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背尸成神,我横扫六国》 第1章 第1章 ? 时间,公元前二百三十年。 秦韩交界之地。 边境线上,尸骸横陈,断剑残戈散落遍地,箭矢深深扎入泥土,战车碎裂成片。 无数失去气息的躯体倒伏在血染的旷野上,将大地浸成暗红。 断壁残垣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赵铭。” “背一具尸首,怎的这般起劲?” “活像捡了宝似的。 你若真这般喜欢,这一片的都归你了。” 一名身着秦军兵服的士卒朝不远处正埋头背尸的同袍喊道。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一片哄笑。 “百将,您还别说。” “这小子天生就是块背尸的料。” “他一人背尸,能顶十个人的速度。” 周围的士卒七嘴八舌地打趣道。 战场厮杀,有秦军锐士冲锋陷阵;而战事平息后,自然也有专司清理的兵卒。 这些负责搬运掩埋尸首的,被称作背尸兵,隶属后勤营。 人人脸上蒙着黑布,用以隔绝弥漫的腐臭。 他们的职责便是在战后将遍地遗骸收拢、掩埋,以防疫病滋生。 众人目光所及处,一个蒙着黑布的青年正手脚麻利地搬运着尸身。 他背起一具,快步走向板车,放下后又迅速折返,周而复始。 对于周遭的调侃,他恍若未闻。 “你们知道什么。” “我这是在捡钱,顺便……变强啊。” 赵铭心底暗忖,涌起一阵窃喜。 每当他触碰到一具尸骸—— 便能随机拾取某种“属性” 。 此刻,赵铭的手又碰上了一名韩军士卒的**。 “接触普通韩卒遗骸,成功获取力量属性:1点。” 一道提示在他眼前浮现。 赵铭动作未停,轻松将那尸身托起,稳稳搁在牛车之上。 待车辆载满,便会拉往远处掩埋。 “得快些。 今日半天工夫,已经攒了四十多点力量。 若一点代表一斤力气,这半日我便多了四十余斤气力。” “真是畅快。” 每一点力量入体,他都能清晰感知到身体的变化。 那股力量增长的充实感,令他浑身舒泰。 “成功获取速度属性:1点。” “成功获取寿命属性:1点。” “成功获取体质属性:1点。” 赵铭继续穿梭于尸骸之间。 很快,一架牛车便被韩卒的**堆满。 至于秦军同袍的尸身,则不可如此草率对待,需得整齐摆放,逐一安葬。 敌我之别,便体现在这细微之处。 赵铭来到边境担任背尸兵已有两日,对此早已熟稔。 牛车既满,他转头朝领队的什长喊道:“百将,我送这车去了。” “去罢去罢。” “你这小子,手脚倒是真利落。” “歇会儿吧,眼下太平无事,不必如此赶工。” 魏全摆了摆手,语气里透出几分关切。 赵铭应了一声,脸上浮起笑意,随即牵着牛车缓缓走向掩埋地。 途中,他心念微动,眼前悄然展开一道唯有自己能见的虚影界面: 【姓名:赵铭】 【年岁:十五】 【气力:二百五十六(数值愈高,所能施展之力愈强)】 【迅捷:一百八十八(步履如风,动若脱兔)】 【体魄:一百六十七(创口愈合迅疾,精力绵长不绝)】 【神思:一百六十六(灵台清明,思虑透彻;待积累至某种境地,或可感知天地灵息)】 【寿数:八十六载又三十二日】 【随身之境:一立方】 这三十二日的寿元增益,正是这几日所得。 初时,赵铭各项根基皆在百数上下,与寻常人无异。 然而短短三日,因着那特殊的“拾取” ,竟令其属性陡然攀升。 “不过搬运了三日遗骸,且不说其他,单是这凭空添出的月余寿命,便已教人振奋。” 赵铭暗自思忖,“收殓尸身这差事,实乃好去处啊。 不必亲临锋镝,只需清扫战后残局即可。 看来,我是来对了地方。” “若长此以往,不断拾取这些‘馈赠’,是否真能窥得长生之门?况且,倘若气力与其他属性皆突破千数,又将步入何等境界?” 思及未来,赵铭心中涌起一片灼热的期盼。 收殓兵——在众多渴望斩敌立功的锐士眼中,这是最遭鄙弃的行当。 身为大秦子民,又正值十四岁丁壮之龄,赵铭无从抗拒官府的征召。 违令即入囹圄,甚或直接贬为苦役,发往北疆修筑长城,更会累及亲族。 为免牢狱之灾,不拖累母亲与幼妹,四个月前,他只得来到蓝田大营。 经历一月新兵操演后,赵铭被编入后勤军侯麾下,职责便是清理战场,亦被称作“背尸人” 。 背尸?初闻时只觉晦气缠身。 才分派至此之际,赵铭亦心生排斥。 然转念想到不必直面刀兵,能以此换得苟全性命,他竟渐渐生出几分庆幸。 作为自后世一缕魂灵辗转而来之人,他深知这个时代的酷烈。 眼下正是秦并六国烽烟初燃之时,在这吞并神州的血火征途中,不知多少性命将折损沙场,更不知多少百姓会因战祸流离丧生。 封侯拜将之念,于他而言并无太大吸引力。 他只愿安稳服役两年,期满归家,侍奉母亲,照看妹妹。 入伍那日,母亲与妹妹眼中深切的忧惧,他始终无法忘怀。 倘若自己战死沙场,她们又将如何承受? 故此,为求存活,为避战阵,赵铭未曾刻意显露锋芒,亦未展现过人武勇,这才被分派至后勤营中。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躯体的瞬间,一道奇异的光幕在赵铭眼前无声展开。 他怔了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原来这搬运尸骸的苦差,竟藏着如此机缘。 既能在这惨烈战局中保全自身,又能悄然汲取力量,世上还有比这更契合他的道路吗?感受着体内逐渐奔涌的气力,感受着筋骨血肉每一刻都在发生的细微蜕变,赵铭知道,这一切都将成为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收拢飘散的思绪,他拽着牛车继续前行。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洼地。 四周尘土飞扬,上千名后勤兵正挥动铁锹,挖掘着一个个深坑。 此番秦国十万大军压境,与韩国边军那场鏖战可谓惨烈至极,遗下的伤亡可想而知。 赵铭已在这后勤营中忙碌了整整三日,然而放眼望去,堆积如山的遗骸恐怕要到今夜才能尽数掩埋。 “赵家小子,又是你?” “这已是今日第四车了。” “好生勤快!” 见赵铭拖着满载韩军尸身的牛车走近,那些挖坑的兵卒纷纷抬起头,脸上露出混杂着疲惫与佩服的笑容。 “有劳诸位兄长费心,这一车便托付给你们了。” “时辰紧迫,我不敢耽搁。” 赵铭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从旁牵过一辆空置的牛车,再度朝着那片沉寂的战场行去。 …… “头一回见人将背尸的活儿做得这般起劲。” 许多兵卒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低声感叹。 对于这旁人避之不及的差事,赵铭却怀抱着异乎寻常的热忱。 重返弥漫着血腥与焦土气息的战场,同营的袍泽难免打趣,说他天生便是做这行的材料。 赵铭只是含笑不语。 你们怎会知晓,这搬运尸身的过程,于我而言便是淬炼自身的秘途? 你们笑你们的,我自有我的路。 虽未投身前线冲锋陷阵,但这后勤营也绝非安稳之地。 假死的敌兵、突如其来的偷袭,皆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如今既得了这般悄然成长的机缘,他自然要牢牢抓住,争分夺秒地让自己强壮起来。 正如后世军营流传的俗语: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赵铭深以为然。 他将每一次属性的提升,都视为未来保命的筹码。 封侯拜相并非他所求,他只盼能安然度过这两载兵役,活着归乡。 即便知晓历史走向又如何?他既非王公贵胄,亦非世家子弟,那些翻云覆雨的念头,终究太过遥远。 大秦的军功爵制固然公正,可那功勋,每一笔都是用性命搏杀换来的。 “接触韩军侯遗骸,力量提升五点,敏捷提升五点,体魄提升五点,精神提升五点,寿元增加五点。” “首次获取官阶达‘军侯’之魂,身负国运余泽,获得一阶秘匣一个。” 光幕上浮现出新的字迹。 赵铭眼中掠过一抹亮色:“没想到官阶越高,所得馈赠竟如此丰厚,还有秘匣奖赏。” “这算是意外之喜么?” “立刻开启秘匣。” 他心念一动,毫不犹豫地发出指令。 箱盖开启的刹那,一行字迹浮现在赵铭眼前:一阶宝箱,得护身内甲一副。 “性命攸关的宝贝。” 他心头一热,“回营便换上。” 此番不仅拾取了韩军侯遗留的属性,更得宝箱之赐,赵铭只觉浑身是劲。 他目光如扫帚般掠过满地狼藉,搜寻着韩军残存的踪迹——若能再遇几个韩军降卒中的头目,那属性收获可抵寻常兵卒数倍。 他一边将散落的箭矢搬上牛车,一边不住逡巡四周。 恰在此时。 赵铭所属百将麾下的一小队正搬运尸身。 几人行至一处尸堆前,俯身欲抬。 蓦地—— 那尸堆深处,一双眼睛悄无声息地睁了开来。 视线扫过渐渐逼近的秦卒,那只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待几名秦兵凑近至三步之内,尸堆中的韩卒骤然暴起,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而出。 嗤! 一声惨嚎,剑锋已贯穿无甲护身的后勤兵胸腹。 韩卒蹬足抽剑,带出一蓬血雨,转而瞪向周围尚在愣神的其余秦兵,提剑便扑,状若疯虎。 这猝然之变令周遭清理战场的兵卒皆是一惊。 为首的百将率先回神,铿然拔剑,厉声喝道:“敌袭!结阵迎敌!” 四下里的后勤兵迅速聚拢,剑纷纷出鞘,眼中并无惧色,反燃起炽热的战意。 他们虽是后勤之属,却同样享有斩敌晋身之机。 战场收尸虽不比正面搏杀那般生死一线,却也会遭遇诈死反扑之敌——凶险固然,亦是立功良机。 “围杀!” 百将再喝。 十余名秦兵立刻向那韩卒合围而去。 不远处。 赵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同一处尸堆竟能藏身三日,连过三遍清扫……这韩卒倒是忍得。” 他暗自思忖。 大战方歇,惯例先由披甲锐士清扫战场,说穿了便是对每具敌尸补刀,绝其生机。 其后才由后勤兵进行两轮复检。 眼前这韩卒能活到此刻,确属异数。 第2章 第2章 见十余名同袍已围住那韩卒,个个跃跃欲试欲夺此功,赵铭反倒不急了,只缓步靠近,并无争抢之意——此等局面,韩卒已是瓮中之鳖。 然而赵铭与周遭秦兵皆低估了这韩卒的凶悍。 那人四下一扫,目光倏地锁定了后方指挥的百将魏全。 身形暴起! 剑光闪处,当面一名秦兵喉头溅血倒地;韩卒顺势踹翻一人,竟直直朝着魏全冲去。 显然,此非寻常士卒——他深知擒贼先擒王。 魏全亦不慌乱,举剑相迎。 双剑交击的刹那,韩卒腕力陡震,格开剑锋,随即一记重腿猛踹魏全腹间。 魏全闷哼一声,踉跄仰倒。 韩兵眼中掠过一抹狠戾,双手紧握剑柄,骤然将长剑高举过头,随即狠狠向下刺去,直指魏全的胸膛。 四周的士卒见状慌忙扑上前去,却已赶不及阻拦。 “不妙。” “这身手绝非寻常士卒。” 赵铭远远瞥见,心头一凛。 若再迟疑片刻,待自己一向宽厚的百将便要丧命于此。 他目光疾扫,落在掌中长剑上,当即身形一沉,臂膀蓄力,猛地将剑向前掷出—— 破空锐响骤起,长剑如电疾射,直贯向那名韩兵背心。 就在剑锋即将没入魏全咽喉的刹那。 噗嗤! 韩兵身躯剧震,眼中痛楚与惊愕交织。 他低头望去,一截染血的剑尖已自胸前透出,手中兵刃不由自主地垂落,整个人晃了晃,轰然倒地。 魏全瘫坐在地,额间沁出冷汗,喘息间尽是死里逃生的恍惚。 “击杀韩军万将,力量提升二十,速度提升二十,体魄提升二十,精神提升二十,寿数增添二十。” “全数属性突破二百,获得一阶秘匣一只。” 虚空中浮现几行字迹。 赵铭怔了怔,旋即恍然:“怪不得如此悍勇,竟是韩军万将……” “原来不止拾取属性,杀敌亦可增益。” “痛快。” “如今诸般属性,皆已越过了二百之限。” 他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兴奋,暗自握了握拳。 此时魏全已撑着膝盖站起,俯身细看那险些夺去自己性命的敌将。 他在对方腰间摸索片刻,取出一枚铁铸的兵牌。 “百将可还安好?” “这韩贼着实凶狠,已伤了我们两名弟兄。” 一名后勤兵恨恨说道,忍不住朝地上尸身踢了一脚。 “他可不是普通兵卒。” 魏全盯着掌中兵牌,面色渐渐凝重。 他抬起头,环视周围聚拢的士卒,扬声道:“方才那一剑,是谁掷的?” 四下寂静一瞬,众人目光纷纷转向约十丈外一道身影。 魏全顺着望去,顿时朗声大笑:“赵铭!好小子,这一剑来得及时,老子差点就去见了**爷!” “百将无恙便好。” “属下还得继续搬运尸身。” 赵铭咧嘴笑了笑,转身欲走。 此刻他满心皆是属性突破的欣喜,更惦记着怀中那只尚未开启的秘匣,只想寻个僻静处细细查看。 “赵小子,站住。” 魏全喝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肃然。 “你可知自己杀的是何人?” 周围士卒闻言皆露疑惑,有人低声嘀咕:“百将,不就是个凶些的韩兵么?还能是谁?” 赵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魏全脸上。 方才脑海中闪过的提示已经告诉他,地上这具韩军尸首并非寻常士卒,而是一名统率万军的将领。 可魏全此刻的神情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兴奋,仿佛这具**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 魏全高高举起手中那枚铜铸的军牌,笑声在弥漫血腥气的空气中荡开:“此人名叫暴丘——韩国上将军暴鸢的儿子!本应镇守边境的万军之将,我军破关时竟让他逃脱了,谁料他竟会躺在尸堆里装死。” 他转向赵铭,眼中闪着光,“你立下大功了,赵铭。 你杀的不仅是个将军,还是暴鸢的独子!” 说着,魏全将军牌凌空抛来。 赵铭伸手接住,掌心触到冰凉的金属,上面刻着两个曲折的韩文——正是“暴丘” 二字。 在这片战场上,这枚牌子是辨认身份的唯一凭证。 四周的士兵已经哗然。 “边境守将……就这么死了?” “这功劳够他连跳好几级吧?” “岂止升官,说不定能封爵!” 一道道目光聚在赵铭身上,羡慕的、惊叹的、难以置信的。 在大秦军中,前线锐士搏命换爵,而后勤兵只能领取半数俸禄,这是用性命换来的差别。 如今一桩天大的军功竟落在个背尸的后勤兵头上,任谁都觉得恍如梦境。 魏全走近,打量着赵铭平静的脸,忍不住挑眉:“你小子,怎么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百将,” 赵铭笑了笑,“当时只为救人,没想那么多。 您刚捡回条命,还是先歇着吧,我得继续背尸了。” 他将军牌递回去,转身走向堆积如山的尸骸。 比起封赏,他更在意那些尚未拾取的“属性” 。 每具**都可能藏着一点力量、一丝敏捷,或是一段残存的记忆,那才是他真正渴望的东西。 魏全望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眼底却浮起一片感激。 方才那一剑若迟半分,此刻躺在地上的便是他自己了。 “来人!” 他收回思绪,高声喝道,“抬上暴丘的尸首,随我去禀报军侯。” 几名士卒应声上前,小心搬动那具沉重的躯体。 魏全领着他们朝营中走去,脚步踏过血污浸透的泥土。 远处,赵铭已弯下腰,将一具阵亡的同袍扛上肩头。 “都仔细些,” 魏全回头对身后众人嘱咐,“再搜搜这片战场,说不定还有活口——也许咱们也能撞个大运。” 魏全的身影消失在营帐外,那些隶属于百将小营的士卒们顿时活跃起来,纷纷在尸堆间翻找,期盼着也能撞上如暴丘那般的大功。 而此刻,作为斩将立功者的赵铭,正一边搬运着尸身,一边审视着自己脑海中的面板。 姓名:赵铭 年岁:十五 气力:三百一十六(数值愈高,所能催发的劲道愈强) 迅捷:二百零六(数值愈高,身法愈疾) 体魄:二百零八(体魄愈强,伤势愈合愈速,精力亦愈发绵长) 神念:二百零一(神念愈强,思虑愈清,感知愈明,待积累至某种境地,或可触及天地灵机……) 寿数:八十六载又六十八日 随身虚空:二立方 “一拳三百余斤的力道,足以开碑裂石了。” “速度超出常人一倍有余。” “这体魄的增益,莫非显化在肾元之上?倘若突破千点,岂非成了传说中的不朽金肾?” “神念一项,竟提及感应天地灵机……前世阅览的那些奇谈里,修行皆离不开灵气吞吐,难道此世亦有登仙之途?” “背尸之职,倒是个好差事。” 望着眼前的属性,赵铭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这些数字,正是他甘于搬运尸身的根源所在。 与此同时。 上将军主帐之内。 此番伐韩之战,秦王嬴政诏令蓝田大营倾巢而出。 主将李腾率十万锐卒直扑韩境,而上将军王翦则亲镇秦韩边界,督战全局。 “父亲。” “眼下进军迅猛,李腾将军已抵阳城。” “不出三月,韩国将帅必尽数覆灭。” 韩国疆图前,蓝田大营主将之一的王贲正激昂禀报。 王翦抚须含笑,反问道:“韩地褊狭,兵力不过十万之数,你可知大王为何命我蓝田大营全力出击?” “大王雄图远略,早为并吞天下而谋。 灭韩虽仅需一营之力,然防备赵魏夹击,却须我大营全军镇守。” 王贲即刻应答。 “你能窥破此节,甚好。” “其实多年前,我大秦便可轻取韩国。 之所以延宕至今,正是为等这一时机,以求出其不意。” 王翦声调转沉。 正言语间,帐外忽传急报。 “禀上将军!” “后勤军传来捷讯!” 一名亲卫疾步入帐。 “讲。” 王翦挥手示意。 “后勤军已寻获暴丘尸身。” “此刻正停于帐外。” 亲卫垂首禀道。 “四日了……终是找到了。” “且去一观。” 王翦当即起身,大步向帐外走去,王贲紧随其后。 帐前空地上,一具尸身仰面而卧,胸前深插一柄血刃,血色犹未凝涸。 “此人方死未久?” 王翦一眼便察尸身异状,绝非陈尸数日之貌。 “上将军。” “此乃后勤军军侯。” 一旁军校引见道。 亲卫指向被押解至近前的军侯,低声道:“正是他所在营中之人发现了暴丘尸身。” 王翦目光转向那军侯:“何人斩杀暴丘?” “禀上将军,” 军侯躬身应道,“是末将军中一名后勤辅兵。” …… 秦军功爵之制,法度森严。 军中除将士相互监察外,更设专司核验军功的官吏,凡有冒领、夺功者,皆直奏咸阳,严惩不贷。 此法初行时或有权贵铤而走险,而今早已无人敢犯禁。 “暴丘竟被你们后勤营的兵卒所杀?” 一旁的王贲难掩讶异。 “回将军,千真万确。” 军侯肃然答道,“那暴丘脱去甲胄,藏身尸堆佯装毙命,待我营辅兵靠近时突然发难,连伤两人。 幸得营中一名辅兵反应迅疾,将其格杀。” “堂堂韩将,竟亡于后勤辅兵之手……暴丘啊暴丘,你死得倒也憋屈。” 王贲望向地上双目圆睁的尸身,摇头轻叹。 后勤辅兵本非战卒,只负责清扫战场、救护伤患等杂务。 一员敌将死于此类兵卒手中,确属莫大耻辱。 王翦瞥了尸首一眼,神色平淡:“拖下去,与韩军士卒合葬便是。” 略作停顿,又道:“斩杀暴丘的辅兵,依军功制擢升——职晋两级,爵进一等。” 言罢转身回营。 于他这般统帅而言,此事不过微末插曲:无非是暴丘时运不济,撞上个胆大的辅兵;而那辅兵,倒是侥幸撞了大运。 “诺!” 军侯领命退下。 “战报与伤亡册目可曾理清?” 王翦边走边问。 “已具文成册,今日便加急呈送咸阳。” 王贲紧随其后。 “将暴丘为后勤辅兵所杀一事附于奏报之后,” 王翦嘴角微扬,“也算给朝中添件趣闻。” 第3章 第3章 王贲颔首:“诺。” “且慢,” 王翦忽地驻足,“嫣儿那丫头何在?” 王贲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嗯?” 王翦眉峰骤蹙,厉声道,“讲!” “她……随李腾将军往阳城去了。” 王贲低声回道。 “你怎不拦着?” 王翦语气转沉。 “父亲,” 王贲苦笑,“嫣儿的性子您岂会不知?此番本就不该准她随军。” 王翦瞪他一眼,终是化作一声长叹:“你以为我愿带她?自听得出征风声,她便日夜纠缠不休。” “父亲宽心,” 王贲劝慰道,“她有您五百亲卫随护,又有李腾将军看顾,必当无恙。” “罢了。” 王翦摆摆手,举步向前。 王翦冷哼一声:“由着她闹去,待此番归返咸阳,便寻个人家将她嫁了,自有夫家管教。” 王贲闻言失笑:“父亲当真舍得?何况嫣儿的脾性满城皆知,又有谁能入得了她的眼?” …… 夜色如墨。 边境战场的残局已收拾停当。 数千后勤兵卒皆已归营歇息。 帐外漆黑无光。 唯独一小簇篝火在空地上跃动,映着魏全与赵铭两人的身影。 火上架着一块肉,正滋滋渗出油星。 “赵家小子。” 魏全忽然开口。 “嗯?” 赵铭应了一声。 “你心里就半点不着急?” 魏全问。 “着急什么?” 赵铭语气里透着茫然。 “白日里你斩了暴丘,那是实打实的大功,足以升迁授爵的。” 魏全侧过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怎的看你如此平静?” “我对做官没太多念想。” 赵铭答得坦然。 黑暗中,魏全明显怔了怔。 “你莫非不知,官阶高了,岁俸便多,得了爵位还有田亩赏赐?” 魏全追问道。 “知道啊。” 赵铭笑了笑,“可升官有什么好?我只需再服两年役便可归家。 家里有娘亲,有妹妹,还等着我回去照料。 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可不能死在这儿。” “你这想法……倒是特别。” 魏全叹了一声。 “不是特别,不过是惜命罢了。 官再大,不如活着踏实。” 赵铭拨了拨火堆,转而问道,“魏大哥,你在军中待了多少年了?” 这些日子,赵铭在营中处处与人为善,见人便带三分笑,心思也敞亮。 军营里虽少弯绕,真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却只有魏全一人。 “十五岁被征入伍,算来快八年了。” 魏全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低缓,“若是可以,我倒想一直留在军中。 岁俸虽薄,好歹能养活一家人。 这世道……离了这份粮饷,我家里老小早该饿死了。” 赵铭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年头,粮米从来不够人人饱腹。 饿殍遍野并非奇谈,尤其入了冬,冻死饿死者不知凡几。 这般景况,谁也无力扭转。 他在家乡时,家里尚有一亩薄田,三口人勉强够吃。 赵铭自幼身子结实,常上山打猎,又懂得许多捕兽设阱的法子,时常能得些野味,偶尔与乡邻换些米粮。 若不求奢华,日子倒也平静安稳。 “赵小子。” 魏全又唤他。 “魏大哥你说。” 赵铭应道。 “别总‘百将、百将’地叫。 我大你近十岁,唤声魏大哥便是。” 魏全咧嘴一笑。 “魏大哥。” 赵铭从善如流,笑着喊了一句。 “哎。” 魏全爽快地应下,朝赵铭挪近了些,并肩坐在跳动的火光前。 夜色深沉,营火在魏全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既然你喊我一声大哥,又救过我的命,有些话,我便说与你听。” “你愿不愿意听?” 魏全转过脸,神情是少有的肃然。 赵铭立刻点头:“大哥请讲,我听着。” “今日那一剑,我看得明白。” 魏全缓缓道,“十丈之外,取暴丘性命,分毫不差——你这身本事,藏得太深。 莫说新兵,便是营中那些真正的锐士,也未必及得上你。 当初在新兵营,你故意收敛了,对不对?否则,怎会分到这后勤营来。” 赵铭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未否认。”不过是贪生罢了。” 他语气轻松,“前线厮杀,九死一生。 后勤营不必正面迎敌,正合我意。” ——当初训练时,他确实只用了五分力气。 若全力以赴,必被选入锐士营,那便离刀锋太近了。 “赵兄弟,” 魏全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压着一块石头,“我比你多活几年,多见过几分世态。 今日便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一句:若真有能耐,真有往上走的机会,千万别犹豫。 这世道是吃人的。 没有权势,即便解甲归田,你的田地可能被夺,家人可能沦为奴仆。 别抱天真,别存侥幸。 你还年轻,或许尚未遇上,但一旦遇上,若无权无势,便是死路一条。” 火光摇曳,魏全的目光牢牢锁住赵铭。 赵铭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听得出这话里的重量。 “魏大哥,” 他低声问,“你家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魏全喉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我亲眼看着我妹妹被县里的权贵掳走,” 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她被糟蹋了,如今……神智已不清醒。” “为何不报官?” 赵铭愕然,“按秦律,此等罪行当处宫刑!” “报官?” 魏全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天下人都说秦律森严,却不知这森严的律法握在谁手里。 若你只是平民百姓,它自然森严无比;若你是权贵之家,它便什么也不是。 大王或许真想以秦律治天下,但我家在蜀地,离咸阳太远,王权的威严照不到那里。 我与父亲去告官,反被那权贵所害——父亲被他当街**,我也被打成重伤。 而他,至今逍遥自在,无人能制。”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与讽刺:“官?秦律?或许在咸阳、在都城周边,它是不可违逆的天条。 可越是偏远之地,它便越是一纸空文。” “法度何曾及贵胄?” “秦法所束,不过黔首罢了。” “赵家小子,你终究是想得浅了。” 话音落下。 赵铭陷入长久的静默。 来到此间天地已有十五载春秋,可他眼中的世道,无非是故乡那一方水土,与眼前这座军营。 乡邻之间尚能彼此扶持,至于魏全口中那另一番天地,他从未真正触碰过。 他想起后世史书笔锋如刀,将秦法之严苛与“暴秦” 二字永远镌刻一处。 而此刻魏全寥寥数语,却似一柄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某种朦胧的认知。 “秦法只束平民……” “刑不及大夫……” 他低声重复,仿佛透过这些字句,第一次窥见了这个时代粗粝而真实的肌理。 “罢了。” 魏全的声音将他拉回,“与你说这些,并非要你灰心,只是教你莫将这天下想得太过简单,也莫想得太过良善。” “今日险些去见了**,我这把老骨头得去歇着了。 你也早些安歇。” “明日便要开拔,往阳城去了。” 他抬手在赵铭肩头按了按,留下一个意味复杂的笑容,转身没入属于他的那座营帐。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赵铭独自端坐的身影。 魏全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激起无声的浪潮。 “或许……是我以往过于天真了。” “但两年光阴,我所累积的那些‘养分’,护住母亲与小妹应当足矣。 若真有谁敢犯我至亲,纵是倾覆其族,亦在所不惜。” “眼下,留在后勤营也未必是坏事。” “说到底……” “大秦如今确如日中天,扫六合、定乾坤之势似不可挡,那位王上也将成为千古一帝。 可谁又能预见,这巍巍大厦,竟会二世而倾?” “我不过一介凡人,纵有些许机缘傍身,此刻的力量于天下大势不过蚍蜉撼树。 唯有变得更强,方能握住属于自己的明日。” “封侯拜将,光耀门楣……想想便罢。 路要一步步走,命,得先留着。” 纷杂思绪渐次沉淀,化作心底一声悠长的叹息。 魏全的话,终究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开启一阶宝箱。” 他于心中默念。 “一阶宝箱已开启,获得一阶灵物《天香豆蔻》。” 冰冷的提示在意识中浮现。 “天香豆蔻……服下一颗可吊住心脉不绝,令人沉眠不醒。 若不得后续两颗,便与废物无异。” “可惜了这次机会。” 看着那描述,赵铭难免有些失望。 “调出属性面板。” 光影流转,几行字迹清晰映现: 宿主:赵铭 年岁:十五 气力:三百三十六(力随数长,摧石断金) 迅捷:二百一十六(数增则疾,动若惊鸿) 体魄:二百一十八(魄强愈速,精力绵延) 神念:二百一十一(神凝思澈,念达而感天地灵机) 寿数:八十六载又八十八日 须弥芥子:二立方 三日战阵,独负数百遗骸往返,点滴积累,终成此刻之基。 天色微明,营地里已升起炊烟。 赵铭嚼着干粮,目光却已越过连绵的营帐,投向远方的地平线。 阳城——史书里墨迹深重的一笔,韩国最后的铁壁,据说那里的泥土浸透了数万人的血,远非这边境小战可比。 他无声地握了握拳,指节微微发白。 力量,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晨光彻底铺开时,后勤营已开始收拾行装。 魏全面前,九十余人松散列队,粗布衣衫,腰间悬着制式铁剑。 这年头甲胄金贵,纵是强秦,也非人人披甲,唯有凭军功晋位的锐士方能享有。 “赵铭何在?” 一声喝问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所属军侯罗超手持竹简,步履生风地踏入这片小营地,身后跟着两名手捧木匣的兵卒。 空气霎时静了,所有目光都聚向一处——封赏来了。 罗超站定,展开竹简,声音洪亮地穿透清晨的薄雾:“上将军令!后勤第一军侯营兵卒赵铭,阵斩韩将暴丘,立大功!依大秦军功制,擢升屯长,赐爵一级,另赐甲胄、利剑!” “赵铭!” 魏全急忙低喝提醒。 赵铭从队列中稳步走出,脸上并无波澜,只依礼躬身:“赵铭,谢上将军恩。” 罗超亲自将一柄青铜剑与一套皮质镶铜的札甲,连同那卷竹简,郑重交到赵铭手中。 第4章 第4章 赵铭双手接过,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干得漂亮。” 罗超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一个韩国万将,还是他们上将军的儿子,栽在我后勤营弟兄手里,这事儿可给咱们长了大脸。 上将军那儿,都记着呢。” “属下只是侥幸。” 赵铭平静回应。 “战场上,活下来的才是本事。” 罗超拍了拍他的肩胛,随即转身,面向所有后勤兵,朗声道,“都看见了!赵铭今日便是榜样!大秦律法如山,军功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你来自何处,现居何职,只要敢拼杀、立战功,爵位、官职、赏赐,一样都不会少!