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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228章

    赵铭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摇了摇头,“我若真是魏人,绝无可能走到今日之位。


    魏国无军功之制,亦无布衣凭战功晋升之途。


    贵贱有序,阶层早定,岂容寒微者僭越?”


    魏无忌神色微动,终究化作一声轻叹:“是啊……天下诸国,唯有秦国变**成。


    其余,皆不能及。”


    他心中何尝没有变革之志,只是那重重阻隔,皆是既得权贵的铜墙铁壁,无人能够撼动。


    秦国之变法,亦是踏过尸山血海方得今日。


    “魏国必亡。”


    赵铭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这一点,信陵君应当比谁都清楚。”


    “清楚。”


    魏无忌忽而笑了起来,眼中却无多少暖意,“大魏确已日暮。


    但在倾覆之前,若能狠狠从秦国身上撕下一块血肉,那也值了。”


    他侧过身,抬手指向身后那座巍峨的巨城。”赵铭,你看这大梁。


    此城经我亲自督建三载,城门皆以秘法封死,非人力可启。


    你秦军……真有本事破之么?”


    话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然与决绝。


    ***


    望着魏无忌那近乎孤注一掷的自信神情,赵铭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方那座矗立在平原上的坚固城池。


    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凝,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确是一座难攻不落的坚城。”


    赵铭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可若它……真的破了呢?”


    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方法近乎天谴,有伤天和,却曾在历史的尘埃中留下过真实的痕迹。


    昔年秦将王贲伐魏,便是引动大河与鸿沟之水,以滔天之势灌入大梁。


    任你城墙如何坚固,在天地伟力面前,终究如同沙堡。


    水漫城池,粮秣尽毁,军心溃散,最终迫使魏王衔璧出降。


    “若要强攻,你武安大营必是十不存一。”


    魏无忌的笑意里透出几分癫狂的寒意,“于我大魏而言,这便是够了。”


    他已知结局无可挽回,所求的,不过是拖着强秦一同淌血,共赴深渊。


    “看来,信陵君心意已决。”


    赵铭的声音陡然转冷,虽无起伏,却仿佛带着凛冬的肃杀,“即便我要让这大梁城内鸡犬不留,寸草不生,你也要以举国为祭,阻我大秦东出之路?”


    魏无忌默然不语,只是望着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城垣,那背影竟有几分殉道者的孤直。


    风起于旷野,卷动两人的衣袍,仿佛提前送来了洪流将至的潮湿气息。


    魏都坐落于洼地,虽不至于令整座城池化为**,却也难逃洪流席卷,届时必是生灵涂炭,苦心修筑的坚墙高垒亦将在怒涛中土崩瓦解。


    “老夫倒要瞧瞧,你如何破我大魏都城。”


    魏无忌神色从容,言语间透着笃定。


    他耗费三年心血布下的防线,岂是赵铭能够轻易撼动的?纵使这位秦将自掌兵以来未尝败绩。


    见对方依旧这般姿态,赵铭不再多言,只微微摇头。


    水淹大梁之计,此刻已成定局。


    或许滔天洪水将令城池倾覆,万民遭劫,但战争便是如此。


    魏国为求胜,魏无忌为求胜,能在阳高城焚毁之际舍去十余万性命,既连他们自己都不曾怜惜,赵铭又何必心存踌躇。


    两军对峙于此,魏无忌欲令武安大营为魏国陪葬,赵铭自然不会如圣人般坦言将引大河之水覆城——那样只会予敌应对之机。


    无声行事,方为上策。


    待洪水奔涌而至,魏无忌的一切布置终将沦为笑谈。


    “今日一见,也算了一桩心事。”


    魏无忌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老夫便不奉陪了。


    若想亡我大魏,尽管前来。


    本君无惧,大魏亦无惧。”


    说罢,他转身朝大梁城行去,步态沉稳,不见老迈。


    赵铭默然目送片刻,亦调转马头归于军阵。


    魏无忌刚登上城楼,众将便围拢上前。


    “君上,那赵铭是何意图?莫非欲劝降不成?”


    “我大魏虽陷绝境,仍有数十万将士,秦人若想灭国,便叫他们来攻!”


    “末将等誓死不降……”


    魏无忌抬手一压,喧哗立止。


    “本君岂会降他?”


    他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战书已下,秦军若敢来犯,必予痛击。


    自今日起,全城**,昼夜巡守,不可给秦军半分可乘之机。”


    “谨遵君命!”


    众将齐声应和。


    魏无忌转身望向城外连绵的秦军营寨,眼底寒光凛冽:“赵铭,秦国……尽管来吧。


    本君定叫这数十万秦军葬身城下,为大魏殉葬。”


    ……


    秦军本阵。


    “撤军,于五里外扎营。


    斥候散出三十里,严密探查。”


    赵铭下令。


    “诺!”


    屠睢、章邯、李由三将即刻领命。


    大军依序后撤,阵伍严整。


    夜色渐深,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


    赵铭坐于上首,三名主将分坐两侧。


    “上将军。”


    魏都的城墙在暮色中投下厚重的阴影,如同巨兽匍匐。


    屠睢的目光扫过城头密布的旌旗,声音低沉:“云梯之外,别无他途。”


    “魏无忌将城墙筑成了铁桶,”


    他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剑柄,“砖石垒砌,严丝合缝,非人力能破。


    若强攻,武安大营怕是要折损九成。”


    帐内空气凝滞。


    李由轻叹一声:“阳谋。


    魏无忌赌的便是我们不得不攻——他知道大秦没有退路。”


    章邯沉默立于一侧,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虑。


    僵局已成,破城的代价令人窒息。


    “取地图来。”


    赵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亲卫张明应声而动,魏国疆域图在营帐**铺展而开。


    赵铭起身走向地图,三位将领随之围拢。


    “强攻非良策。”


    赵铭道。


    “可还有他法?”


