 可银子入了户部,便要有人来调度。 谁来调度? 寇元是户部尚书,可老夫是内阁首辅。 寇元能调度户部,我能调度内阁。 他握的是管账的手,我握的是批红的笔。 银子入了户部,是进了寇元的袋子...... 可袋子系不系紧、何时系、系多紧,是老夫说了算。” “首相之意......”方祁眼睛一亮 “以附和之姿,架清流于台面,我等捏住票拟关节?” 沈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道: “冯衍若在,老夫自然不能这么做。 可他如今连朝堂都不来了。 陛下要用人,要用的是能用的人 能替他稳住朝局、不让六部争得不可开交的人。 冯衍一日不走,寇元便一日不能伸手。” 说着,沈端也是不由感叹一句道 “冯衍三朝执政,恰如峻岳横亘于前。 清流仰而不得逾,数十载声气不扬。 论畏,清流畏冯衍,如雏鸡畏鹰...... 其尚在一日,一言不发而清流自敛,一奏不出而清流自危。 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 今冯衍虽老,但对清流,犹如虎也!” ....... 这时,邹默沉思良久,忽然开口 “首相,若清流在朝会上提出此议,我等如何措辞? 总不能一开口便说‘附议’二字,未免显得太过突兀。” 沈端放下茶盏,缓缓道: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昔者勾践卧薪尝胆,先予吴王夫差以珍宝美女 使其骄纵,而后一举吞吴。 此‘与’非真‘与’,乃以退为进之术。” 语稍顿,唇角扬,笑意浅: “清流急,我们不急。 他们想要银子入户部,我们便替他们说: 【苏州之银既出自苏州府,自当入国用正途。 入内帑则名不正言不顺 入户部则账目清明、调度有方,方为朝廷之福】 这话说出去,便是替清流把话说了出口。 他们反倒要愣上一愣...... 因为替他们说这句话的,竟是我们。” 沈端之话,方祁听得入神,不由拈须叹道 “首相这一手,妙就妙在将清流的旗号夺了过来,反倒教他们无话可说了。” 沈端没有接话,只将目光移向窗外。 月色清冷,庭院寂寂,近乎自语: “冯衍在世一日,老夫便一日不敢大意。 可他……终究会走的。” 叹罢,收回目光,望向满堂门人 “魏逆生太年轻,压不住余党。 寇元太急切,陛下未必放心。 唯有老夫........ 陛下既信得过,又镇得住这满朝文武。” —— 寇门夜议,沈府深谋。 一者:静待风过,岸上观潮,画地为牢而不越 一者:退以进取,借力打力,张口作声而反夺。 二人皆算尽人心,勘破利害,满盘机锋,滴水不漏。 只是...... 寇元畏冯衍之影未散,沈端惧冯衍之威尚存。 一恐伸手则授柄于人,一恐动足则失圣于心。 两头怀虎,各自戒惧 两盏明烛,同照一床。 冯衍尚在病榻,咳一声而清流屏息,翻一页而沈党侧耳。 满城灯火,皆绕此一席药香而转 百般筹算,终不敢越此一道垂帘而行。 先笑..... 两个白头翁,银烫手却欲拿。 又笑..... 一个不敢争,一个不能拦。 叹笑,感笑...... 冯公尚存,满朝鹌鹑。 第349章 宫墙柳色,东宫初逢 第349章宫墙柳色,东宫初逢(第1/2页)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四,晴。 晨光初透,宫门次第而开。 魏逆生自冯府门前登车,福娘已端坐其中。 一身鹅黄蹙金暗花罗大袖,外罩银红销金缠枝纹长褙子,襟口微露素绢抹胸。 发髻梳作鸾凤双蟠之髻,簪一支累丝嵌珠金步摇 鬓边斜插两朵应季绯桃绢花,耳畔垂着赤金镶南珠坠子。 颈间戴一副璎珞项圈,腕上是成对的缠丝银镯 略一抬手便叮铃碎响,衬得那本就如春雪般粉腻的小脸愈发清贵了几分。 福娘平日素净惯了。 今日这般妆扮,倒教魏逆生看得一怔。 “看什么?” 福娘被他望得耳尖微红,侧过头去,故作不满 “是嫌我妆扮得不好?” “是嫌太好。” 魏逆生在她对面坐下,车帘垂落,遮断了外间春光 “好得我都不敢认了。” “胡说。”福娘轻啐一声,唇边却绷不住那点笑意。 随后伸手理了理袖口,又低头看了看裙角,轻轻说了句 “我昨晚……一夜没怎么睡。” 魏逆生没有笑她,只是伸手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背 “我也是。” 福娘没有抽回手,只将指尖轻轻蜷进他掌心里,低声道 “今日之后,便是定下来了。” “嗯,定下来了。” 她沉默了一息,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定下来了。” 魏逆生闻言,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停了停,没有接话 只伸手替她将鬓边那朵绯桃绢花轻轻扶正了些。 ...... 马车辘辘,穿过长街,直抵宫门。 验过令牌,二人下车步行。 宫道两侧垂柳新绿,风过处柔条拂檐,簌簌如诉。 偶有黄鹂,清亮可喜。 福娘跟在魏逆生身侧,隔着半步之遥,并不并肩而行。 宫中规矩森严,男女同行,不可过于亲近。 她垂眸敛眉,步履轻缓,唯有风拂过鬓边步摇碎响。 魏逆生没有回头,却放缓了脚步。 “从前入宫,皆我一人。 今日身边换了人,总觉得该走慢些。” 福娘没有答话,只在悄悄抿了抿唇角。 又行数步,轻声道:“我也是。” 魏逆生微微侧首。 “从前入宫,也是跟在阿公身后。”福娘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往后就不一样了。” 魏逆生没有接话,只将手背在身后,朝她这边轻轻偏了偏。 福娘望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碰,却将那半步的间距,稍稍缩短了些。 宫道笔直,垂柳依依,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每有微风拂过..... 她的衣角便轻轻扬起,若有若无地掠过他的手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 正行至宫道转角,便闻一阵清脆笑声自回廊那头传来。 脚步轻快,如雀儿扑棱。 福娘未及抬头,已先认出声音,眸光一亮,脱口便唤 “鲁阳!!” 话音未落,便见鲁阳公主从廊后转出。 她今日一身浅紫宫装,发髻高绾 簪一支衔珠凤钗,耳下明珠摇摇。 身后只跟着两个宫女,一看便是特意甩开了全副仪仗,轻装简从而来。 鲁阳望见福娘,眉眼间的天家威仪顿时化作小女儿态的欢喜 几乎是提着裙角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握住福娘的手 “我的好舒儿,好福娘~ 许久不进宫看我,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福娘被她握着手,也不挣,只抿唇一笑:“我……” “我什么我!”鲁阳公主截住她的话头 “自家未婚夫君不在便记得我,自家未婚夫君在便忘了我~” 闺中私话,魏逆生权当没听见,眼神飘落在官墙上。 福娘则脸颊微红,轻轻晃了晃鲁阳的手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9章宫墙柳色,东宫初逢(第2/2页) “又取笑我!” “嘿嘿。” 鲁阳拉着福娘转了一圈,上下端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瘦了些,不过气色倒好。” 说着,目光一转,落向一旁的魏逆生 笑意未收,却添几分审视意味。 魏逆生在鲁阳公主目光落来之前,便退了半步,端正拱手为礼 “臣魏逆生,见过公主殿下。” 鲁阳公主不说话,只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先落绯袍,又移腰间银鱼袋与御赐玉衡,最后才落回面容之上。 片刻,鲁阳矜持地点了点头,随即侧头对福娘道 “模样倒是配得上你。 就是不知,平日待你如何?” 福娘脸颊微红,忙轻拉她的衣袖,低声替他解围 “他待我一直很好的。” “是吗?”鲁阳促狭地一眨,故意将声调扬了几分 “我可听人说,他在翰林院时得了个诨号,叫‘魏准点’。 朝会准点,用膳准点,该不会将来待夫人,也要‘准点’回家吧?” “鲁阳!”福娘都要羞哭了,急得直拽她的袖子。 “好啦!我问的是他,又不是你。” 鲁阳吃吃一笑,松开福娘的手,正了正神色,对魏逆生道 “我与福娘,幼即结契。 君若负之,我敢效太平公主之故! 以椒房之重、开府之权,为其张目!” 魏逆生拱手,正色道:“臣不敢。” 鲁阳公主望魏子端正自持模样,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知道你不敢。 说吧,今日进宫做什么?” 福娘代答低声道:“是来求见皇后娘娘,定……定婚期的。” 鲁阳公主闻言,眼中一亮,先是一怔 随即双手轻轻一拍,喜色溢于言表 “果真?母后可知道?” “还不曾通禀,只递了牌子。” “那正好。”鲁阳转身便牵了福娘的手 “我领你去见母后,省得你们在外头苦等。” 说罢,便拉着福娘走了两步,又回头,歪着头望向魏逆生 “不过呢,敲定婚期是女家的事。 你一个男家,夹在我和母后与福娘中间,总不大好。” 魏逆生站在原处,闻言不禁一怔。 他看了看福娘,又看了看鲁阳公主,拱手道 “回公主,既如此,臣总不能去找王公公聊天吧?” 这话出口,福娘“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又连忙捂住嘴,只露双弯弯眉眼。 鲁阳公主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你倒是个胆子大的。 敢拿王公公打趣的,满朝也没有几个。” 说罢,她侧首思索片刻,眼珠一转 “你不能去找王公公聊天......” “那,你去找我皇弟吧。” 话音落下,福娘的笑意一凝。 魏逆生神情亦是如此,两人同时望着鲁阳公主,竟未接口。 鲁阳公主见他这副模样,反倒笑得更欢了 “怎么,不敢去? 皇弟昨日还念叨呢 说这一科出了个捅仓场、查苏州的状元,他想见见。 今日正好!! 你去见他一回,他也高兴,我也省得他闷得慌。” 魏逆生沉默不语。 他自然知道“皇弟”是谁。 当朝太子,皇后嫡出,年方十四 尚未出阁讲学,素日深居东宫,极少与外臣交接。 鲁阳公主让他去见太子,虽是随口一言 可这“随口”里,未必没有更深的意思。 福娘亦不说话,只望着魏逆生。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自然清楚太子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可以随意说笑的对象。 魏逆生垂下眼帘,片刻之后,再抬起头来,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臣遵命。” 第350章 东宫初见,玉韫珠辉 第350章东宫初见,玉韫珠辉(第1/2页) 宫道之上,鲁阳公主拉着福娘的手,步履轻快。 福娘则一面回头望魏子绯色身影,一面压低了声 “鲁阳,这会不会不太妥当? 阿公平日里总说,太子殿下尚未出阁,外臣不该轻易……”” 话音未落,鲁阳公主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鲁.....” 福娘话还没有说完,鲁阳就双手轻轻捧住福娘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脸,往中间一挤。 小福娘变成了糯米团子~ “鲁……噜阳……”福福娘被她捧着,话也说不利索了。 鲁阳公主望着她那副模样,噗嗤一笑 “我的傻福娘。” 说着,微微前倾,用自己的鼻尖在福娘鼻尖上轻轻一点,才退开半步。 “你那夫君,是寻常的外臣么? 他可是连我父皇都敢当面叫‘君父’的人。 你是没见他方才那副模样....... 我说让他去找皇弟,心里明明一惊,面上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鲁阳说罢一顿,挽着福娘继续往前走 “这种人,巴不得去看看我那说话呆呆的弟弟呢。” 