望诸位以赵铭为勉,奋勇杀敌,报效大秦!” 话音在营地回荡,激起些许骚动,但更多是沉默的观望。 赵铭斩将的消息早已传开,羡慕者有之,却大多归因于那缥缈的“运气” 。 后勤营的功勋?那更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罗超的激励,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很快便消散了。 “整队!” 他不再多言,挥手下令,“主营军令已至,即刻开拔,目标——阳城!” 风卷起沙尘,掠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前方,是更为浓重的血色与未知。 赵铭将新得的剑佩在腰间,甲胄捆进行囊,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阳城,我来了。 罗超一声令下,后勤军万余人马便押送着粮草军械向阳城方向开拔。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外,魏全才踱步到赵铭身旁,脸上挂着笑意:“该道喜了,如今你不仅得了爵位,官衔也升作屯长。” “不过是运气罢了。” 赵铭摇了摇头。 “既领了职,便该担起责来。” 魏全神色一正,语气肃然,“伍长领五人,什长领十人,屯长则统五十兵卒。 自今日起,你麾下五十人直接听你调遣,有事报我即可。” “遵命。” 赵铭躬身行礼。 便在此时,几行字迹悄然浮现在他眼前: “受国运官位之封。” “授伍长职,赐一阶宝箱。” “授什长职,赐一阶宝箱。” “授屯长职,赐一阶宝箱。” “授一级爵‘公士’,赐一阶宝箱。” 赵铭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没料到官职晋升竟还能换来这般奖赏。 他心念转动,当即默念开启所有宝箱。 “开启全部一阶宝箱。” “获铜钱五千。” “获一阶低品辟谷丹十枚。” “获一阶高品武技《爆裂拳》。” “获一阶中品止血散五瓶。” 目光扫过这些浮现的文字,赵铭的视线牢牢锁在第三项奖励上。 武技……当真存在。 《爆裂拳》。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涌起一阵灼热的期待。 没有迟疑,他立刻选择了提取。 “是否修习《爆裂拳》?” “修习。” 刹那之间,一股陌生的讯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拳法的精要、运力的法门、爆发的关窍——皆清晰印刻。 这拳术讲究将周身气力凝于一点,瞬息迸发出数倍于己的威能。 好手段。 赵铭暗自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隐隐流动的新力。 这与先前属性提升不同,是一门实实在在的杀伐之术,亦是乱世中多一分活下去的倚仗。 …… 咸阳城内,车马粼粼。 官道专行车驾,辅道仅供行人,井然有序,互不侵扰。 在这律法严明的大秦都城,如此规制倒也衬得起天下首善之地的名号。 城郭**,一片巍峨宫阙屹立百年,正是秦王宫。 大殿之上,冕旒垂旒的君王端坐高位,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殿宇,望尽宫墙内外。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文官以相邦王绾为首,武将以上将军蒙武为尊。 王绾身后,身着公子袍服的少年手持玉笏静立——正是长公子扶苏。 殿中肃静,只余侍官朗声通传:“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秦王身侧,一位内侍趋步上前,声彻殿宇。 “禀王上。” “蓝田大营有捷报至。” 武班之中,一人应声出列。 虽为武将,眉宇间却无沙场戾气。 “蒙卿,速奏。” 嬴政眸光一凝,视线落定殿中。 伐韩之事,筹谋已久。 他虽深信万无一失,然此乃韩国境内首次传讯,纵是君王,心潮亦不免微动。 破韩,关乎大秦东出之局。 韩若一灭,函谷关外再无屏障,东进之路自此洞开。 “此役。” “上将军王翦坐镇边陲,李腾将军领十万锐卒破韩边防,斩敌近万,今已直逼韩之重镇阳城。” “不出数月,韩将不复存焉。” 蒙毅语带激昂,躬身禀报。 “善。” 嬴政朗笑一声。 “恭贺王上!” 满朝臣子齐声高呼。 “相邦。” “尉卿。” “蒙卿。” “灭韩事关东出大计,寡人不容半分差池。” “尔等须紧盯战局,但有动静,即刻奏报。” 嬴政声色沉肃。 “臣等领命。” 三人当即应诺。 “王上。” “此番上将军奏报之中,另有一则趣闻。” 蒙毅忽又含笑开口。 “且道来。” 嬴政眼梢微扬。 “暴鸢之子暴丘,率两万兵马戍边,溃败后李腾将军遍寻不得。 不料此人并未远遁,竟匿于尸丛佯装毙命,后被我军后勤士卒察觉,无处可逃,终为一押粮兵卒所斩。” 蒙毅言间带着几分戏谑。 闻言,嬴政面上浮起一丝微妙神色:“在韩境内,暴鸢父子素有虎父无犬子之名,皆称善战。 今暴丘死于我军后勤士卒之手,于彼而言,恐九泉难瞑。” “王上明鉴。” 蒙毅即刻附和。 “那后勤兵卒,可曾按制受赏?” “我大秦军功之制,岂因兵种而异?” 嬴政回神,肃然追问。 蒙毅忙道:“请王上安心,此人已得应有封赏。” “甚好。” “韩境战事,仍须时刻紧盯。” “至于赵魏二国,传令王翦严加戒备。 若彼等敢轻举妄动,许他临机决断。” 嬴政挥袖令下。 …… 阳城内外,焦烟弥漫。 经秦军十日箭雨轰击,整座城池已陷火海。 城内死伤枕藉,城外亦散落着秦锐士的甲胄残躯。 然在绝对兵力与秦卒死战不退的冲锋之下,阳城终难支撑,为秦将李腾所破。 城门既破, 城中韩军顿时如溃穴之蚁,四散奔逃。 战场归于沉寂,后勤军开始清扫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比起边境,这里的厮杀要惨烈数倍。” 有人低声说道。 城外堆积的尸首早已过万,城内想必也相差无几。 一场战役,数万性命便如草芥般湮灭。 赵铭站在弥漫血腥气的废墟间,虽已见惯生死,心底仍不免掠过一丝寒意。 这便是战场——人命,贱如尘土。 …… “那是自然。” 魏全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冷硬,“这座城是韩国最坚固的屏障,号称铜墙铁壁。 天下间,除了我大秦,还有谁能十日之内将其碾碎?” “城是破了,可这代价……” 赵铭目光扫过遍地狼藉,声音里透着苍凉,“都是人命填出来的。” “感慨什么?” 魏全嗤笑一声,神色漠然,“只要能灭了韩国,大秦付出多少性命都值得。 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幸好被分到了后勤军。” 赵铭望着城外那些被箭雨贯穿、被巨石碾作肉泥的秦军尸骸,后背隐隐发凉,“否则,我大概也成了这些尸堆里的一具。” 眼前的惨烈,远比边境所见更加残酷。 即便这些日子靠着拾取战场遗落的“属性” 增强了体魄与力量,可若置身那漫天箭矢与投石之下,他自知绝无生机。 此情此景,更坚定了他心中念头:必须藏拙,必须苟活。 后勤军便是最好的庇护所,剩下两年役期,他要牢牢扎根于此。 正思忖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黑甲将领在数百骑簇拥下驰至阳城残破的城门之前,勒马高喝: “所有后勤军将士听令!阳城虽克,残敌仍在逃窜,蓝田主营锐士已前往追剿。 尔等负责清扫战场、安置伤员,凡有气息者速送伤兵营救治。 清理时限,五日为界!” 那声音清亮,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将领的细柔。 赵铭循声望去,只见那黑甲将领身形略显单薄,面容白皙,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仍能看出几分不协调。 “这扮相……分明是女子。” 赵铭一眼看穿,心下暗忖,“竟如此明目张胆,当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他收回视线,转向魏全,压低声音问道:“大秦军中,竟有女子为将?” 魏全一愣:“女子?哪来的女子?” 赵铭瞥他一眼,语气带着无奈:“那位发令的将军,分明是女扮男装。 魏大哥,你是真瞧不出,还是装糊涂?” 魏全顺着赵铭示意的方向仔细看去,脸上仍是一片茫然:“她……真是女的?” 赵铭不再多言,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道立于马上的纤瘦身影。 ——这哪里是旁人眼瞎,分明是有人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赵家兄弟,话可不能随口乱说。” 魏全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赵铭的耳畔:“瞧见将军身旁那些骑兵没有?那身甲胄是亲卫营的制式,每人至少顶着**爵位。 能带着这般阵仗的,不是主帅帐下的副将,便是上将军跟前的心腹。” “晓得了。” 赵铭点点头,不再去琢磨女子为将的稀罕事。 横竖与他无干。 那女将交代完毕,便领着一队人马向城中疾驰而去,尘土扬起又落下。 “魏大哥,” 赵铭转身招呼,“我领人去收敛尸身了。” 随即对身后五十名兵卒扬声道:“三十人负责拉车,其余人随我来。” 如今他已升作屯长,手下有了人手,不必再亲自拖车费时,能专心捡拾那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 “诺!” 众人齐应。 赵铭大步迈向战场,俯身抬起第一具**。 “寿命+1。” 脑海闪过提示。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寿命属性向来难得,平日多是力量与速度。 “**。” 第5章 第5章 他默念着,将尸首稳稳放上牛车。 城外躺着的皆是秦军锐士,搬运时须格外郑重,不能如对待敌尸那般随意。 “触碰普通兵卒,速度+1。” “力量+1。” …… 赵铭手脚不停,一具接一具地搬运,属性点也在悄然累积。 “触碰百将,力量+5。” 他看向眼前被羽箭扎透的躯体,轻叹一声:“都是血肉性命……安息罢。” 搬送继续。 “触碰军侯,力量+10,速度+10。” 收获又丰。 赵铭心下唏嘘:箭雨纷飞时,哪管你官阶高低,全看天命罢了。 统率千人的军侯,转眼也成空壳。 可见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权势虽好,没了性命皆是虚妄。 始皇帝一统山河的功业后世称颂,可谁真记得这功业底下埋了多少无名骸骨?难怪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来自后世,知晓这段历史的腥风血雨,因而比这时代任何人都清醒。 他不会为王权拼死,更不会为谁卖命,只想为自己活着。 若非征召令迫到头上,他绝不会踏进这修罗场。 “变强……” 赵铭眼神沉静,手下动作更快。 唯有强到无人能伤,才算真正自在。 待所有属性突破千数,怕是想死都难。 到那时会是何等境界,此刻竟难以想象。 他不再多想,只专注地移动、俯身、拾取,像在收割一场无声的丰收。 并非赵铭不愿隔空拾取那些光点,而是这拾取之力需与被拾取之物维持至少五次呼吸的接触方能生效。 三千后勤军清扫战场的动作极为迅捷。 仅仅半日工夫。 城外那片厮杀之地已大致清理完毕。 近万名秦军锐士的**皆被运离。 余下七千后勤兵卒则仍在掘土筑坟,尚需些时辰。 一切皆有条不紊。 “当了屯长倒真省事,省去了拉车往返的奔波。” “这半日工夫,竟已拾得超过五百点属性。” “打开属性面板。” 赵铭心念一动。 宿主:赵铭 年龄:十五 力量:四百五十八(数值愈高,所能爆发之力愈强。 ) 速度:三百一十二(数字攀升,身法愈疾。 ) 体质:二百六十五(体质越强,伤愈愈速,体力绵长不绝。 ) 精神:二百六十八(精神越盛,神思愈清,意念愈明,待积累至某一境界,可感天地灵息。 ) 寿数:八十六载又一百零八日 随身空间:二立方 “拾到的大多是力量属性,我这力气都快逼近五百斤了。” “就不能均衡些么?” 瞧着眼前浮现的数据,赵铭心底掠过一丝近乎贪求的调侃。 …… “不过也快了。” “待进城再搜寻一番,各项属性应当都能突破三百之数。” “到时想必又能得一次宝箱赏赐。” 赵铭暗自盘算,心头泛起些许欣悦。 阳城之外既已清理停当。 城外幸存的秦卒几乎已无踪影,若有活口,早先便被同袍救返营中。 此亦秦军铁律,或可称为袍泽之谊——但凡一息尚存,即便大军后撤,身旁战友亦必将其带回。 “后勤第一军侯营,全体集结!” 罗超一声喝令。 隶属于其军侯营的后勤兵卒迅速聚拢。 赵铭自然也在队列之中。 “城外已处置完毕。” “接下来需清理城内。” “城外皆是我大秦同泽,城内却多为敌尸。 清理之际务必慎之又慎,兵刃须时刻出鞘,莫要平白丢了性命。” “此次清理,我后勤第一军侯营为前锋,负责城楼及外城区域。” “总之,诸位皆需警醒以待。” 罗超面对千名后勤将士,肃然叮嘱道。 随后。 他挥手示意。 各百将率部依次向城中开进。 只是经罗超一番告诫,许多兵卒神情皆凝重起来。 若有敌军诈死,暴起突袭,确为凶险至极。 昔日暴丘佯装毙命,骤然发难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尔等稍后皆需小心,尤其是你,赵铭。” “那些敌军皆是从生死场中爬出来的亡命之徒,一旦发觉尚有活口,立即呼召同袍合围剿杀。” 魏全面朝众人,声音沉厚地嘱咐了一遍,目光尤其落在赵铭身上。 赵铭背起尸首时总是全神贯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百将放心。” 赵铭颔首应道,神色肃然。 他心底并无惧意——以他如今的体魄与身手,莫说百人,便是眼前这十余名敌卒也未必能近他的身。 随手一剑便有五百斤的力道,更兼迅捷如风,除非箭矢如雨倾泻,或是深陷重围,否则谁能取他性命? 敌军的反扑,他自然也料到了。 秦军素以虎狼之师震慑诸国,军功爵制更将每个士卒淬炼成嗜战的利刃。 若非成建制、人数众多的投降,秦军或会纳降;可一旦城破,便再无“受降” 二字——秦锐士只会杀红眼地攫取军功,即便敌人跪地求饶,也难逃一刀。 正因如此,守军知道投降亦是死路一条,反倒会豁出性命,搏个鱼死网破。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便赚——这便是乱世的铁则。 踏入城内,景象比城外更为惨烈。 四处是倒伏的躯骸,鲜血浸透了石阶与墙垣,断肢残躯散落满地。 寻常人若见此景,只怕早已呕吐不止。 赵铭初上战场时亦曾反胃作呕,可连日与尸骸为伴,他早已麻木。 “弟兄们,今日改一改章程。” 赵铭转身对自己麾下五十人令道:“十人负责补刀查验,二十人运送尸身,其余二十人随我一同搬运。” “诺!” 兵卒齐声应和。 赵铭率先迈步走向城楼石阶,从阶梯开始清理。 目光扫过横陈的尸首,他并无停顿,俯身便抬起一具。 “接触普通士卒,获得力量1点。” “获得敏捷1点。” “获得精神1点。” …… 随着搬运继续,属性点再度源源涌入。 这处城楼是最先被秦军攻占的阵地,暂时未见装死的韩兵。 时间流逝,赵铭又将两具敌尸抛上牛车。 “全属性突破三百,奖励一阶宝箱一个。” “累计接触尸首逾千,奖励【神识引动之法】。” 面板浮现提示。 “痛快。” “实力又进一层。” “这背尸的差事,果真再适合我不过。” 全属性跨过三百门槛,赵铭只觉得浑身气力奔涌,由内而外焕然一新。 “开启一阶宝箱。” 他心念一动。 如今他已明白,每当属性达到某个界限,便会有宝箱赐下。 “开启一阶宝箱。” “获得一阶高品【玄铁弓】一柄。” 面板如是显示。 “运气不差。” 赵铭嘴角微扬。 一阶高品的弓,堪称战场利器。 “神识引动之法……” 他默念着新得的秘术之名,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赵铭的目光落在了那千人斩获的奖赏之上。 “提取,领悟。” 他心念微动,径直开启了馈赠。 一缕金芒自他周身流转而过,瞬息没入眉心。 刹那之间,明悟涌上心头。 “竟是如此……” “所谓神识,便是精神之力。 这引动之法,能将意念外放,感知万物。” “倒与我前世所阅奇谈中‘神识探物’之说相类。” “没想到……我竟真得了这般能耐。” 赵铭心头一阵激荡。 他当即依循法门,尝试催动神识。 果然—— 感知不再局限于血肉躯壳。 即便阖上双目,周遭一切依然清晰映现,桌椅梁柱、尘土微光,无不历历在目。 一番试探后,他暗自估量: “神识所及,约三丈方圆,应与当下精神强弱相契。” “此乃真正的依仗。” “三丈之内,纤毫毕现,无人能暗中近身。” “便是有人诈死佯伤,也瞒不过神识映照。” “不过……精神虽已可外放,却似乎未至蜕变为真正‘神识’之境,因而仍无法感应天地灵机。” “莫非此世……本无灵气流转?” 赵铭心念暗转。 他心念一沉,属性面板浮现眼前: 【年岁:十五】 【气力:五百一十二(力随数增,崩石裂土)】 【迅捷:三百六十五(数愈高,动愈疾)】 【体魄:三百二十一(体强则复速,耐力绵长)】 【精神:三百二十一(神凝则思澈,念可外放。 若再进境,或可感应天地灵息)】 【寿数:八十六载又一百一十八日】 【随身虚空:三方】 【武技:爆裂拳(初窥门径,一击可发双倍劲力)】 “前程未明,唯有不断拾取属性、步步变强,方是正道。” 想到这里,赵铭暂将关于天地灵气的揣测按下,收敛心神,继续俯身收拾战场,拾取那些阵亡韩卒身上浮动的光点。 时光在重复的动作间悄然流逝。 而阳城的另一侧—— 蓝田大营先锋锐士已如网撒开,正在郊野山林间追击着自城中溃逃的残兵。 (阳城既破,韩国扼守要冲的重镇遂告失守,通往韩都的最**户亦随之洞开。 韩之国运,已如风中残烛。 “禀将军。” “城内已彻查完毕。” “暴鸢踪迹全无,应是城破前便已遁走。” “末将**率轻骑追缉,必将其擒回帐下。” 王嫣快步踏入军帐,向主位上的李腾抱拳禀报。 李腾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开口: “阳城虽下,周遭溃军仍未肃清。 予尔等半月之期,清剿方圆百里内所有残敌。 半月之后,兵发韩都。” “诺!” 众将齐声应命,相继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之际,一场更为缜密的围猎已在夜色中悄然展开。 李腾望着面前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嫣儿。” “追剿暴鸢的差事,我已分派妥当,你就别去搅和了。 沙场不是儿戏,处处都是要命的勾当。” “依我看,你还是回上将军帐下去吧。” 第6章 第6章 对着这位王家的小祖宗,李腾实在有些束手无策。 王翦老来得女,阖府上下视若明珠,偏又生在将门,自小耳濡目染,养出一身跃马疆场的志气。 此番伐韩,她便是软磨硬泡跟了来。 “李将军。” 王嫣挺直脊背,声音清亮:“末将随军是得了上将军首肯的,更是大王亲封的军侯长。 韩国未平,末将绝不离开前线。” “请将军分派军务,末将定当竭力。”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李腾揉了揉眉心。 终究是上将军的掌上明珠,重不得轻不得,实在难办。 他神色一肃,沉声道:“王嫣听令。” “阳城之中尚有韩军残部隐匿。 本将命你率本部五百亲卫,并暂领后勤军万人,肃清城内敌踪,确保粮道通畅,押运事宜亦由你协理。” 王嫣眼底掠过一丝黯淡,仍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说罢转身退去。 阳城内外,清扫仍在继续。 王嫣在一众亲卫簇拥下策马穿行,自内城向外巡视。 “后勤军万将何在?” 她扬声喝道,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硬朗,却仍掩不住底子的清越。 一名将领匆匆迎上:“末将陈磊在此。” “城中清理进度如何?” 王嫣勒住马缰。 “回将军,外城已大致完毕,内城……尚需三日。” 陈磊答得恭谨。 眼前这小将虽只着军侯长的衣甲,身旁随扈却尽是上将军的亲卫,显是嫡系中的嫡系,他自然不敢怠慢。 “太慢了。” 王嫣眉头微蹙:“两日内必须彻底肃清。 之后散入民宅细查,务必不留一个残敌。” “诺!” 陈磊领命疾步离去。 不远处,正在搬运尸骸的赵铭听见这道军令,险些骂出声来。 “这姑奶奶是**派来催命的么?” 他盯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牙根发痒。 三天变两天,得少捡多少散落的力气?光是想想就肉疼。 隔着飞扬的尘土,赵铭几乎能看清她铠甲上细致的纹路。 他攥了攥拳头,又缓缓松开。 “得换个法子才行。” 他眯起眼,心底盘算开来。 尸身易搬,掘土掩埋却绝非易事。 待这两日敷衍过去,再去那埋骨之地搬运,总能拾取更多流转的光点。 赵铭只思忖片刻,便有了应对之策。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收集那些光点、一步步变得更强。 念头既定,他压下心头那点焦躁,手上清理的动作更快了几分——慢一瞬,可就要错过不少飘散的光晕了。 他要借这座阳城,将周身各项根基推至四百之数。 保四望五,一步不能退。 …… 新郑,韩王宫。 “战报如何?” 韩王安面色沉凝,望向阶下之人。 “阳城……已被攻破。” 相国张平声音低沉。 韩王身形一晃,跌坐回席上。 “阳城一失,新郑再无屏障可守。” “都城兵马不足五万,如何与秦军抗衡?” “秦之国力,竟已强盛至此么?” “出兵不过一月,我韩国疆土已失三成……” 韩王语声发颤,惧意如潮水般漫上眉梢。 “大王。” 张平上前一步,“此番秦军进兵极速,根本不给我韩国喘息之机。 前往赵、魏求援的使者早已派出,纵使两国愿发兵,也赶不及了。” “或许……唯有施行与上将军议定的最后一策。” “我大韩近二百年的基业,难道真要亡于今日?” 韩王安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大王,保全宗族血脉,存续国祚根基,方是长远之计。 来日未必没有重振山河之机。” “况且阳城虽破,上将军曾言尚有绝地反扑之策。 若成,或可重创秦军,再得赵魏之援,或能保住社稷不坠。” “然为复国大计,眼下当先将王族血脉送出险地。” 张平躬身长拜。 “……准。” 韩王闭目颔首,再抬头时,望向殿外灰蒙的天空,眼中只剩祈望,“愿上天……庇佑我韩国。” 至此,他已无他法。 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 阳城之内,一日光阴匆匆流逝。 夜色渐浓,城中归于沉寂。 秦军律令森严,对百姓秋毫无犯,但满城屋舍门窗紧掩,无人敢踏出半步。 城池初定,主营数千精锐仍在街巷间巡视,后勤兵马则撤至城外扎营,炊烟袅袅升起。 然而——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巷道深处,几处看似平整的地面忽然松动,木板被猛然掀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与此同时,城中偏僻民宅的门户无声洞开。 一道道披甲身影从屋舍内、从地底跃出。 他们身上的甲胄制式,分明属于韩军。 “上将军令——” “诛尽城中秦军。” “夺回阳城!” 低喝声在暗处此起彼伏。 成千上万藏匿已久的韩卒,如潮水般涌出阴影,向城中席卷而去。 城中巡弋的秦兵几乎同时捕捉到了那阵异动。 “哪来的声响?” “糟了,是敌袭!” “城里还藏着韩兵!” “快报将军,结阵迎敌!” “列队——迎战!” **四面八方骤然涌出的韩军身影,令城中巡逻的秦卒心头一紧。 然而严苛的操练已成本能,几乎在惊觉的瞬间,队列已迅速成形,刀戟向外。 只一刹那。 沉寂不过两日的阳城,再度被兵刃撞击与嘶吼声吞没。 城内秦锐士虽逾五千之众,却遭这毫无征兆的突袭,冷箭自暗处不断飞来,顷刻间已倒下不少兵卒。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从街巷、屋舍间杀出的韩军,人数竟似远多于巡守的秦兵。 郡守府内。 “外面发生何事?” 王嫣神色骤凛,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已穿透殿墙。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步履自廊下逼近。 “报——” “军侯长,城内突现大批韩军,正袭击各巡队,兵力甚众!” “观其阵列,绝非散兵溃勇,而是整编之师!” “此刻……正朝郡守府方向攻来!” 副将疾步入内,语速快而沉。 王嫣霍然起身,面上血色褪尽。 “韩军潜藏于城中?” “我十万大军入城清查,他们如何隐匿?” 她声音里压着惊怒。 “军侯长,阳城本是韩国要塞,地下或许早有暗道藏兵之所。 城内民宅数以万计,纵使我军搜检一遍,对方若有心潜伏,亦难尽察。” 一旁军侯迅速应道。 “其意图必是重夺阳城,甚至截断粮道,绝李腾将军归路!” “请即调城中所有锐士反击!” “并传令城外辎重营,速速入城协战!” 王嫣容色凝如寒霜,颔首间已握起案边长剑,大步向外走去。 此刻的阳城,杀声如潮水般起伏。 黑夜掩盖了刀光,却掩不住四处迸溅的血气。 整座城池陷入一片紧绷的肃杀,而凭借对街巷的熟悉与先发之利,韩军竟将五千秦锐士逼得节节溃乱,死伤相继。 离郡守府数街之隔,一间看似寻常的民宅内。 暴鸢——那个李腾遍寻不获的韩军上将——正**于席,身旁立着数名披甲将领。 木门忽被推开。 “禀上将军。” “八千将士皆已出击,秦军措手不及,伤亡颇重。 照此之势,天明之前,阳城便可重归大韩。” 一名战袍染血的韩将躬身禀报,气息犹带厮杀后的粗重。 暴鸢缓缓抬眼,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数月谋划,终见其效。” “秦王政……欲吞韩土,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王翦,你常自诩用兵如神,此番便让你领教,何谓兵不厌诈。” 暴鸢的嘴角扬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站起身,衣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传我将令:不必与敌纠缠,全军冲出城门,直取秦军辎重营地。” “此乃韩国存续之命脉。” “焚其粮草,断其补给,纵使秦军悍勇亦成无根之木。 唯有如此,方能拖延时日,待赵魏援军抵达。” 暴鸢的声音在昏暗中如刀锋划过。 自始至终。 他从未真正图谋收复阳城。 那不过是精心布置的幌子——将散兵聚拢,制造混乱的假象,实则集结所有力量突袭秦军命脉所在。 “遵命!” 帐中诸将齐声应和。 暴鸢握紧佩剑,掀开帐幕,望向新郑方向的沉沉夜色:“王上,韩国不会亡。 臣,必携捷报归来。” 阳城之外,秦军辎重营依城墙而设。 经过整日的劳碌,大多数役夫与守卒已沉入梦乡。 只有零星火把在营区间游移。 某处营帐内。 原本熟睡的赵铭猛然睁眼,几乎在瞬间翻身下榻,套上靴子便向外疾走。 “不对。” 他立在帐外,凝视远处城墙的轮廓,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心脏。 如今他五感之敏锐已非常人可及,虽辎重营位于城墙数百步外,夜间杂音纷乱,但某种隐约的、铁器碰撞与压抑呼喊的震动,仍如细针般刺入他的耳膜。 没有半分迟疑。 赵铭返身入帐,迅速披上皮质护甲,将长剑系在腰间。 “所有人,起身!” “有变!” 他低喝一声,顺手点燃了帐内的油灯。 深夜里正是最为困倦之时。 被惊醒的兵卒们睡眼惺忪地撑起身子。 “屯长,怎么了?” “这半夜能有何事?” “今日的差事不是都了结了吗?” 众人茫然地望着他。 作为后勤辅兵,他们平日并未经受前线锐士那般严苛的警觉训练。 “全部着装,佩剑不离身。” “我去唤醒其他营帐。” 赵铭语速极快。 “诺……” 见他神色凝重,帐中士卒虽仍疲惫,却也纷纷摸索着起身。 片刻功夫。 魏全所辖的百人营区已悉数惊醒。 “赵家小子,怎么回事?” 魏全揉着惺忪睡眼,满脸困惑地走来。 “城里恐怕生变了。” 赵铭紧盯城墙方向。 第7章 第7章 “城里……生变?” 魏全茫然回头望了望漆黑城墙,又转过来:“城不是早拿下了吗?还能出什么乱子?” “我说不清。” “但醒来戒备总无错。” “最好让邻近营区也都警觉起来。” 赵铭语气坚决。 魏全依旧满脸不解。 “赵小子……” “眼下怕是平旦时分了,这时候惊动全军,若无事端,你我都要担责的。” 魏全压低声音,透着无奈。 寅时三刻。 夜色最浓的时辰,天地间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墨。 赵铭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落下:“此刻不醒,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话音未落,死寂的阳城城头骤然爆发出海啸般的吼声。 “杀——!” 那吼声层层叠叠,自城墙内炸开,瞬间撕碎了凌晨的宁静。 紧接着,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洞开。 “全军听令!” 一道冷酷的军令如寒冰掷地。 “凡秦卒,格杀勿论!” “杀!!” 阴影沸腾了。 成千上万披着甲胄的韩军士卒,如同决堤的暗流,从城门内汹涌而出。 冲在最前的弓手挽起长弓,弦如满月,冰冷的箭镞齐刷刷指向城外那片沉睡的营帐。 箭矢破空的尖啸成了死亡的序曲。 毫无征兆的袭杀,将这处后方营盘顷刻拖入修罗场。 许多营帐内,兵卒甚至来不及睁眼,便在睡梦中被飞来的箭矢钉穿。 “敌袭——!” “是敌袭!起来!快起来!” “迎敌!迎敌啊!” 惊恐的呼喊像野火般在营地各处窜起,却迅速被更狂暴的喊杀声淹没。 已经太迟了。 城中涌出的韩军仿佛无穷无尽…… *** 潮水般的韩军疯狂扑向城外的秦军后勤营地。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不分目标地泼洒。 