    李由摇头。


    章邯与屠睢亦面露难色。


    赵铭未答,抬手点向图上一道蜿蜒的墨迹。”此为何处?”


    “大河主流,”


    章邯脱口而出,“昔年驻守渭城时,渭水不过其支流。”


    赵铭指尖滑向另一条脉络:“此处呢?”


    “鸿沟,”


    屠睢接道,“虽不及大河浩瀚,却比渭水更宽,亦是大河支流。”


    话音落下的刹那,三人骤然抬头,眼底迸出灼亮的光——他们几乎同时窥见了破局之钥。


    “决堤?”


    “引水淹城?”


    “借洪流之力?”


    惊呼声中,赵铭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城墙再高,砖石再固,可能挡得住大河与鸿沟的怒涛?天地之力面前,坚城亦为齑粉。”


    他转身面向帐外隐约的城影,声音如铁:“魏无忌想用三十万秦军为他殉葬,我便以洪泽为祭。


    不费一兵一卒,让魏都化为**。”


    “上将军明断!”


    三将肃然行礼。


    奇策已定,无需多言。


    战场从无仁慈,既然魏国要以命相搏,那便以天地为刃,奉还一场彻底的湮灭。


    “屠睢。”


    赵铭唤道。


    赵铭的声音在营帐内响起,低沉而清晰。


    屠睢立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末将在。”


    “你领十万部众,分兵两路。”


    赵铭的目光落在地图蜿蜒的河道上,“五万赴大河,五万往鸿沟,开渠掘堤。


    一月为期,我要见两河之水,尽灌大梁。”


    “末将遵命!”


    屠睢肃然领命。


    “李由。”


    赵铭转向另一侧。


    李由应声出列:“末将在。”


    “着你率八万人马,尽伐周遭林木,全力赶制船舟。


    余下两万,仍驻大梁城外,每日以箭矢扰敌,不可令魏人窥破我军意图。”


    “末将领命!”


    李由沉声应答。


    赵铭的视线最后移向章邯。


    章邯会意,主动拱手:“请上将军示下。”


    “所有骑兵散出,将魏都境内、大河与鸿沟下游的百姓尽数迁离。”


    赵铭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迁移之后、水淹大梁之前,不得放一人擅自离去。


    严加监视,待大梁城破,再作安置。


    沿途若遇魏军,格杀勿论。”


    虽是敌国之民,终究同属华夏。


    若能免去无谓死伤,他自当尽力。


    “末将明白!”


    章邯郑重应诺。


    “今日所议,各自去办吧。”


    赵铭挥了挥手,“我坐镇中军,若有变故,速来禀报。


    此役关乎武安大营三十万将士存亡,不容有失。”


    “末将遵命!”


    三将齐声行礼,依次退出帐外。


    一直静立一旁的张明这时才上前,眼中闪着光:“主上此策,实是高明。


    魏无忌苦心经营的城防,在滔天洪水面前,不过徒劳。


    任他城墙如何坚固,也抵不住自然之力。”


    “战场之上,何来仁慈。”


    赵铭轻轻一叹。


    “是魏国自取**。”


    张明笑道。


    “阎庭那边如何了?”


    赵铭转而问道。


    “按主上吩咐,自秦军入魏以来,阎庭之人便一直在流民中寻访适龄幼童。


    如今符合条件的,大多已带回庭中训导。”


    张明答道。


    “酒仙楼的银钱可还充足?”


    “主上放心,供给无虞。”


    “那便好。


    传话给英布与韩喜,依情势继续搜寻,银钱用度不必吝惜。”


    “诺。”


    张明恭敬垂首。


    此后诸事,皆已布置停当。


    只待大河与鸿沟的水脉被引向那座孤城,大梁的命运便已注定。


    光阴悄然流转。


    咸阳宫中,一声奏报打破了沉寂:


    “启奏大王——”


    函谷关外的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咸阳宫。


    尉缭立于殿前,声音沉稳:“我军已破魏西境防线,两月之内,必可兵临大梁城下。”


    “大王。”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王绾躬身出列,语调谨慎:“函谷、武安两处大营粮草均已齐备,并无延误。


    只是……”


    他略作停顿,面上浮起一丝为难,“据武安大营粮官所报,赵铭将军麾下大军已于二十余日前抵达魏都城郊,却至今未发一矢,未攻一卒。”


    话音未落,武臣行列之首,王翦霍然起身。


    他刚从蓝田大营归来,战袍未解,眉宇间犹带风尘。


    王绾言语间的机锋,他岂会听不出。


    “丞相此言,是在暗示赵铭贻误战机,还是暗指他畏敌不前?”


    王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王绾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上将军误会了。


    老夫只是据实以报。


    既已兵临城下,自当速战速决,老夫也是为将士们心急。”


    “战场瞬息万变,何时攻城,如何攻城,统兵之将自有决断。


    丞相还是专心督运粮秣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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