福娘被她亲昵地“欺负”了一番 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被挤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低声嘟囔道 “他才不呆……” “好好好,不呆不呆。”鲁阳公主头也不回,笑着将她往前拽 “你呀,还没过门就替他操起心来。 放心,本宫自有分寸,不过是我皇弟先瞧瞧他罢了。” “真滴?” “当然啦!” “走啦,再磨蹭,母后该午歇了。” ..... 宫道另头,魏子独自前行。 步履依旧从容,面上不显波澜,心中却已飞速转念。 鲁阳公主让他去见太子...... 这话在她口中,不过是兄妹间的家常闲谈 可这份“家常”一旦落到东宫门前,便不再寻常了。 太子年幼,尚未出阁,外臣私谒东宫本是忌讳。 鲁阳不会不知此节,却仍让他去...... 是当真不拘小节,还是在替什么人传话? 魏逆生且行且思,将大周太子制度之始末,于脑中徐徐过了一遍。 周太祖昔年定鼎天下,深谙皇位传承之重。 前唐李氏自太宗玄武门始,父子相疑、手足相残,几成定例。 五代十国更不待言....... 皇帝如走马,太子如纸糊 今日立,明日废。 因此周太祖深以为戒,遂定一铁律 太子未满十六,不得出阁讲学,不得与外臣交接。 所学皆出无官无派之大儒,只授经义,不涉实务。 至于政事,则由天子亲养...... 批阅奏章时,有意则另起一份至于东宫太子 朝会之时,则将朝议记录予太子。 不使其亲政,却使其知政。 此法行之百年,大周储位未尝有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0章东宫初见,玉韫珠辉(第2/2页) 太宗如此,仁宗,世宗皆如此。 至周景帝,其初见魏逆生之祖父魏峥,便是在出阁讲学之日。 可惜,这也是有弊端! 若太子早夭、天子早崩 仅遗一幼子,则十六年不得与外臣交接,一旦践祚,何以驭天下? 又或天子如唐太宗之宠魏王泰,私爱所钟,欲易储君 如此,此铁律亦不过一纸空文。 所以啊! 世间从无万全之法,惟有守法之人。 法待人而行,得其人则法行,失其人则法废。 ...... 东宫坐落于宫城东北隅,殿宇不求宏敞。 门前侍卫巡过列队,门内老侍倚门而立。 老侍见魏子行来,本想出言拦问 但,目光落其腰间与太子同款的玉衡上 顿时神色微变,躬身行了一礼,侧身让开。 魏逆生还了一礼,迈步跨入。 ..... 东宫外堂,日光穿牖,斜铺作光毯。 堂中设了几案,案上摊着书卷,墨砚未收。 几位白发大儒分坐两侧,或捧卷细读,或提笔批注 皆是一副不问世事的老僧入定之态。 堂中正央,一个少年负手而立。 一袭白袍,墨发以金冠束之,不戴太子冕旒,只斜插一根羊脂白玉簪。 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却让魏子看的有几分熟悉。 此刻,少年正面对诸位大儒,手持一卷《孟子》,淡笑意,声清朗: “此辩,诸师皆言‘民为重,君为轻’。 可今日苏州有寺中藏女、青天覆伞 朕之耳目,若非魏子,岂非聋聩乎?” 话音落处,几位大儒竟无一人接口。 ...... 堂中静,唯闻窗外柳莺啼声。 少年似乎并不在意无人应答,只淡淡一笑,便将手中书卷搁下。 搁书之际,目光不经意朝堂外廊道一扫........ 廊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绯袍少臣。 四目相触的一瞬,谁也没有先动。 魏逆生未曾回避,亦未抢先施礼。 太子亦不曾露出半分惊讶,更无呵斥之意。 二人就那么隔着一道门槛,望着对方。 堂中几位大儒察觉太子神色有异,这才顺着他的目光朝外望去。 一望之下,皆是愕然。 廊下那绯袍少臣,何时来的?来了多久? 一时之间,满堂目光都落在魏逆生身上。 魏逆生没有动,只是微微低下头 抬手将衣冠整了整,随后一揖及膝 “臣魏逆生,奉鲁阳公主之命,来给殿下请安。” 太子望着他,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苏州来的?” “苏州回的。” —— 帝名:姜琰,琰,美玉也。 子名:姜珩,珩,玉中极品。 第351章 玉韫珠辉,一语定场 第351章玉韫珠辉,一语定场(第1/2页) 珩者,佩玉上之横玉,不显其华,不炫其光。 ....... 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 东宫初见,如对良玉,不必言语,已觉清辉满襟 ....... 魏逆生一步方跨过门槛,尚未及近案前,身后已传来一声沉喝 “且慢!” 话落,足下一顿,侧身回望。 原是几位大儒所声。 只见为首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一袭布袍,手提书卷,神色凛然,起身而立于廊下。 他朝太子躬身一礼,声调沉稳却带不容退让 “殿下,按我朝祖制,太子未出阁,不得与外臣交接。 此乃太祖皇帝所定之铁律,百年不易。 臣等忝为殿下之师,不敢不谏。” 话方落,另一位大儒也上前半步,拱手道 “殿下,臣喜读经,不知朝事。 但望此子,少臣着绯,必功在社稷,然礼制所在,不可废也。 若今日破了此例,日后东宫门庭,岂非人人可至? 臣等请殿下呵其退去,并严惩门外内侍。” 两语落定,堂中气氛顿凝。 东宫廊庑之下,几位老儒伫立其间。 春韶满眼,众儒须眉皓白,神气凝然 恰如岁寒之松、风雨之柏,挺不挠其节。 每一发言,非《礼》即《法》,语语皆重。 太子立其间,却成松间一竹,虽幼而挺,虽孤而直。 ....... 一时之间,魏逆生立于堂中,众目交集,进退之际,未即开口。 他此番本是奉鲁阳公主之命而来。 若大儒们以祖制相责,他大可直陈: 奉公主命,非自请谒见。 只此一句,便可脱身。 可若真那般说了,鲁阳公主便被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于是就当魏逆生斟酌措辞 如何既不失礼,又不牵连旁人时..... 堂中太子姜珩却先开了口。 只见姜珩缓转回身,目不即顾魏生,而先视廊下众儒师。 毕竟,先答臣工之疑,后酬客使之礼,此东宫待人之序。 “诸师所言,孤明白。 太祖之制,固当谨守。” 姜珩声淡温雅,语言同时微侧首,目光方才落于魏子身上 “可诸师可知,此人是何人?” “臣门内弟子,曾有闲聊,我亦闻之几分。” 为首那位大儒先向太子拱手,随后目视魏子 “魏文端之嫡孙,冯太傅之首徒,天子之门生。 我大周开国以来第二位三元及第者 翰林修撰出身,户部度支司主事 御赐绯袍银鱼,钦差巡按苏州,从五品而掌一方钱谷刑名。 十七岁入局,不持寸刃而苏州底定 弱冠之年,隐然已成新一代朝堂之枢机。 绯袍耀眼,少年能臣!” 闻此语叙,姜珩点头:“是。” “可魏主事还有一个身份,诸师恐怕不知。” 他望着魏逆生,微微一笑,温润如玉 “魏主事不日将迎娶冯氏女冯舒。 冯氏女自幼在宫中长大,乃母后亲自顾养 与孤之长姐鲁阳公主亲如姊妹,情逾骨肉。 若以民间的辈分来论,魏主事便是孤的‘姐夫’。 虽天家血脉有别,然人之常情,岂因身份而废? 孤请姐夫来说几句话,便是寻常人家的郎舅相见,又有什么干碍祖制的?” 姜珩这番话,说得不急,语调温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1章玉韫珠辉,一语定场(第2/2页) 可“姐夫”二字一出,几位大儒面面相觑,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福娘与鲁阳公主交好,此事宫中皆知 福娘自幼在皇后身边长大,更是明摆着的事。 太子以“人之常情”为由,将这场见面从“外臣谒储君”轻轻一转 变成了“姐夫来看小舅子” 礼法上固然牵强,情面上却让人无从驳起。 可为首那位大儒沉了片刻,仍拱手道 “殿下,即便如此,亦不合礼制。 魏主事终是外臣,殿下尚未出阁,不可……” 姜珩没有立刻接话,先安静听完,然后轻叹口气 “方才诸师与孤辩‘民为重,君为轻’。 孤问诸师,苏州寺中藏女,青天覆伞,若非魏子,天子之耳目岂非聋聩? 那时诸师无人应答。” 语稍顿,姜珩目光温和扫过众儒师者 “如今孤只是请自家姐夫来说几句话,诸师便要以礼法相责。 难道诸师口中的‘民为重’,只在书册里,不在活人身上? 还是说,诸师觉得,孤的‘姐夫’便不是民了?” 这番话一出,廊下几位大儒俱是一怔。 他们方才在堂上以“民为重”为理 与太子辩经义时何等从容 此刻面对同一个太子,用同一句话轻轻一拨 却叫他们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说“魏主事是官不是民”,那便是自贬方才“民重君轻”之论 官便不算民了?涉及本与质论。 说“魏主事算民”,那便无由拦阻。 若仍坚持拦阻,便是承认自己方才说“民重”不过嘴上的经义 遇着实人实事便不肯认账了。 此言一出,几位老儒面面相顾,一时无人应声。 终究是那为首的抬手整了整衣袖,长叹一声,拱手道 “殿下既有此意,今学时又已尽,我等便先……告退。” 语罢回身,转身之际,又目视魏子,无愠色,无妒意。 “魏子安,你祖父文端公曾外放为县之时 恰逢老夫游学四方,文端公便在我堂下论经。 尊公明远,亦与吾门诸子结契甚深,可惜.....” 语至此,声微咽,只得轻拍魏子之肩 “不过,你倒是个不辱门楣的。” 这便是大儒。 无功名利禄之心,不贪权位职守之重。 一生所求,不过经明行修。 一生所乐,不过薪尽火传。 今日见故人之后立于廊下,唯有感慨,更有欣慰。 ....... 众大儒谈笑而去 言语间只论方才辩难之事,兼叙遇故人之后之喜 至于朝堂是非、东宫进退?概不挂怀。 ...... 姜珩目送大儒们远去,待脚步声渐杳,方转过身来,面上笑意尚未褪尽 “魏主事,你在想什么?” 魏逆生方才一直静立旁观,此刻听太子问,略作沉吟,拱手道 “臣在想,殿下方才那番话,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 姜珩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片刻,轻笑了一声 “孤若说是临时起意,你信么?” 魏逆生不语。 观此少年天子,年少于自己数岁 可气象沉静,如玉在璞。 然此玉也,非未琢也,琢之过细,细而含锋 人但见其圆润,不识其棱峭。 姜珩亦是察得魏子眼中含探,但不以为然,反指对座绣墩 “且坐。” 第352章 瓜步春深,词心未竟 第352章瓜步春深,词心未竟(第1/2页) 魏逆生承命就坐,敛容端膝,举目以望储君。 姜珩端居案后,素锦袍,金冠玉簪 气宇沉静,不假藻采而光辉自生。 这让魏逆生不由想起鲁阳公主评价的 “闷”。 如今一观,方知此“闷”,非沉闷,乃静深。 君子之接如水。 姜珩接人,正是如此,初无波,久则,见其清。 ...... 魏逆生端坐不语,同时,神思电转。 他对“太子”二字的印象,到来自史册。 唐之承乾、汉之戾太子,皆以储位之尊而罹不测之祸。 各朝储君,或操之过急,或被人构陷 总之没有一个是安稳的人! 所以,这位大周太子会不会就是想与自己论政? 一但自己与未出阁讲学的储君论政,便是交接外臣..... 祖制森然,一言之失,皆为把柄。 ..... 就当魏逆生斟酌着如何措辞,姜珩却已开了口。 声气温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子安,你不必紧张。 孤不与你论时政。” 魏逆生抬眸。 不是,我的太子殿下 您这一声“子安”,我可一点儿也不“安”啊。 姜珩没有在意魏子神色,反倒笑意浅浅,续道 “福娘跟阿姐去母后那里论你婚期了。 父皇又不在。东宫里只剩孤与你,总不能相对枯坐吧? 民间郎舅相见,说些家常话,不犯祖制。” 魏逆生闻言,微怔 又观姜珩,年少而含笑,温温如常。 于是心中不由感叹: 周景帝养儿子,当真是有一套的。 这话说得轻巧,像拉家常,却节节有度。 “不论时政”,是把退路留给自己。 “郎舅相见”,是把台阶铺给旁人。 既不显得刻意亲近,又不至于疏淡失礼。 既免了他交接外臣之嫌,又堵了悠悠众口。 ...... 有了这一句话,魏逆生便也放松了些许,略略倾身 “殿下既这么说,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臣嘴拙,怕说不得什么有趣的家常。” 