他们步步紧逼,铁靴踏地的闷响汇成死亡的鼓点。 当先头部队冲至营帐前,正撞见那些刚从帐中仓皇奔出、衣甲不整甚至赤手空拳的秦兵。 “杀!一个不留!” “杀光他们!!” 韩军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嘶吼着挥动兵刃,向这些茫然无措的后勤士卒劈砍而去。 阳城之外,顷刻沦为血肉屠场。 后勤兵本非战兵,在这般毫无防备的夜袭下,几乎沦为待宰羔羊。 许多人尚揉着惺忪睡眼,便被冲到眼前的寒光斩倒。 惨嚎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声交织一片,景象凄厉。 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彻底搅乱了后勤军营。 “韩军……真从城里杀出来了?” 魏全面无人色,声音发颤地望向赵铭。 周围兵卒亦尽皆惶然,阵脚大乱。 若说是溃散的韩军从后方袭扰,尚在情理之中,可这支军队竟从已被“攻克” 的阳城内杀出,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后勤军的哨岗皆设于营外野地,谁曾想致命的利刃会从背后的城墙内刺出? “再明白不过。” 赵铭的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酷,“这支人马,早在城破之前便已蛰伏于城内。 只为等我大军主力追敌远去,后方空虚之时,方才暴起发难。” “可阳城虽大,我军十万之众曾拉网式清剿,他们能藏于何处?即便匿于民宅,又如何容得下这许多人马?” 魏全仍难以置信。 赵铭侧过头,目光如炬:“民宅容不下,那……地底之下呢?” 魏全身躯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那……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敌军的突袭来得毫无征兆,连将军都未必能及时应对,何况我们这支后勤队伍? “往后退。” 赵铭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不过是个小小屯长,无力扭转这突如其来的厮杀。 纵然他有独战百人之勇,可眼下敌势不明,己方阵脚已乱,硬拼只是白白送命。 赵铭从不做蠢事。 “撤!快撤!” 魏全立刻嘶吼起来,挥手催促手下弟兄向后退却。 近百人慌乱地掉头奔逃,再也顾不得其他。 在这动辄成千上万的战局里,百来人的力量不过沧海一粟。 就算赵铭能提刀迎敌,也改变不了什么——后勤军的士气已经崩散,除非重整旗鼓,否则冲上去也只是无谓的牺牲。 城内。 王嫣策马而立,手中长矛映着晨光。 “战况如何?” “禀军侯长,韩军自正门突袭,直扑城外后勤营!” 一名军侯急声回报。 王嫣脸色骤然一沉。 “中计了。” 她咬牙低语,“他们佯装夺城,引我们调集精锐固守,实则意在断我粮道、毁我辎重。” 几名军侯面面相觑,一时无措。 此事非同小可——粮道若断,辎重被劫,大秦灭韩的大计必将横生波折。 “即刻整兵追击!” 王嫣厉声下令,“绝不能让敌军得逞!” “诺!” 天色渐明,朝阳初升。 阳城一夜的厮杀已暂告段落,城外后勤营地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韩军自城中发起的突袭,让镇守此地的王嫣吃了个暗亏。 十里之外,溃散的后勤兵卒零零落落地瘫倒在野地间。 经昨夜一劫,原本万人的队伍恐怕已折损过半。 “暂且能喘口气了。” 赵铭环顾四周,神色仍算镇定。 以他如今的体魄,即便奔逃整日也不至力竭。 “没……没事。” 魏全瘫坐在地,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苦笑。 “活着就好。” 赵铭也笑了笑。 军中与他交心之人,唯魏全而已。 “这一夜不知死了多少弟兄。” 魏全望着周围那些精疲力尽的同袍,哑声叹道,“谁想得到,韩军竟一直藏在城里……” 赵铭嘴角浮起一抹淡然笑意,内心却如古井无波。 战局从来如此,一念之间便是生死翻转。 便在此时—— 破空之声骤起! 咻!咻咻咻! 天光忽暗,无数箭矢如蝗群般自半空倾泻而下。 “啊——!” “追兵来了!” “快走……快走啊!” 方才稍缓的气氛瞬间崩碎,绝望的嘶喊再度撕裂空气。 “赵家兄弟!” 魏全的吼声炸响在耳畔。 几支流矢直扑赵铭面门而来,魏全竟想也不想,合身便往他身前撞去,要用自己的脊背挡住那致命的寒芒。 变故来得太快。 但赵铭的精神早已绷紧如弦,身形动得比念头更快。 一拉,一拽,两人险险滚向侧旁。 笃笃几声闷响,羽箭深深钉入他们方才立足的泥土之中。 “魏大哥!” 赵铭一把攥住魏全的胳膊,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做什么傻事!” 他甲胄在身,内里还衬着软甲,更兼此刻身手早已不同往日,那几箭未必能伤他分毫。 他万万没料到,魏全竟会豁出命来挡这一下。 “嘿……又欠你一回。” 魏全喘着气,咧了咧嘴,眼底却闪着光,“老子果然没看走眼,你这身手……快得不像话。” “你方才差点就没命了!” 赵铭心头又是滚烫,又是发沉。 烫的是这份以命相托的义气,沉的是对方全然不顾自身的莽撞。 “行了,没大没小。” 魏全摆了摆手,试图拿出上官的架势,语气却软了下来,“老子是你上司,还轮得到你训我?先想法子活命罢。” 赵铭抬眼望向后方。 烟尘之中,韩军的旗帜已清晰可见。 杀意,一点一点自他眼底沁出来。 “逃?” 他声音冷了下去,“到了这一步,你以为他们还容我们走脱么?” …… 魏全瞪圆了眼睛:“那该如何?” “还能如何?” 赵铭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指节微微发白,“逃是死路,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阳城方向。 “只要拖住他们,拖到咱们的主力从阳城压过来——危局自解。” “若是……若是赶不及呢?” 魏全喉头动了动。 赵铭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淬着寒铁般的决绝。 “那便黄泉路上结个伴。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便是赚了。” 魏全沉默一瞬,重重点头,“锵” 一声拔剑出鞘。 “众弟兄——聚阵!” 四周散落的士卒闻声疾聚。 因赵铭事先警醒,魏全这一百人折损不多,此刻迅速集结成阵。 韩军已近,马蹄踏地之声如闷雷滚来。 赵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剑锋抬起,直指前方烟尘。 “想要我的命……” 他低声自语,又似是说给所有听见的人。 “那便拿你们的命,来换。” 赵铭腰间长剑嗡鸣出鞘,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远方烟尘。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韩军如潮水般涌来,前排**手箭矢如蝗,后排戈矛寒光森然,正朝着这支溃散的后勤队伍碾杀而至。 “弟兄们,逃不掉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韩人不会留活口。 想活,就得拿命去拼。” 他俯身拾起一面残盾,左手擎盾,右手执剑,独自迎向那片翻滚的杀潮。 “屯长说得对!横竖是死,不如撕下他们一块肉来!” 魏全举剑嘶吼。 “跟百将杀出去!” “杀——!” 原本四散的后勤兵卒猛地收住脚步,眼中血丝迸现,纷纷拔出兵刃,转身汇成一股逆流,朝着追兵反冲而去。 赵铭疾步前突,神识如网撒开,三丈之内破空而来的箭矢,皆被盾面精准截落。 他孤身切入敌阵,如一道裂岸的孤礁。 “变阵!长戈上前!” 韩军将领厉声喝令。 弓手退潮般后撤,长戈兵挺刺而出,箭雨暂歇。 数杆长戈同时劈刺而下,赵铭不避不让,盾沿猛撞,剑光横抹——咔嚓数声,戈头应声而断。 未等韩卒反应,他盾撞如锤,剑出如电,血光泼洒间,几颗头颅已滚落尘土。 “击杀韩卒,获力五点。” “击杀韩卒,获速五点。” 面板提示在意识中无声跳动,赵铭却无暇顾及。 此刻他眼中只有杀戮,只有眼前这片亟待撕碎的军阵。 面对层层叠叠的敌兵,他左盾右剑,悍然撞入人潮。 韩将见他凶悍,挥旗大喝:“围杀此人!” 戈矛攒刺而来,赵铭沉肩抵盾,骤然发力一冲——轰然闷响,盾前数名韩卒如草捆般倒飞出去,脏腑俱碎。 剑锋毫无花巧,只凭蛮横力道横斩竖劈,所过之处残肢断刃纷飞。 “跟上屯长!” “杀——!” 第8章 第8章 身后兵卒目睹这近乎狂暴的厮杀,先是骇然,继而热血冲顶。 就连那些早已丧胆的后勤杂兵,此刻也瞪红了眼睛。 原来,刀山是可以闯的。 “弟兄们!” 有人哑声嘶喊,“随屯长杀穿他们!” 箭矢如蝗,穿透皮甲时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赵铭只觉得肩胛与肋下接连传来几下灼痛,低头看去,几支羽箭已深深咬入血肉,箭杆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血浸透了里外数层衣裳,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汗,视野里一片猩红。 “逃是死,回头杀,或许还能挣出一条路!” 他嘶吼着,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这话起初只是他心中滚烫的念头,不知怎的,就从喉咙里迸了出来。 周围的兵卒,那些原本因恐慌而四散的面孔,此刻都转向了他。 他麾下的人最先响应,刀刃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紧接着,像野火燎过枯草,这决死的意志从一个胸膛烧到另一个胸膛。 溃逃的洪流骤然停滞、倒卷,千百柄青铜剑在昏暗的天光下划出决绝的弧线,转身扑向追袭而来的韩军。 魏全紧跟在赵铭侧后方,手中的剑格开一记劈砍,虎口震得发麻。 他瞥见赵铭如楔子般凿入敌阵,剑光过处,韩兵披靡。 那已非寻常士卒的武艺,腾挪起落间,竟有种千军辟易的悍烈。”这小子……” 魏全心头剧震,连格挡都慢了半分,“这身本事,怕是连主营那些眼高于顶的锐士统领,也未必能及!” 韩军后阵,高头大马上,暴鸢按着剑柄,眉头渐渐锁紧。 他看见那支本该一触即溃的秦军后勤队伍,竟如受伤的困兽,掉头露出了獠牙。”垂死挣扎。” 他鼻翼微动,冷哼一声。 身为韩国上将军,他久经战阵,惊异只在一瞬,旋即被冰冷的计算取代。”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战场喧嚣,“全军压上,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上将军有令——尽诛秦军,片甲不留!” 号令层层传下,八千韩军精锐发出整齐的咆哮,如决堤之水,轰然撞向那数千秦军。 真正的绞杀开始了。 金铁交鸣、骨骼碎裂、垂死的惨嚎瞬间将这片土地化作炼狱。 秦军后勤兵卒虽凭着一股血气返身搏杀,但训练、装备与体力终究与韩军正卒相去甚远。 每倒下一个韩兵,往往需要秦军付出两倍甚至三倍的代价。 血泊迅速扩大,**层层叠叠。 然而,这股秦军的顽强,却超出了所有韩军将校的预料。 他们像礁石,被狂潮一次次拍打,碎裂,却始终未曾彻底崩解。 尤其是那核心处的数百人,竟隐隐结成了一个圆阵,尽管不断有人倒下,缺口又迅速被后面的人嘶吼着补上。 暴鸢驻马观战,脸色越来越沉。 一个时辰过去了,夕阳将天边染成暗紫,如同干涸的血痂。 他麾下近七千精锐,竟仍未将那支已不足千人的秦军残部吞没。 包围圈在缩小,秦军的人数在锐减,可那股同归于尽的气势,反而随着绝境的临近愈发炽烈。 “秦国……” 暴鸢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连运粮秣、修器械的后勤之卒,都能战至如此地步么?” 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若今日面对的是同等数量的秦军主力锐士,他这支精心准备的韩军,又能支撑多久?这念头让他脊背生寒。 “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一挥手,斩断那令人不快的思绪,厉声喝道,“全力进攻!速速了结!误了断粮道的大事,军法处置!” “诺!” 身旁将领凛然应命,催马向前督战。 最后的包围圈内,活着的人已不足三百。 人人带伤,步履蹒跚,背靠着背,喘息粗重如拉风箱。 赵铭站在圆阵略微突前的位置,成了所有人目光不自觉汇聚的焦点。 他身上的箭已被折断,只留箭镞深嵌肉中,每动一下都牵扯出钻心的痛楚。 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顺着甲叶边缘滴滴答答落下,在他脚下汇成小小的一洼。 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骇人,像两簇在灰烬中不肯熄灭的火。 剩下的秦兵,无论是他原本的部下,还是其他营的溃卒,都自发地向他靠拢。 无人下令,也无需多言。 在这绝地,这个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立如枪的年轻军吏,成了他们残存意志唯一可以依附的旗帜。 他们用身体为他遮挡侧翼,用残破的兵刃指向外围如林的韩军戈矛。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只剩下血腥味和死亡逼近的喘息。 魏全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赵小子……” 魏全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脸,声音洪亮地穿透了兵刃交击的嘈杂:“此番若能不死,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好!” “不醉不归!” “何止你我,” 赵铭朗声大笑,眼中毫无惧色,只有灼灼光亮,“在场的每一位弟兄,都要同饮!” “众弟兄,向**拢!” “杀一个,够本;杀一双,便是赚了!” “随我——杀!” 赵铭一声断喝,手中兵刃扬起。 “誓死追随赵屯长!” “杀!” 四周的兵卒齐声应和,声浪震天。 这其中不仅有普通士卒,更有官阶高于赵铭的百夫长、军侯,此刻却无一例外地凝聚在他身侧,同生共死。 袍泽之间以命相托的情谊,在这绝境之中炽烈如火。 “杀!!” 赵铭身形再度暴起,刀光如电,面前几名韩军士卒应声倒地。 “击杀韩兵,获得力量增益。” “击杀韩兵,获得迅捷提升。” “击杀韩兵,获得寿数微增。” “击杀韩兵……” 随着他每一次挥砍,意识深处便有细微的提示接连浮现。 周围的将士亦如影随形,化作一柄决绝的尖刀,向着层层围上的韩军反冲而去,以命搏命。 恰在此刻! 韩军阵后。 骤然响起闷雷般的马蹄践踏之声。 抬眼望去,后方烟尘滚滚,数千玄甲秦军正疾驰而至。 前锋是近千铁骑,其后紧随三四千持戈步卒,如黑潮般压来。 王嫣一骑当先。 当她望见前方景象——韩军正与己方后勤部队激烈绞杀,而韩军尸骸已散布四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惊异。 这情形出乎她的预料:大秦的后勤军旅,竟能拖住韩国精锐至此,未让其再进一步。 “全军听令!” “歼敌务尽——” “杀!” 战机稍纵即逝,王嫣毫不犹豫,清叱声响彻阵前。 顷刻间,这四千余真正的秦军锐士,挟着山崩之势冲向韩军阵列。 “上将军!” “后方……秦军追兵已至!” 一名韩将仓惶奔至中军,声音发颤。 “怎会来得这般快?!” “可恨!” “全是这些该死的秦军后勤杂卒,竟拖住我军一个多时辰!” “莫非本将之计,终是镜花水月?” 暴鸢紧咬牙关,面庞因极度不甘而微微扭曲。 然局势至此,他已别无选择。 “转身——迎敌!” 暴鸢怒声咆哮。 原本全力围攻秦军后勤队伍的韩军迅速分兵转向,仓促迎向后方的黑色洪流。 两股大军再度轰然对撞,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原野。 身处重围之中的赵铭,立刻察觉到周围压力的变化。 韩军的攻势明显缓滞,纷纷转向后方。 他精神一振,放声大笑:“弟兄们!援军已到!” “随我杀出去——” “我们能活了!” 笑声未落,他已转守为攻,刀锋所指,血气迸发。 “誓死相随!” 四周的后勤兵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更是紧紧簇拥着赵铭,向着松动了的敌阵发起决绝的反扑。 冰冷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每一次都伴随着力量的奔涌。 赵铭感到四肢百骸仿佛被温热的泉水涤荡,疲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沸腾的活力。 他握紧盾与剑,身影如楔子般凿入溃散的韩军阵线。 周遭的敌兵在他眼中已与枯草无异,剑锋所向,血肉横飞。 那超越凡俗的巨力,早已不是数字可以衡量,而是化作了战场上最简洁的死亡韵律。 在他的身先士卒下,那些原本伤痕累累的后勤兵卒,竟也爆发出困兽般的狠厉,与外围合拢的援军隐隐呼应,将残存的韩军反裹其中。 战局的天平,已然倾倒。 “上将军!” 一名韩将盔甲染血,嘶声喊道,“秦人势猛,援军已至,我军力竭矣!末将愿拼死开路,护您突围,归返新郑再谋后举!” 话音未落,另一将领已厉声下令:“亲卫营!护送上将军,向**围!” 数百精锐迅速聚拢,簇拥着主将暴鸢,试图撕开一道生路。 “截住暴鸢!” 王嫣清冽的喝令穿透战场喧嚣。 她长矛遥指,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出,身后骑兵轰然跟随。 然而,另有一道目光,更早地锁定了那匹试图逃离的骏马。 赵铭的瞳孔里映出暴鸢的背影,那不是看一个败军之将,而是在审视一份丰厚的战利品——更磅礴的力量,更珍贵的奖赏。 他手中的杀戮未停,脚步却如磐石般沉稳,向着那个方向不可阻挡地碾去。 “天意乎?我暴鸢纵横半生,竟被秦军一支辎重队伍拖死在此……” 马背上的暴鸢回望狼藉的战场与溃散的部属,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与不甘。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人立。 转身,他看见了疾驰而来的那员秦将,以及那旗帜下竟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 暴鸢嘴角扯出一抹惨淡而决绝的冷笑,缓缓拔出了佩剑。 “大韩的将士们!” 他声音嘶哑,却用尽气力吼出,“国若将倾,士当玉碎!随我——血战到底!” “誓死追随上将军!” 周遭亲卫的血性被点燃,发出悲壮的咆哮,调转矛头,反向冲锋。 王嫣心中计算清晰:擒杀暴鸢,阳城之围立解,更是献给父亲的一份扎实军功。 两股骑兵洪流轰然对撞,金铁交鸣与呐喊惨呼瞬间炸开。 “暴鸢!下马受缚,可保性命!” 王嫣长矛直指,喝声如冰。 “呵……秦军无人否?竟遣一女娃上阵。” 暴鸢嗤笑,横剑当胸。 “大秦上将军王翦之女,王嫣,取你性命之人!” 她不再多言,眸中寒光一闪,矛尖抖出点点星芒,直取暴鸢要害。 第9章 第9章 暴鸢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随即竟仰天狂笑起来:“妙极!妙哉!王翦之女,今日若取你性命,我倒要瞧瞧那王翦日后如何自持!” “众将士听令,全力围杀此将!” 号令既下,他身旁的亲骑如狼似虎般向王嫣扑去。 两股铁流轰然相撞,刀光剑影间不断有士卒坠马倒地,血染黄沙。 暴鸢却如蛰伏的毒蛇,冷眼窥伺着战局。 见王嫣已孤身突入己方阵中,他猛地一夹马腹,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掠而去。 电光石火间,他窥见王嫣侧翼空门,剑尖如毒牙般疾刺而出。 “不妙!” 王嫣瞳孔骤缩,长矛横扫荡开数支袭来的韩军兵刃,整个身躯竭力后仰—— 却已迟了半步。 她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而下,重重摔落在地。 “取她首级!” 暴鸢勒马厉喝,眼中杀意凛然。 …… “护住军侯!” 王嫣的亲卫嘶声疾呼,前仆后继地冲向暴鸢所在。 然而暴鸢身侧皆是百战精锐,战力丝毫不逊于王翦麾下亲兵。 只见数名韩卒挺起长矛,毫不留情地向倒地不起的王嫣刺去。 “终究是冒进了……” 王嫣眼中掠过一丝灰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森寒矛尖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自乱军从中暴起突进,赤红刀光如血月横空。 铿——! 刺耳的断裂声炸响。 数支长矛应声而断。 “何人?!” 绝处逢生的王嫣愕然抬首,望向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只见来人身披后勤营残破甲胄,通身浴血,宛若修罗。 周围韩卒俱是怔在原地,尚未从这骤变中惊醒。 可未容他们回神,那血甲身影已凌空跃起,剑锋划出凄厉弧线。 “呃啊——” 近前数名韩骑脖颈处血泉喷涌,头颅与残躯相继滚落尘埃。 “便是此人率领秦军后勤卒阻我大军,拖延至今!” 暴鸢目光骤凝,瞬间认出这突兀杀入战团的身影。 解了王嫣之围,赵铭缓缓转身,染血的目光如铁钉般钉在暴鸢脸上。 那凝若实质的杀意竟让久经沙场的暴鸢脊背生寒。 “诛杀此獠!” 暴鸢举剑厉指。 四周韩卒闻令蜂拥,长矛如林刺来。 “你的命——我收下了。” 赵铭低喝一声,身形倏动。 其速之快,竟在众人眼中拉出残影。 矛尖尚未及身,他已如鬼魅般闪过合围,足下猛踏,竟凭空跃至暴鸢马侧,与之并辔。 “斩!” 剑光劈落。 暴鸢仓促横剑格挡。 咔嚓! 金铁交击的爆鸣声中,暴鸢持剑的臂骨应声而断,佩剑脱手坠地。 赵铭手中长剑亦承受不住巨力,铿然断裂。 ——暴鸢所持,竟是削铁如泥的宝刃。 赵铭神色未变半分,手中那柄断剑向前疾送。 嗤—— 半截锋刃没入暴鸢胸膛,甲胄如纸帛般撕裂。 “呃……” 暴鸢喉间涌出血沫,双目圆睁地瞪着眼前这名士卒。 “不想……竟折于运粮卒之手……”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时,不甘如潮水吞没了他。 赵铭落地旋身,扯动剑柄,暴鸢的尸身轰然倒在脚前。 “将军——!” 四周韩卒发出凄厉的哀嚎。 赵铭眉梢微动。 将军?竟是上将? 几乎同时,识海中光华流转: 【斩韩国上将军暴鸢,夺国运一缕。 全数禀赋增五十,赐一阶秘匣。 】 “竟是条大鱼。” 赵铭心头掠过快意,反手抄起暴鸢佩剑,寒光闪过,首级已悬于腰际。 他握紧那柄染血的长剑,再度扑入敌阵。 “为将军**!” 韩卒赤目冲来,铁蹄踏起烟尘。 可那道身影快得诡谲——长矛刺空,残影掠过,便有一人喉间绽血。 【斩韩卒,力增五。 】 【斩韩卒,速增五。 】 …… 秦军援兵已至,合围之势顿解。 赵铭如虎入羊群,剑锋所向,生机尽灭。 “好俊的身手……” 王嫣勒马遥望,胸甲下心跳如擂。 那人穿梭于刀光血雨间,竟似闲庭信步。 暴鸢麾下精锐非但困他不住,反被斩将夺旗。 “这般人物,怎会埋没于辎重营?” “难怪韩军精锐久攻不下……莫非全凭他一人之力?” 她想起方才惊险一瞬——若非那柄断剑破空而来,自己早已命丧黄泉——眼底不由浮起感激。 但战局容不得分神。 主将既殁,残存韩军已成溃势。 王嫣振缰上马,长矛高举: “暴鸢伏诛!” “全军剿杀,片甲不留!” “风——!” 秦军怒吼如雷,向溃阵席卷而去。 …… 厮杀声渐歇时,暮色已染红荒原。 尸横遍野,七千韩卒无一生还。 识海内光华再绽: 【禀赋皆逾六百,赐一阶秘匣。 】 这一战凶险万分,收获却也惊人。 全数根基暴涨三百有余,等同连破三重关隘,实力已非昨日可比。 更不必说亲手斩下韩国上将军暴鸢的头颅——父子二人皆丧于我手,倒也算一段奇异的缘分。 凭此大功,往后在秦军之中的日子想必能舒坦许多。 望着眼前浮现的讯息,赵铭嘴角不自觉扬起。 此战不仅实力飞跃,更积下厚厚军功,足以令地位再进一步。 岁俸增长尚在其次,权柄加重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心念微动,属性面板悄然展开。 年岁:十五 力劲:八百九十九(力随数长,摧城开石) 疾速:六百一十五(数高则捷,动若惊鸿) 体魄:六百一十八(体强愈速,气力绵长) 神魂:六百二十五(神凝智明,思虑通达。 外放可探六丈,积至深处可感天地灵机) 余寿:八十六载又二百七十六日 随身虚空:六方 武技:爆裂拳(初窥门径,拳出可贯双倍之力) “如今这般实力,纵陷千军围困,亦能杀出一条血路。” 赵铭暗自思忖,“已非凡俗之躯了。” 环顾战场,四处倒伏的无头尸身大多出自他手,在纷乱战阵中格外醒目。 他杀敌并无精巧招式,全凭远超常人的根基与外放的神魂之力横扫。 …… “连破三阶的赏赐宝匣,加上斩杀暴鸢所得,共计四匣。” 赵铭凝神内观,“但愿运道眷顾,能开出一部修行法门。” 念头即起,指令已下:“开启全部宝匣。” “一阶宝匣尽数开启。” “获黄阶高品《乱舞枪法》。” “获玄阶低品神兵‘霸王枪’。” “获黄金五百两。” “获《初级医术》。” 面板光华流转,提示依次浮现。 “看来修行**需更高阶的宝匣方有机会。” 赵铭略感遗憾,旋即又释然。 新得枪法武技,再添玄阶兵刃,皆是保命倚仗,已属难得。 那五百两黄金更是价值不菲,折算成如今岁俸,纵使从军数十载也积攒不下,日后解甲归乡,足以做个富足闲人。 “修习《乱舞枪法》。” 他心念一定,无数枪招诀窍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金光散去,赵铭缓缓睁开双眼。 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暖流般涌入脑海,枪法的轨迹、医理的脉络,清晰得仿佛与生俱来。 他下意识地虚握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长枪震颤的余韵——那套“乱舞枪法” 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每一式都藏着致命的转折,正合他这般蛮横的力道。 至于那杆未曾现世的“霸王枪” ,他只在心底默念:此物,怕是要等上一个名叫项羽的人降世,才配得上它的名号罢。 最叫他意外的,却是那卷医术。 虽只是入门,可经络药性已了然于胸。 想起母亲素来精于医道,小妹亦天赋过人,唯独自己从前连药草都认不全,如今竟得了这般传承,回去后怕是要让她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呆站着发什么愣?” 粗哑的嗓音打断思绪。 魏全拖着一条伤腿挪到他身旁,额上还凝着干涸的血痂。 赵铭转头看他,只淡淡道:“想想活着的事。” 魏全一屁股坐下,长长吐了口气。”谁能料到还能喘气?我原以为这条命要丢在韩人刀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零零散散坐着的兵卒,声音低了下去,“活下来的这几百号人,都是因为你才没变成路边的尸首。 若不是你带头反扑,我们逃到天亮也是死路一条。” 赵铭摇头:“绳子拧紧了才不断,单我一人有什么用。” “可带头拧绳的是你。” 魏全正色看过来,眼底没有半点玩笑,“这儿每个人的命,都是你捡回来的。” 赵铭没再接话,只拍了拍他肩头。 有些情分不必说透——就像魏全当初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那一箭,那不是什么权衡利弊,那是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信任。 残阳斜照,将营地的影子拉得细长。 魏全忽然叹了口气:“一万弟兄啊……如今只剩这些。 罗超将军也没能冲出来。” 他嗓音有些发涩,“韩人这一夜偷袭,太狠。” “不是韩人狠,” 赵铭望向远处焦黑的营栅,语气平静,“是咱们的将军心太急。 阳城既已拿下,若多留一万兵马镇守,韩军那些伏兵岂能轻易得手?偏只留几千人,分明是急着往前抢功,把后路当儿戏。” 他顿了顿,又道:“这般打法,秦王岂会不知?等着看吧,军令很快就要到了。” 魏全怔了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风卷过旷野,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味,暮色正悄然四合。 魏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照此说来,李腾将军怕是难逃责罚了。” “上头自有上头的章法,轮不到你**心。” 赵铭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保住性命才是正经事。” 秦王会如何处置李腾?又会怎样对待王翦?这些事与他何干?赵铭心里只盘算着如何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说得在理。” 魏全闻言也舒展了眉头,“那些大事与我们这些小卒无关,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的目光落在赵铭身上时,却又凝住了。 只见赵铭肩臂处深深嵌着几支羽箭,伤口周围的血早已结成暗红的硬痂。 “军医怎么还没到?也太磨蹭了。” 魏全的嗓音里透出焦灼。 “不过皮肉伤罢了,不得事。” 赵铭瞥了眼伤口,神色轻松。 第10章 第10章 如今他的体魄早已突破六百大关,这等伤势算不得什么,即便再重几分也能迅速复原。 “箭伤虽不致命,可若韩军在箭镞上涂抹了污秽之物,染上七日风就麻烦了。” 魏全的担忧并未消减。 赵铭自然明白他话中深意。 