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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227章

    “这一战,该落幕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铁般的决断。


    “诺!”


    张明肃然应声。


    ……


    魏都,大梁城头。


    “君上。”


    “秦军……到了。”


    守将望着远方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仿佛连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终究来了。”


    “比本君预计的,还早了整整一月。”


    “秦国的武安大营……是本君小看了。”


    魏无忌轻叹一声。


    “末将实在想不通。”


    “那些由降卒整编的武安大营,为何能有这般战力?赵铭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让这些赵人甘心为秦国卖命?”


    身旁的魏将满脸困惑。


    “刑徒军。”


    “这便是赵铭的攻心之策。”


    魏无忌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黑潮,缓缓说道:


    “倘若赵国尚在,这数十万赵卒自然不愿为秦效力。


    可赵国已亡,千万赵人皆成秦民,他们的家小都在秦国治下生活。”


    “若你的父母妻儿皆在秦人掌控之中,你还敢阵前倒戈吗?”


    “这……确不敢,也不会。”


    魏将恍然。


    “所以秦国的刑徒军之策,不仅以军法约束,更以家小为系。”


    “这一策,别国学不来。”


    “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天下没有第二个秦国了。”


    赵铭策马立于阵前,玄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秦军阵列,沉默如山,唯有旌旗翻卷时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你们看那城头。”


    赵铭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将领耳中,“魏无忌把城门用砖石彻底封死了。”


    李由驱马上前半步,眼中战意灼灼:“上将军,云梯已备妥,只需您一声令下——”


    “不急。”


    赵铭抬起手,目光始终锁定着大梁城巍峨的轮廓,“魏无忌这是要与我们打一场没有退路的仗。


    他封死的不是城门,是魏国最后的气节。”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探子来报,魏军将领的家眷都已秘密送往楚国。”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所以他麾下这些人,此刻都是死士。”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可知,为何武安大营每逢战事,总是我第一个冲阵?”


    众将沉默。


    这个问题他们私下议论过无数次,却从未有人敢当面询问。


    “不是因为勇猛。”


    赵铭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是因为我要让每个士卒都看见——他们的将军愿意与他们死在一处。


    地位、权势、性命,在战场上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身后的人知道你不会抛弃他们。”


    远处城头上,魏无忌的身影隐约可见。


    两人隔着百丈距离,目光仿佛在空气中相撞。


    “魏无忌学我。”


    赵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复杂的意味,“他也站在城头最前方,想让他的将士看见,连信陵君都不惧死。


    可惜他忘了——我冲阵时,想的是如何带更多人活着回去;他站在那儿,想的却是如何让更多人死去。”


    战车缓缓向前推进了十丈。


    这个距离,城头的弩箭已经可以勉强射到,但赵铭浑然不觉。


    他抬起手,整个秦军阵列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前倾,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李由。”


    “末将在!”


    “带你的人去西门。


    不必强攻,只需让战鼓响彻三个时辰。”


    “末将领命!”


    赵铭又点了四五个将领的名字,一道道军令流水般传出。


    他没有提高声音,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最后,他看向大梁城的主城门,那里被砖石封堵得严严实实,在阳光下投出沉重的阴影。


    “魏无忌以为封死城门就能逼我们攀墙。”


    赵铭从战车上站起身,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笔直,“但他忘了,城墙是人砌的,人砌的东西——”


    他顿了顿,整个战场忽然安静得可怕。


    “就一定能被人拆掉。”


    城头上,魏无忌扶垛而立。


    他看见秦军阵型开始变化,像黑色的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巨大的器械——不是云梯,是裹着铁皮的冲车,是需要数十人才能推动的撞槌。


    “君上……”


    身旁的将领声音发干。


    魏无忌没有回应。


    他盯着那个战车上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见过的那个少年将军。


    那时的赵铭还穿着赵国的甲胄,冲锋时喜欢把头盔的缨穗染成红色,在战场上像一簇燃烧的火。


    如今那簇火变成了秦国的玄黑,却烧得更烈了。


    “传令。”


    魏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手全部上垛口。


    滚木礌石备足。


    告诉将士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日我们守的不是城,是魏国最后的名字。”


    狂风骤起,卷起城头的尘土。


    远处传来第一声战鼓。


    咚——


    沉闷的响声像直接敲在胸口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连成一片。


    秦军开始前进,黑色的阵列缓缓压向城墙,整齐的步伐让大地微微震颤。


    赵铭仍然站在战车的最前方。


    他解下佩剑,握在手中,剑鞘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魏无忌。”


    他低声说,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响的战鼓声中,“你为魏国留了后路,却为这些将士断了生路。”


    战车开始加速。


    城头上箭如雨下。


    过去数月,李由领军连克数城,军功簿上已添了几笔实绩,可若与章邯、屠睢相比,他的战果仍显得单薄。


    “魏都经信陵君三年修缮,如今城门皆以砖石砌成,整座城仿佛一块巨岩。


    不用云梯,城墙几乎无懈可击。”


    “除非调来投石机日夜轰砸,或许能震塌一段墙垣。”


    “但这一点,魏无忌必然早已料到。”


    赵铭声音低沉。


    “难道大梁城当真无法攻破?”