姜珩闻言,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那便说些不那么家常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回魏逆生面上 “孤近日随师读北魏史,忽而想起一件事来。” 此话一出,魏子心弦又紧。 北魏史,这个话题看似很远,却又很近。 他苏州上疏中曾引三武灭佛之典为例,论述寺产之弊。 如今太子忽然提及北魏史,莫非……是要论那道疏? 弯弯绕绕还是跟你父亲一个性子啊! 魏逆生正想着如何婉转应对,却听姜珩续道 “子安苏州上疏,曾言三武灭佛之举。 孤读史至此,却觉得这三武之中,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孤不认其为英雄。” 魏逆生心头一动,悬着的戒备松了一线。 姜珩没有论他的疏,只是借着疏中的典,引出自己的读史之感。 于是魏逆生略作沉吟,问道:“殿下为何有此一说?”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伐柔然,亲征胡夏 先后灭北燕、北凉,统一北方,又南征刘宋,饮马长江 武功赫赫,史书载之。 若不称英雄,又当称什么?” 姜珩没有马上接话。 倒是想要将心中话,句句斟酌,字字权度 待其轻重得宜,分寸合度,才吐道 “子安说的这些,孤都知道。 可孤读史至此,却总是放不下另一桩事。” 言罢,转回目光,落于魏逆生面上 “魏人凡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掠不可胜计。 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2章瓜步春深,词心未竟(第2/2页) 所过郡县,赤地无馀。” 姜珩说到这里,微顿,神色悲悯。 “孤读到此处,便想:一个人如果做了这样的事 便是武功再高、疆土再广,又有什么可称‘英雄’的?” 他望向魏逆生,神色认真 “子安,你可知道,北魏太武南征之后,在瓜步山上建了一座行宫。 如今那座行宫还在,就在我大周京都东南的瓜步山。 百姓不称它行宫,称它‘佛貍祠’。” “佛貍”二字,正是拓跋焘的小字。 姜珩望着魏逆生,语气缓缓 “如今那佛貍祠香火鼎盛,百姓年年去祭。 孤每次听人说起,总在想....... 他们祭的究竟是一个统一北方的帝王,还是一个屠了六州的人?” 魏逆生未应。 观姜珩年稚而气静,语温而理密,不觉胸中旧见为之一洗。 以前所闻于史册者,皆储君多危、居东宫者多躁 今之所见于眉睫者,乃少年之清朗、储君之沉潜。 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自己倒是失了气度。 眼前这位,与史书上那些太子,实在不太一样。 ....... 见魏子未答,姜珩又续口道 “子安,你还记得当年琼林宴上,你写过的那句半词吗?” 魏逆生当然记得。 景和十一年,琼林宴上,他未入席时,叹刘宋武 便引了苏东坡所创《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的一句.......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姜珩微叹念,随即神色一复 “孤初见这半句词时,便喜欢得很! 后,读罢北魏史再回来看,却觉得这词更胜了! 更觉若刘宋武尚在,何有胡人屠州,何有...... 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 语毕,姜珩抬起眼,望向魏逆生 “孤在想,子安当年写那首词时,心中想的或许是报国、是功业。 可如今子安去了苏州,见了寺中藏女、见了青天覆伞…… 子安心中这首词,恐怕已经填完了吧?” 魏逆生坐在那里,久久未语,随后一叹 “殿下,这首词臣早已填完。” 说罢,语微顿,声沉半分。 “只是……并非如殿下所想那般意境。” 姜珩闻言,眉梢略动,却未追问 只将手一抬,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随意朝案边笔墨一指。 此乃,请笔墨之意。 可身为太子的姜珩可以随意。 但身为臣子的魏逆生却未敢有半分怠慢。 只见魏子站起身来,整衣冠,先理右衽,再抚左袖,最后正了正腰间玉带。 随即,方才趋步至案前,撩袍,跪坐。 砚中墨已半涸,他取过水注,添了少许清水,执墨锭轻研。 腕动而肩不动,力道匀停,不急不躁。 待墨香渐起时,才拈起紫毫。 铺纸。 镇尺压边。 悬腕。 笔尖落纸的那一刻,满室无声。 只见他指节微动,笔走龙蛇....... 瘦金之体,天骨遒美,屈铁断金。 笔笔皆带偏执骨力,转折处又藏涩意。 姜珩起初还倚在凭几上,渐渐坐直了身子。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第353章 坤宁春暖,姻缘初定 第353章坤宁春暖,姻缘初定(第1/2页) 坤宁宫中,融然如春。 殿不施金玉,壁不挂绮罗。 墙角一龛,白玉观音低眉含慈。 案头一炷,沉水细烟散入晴光。 …… 周皇后坐于位上,身穿一件新裁淡黄暗花褙子,襟缘以银线绣折枝牡丹。 内着素绢抹胸,下系真红罗长裙 腰间垂白玉双佩,足下凤头丝履。 乌髻挽作朝天髻,未戴花钗冠,只簪一支羊脂玉凤首钗,鬓边贴几星翠钿。 后妃之德,在于不妒不奢。 周后之居,便可见其德。 不假藻饰而气自华,不事张扬而威自具。 满殿春光,不及帝后眉眼之柔。 ...... 坤宁殿中,鲁阳公主挨着皇后坐 手中剥着一颗枇杷,一面剥,一面不时往殿门方向张望。 依宫中规矩,觐见帝后须行净礼。 周皇后原不欲以繁琐相拘,但福娘心中自有分寸。 她深知自己日后将为魏氏之妇,言行之失皆有人看。 今日若于礼有亏,明日便可能成为旁人攻讦的口实。 因此任凭皇后再三免礼,福娘仍是端端正正地行了全礼。 不肯落半分把柄。 ...... 不多时,宫人便引着福娘入内。 鲁阳公主眼尖,远远便瞧见,当即放下枇杷,起身迎上去 一把攥住福娘的手往皇后跟前带:“母后,你瞧,咱们福娘今日可不一样了。 比上回见时,像是长开了许多,是不是春日养人?” 福娘被她拉着,脸早红了半截,只低低唤了声“娘娘”。 周皇后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急着说话,轻笑招手示意她近前来 “福儿,坐到我身边来。” 福娘依言上前在侧位轻轻坐下,只占着半寸边沿。 鲁阳公主也是个不客气的主 立刻挤到福娘另一侧坐下,歪着头看她那副端庄模样,忍不住凑过来低声笑道 “福娘,你这么坐着,倒像我父皇批折的样子。” 福娘脸更红了,轻推她一把:“鲁阳,别闹……” 周皇后望着这一对可儿,唇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主动伸手轻轻握了握福娘的手柔声道 “福儿,别理她。 她就是个没正经的。 来,告诉我,冯太傅可为你定了婚期?” 福娘闻言,心头微动,抬起眼来 “回娘娘,阿爹阿娘在杭州来信已定……四月中旬。” “四月中旬。”周皇后将这日子慢慢念了一遍 片刻后,微微摇了摇头 “四月自是良月,只是过于促迫了。 冯公年高,盼望孙辈成婚,这份心我懂。 可四月乃东作方殷之时,举国忙于春耕 钦天监便是想挑一个上上大吉的日子,也未必腾得出手来细细斟酌。” 说着,周皇后轻轻拍了拍福娘的手背,温声道 “福儿,依我看,不如改到五月。 五月者,盛夏之初,万物蕃秀,阴阳和合。 钦天监那边也说: 五月初夏,阳气极盛而阴气始生,天地之气交合最是调顺。 婚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选在五月,正应天地交泰之意。 加之又逢端午之后,百毒不侵,诸邪远避,正是结亲的好时节。” 福娘听着,垂下眼帘,耳根却悄染了一层绯色。 女子论嫁,哪有不羞的? 何况,周皇后说得在理。 四月太赶,虽有天子证婚。 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流程) 整套流程就算有天子下旨礼部负责,但也不是半月能结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3章坤宁春暖,姻缘初定(第2/2页) 这时,鲁阳公主一听,立刻拍手笑道 “五月好!五月的天最暖和了。”说着又侧过头,看着福娘 “到时候我可要亲眼看看,福娘新婚打扮是什么模样。 我猜啊,必定是天下最好看的小娘子。” 福娘被她打趣得耳根通红,低了头,轻声嘟囔 “鲁阳又爱说笑……” “我可没说笑。”鲁阳公主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数 “我家福娘,模样好,性情好,又会持家,还会替人着想。 魏子安若是敢对你不好,我便.....”她比了个拳头,想了想,又放下 “我便让皇弟去跟他讲道理。 反正皇弟如今也见过他了。” 福娘闻言,忍不住抬眼 “鲁阳……你真让他去见太子殿下了?” “那还有假?”鲁阳公主眉飞色舞 “我亲眼看他往东宫去的。 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跟皇弟喝茶论书了。” 福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自然知道太子还未出阁,外臣不该轻易相见 可鲁阳公主行事向来有分寸,既然敢让魏逆生去,便一定是心里有数的。 况且她相信他,无论面对谁,他总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周皇后看女儿这副模样,不由摇头,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 “你呀,自己还没着落呢,倒先操心起别人的夫君来了。” 说着,目光转向鲁阳公主 “你今年也不小了,可曾想过什么时候找个驸马? 若是再拖下去,满朝勋贵家的公子,怕都要被你吓跑了。” 鲁阳公主正剥第二颗枇杷,闻言手一抖,果肉差点滑落。 她连忙接住,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母后,您可别打趣我。 我还没想那些事呢.......” 闻言,周皇后含笑望着她,温声道 “罢了,便依着你自家来定。” 说着,她伸出手,将福娘与鲁阳的手一并拉过来,轻轻握着,眉目间满是慈和 “反正啊,我的两个可人儿......” 她望了望福娘,又看了看身旁的鲁阳,笑道 “一个,嫁得贵婿。 一个,便再留下来,多陪我几日。” 说罢,周皇后又转回福娘面前 “福儿,日子那就这么定了。 五月的日子,让钦天监挑几个好的,再让你阿公过目。 咱们不赶,也不拖,挑一个最稳妥的。” 福娘抬眸,见皇后一眼之温,心头得暖,忐忑散去 她低声道:“谢娘娘成全。” 鲁阳公主在旁看着这一幕,又剥开一颗枇杷,递到福娘嘴边 “来,尝尝这个。 今天刚送来的,甜得很。” 福娘张嘴接了,刚咽下去,正要说什么,却被鲁阳公主抢了先 “五月大婚,我可要当你的送嫁娘。 你若不答应,我便天天来坤宁殿闹母后。” 听见鲁阳这话,福娘扑哧一声,笑靥乍开,眉眼弯弯。 刹那间,满殿春韶悉萃于一人之身 恍若大士瓶中柳枝一拂,甘露所沾,万象皆春。 周皇后望着眼前这两个可儿,唇角笑意愈深。 中心生得一念。 庭中有树,自幼及长,自蓓而华 自己静观其变,不必折枝,不必移根,岁月自有其芬芳。 殿外日华如泻,春浓似酒。 坤宁宫中,笑语逶迤,如天女散花,落于止水。 —— (根据时间线:第165章,冯衍提及:“福娘十五,及笄了。” 所以,我们的小福娘是已经及笄了哦~) 第354章 贡折窥局,初见端疑 第354章贡折窥局,初见端疑(第1/2页) 午时,十二时辰之一,别称日中。 宋代苏舜钦《紫阁寺联句诗》有云:“日光平午见,雾气半天蒸。” 其对应现代时间段,是十一时至十三时。 ....... 皇宫,御书房 窗明几净,榻案萧然,屏风立侧。 周景帝据案而坐,奏疏满前,似看非看。 案角搁着一碗凉透的银耳羹,羹面凝得一层薄浆皮。 王承侍立身侧,手捧拂尘,屏息候着。 他方才已悄悄让小太监换过两回羹 每回都是原样端下去,又原样端回来。 心不在焉,则视而不见。 ....... “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周景帝深叹一声,语气带讽 “户部要银子,说是秋粮入库前周转不开。 