七日风——无论当世还是后世都令人闻之色变的恶疾,后世称之为破伤风,一旦发作便是药石罔效。 不过以他如今的体质,即便真有毒物侵体,也难伤分毫。 “放宽心。” 赵铭笑道,“韩军潜伏城中多时,哪有机会准备那些腌臜东西。” 魏全这才稍稍安心,视线又转向赵铭脚边那颗用布裹着的首级。 “这一战你少说也斩了两三百人吧?这颗头莫非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你随身带着?” 魏全好奇地问道。 赵铭闻言露出几分得意神色,压低声音道:“魏大哥,这回我可要发达了。 你猜这是谁的首级?” “莫非是韩军的万将?” 魏全猜测道,随即又摇头,“不对,你先前已斩过韩国万将,还是那上将军的儿子。 若再斩一个,功劳虽大却也不至于……” “这颗头颅,与我当初杀的那人颇有渊源。” 赵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和暴丘有关?” 魏全盯着那包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该不会是说,这是韩上将军暴鸢?” “正是。” 赵铭朗声大笑,“我送他们父子团聚去了。” …… 魏全怔怔地望着那颗首级,半晌说不出话来。 “韩国的……上将军暴鸢?”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般位极人臣的大将军,竟被你斩于阵前?” 他反复打量着赵铭,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并肩作战的兄弟。 暴鸢是何等人物?一国上将军,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如今竟成了赵铭脚边一颗用粗布包裹的头颅。 魏全只觉得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执掌一营兵马的统帅,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那便是真正立于云端的人物,俯视着脚下万千生灵。 韩国的疆土与兵力固然远不及强秦,可暴鸢这上将军的名号却是实打实的——对魏全这般寻常小吏而言,那曾是连仰望都需屏息的存在。 而今,那颗曾经高昂的头颅正静静躺在眼前,冰冷、僵硬,再不见半分威仪。 这强烈的反差像一记重锤,砸得魏全心神俱震。 “魏大哥,何至于此?” “上将军也是血肉之躯,终归逃不过一死。” 赵铭瞧着魏全失魂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 “你……你这小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魏全深吸一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你可知一位上将军手握何等权柄?在我家乡,区区一个县丞便能呼风唤雨,领着几十个差役就敢横行乡里。 而上将军——他麾下是千军万马,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他盯着那颗头颅,仿佛想从中找出某种虚幻的证据。 “曾经是。” 赵铭淡淡接话,“如今不过一具尸首罢了。” 若在从前,仍是平凡之身的赵铭,面对这等权贵,自然唯有敬畏远避。 那时他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村头那位老村正。 可如今不同了。 力量在血脉中苏醒,且一日强过一日。 即便只在这行伍中待上两年,赵铭也深信,将来自己足以傲视寻常军阵。 战国烽烟终将熄于秦统,可秦之后呢?那段风起云涌的历史,他比谁都清楚。 若能早早积蓄实力,再凭这副日益强悍的身躯,乱世之中何尝不能搏一片天地? 王图霸业——重生醒转那些年,他不是没有梦过。 只是与母亲、妹妹相伴的宁静岁月渐渐磨平了妄念,让他觉得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但如今,野心如暗火复燃。 坐拥山河,执掌乾坤……这般景象,他又怎会不曾暗自描摹? “赵兄弟,” 魏全终于缓过神,眼底涌起灼热的光,“这回你是撞上通天的大运了!” “斩杀韩国上将军——这是泼天的功劳!你先前砍杀再多的韩卒,也比不上这一颗头颅。” 他用力拍了拍赵铭的肩,声音压不住激动:“依我看,这次少说也要擢升为将军!” “将军……但愿如此。” 赵铭唇角微扬,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期待。 从屯长一跃至将军,能开启多少宝箱? 即便只是最低的万将之位,应当也能换来一只二阶宝箱了吧。 “一位上将军的性命,” 他轻声自语,“这军功,确实够重。” “此事不仅要呈报上将军,更需直达王庭,让大王亲阅。” 魏全盯着赵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灼人的激动:“赵兄弟,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将刻入大王的耳中,军中将传遍你的战绩。 前路已开,青云直上啊!” 赵铭只是淡淡听着,脸上未见波澜。 魏全却按捺不住,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站定:“你怎的如此平静?那可是韩军的上将军!首级在你手中!” “魏兄,” 赵铭抬手虚按了按,语气仍稳,“军功尚未呈报,封赏更在云里雾里。 此时欢喜,未免太早。” “早?我如何平静得下来!” 魏全几乎要嚷出声,又硬生生抑住,只瞪圆了眼,“斩将夺旗……这是天大的事!” 正说着,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散坐歇息的后勤兵卒,不知何时已陆续起身,默默围拢。 人影叠着人影,沉默地圈住了二人。 赵铭警觉,轻扯魏全衣角。 魏全这才回神,四下一望,脸色微变:“他们……莫不是听说了你斩将之事,想来争功夺首级?” “不像。” 赵铭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沾着血污与尘土的脸。 下一刻,一名军侯忽然单膝跪地,抱拳垂首: “谢赵兄弟救命之恩!” 如石投静水,涟漪骤扩。 周围数百兵卒相继屈膝,齐刷刷跪成一片。 低沉而整齐的声音沉沉涌起: “谢赵兄弟救命之恩——” 声浪里带着伤后的嘶哑,却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刚刚沉寂的战场上。 赵铭与魏全对视一眼,瞬间明了。 他立即起身,向四周郑重抱拳: “诸位袍泽,请起!赵某不敢居功——今日能活下来,是靠各位自己握紧了刀剑,以血搏出生路。 非我一人之力,是众志共赴生死。” 那跪地的军侯却未起身。 他肩头微颤,声音沙哑: “一万弟兄……如今只剩这些。 罗将军战死,九位军侯唯我独存……敌军冲来时,我竟慌了神,未敢率先迎战……是赵兄弟你第一个提刀冲出,是你带着必死之心撞向敌阵……这才唤醒了我们这群吓破胆的人。”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血污: “我愧对这身甲衣,愧对死去的弟兄……” 赵铭默然。 营中数月,同食同寝,同历风沙战鼓。 那些鲜活的面孔,如今大多已埋入黄土。 一万人,余六七百。 悲怆如暮色般无声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脊梁上。 赵铭提起那颗血淋淋的首级,将它高举过头顶。 四周的后勤营士卒们静默地围拢着,无数道目光凝聚在那张已经僵硬的脸上。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冷雾,“回去告诉你们营里还活着的兄弟——仇,报了。” “这就是暴鸢,韩国上将军,昨夜偷袭的主谋。” “他死了,他带进阳城的所有韩卒,也一个没剩。” “咱们那些死在营火边的兄弟,可以闭眼了。” …… 战争本身并无对错,它只是土地上蔓延的野火。 点燃它的,永远是高处之人的权欲、野心与对疆界的贪婪。 可对于站在泥土与血泊里的士卒而言,战争只剩下切肤的温度:是身旁同袍咽气前最后的喘息,是滚烫的恨意,也是被轻易点燃、继而驱使他们向前扑杀的燃料。 此刻,所有视线都落在那颗头颅上。 寂静中弥漫着一种颤栗。 众人再看向赵铭时,眼底原有的惊疑已化为沉甸甸的敬畏。 先前跪在地上的军侯缓缓起身,走到赵铭面前。 甲胄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后勤军第五营军侯,卢浩。” 他抱拳,声音沙哑却用力,“代所有战死的后勤军弟兄,拜谢赵兄弟。” 赵铭将头颅向前一递。 “有劳卢军侯将此物呈报上去。” “用它告诉所有人:后勤军昨夜虽遭突袭溃乱,但没有辱没秦军的骨气。 我们顶住了,斩了暴鸢,灭了韩军的精锐。” 这颗头颅或许记在赵铭的战功簿上,但它同样属于整个后勤军。 它将洗刷阳城夜袭的耻辱,让所有人知道,这支被认为孱弱的辅兵队伍,在绝境中反扑,并咬断了敌人的喉咙。 卢浩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赵兄弟放心。” “此头必如实上禀。 你立的功,在场所有眼睛都看见了,无人会抹去半分。” …… 另一侧,临时扎营处。 “军侯长,医营的人已到,正在救治伤卒。” “李腾将军也亲自赶来了。” 一名军侯向王嫣禀报。 王嫣望着营中尚未收拾的狼藉,眉头深锁。 “动静太大了。” 她低声道,“韩军虽灭,我们的代价……也不小。” 身旁的军侯压低声音:“消息已快**往上将军处。 李将军此番,恐怕难逃重责。” 王嫣沉默。 阳城此次被从内部撕裂,固然因暴鸢藏兵之策诡谲,但根源仍是李腾贪功冒进。 若多留一支锐士镇守,何至于让上万士卒在睡梦中殒命。 “至少,” 她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支韩军没了,暴鸢也死了。 大秦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战损清点完毕了吗?” 王嫣的声音在营帐中响起。 帐中一名军侯躬身呈上一卷竹简:“初步歼敌数目已在此处,我军伤亡尚在核算。” 王嫣展开竹简,目光扫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唇角浮起一丝冷意:“暴鸢不愧为韩国上将,竟将八千精兵暗藏阳城,此番确是我大秦轻敌了。” “军侯长。” 那军侯稍作迟疑,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更细的帛书,“此处另有一份战报……内容颇为离奇。” 第11章 第11章 “离奇?” 王嫣抬起眼。 “一名后勤军的屯长,独自斩敌近三百人。” 军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一人三百?” 王嫣的眉尖骤然蹙紧,“战局那般混乱,这数目如何核验?” “绝无差错。” 军侯向前半步,语气斩钉截铁,“因他所斩之敌皆有同一特征——皆被一剑断首。 半日清点,共得二百八十五具无头韩尸。 属下事后寻得后勤军幸存兵卒查证,众人皆指认那屯长冲杀之状,如虎入羊群。” 王嫣握着竹简的指节微微发白。 帐中烛火摇曳,将她惊愕的神情映在帐壁上。 “此等猛士……竟在后勤军中?” 她低声自语,“斩敌三百,古今未闻。” “战报确令人骇然。” 军侯垂首应和。 “如实呈报。” 王嫣将竹简搁在案上,忽又抬眼,“那么……斩下暴鸢首级之人,可寻到了?” 问出此话时,她心底掠过一道身影——乱军之中那道劈开重围的剑光,那张沾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 军侯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抬手击掌,一名兵卒应声入帐,手中捧着一只深色木盒。 “军侯长,暴鸢首级在此。” 军侯揭开盒盖,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而斩他之人,正是那位独战三百的悍卒。 此人名唤赵铭。”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慨叹:“此战韩军溃败如此之速,皆因后勤军拼死拖住敌军锋线。 而第一个率众破阵的,便是这赵铭。 论此战首功,非他莫属。” “赵铭……后勤军屯长。” 王嫣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起来。 “军侯长,这些是否一并上禀?” 军侯问道。 “一字不落,全部呈报。” 王嫣颔首。 “诺。” 军侯躬身行礼,正欲退出。 “且慢。” 王嫣忽然叫住他。 军侯转身:“军侯长还有何吩咐?” “那赵铭……” 王嫣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此刻人在何处?” “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理应亲自去道谢。” 王嫣轻声问道。 “还活着的后勤军将士个个身上带伤,眼下都在伤兵营里。” 军侯答道。 “知道了。” 王嫣微微颔首。 伤兵营中。 “小兄弟,你这身子骨当真了得,中了五箭竟没一支伤到筋骨,箭头像是被血肉生生卡住了似的。” “再静养半个月,应当就能走动了。” 一名军医站在赵铭身后,一边替他缠上绷带,一边感叹道。 “劳烦军医了。” 绷带系紧后,赵铭低声道了句谢。 “不必客气。” “在军中行医,本就是分内之事。” “你且歇着,我去照看其他弟兄。” 那军医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另一处。 放眼望去,伤兵营里满是压抑的**与哀嚎。 许多士卒在受伤之初或许已痛得麻木,可一旦开始拔箭清创,剧烈的痛楚便再度席卷而来,令人难以自持。 此起彼伏的痛呼与惨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知最后能活下来几个……” 望着营中横躺竖卧的数百上千伤兵,其中重伤者不在少数,赵铭心底暗暗一叹。 就在这时—— 赵铭目光扫过不远处,忽然神色一怔,眼中浮起讶异。 “那位医官,你们动刀前……不用烧刃消毒,也不以烈酒擦拭创口吗?” 他看见身旁另一位军医正提起一柄小刀,就要划开一名被箭矢贯穿皮肉的锐士的伤口取箭,忍不住脱口问道。 方才他自己取箭时因伤口不深,并未用到刀割之法。 “烧刃消毒?烈酒拭伤?” 那军医闻言转过头,一脸困惑。 “什么?” 对方这一反问,反倒让赵铭愣住了。 这等在后世连孩童皆知的医理,这个时代的军医竟全然不知? “烈酒是给人喝了止痛的,醉了便不觉疼。” “至于烧刃消毒——更是闻所未闻。 小兄弟伤势既已处理妥当,还是好生休养罢。” 军医语气微沉,显然对赵铭质疑他的医术有些不悦。 “赵兄弟,” 旁边一名同样裹着绷带的锐士压低声音道,“这位陈夫子军医,在营中素有神医之名,师承当世大医。 蓝田大营的伤兵营多亏有他坐镇,才救回不少弟兄的性命。” 看装束,这人并非后勤兵卒,而是前线锐士。 如今赵铭阵前斩将的事迹早已传开,营中将士大多知晓。 “连消毒都不懂,这‘神医’之名怕是有水分……” “或者说,这个时代根本还没有‘消毒’之念。 难怪营中那么多人会染上破伤风——不经消毒,伤口怎能不溃烂?” 赵铭心中暗想。 “这位兄弟,伤兵营里……最终能活下来的,大概有几成?” 赵铭转向身旁的锐士,低声问道。 “存活率是何意?” 那锐士面露困惑。 赵铭一怔,意识到自己的用词或许过于超前了。 他略作思索,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每十名被送进这伤兵营的士卒,最终能有几人活着出去?” “这得看天意。” 锐士答道,“若未染上‘七日风’,伤口也未血流不止,活下来的机会便不小。 可一旦染上那‘七日风’,便是必死之局;若是伤及内腑,血难以止住,也同样无救。” “皮肉轻伤不算在内。 但凡是伤及内腑的重伤者,十人中能活下一人已属侥幸。 当然,若是陈军医这等神医亲自出手救治,活命的机会总能多上几分。” 锐士想了想,又补充道。 “这位兄弟,你对此间情形倒是颇为熟稔。” 赵铭说道。 “唉,” 锐士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在这伤兵营里进出过几回了。 承蒙老天爷垂怜,**爷还不肯收我。”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感染“七日风” 而亡吗?赵铭的目光扫过营帐内哀嚎不绝的士卒,心中涌起一阵不忍。 倘若不知晓其中关窍,他或许尚能置身事外,可既然明白不进行消毒的后果,他便无法再安然处之。 “如今我既为秦军一员,虽隶属后勤,亦是军人。 眼睁睁看着同袍弟兄赴死,我做不到。” 想到这里,赵铭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自榻上起身,走向不远处的陈军医。 “陈军医,” 赵铭神色肃然,“我知您师承名门,医术高超。 但事关同袍性命,我不得不冒昧提几点建议。” “请讲。” 陈夫子停下手上的动作,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赵铭。 “其一,用以切割皮肉的刀具,须以烈火灼烧消毒,如此可灭除附着其上的污浊之物,亦即那‘七日风’之毒源。 一柄刀医治完一名将士后,应立即清洗,并再次以火焚毒,以免交叉感染。” “其二,可用烈酒冲洗伤口,此法亦能清除毒物,降低感染之险。” “若能依此二法施行,军中伤卒存活之机,至少可增三成。” “自然,眼下营中之酒,烈度尚且不足,只能勉强一用。” 赵铭语气郑重地补充道。 陈夫子沉默片刻,凝视着赵铭问道:“你通晓医道?” “不敢言精通,” 赵铭回答,“家母医术卓绝,我自幼耳濡目染,略知一二。” “你所言的以火淬刀消毒,以烈酒洗伤祛毒,老夫闻所未闻。 倘若我真依此法尝试救治,一旦出了差池,莫说老夫难辞其咎,你也脱不了干系。” 陈夫子神色严峻,“你确定要老夫如此行事?” 赵铭环视四周,哀鸣之声不绝于耳,有些伤者已然气息奄奄。 “若此法有效,便可挽救无数同袍性命。 倘若真有意外,” 他斩钉截铁道,“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见他如此表态,陈夫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来人。” 他沉声唤道。 陈夫子当即吩咐左右:“取火盆与烈酒来。” 不多时,便有士卒搬来炭火正旺的铜盆,一旁陶罐里盛满了烈酒。 “你说该如何施治?我来动手。” 陈夫子望向赵铭。 “让我来。” 赵铭接过陈夫子手中那柄薄刃小刀,将刀身置于火上反复灼烤,待刀锋微微泛青,才转身走向那名昏迷的重伤士卒。 “愿天庇佑。” 虽已领悟初级医术,取箭之法于他并不艰深,但初次实操,赵铭心中仍有些许浮动。 他静立片刻,深吸一气。 目光落在那枚深嵌血肉的箭镞上,赵铭动手了。 烈酒倾泻于伤口周围,随即刀尖轻划,挑开皮肉,稳稳钳出箭头。 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针线。” 赵铭疾声道。 “针线?” 陈夫子一怔,“要针线何用?” “缝合伤口。” 赵铭未回头,手中动作不停。 话出口的刹那,他却猛然转身:“难道伤患之创从不缝合?” “箭头既出,敷以止血药便可。 缝合……是何意?” 陈夫子满面惑色。 “原来如此……难怪伤者多殒。” “这时代的医道,竟还未至此步。” “是了,缝合之术似是西汉方兴,此时尚未流传。” 赵铭心念电转,伸手探入怀中——实则是自那无形面板的空间里——取出一枚穿好细线的骨针。 在陈夫子惊愕的注视下,赵铭运针如飞,将翻绽的皮肉细细对合,以线缝连。 创口经此一拢,涌血之势顿缓。 他随即取过止血药粉,均匀撒覆其上。 初次救治方毕,面板忽浮字迹: “救治一人,获功德一点。” “救人竟有功德?” 赵铭微微一怔,此变倒是出乎意料。 “功德有何用处?” 他立时心念探问。 **“一点功德可易为五点自由属性。” “十点功德可换得一枚技能点,可用于提升任意技艺。” 面板回应道。 闻此提示,再环视营中横卧的累累伤兵,赵铭唇角无声一扬:“救人尚有此番意外之喜……功德点,妙极。” 缝合敷药既毕,陈夫子急步近前检视。 但见创处经线缕收束,血溢几止,再佐以药散,成效愈显。 “这缝合法竟如此神异?仅凭针线穿梭,便能止血流伤?” 第12章 第12章 陈夫子目露惊异,上下打量着赵铭,“吾师乃医家名宿,天下公认之大医,亦未曾有如此手段。” “小兄弟,你当真只是一介兵卒?” “你娘亲的医术是跟哪位高人学的?莫非也是哪位隐世名医的**?” 陈夫子脸上写满了诧异。 “家母或许曾得人指点,但想来还算不上什么名医。” “这些不过是小子偶然习得的皮毛罢了。” 赵铭语气谦和。 缝合之术,但凡通晓几分医理,用起来并不算艰深,何况这年月的处理也谈不上精细。 伤兵营里那些需要缝合的士卒,多半已是重伤垂危,保住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老夫有种预感,单凭你这手缝合的本事,只要传扬开去,你便足以立下名医的根基。” 陈夫子喟然长叹。 “陈军医,时间紧迫。” “请随我来,我将这缝合之法,连同淬火消毒的关窍,一并说与你听。” 营帐内哀嚎声不绝于耳,赵铭的心思却全然系于眼前之事。 “你……当真愿将这技法传我?” “这分明是上乘的止血秘术啊。” 陈夫子反倒有些不敢置信。 这年月,门户之见根深蒂固,若非师徒名分,岂会轻易传授绝艺? “我本不靠这技法谋取什么。 况且,以此法或许能救回无数同袍弟兄的性命。 我传于陈军医,陈军医再传于他人,今日可惠及我大秦军中将士,来日天下太平,更能造福四方百姓。” 赵铭淡然一笑,说罢便转身朝另一名重伤士卒走去。 听闻此言,陈夫子面上掠过一丝肃然起敬的神色。 “如此缝合秘术,于军中便是活命之法,他竟能这般毫无保留……” “真乃仁德之人。” “或许,这便是老师常说的‘医者仁心’吧。” 陈夫子暗自思忖。 当下他也不敢耽搁,立刻紧随赵铭身后。 身为蓝田大营中医术最为精湛的军医,此刻却如同学子般静立一旁,凝神倾听。 “陈军医,刀具淬火须得烧至通红,再以烈酒浇淋降温,如此方可消毒。 伤者除了饮烈酒镇痛,亦可以烈酒冲洗创口,以防溃烂……” “至于缝合之法,便是将裂开的皮肉对合拢来,针脚须有章法……” 赵铭一边为伤兵处置,一边向陈夫子细细讲解。 后者自然是全神贯注,不敢遗漏分毫。 这番情景,也被伤兵营内不少军医瞧在眼里,个个面露惊疑。 “那伤兵……怎地在救治同袍?老师为何在一旁,竟似在请教?” “是啊。” “瞧着倒像是那士卒在指点老师。” “说笑罢?” “老师的医术可是承自我大秦首屈一指的名医,一个普通士卒,岂能传授老师医术?” 众军医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然而,想到陈夫子素来严厉,他们也不敢多嘴,只是按捺着满心好奇,默默观望。 光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伤兵营入口处,来了一位身着甲胄、发髻高束的俊朗将领,身旁跟着数名亲卫。 “伤兵营主事何人?” 王嫣甫一踏入,便扬声问道。 话音未落,一名军侯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军侯长。” “伤兵营现今情形如何?” 王嫣径直发问。 “回军侯长……” 营帐内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杂的气味,五十余名医官正穿梭于伤患之间。 一名军侯垂首禀报:“陈夫子军医已率众全力施救,经他之手,多名重伤者已脱险境。” 王嫣微微颔首:“陈军医亲至,我便放心了。” 她的目光在营内扫视一圈,忽然问道:“你可识得一名叫赵铭的士卒?” 军侯神色一滞,随即答道:“回军侯长,属下知道此人。”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 “他在何处?” 王嫣追问。 军侯侧身指向营帐深处重伤者所在的区域,面色古怪:“他……正在向陈军医传授医术。” 王嫣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一名上身缠满绷带、面染血污的年轻男子正立于榻前,手持薄刃为一名胸口中箭的兵士剜除箭镞。 那人显然也是新伤未愈,却毫无休养之意。 而营中医术最为精湛的陈夫子,此刻竟如学徒般静立其侧,时而递上刀具,时而传递药膏与布条。 “这是何故?” 王嫣怔然望向军侯。 “说来军侯长或许不信,” 军侯露出笑意,“这赵铭通晓一门极为了得的医技,连陈军医亦赞叹不已。 此法能大幅提升伤卒存活之机,此刻他正将此法传授于陈军医。” “他竟通医术?还能指点陈夫子?” 王嫣心中震动。 此时的赵铭全然未觉有人注视,只凝神于手中之事——缝合创口、清理箭伤、敷药包扎。 意识深处响起一道微不可闻的提示:“救治一人,获功德一点。” 闻声,赵铭心神稍定。 这提示意味着榻上伤者的性命已然保住。 若无此声,便表示伤势过重,回天乏术。 过去这段时间,他已救治十人,亦有过未能挽回的遗憾。 “依赵小兄弟所言,” 陈夫子在一旁恭敬求教,“七日风之症非创伤本身所致,而是兵刃所携污秽锈迹侵入血肉所引发。 即便未曾使用过的刀锋,亦可能沾染此毒——或称你所说的‘细菌之毒’。 以烈火灼烧或以烈酒冲洗,皆可灭毒。” “正是此理。” 赵铭手中动作未停,口中应道,“只要彻底清毒,再辅以缝合之术,伤者存活之机至少可增三四成。” “听君一席医论,陈某受益无穷。” 陈夫子面露钦佩之色。 “陈军医过谦了。 我所言不过理论,终需借你与诸位同袍之手实践。” 赵铭将一柄细刃递过,“今日不妨由我执刀,你来缝合。” “好!” 陈夫子朗声笑道,“今日便与赵小兄弟协力施救。” …… 帐帘忽被掀开,一道身影踏入这片忙碌之中。 赵铭将一支支箭矢递到陈夫子手中,老军医则熟练地缝合伤口、敷上药膏,两人默契配合,救治的节奏明显快了许多。 “军侯长可是要寻赵铭?属下这就去叫他过来。” 一旁的军侯察觉王嫣的目光,低声询问。 “莫要打扰他们救治伤员。” 王嫣轻轻抬手,视线在赵铭忙碌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探究,随即转身走出营帐。 “遵命。” 军侯躬身应道。 夜色渐深。 营火在伤兵营中燃起,跃动的火光映照着往来奔走的人影。 救治并未因天黑而停止。 “老师。” 一名年轻军医走到陈夫子跟前,禀报道:“重伤者二百余人皆已处置完毕,其中十余人伤重不治,余者性命皆已保住。” 听到这个数字,陈夫子脸上浮现出宽慰的笑容。 他转向身旁的赵铭,感慨道:“小兄弟,老夫在军中行医五六载,经手的伤兵数不胜数,可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往日若是两百重伤卒,能活下二十人已属难得,今日却几乎倒转了过来。 这都多亏了你那缝合法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希冀:“倘若淬火与烈酒消毒之法真能防住‘七日风’,这些活下来的弟兄便算真正逃过一劫了。 你此举,于大秦而言乃是大功。 这缝合法若能推行,往后不知多少士卒得以活命,此功……远比阵前斩首百人更重。 老夫必亲自向上将军王翦呈报,为你请功。” 赵铭只是笑了笑,并未推辞:“那便有劳陈军医了。” 他自然清楚这缝合法意味着什么——它足以在这个时代掀起波澜。 “重伤既已处置妥当,轻伤者便可缓缓来了。” 陈夫子语气缓和下来,看着赵铭道,“小兄弟自己也带着伤,虽体质强健,也需好生歇息。” “好。” 赵铭点头。 救治虽不似上阵搏杀那般凶险,但全神贯注一整日,疲惫仍是层层漫了上来。 “来,这壶酒算是老夫一点心意。” 陈夫子从腰间解下一只葫芦,递到赵铭手中。 “陈军医客气。” 赵铭朗声一笑,接过酒葫芦,“那我便不推辞了。” 他转身朝自己歇息的床榻走去。 陈夫子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心中暗忖:“此子年纪虽轻,却有仁心,更难得心志沉稳。 看他装束仅是后勤营兵卒,一身医术埋没于此未免可惜……若能调至军医营,方是妥当。 若是老师知晓他创出这活人无数的缝合法,只怕也会心动,或愿再收一名关门**。” 回到榻边,赵铭拔开塞子,仰首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热醇厚。 他不由得挑眉一笑:“军医的酒,果然比寻常军中的烈酿更够滋味。” 酒液入喉,赵铭满足地舒了口气,心中却泛起一丝不以为然的念头——这酒终究比不上后世滋味。 待到解甲归乡,定要亲手酿出远胜今朝的美酒。 思绪稍定,他唤出那旁人无法窥见的面板。 这一日直至深夜,经他之手救治的伤兵已逾数十,有人终究没能熬过去,也有人挣扎着活了下来。 目光落在功德一栏,五十三点莹莹生辉。 “倒也不算白忙。” 他低声自语。 这些功德足以兑换成自由属性,折算下来竟相当于二百六十五点寻常杀敌所得。 但赵铭并未急于转化——战场上随时能拾取属性光点,**亦可获得,功德却非得救人不可,终究难得些。 况且功德另有一重妙用:十点便可换得技能点,用以提升任何技艺。 这可不是靠捡拾便能得来的东西。 “暂且留着吧。” 他暗忖,“待将来得了艰深难修的武技,再作计较。” 正思量间,伤兵营的军侯快步走近,隔着数步便拱手笑道:“赵兄弟。” 赵铭之名如今在营中已是无人不晓。 不过一日光景,消息便如野火般传遍万军——后勤营里出了个狠人,独斩近三百敌,更于乱军中取上将暴鸢首级。 这军侯消息灵通,自然知晓眼前这位年轻屯长虽眼下军职不高,待战功呈报后必得擢升,言语间便带了几分敬重。 赵铭起身回礼:“军侯。” “伤势可还碍事?” 军侯关切问道。 “皮肉小伤,将养些时日便好。” 赵铭答得从容。 他心底另有盘算:若能多在伤兵营留些日子,跟着陈夫子救治伤员,功德点便能继续积累。 封赏来得越迟,重新整编越晚,于他而言反倒越是便利。 