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皇宫,御书房。
周景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十几份殿试策论
都是礼部和翰林院昨夜从那一百三十六份中亲自挑出来的入二甲等。
每份都看过,每份都批了记号,有的甚至于在边上批了简短的几个字。
旁边的王承侍立了许久,脚下已有些发酸,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今科英才,百花争艳。”皇帝的朱笔搁在笔架上,没有再批。
王承见状连忙低声道:“陛下,辰时已过,该进早膳了。”
周景帝没有应声。
王承不敢再催,退后一步,继续站着。
他知道皇帝在想事,想事的时候不能打断
打断了也不会有结果,只会让皇帝心烦。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景帝才坐直了身子
伸手拿起那份画了红圈的策论,又看了一遍。
看完放下,又拿起另一份,也是画了圈的,看了一眼,又放下。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将所有画了圈的策论拢在一起,整了整边角,放在案角。
“王承。”他开口了,声音带着疲惫。
“奴婢在。”
“朕摆放在殿试的玉印,收回来了吗?”
“玉印.....”王承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于是低下头,斟酌了一瞬,咬了咬牙,如实回道
“回陛下,奴婢方才着人去太和殿收检,案几上其余物件都已收回入库了。
只是……那方‘文衡’之印,魏子案上那方玉印……已被取走。”
“嗯哼?”周景帝皱了皱眉,侧过眼眸
“你是说,他将玉印带走了?”
“回陛下,是的。”王承硬着头皮道
“奴婢去取时,玉印已不在案上。
问过收检的内侍,说是殿试交卷后
魏子便将玉印收入袖中,带出了崇政殿。
因为是陛下赐予,又与其他石印不同,内侍不敢拦。”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周景帝笑了一声
“朕还没有给,他倒自己取走了。”
王承摸不准皇帝这话的意思,不敢接话,只是躬着身子,垂手而立。
周景帝伸手拿起那份画了红圈的策论,翻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你说魏子何意?”
“可能……”王承迟疑片刻,缓声探道
“殿试已至,陛下摆玉,望其自取。”
“殿试已至,朕摆玉,望其自取?”周景帝侧过头,看着王承。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奴婢不敢妄揣圣意。”王承连忙躬身道
“只是魏子或许以为,陛下将玉印置于案上,便是……便是……”
“便是朕默许了?”周景帝替他说完了。
王承不敢再开口了。
周景帝没有追问,也没有责怪。
他沉默了片刻,才冷哼一声
“好一个自取。”
语气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几分赞赏
“朕还没有给,他倒是自取了。胆子不小。”
王承听出皇帝语气里的松动,壮着胆子接了一句
“陛下将玉印置于魏子案上,想必……也是希望他自取的。”
周景帝看了他一眼。
王承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奴婢失言了”的模样。
周景帝没有斥他,也没有否认。
“传胪大典的日子定了吗?”
王承一怔,连忙答道
“回陛下,礼部拟了三日,都在这册子里,请陛下御定。”
说着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周景帝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在一旁,没有定。
“不急。”他说,“朕再看看。”
王承知道,皇帝说的“再看看”,不是看日子,是看人。
看那些策论,看那些名字,看谁该站在第一排,谁该唱第一个名字。
周景帝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策论,又看了一遍。
这已经是第四遍了。
他不是在看文章,是在看人。
文章可以代笔,可以抄袭,可以反复修改直到完美无瑕。
可策论不一样,策论是没法装的。
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东西,有没有底气,有没有骨头,写出来就现了原形。
魏逆生的策论,有骨头。
“王承。”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给礼部。
今科殿试卷,朕已阅毕。
名次待定,传胪大典择吉日举行。
在此之前,所有试卷封存入库,任何人不得调阅。”
“遵旨。”
王承转身要走,又被皇帝叫住了。
“等等。”
王承回过头。
“玉印的事,不必追究了。”周景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既然他取了,就让他拿着。
朕当时说过殿试自取,金口玉言!”
王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
“圣明什么?”周景帝哼了一声,“朕是被那小子算计了。”
“没想到居然自取了?不过倒是有意思。哈哈。”
........
王承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沿着回廊往外走。
“好一个魏子。”王承低声自语道
“陛下还没有给,他倒先取了。
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说着王承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是冯公教的,还是他自己天生的。”
不过,想了想,又觉得不管是谁教的。
这个魏逆生,确实不一般。
不是那种乍一看惊才绝艳,细一品却不过如此的类型。
倒是像一壶好茶,第一口觉得香,第二口觉得醇
第三口回甘上来,才知道前面那两口都只是前戏。
王承想起这三年来,皇帝对魏逆生的态度。
从一开始的“好一个烈子”
到赐鱼袋、赐玉印,再到说“朕等着你长大”
魏逆生杀姜钰下大狱时的不杀、不审、不交刑部,到殿试时将玉印放在案上。
每一步,都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臣子
倒像是在打磨一块璞玉
看着,等着,推着,有时也晾着,却从不曾放下。
“唉!”王承轻声叹了一句。
“魏子,圣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