兵部要银子,说辽东卫所军械老旧。 工部要银子,说黄河堤段该加固了。 连刑部都凑上来,说大理寺牢狱的刑具年久失修,要换新的......” 说着,周景帝将手上奏折,往案上一扔,冷笑: “呵呵,牢狱刑具,旧者愈威,新者愈狎。 朕还未听闻,以新刑具便可慑奸犯者!! 刑部究竟是自己觉得,旧家伙唬不住人了。 还是嫌牢里住得太舒服,要请囚徒们试新?!” 见帝恼怒,王承忙赔着笑,略略趋前半步。 “皇爷说得极是。” “六部的折子,雪片似的递进来 头里说的竟都一般无二,可不是打伙商量好的?” “只是老奴瞧着,也替他们说句苦楚话.......” “户部寇阁老才接手,一团乱麻还没择清。” “兵部宋阁老那儿,辽东的军报火烧眉毛,银子淌得跟水似的。” “工部去岁修河,内囊里着实赔垫得狠了。” “说来说去,谁家灶头没个冷锅? 可不就指着皇爷这儿开仓济米么!” “各有各的难处?”周景帝哼了一声 “那朕的难处,他们怎么就不替朕想想?” 王承不接这话,只赔着笑 紧接着便将案角那碗凉透的莲子羹端起,朝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新羹便换上了来。 周景帝瞥了一眼,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却又搁下了。 “魏子今日入宫了?”他忽然问道。 王承心头微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应道 “回皇爷,魏主事一早便进了宫。 同冯家姑娘一道进来的 此刻正在坤宁殿陪着娘娘呢。” “在皇后那儿?”周景帝眉梢一动 方才叫六部折子磨得满心的不耐烦,倒被这话头冲散了些许 “做什么去了?” 王承揣度着措辞,躬身道 “回皇爷,天子证婚,向来是由皇后娘娘择定吉期。 想来魏主事与冯家姑娘,是去坤宁殿请期了。” 闻言,周景帝恍然,以手抚额,笑道 “是了,朕也是忙忘了! 不过此事有皇后操持,也符合礼制。” 说着端起碗来,吃了两勺羹,续问道 “那魏子呢?也在坤宁殿?” 王承这回并未立时应声。 反倒是,垂着眼皮,声低了些 “魏主事,此刻在东宫。” 话毕,话便顿在那,不再往下续。 该递的递到了,替天子把话说透的事,他是从来不做的。 ...... 片刻之后,周景帝缓缓开口 “魏子跟衡儿,已经见过了?” “回皇爷,见过了。”王承这才接上话 “东宫那边传话说,太子殿下与魏主事在堂中相谈良久 几位儒师最初还拦了一拦,后来还是太子殿下自己把人留下了。” “衡儿自己留的?” 周景帝转过头来,眉梢微扬,好奇道 “他们谈了些什么?” “回皇爷,传话的小内侍说,太子殿下与魏主事并未论及朝政。 只是……说了一会儿北魏史,后来魏主事又提笔写了些字 像是当年琼林宴上那首没填完的半词,添了个全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4章贡折窥局,初见端疑(第2/2页) “填词?” 周景帝神色微动,先前因奏折而来的倦意被拂开了几分。 他对诗词的喜爱,满朝皆知。 虽身为帝王,不好太过沉迷风雅 可但凡读到好诗好词,总会多停留片刻。 加上魏逆生三元及第,才名早著。 只可惜,能得重任的人,向来不曾多作感怀伤逝之语。 如今主动提笔填完一首词,倒是少见。 王承察言观色,知道天子动了心,便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皇爷若想看,老奴这便让人去东宫抄一份来?” 周景帝没有立刻答话,摆了摆手:“不急。” “词又不会长腿跑了。” 说着,目光看向案上奏折,眉头又皱 “倒是这些东西,一个比一个急着伸手。 朕若不给,便是‘不体恤臣下’ 朕若给了,他们明日便能递来第二封,第三封。 这满朝的折子,写得比诗还好听 可说到底,就两个字...... ‘要钱’。” 王承看在眼里,听在心里。 皇帝方才那几句讥诮,不过是借题发挥,聊遣胸中闷气。 于是略作思忖,堆起笑脸,接话道。 “皇爷若暂歇一歇,不如取礼部主客清吏司的贡折一观。 这当口,各地贡使已陆续抵京,正等着呈递贡单呢。 贡单上列着的,皆是些实在的。 总比六部那些张口哭穷,闭口体恤的折子,瞧着舒坦。” 周景帝听罢,不由得轻笑出声,侧眸瞥了王承一眼 “你这话,实胜六部诸章。” 说罢,探手取礼部上疏于摞底,一开始则翻之泛泛,若不经意。 可,才览至过半,便已经眉眼一凝。 朝鲜,安南,暹罗,琉球…… 诸藩之名,岁岁如常。 所贡方物,人参、香料、象牙、犀角之属 数目有度,礼数无阙,一览便过,无可留意。 可再往下翻,却完全不一样了! 契丹。 党项。 二名同页,并列而呈。 今契丹在北,党项在西,向来各自为域,未尝联名以闻。 如今并列于贡单之上,说无心之合?没有人会相信! ..... 一时间,静观奏书,周景帝良久不语。 心思如轮,转转不休。 昔太祖奋武,摧辽主阿保机于塞外 辽太宗德光继之,不得已奉表称臣,退伏漠北。 随后契丹便为大周藩屏,历数十年不为边患。 一直到自己父皇世宗一朝,契丹忽叛。 但依赖仁宗遗泽,朝有冯衍,魏峥持衡于内,边有外将仗钺于外 内外协力,三战三拒,契丹北遁。 一直到自己继位,北境虽不净,但也只有小扰,未尝大举。 到如今....... 契丹与党项,近十年来几乎不曾以“贡使”之名入京 尤其是党项。 甘肃三镇失陷后,朝廷与党项之间便断了正式的国书往来。 如今却以贡使之名递了折子,便是一桩耐人寻味的事。 是试探?是求和?还是另有所图? 至于契丹,那就更不用说了! 百年世仇,卧榻之旁,一狼未去。 此时来使,非为贡,乃为窥。 《孙子》云:“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 今党项辞卑,而契丹强横。 一则卑,一则强,同页而列,绝非偶然。 周景帝执疏良久,才将折子合上 “昔契丹独来,则一狼耳,拒之即可。 党项独叛,则一隼耳,逐之可也。 今二虏合辞而至,若狼隼相呼,其意之深...... 朕,不可不察啊!” —— “珩”与“衡”同音,太子小名为“衡儿”。 即有呼其本体,以音传意。 又有寄予厚望,将太子这块“美玉”比作是“衡量天下”的法度,是稳定国家的基石。 这是比玉本身更宝贵的价值。 象征未来明君,国之重宝。 第355章 宫门暮色,春意两心 第355章宫门暮色,春意两心(第1/2页) 坤宁殿外,日影西斜。 墙侧小园,海棠压枝,粉白欲垂。 ....... 殿门东侧的回廊下,绯袍在斜阳下染了一层暖金。 魏逆生负手立在那,不言不语,不焦不躁 唯静望着阶前海棠花瓣,落飘风起。 不多时,殿门内传来一阵轻快。 鲁阳公主的声音先透了出来,带着笑 “好啦好啦,我不送你了,省得你又说我唠叨。” 然后是福娘的轻应,随即宫人相送门处,福娘迈步跨出了门槛。 见她出来,魏逆生便从廊下迎上两步,阶前停了步,唤了一声 “福娘。” 福娘闻声抬眼,先怔后笑。 ...... 夕阳漫脊,人在回廊。 海棠花下,郎君待妻。 ...... 不知是定了婚期,还是这宫深无人,福娘居然难得大胆起来 “魏郎!!” 一声摆手呼:魏郎。 福娘脸上余晕未消,又染新霞。 随即小碎步,跑到魏逆生身前,明魅笑道: “你这么在这候着? 我还以为你跟阿公一样,论起事久久的,让我自己.....” 福娘话还没有说完,魏逆生便断接道 “因为,我是‘魏准点’啊!” “自家未来夫人在此,我必然准时准点!” “哼!”听见这话,福娘抿嘴羞笑 “学坏了,油嘴滑舌。” 说着,直接小拳头疯狂出击魏逆生的腰。 两人打闹了好一会,直到远处宫女笑声传来 福娘才羞得收了手。 “等久了吗?”她问。 “不久。”魏逆生答 “正好看了一会儿海棠。” “海棠?”福娘顺着他的目光瞥见小园几株海棠 抿唇轻笑,也不点破,只将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 “娘娘说了……” “说了什么?” “五月。” 这一句,福娘说得很轻,可魏逆生却听得分明。 “五月好。” 闻言,福娘微微垂下眼帘,像在等他说更多的话 可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没有续下去了。 于是她便也静静站着,两人之间隔着半步,两尺。 片刻的安静并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魏逆生侧身让了半步:“走吧。” 福娘应声,提步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散步而行。 宫内小园甚多,途中经过一片新绿柳林,风过处柔条拂檐 有几丝轻软地掠过福娘的发髻,她便微微偏头避开 又恰好看见魏逆生正望着她,不由轻声嗔道 “打挨不打高,哼!” 听见福娘的抱怨,魏逆生笑出了声 “你也是个白躲的,柳絮都落到了你头上了。” “嗯哼?”福娘闻言,抬手拂了拂鬓边,果然拈下一小团轻白的柳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5章宫门暮色,春意两心(第2/2页) 于是便捏在指尖看了看,在轻吹一口气 柳絮便飘飘悠悠地飞走了,混入满天色光里,再分不清落在哪里。 魏逆生望着那团柳絮飘远,没有说话,只继续往前走。 福娘跟在他身侧,隔着一肩之遥。 看着魏子绯袍俊颜 福娘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快步的撞了一下魏逆生。 “魏郎!” 被这一撞,魏逆生也来了趣,跑去撞了下福娘 “舒儿!” “魏郎!”福娘不满撞了回去。 “舒儿!”魏逆生也撞她。 “魏.....”福娘这一次没有得逞被魏逆生撤了凳子 “魏逆生!!” “哈哈哈,我家舒儿,没撞到!” ...... 远处廊下,本想跟魏逆生通通话的王承站在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惯风波的脸上,也是难得浮起笑意,细纹都柔和了几分。 身旁的小太监顺着他目光望去,顿时皱了眉,凑近低声道 “老祖宗,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宫里哪容得他们这般.......” 话未说完,王承已抬起手,轻轻一摆。 “谁无少年时。” “可......”小太监怔了怔,还想说什么 王承已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你这嘴倒是勤快。” “谢老祖宗夸奖!” “别谢!以后不用再跟着我!去刷尿盆子吧。” 小太监:“......” 王承也不看他,依旧负手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身影。 ...... 金瓦红墙下,少年少女,绯袍与罗袖相逐,笑声清朗! 明是宫规森严,却拦不住春色,拦不住两人..... ....... 二人行至宫门,夕阳恰好铺满,将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青砖地上。 魏逆生停下脚步,回身望了一眼来路,又转回目光,落在那道并肩的影子边缘 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福娘站在他身侧,望着那道影子,亦没有开口。 宫门外的马车已经在等着了,崔福坐在车辕上,识趣地没有出声催促。 余晖将两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像一幅尚未落款的小画,不必题跋,不必钤印,看过的人自懂其中意蕴。 他们上了马车,车帘垂落,遮断了外间的春光与目光。 辘辘车声沿着长街向西而去。 长街上,暮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福娘靠在车壁上,望着对面那个正低头理袖口的少年。 她伸手,隔着两人之间那不过半臂的距离,轻轻拈了一下魏逆生的袖口。 魏逆生抬起头来。 福娘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五月。 五月好。 像是春深时分,最好的时候。 