军侯叹道:“韩军精锐突袭,后勤营本不善战,赵兄弟却能阵斩近三百敌,更直取暴鸢——这般身手,当真震动全军。” “许是上天眷顾吧。” 第13章 第13章 赵铭淡淡一笑。 “确然如此。” 军侯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此番前来确有要事。 第一主营的王嫣军侯长已在营外等候整日了。” “王嫣?” 赵铭一怔,“何人?寻我何事?” 他确不记得这名字,更不解为何素未谋面之人会专程候他一日,偏又挑在这将歇未歇的深夜时分。 “属下也不清楚,军侯长身份尊贵,还是亲自去见一见为好。” 军侯低声答道。 赵铭颔首致意,起身便朝营帐外走去。 “且慢。” 军侯忽然叫住了他。 赵铭回过头。 “赵兄弟虽换了衣裳,脸上和发间的血污却还未洗净。” 军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温和提醒道,“这般模样去见长官,怕是不太妥当。” 赵铭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身风干的血迹,发丝也凝着暗红。 在这伤兵营里虽不显眼,可若要面见上级,确实失仪。 “多谢提点。” 他拱手道谢,转身便往营后水槽走去。 …… 营外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半只烤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王嫣坐在火旁,四周由亲卫远远守着,隔出一片清净。 “王嫣军侯长何在?” 赵铭洗净面容,整衣走出营门,扬声问道。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打量他一番:“你是赵铭?” “正是。” “随我来。” 亲卫引他穿过警戒,走向那堆篝火。 赵铭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甲胄精良、神色肃穆的护卫,心中微动——能配亲卫者,至少也是统军主将。 这位军侯长,莫非是那日在阳城匆匆一瞥之人? 火光照亮了一张白皙的脸。 虽束发披甲,身形却比寻常士卒纤细许多,颈间亦无喉结起伏。 赵铭一眼便认出了那副女扮男装的形貌。 “军侯长,人已带到。” 亲卫行礼后退开。 王嫣闻声站起,转身望来。 四目相对时,她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昨日阵前那血染战衣、杀气凛然的猛士,此刻洗净脸庞,竟是个眉眼英挺、犹带几分青涩的少年。 “你便是赵铭?” 她语气里带着确认。 “是。” 赵铭抱拳,“不知军侯长召见,所为何事?” 王嫣挥手屏退左右。 亲卫们无声退至远处。 火光跃动,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王嫣唇角轻扬,俯身向赵铭郑重一礼:“今日特来拜谢救命之恩。 若非昨**出手相救,我恐怕已丧命于敌将矛下。” “我救了你?” 赵铭怔了怔,记忆缓缓回溯。 昨日斩杀暴鸢时,似乎确曾顺手从乱军中带出一人。 只是当时战局纷乱,他并未留心——毕竟那一日被他救下的同袍,远不止一个。 “同为军中弟兄,杀敌不过是分内之事,军侯长不必挂怀。” 赵铭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见他这般沉稳,王嫣心中微讶。 寻常士卒若知自己救了上官,即便不露得意,也该有几分欣喜罢?何况赵铭仅是后勤营的兵士,与她这主营军侯长之间,地位悬殊。 “于你或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生死之恩。” 王嫣目光凝在赵铭脸上,“我欠你一条性命。 你可提出一个要求,只要在我能力之内,定当应允。” “我并无所需。” 赵铭摇头。 “钱财?权位?” 王嫣追问,语气里透出些许执拗,“皆可直言。” 她今日寻他来,便是为偿这份恩情。 身为上将军王翦之女,自幼所受教诲便是恩怨分明、忠义当先。 若连救命之恩都无以回报,将来何以立身? “钱财够用便好,如今岁俸足以养家。 权位于我更是虚物。” 赵铭神色依旧平静,“况且此番斩杀暴鸢,按军功封赏已是不薄。” 王嫣不禁有些焦躁。 眼前这青年看去与自己年岁相仿,眉宇间却透着超乎年龄的淡泊。 世上当真有人无所求么? “难道你就没有半点念想?” 她不肯放弃。 “若说真有……” 赵铭忽然笑了笑,“倒确有一事。 只是不知你能否办到?” “但说无妨。” 王嫣立刻接道。 “我想卸甲归乡。” 赵铭望向她,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此事,你能相助么?” 若能得偿此愿,他真心感激。 比起在军中博取功名、攀附权位,他更愿回到母亲身旁尽孝。 自然,以他如今的身手,若顺势而为,在这秦并天下的洪流中未必不能位极人臣。 可偏偏他知道——知道秦虽将一统四海,却亦知那煌煌帝业背后的暗涌。 始皇崩,胡亥立,二世而亡……这一切在他心中清晰如镜面倒影。 看着尚有二十余载,实则不过弹指一瞬。 大秦的气数,仅止于此。 若他愿意,待到天下再乱之时,逐鹿问鼎或许更易。 只是—— 赵铭对军中的权位并无眷恋,真正让他心系远方的,是母亲日渐衰弱的身体。 他与妹妹是一对龙凤胎,母亲自生产后便落下病根,常年缠绵病榻。 在这年月,女人生子本就是闯鬼门关,何况一胎双生。 赵铭不愿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 那日,空留悔恨。 “你说什么?” 王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卸甲归乡?” “正是。” 赵铭语气平静。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王嫣向前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此役你独斩敌卒近三百,已是奇功;更阵斩敌将暴鸢,更是功上加功。 我军粮道辎重得以保全,首功在你。 凭这些,足可让你连晋数级,前途不可限量——你竟要退伍?” 赵铭神色未变。 旁人或觉此念荒唐,但他心中去意已定,那些功名爵位,于他不过浮云。 “是。” 他只答一字。 王嫣怔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赵铭却已望向篝火上滋滋作响的烤羊,问道:“这肉是给部下备的?” 王嫣仍沉默着,只以古怪的目光打量他,仿佛第一次认清眼前之人。 赵铭也不拘礼,径自坐到火边,抽出短刃便片起肉来。 “秦律明定,士卒基础役期两年,锐士五年。” 王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无人有权更易,擅准提前归乡者,依律重惩。 这一条……我无能为力。” “无妨。” 赵铭笑了笑,“我已在军中半年,按两年之期,再待一年半便可还家。” 他问那一句,本也存着几分试探,能早归固然好,若不能,便安心服役。 逃兵之罚,苦役之刑,他自是清楚的。 “以你身手,当初怎会分到后勤营?” 王嫣忽问。 “哪有什么身手,不过是为活命,逼出来的罢了。” 赵铭轻描淡写带过。 当初新兵营中,他确是藏了拙的。 王嫣忍不住瞥他一眼。 若只杀数敌,或可说情势所迫;但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斩卒数百,岂是一句“逼出来” 能掩去的? “你当真不想建功立业?” 她低声问。 “以你的本事,将来封侯拜相也并非难事。” 王嫣终究没忍住,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眼前这人明明身怀足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能耐,却偏偏对此毫无兴致。 赵铭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低头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慢慢送入口中。 入伍这些日子,肉味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 秦军虽厚待锐士,粮饷充足,可像他这样编在后营的,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 秦王看重的是那些能为他冲锋陷阵的锐士,至于不必亲临战阵的后勤兵卒,自然也就没那么受关照。 ——若按后世的说法,锐士便是正军,而后勤营,不过算是杂牌罢了。 又咽下几块肉,赵铭拎起陈夫子赠的那囊酒,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滚过喉咙,他才抬起眼,看向王嫣。 “比起建功立业,”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更想活着。” 王嫣蹙起眉:“身为秦人,难道不该为国拓土、忠君报国么?” 赵铭听了,只是极淡地笑了笑。 “若是外敌犯我家乡,我自会提刀死战,这或许也算一种‘报国’。” “可开疆拓土……那是与王权绑在一起的贵人们所思所谋。 秦国的疆土越广,他们得利越厚;而如我这般普通人,拼上性命,又能换来什么?无非是做了权贵脚下垫高利益的尸骨罢了。” “疆土扩大了,贵人们笑逐颜开。” “可对十之**的寻常人来说,最终得到的,不过是一笔战死的抚恤,和家里多一块供人哭泣的墓碑。” 王嫣神色倏然变了。 这些话与她自幼所闻的教诲全然不同。 或者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听见来自平民角度的声音。 她想反驳,唇动了动,却一时语塞。 寂静持续了片刻。 “大秦征伐四方,是为了一统天下。” 良久,王嫣凝视着赵铭,一字字说道:“只要六国尽灭,战乱便可止息,百姓皆能安居。 这是老秦人世世代代的心愿——为此,谁都可以赴死。 你难道不明白么?” “那是上位者的道理。” 赵铭语气依然平淡。 “当年老秦人誓死搏杀,是为争一片立足之地,护自己的家园。 那时候,人人自然愿拼命。” “你说天下一统或许真能止住兵祸,让世间安定……这我不否认。” “但对寻常百姓而言,不用上战场送命,才是最好的日子。” “不是人人都想搏功名、求富贵,只是往往身不由己。” “比如我——我本不愿入伍,不过是年纪到了,被征召而来。” “倘若有的选,”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透出些许疲惫,“我会先守在父母身旁,尽人子之孝。” 若不是心中还牵挂着母亲,赵铭或许不会如此抵触这一切。 扫平六合,囊括四海! 身为从后世而来的人,他确实深深叹服于始皇帝那空前绝后的伟业。 对于这位**,赵铭心中存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钦佩。 在后世的华夏记忆里,若无秦始皇力挽狂澜将天下凝为一体,山河恐怕早已支离破碎,族群难以交融,文明亦难归一统。 总而言之,后世史书给予他的称号是“千古一帝” ,功业照耀千秋万代。 然而在那“功在千秋” 之前,还有另一句沉重的判词——罪在当代。 因为这个时代的黎民百姓,活得太苦了。 第14章 第14章 “暴秦” 之名,或许确有秦亡之后有人刻意泼洒的污墨,但其中又何尝没有真实血泪的痕迹?百姓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暴秦” 二字是从无数苍生喉中嘶喊出来的。 唯有亲身活在这个年月,才懂得其中每寸光阴的重量。 重生于此世,身为秦人,又被征召踏上战场,赵铭比谁都更清楚其中的残酷——在这里,人命轻如草芥。 置身此境,他对沙场唯有敬而远之的疏离。 不过是命运推着他,不得不走上这条血路。 即便如今自己身手不凡,可面对千军万马的碾轧,他也不敢断言能全身而退。 连他尚且如此,那些寻常士卒又当如何? 这个时代啊,太过锋利,太过寒冷。 或许有人不甘沉寂,想以军功博取功名,跻身权贵之列——但那终究是极少数人走得通的险桥。 绝大多数人,只是被命运的绳索强行拖拽至此,别无选择。 赵铭话音落下许久,王嫣依旧沉默着。 这一次,她似乎真的寻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回应。 相识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王嫣心中却已漾开一片说不清的涟漪。 “看军侯长的气度,想必出身显贵之门。” 赵铭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里带着看透的淡然,“身边有主将规格的亲卫随护,自然胸怀壮志,想为朝廷拓土,为家族立功。” “这对你而言,并无过错。” “但对我,对千千万万出身平凡的兵卒来说,最紧要的并非权位,而是活下去——不让母亲泪尽,能侍奉她终老。” “一将功成,脚下是万具枯骨。” “身为平民,只求不饿死,能庇护一家温饱。” “身为征卒,只求不横死沙场,马革裹尸。” “这便是我,或许也是无数平民心中所愿。” “说到底……” “君王欲一统山河,成就旷古未有之功,没有错。” “权贵重臣欲开疆辟土,为国建功,也没有错。” “而平民想求生,士卒想活命,想为母亲尽孝——这,同样没有错。” 赵铭笑了笑,那笑意里沉淀着千般感慨。 王嫣听着,眼神渐渐复杂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轻轻叩响。 赵铭不再多言,只安静撕下篝火上烤熟的肉,细细吃着。 待吃饱后,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王嫣脸上,深邃难测。 …… 赵铭停下脚步,侧过脸对王嫣低声道:“将门之后或许志在四方,可女儿身终究不必非往血火里闯。 那里证明不了什么。” 说罢,他便转身朝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王嫣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她怔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营帐之间,才缓缓收回视线。 一抹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神色浮现在脸上。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竟识破了我的身份……甚至,仿佛看穿了我为何执意要来这沙场。” “身为女子,谁愿终日与刀剑为伴?” “可若不来,不挣军功,不搏一个变数……” “纵是上将军之女,身份显赫,最终也逃不过一纸婚约,沦为家族权衡的棋子。” “我不愿。” 王嫣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呢喃,“我想握住自己的命。” 这深埋心底的秘密此刻脱口而出,只是说与了风听。 赵铭并未听见。 在钟鸣鼎食之家,男子生来便有天地可闯,而女子,往往只是锦缎包裹的礼物,是联结利益的纽带。 这一刻,王嫣平静的心湖,却因赵铭的话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救命之恩,加之方才短暂却直抵内心的交谈,让她生出一种陌生而朦胧的触动。 …… 秦韩交界处,中军大帐。 王翦负手立于悬挂的舆图前,眉峰深锁。 帐帘掀动,王贲快步走入,面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痕迹。 “情形如何?” 王翦未转身,直接发问。 “父亲,危机已解。” 王贲的声音松快了许多。 “如何解的?李腾回援了?按时辰算,他应当赶不及。” 王翦转过身,目光沉凝。 他是前夜得知韩军潜藏阳城、意图突袭的消息的。 军情如火,王翦当即下令暂停粮秣输送,并迅速调集大营兵马布防。 身为秦国此番灭韩的首帅,他绝非徒有虚名,暴鸢的算计,早在他推演之中。 即便韩军真能突破阳城一带,想要彻底截断秦军粮道,亦是痴心妄想。 王翦从不坐等危机临头。 “父亲,此战经过……说来或许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王贲顿了顿,“末将所知亦不周全。 不如,请父亲先阅嫣儿呈上的战报。” 他不再多言,双手奉上一卷简牍。 王翦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竹简上的字迹。 渐渐地,他脸上的凝重化开,转为一种近乎惊异的精彩神色。 读到关键处,王翦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如此说来,那八千韩军已尽数覆灭,未能窜出阳城袭我粮道,竟是被我军一支后勤营拖住了脚步,这才让嫣儿得以率军追上,一举歼之?” “正是。” 王贲点头,语气带着感慨,“这支后勤营立下了奇功。 只是……万人之众,最终生还者,仅六百余人。” 帐内一时静默,唯余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王翦的目光落在军报上那几行简短的记述间,沉默了片刻。 “这支押送粮秣的队伍,要好生抚恤。”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他们以血证明了,我大秦军中,并非只有前锋锐士才有胆魄。” “我会呈报大王,此战所有殉国的后勤士卒,抚恤按旧例再加三成。 这是他们拿命搏来的。” 一旁的王贲当即躬身:“父亲明断。” 王翦未再言语,只将手中的竹简又展开一段。 可随着目光移动,他惯常沉静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 忽然,他站起身,将竹简“啪” 地合拢,可随即又像是怀疑什么,重新展开细看。 眉峰渐渐锁紧,眼底掠过惊愕。 “父亲?” 王贲察觉有异,出声询问。 此前他只知韩军奇袭之谋已破,具体细节并未过目。 “一人之力,格杀近三百韩卒。” 王翦缓缓吐字,每个音节都似斟酌过,“并在乱军之中,亲手斩下了暴鸢的首级。” 王贲瞳孔一缩:“一人……三百人?还取了暴鸢性命?” “你自己看罢。” 王翦将军报递去。 王贲双手接过,迅速扫视。 片刻后,他抬起头,神色复杂至极。 “这般战力……简直非人所能及。”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况且,他竟出自后勤营。 纵是主营最精锐的锐士,怕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而且这名字,你可觉得耳熟?” 王翦嘴角浮起一丝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赵铭。” 王贲低念出声。 “当日暴鸢之子暴丘诈死于边境,也是被此人所杀。” 王翦语气平静,却透出些许玩味,“父子二人,皆亡于他手。 倒像一段宿缘。” “父亲,” 王贲仍陷在方才的**,“如此猛士,为何会在后勤军中?世间当真有人能力敌数百?” 王翦负手望向帐外,声调平稳如常:“天下之大,总有异才埋没尘泥。 分至后勤,无非是新卒时未显锋芒,或刻意藏拙,或气力未显。 个人际遇,往往如此。” “父亲,” 王贲向前一步,语气郑重,“此战我军能免于奇袭之危,此人可谓首功。 若非他率先突阵,后勤军绝无迎战之勇。 更何况斩敌数百、诛杀敌帅——这功劳,实在太重。” “依我大秦军**度,该晋他几级?” 王翦转身问道。 王贲沉吟一瞬,答道:“仅凭杀敌数,可晋二级;阵斩韩军上将暴鸢,又可晋**。 若再加赐爵位,则官阶相应递减。” 帐中静了片刻,只余灯烛偶尔的噼啪轻响。 官职象征着权力,手中能调遣的兵卒数量便是这权力的体现。 爵位则关乎岁禄,爵阶愈高,每年领取的俸禄愈丰,名下可支配的田地也愈广。 “斩杀暴鸢的功劳,理当呈报大王。 此人的封赏,也应由大王亲自定夺。” “待暴鸢的首级送至,我自会亲笔撰写奏章,上呈大王。” 王翦语气沉稳。 “此人勇力非凡,岂能再埋没于后勤辎重营?末将提议,将他调至主力战营,为国征战。” 王贲毫不迟疑地进言。 对此建议,王翦毫无异议,当即颔首。 这般人才,这般悍勇,怎能长久留在后勤军中? …… “你所言极是。” “如此英才,怎能困守于后勤杂役之间?” “我将亲自上奏大王,以其战功为由,请求将他调至主力营为将,而非继续留在后勤。” 王翦当即表态。 后勤营与主力战营的编制或许相似,身份与地位却天差地别。 后勤营处理杂务,搬运粮草军械,虽列入军籍,实则近似于服兵役的劳役。 一旦失去军籍,便与寻常役夫无异。 因此,后勤营的万人将,即便统领人数众多,权位却不及主力营的一名军侯。 凭赵铭此次所立的战功,足以让他连晋数级,爵位亦会提升。 但若仍局限于后勤营中,这种提升便显得微乎其微。 倘若将赵铭的军籍转入主力战营,那才是真正的擢升。 “这般人杰,末将倒真想亲眼见一见。” 王贲含笑说道。 正说话间—— “报!” “陈军医有紧急军情呈递!” 王翦的亲卫统领疾步踏入营帐,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陈军医是夏太医的首徒,亦是我蓝田大营的首席医官,他送来急报,必是大事。” 王贲肃然道。 “不错。” 王翦点头,快步上前接过竹简,展开细阅。 这一看,他的神情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父亲,怎么了?” “难道是伤兵营出了变故?” “我听闻嫣儿此次险些丧命于暴鸢之手,幸得赵铭相救……这急报,莫非与妹妹有关?” 见王翦神色有异,王贲不由急切问道。 “你妹妹差点死在暴鸢手里?” 果然,一听到王嫣的消息,王翦脸色骤然一变。 “这急报……并非关于嫣儿?” 第15章 第15章 王贲心头一紧,方才情急之下,竟失言透露了此事。 关于王嫣的险情,本是她身旁亲卫暗中禀报给他的——毕竟王贲早已下令,凡涉及王嫣之事,必须立即上报。 “我在问你话。” “你妹妹险些遭暴鸢毒手?” 王翦眉头紧锁,语气陡然严厉。 “是暗中护卫嫣儿的亲信回报的。” 王贲在王翦沉凝的目光下只得低声开口。 “那一仗打得惨烈,嫣儿领兵追着暴鸢深入,后来两军混战,她冲得太急,被暴鸢的亲兵团团围住。” “幸好赵铭那时正好杀到,斩了暴鸢,才将她从重围里拖出来。” “这丫头,真当战场是儿戏不成?竟敢如此冒进!” 王翦面色冷峻,语气里压着怒意,却也掩不住后怕。 “父亲,这封急报……究竟说了什么?” 王贲见父亲神色稍缓,知不是妹妹出事,便转开话头问道。 “陈军医向来只管救治伤兵,极少主动上禀——莫非营中有何变故?” “赵铭此人……” 王翦却忽然叹了一声,眼底浮起几分慨然。 “倒真是个奇才。” 王贲一怔,尚未接话,便听父亲继续说道: “陈夫子来信,是向我要人。” “要的正是赵铭。” “他要赵铭做什么?” 王贲更不解了。 “赵铭通晓医理,自创了两样医术:一曰‘缝合法’,一曰‘淬火消毒术’。” 王翦缓缓道来,声音里透着罕见的震动。 “凭这两样,伤兵营里重伤士卒的性命,竟能留下十之**。 以往重伤者十不存一,如今两百余人里,只折了十来个——其余皆保住了。” 帐中静了一瞬。 王贲瞳孔微缩,脱口道:“两百多人……只死了十几个?这简直是伤兵营从未有过的奇迹!” “若非如此,陈夫子也不会用急报来找我要人。” 王翦目光深远,仿佛透过帐幕望向更远处。 “赵铭……确实令人惊叹。 武能阵前斩将,医能活死人、肉白骨。 这般人物,我领军多年,也是头一回见。” 王贲却猛地回过神来。 “父亲,此等人才,岂能长久留在伤兵营?” 他向前一步,语气急切。 “医术固然可贵,但既已由陈军医学去,便可传授旁人。 多一个赵铭或少一个赵铭,于医营已无大碍。” “可他那一身悍勇,却是万军难敌的锋芒。 此番若不是他及时击溃暴鸢,粮道危矣,大军危矣——这是实打实的战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 “父亲常言,千军易得,一勇难求。 赵铭这般骁将,正当冲锋陷阵、开疆拓土,怎能埋没于药草纱布之间?请父亲三思!” 王翦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以为为父糊涂了不成?这般勇猛之人若安置在医营,蒙武他们知晓,怕是要笑掉大牙。” “父亲的意思是……” 王贲试探道。 “赵铭此人,若调至主营,我意将他留在我帐下听用。” 王贲直截了当地表明心思。 话音甫落,王翦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你的算盘倒是精。 只是眼下你这主营乃是策应,并非正面攻坚。 即便要将赵铭调入主营,按例也该归到李腾麾下。” “那……韩国平定之后呢?” 王贲仍不甘心。 这般骁勇的士卒他生平仅见,自然想收归己用。 “届时再议不迟。” 王翦淡然应道,神色却倏然沉肃下来,“阳城竟潜伏近万韩军,若非后勤营死战拖住,我军粮道中枢恐已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此次埋伏本可避免。 李腾贪功冒进,理当问责。” “传我将令:申饬李腾,暂记其过。” “待灭韩之后,若无疏失,此过可免;若再生纰漏,两罪并罚。” 王贲当即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去吧。” “此外,速将战况详呈咸阳,奏报大王知晓。” 王翦微微颔首。 …… 两日后,阳城伤兵营内。 赵铭身着制式戎装,与蓝田大营首席医官陈夫子并肩而立。 陈夫子正凝神持针,为一名重伤士卒缝合创口。 针线穿梭间,皮肉缓缓合拢。 缝合甫毕,赵铭已熟练地递过药膏敷上,继而利落地缠裹绷带。 “救治伤兵一人,获功德一点。” 识海深处,面板悄然浮现提示。 “陈兄,这缝合之术你已尽数掌握,往后便要靠你将此法传于众医。 如此,我大秦儿郎活命之机方能多上几分。” 赵铭侧首笑道。 “哈哈,全赖你悉心相授。” “况且你天资实在过人,救治手法日益精进,老夫看着也欣慰。” 陈夫子捻须而笑,习得此法,他心中确是大畅。 “对了陈兄,先前所提调我入医营之事……不知可有眉目?” 赵铭顺势问道。 自那日阵斩暴鸢,又连诛众多韩军后,他心知自己必已进入上层视野。 如此显赫战功——莫说斩杀敌兵无数,单是阵前诛灭敌军上将一事,便足以震动全军。 赵铭明白,以此表现,自己绝无可能久留后勤营中。 故而当陈夫子流露出招揽之意时,他几乎毫不迟疑。 伤兵营既能累积功德,又可远离前线厮杀,实乃梦寐以求的差事。 赵铭并未在原先的伤兵营久留,而是随陈夫子的军医队伍移驻阳城,继续照看那些从战场拾回性命的士卒。 这几日下来,他识海里的功德数目已悄然攀至一百一十五点——比起单纯增长武艺体魄,这般靠着手底救回的人命积攒功德,滋味显然更绵长也更踏实。 “那边还没回音么?” 赵铭擦拭着手中捣药的铜臼,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尚未。” 陈夫子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眼底却漾着稳当的笑意,“不过十拿九稳。 我平生难得向王翦开口,这点情面他总该给的。” 话音方落,营帘被人轻轻掀起。 一道纤秀却挺拔的身影踏了进来,正是王嫣。 “瞧,消息来了。” 陈夫子眼角笑纹更深,起身相迎。 赵铭默然立在药架旁,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药罐的边沿。 若能留在军医营……他心底那点渺茫的盼头悄悄燃亮了些。 王嫣步履从容,直至陈夫子面前方停。 她双手捧着一卷简牍,平稳递上:“陈军医,上将军大营传来的书信。” “有劳姑娘。” 陈夫子接过,展开细读。 只一眼,他面上春风般的笑意便凝住了。 “怎么了?” 赵铭察觉不对,向前迈了半步。 “王翦驳了。” 陈夫子声音沉了下去,将简牍攥得微微发响,“他说你另有重用,已上奏大王,要将你编入主战营。” 赵铭脸上并无波澜。 这结果他早有预感,只是没料到王翦动作如此之快——竟直接奏到了秦王案前。 若真让那位睥睨天下的君王记下名字,往后想抽身退步,怕是难如登天了。 “好个王翦!” 陈夫子将竹简往案上一掷,气极反笑,“当年是他亲赴草庐求我出山执掌蓝田军医营,如今我头一回开口,他倒端起架子了。 不成,我非得当面去问个明白!” “陈军医。” 一旁的王嫣忽然轻声开口,唇角噙着淡笑,“您或许……还不完全清楚赵铭的价值?” “他一个后勤营出身的兵,除了医术,还能有什么?” 陈夫子皱眉。 “若非赵铭率后勤军死战反扑,我军粮道早毁,此战必遭重创。” 王嫣目光转向赵铭,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连韩将暴鸢,也毙于他剑下。 这般悍勇之将,上将军怎会舍得让他留在药帐之间?” 陈夫子怔住了。 他缓缓扭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总是沉默捣药、熬汤的年轻人:“当真?” “属实。” 赵铭点头,随即又向前一步,语气恳切,“但我真心愿留在军医营。” “去你的!” 陈夫子笑骂一声,却带了几分无奈的感慨,“早知你勇悍至此,我连口都不敢开。 你可知当今大王对猛将求贤若渴?若让大王知道王翦把斩将夺旗的人塞进医营,怕是要治他个埋没英才之罪。” 赵铭垂下眼,声音低了些:“若调入主战营……两年后,我还能如期卸甲归乡么?” 营帐里一时静下,只有药炉上陶罐里咕嘟咕嘟的滚水声,绵长而闷重,熬着某种看不见的、却渐渐漫上心头的滞涩。 锐士服役,五年为期,至少能得一级爵位。 若是伤残,便可归乡,由官府安排一份差事。 至于军侯以上的将领,年迈者可卸甲,转任朝堂官职。 王嫣的声音平缓而清晰。 赵铭听罢,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赵兄弟,” 陈夫子忍不住开口,“我实在有些不解。” “对后勤营的士卒来说,调入主营是莫大的荣耀,岁俸也会增加。 