    李由神色一紧。


    “按常理,确是如此。”


    赵铭颔首。


    自然,若他全力施为,轰塌一片城墙并非难事。


    可那样便太过惹眼——


    那已非人力所能及。


    一旦展露这般手段,赵铭难以预料,秦王是否会将他视作追寻长生的契机。


    “那我大军岂不只能困守城外?”


    “这该如何是好?”


    “莫非只能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自溃?”


    “但探报说魏无忌囤积了一年粮草,难道我们要在此耗上整整一年?”


    屠睢也按捺不住,出声问道。


    “张明。”


    赵铭忽然唤道。


    “末将在。”


    张明应声上前。


    “去请魏无忌阵前一叙。”


    “只看他愿不愿来。”


    赵铭说道。


    “遵命!”


    张明毫不迟疑,纵马直向魏都城下驰去。


    城楼之上,魏将俯身禀报:


    “君上,有一秦骑靠近。”


    “怕是来劝降的。”


    魏无忌语气平静。


    但他并未下令放箭。


    自古春秋,两军相争,不斩来使——


    这已是延续数百年的规矩。


    张明畅通无阻,直至城下。


    “敢问信陵君可在城上?”


    他仰首高呼。


    “本君在此。”


    “若是劝降,不必多言。”


    魏无忌的声音从城头落下,波澜不惊。


    “我家上将军想与信陵君阵前相见,不知君上可否赏面?”


    张明拱手问道。


    “赵铭要见本君?”


    魏无忌微微一怔。


    “正是奉上将军之令前来相邀。”


    张明朗声回答。


    “君上万万不可出城!”


    “是啊君上,您是我大魏支柱,若赵铭有诈,末将等难以援护!”


    “还请君上三思!”


    见魏无忌似有意动,周围将领纷纷劝阻。


    魏无忌却抬手止住众人:


    “赵铭若借此谋害本君,天下人皆会耻笑其手段卑劣。”


    “何况……”


    “本君也确实想会一会他。”


    见他意已决,诸将一时无言。


    “备吊篮。”


    魏无忌下令。


    “那末将便先回禀上将军。”


    张明再度抱拳,调转马头向本阵奔回。


    城头的吊索缓缓垂落,载着那道素白的身影降在焦土之上。


    魏无忌整了整衣襟,独自向黑压压的军阵走去。


    秦军阵前,张明躬身禀报:“上将军,信陵君已至。”


    赵铭抬眼望向远处渐近的人影,轻叹一声:“战国公子,名不虚传。”


    他翻身下车,迎风向前,同时吩咐亲卫:“将案几与蒲席搬来。”


    两军之间的空地上,风卷残旗。


    赵铭与魏无忌相对而立。


    “信陵君。”


    赵铭拱手,眼中带着几分郑重。


    “赵将军。”


    魏无忌还礼,目光掠过对方年轻却沉静的面容,心底泛起波澜——秦国何其幸也,白起之后有王翦,王翦之后竟又出此少年统帅。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从容。


    亲卫迅速布好木案,置上酒壶与双樽。


    二人对坐。


    赵铭执壶斟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青铜樽中,香气随热气袅袅散开。


    “此酒出自咸阳酒仙楼,信陵君请。”


    赵铭举杯先饮。


    魏无忌亦含笑饮尽,喉间暖意蔓延:“确是佳酿。”


    风掠过原野,吹动二人衣袍。


    若不看四周肃杀的军阵,此刻仿佛只是故友重逢。


    “将军不以劝降之言开场,倒是令老夫意外。”


    魏无忌把玩着空樽,忽然开口。


    赵铭摇头:“劝降之言,是对无节者所说。


    至于信陵君——”


    他抬眼直视对方,“今日相见,唯敬二字而已。”


    魏无忌静默片刻,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


    他缓缓为自己再斟一杯,举樽向天:“敬这乱世。”


    赵铭亦举杯,两樽在空中轻轻一碰,清响没入呼啸的风里。


    赵铭话音落下,魏无忌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可惜,”


    他缓缓道,“你若生在我魏国,该有多好。


    以你的才干,或许真能为我大魏延续国祚。”


    “信陵君此言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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