第356章 归京初朝,清流发招 第356章归京初朝,清流发招(第1/2页)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五,朝议日。 朝房内外,朱紫云集。 ..... 今天是魏逆生回京后首度预朝,本想趁朝候期间跟王堪聊聊天 没想到方才跨过朝房门槛,便有热风迎面涌来。 “魏大人!苏州一行,辛苦了!” “久仰久仰!魏大人少年英才,实乃我朝之幸!” “在下听闻苏州银案,魏大人此功,当真是……” 六部各官,七嘴八舌。 素日连点头之交,今日化作热络。 面面皆积笑,语语皆含蜜。 可这些笑意,啧...... 浓淡各异,深浅有别。 深者,恨不得把‘结交’二字写在脸上。 浅者,则绕各派首脑,侧眸以观,不言不语。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今日殿中,深者未必君子,淡者未必小人。 ...... 面对众络,魏逆生一一还礼。 既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与谁多攀谈半句。 倒是做出了,行于花丛之中,片叶不沾身。 待行至朝房东首,寇元正端坐一隅,手捧茶盏,目光平和望着。 “子安,来了?“ 一声“子安“,叫得自然亲近。 可魏逆生也是半只狐狸了! 这好赖话,听得出来。 于是当即带笑,快步上前,拱手为礼 “见过寇阁老。” 寇元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 待魏逆生近前后,方才语声不高道 “苏州那笔银子的事,老夫听说了。 三百二十万两! 圣人之言:“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今日亲见,方知此言不虚。 这份功,未来阁臣之位......” 夸奖点到为止,全是漂亮话。 紧接着寇元便端起茶盏,慢抿一口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 “何事?” “子安,你说这笔银子,陛下心里.....” “啧,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问得轻,问得巧。 不直接问‘银子归谁’,而是问‘陛下怎么想’。 既给魏逆生台阶,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若答了,我便知道虚实 若推诿,便是不给我‘未来首辅兼名臣之后’寇某人的面子。 一时间,连旁侧几位清流官员都侧耳听着,期待魏子答话。 “呵,千年的狐狸玩聊斋。” 魏逆生心中暗笑,面上却是敛容正色,语气温和道: “回阁老。” “下官虽衔命在苏,可...... 所司者,查其账、封其库、造其册而已。 至若调度之宜、裁度之当,此朝廷之权,陛下之明断。 下官,唉~ 下官不过奉差驰驱! 安敢越职而议,逾分而测? 若有尺寸之逾,却不是特失人臣之节,亦负圣上驱使之恩?” 这话一出,寇元脸色当即便垮。 可魏逆生说完,却抬起头,目光坦然 “不过,阁老此问,倒是让我有了一桩心得。” “什么心得?”寇元语气转冷。 “钱这种东西,流则通,滞则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6章归京初朝,清流发招(第2/2页) 置之库中,不过一堆死物 施于要处,方能运转生利。 至于何处为要,何处非要,哈哈!”魏逆生笑罢 “这,便不是‘银钱’能辨的了!寇阁老。“ 言外之意,你老不要问我,我如银钱,不能辩! “好一句:此银钱自能辨。”寇元盯着魏逆生,笑道 “子安,你这张利口,倒是不输你老师年轻时。” 魏逆生躬身道:“不敢与老师相比。” 寇元笑而不语,敛目之际,忽发一言,语浅而意深 “魏子安,别忘了。 苏州之局,王堪有出大力!” 魏生闻言,神色微动,笑声应道: “阁老又是笑了。 瞻正之功,自当居首!” 其言,面若春风 其心,暗藏铁石。 是王堪出力,不是你们清流出力! 王堪,魏党也!!! ....... 与此同时,朝房对首,沈端始终不睨清流一眼。 独坐西首,唯有方祁附耳低言几句,沈端才微微点头而已。 安静得让魏逆生侧身辞别寇元时,都暗自愣了一瞬。 我们大周朝‘举重冠军’,今天这么安静吗? ....... 卯时三刻,景阳钟响。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殿。 魏逆生行于户部班列,手持笏板,面色端凝,步入奉天殿。 朝议如常:户部奏报秋粮入库,兵部奏报九边防务。 周景帝端坐御座,王承侍立一侧,君臣应答,规规矩矩。 但,今天真正的议题,才刚刚浮出水面。 ......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通政使出班,手持笏板,朗声道 “陛下,苏州钦差魏逆生回京复命,已呈缴案卷及抄没银两总册。 此事牵涉甚广,事体至重,是否当廷议处?。”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先目环满朝朱紫,后落于魏子身上 “魏卿。” “臣在!”魏逆生出班,躬身行礼。 “苏州一案,卿来言之。” “回陛下!”魏逆生礼谢,揖而奏道 “臣按验苏州寺产、织造采买、知府私籍、贾竖暗库 凡四端,得银三百二十万两有奇,折制钱四百五十万贯。 纤悉具于册,已牒户部及内阁。 至若干犯法纪者,官吏僧贾凡数百多余人 已由张载署理苏州府印,按律先行收押,以待朝命会审。” 语毕,敛容静立。 话音落地,殿中嗡嗡声起。 大员早知大数,小官方才得闻实情。 三百二十万两,还只是核算出的现银 那些未及变卖的古玩、田产、商号契书,暗中估算起来,更是惊人。 啧,比许多人暗中估算的还要多出不少。 一时间,户部班列中,户部右侍郎齐昭看了一眼寇元。 寇元微不可察地打了神色。 于是齐昭出班,朗声道 “陛下,苏州之银既是地方积弊所出,自当归入户部正账,以充国用。 臣以为,宜由户部核其细目,按制调度,不可散于私库,亦不可悬于虚名。” 此言一出,殿中一静。 清流亮牌了!! 银子,归户部。 第357章 三端交汇,一人之口 第357章三端交汇,一人之口(第1/2页) 清流发言.....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 清流既先发,沈端独不动。 敛手袖中,执笏如故,面无异色。 唯有往微侧其身,回眸看向魏子。 一眼,带着看戏之意。 果不其然,齐昭方退,户部班列中又有一人出班。 此人身形清瘦,长须,正是户部郎中徐秉文,寇元门下得力干将,素有清名。 徐秉文行至殿中,先向御座一躬身 直起身来,却不看魏逆生,声调沉缓,开口便是满殿可闻: “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周景帝点头。 徐秉文这才转向魏逆生,神色郑重 “魏主事查苏州之银,固然劳苦功高。 可臣以为,魏主事既亲临民间,目睹寺中藏女、青天覆伞 商贾盘剥、百姓流离之苦,当比在座任何一位大人,都更清楚一件事......” 语略顿,声音拔高半分 “银子堆在库里,救不了人。 银子拨到衙门,也救不了人。 唯有银子流入民间、化为田亩 化为粮种、化为堤坝、化为学舍...... 方能真正惠民!!! 魏主事既见民间之疾苦,岂忍让这笔银子 落入一隅私库、供一人之用!?” 徐秉文这番话,句句皆‘捧’魏逆生。 每一句都在说:你亲眼见过百姓的苦,所以你最该支持银入国库。 他越是夸魏逆生‘亲临民间’,‘目睹疾苦’ 就越是在把魏逆生架到 ‘若不支持便是不体恤百姓’的道德高度上。 ..... 与此同时,周景帝的面色已经跟锅底没啥区别了。 可惜,清流之臣,有进无退! 皇帝越怒,清流越奋。 于是不待魏逆生作答,都察院班列中又踏出一人。 是个新人,入仕不过三载。 只见他手持笏板,先朝魏逆生微微点头,随即语声清朗: “陛下,徐郎中言之有理! 臣在都察院数年,阅遍四方奏报,深知州县之苦。 常平仓虚、河工银缺、军饷积欠、俸禄不继...... 此,桩桩件件,都是空有账目而无实银。 魏主事此番查得三百二十万两之巨 若不能使之归于国用、泽被苍生便...... 便是辜负了这数月鞍马之劳、风霜之苦!” 此人说着,朝魏逆生拱手一揖,郑重其事 “臣斗胆,请魏主事以所见所感,为天下苍生谋一个去处!!!” 这一揖,做得漂亮。 既显得恭敬,又让魏逆生退无可退。 人家都朝你作揖了,你总不能说‘我不知道银子该去哪儿’吧? ...... 一时间,殿中嗡嗡声起。 魏逆生立于殿中,绯袍如血,面色不动,可心里明白。 自己已被逼入了墙角。 清流今日之谋,不在攻,在裹。 以“民”字为绳,层层捆人。 越是有功,绳便勒得越紧 越是见过疾苦,便越不能说不体恤疾苦。 【君子可欺以其方】 此时此刻,正对此招! 以民困为方,以体恤为方,以苏州所见之惨为方。 魏逆生若驳,便是罔民 若默,便是从众。 驳与默之间,绳索在身,皆不能言!! ....... 正当时,礼科班列中又有一人踏出步来: “陛下,臣闻《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魏主事在苏州,扳倒何彦明那等贪官,正是本固之道。 但,固本之道,不止于去一贪、罢一官..... 更在于将所取之银,还之于民。 若银入私库,与何彦明当年之贪,虽有公私之别,于民何益?” 一句话,把银入内帑,与何彦明的贪墨相提并论。 虽然加了‘公私之别’的缓冲,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陛下,若让这笔银子进了内帑,你跟何彦明有什么区别? 魏逆生立在殿中,脊背挺直,手中笏板纹丝不动。 他心知,此刻不能辩。 辩,便是与‘民’字为敌。 辩,便是承认自己确实‘不想让银入国库’。 可若不辩,便等于默认了清流的推论...... 先捆魏子,在逼君父! 这一局,清流布得密不透风。 ....... 身陷泥潭,唯有绳可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7章三端交汇,一人之口(第2/2页) ...... “陛下,臣有言。” 这时,兵部尚书宋岳面色平静踏出步来。 见有人破局,周景帝自然不会拒绝。 “宋卿尽言即可!” 得了允许,宋岳转过身来 先是看齐昭,后看魏子,嘴角挂笑,语气却一点都不含糊: “齐侍郎等人说得不错,银子归入户部,本是正理。 可我斗胆问一句...... 户部收了这笔银子,打算怎么用? 是堆在库里发霉,还是备着给谁家修园子?“ 齐昭眉头一皱:“宋阁老,此话何意?“ “无意。“宋岳眉毛一挑,继续道: “我只是觉得,银子这东西,得用在刀刃上。 如今甘肃三镇还在党项人手里 辽东年年报警,朝廷到处喊缺钱 好不容易从苏州刮出这么一笔来,总不能户部尽吃吧?” “宋承平!!”寇元出声呵斥。 而宋岳不理,直接转向魏逆生,笑着拱了拱手,语气热络了三分 “子安,你说是不是? 你是苏州钦差,银子是你一手查出来的。 你说说,这笔银子,该不该先紧着边关用?“ 可这句话,乍一听,像是在解救魏逆生。 可实际上,话中皆藏暗语: 【你家老师冯公当年主政时,也没少从户部挪银子给边关 咱们是自家人,你总该向着自己人说话吧?】 一时间,魏逆生站在殿中,目光所及,皆有所图。 清流在等他表态,沈党在等他失言,宋岳等他点头。 三端交汇,皆系于一人之口。 点头则清流得志,失言则沈党操柄,默然则宋岳得利。 一言可兴,一言可戮。 苏州之难,难于案牍账册之间,其祸有形,最多一死。 朝堂之难,难于进退应对之际,其祸无形,生不如死。 ....... 魏子今日之势已穷,唯天子之势不可量。 此刻唯一的破局点...... 当以君父之威,临一言之决。 于是魏逆生突然抬眸,望向御座之上。 周景帝也察觉到了魏子的眼神。 两人四目相对,眉目传情。 抱歉了,君父。这球,要踢给你了。 来吧,为了银子,君父无惧。 ....... “宋阁老所言极是!!” 魏逆生收起目光,迎上宋岳的目光 “银子只有在用的时候,才是银子。 堆在库里,不过是一堆铜铁。“ 听见这话,宋岳笑意正深。 可惜,魏逆生话锋一转,声调未变,语气却沉三分 “下官在苏州数月,于商贾之道偶有所悟,斗胆与众人一言。 苏州商贾,家累千金者不乏其人。 彼辈能积财至此,非独善经营,盖有一诀窍! 钱帛不藏于一穴。 散于各肆,流转不息,则财如活水,取之不竭 若尽锁一库,则如死水一潭,渐腐渐臭。 