你立下这般功劳,依秦律军功,官职可连升数级,爵位亦会大涨。 若在后勤营晋升,同样的官位终究低人一等;可若入了主营,那便是实打实的地位。” “我只想早些回家,侍奉母亲。” 赵铭叹了口气,“我也想活着回去。” 陈夫子怔了怔,脸上浮起敬意:“好小子,重情重义,孝心可嘉。”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你说要照顾母亲,难道能比专门的侍女照料得更周到?” 赵铭抬起眼:“陈兄此话何意?”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陈夫子摇头,“只要有了权势,何愁无人替你尽孝?你这次立下大功,大王必有厚赏。 不止斩将杀敌之功,你献上的缝合法与医方,我也已呈报上去。 凭这些,加官进爵不在话下,还能得爵位相应的田宅。 大王向来恩泽深厚,对功臣常赐侍从。 到那时,多少人替你照料母亲,你还担心什么?” 赵铭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赵兄弟,” 陈夫子语气沉缓,“老哥今日告诉你一个道理:人生在世,当搏功名。 不仅为自己,也为家人,更为后世子孙。 有了权柄,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而你——正有这样的底气。” …… 片刻寂静。 “或许陈兄说得有理。” 赵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仍想早日归家,亲自尽孝。 旁人侍奉,终究比不过儿子守在身边。 对我母亲而言,我在军中她日夜忧心;对我而言,亦是时时牵挂。” 第16章 第16章 他未曾全然追逐爵禄,心底那份归乡的念头从未消散。 这也是他当初选择后勤营的缘由。 陈夫子望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时无言。 自古忠孝难全,人心各有执念。 孝道之脉,早已深植于这片土地的血肉之中,纵使天下未定,列国纷争不休,那份源自血脉的牵绊却始终炽热如初。 “你与令妹,竟是双生?” 陈夫子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落在赵铭脸上。 “是。” 赵铭颔首,声音低沉了些,“母亲生我二人时,几乎去了半条性命。” “产后元气大伤,最是难补,若要根治更是千难万难。” 陈夫子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不过,我倒知晓一桩奇物,或可彻底弥补亏空,甚至延年益寿。” 赵铭的脊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 他来到此间已有十五载,前世记忆虽在十岁方醒,但这一世的母亲,早已是他心中无可替代的至亲。 自幼目睹母亲在病弱中煎熬,每逢寒日便痛苦难当,那份无力感如细针般扎在他心头。 母亲自己便通医理,深知此症无药可医,可赵铭心底却始终埋着一粒火种——他定要寻到法子,让母亲康健起来。 “是何奇药?在何处?” 他追问,语气里压着急切。 “千年血参。” 陈夫子缓缓吐出四字,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可曾听闻?” “未曾。” 赵铭摇头。 一旁静立的王嫣却倏然抬眼,极快地瞥了陈夫子一眼,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终是归于沉默。 “此物独一无二,藏于大秦国库深处。” 陈夫子不再卖关子。 赵铭听罢,斜睨过去,语气里带了几分没好气的调侃:“陈老哥,你这话说了岂非等于白说?国库重地,难道教我去做那窃国之贼不成?”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有一丝野望悄然蔓生。 宫禁森严自是必然,可若将来……若他一身能耐突破某个界限,那重重高墙、万千甲士,或许便不再是天堑。 变强的途径不止一条,战场更是淬炼之地。 只要他不断向前,总有一日,能触到那株救命的参。 “窃取国库?” 陈夫子失笑摇头,“王城之内禁卫如云,固若金汤,莫说一人,便是数万大军也难撼动分毫。 更何况国库之门乃精铜玄铁所铸,无钥难开,非人力可破。”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看向赵铭:“不过,你未必没有堂堂正正取得血参的机会。” “此言何意?” 赵铭挑眉。 “简单。” 陈夫子抚须,“你已为秦国立下大功,阵斩暴鸢,解粮道之危,大王必已记下你的名字。 来日方长,你若能再建新功,多取几员敌将首级,届时以殊功求赏,这价值连城的血参,未必不能赐下。” 赵铭静默片刻,忽然笑了。 “老哥绕了这许多弯子,是想让我安心接下新的调令吧。” “你心思太重。” 陈夫子叹道,“战场之上,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隔。 我与你虽相识日浅,却已视你如弟,不愿你因杂念而涉险。” 陈夫子捋了捋胡须,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这话并非凭空安慰你。 血人参虽是秦国至宝,但当今大王仁德睿智,若知你母亲需此物救命,想来不会吝惜。” “大王确是明君。” 赵铭点了点头。 此时此世,秦王的贤明或许只在朝臣间流传;可千年之后,始皇威名必将震烁古今,谁又敢以昏庸二字加诸其身? “这血人参,总归是给你留了一线尽孝的希望。” 陈夫子语气稍顿,神色渐肃,“我要提醒你的是另一件事——倘若大王真下诏调你入主战营,大秦子民无人敢抗。 违逆王命,等同谋逆,那是要株连全族的。” “王权在上,为臣者唯有遵从,纵有万般不愿,亦不可违。”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透出对这个时代至高权柄的深深敬畏。 在这片土地上,王权便是天穹,众生皆如蝼蚁。 赵铭面容平静地听着。 身为知晓千年兴替的重生之人,他对王权并无那般战栗的畏惧——当然,自身所持之力亦是他从容的底气。 王权固然可畏,君王一怒,伏尸千里,这话从来不是虚言。 短短数字,已道尽那柄悬于众生顶上的利刃。 “陈老哥今日点拨,我记下了。” 赵铭抬起眼,嘴角浮起一丝淡而坚定的弧度,“那千年血参,我必会拿到。” 正如陈夫子所说,若秦王诏令真至,他确实无从抗拒。 逃兵?那是贬为苦役、耗尽性命的下场。 自己或许能远遁异国甚至海外,可母亲与妹妹呢?赵铭看得明白:既然不可违,那便顺势而为。 何况陈夫子提及的血人参,确是他心底深埋的念想——秦国重宝,若能治愈母亲久疾,便是了却他最大的心愿。 “你能想通便好。” 陈夫子见他神色,宽慰地笑了。 他原先还担心这年轻人意气用事,如今倒是放心了。 一旁静立的王嫣见赵铭眉间疏朗,也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调令到来之前,我还得跟着陈老哥再混些日子。” 赵铭笑道。 “求之不得!” 陈夫子朗声大笑,“一个月没来便跟一个月,两个月没来便跟两个月,我这伤兵营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好。” 赵铭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 比起上阵厮杀,在伤兵营救治同袍更令他心绪宁和。 杀戮与救赎恰似光影两极,看着那些濒危的生命在自己手中重新苏醒,感受着功德悄然入账的暖意,这份宁静的满足,让他甘之如饴。 陈夫子转向王嫣,客气地拱了拱手:“有劳军侯长专程传讯。 我与赵兄弟还需照看伤兵,营内血气重,不便久留,军侯长请先回吧。” 王嫣沉默着,目光落在赵铭身上。 “你原先待的后勤营寨还没动,我在主军驻地给你安排了一处住处。” “另外,今晚李腾将军要见你,到时候我会让人来领路。” 她语气平缓。 “李将军为何要见我?” 赵铭问。 “见了自然明白。” 王嫣答道。 “好。” 赵铭不再追问。 “我走了。” 王嫣又看了他一眼,见他并无别的话要说,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到了伤兵营帐口,她却忽然停住。 “我来军中,确实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你知不知道我为何非要证明?你真以为这是我情愿的么?” 这句话里裹着某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不甘。 说完,她便径直离开了。 赵铭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怎会知道你为何要证明自己?何必对我这般怨气?” 他暗自想着。 两人不过一面之缘,可王嫣话里那缕怨意,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一旁,陈夫子笑吟吟地望了望王嫣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赵铭。 “小子。” “你这缘分可不浅呐。” 陈夫子捋须笑道。 “什么缘分不缘分?” 赵铭不解。 “这丫头来历不简单。 你能入她的眼,往后怕是前程无量。” 陈夫子打趣道。 “陈老哥别说玩笑话,我与她并不相熟。” “何况什么看不看上的。” 赵铭摇头,转身便去照料伤兵。 陈夫子也不恼,只是眯眼望着他忙活的背影,低声自语: “原来乱军中救下她的就是你……救命之恩,可是天大的因果啊。” 他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没想到,王翦那视若珍宝的女儿,竟也会对人另眼相看。 她才十五,正是议婚的年纪……听闻大王有意将她指给扶苏公子,她这才投身军中,想靠军功挣脱那桩婚事。” “王家这姑娘,倒真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 咸阳。 巍峨的秦王宫殿里,气氛凝重如铁。 “贪功冒进,不增兵固守阳城,不肃清残敌便贸然追击。” “竟让暴鸢带着近万兵马藏在陽城,袭我后路,断我粮道。” “李腾——” “太令孤失望了。” 御座之上,嬴政面沉如水,眼中寒芒凛冽。 “大王息怒!”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手中朝笏高举。 暴鸢潜伏阳城、突袭得手——这本是灭韩之战中一节明晃晃的败笔,一场本该避免的失利。 大殿之上,空气凝滞如铁。 尉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暴鸢纵有埋伏,终究兵力单薄。 他所面对的,是王翦将军。” “粮道虽受袭扰,尚不足以动摇灭韩大局。” 嬴政面色如霜,微微颔首:“但愿如此。” “此役之失,罪在李腾。” “暂且记下,待战后再论。” 正值战事胶着、灭韩关键之际,他还不至于昏聩到临阵易将。 恰在此时—— “报——!” 一声急促的高喊自殿外穿透而来。 文武百官骤然转头,神色间多是惶然。 一名令旗兵疾步闯入,手中紧握竹筒,背上还负着一只木匣。 “上将军急报!” “请大王亲览!” 兵卒躬身行礼,迅速解下背上的竹筒。 嬴政的目光如鹰隼般落下。 赵高快步走下玉阶,接过竹筒,又躬着身子疾步返回,跪呈于王案之前。 嬴政面无表情地展开竹简,目光扫过其上墨迹。 倏然,他眉峰微动。 待阅毕全文,那原本阴沉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 “哈……” “暴鸢啊暴鸢。” “机关算尽,终成泡影。” 嬴政的笑声在大殿中荡开,先前弥漫的压抑顷刻消散。 群臣相顾,皆从这笑声中听出了捷报的意味。 “大王,” 李斯上前一步,试探道,“可是上将军已歼灭暴鸢?” “岂止歼灭。” “暴鸢已死。” “此后韩国,再无将领可挡我大秦铁骑。” 嬴政朗声而笑,神情畅快。 东出首战,关乎国运,他怎能不挂心?李腾冒进之举,确曾令他震怒。 “恭贺大王!” “灭韩之日,已在眼前!” 百官齐声高颂,声震殿梁。 “王翦用兵之能,岂是暴鸢可比,” 尉缭含笑而言,“行险之策,终难敌堂堂之师。” “尉卿此言差矣。” 第17章 第17章 嬴政却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 “此战决胜之人,并非王翦。” “不是上将军?” 尉缭一怔,“莫非是李腾回军合击?” “这份战报,当令诸卿皆惊。” 嬴政将竹简轻轻一扬,递向身侧的赵高。 “念。” 赵高躬身接过,转向满朝文武,嘶哑的声音如裂帛般展开: “臣王翦,启奏大王——” 阳城之役,李腾为争军功而轻率突进,未在后方布置足够守备,致使韩将暴鸢窥见破绽,率精锐绕后突袭秦军辎重队伍。 暴鸢此番奇袭,令秦军后勤第一军万人几乎覆灭,仅存七百余人。 然溃散之际,有一屯长挺身而出,率领麾下残部反身迎敌,其悍勇竟感染周遭逃卒,纷纷掉头死战。 五千后勤士卒竟以血肉之躯拖住近七千韩国精锐,苦撑至阳城守军五千人驰援,两军合围,终将韩军尽数歼灭。 此战,后勤军虽非锐旅,却以血勇印证秦军之魂,当记首功。 而扭转战局之关键,皆系于一人。 “后勤军屯长赵铭,无惧生死,率部逆击韩军,止溃挽危。” “其一人阵斩三百敌卒,并于乱军之中直取韩军主将暴鸢首级,韩军因而士气崩摧,我军方得合围歼敌之机。” “暴鸢断我粮道之谋就此瓦解,赵铭之功,不可掩没。” “臣请大王依军功厚赏赵铭,并将其调入主战营,为秦再效死力。” 赵高的奏报声回荡于殿中,字字清晰。 当听到“斩敌三百” “阵斩暴鸢” 时,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一人之力,竟能斩三百?” “后勤士卒对阵韩国精锐不死已属难得,何况**三百……这岂是人力可为?” “如此猛将,何以屈居后勤?” “暴鸢身边必有亲卫拱护,怎能被一名屯长近身斩杀?” “战报数字,是否有所谬误?” 群臣交头接耳,惊疑之声四起。 这般战绩,莫说当今,纵览古今兵史亦未曾见。 就连王座之上的嬴政初阅战报时,亦不禁心神震动。 阶下传令兵此时躬身捧起一只木匣,朗声道:“暴鸢首级在此,请大王验视。” 尉缭旋即出列,肃然扬声道:“此战报乃上将军亲笔所书,战果经层层核验,绝无虚妄。” 话音落下,殿中议论渐渐平息。 秦军功录之制素来森严:先由锐士营记功,后勤二次复核,再经副将、主将乃至上将军逐级确认,岂容半分差错。 大秦军功之制素以严苛著称,每一份战功皆需以血汗性命相搏,容不得半分含糊。 此番更是上将军王翦直呈王案,面禀秦王,核查之事更需慎之又慎。 “大王。” 廷尉李斯忽而开口,“臣似曾听闻赵铭此名。” 丞相王绾侧目望去,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廷尉莫非忘了当日暴鸢之子暴丘殒命之事?” “原来如此!” 李斯恍然击掌,神色间却透出几分微妙,“当日暴丘便是亡于一名后勤军士之手,不想竟是这赵铭?父子二人竟接连折于同一人之手。” 提及暴丘之死,殿中诸臣皆有耳闻。 一名后勤军卒阵斩敌将,本就被视作奇谈,众人原以为不过是侥幸得手,如今观之,那后勤兵恐怕并非单凭运气。 国尉尉缭抚须长叹:“昔时只道是后勤军走了大运,今日方知,暴鸢父子所遇乃是藏于辎重营中的虎狼之卒啊。” “此乃天佑大秦!” 李斯当即高举玉笏,朗声道,“使我大秦得此猛士,实乃大王德被苍生,天命所归!” 群臣随之齐声山呼:“大王德被苍生,天命所归!” 嬴政素不喜谀辞,此刻却展颜而笑:“辎重营中能出此等悍将,确是天意垂青。 如此功勋,理当厚赏。” 他目光转向尉缭:“国尉以为,赵铭之功当如何封赏?” 尉缭正色出列:“禀大王,按律:五百主以下依斩首数晋阶,五百主以上则论斩将夺旗之功。 赵铭现为屯长,阵斩三百,可擢为五百主,赐爵进二级;其斩将破袭之功,又可再晋官二阶、爵二级。” “此乃锐士封赏之制。” 嬴政道。 “悍勇如斯,自当以锐士待之。” 尉缭含笑反问,“莫非大王仍欲留他于后勤营中?” 嬴政朗笑:“大秦之内,唯才是举!岂有明珠久藏椟中之理?” 正言谈间,殿外骤然传来禀报: “大医令夏无且求见!” 禁卫统领任嚣之声穿透殿宇。 闻此名,嬴政眼中倏然掠过一抹亮色,当即挥袖:“宣!” 殿门处,一位身着太医官袍的老者徐步而入,须发如雪,步履沉静。 群臣目光齐聚,皆露敬重之色。 老者至殿中躬身:“老臣夏无且,拜见大王。” 嬴政的眼神里透出少有的温和,声音也放轻了许多:“夏卿今日入宫,想必是有要紧事?若真有急情,你随时可进宫面见寡人。” 这话里的分量,任谁都听得出来——满朝文武之中,能得秦王如此亲近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老者了。 “禀大王。” “蓝田大营里,出了个奇人。” “医道上的奇才。” 夏无且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光彩,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见他这般神情,嬴政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 不止是他。 殿上群臣也都纷纷侧目。 谁不认识这位老者呢?大秦首席御医,医术冠绝天下的夏无且。 能被他称为“医道奇才” 的,绝非寻常之辈。 “夏太医,莫非您老又收了一位天赋卓绝的**?” 尉缭在一旁含笑问道。 “非是老夫的**,而是军中自行涌现的一位医才。” 夏无且转头答道,眼中仍带着笑意。 “夏卿,你且细细说来,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你特意上朝奏报。” 嬴政含笑催促。 他早已看出,此刻的夏无且情绪高昂,绝非平常。 “大王。” “空口无凭。” “这是老臣在蓝田大营整理记录的伤兵存活数目。” 夏无且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躬身呈上。 侍立在嬴政身侧的赵高立即步**阶,恭敬地接过竹简,转呈至王案之前。 嬴政带着探究之意展开竹简,目光扫过其上字迹。 片刻之后。 他的神情微微一动,流露出些许讶异…… *** 短暂的寂静笼罩着大殿。 嬴政将竹简缓缓卷起。 “夏卿。” “这奏报中所载,确凿无误?” 他合上竹简,语气转为肃然。 “此报由老臣的门生陈夫子亲自核实拟定,绝无虚言。” “缝合法与淬火消毒法确有奇效。” “陈夫子以三百重伤兵士为据,其中二百七十五人得以存活,不治者仅二十五人。” “更难得的是,存活者皆未染上七日风。” “这在此前,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夏无且言辞郑重,苍老的脸上却仍掩不住振奋之色。 于医者而言,能习得更高明的医术已是幸事,若能以此救治更多性命,更是莫大的欣慰。 七日风。 自古便是难解之疾,几乎无方可防。 如今,竟有了遏制之法。 缝合法堪称止血奇术,能使大出血的伤兵迅速止血,再辅以药剂,效果尤为显著。 听到此处,殿中群臣顿时明了——为何这位几乎从不涉足朝会的夏无且,今日会突然出现在此。 对于大秦军中而言,这确是一桩天大的事。 每逢战事激烈,伤兵损耗便是心头之痛。 这些兵卒皆是大秦精锐,折损一人皆令人痛惜,何况每场大战伤者动辄上千,乃至更多。 内里的伤损与血流难止,向来是战场上最磨人的痛楚。 更不必说那七日间悄然夺命的恶风——过去,十个重伤的士卒里能留下一两个性命已是侥幸,如今情形却全然倒转。 活下来的人竟多了这么多。 “既然夏卿确认这医术确有独到之处,那便是大秦之幸。” 嬴政的声音响彻殿内,“两种新法皆经实战验证,实乃天意眷顾。” “从这两样医术便能窥见此子的天赋。” 夏无且神情激动,向前一步,“老臣请调此人至蓝田军医营,容我那不才的**稍加指点,日后若有机会再召入咸阳,老臣愿亲自传授。” 话音落下,嬴政脸上却掠过一丝无奈的微笑。 若在往日,夏无且所求他无不应允。 可就在片刻之前,他已决意将赵铭调往主营——若让这般猛将去执医刀,只怕天下人都要讥笑大秦不知用人。 “夏卿,” 嬴政缓缓开口,“你要旁人,或许孤还可斟酌,唯独此人不可。” “为何?” 夏无且面色微变,“老臣那**分明说,此人不过是个后勤营的兵卒。” 殿上众臣目光在夏无且与嬴政之间流转,忽然间许多人心中一亮:一个后勤兵,竟让大王婉拒夏太医之请——莫非那创出新医术的,又是赵铭? 若非如此,大王断不会回绝夏无且。 “夏卿所说的这名后勤兵,可不简单。” 嬴政语气里带着几分慨叹,“暴鸢潜伏阳城,突袭我军,若非他率后勤士卒拼死迎战,我军的粮道早已被斩断。 他一人阵斩三百敌,亲手取了暴鸢首级——如此猛将,岂止是个后勤兵?” “王翦上将军已有奏本,请调此人入主战营效力,孤已准了。” 夏无且怔了怔:“那赵铭……竟有这般武勇?” “孤也是近日才知他悍勇异常,堪称将才。” 嬴政摇头轻笑,“没想到夏卿一来,又给孤添了一重惊喜——他竟还通医术,且于伤兵营有这般大用。” 夏无且回过神来,躬身道:“既是猛将,又有王上将军力请,倒是老臣冒昧了。 但老臣愿以性命作保,赵铭所创医术前所未有,确能救我大秦无数伤卒性命。 老臣代所有伤兵恳请大王,厚赏赵铭。” “夏卿放心。” 嬴政抬手一挥,“凡有功于大秦者,孤必不吝赏赐。 尉卿,拟诏,发往蓝田大营。” 尉缭应声出列,躬身道:“臣谨遵王命!” 秦王政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后勤军屯长赵铭,屡建奇功,临危不惧,破敌于突袭之际,更献疗伤新法,活我大秦锐士无数,功勋卓著,理当厚赏。” “即日起——” “调赵铭入主战锐士营,授锐士之衔!” “擢升其军职四级,任为军侯长,统领五千兵马!” 第18章 第18章 “晋其爵位五级,赐【官大夫】之爵!” “一应军职俸禄、爵位岁俸及赏赐田亩,皆依军**度核发,待战事毕后兑现。” 嬴政的诏令清晰而威严。 按斩获与战功,赵铭原可晋爵四级,然秦王特旨,又多添一级。 较之军职,爵位之升更为艰难。 爵位所代表的,乃是超出军职的恩遇、岁禄与永业田产。 “臣领诏。” 尉缭肃然接旨。 “传谕王翦。” “此等猛将,如何调用,如何安置,悉由他自行决断。” 嬴政复又吩咐。 “臣明白。” “启奏大王,” 尉缭再度躬身,声音恳切,“臣尚有一事陈奏。” “讲。” 嬴政目光投来。 “暴鸢潜伏偷袭,其罪在李腾贪功冒进。 而后勤军本司职粮草辎重,非为战阵而设,遭逢奇袭却能奋身迎战,方为我大秦创造围歼暴鸢之良机,此为大功。” “然后勤军将士阵亡抚恤,远低于主战锐士。” “这些将士或因主将之失而殒命,或为杀敌护国而捐躯,皆系忠勇之死。” “臣恳请大王施以隆恩,准以锐士抚恤之制待这些后勤军亡魂,以彰大王仁德,慰将士英灵。” 尉缭深深一拜,言辞激昂。 此言既出,嬴政眉宇间微有波澜。 “大王,” 文臣行列为首的老臣迈步而出,正是当朝相邦王绾,“爵赏抚恤之制,不可轻乱。 此番后勤军战死者近万,若皆依锐士之抚发放,国库将凭空多出一大笔钱粮支出。 目下大秦举兵在外,每日耗费巨万,实不宜因此动摇爵制根本。” “臣附议。” “爵制乃国本,国库用度亦需谨慎,擅自更张,恐于国不利。” “请大王三思。” 王绾话音方落,身后又有多名朝臣相继出列附和。 无一例外,皆是文官之流。 …… **“王相!” 尉缭转过身,面对王绾,声音沉凝,“若因吝惜国库之出,而使这些英勇战死的将士受薄待,岂不令全军将士心寒?” “爵禄制度分明,后勤军与主战军规制各异。” 王绾神色不变,语气坚决,“倘若事事皆可变通,日后又以何规矩约束万众?” 尉缭闻言,却淡淡一笑:“规制固然当先,然后勤军亦是我大秦军人。 他们本可安守辎重,却毅然提刃赴沙场,为国捐躯。 那份属于主战锐士的阵亡哀荣,他们同样配得上。 大秦之所以强盛,兵锋之所以无匹,将士士气之所以高昂——” 话音方歇。 “若论人情世故,此法或许可通;然置于国法纲纪之下,却断不可行。” 王绾的声音平稳如古井,纹丝未动,“尉大人职司军功核验赏罚,理应比旁人更明白此中分寸。 也当知我大秦此番兴兵,国力损耗几何。” 殿中气息凝滞。 恰在此时—— “够了。” 一道声音自王阶之上落下,不高,却似金玉相击,霎时压住满殿暗流。 “大王!” 王绾与尉缭同时躬身,袍袖垂地。 “国法不可轻废,将士血躯亦不可轻负。” 嬴政的目光掠过殿下诸臣,语速缓而沉,“阵亡锐士之抚恤,准以半数爵位赏格折算。 这,便是孤给那些忠魂的交代。” 寥寥数语,尘埃落定。 “大王圣明!” 尉缭当即长揖及地,眼角细纹里透出几分松快。 王绾却静立未语,只将眼帘低垂。 “相邦,” 嬴政的视线转向他,眉峰微蹙,“可听清了?” 那目光有如实质,压在肩头。 王绾终是缓缓折腰,声音听不出波澜:“老臣……领命。” “既无他奏,便散了吧。” 嬴政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 “夏无且,随孤至章台宫。” 语罢,不再回顾,径自转身转入殿后深处。 “恭送大王——” 群臣的颂声在身后汇成一片潮音,待那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屏帷之后,方才渐次稀落。 殿中人影开始流动。 王绾缓步移至尉缭身侧,脚步极轻,话音却沉:“尉大人久在行伍,怕是不知当家之难。 三十万大军陈兵韩境三月,每日人嚼马咽,粮草之数,你可曾细算?” 尉缭侧身,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绾相多虑了。 灭韩之役,所耗虽巨,却未伤我大秦根基。 历年府库积蓄,莫非到了绾相手中,便已见底?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今时之相,已不及昔日之相?” 言毕,不待王绾回应,一振衣袖,转身便走。 王绾立在原地,面色渐渐泛青,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终究只是深吸一气,将翻涌的心绪按回心底。 这朝堂之上,看似铁板一块,底下却是暗礁丛生。 自秦王亲政,广纳天下贤才,不拘出身,旧日宗室与老世族把持的棋局,早已被悄然搅动。 新旧两股势力,如泾渭之水,表面同流,内里却缠斗不休——权柄、利益、政见,无一不是导火之索。 而那位高踞王座之上的年轻君王,只静静看着这一切。 **心术,本就在于驾驭二字。 章台宫。 历代秦王的寝居之所,此刻只闻更漏滴答。 “夏无且到——” 赵高尖细的通报声穿透殿门。 夏无且稳步踏入。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四壁生辉。 嬴政负手立于窗畔,闻声回首,轻轻一摆手。 赵高会意,躬身倒退,将沉重的殿门无声合拢。 “岳父。” 嬴政开口,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大王。” 夏无且依礼躬身。 “上一回见您,已是一月之前了。” 嬴政走近两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目间跳动,“岳父就这般……不愿见孤么?” 夏无且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大王多心了。” “臣的性子大王是知道的,向来不爱那些朝堂纷扰,更不愿困于宫墙之内。” 夏无且含笑答道,“此生所愿,唯在医道之中求索罢了。” 嬴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唇角却仍挂着笑意:“若岳父得闲,不妨常入宫走走。 这些年来,孤身边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愈发少了。” “好。” 夏无且并未多言,只平静颔首。 见他应下,嬴政眉目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军中那新医法,知晓者几何?” 嬴政转而问道。 “赵铭将那缝合之术与淬火消毒之法尽数传予陈夫子,陈夫子又授于众军医。” 夏无且答。 “区区医技,竟能令我大军折损骤减至此,” 嬴政轻叹一声,“实乃前所未见。” “若非如此,老臣亦不敢贸然向大王请功。” 夏无且缓声道,“且此子传授医术时未曾提过半句索求。 老臣观他,唯‘医者仁心’四字而已。” “岳父这是动了收徒之念吧。” 嬴政一眼看破,笑言。 “正是。” 夏无且坦然应道,“老臣原以为此生医道已至尽头,不想山外有山。 陈夫子言,此子虽医术尚未精熟,却于医理有独到之见,若得指引,必成良医。” 嬴政却露出几分歉色:“此子勇悍异常,王翦亦曾专奏荐其才。 若将他置于医营,未免可惜。 难得岳父开口,此番孤却无法成全了。” “大王言重。” 夏无且摇头笑道,“与一员悍将相比,栽培一名医者确非紧要。” “岳父,” 嬴政神色渐肃,目光凝向夏无且,“如今天下一统之局已启。 灭韩不过第一步,赵地便是下一步。 不久之后,孤定让岳父得偿所愿。” …… 阳城,郡守府。 “禀将军,后勤军屯长赵铭已到。” 王嫣引着一人步入厅中,抱拳禀报。 “参见李将军。” 赵铭随之躬身行礼。 身具爵位者面见上官,无需跪拜,只行躬身之礼即可。 李腾闻声抬头,打量赵铭片刻,眼中浮起笑意:“不料竟这般年少,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赵铭垂首,心中暗忖:“史上灭韩之将乃内史腾,此人名李腾,后来是否便是那位内史?” 于他而言,眼前之人已是走入青史的角色。 细细想来,这或许算得上他亲眼所见的第一个史册留名之人。 至于暴鸢——那大概不算罢。 李腾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赵铭的肩头,望向营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帐壁上,摇曳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暴鸢那老贼,我原以为他早已如丧家之犬远遁,这才不顾一切率军追出百里,誓要取其首级。 谁曾想……他竟像条毒蛇般盘踞在阳城的阴影里,险些将我们全盘算计进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若非你当机立断,此刻坐在这里的,恐怕已是前来接替我的人了。 