苏州此银三百二十万两,若悉入户部,是锁于一库也 若悉充兵部,亦锁于一库也。” 说罢,魏逆生看着寇元和宋岳 “《管子》曰:‘财币欲其行如流水。’ 两位阁老若以天下为己任,岂可令活水变死水?” “魏子安!!”寇元率先发声:“按你这理,此银若进内帑.....” 寇元话尚未说尽,魏逆生已然呵声发言 “寇阁老,这笔银子,该有它的去处。 可这去处,不能是某一家、某一部、某一派的去处。 这是朝廷的银子,是陛下的银子,是大周百姓的银子。 至于怎么分、分多少、何时分.......” 魏逆生当即朝周景帝,敛笏端立,拱手肃辑 “此!!乃陛下乾纲独断之事,非我进该置喙之事!!” 周景帝见球回来了,于是摆手搁置讨论 “众卿皆理,容朕思之。” 这话一出,寇元,沈端,宋岳三人皆冷笑一声,心中明了。 魏逆生则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他知道,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既没有得罪宋岳,也没有讨好清流,更没有给沈端留下把柄。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关。 宋岳的“自家人“之请。 寇元的“陛下意图“之问。 沈端的沉默冷观。 这三股势力,不是每一回都能靠“油滑”混过去的。 第358章 竖子满朝,烈子自帜 第358章竖子满朝,烈子自帜(第1/2页) 国子监司业秦晏,德高望重,学究天人。 早登仕籍,历事三朝 讲经东序,士林仰为楷模。 其性刚直而不失温厚,其学博洽而尤重名节 今朕仰体祖宗怀柔之意,俯察蕃使往复之繁 特擢尔为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提督四夷馆事,秩正三品 专司蕃使迎送、朝会礼数、译书勘合之务。 凡夷情之虚实,国体之尊卑,礼仪之损益,皆由尔裁定。 朕惟尔是任,尔其勉之! ........ 苏州之银没有论出个结果 倒是因为外蕃之事,大国外交,自当雅量为由,召回了在外游学的秦宴归京。 ...... 散朝钟声,余韵未消,百官已自奉天殿鱼贯而出。 朱紫青绿,沿丹墀而下,缓缓流向午门。 魏逆生行于户部班列之末,手拿笏板,面色平静。 方才殿上清流那几番言语,字字句句,裹蜜之刃..... 想罢,魏逆生正欲加快步子,却见沈端面色带喜,紫袍玉带,缓步踱来。 沈端走到魏逆生身侧,不疾不徐,并肩而行。 二人一紫一绯,一老一少,朝丹墀而下。 “啧啧,魏逆生。”沈端开口,难得的松弛 “昔日大周烈子,不料今日,竟也学会了这套油滑功夫。 哈哈,苏州的水土果然养人.......“ 听着沈端暗讽,魏逆生脚步未停,侧眸望他一眼 “沈阁老今天倒是安静得很。 坐了大半个朝会,竟一字未发。” 沈端闻言,不恼反笑:“不安静,怎么看戏呢?” 说罢,沈端侧过脸来,盯着魏逆生,语气里带着玩味 “清流这碗水,不好端吧? 端急了烫手,端慢了泼你一身!” 魏逆生没有接话。 沈端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地续道,语速不快 “当初你借清流之势,威压老夫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之难? 那些人,用你的时候,把你捧得比天还高 如今用完了,便要把你架到火上烤。 你以为他们是在为百姓说话?呵呵。“ 语微顿,脚步放慢了半拍,似笑非笑 “他们是在为自家说话。 只不过,说得比旁人好听些罢了。” “对了,你身旁还有一个王瞻正。 今天怎么没有出面呢? 哦!!老夫想起来了。 他被御史台那四五个人拉住。 啧,那几个后辈,倒是很有眼色,拉手扯脚,让他脱不了身。” “魏逆生。”沈端摇了摇头,笑意深了几分 “你说这事巧不巧?” 闻言,魏逆生依旧没有接话。 沈端的话,他一字未漏地听了进去,可面上始终淡淡。 一言失防,便为所窥 一瞬动容,便为所乘。 老狐狸面前,最厉害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果不其然,沈端见他沉默,笑意敛了三分,语气戏谑褪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8章竖子满朝,烈子自帜(第2/2页) “魏逆生,你今日看见了。 宋岳在殿上那几句话,面上是在替你解围,实则是替兵部开口。 他拉着‘冯党‘的旧情,想从你手里分一杯羹。 你老师冯衍在时,宋岳何曾敢这般说话? 如今他敢这般。 因为他知道,冯衍已经不上朝了。 他的控制力,不是一天两天在降,是从你离京那天起,就一天比一天弱。” 沈端说到这里,已领下了魏逆生数步,先下了丹墀 随即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正正地望着魏逆生。 晨晖自其背来,紫袍粲然生晕。 沈端面无讥色,无忮心,唯余一种近乎真切,几近善意的提醒。 “魏子安,冯衍老了。 他撑不了太久。 他不在的时候,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慢慢变成宋岳那样。 替你说话,是因为你能替他们办事 不替你说话,是因为你没用了。 呵呵,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端说完,也不等他答话,便重新迈开步子,朝午门方向走去 身影在朱红宫墙的映衬下,渐渐远去,然后大手一举,贺道 “这就是朝堂!!!” ....... 看着沈端离去背影,魏逆生正凝神间,身后一阵急促脚步踏来,靴声橐橐。 “子安!子安!!” 魏逆生闻声回首,只见王堪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来 幞头微斜,袍角还带着方才与人拉扯的皱褶,一双眼瞪得浑圆,脸色涨红 “你方才殿上,我一句都没帮上! 御史台那几个人,拉着我论什么‘御史台旧例‘ 左一句右一句,扯我手拉我脚,我连身都转不得!” 王堪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恨自己无能为力。 “我观他们如此欺你......” “瞻正。” 魏逆生截住他的话,声冷如泉,目不稍移 “我知道。” “你未得出,我便知道你被人拖住了。” 王堪有些愣神,望着魏子盯着前头,不回看自己的侧脸,喃喃道 “子安……” “瞻正。” 魏子回眸,神色阴厉 “我要打出魏党之势!” 一句话,出之如温澜,入耳如惊涛。 平静又恐怖..... 王堪闻言,脊背一寒。 魏子独立,胸中豁然。 他需要的,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 非周全,非苟安!! 一个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个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再在言辞间预留三分余地位置。 此位,非户部,非兵部。 六职之中,天官冢宰为冠。 吏部者,天官之遗。 一笔定人去留,一言决人升黜! 吾位所在,名曰...... 小天官。 第359章 魏子刨局,辅车相依 第359章魏子刨局,辅车相依(第1/2页) 四月初五,午后。 魏府小院,枣树新绿。 ...... 魏逆生下值归府,刚入院门,崔福就已经抱帖候着了。 白纸金泥,红笺朱封,厚薄参差,叠可盈臂,少说不下二三十函。 “公子!”崔福快步上前 “今早你上朝刚走不久,拜帖便一封接一封送来了! 六部诸司,郎中、员外郎...... 都有递上帖子,说想请您过府一叙。” 听见崔福的话,魏逆生驻足,目落帖上,接手翻看了几本 呵,二十封帖,就是二十双手..... 都想来探他喉下鳞的手。 一纸不留,便是一鳞不露。 于是魏逆生将拜帖扔回给崔福,举步不停,唯吐三字 “悉拒之。” “公子?”崔福瞠目 “这都拒啊?有一些帖上面有金纸,甚至还还夹金叶.......” “能取则取,能融则融!”魏逆生截断他的话 “但,我们只取金,不回人! 今日这些帖子,一封都不必回。 明日、后日,依旧收。 如果有人上门询问,只说你家公子我,公务繁忙,无暇赴宴!” ........ 安排妥当,魏逆生穿过庭院,推门进了书房。 走至案前,不点灯,不翻书,只独自在暗中坐着。 今日朝会,清流已亮出明牌...... 以“民”为旗,扯开旗号,逼他公开表态。 宋岳更甚,今日这番话,听上去是顾念冯党旧情,实则明明白白告诉他 看在冯公面上,我替你撑着...... 但银子,得分兵部一份。 而沈端尚未明牌........ “唉!” 魏逆生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梁上,久久未移。 先不论,这位沈首辅打什么主意! 但沈端今日那番话,表面上是嘲讽,可细想之下,反倒是今日最坦诚的一番话。 冯公不朝,威柄渐移。 宋岳已有割利之心,余人岂无觊觎之意? 魏逆生闭上眼睛,心中洞然。 苏州之银三百二十万两,已成悬于朝堂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此银的归属,将直接决定后冯衍时代的权力格局。 而冯党余脉,不能再靠冯衍二字撑着。 昔者一面旗,老师一人可持! 如今,这面旗,须得魏逆生来擎。 可,擎旗者,必有擎旗之资...... 想罢,魏逆生睁开眼睛,抽宣纸,正身磨墨,蘸笔书写一句 【辅车相依】 “老师在时,我为辅,老师为车 辅车相依,无人敢动。 可老师若不在了,辅便只是辅,没有车,辅就是一根木头。 今日之困,不在于苏州之银,不在于清流之逼,不在于宋岳之算........ 而在于我自己还没有成为一辆车。 而成为一辆车。 不是为了替谁拉货,是为了让那些还愿意跟着冯党走的人,有一个可以挂靠的地方。 但是,一辆车必须有牌子,有牌子才可以吸引人! 而如今我这辆新车的牌子......” 魏逆生脑海中忽然闪现过一个人,不由喃喃道: “温温尔雅,玉中极品!” 思虑至此,心神豁然通达。 魏逆生连忙又在宣纸上写出二个人名 【寇元】【沈端】 昔日他借清流以制沈党,苏州之局可为明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9章魏子刨局,辅车相依(第2/2页) 今日为何不借沈党以制清流,朝堂之上岂非同理? 夫鼎有三足,二足相啮,第三足则自安! 敌人之间,我因而利之。 寇沈相争,其隙必生,待其隙生,我徐图之。 ....... 魏逆生先将【寇元】二字画了个圈。 “寇元表面是争银子,骨子里是争名分。 清流以‘纲纪’为旗,银子入户部便是纲纪所在,内帑坐大便有悖国体。 此一役若成,寇元便是纲纪的捍卫者、清流的领头雁,首辅之位必然造势。 所以这笔银子,于他不是钱,是梯子。” 话说至此,笔墨转点【沈端】二字。 “沈端呢?表面防清流,骨子里防我。 他绝不愿意让寇元独吞此银,借这笔钱将户部彻底吞下。 更不愿意让我在老师离去之后,顺理成章地接下吏部的人事权。 所以他的策略只有四个字:银子要分,位子要卡。 但可比起寇元,沈端眼下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 粮储一案、苏州一事,一桩接一桩。 更要紧的是....... 老师一旦不在,沈端作为‘制衡冯党’的最大价值便荡然无存。 陛下当年留他,留的就是这步棋。 棋没了,留他何用? 何况宁王一案,他还有私通宁王的把柄悬在头上。 陛下若想动他,一纸诏书足矣。 何况,寇元若想当首辅,沈端便是最大的绊脚石。 一个被陛下捏着把柄、被政敌盯着首辅位子、还即将失去制衡价值的人...... 沈端自己心中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必须找到新的活路。 那么变数就在我这里...... 我在陛下面前立过军令状,甘肃一事,我们目标一致。 这便是我与沈端之间,唯一可以坐下来谈的理由。” ...... 魏逆生独坐案后,正凝神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曲娘端着一只朱漆托盘,侧身而入,脚步极轻。 她行至案前,将托盘轻轻搁下。 魏逆生没有抬头,只摆了摆手,声带倦意 “曲娘,我晚些再吃,这会儿不必操心。” 曲娘闻言却未退下,反倒是弯下腰,将三碟点心 蜜浮酥奈花,雕花蜜煎金橘,澄沙团子雪一一摆开。 三碟并排,错落有致,精致得不像家常物事。 魏逆生目光落在点心上,微怔,随即皱了皱眉 “怎么这样的排场?” 曲娘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身从托盘侧边取出一只青瓷茶壶 揭盖、冲水、温盏、投茶。 她一面注水,一面柔声道 “公子,这那些人,可不单纯送拜帖的。” 闻言,魏逆生望三碟点心,眉心微舒,却未伸手。 “再说了......”曲娘续道,语调不紧不慢: “公子今日下朝回来,便急匆匆地进了书房 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一看便知朝上有难事。” 她将冲好的茶盏轻轻推向魏逆生面前,声音温润 “有难事,便容易思虑。 思虑过了,胃口便淡了。 晚饭不吃,夜里便容易胃痛。 但此时……吃一点甜的,人也会松一些。”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魏逆生捏起了个煎金橘。 “公子不说,奴婢不问。” 曲娘将托盘敛起,抱在臂间,退步出房。 第360章 向日者为徒,背日者为师 第360章向日者为徒,背日者为师(第1/2页)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六,晨。 天色尚初明,魏逆生便乘马车,带着崔福一人,沿长街朝大明门方向行去。 晨风微凉,拂面而来,带着春日草木初醒的清润气息。 ...... 冯府门前,门房见他来了,也不通报,只躬身侧身让路。 魏逆生跨过门槛,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青石甬道往书房走去。 一路上的仆从见了,都垂手避让,无人多言半句。 自他与福娘定下婚期后,冯府上下便将他视作了半个主人。 ..... 冯氏书房,门半掩挡风。 魏逆生行至门外,肃衣正冠,正要叩问。 “子安,进来吧。”冯衍之声自内而出。 闻言,魏逆生将抬起的手放下,推门跨槛而入 却见冯衍据案而坐,椅侧置杖,春暄已至而夹袍不去身。 膝横《左传》一卷,手畔残茗半瓯,温气已薄。 杖者出,斯出矣。 杖者,老人也。 魏逆生望见此景,喉间微涩 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行至案前,躬身一揖 “学生拜见老师。” 冯衍没有抬头,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魏逆生依言在案前绣墩上落座。 师徒二人隔着一张紫檀案几,一坐一立,晨光横亘其间。 “今日来得早。” 冯衍搁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面上,语气平淡 “朝会的事,我都听说了。” 魏逆生微微抬眸:“老师消息倒快。” “快什么?”冯衍放下茶盏,唇角一扯 “满朝都在传,常朝殿上 魏子安为清流所煎,宋岳所劫,沈端所观。 桩桩件件,口耳相递,传得比宫里的急递还快。 老夫虽府门不出,但耳不可塞啊!” 说罢,冯衍依旧看着魏逆生 “子安,你今日来,是来求教的,还是来报平安的?” “回老师。”魏逆生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 “既是来求教,也是来报平安。” 求教而不耻,报平安而不骄。 慈师者,不轻斥汝之不知,不厌汝之屡问 不以汝之狼狈为笑柄,而以汝之狼狈为教机。 所以,丢人么?不丢人。 为师者,巴不得多教弟子。 为弟子者,有师可问,是幸事。 毕竟这个‘老师’,不是学堂里拿戒尺的那一种....... 他永远不会对你说:你这都不会? 师徒之间,最怕的就是见外。 要是见外,这辈子攒下的这点东西,传给谁去? .......... 于是冯衍没有接话,只望魏子,待他说下去。 而魏逆生便将昨日朝会之后的心中所思,一一说了出来。 从清流以“民“为旗、宋岳以“冯党旧谊“为请,再到自己推演出的三方之势。 没有避讳,没有修饰 魏逆生将自己对寇元、沈端的判断,原原本本地摆在了冯衍面前。 话至最后,魏子抬眸,目光坦然 “老师,我在想...... 寇元要名,沈端要稳,宋岳要利。 三者所求不同,却都盯着同一笔银子。 若我能在这三者之间找到一个支点 既不使任何一方独得此银,又不使任何一方彻底翻脸 便可从中取一个我想要的位子。” 冯衍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先若有所味,后才展笑颜,看着魏子道: “子安,你终于开始把沈端当成一枚棋子来看了,而不是一个必须打倒的敌人。” 闻言,魏逆生微怔。 冯衍续道:“当年借清流之势压沈端,是老夫替你铺的路。 因为那时你还没有自己的根基 不得不假人之刃、乘人之舟、依人之势,以得自存。 如今,能自能思出‘联沈以制清’ 此非借,乃运 非假人之刀,乃移敌为己用。 《韩非子》曰:“法术之士,与当途之臣,不可两存。” 沈端者,当途之臣 清流者,亦当途之臣。 二者相轧,你便能周旋其间..... 昔日借清以击沈,今则联沈以制清。 借者,客也,势在人手 运者,主也,局由己布。 正在布局者,不观棋局,而观全局! 哈哈,苏州一行,银是其次,此‘思’方为大得!” “学生不敢自喜,亦不愿意自聪。”魏逆生低下了头。 “只望老师.....能继续这样教导.....” 魏逆生话未尽,冯衍已然打断 “子安,生死乃天地轮回之常....” 魏逆生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0章向日者为徒,背日者为师(第2/2页) 冯衍则不愿继续,便转了话题道: “子安,沈端是我的敌人,这一点没错。 老夫与他斗了半辈子,从户部斗到吏部,从朝堂斗到内阁。 可他真的是你的敌人吗?” 冯衍语气很平,没有抬高也没有压低 “他打压过你,他算计过你,可他从没有真正想要你的命。 为什么?因为他清楚,我与他同存也,非你与他共存。” “可我若不在呢?届时,沈端最大的价值【制衡冯党】便消失了。 陛下还会留着他吗?清流会放过他吗? 他不蠢,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 说着,冯衍伸指,轻叩案沿者。 声不扬,字字清越。 “他比我更需要你。” 魏逆生听到此处,神情震动。 “这就是老师当年所言:夺沈之本,以立自身?” (第214章夺沈之本,已立自身。真正之意) “没错。”冯衍看着魏子,神情欣慰继续道 “我若去,沈端看似卡你位,但比起其他人 他反倒会拼命“养你” 你娶了福娘,更是我冯衍的亲弟子,亲孙婿。 这个朝堂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你更好了! 老冯衍虽去,但新‘冯衍’还在!! 寇元要名,宋岳要利,沈端要命。 三者之中,沈端所求最重,也最急。 一个快要失去立足之地的人,比一个正在往上爬的人更好谈条件。 只要你给他一条活路,或者说他把你造成活一条路。”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可沈端与我,毕竟……” “毕竟什么?”冯衍截断他的话 “你与沈端之间,没有私仇。 有过的,都是朝堂上的公争。 公争可以化,私仇化不了。” “子安。”冯衍着魏逆生,神色通透 “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这句话你听过无数遍,但真正能放在心里用的,没有几个人。 你今日能想到把沈端也放进棋盘里来算 说明你已经开始把这句话,从纸上挪到心上了。” 魏逆生垂目,没有接话。 冯衍也不催他,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方缓缓道 “《孙子》有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可很多人只记住了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魏逆生抬眸,低声答道 “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 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对。”冯衍点了点头 “你今日能想到联沈制清,说明你不仅知己,也开始知彼了。 知道清流要什么,知道宋岳要什么,也知道沈端怕什么。 三者之间,你便是那根绳子。” 说罢,冯衍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魏逆生面上,语气忽然温和下来 “子安,你能走到这一步,老夫很欣慰。 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终于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棋盘了。 昔日之途,吾为汝辟 今日以往,汝当自步。” 魏逆生闻言,心头微动,正要开口,却被冯衍抬手止住了。 “不必说什么‘受教’之类的话。”冯衍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你今日来,不是为了听老夫夸你。 你是来确认自己想的对不对。 老夫告诉你:对。 至少方向是对的。 至于能不能走通,那是你自己的事。” 魏逆生不语,唯有一拜。 而冯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得去给秦晏递个帖子。 他今日起复,又是钦命回朝,你去拜他一回。 秦晏嘴上不说,心里会记着。 这人啊,有时候比一张拜帖管用。” 魏逆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学生受教。” 冯衍没有再说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 魏逆生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冯衍的声音 “子安。” 魏子驻足回身。 冯衍仍坐在那里,晨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将那些银丝映得微微发亮。 他望着魏逆生,目光深深,却只说了三个字 “路还长。” ........ 牖外新叶,晨风飒飒。 叶影投于户限之上,明暗相界,若判阴阳。 昔者,投帖之孺子,立于暗处 今也,承光之丈夫,步于明处。 冯公望其影,如观一树之移阴....... 向日者为徒,背日者为师。 正如他当年所言:老夫为你指了一个上天入海之路。 第361章 王堪独思,魏党之势 第361章王堪独思,魏党之势(第1/2页) 出西安门,度石桥,即外城。 寻常百姓聚居之处,街巷窄仄,屋檐相接,童稚喧逐。 较之大明门侧王侯深院、车马萧萧,判若云泥。 ....... 王堪所居,便在此巷深处。 小院一进,不奢不壮,垣灰瓦青,扉则旧木二扇。 无妻无仆,萧然独处。 唯有邻居婆子,隔两日来替他浆洗衣裳。 《论语》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王堪之巷,便是这般陋巷 王堪之宅,便是这般寒素。 朝堂之上,魏党之锋,旧木门前,王瞻正。 朝堂上守纲纪,巷子里守清贫 一个人若能同时守住这两样,便不是真穷,是真硬。 ....... 此时此刻,屋内,室惟一灯,摇摇不定。 王堪独坐,案头《尚书》半展,可神不在字,心亦不在书。 脑海中回想着魏逆生前日常朝时的那一言 【魏党之势】 此这虽出自魏逆生,可王堪听后,时至今日,依旧脊骨微寒。 因为这一句话,非少年负气之豪言,乃无半分犹豫之宣告。 想当年...... 粮储之疏,自己与子安对坐值庐,执笔校字,面如止水而胸有惊雷。 当时之态,正如今日。 ...... 可是,魏党之势四个字,写出来不过一划,要做出来却是千头万绪。 