那一万后勤弟兄的性命……终究是折在了我的冒进之下。” 赵铭只是静静听着,并未出言宽慰。 军令如山,过失便是过失,任何言语在既成的伤亡面前都显得苍白。 那一夜的混乱与血腥仿佛还在鼻尖萦绕——火光冲天,喊杀骤起,原本稳操胜券的战局竟因后方空虚而险些倾覆。 他当时心底确曾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怒意,但此刻,那情绪已沉淀为更深的审慎。 “将军若觉心中难安,” 赵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帐中的沉寂,“待战事稍歇,亲至烈士坟茔前酹酒祭奠,或可稍慰亡灵。 再者,向咸阳呈递奏疏,恳请大王额外加赐抚恤,让遗属多得几分生计倚靠,亦是可行之道。” 李腾闻言,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军吏。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截了当,毫无对上官权威的畏缩与迂回。 然而那讶异很快便化作了赞同的凝重。 他缓缓点头,神色肃然:“战后祭扫,我必亲往。 至于抚恤之事,王翦上将军已有奏章疾驰咸阳。 阵亡将士的家眷,朝廷绝不会轻慢。” “若能多得几分恩赏,” 赵铭接口道,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些战死的同袍,在九泉之下,或也能对家中父母妻儿少些牵挂。” 这世道,庶民百姓如风中蓬草,被征召、赴沙场、马革裹尸,往往身不由己。 他们拼却性命,所求的,也不过是让留在故土的亲人能多一口粮,多一线生机。 第19章 第19章 那笔用血换来的抚恤,便是他们留给世间最后的、沉甸甸的温情。 “此事你无需挂虑。” 李腾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要驱散帐中弥漫的沉重,“大秦律法昭昭,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从不亏待效死之士。” 他话锋一转,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松快的痕迹,“王翦将军的军报已至,你的战功,连同后勤营此次力挽狂澜的勋绩,均已上达天听。 不出十日,大王的诏令必当抵达军中。 届时,你便不必再归于后勤序列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眼中带着明确的期许,“上将军有意,待诏谕一下,便将你调至我的中军主营麾下。” 赵铭神色未变,只是拱手为礼,动作干净利落:“诏命既下,末将自当遵从。” “好!” 李腾颔首,语气缓和下来,“你伤势初愈,这些日子不必参与日常操演,好好将养精神。 来日方长。” 帐内灯火摇曳,李腾将手中竹简轻轻搁下,抬眼时面上已带了笑意:“眼下大军正清扫残敌,步步向韩都压去,战事暂缓,你不必忧心。” “遵命。” 赵铭垂首应道。 “李将军。” 一旁的王嫣忽然出声,声音虽刻意压低,仍透出几分清越,“末将有一请。” 李腾转向她:“但说无妨。” “末将想调赵铭入我麾下。” 王嫣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决。 李腾微微一怔,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语气缓了下来:“你想清楚了?” “是。” 王嫣颔首,话音落下时肩头似松了松,像卸下什么重担。 “好,我会禀报上将军。” 李腾道。 “谢过将军。” 王嫣抱拳一礼,随即看向赵铭,“你早晚要进主战营,不如先随我去认认路?” 赵铭并未推辞:“正想见识与后勤营有何不同。” 二人遂一前一后出了军帐。 望着那渐远的背影,李腾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年轻人话里的疏淡他怎会听不出?或许真是自己当初的决断累及众人,怨不得谁。 况且那小子骨子里透着硬气,不屑作伪,更不必攀附谁——他自有他的底气。 营垒间小道蜿蜒,王嫣走在前面,赵铭落后半步,一路只闻靴履踏土之声。 行至半途,王嫣忽地止步。 赵铭险些撞上,愕然抬眼。 她转过身来,眉间蹙着些许恼意:“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想问的?” “我该问什么?” 赵铭莫名。 “你何时看破我身份的?” 王嫣直视着他。 赵铭打量她一眼,失笑道:“这还需刻意看破?营里哪儿来你这般白净的兵卒?嗓音再压也掩不住本色。”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胸前,又移开,“况且束得再紧,男子总不会有那般……显眼的轮廓罢。” 王嫣下意识低头,耳根倏地烧红,低声啐道:“轻浮!” “是你自己问的。” 赵铭无奈。 静了片刻,王嫣又轻声开口:“你就那么想回去?” “这话奇怪,” 赵铭瞥她,“谁不想归家?” “我不想。” 王嫣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淡而苦的弧度。 王嫣的神情让赵铭一时语塞,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只是个寻常百姓,你们高门大户里的规矩,我不明白,或许那样的家族总有更多身不由己的事吧。” “没错。” “若是能选。” “我宁愿不曾生在你说的高门之中,或许那样就不必处处受制了。” 王嫣的笑容里带着苦涩。 赵铭没有接话,心中却已隐约明白:“这姑娘多半是被姻亲之事困住了,否则何必躲到军营里来?说不定是想靠战功挣一条出路。” “可这太难了。” “她姓王,很可能是王翦将军的女儿。” “若真是如此,她的婚事注定不由自己,说不定哪天秦王一纸诏书,便将许配给某位宗室子弟。” “不过。” “这世道的女子,大多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想违逆,谈何容易。” …… 踏入主战营! 凭着对往后岁月的了解,赵铭很清楚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两情相悦之说,婚事无非是长辈安排、媒人牵线。 女子的一生,往往在出生时便已注定。 至于那些显贵之家的女儿,更是常为家族前程所缚,成为联姻的棋子。 寻常百姓家的姑娘或许还有些许自在,能与同乡少年相熟,再请媒人上门说合。 而王嫣的身份——听她姓王,又有唯有主将方能调派的亲卫随行,赵铭已大致猜出她的来历:王翦之女。 那可是大秦顶层的权贵门庭,她想挣脱命运的摆布、避开政事联姻,谈何容易。 “你这话,倒有些不知民间苦处了。” “多少人盼着能生在你口中的高门,你拥有的身份,天下不知多少人求而不得。” 赵铭语气平缓地说道。 他并未出言宽慰,只因这些都是事实。 她或许不愿成为姻亲的筹码,可世间无数人连活下去都艰难,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在这纷乱世道里保全性命。 “或许是吧。” 对赵铭的话,王嫣并未反驳。 两人前一后走着,来到一处营寨前。 还未走近,已听得里头传来整齐的操练呼喝。 这里原是韩军的营地,如今暂作秦军屯驻之用。 “参见军侯长!” 营门处值守的兵士纷纷躬身行礼。 “免礼。” 王嫣应了一声,迈步向营中走去。 赵铭跟在后面,目光带着几分新鲜。 真正的主战锐士营地,他还是头一回进来。 巨大的校场足以容纳数万兵马,此刻却散布着无数锐士操练的身影——长戈在日光下交错劈斩,弓弦震颤声不绝于耳,军阵如铁流般分合重组。 秦军以虎狼之名震慑天下,军功之制更将这支军队锻造成吞噬战场的凶兽。 即便在列国之中,秦卒的训练也以严苛著称,尤其那变幻莫测的军阵配合,早已成为秦军撕开敌阵的利刃。 “嗬!嗬!嗬!” 校场各处回荡着整齐的呼喝,王嫣麾下军侯营的士卒正如机械般执行着指令。 赵铭目光扫过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长戈破风的轨迹、弓臂张满的弧度、阵型移动时扬起的尘土——每一处细节都与他熟悉的氛围截然不同。 “看出差别了么?” 王嫣侧过头,发丝被风拂过肩甲。 “气魄不同。” 赵铭答得干脆。 这里的士卒眼中凝着沙场淬炼出的寒光,周身弥漫着近乎实质的杀伐之气,行动间自有一股磐石般的威势。 这才是大秦真正的刀锋。 而他在后勤营所见的,多是松散度日的面孔,缺乏这种绷紧如弓弦的锐利,仿佛只是随波逐流的浮木。 即便此刻阳城并无战事,这些锐士依旧操练不辍,而后勤兵卒除却收敛尸骸、搬运粮草,便鲜有严整的约束。 “气魄?” 王嫣微微挑眉。 “他们眼里有血火,身上带风雷。” 赵铭换了个说法,“训练时骨子里都透着狠劲,不像后勤营那般散漫。” 王嫣颔首:“你看得透彻。” “我在蓝田大营这些时日,却未见成建制的骑兵。” 赵铭望向校场边缘,“莫非此地不驻骑兵?” “你可知大秦设了几处大营?” 王嫣反问道。 “只听过蓝田与骊山。” “还有北地大营。” 王嫣望向北方天际,“大秦骑兵多屯于北地,毕竟要应对草原异族的劫掠,无铁骑难以驰骋疆场。 蓝田亦有五千骑兵,平日专司驰援策应。” 赵铭恍然。 昔**为平民时无从知晓这些布局,如今听来,脉络逐渐清晰——北地如盾抵御匈奴,蓝田则似长剑指向六国。 史册中那位继白起之后的战神王翦,正是以此地为根基,挥师横扫四方。 “聚!” 王嫣忽地扬手高喝。 校场上所有锐士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顷刻间向**汇拢,脚步踏起滚滚烟尘。 “你把他们叫来做什么?” 赵铭有些不解。 “你斩了韩国上将军,营中将士早就想见见你了,既然来了岂能错过?” 王嫣眼中带着笑意。 “这不太合适吧。” 赵铭一时有些无措。 可校场上的兵士已然迅速集结,不过片刻功夫,近四千精锐已整齐列队。 王嫣麾下原本有五千锐士,经历阳城一战,又追击暴鸢,折损了一千余人,如今只剩三千六百多名将士。 很快,所有锐士都聚到了王嫣面前。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王嫣与赵铭身上。 身为将门之后,又统领一军,王嫣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 赵铭虽向来从容开朗,但被这么多眼睛同时盯着,仍感到几分异样——倒不是畏惧,而是一种陌生的压迫感。 “大秦锐士!” 王嫣振臂高呼。 “风!风!风!” 数千将士同时举臂,吼声震天。 “五日之前,我军在阳城遭敌暗算。 韩军上将藏兵城内,突袭我军,意图断我粮道。” “若让敌军得手,你我皆成秦国的罪人。” “之后的事,诸位都已清楚。” “后勤军屯长赵铭,率部死战,拖住敌军,方使我军与后勤军合围歼敌。” “此刻站在我身旁的,便是赵铭。” 王嫣侧身一指,声音清亮。 霎时间,校场上所有目光尽数聚焦于赵铭身上。 那目光里有敬佩,也有感激。 对这些驻守阳城的将士而言,若真让暴鸢得逞,不止主将李腾获罪,全军皆难逃责罚。 虽不致死,却必遭非议,岁俸与晋升亦将受影响。 赵铭的出现,无疑是救了他们。 “谢赵屯长!” 一名军侯率先喊道。 紧接着,整个校场响起整齐的吼声:“谢赵屯长!” 声浪如潮,扑面而来。 赵铭心中一震,仿佛第一次触摸到军旅之中那股浑厚而凛然的气魄——那是他从未真正体会过的豪壮。 他缓缓吸了口气,走上前去,朗声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另有一事告知诸位。” 王嫣再度开口,语调里带着某种深意:“赵屯长所立战功已呈报大王。 不久之后,他将正式调入主战营。” 对此,在场锐士并无一人露出讶色。 虽然今日才初见赵铭,但他的战绩早已传遍全军——无论是阳城守军,还是后方辎重营,无人不知。 这样的猛将,怎会久留后勤? 消息传开时,所有人便已料到今日。 营帐外的空地上,风卷着沙尘轻轻掠过。 一名军侯跨前一步,声音洪亮:“敢问军侯长,赵屯长往后可会常驻我军?” 第20章 第20章 他目光灼灼,满是期盼。 王嫣唇角微扬,答道:“此事须由上将军裁断,我等岂能妄测。” “属下明白。” 那军侯闻言立即退至一旁。 王嫣转向众人,笑意更深:“今日赵屯长初临主战营,诸位想必也听过他的威名。 若有心切磋讨教,眼下正是时机。” 赵铭侧目瞥了她一眼,未发一语。 他心知王嫣并无恶意,反倒是想借机让他在此立足。 人群渐散时,几名军侯已围拢过来。 为首者神情激动,抱拳道:“赵屯长,闻你曾一战斩敌三百,不知可否至我军侯营中,指点一番搏杀之术?” 其余几人亦纷纷投来热切的目光。 赵铭并未推拒,只淡然反问:“如何指点?” “便按军中惯例,徒手相搏,如何?” 那军侯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这并非挑衅,而是藏不住的好奇与试探——传闻中那般骇人的战力,究竟是真金还是虚名? 王嫣脸色微沉,出声劝阻:“赵铭,不必应他们。” 然而赵铭却已点头:“好。” “弟兄们!” 那军侯顿时扬声高呼,“赵屯长愿指点搏杀之技,都看仔细了!” 原本未散的兵卒再度聚拢,围成一道厚厚的人墙,将赵铭与几名军侯圈在**。 王嫣立在人群前,望着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部下,心底暗笑:自讨苦吃。 她曾亲眼见过赵铭在乱军中的模样——剑光所至,血路铺开,宛若战神临世。 那绝非侥幸,而是淬炼出的杀伐之艺。 场中,一名约莫二十岁的军侯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章邯,请赵屯长赐教。” 赵铭眸光微动。 章邯——这名字他记得,秦末最后一员上将,史册中一笔苍凉的收梢。 但此刻他面色平静,只同样抱拳,随后抬手一招:“来。” “得罪了。” 章邯神色一肃,身形骤动,拳风已破空而至。 架势沉稳,劲力暗蓄,确是个练家子的路数。 章邯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砸来,在旁人眼中快如疾电,可落在赵铭眼里却慢得像是凝滞在半空的雨滴。 他如今周身气机流转,六感早已超脱凡俗,莫说这一拳,便是十箭齐发,他也能从容数清羽箭的纹路。 只见他身形微侧,衣袂未扬,拳头便已擦着肩头掠过。 赵铭未作势,只随意抬手,一指轻叩在章邯腹间。 章邯整个人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双膝砸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校场四下一静。 围观的士卒们尚未看清动作,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章邯已蜷跪于地,唇色发白。 “一起吧。” 赵铭目光掠过另外四名军侯,指尖微抬。 四人交换眼神,倏然散开,成合围之势。 他们步伐交错,拳风从四方同时袭至,封死了所有退路。 赵铭却在这密不透风的攻势里轻笑一声,身影如烟一晃—— 接连几声短促的痛呼。 众人再定睛时,那四名军侯已同样捂腹跪倒,额上青筋暴起,竟无一人能触及赵铭片缕衣角。 “眼花了不成?” “赵屯长方才动了么?” 低语如潮水般漫开,惊疑与敬畏交织在每一道目光中。 王嫣缓步上前,扫过地上几人:“可还质疑?” 章邯咬牙撑起身,与其他四人一同抱拳,声音沙哑:“心服口服。” “若非赵屯长留手,你们此刻已无气息。” 王嫣语气冷淡。 几人转向赵铭,躬身长揖:“谢屯长指点之恩。” 赵铭摆手:“切磋而已,不必挂怀。” 他转身面向校场上黑压压的兵卒,声如沉钟: “营中操练,固有定式。 然战场之上,阵势瞬息崩裂,何来死板招式?生死一线间,唯‘临机’二字——” 话音未落,远处骤起马蹄疾响,尘土如龙卷近。 一骑冲破辕门,嘶鸣声中,传令兵跃下马背,单膝跪地: “上将军王翦已至营门!” “诸位沙场征伐的阅历远胜于我,战阵间的瞬息万变,想来也不必由我来赘述了。” “世上本不存在什么必定取胜的搏命法门,唯有经年累月、日复一日的锤炼——刺、斩、劈,所有厮杀技艺皆在千锤百炼中化为本能,到了阵前,自然便能施展。” “归根结底,不过一句:平日操练多付艰辛,战时交锋少付鲜血。” 赵铭朗声说道。 谈及战场搏杀之道,他确实无甚玄妙可讲。 临敌之际,情势万变,他在阵中所向披靡,全因一身根基远超常人——举手投足便有猛虎之力,寻常兵卒如何抵挡?更何况他的敏捷迅疾亦数倍于凡夫。 如今他周身属性已逾六百之数,待他日突破千关,纵使万军之中也能杀个来回,取他性命几无可能。 除非身陷箭雨乱射之境,但在以箭阵威震天下的秦军之中,这般情形料想也不会发生。 “平日操练多付艰辛,战时交锋少付鲜血!” 此言一出,王嫣与她麾下诸位军侯皆面露沉思。 只一刹那,众人仿佛豁然开朗。 “说得好。” 王嫣眼中掠过惊异与赞许。 “赵屯长勇武过人,不料于练兵之道亦有见解。” 章邯同样叹服道。 “看来赵屯长在后勤营时亦未松懈磨砺,否则岂能有这般身手。” “正是。” 众军侯纷纷附和,望向赵铭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见周遭锐士眼神愈发灼热,赵铭当即开口:“今日不过是随意来看看,并无他意。 诸位还请回位操练吧。” 他又转向王嫣,拱手道:“王军侯长,我先告辞了。” 说罢便转身朝营外走去。 “散。” 王嫣喝令一声,随即快步追上前去。 见王嫣跟来,赵铭不解:“你跟着我作甚?” “你去何处?” 王嫣问。 “天色将晚,自然回营歇息。” 赵铭如实答道。 “我已为你备好营舍,随我来。” 王嫣说道。 赵铭侧目瞥她一眼,语气带着疏离:“我还是回伤兵营为好,那儿有现成的床榻。” “伤兵营里皆是伤员,莫去搅扰。 况且此批伤兵皆已治愈,你已无病患可治。 我已同陈夫子说定,这些时**便留在主战营,静候王诏。” 王嫣凝视着他,缓缓说道。 闻言,赵铭转过身,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才道:“你……该不会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王嫣白皙的面颊掠过一丝恼意,没好气地回:“鬼才打你主意!”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拉住赵铭手腕,径直朝营中一处走去。 前尘往事暂且不提,至少这一世,赵铭还是头一回被女子这般牵住手。 王嫣拉着赵铭穿过营帐间的土路,最终停在一座青瓦殿宇前。 “王诏抵达前,你暂且住这儿。” 她抬手指了指那扇雕花木门。 赵铭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被攥得发紧的手腕,似笑非笑:“住处不错,不过——能否先松手?” 王嫣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死死扣着他的手,仿佛怕他凭空消失似的。 她耳根倏地烧了起来,慌忙甩开,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这几日……你不许踏出军营半步。” 她别过脸去,语速快得像在掩饰什么,“我已传令守军盯着你。 三餐我会亲自送来。 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我叫王嫣。 ‘嫣然’的嫣。” 说完飞快地瞟了赵铭一眼,转身便跑。 铠甲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那背影却没了平日执剑策马的凛冽,倒像只受惊的雀儿。 赵铭望着她消失在营帐拐角,摸了摸下巴。 “该不会真动心思了吧?” 他低声嘀咕。 这一世的他虽未经历过风月,可前世到底见识过几段情缘。 王嫣那闪躲的眼神、泛红的脸颊,他再熟悉不过。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老话倒是不假。” 他摇头笑了笑,“模样是清秀,可也称不上绝色。 何况是上将军的千金……门户差得太远。” 推开殿门,一股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 厅堂开阔,深处置着一张乌木榻,铜镜立在墙角,映出模糊的人影。 这里原是韩将的居所,如今换了主人。 赵铭踱步进去,指尖拂过冰凉的案几。 “往后得了势,定要给娘亲盖间更敞亮的。” *** 王嫣一路跑回自己的营房,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 脸颊仍烫得厉害。 “登徒子……” 她咬着唇喃喃,眼前却浮现那人战场上一箭穿敌的冷峻侧影,与方才调侃时微扬的嘴角重叠在一处。 轻浮,却又令人忍不住想窥探更多。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 七日转瞬即逝。 阳城门外,李腾率众将肃立等候。 王嫣按剑站在队列中,目光投向远处尘烟扬起的方向。 马蹄声渐近,一队黑甲骑兵簇拥着一人驰来。 那人未着铠甲,只一袭深青常服,眉宇间凝着沙场磨砺出的沉肃。 蓝田大营的老将们纷纷屏息——大秦上将军王翦亲至。 “恭迎上将军!” 李腾躬身行礼,众将齐声高喝。 王翦勒住战马,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腾脸上,眼底蓄着隐而不发的怒意。 李腾垂下头:“末将……知罪。” 城门外,李腾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哼。” 王翦鼻腔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回应,目光如刀锋般掠过跪伏的身影,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只吐出两个字:“进城。” “遵命。” 李腾慌忙侧身让开道路,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翦策马缓行,马蹄叩击青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一路延伸向城池深处。 军营主殿内,烛火在铜灯中跳动。 “李腾。” 王翦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寂静:“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 李腾立刻应声,头垂得更低。 “因你贪功冒进,一万押粮士卒葬身山谷;因你调度疏漏,我军粮道几近断绝——此等过失,足以拖慢大秦灭韩的兵锋。” 王翦向前迈了一步,阴影笼罩在李腾弓起的脊背上,“这一切,皆系于你一身。” 李腾脸上涨满愧色,再次深深躬身:“请上将军责罚。” 他未作任何辩白。 “大王的诏令已至。” 第21章 第21章 王翦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声音沉厚,“此罪暂且记下,留你原职戴罪观效。 若日后战事再出纰漏,两罪并罚。” “末将谢大王天恩!” 李腾伏地叩首,嗓音沙哑。 “起来吧。” 王翦抬手示意,目光却未离开他的脸,“眼下战况如何?” 李腾迅速站直,语速加快:“回上将军,末将已分兵四路,共八万将士清剿韩军残部,并逐步打通前往韩都的隘口。 一月之内,必能扫清道路,兵临城下。” “欲速则不达。” 王翦打断他,眼神锐利,“本将予你时间,但求步步为营,不容再失。 两个月——我要看到韩国宗庙倾覆。” 话中毫无转圜余地,李腾感到肩上一沉。 “末将必竭尽全力。” 他抱拳应道。 “自秦军伐韩,已历三月。” 王翦转身走向悬挂地图的木架,指尖划过上面交错的线条,“韩地虽小,却与赵、魏缔盟多年。 如今韩王遣使疾驰二国,纵使往日盟约生隙,唇亡齿寒之理,他们不会不懂。 若战事迁延,赵魏援军必至。”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故此战贵在神速。 韩国立国百余载,民数百万,兵十余万——五个月内吞灭一国,尚无先例。 但这正是大秦东出之志,天下一统之始。” “末将明白。” 李腾肃然点头。 交代完军务,王翦视线扫过殿中诸将,忽然问道:“赵铭何在?” “回上将军,赵铭现驻城西营区,未在此处。” 李腾答。 王翦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向站在武将列末的一名年轻身影。 “其余人先退至殿外等候,” 他抬手指向那人,“王岩留下。” “遵命!” 众将齐声应和,依次行礼退出。 殿门缓缓合拢,将摇曳的烛光封存在内。 营帐内只余下王嫣与王翦二人。 “嫣儿。” “你终于肯面对了?” 王翦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份惯常的威严此刻化作深潭般的温和。 他膝下一子一女,对这女儿尤其偏疼,甚至破例允她扮作男装混迹行伍。 “父亲。” “我的前路……当真不能由自己择定么?” 王嫣抬起眼,声音里压着细沙般的涩意。 王翦默然起身,缓步走到她跟前。 “嫣儿,你须明白,王家非寻常门第,乃是军功垒起的世家。 为父掌虎符,你兄长亦统重兵。” “这样的家门,注定活在猜忌的刀锋上——王权不会容我们全然自在。” “至于你们的婚事,莫说为父,就连大王也未必能全然做主。 朝堂如棋局,你我皆是棋子。” 他说到此处,嘴角浮起一丝淡薄的苦笑。 位极人臣,早已无多少可图;所谓联姻恩赏,不过是君王笼络与制衡的手段。 站得越高,缚身的丝线便越韧,稍一失足便是深渊。 “难道……一丝转圜也无?” 王嫣低声问,笑意里透出苍凉。 王翦摇头。 “宫中已有风声。” “大王有意将栎阳公主指给你兄长。 而你——朝中恐有人会上奏,将你许配给扶苏公子。” 他语速平缓,每个字却似铁石坠地。 王嫣静立不语,眸中掠过一片寂寥的影。 “此番卸甲后,你便先归家吧。” “眼下国事压肩,大王暂且不会深究此事。” 王翦又补了一句。 望着女儿的神情,他心中岂无波澜?若他只是寻常人家的父亲,必会许她海阔天空。 可他不是。 王嫣未再言语,转身朝帐外走去,步子里拖着沉沉的影子。 “唉。” 一声轻叹散在帐中。 王翦亦随之而出,只在掀开帐帘的刹那,面上那抹疲色已尽数敛去,恢复成惯常的冷肃威仪,仿佛方才那瞬的柔软从未存在。 众将迎上,簇拥着他往大营行去。 校场之上,数千锐卒仍在操练。 箭靶区却围拢了不少人——赵铭立在**,左手持一张硬弓,指间同时扣住三支羽箭。 弓弦渐开,发出紧绷的嘶鸣。 倏然松手! 三箭齐发,破空而去,五十丈外的箭靶同时剧震。 箭镞不仅正中红心,更透靶而出,尾羽犹自颤鸣。 “好!” “彩!当真神射!” “赵屯长这天赋着实骇人……六日前还是初次挽弓,如今已能三箭连珠,五十丈内从不落空。” “何止五十丈?看他这力道,百丈怕也难不住他。” 议论声如潮水起伏,赵铭却只静静望着靶心,仿佛那穿透的并非草靶,而是某种更厚重的屏障。 赵铭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去,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围观的锐士们眼中满是钦佩,低声议论着这手精妙的箭术。 “赵屯长,” 章邯走上前,脸上带着笑意,“五十丈内箭无虚发,还能三箭连珠,这本事确实少见。 有没有兴致试试百丈靶?咱们蓝田大营里,能在百丈外命中靶心的,那可都是数得上的神射手。” 他目光里透出几分期待。 赵铭闻言一笑:“既然章将军开口,自然要试。” 章邯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喝道:“弟兄们,摆靶!百丈距离!” 几名锐士应声抬起箭靶,快步向远处跑去。 此时,王翦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步入营区。 他远远便望见靶场处聚集的兵卒,抬手止住身旁欲传令的李腾:“不急。 先问问那儿在做什么。” 李腾领命,遣亲卫唤来一名值守的军侯。 那军侯见到王翦,连忙躬身行礼。 “免了,” 王翦望向人群,随口问道,“那边为何如此喧闹?” “回上将军,是赵屯长在习射,正要试射百丈外的箭靶。” “赵屯长?” 王翦眉梢微动,“莫非是赵铭?” “正是赵铭。” “百丈靶?” 王翦面露讶色,“他有这般臂力与箭术?” “上将军有所不知,” 军侯语气里带着赞叹,“赵屯长实乃天赋异禀。 六日前他还未接触弓矢,如今却能在五十丈外三箭连珠,皆中靶心。 营中弟兄都看得心服。” 此言一出,不仅王翦,连他身旁诸将也都露出诧异之色。 李腾忍不住道:“六日之间,从生手到连珠箭?这未免……” “诸位将军亲眼一见便知,” 军侯指向远处,“箭靶已备好了。” 王翦颔首,领着众人向靶场走去,并未惊动围观的士卒。 场中,章邯对赵铭抬手示意:“赵屯长,靶已设好。 依军中旧例,十箭若有五箭命中靶心,便可称神箭手。” 章邯快步走到赵铭身旁,脸上带着笑意。 “倘若十箭皆中靶心呢?” 赵铭挑眉问道。 “那便是神箭手中的魁首了。” “可请匠人在箭杆上镌刻专属印记,留名传世。” 章邯答道。 军营之中,技艺的高低往往决定地位的尊卑。 身怀绝技者总能获得额外的优待,这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神箭手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自然备受礼遇。 寻常弓手虽亦在箭矢刻名,但唯有神箭手方可拥有独特徽记,并专请匠人铭刻。 这亦是神箭手独有的荣耀。 此类印记亦便于战后统计军功。 “那这专属箭印,我便收下了。” 赵铭朗声一笑。 他挽弓搭箭,目光如电,直锁百丈外的箭靶。 赵铭周身禀赋远超常人,目力更是锐如鹰隼,然诸般天赋亦需心神统御方能尽展。 只见他松弦放箭—— 嗤! 箭矢裂空而去,瞬息已至。 笃的一声闷响,那箭竟将百丈外的箭靶贯穿,深扎其中。 “好!” “彩!” 四周兵卒齐声喝彩,望向赵铭的目光满是钦服。 