自己老师曾经,评自己:魏党之锋。 可锋刃再利,若无人持之,也不过是一块铁而已。 今日朝会,他被御史台四五人拉住,扯手扯脚,一句都插不上。 那几个人面上一团和气,口中说着“王兄不可冲动” 掣其裾、按其臂,看似扶持,实则困居。 他当时没有挣开...... 不是挣不开那几只手,是挣不开那个局面。 同门为名,体恤为辞,缚人于无形之间 使自己立不能立、言不能言,唯目视魏子独对众锋。 可,可....可他王堪何曾这般被动过?! 当年在太原府学,拍案而起,满堂寂然。 粮储案前,摘冠死谏,方祁面无人色。 说一句不好听的! 他王瞻正还是,大周朝第一次自由搏击开创者! 自思许久,王堪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又睁开。 “子安,未来必有更多大事。 我若还是这般,终究是帮不了多少。” 王堪不由,扪心自问。 自己缺的是什么?非胆,非忠,更非敢死之勇。 他缺的是“人”。 自己以一介之身,寄迹都察院,虽名为清流,而清流非一体。 寇元门下,各怀私计,台院同僚,各守其位。 谁也不会为一句【王堪之故】便轻犯他人。 自己独木支大厦,难。 一腔碧血为魏子蔽矢,更难。 他需要身后有人....... 需要有人在他被拉住的时候,替他挣开那几只手 需要有人在他出班说话的时候,在旁附和 需要有人在御史台那面墙里,替他留一个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1章王堪独思,魏党之势(第2/2页) 而整个御史台,唯有一人能定这个位置......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姚振。 王堪站起身来,走到院中。 正值下午,王堪站在院中,仰头望了一会儿天空 然后转身回屋,换了件干净的便袍,推门而出。 巷口卖馄饨的老汉正收摊,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正是王堪从巷子里走出来。 老汉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堆起满脸笑意,声音吆喝 “王大人要出门?这天都要擦黑,不如先吃碗馉饳(guduo)再走? 今日收摊前还剩料,包好了没煮,您要是吃得下,老汉这便给您下了。 热腾,费不了多少工夫。“ 《岁时杂记》里有批注:民以食为安,若赋税苛急,虽百味馉饳亦无味。 大周承唐而立,代了原来的宋。 此时,尚未有馄饨一称。 《东京梦华录》:推车摊贩支一锅热汤,叫卖馉饳,供上朝官吏、赶路百姓充饥。 ....... 闻老汉声言,王堪脚步微顿。 老汉已经放下手中的抹布,转身去揭竹匾,一面伸手去取,一面絮絮道 “若非前些月王大人.....” “不必如此。”王堪截断他的话,侧过头来,语气笃定 “国家有法,法有规定,我不过依法而行罢了!” 老汉的手停在竹匾上方,愣住了。 王堪却没有再多停留,已经从他面前走过,脚步不慢半分。 老汉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渐远,半晌,才收回手,将竹匾重新盖好。 两月前,他那当闲汉替人扛货的儿子被码头东家拖欠了整整半年的工钱 去讨要,反被打折了一条胳膊。 他告到府衙,府衙推给县衙,县衙说‘无凭无据’。 而自己又是个叫卖馉饳(guduo)的老汉,大字不识一个,没有人理他。 刚好逢王堪闭府在家,加上王堪往日上朝皆在他这充饥,便多问一句。 知了事情,王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待写了状纸,便走了。 他以为又是石沉大海。 可半个月后,府衙来人,把拖欠的工钱送到了他手上,还带了一句话:“东家已经罚了。” 他问是谁办的,来人只说:“都察院,王经历,王大人递的条子”。 再后来他去道谢,王堪只回了这一句 “国家有法,法有规定。” 并且让老汉送了七天的馉饳(guduo)以结代笔费。 如今,隔了这么久,还是这一句,连语调都没有变过。 “不冷不热......”老汉低下头,将最后几个馄饨小心收进篮子里,盖好白布。 又望了一眼巷口摇头,轻笑 “王大人,是个好官。” ....... 去往右佥都御史姚振府上。 王堪缓步而行,步虽不快,足下自稳。 同时心中暗思:姚振,都察院之宿旧,世宗朝已列台班,今为右佥都御史,秩正四品。 位非极峻,而风宪之权,足以左右台院之清议。 寇元主户部以来,清流多望风而附,争趋其门。 独姚振夷然,不即不离,不疏不亲,若中流之砥,不为所动。 第362章 势成而不倾,权盛而不浊 第362章势成而不倾,权盛而不浊(第1/2页) 四月初六,戌正二刻。 大明门东侧巷,姚氏宅第。 王堪为宋景之徒。 宋景,清流宿望,与姚振有同列之谊。 清流之中,寇元之声虽盛,而宋景亦未绝。 所以,王堪以同门之介而来,姚振断无不纳之理。 ....... 王堪姚府仆人的引路下,很快便至姚振的私人议事房。 房不大,四壁书册,案上一灯。 姚振坐在案后,手执一管狼毫,正俯首临帖。 王堪入门,没有出声,只站门边静看。 姚振亦没有抬头,笔锋依旧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 “瞻正趁夜来此,是来赏字的,还是来论事的?” 姚振终于搁了笔,抬起头来。 他约莫刚五十出头,带须,不瘦不胖。 王堪这才迈步上前,拱手道:“既来赏字,也来论事。” 说罢,王堪看一眼案上宣纸 “姚公所临,是《颜氏家训》‘慕贤‘篇?” 姚振眉梢微动:“你倒认得。” “晚生读《颜氏家训》,不敢说通达,字句尚有印象。” 王堪说着,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轻声念道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 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 “姚公是在劝人择友,还是在说今日朝局?“ 姚振没有答话,只将笔搁回笔架 随即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堪依言落座。 姚振没有给他斟茶,自己端起粗瓷盏抿了一口 “你从不来我这走动,可是你宋.....” “我为自己而来。”王堪断言道。 听见这话,姚振不再说话,唯待王堪自己开口。 王堪抬目直视姚振,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姚公,前日朝会,晚生为同僚四人所持。 掣其裾,按其腰,口称‘勿冲动’。 其言也温,其手也固。 晚生入台以来,未尝闻‘劝诫’可以按腰而行之者。 公居都察院三十年,曾见此否?” 闻言,姚振端茶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 “你这话,是说给你自己听的,还是说给老夫听的?” 王堪:“说给姚公听的。” 姚振不答,皱了皱眉,随即缓道 “瞻正,老夫在都察院这些年,见过三样东西 一,朝堂上从来没有干净的银子 二,清流里从来没有不争位子的人 三,今日替你挡箭的人,明日就是拔你箭矢的人。 “知道。” “知道还要来?” 王堪顺着他的目光,郑重道 “晚生今夜来,不是来诉苦,也不是来求姚公替晚生做什么。 晚生只求姚公一件事....... 若晚生下一次出班,姚公不必附议,但求姚公不要拉住晚生的袍袖。” “你今日来,想让老夫做你身后那个人?” 王堪不答,姚振侧目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转化话题 “就这一件?” “就这一件。”王堪这才答话,神色如常。 姚振没有接话,缓站起身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可知道,汝此言此句,为何?” “瞻正,你若独自出班,旁人会如何说你?” 王堪道:“会说‘脱离清流’,‘背弃师门’。” “那你还要做?”姚振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面上。 王堪昂首与姚振相视,不避不闪,坦然道 “晚生若不为,清流则成寇氏一家之清流!! 届时,御史台将......” 语未竟,姚振勃然作色,厉声呵叱 “既如此,清流为魏逆生一人所有,即可乎?!” 声震屋瓦,王堪神色不变,唯声愈定 “晚生无寇阁老之私心。” 姚振闻言,目色微动。 王堪则继续道:“寇阁老之清流,私器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2章势成而不倾,权盛而不浊(第2/2页) 魏子安之清流,公器也。 私器者,以清流为梯,登一人之首辅 公器者,以清流为秤,量天下之利病。 子安之志,同在首辅,更在其事!!! 晚生无寇阁老之私心,故敢以此身投魏子 姚公无寇阁老之私心,故今夜肯开此门。” ...... 书房静默片刻。 姚振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笔 在那幅已经临好的《颜氏家训》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 笔力沉劲,墨色凝重。 【芝兰当路,不得不锄】 王堪目落八字,久久未移。 姚振没有看他,只望着自己这行字 “这句话,是老夫临帖时忽然想到的。 芝兰本是好物,若长在路中间,挡了行人的道,便该锄去。 寇阁老是好物,可他若把清流这条路堵死了,便该有人替他让一让道。” 说罢,转过身来,望向王堪 “老夫不替你说一句话。 但老夫也不会拦你。 你若要出班,便出班 你若要上疏,便上疏。 都察院的砖,是太祖的砖 都察院的门,不是寇家的门。“ 王堪肃然,整衣而拜:“晚生敬谢姚公。” “不必谢。”姚振摆了摆手 “老夫不是帮你,也不是帮魏子。” “都察院之所以为风宪之地,非以官高,非以权重,乃以气直。 我三十年居此院中,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明哲保身...... 但,只要我姚振这口气在,都察院便是铁骨。 可如果这口气散了,满台朱紫,不过是些会行走的官服罢了。 如今满朝清流,我姚振只在你王瞻正身上,看见了这口气!” 王堪愣神,姚振却继续言说,语气伤感 “清流者,初非立党之器。 清流,清流....... 不结党、不营私、不计生死,唯以一人一疏为天下鸣。 思之何其高洁,念之何其沉痛。” 昔人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可清浊之间,本非泾渭自判,乃人以私心界定。 寇元以清流为梯,沈端以清流为敌,朝野以清流为靶....... 而最初,它不过是那些愿意站着说话的人,给自己立下的一点风骨罢了。 如今风骨成了旗号,旗号成了生意 生意越做越大,清流却越来越浊。 《世说》有言:“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如今,明镜犹在,清流已疲......” “姚公……” 王堪闻言,胸中如有块垒,喉间微涩,竟不知何以措辞。 “瞻正。”姚振抬眸含笑 “君未睹清流之始。 而我,于君之身,复见清流之始。 魏子安在朝,魏氏之势可成 可有你王瞻正在侧,魏氏之过可纠。 来日魏子或有失,敢犯颜而谏 不惧其势,折于天子之前者,唯尔一人!!” ........ 王堪离开了,他心情很复杂。 今夜之思,本非求友,乃求党。 孤臣可敬,孤臣亦最易折。 魏子要打出魏党之势,而魏党之势,非魏子一人之势 所以,他王瞻正这般愿为其挣、为其和、为其留位之人,聚而成势。 如今,姚振一番话,更证了他的心! 同时,姚振说得也不错。 来日魏氏之势若成,而敢纠魏氏之过者,仍是他王堪!! 既然如此,结党又如何? 本心不变,便足够了。 苟本心如砥,虽千万人从之,不为党 本心如砥,虽独行于众,不失清。 以旧清流之骨,入新魏党之躯! 王堪所守者,非魏氏之门也,乃清流最初那一点“宁折不弯”的魂魄。 此魂在,则势成而不倾,权盛而不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