赵铭却未停顿,反手抽出三支箭搭上弓弦。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咻咻咻—— 三箭尚未中靶,他已再度探手取箭,连珠疾射。 如是两回,箭出如雨。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连串箭镞透靶的闷响,声声相接。 所有目光皆凝于远处的箭靶上。 即便相隔甚远,众人仍能看清——无一支偏离靶心。 守靶兵卒疾步上前细察,随即高声禀报:“赵屯长十箭皆中靶心,当为神箭魁首!” 声落,营中再沸。 “彩!” “神箭魁首!” “壮哉!” 欢呼声如潮涌起,每一道投向赵铭的目光皆炽热如火。 “将箭靶抬来。” 章邯亦振奋喝道。 片刻,两名兵卒扛着箭靶快步而来。 “了不得……” “百丈之遥,竟仍能贯穿箭靶。” “赵屯长,你这膂力究竟何等惊人?” 章邯望着靶上十支透木而出的箭矢,面露骇然。 五十丈贯靶已非常人所能,而今百丈亦然,实非人力可及。 “好箭术!” 后方忽传来一声沉厚赞叹。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一位将军巍然而立。 章邯等**当即躬身行礼:“拜见上将军!” 赵铭抬眼望去,心中微动—— 来人正是王翦。 赵铭微微一怔,目光便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王翦周身笼罩着一股沙场独有的凛冽气息。 他不敢迟疑,当即放下手中长弓,躬身行礼:“见过上将军。” “都起身吧。” 王翦含笑摆手,步履沉稳地朝赵铭走来。 “赵铭。” 他停在年轻屯长面前,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你着实令本将意外。 百步穿杨者军中并不少见,但百丈之外三箭连珠——这般箭术,本将统兵多年亦未曾听闻。 你这一手,堪称绝技。” “上将军谬赞,不过是侥幸罢了。” 赵铭神色平静地回应。 “过谦了。” 王翦摇头笑道,“本将已听闻,六日前你尚不谙弓马,六日后竟有如此造诣。 这般天赋,实乃天授,本将平生仅见。” 他注视着赵铭,目光愈发欣赏。 赵铭抱拳不语,静候下文。 “既是神箭翘楚,便依军中旧例:自定箭印,箭房刻字制矢。” 第22章 第22章 王翦侧首示意,“还不按规矩办?” 一名亲卫应声而出,手托木盘,上置一块光洁木板与一柄刻刀。 “请屯长刻字。” 亲卫将木板高举至赵铭面前。 “任何字皆可?” 赵铭问道。 “神箭手可自定专属箭印,以便战时记功核验。” 王翦解释道。 “属下明白。” 赵铭点头,执起刻刀。 刀锋落处,木屑纷飞。 一个秦篆赫然显现——杀。 “倒是直截了当。” 王翦瞥见那凌厉的字形,不由一笑,随即扬声道:“箭印既定,此后此字便是赵铭专属。 箭房依印造箭,不得有误。” “诺!” 亲卫躬身捧板退下。 自此刻起,赵铭所用箭矢皆由箭房特制,每支箭镞都将铭刻这方寸杀字。 王翦神色渐肃。 此时李腾稳步出列,向校场朗喝:“聚!” 号令既出,原本分散各处的兵卒迅速收敛心神,如潮水般向**汇集。 不多时,营中万余锐士已列阵完毕——除王嫣所部外,更有李腾为固守阳城而后调的精锐。 自暴鸢突袭一役后,李腾对城防再无半分松懈。 “是要宣布调令了么?” 赵铭心念微动。 王翦亲临,必有要事。 大局自是关乎战事,专程为自己而来或许未必,但顺势施为却大有可能。 “此番,应当能得几个宝箱了。” 他心底悄然升起一丝期待。 阵列森然,万众无声。 今日! 本将军亲临此地,只为两桩要事。 其一。 阳城一役我军受挫,主将李腾难辞其咎。 本将奉王命,依军法记李腾之过。 王命已明:若李腾日后统兵再有差池,即刻交由中军司马严办。 王翦面色凛然,话音中的寒意让台下每一名锐士都屏住了呼吸。 李腾垂首立于一侧,连气息都压得极轻。 其二。 王翦语声稍顿,目光已转向队列之外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奉王命,犒赏此战最大功臣——护我大秦粮道无虞、歼敌制胜之人。 他再度扬声,声震校场。 对此,营中将士并无半分讶异。 赵铭的功绩,早已传遍全军。 赵铭! 王翦威声喝道。 末将在。 赵铭应声出列,躬身行礼。 秦王诏令! 王翦展开手中诏书,双手高捧。 顷刻间,校场上所有将士齐齐俯身,肃然聆听。 后勤军屯长赵铭,为国建功,奋勇斩敌,解粮道之危,更创疗伤新法,救治我大秦伤卒,功绩卓著,理当重赏。 即日起,调赵铭入主战营统兵,授锐士营之职。 擢升赵铭官阶四级,任都尉军侯长,掌五千兵。 晋赵铭爵位五级,赐【官大夫】之爵。 军职俸禄、爵位岁赏及应授田亩,一概依军功制核发,待战事毕后兑现赐予。 王翦朗声宣毕。 此诏一出,四周将领皆面露惊色。 大王恩赏竟如此之重……连晋四级官阶,爵位更是擢升五级。 确是殊恩。 晋官尚可料想,但这爵位连跃五级,实出意料。 低语声中,诸将交换着震撼的目光。 莫说他们,便是赵铭自己,此刻也怔在原地。 始皇陛下竟如此慷慨…… 这岂不是一口气予我九只宝箱?他心潮暗涌,难以平静。 官职升迁尚在其次,可每一次晋升所获的宝箱,却令他心神激荡。 那九只宝箱之中,将会开出何等机缘?赵铭已忍不住期待。 赵铭,还不接诏? 见赵铭怔神,王翦含笑催促。 臣赵铭,领诏。 谢大王隆恩。 赵铭当即上前,躬身接过王诏。 取都尉军侯长战甲来。 王翦微微颔首,又扬声道。 身后亲卫捧上一只木匣,其中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玄甲,并一柄长剑。 赵铭双手接过。 从今日起,你便非后勤军士,而是我大秦主战营的都尉军侯长。 校场之上,风过旌旗。 王翦的目光沉如铁石,压在赵铭肩头。 “你如今所担的,已非寻常兵卒之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麾下五千锐士,皆需听你号令。 这分量,你须得明白。” 赵肃然垂首:“属下谨记。” “大王对你寄望甚深。” 王翦语气稍缓,掌力在他肩上一按,“莫负王恩。” 言罢,他转身面向列阵之众。 “赵铭以勤务之身立下战功,名达天听,今日之赏皆出王恩。” “他的晋升,亦向三军昭示:秦之军功,不问出身,只问斩获。” “杀敌者必赏,为国者必升。” “今日赵铭受爵,来日诸君亦可效之。 本将愿再见功臣立于此处,亲为其加冠授印。” 话音落下,校场寂然。 无数道目光灼灼投向赵铭,那些眼中燃着火——那是功名之欲,是封爵之渴。 赵铭在这一刻成了活生生的烽燧,照亮了每张被风沙磨砺的脸。 他心中了然:自己已成军中砥柱,一面被高高树起的旗。 原来只想隐于行伍,却两次被推至浪尖。 第一次为救魏全,剑出无意;第二次为护同袍,不得不战。 如今名既显,迹难藏,再无从遁隐。 也罢。 既然暗处已无路,便向明处行。 战场是淬刃之火,亦是登阶之梯。 大秦国运虽似虹,终有尽时。 而今多积一分力,往后便多一分自在。 还有那深宫所藏的血参……他必得入手。 风卷尘沙,众卒渐散。 赵铭上前一步,向王翦问道:“末将今后归于何营?” 王翦离去后,校场上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章邯与几位相熟的军侯围拢上前,四周的兵卒们也纷纷投来目光,人群中响起一片道贺之声。 “恭贺都尉!” “贺喜军侯长!” 赵铭面带笑意,向众人拱手回礼。 章邯却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遗憾:“可惜都尉不能留在咱们营中领兵。 若是由您统率,这支队伍必能所向披靡。” “怎么,嫌你们现在的军侯长不够锐气?” 赵铭半开玩笑地问。 “倒也不是嫌弃,” 章邯压低声音,“只是总觉得他带兵时缺了股冲劲。 自他接手以来,咱们营多半被安置在后阵,眼看别营弟兄上前杀敌立功,心里实在憋闷。” 赵铭一听便明白了。 王嫣身份特殊,李腾怎敢让她亲临险地?此番派她镇守阳城,原以为是万全之策,谁料竟遇上暴鸢潜伏。 恐怕消息传来时,李腾最忧心的并非粮道,而是这位上将军千金的安危。 “后阵也需人留守,” 赵铭拍了拍章邯的肩,“阳城这一战,不就是个教训?” “都尉说的是,” 章邯仍有些不甘,“可弟兄们谁不想上阵搏个功名?” “调兵遣将,终须听令而行。” 赵铭不再多言,此事并非他能左右。 与众人别过后,他独自回到住处。 掩上门,将那套都尉甲胄与佩剑置于案边,心中默念: “领取宝箱。” 爵位连晋九级,便是九只宝箱。 赵铭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期待的光。 “晋升百将,获一阶宝箱。” “晋升……” “累计获得九只一阶宝箱。” 提示音接连响起。 赵铭凝神静气,沉声道:“全部开启。” “开启九只一阶宝箱。” “获得:二阶低品【龙泉剑】。” “获得:一阶中品【止血散配方】。” 宝箱逐一开启的瞬间,清单如流水般在赵铭眼前铺开。 他目光一扫,呼吸骤然急促——最后两行字牢牢锁住了他的视线。 “这次竟撞了大运……” 赵铭低声自语,指尖微微发颤,“两部**……真正的修炼法门,竟真落在我手里了。” 他掠过前面那些金银丹药,径直将意念投向那两卷**。 “提取《中级内功》,提取《龙象诀》。” 指令落下,仿佛有温热的泉流自颅顶灌注而下,两篇心诀如镌刻般印入意识深处。 “虽未修炼过,但品阶高的总不会差。” 赵铭迅速做了抉择,“便从《龙象诀》开始。” 他闭目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篇玄奥文字之中。 长久以来,修炼之于他不过是飘渺传闻,如今却真切握在手中——这实感比捡拾属性光点更令人悸动。 “九重境界,每进一重可添千斤气力,至九重时具龙象之威……看来仍是奠基之法,不过无妨,既入此门,何愁前路无更高深的法门?” 赵铭按捺住翻腾的心绪,转而将注意力移向那柄兵刃。 心念微动,一柄长剑悄然现于掌中。 剑身流溢着冷冽寒光,形制工艺远非当世能有。 “龙泉……” 他轻抚剑脊,眼底映出刃上清辉,“有名剑傍身,战场上便多一分依仗。” 最后,他才看向那卷掌法。 “《降龙掌》……名头倒是响亮,可惜眼下只能徒具其形。” 稍作参悟后,赵铭摇头苦笑,“须得真气催动,而我连真气为何物尚且不知。” 不过片刻,他又舒展眉头。 一日之内,得一剑、一掌、两法——已是天大的机缘。 他将龙泉剑横置膝上,指节缓缓擦过剑锋,眼底渐渐沉淀出灼热的光。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立在昏黄的光里。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而是停在那儿,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 赵铭搁下手中的竹箸,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喉间的话骤然凝住了。 她换下了那身惯穿的轻甲与戎装。 一袭茜色的深衣,衣料是军营里绝不该出现的柔软丝绢,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长发未曾束成利落的髻,而是松挽着,几缕青丝垂在颈侧。 脸上似乎也薄薄施过脂粉,掩去了平日风吹日晒的痕迹,唇上一点朱色,让她整个人褪去了战场上的锐利,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陌生的柔艳。 她慢慢走过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到案前,她跪坐下来,与赵铭相对。 案上摆着比平日丰盛许多的菜肴,还有那几坛显然违了军规的酒。 酒香混着她身上一丝极淡的、陌生的香气,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赵铭一时忘了言语,只觉眼前的王嫣,与记忆中那个在演武场上与他过招、在沙盘前蹙眉凝思、甚至气恼时瞪圆了眼睛的女军侯,重叠不到一处。 第23章 第23章 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单音。 王嫣垂着眼睫,伸手取过一坛酒,拍开泥封,清冽的酒液注入两只陶碗。 她将其中一碗推到赵铭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终于抬起眼看他。 烛光在她眸子里跳动,那里面没有了平日指挥若定的冷静,也没有了切磋较技时的飞扬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深处翻涌着决绝,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没有笑,声音比往常低沉,却字字清晰,像投入静潭的石子: “赵铭。” 她唤了他的名字,停顿片刻,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后面的话掷了出来。 “我要你。” 赵铭自认见识过生死,经历过风浪,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一时怔住,忘了反应。 眼前的王嫣已褪去戎装,不再如往日那般将长发束成利落的样式。 三千青丝如瀑垂落肩头,仅用一支素簪松松绾着,身上那袭黑红相间的长裙衬得她英气中透出几分柔美。 曾经刻意遮掩的容颜此刻全然展露——那是一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容颜,天然去雕饰,清丽绝伦。 赵铭两世为人,记忆中从未见过这般浑然天成的美。 “便是史书所载的貂蝉,怕也不过如此罢。” 他心底无声掠过这念头。 王嫣走进来,瞧见赵铭失神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心中泛起淡淡的欣喜。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终究是让他惊住了。 在赵铭尚未回神之际,王嫣已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屈膝坐下。 她伸手提起酒壶,先为自己斟满一杯,又为赵铭添上。 “你……这是做什么?” 赵铭话出口竟有些断续。 王嫣忽然换回女装,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明日我便要离开了。” 王嫣轻声开口。 那嗓音不再是从前刻意伪装的粗沉,而是如林间莺啼,清柔婉转。 “离开?” 赵铭一怔,“去何处?” “回家。” 她声音柔和。 “回家?你不留在军中了?” 赵铭脱口问道,心底却无端涌起一阵怅然。 “留在军中又能如何?” 王嫣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本想挣些军功来争一口气,可军功……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我连挣军功的机会都少有。 即便真立下天大的功劳,怕也无用。” 她眉目间掠过一抹淡淡的哀色。 赵铭默然点了点头。 “陪我喝几杯吧。” 王嫣勉强笑了笑,“就当是替我送行。 也让我好好谢你——谢过救命之恩。” 她举起酒杯,向赵铭微微一敬。 赵铭也端起杯,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宽慰的话。 “干了。” 王嫣笑着,仰头将酒饮尽。 那笑容里藏着多少苦涩,赵铭看得分明。 可他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着饮尽自己杯中酒。 王嫣想挣脱命运的摆布,但赵铭如今尚无扭转自身际遇的能力,又怎能助她?至于王嫣——王翦之女,将门之后,她的路仿佛早已被划定。 想要改变,谈何容易? “总瞧着我做什么?” 王嫣抬眼看他,语气轻快了些,“吃菜,喝酒呀。 今日是我最后一回来寻你了。 我知道你向来嫌我——嫌我一个女子在军中不成事,证明不了自己。 但……过了今日,我们便不会再相见了。” 王嫣的嗓音里浸着苦涩,几乎要滴下泪来。 “喝。” 赵铭没有多言,只默默斟满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声音平缓:“傻姑娘,是谁让你觉得……我瞧不上你?” “说心底话。” “我从未看轻你,反倒敬佩得很。” “这世道,女子哪有什么路可选。” “你却敢与天命相争,与际遇对弈——单是这份胆魄,便已胜过无数人了。” “纵使结局不如意,你也已向天地证明了你是谁。” 话音落下。 王嫣怔怔望着他,唇瓣轻颤:“当真?” “当真。” 赵铭微微一笑,郑重颔首。 “我……我晓得你是在宽慰我。” “军中这些日子,我未曾立下寸功,反倒添过不少乱。” “可听见你这些话……我心里欢喜。” “赵铭。” “真的欢喜。” 王嫣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低语间已举起杯盏。 赵铭自然陪她共饮。 酒盏轻碰,言语往来,不觉间两人颊边皆染了醉意。 “你可知……我父亲是王翦,大秦的上将军。” “早已知晓。 否则李腾怎会待你那般周到?” “原以为你看不出呢……那你可知,我将来要嫁与何人?父亲说,朝中已有人向大王进言,欲将我许配给扶苏——大秦的长公子。” “你不愿?” “我不愿。 我不想入王族之门,只想寻一个真心相待之人,嫁与他为妻。 政治联姻……棋子般的命运,我都不想要。” “但这世道,女子何来选择的余地?何况真心之人,本就难寻。 世间姻缘,多半是权与利的交织。” “从前我不曾遇见,只是不甘被命运拨弄,总想挣出一线天光……可如今,我遇见了。 赵铭,我心悦你。 或许相识尚短,可这或许是上天予我的缘分——你救了我。 或许是感激,又或许是初见那刻便动了心……若可以,我真想嫁给你。” 这番话如石投静湖。 赵铭一时怔住,望着眼前醉颜微酡的佳人,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下一刻。 王嫣摇晃着站起身,眸中雾气氤氲,一步步向他走来。 “天命若不可改……我便改我自己。” “赵铭,我要你。” …… 长夜无声,烛火渐熄。 言语已是多余,一切皆在暗涌的暖息中交融,直至东方既白。 晨光初透窗棂时,赵铭才从昏沉中醒来。 他揉了揉额角,侧身向旁望去——榻边已空,只余一缕淡香。 衾褥之上,一抹暗红痕迹静静映入眼帘,昭示着昨夜并非幻梦。 赵铭倏然坐起,环顾空寂的室内,低低一叹: “她……当真走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空寂的屋内。 赵铭醒来时,身侧已无人,只余枕畔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昨夜温存犹在肌肤上残留着痕迹,心却像被什么骤然掏空了一块。 他并非草木,那女子将一切托付于他时眼中的光,他看得分明。 视线掠过案几,一方素帛静静搁在那儿。 他起身取过,帛上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昨夜种种,请当作浮梦一场。 妾身生于将门,长于秦庭,此生轨迹早非己身所能左右。 对君,确有真心实意,若得自由,愿许平生。 然天命不可违,昨夜不过是妾身妄图挣脱枷锁的一缕妄念罢了。 愿君早日归乡,奉母安康,余生顺遂平安。 妾仅如风过隙,盼他年再逢时,不复今日仓皇。” 字字平静,却字字如刃。 不甘与认命交织在墨迹间,像她最后一声叹息。 赵铭将帛布缓缓攥入掌心,眸色渐沉,嘴角却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忽然转身,疾步冲出屋外。 军营校场上,章邯正督练士卒,见赵铭疾奔而来,神色一怔。 “王军侯长何在?” 赵铭声音急促。 章邯愣了片刻,才指向营侧:“清晨见主营亲卫集结于侧门,或是在处置军务……” 话音未落,赵铭已如箭离弦,直向侧门掠去。 章邯望着那背影,喃喃道:“这是出了何事……” 营侧门外,车辙痕迹犹新,尘土尚未落定。 一架马车在五百骑卫的簇拥下,早已驶出城门,只余远处一缕烟尘。 王嫣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掀起帘角,回望渐远的营垒,眼中雾气氤氲,终是垂下了手。 帘幕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昨夜那场短暂而真实的梦。 “启程。” 亲卫统领扬声道。 马蹄声与车轮声碾过黄土道路,将她带往既定的命运方向——那个她试图挣脱,却终究要踏入的牢笼。 赵铭追至路口时,长街已空。 风卷着沙尘掠过他的衣摆。 他静立片刻,眼底那抹遗憾逐渐被灼热的锐意取代。 “若你昨夜未曾走向我,你嫁与谁,本与我无关。” 他低声自语,仿佛说给已远去的她听,“但既已是我的人,纵是天子王权,也休想将你夺走。” “扶苏又如何?江山权柄又如何?” 他望向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狂妄的弧度。 “给我时间,我会让这天下皆知——你王嫣,终将堂堂正正入我赵氏之门。” 远处,尘土终于落定。 而他眼中,一场漫长的征途才刚刚点燃星火。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然。 赵铭步入帐中,向主位上的李腾躬身行礼:“末将赵铭,见过将军。” 李腾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眉梢微动:“倒是来得早。” “今日是末将接掌兵符之日,不敢延误。” 赵铭垂首答道。 李腾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不过一夜光景,你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末将不解将军之意。” 赵铭神色平静。 “从前你对于调入主营、统领兵马一事,总带着几分勉强。” 李腾嘴角浮起一抹淡笑,“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 “既然已入此局,自当顺势而为。” 赵铭抬起头,目光清亮,“为国征战,亦是为自己挣一份前程。 男儿立于世,当求功业。” 李腾闻言,抚掌而笑:“好!说得好!” “既有报国之心,亦不忘建功立业,这才是我大秦锐士的气魄。 以你的勇武,将来必成军中栋梁。” 赵铭再度抱拳:“敢问将军,末将所辖的是哪一营?” 王嫣既已离去,他心中自然明了——接手的便是她原先统领的那支兵马。 “王都尉另有调遣,已赴他处任职。” 李腾神色转为肃穆,“从今日起,你便接管她留下的都尉营。” “末将领命。” 赵铭沉声应道,随即又开口,“不过,末将尚有一请。” “讲。” “末将愿领兵前线杀敌,不愿留守阳城。” 赵铭语气斩钉截铁。 第24章 第24章 既然退路已断,既然不能再隐于幕后,那便索性挣个痛快——为自己,为王嫣,也为远在故里的母亲,在这秦国的军功阶梯上,一步一步踏上去。 直至登临万人之上。 李腾放声大笑:“哈哈哈!果然是将才!” “岂会让你这等猛将困守城池?接掌兵符后,自有战事交付于你。” 赵铭深深一揖:“末将定不负所托。” “陈涛。” 李腾朝帐外唤道。 脚步声起,一名万将快步走入帐中,向李腾躬身:“将军有何吩咐?” 李腾指向来人,对赵铭道:“这位便是你直属的上官,万将陈涛。” 又转向陈涛,“这便是阵前斩将、立下大功的赵铭都尉。” “见过陈将军。” 赵铭抱拳行礼。 陈涛拱手还礼,笑道:“赵都尉不必多礼。” “余下的事便交由你了。” 李腾正色道,“带赵铭去接管军营,整军之后,即刻开赴韩都方向。 具体军务,由你调度。” “诺!” 二人齐声应命。 校场之上,五千甲士列阵如林。 五个千人方阵肃然无声,五位军侯立于阵前,目光齐望向点将台。 忽有亲兵高喝: “陈将军到——” 一声高喝划破校场上空,陈涛与赵铭并肩行来。 “拜见将军!” 五千甲士齐整躬身,声震四野。 “免礼。” 陈涛稳步上前,朗声回应。 “谢将军!” 军阵再应,声浪如潮。 “今日至此,别无他事。” 陈涛目光扫过全场,“特来宣告李将军之令:原王岩都尉因军务调任,其所辖第一都尉营,自即刻起,交由赵铭都尉全权执掌。” 话音落下,章邯与三位熟识的军侯眼中顿时迸出光彩。 “果然是他!” “由赵都尉统领,此营战力必将更上层楼。” 几人心中激荡,几乎要握拳喝彩。 赵铭视线掠过军阵,忽然定在某处——魏全正咧着嘴站在队列前方,身后竟跟着许多熟悉的面孔,皆是昔日后勤军的生死弟兄。 “魏大哥?” 赵铭心中微震,“还有老营的兄弟们……何时都调入主战营了?” 魏全迎上他的目光,嘿嘿一笑,胡子跟着抖了抖。 “还不拜见赵都尉?” 陈涛沉声喝道。 “参见赵都尉!” 五千人齐声再拜,声浪竟比先前迎接陈涛时更为洪亮浑厚,足见赵铭在此营中的威望。 “赵都尉,此后便交予你了。” 陈涛侧身低语,“你在此营日久,诸事应当了然。” “末将领命。” 赵铭郑重颔首。 陈涛转身离去,赵铭独自立于五千锐士之前。 “诸位弟兄,起身吧。” 他展颜一笑,声传全场。 “谢都尉!” 甲胄摩擦声如潮水退去,众人挺直脊梁。 “自今日起,我执掌此营。” 赵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多余的话不必再说。 唯有一言:沙场之上,我赵铭绝不弃任何弟兄于身后。” 他顿了顿,扬手喝道:“散!” “风!风!风!” 三声战吼撼动云霄,军阵应声而动。 章邯等军侯率先围拢过来,后勤军的老弟兄们更是快步上前,将赵铭团团围住。 “赵小子!” 魏全一巴掌拍在他肩甲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子调来了,还升了军侯——高不高兴?” “都尉,我们都来了!” “六百老弟兄,除了十几个重伤归乡的,全在这儿了!”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色,七嘴八舌间满是热络。 赵铭望着这些生死与共的旧部,笑意自眼底漫开,却仍带着几分困惑:“魏大哥,你们怎会齐至此地?” 赵铭的神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熟悉的脸。”主战营不是后勤军那方寸之地,你们当真明白?” “嘿!” 魏全咧开嘴,粗糙的手掌在衣甲上抹了一把,“咱们这群人,早就在鬼门关前打过滚了,还怕这个?知道你调去主战营,弟兄们没一个含糊的,全递了**——要跟,就跟着你走到底。 横竖是捡回来的命,再丢一次又何妨?”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从前在后勤军,那是没路可走。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跟着你,咱们不信搏不出个功名富贵!” “对!” “跟着都尉,挣个前程!” 周围响起一片低沉的应和,那些从后勤军一同出来的老兵们,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铁一般的决心。 赵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褪去了往日惯有的审慎,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锐气。”好!” 他扬起声音,“话既至此,我便不再多言。 后勤军打理杂务,主战营刀头舔血,天差地别。 但既穿了这身甲胄,拿了这柄剑,开疆拓土便是本分,为自己挣个出身更是天经地义!一切,战场上见真章。” 他目光灼灼,扫视众人,“我赵铭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进同退,以战功搏前程,绝无二话!” 此刻的他,与昔日后勤军中那个谨小慎微的赵铭已然不同。 某种深埋的渴望破土而出,变得清晰而炽烈。 为了日后的立足之地,为了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积蓄力量,也为了心中牵挂的那些人——他必须争,必须搏。 魏全敏锐地捕捉到了赵铭身上这股陌生的锐意,心下暗惊:这小子,心思真变了!从前那般推拒,如今却主动求战……这十几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统五千兵,承王朝气运,是否凝聚气运官印?” 就在此时,一行突兀的字迹在他意识中浮现。 气运官印? 赵铭微微一怔。 但他迅速收敛心神,转向身旁。”章邯。” “属下在。” 一名精干的军侯应声上前。 “这位是魏全,我旧日在后勤军的兄长。” 赵铭指了指魏全,“你与他好生交接,军中诸务,仔细分说。 另外,” 他声音提高,对周围几名军侯道,“都去整备行装,清点人马——动兵在即。” 听到“动兵” 二字,章邯等人眼中顿时迸发出热切的光芒。 对韩之战,已持续近四月了。 他们所处的位置几乎紧挨着后方阵列,鲜有主动出击杀敌的机会,唯有阳城遭袭时被迫迎战,那一仗折损了不少弟兄。 眼望着其他营的锐士在前线搏杀建功,心头又怎能不痒?身为征战营中的锐士,谁不盼着斩敌立功,挣个前程,封爵进禄?这份心思,是全营上下共通的念头。 “遵命!” 众人齐声应和,随即各自退去。 赵铭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 目光扫过眼前浮现的面板提示,心中了然——这气运官印,绝非寻常之物。 “既与气运相连,必有非凡之效。” 他心念一转,当即下令:“凝聚气运官印。” “王朝气运,聚为都尉印。” “气运官印已成。” 面板上字迹浮现。 下一刻,一枚流转着淡金光晕的虚印悄然悬浮于赵铭面前,虽非实体,却清晰可见。 印身之上,铭刻着【都尉】二字。 …… “获得【都尉官印】,是否佩戴?” 虚印凝成的刹那,提示再度显现。 “佩戴。” 赵铭毫不迟疑。 官印应声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身躯之中,瞬息无踪。 “佩戴成功,官印被动属性已激活。” 【都尉官印】:统五千兵卒。 主帅身先士卒,可提振全军士气一成,增强麾下战力一成;若率部收殓战死者遗骸安葬,可获得安葬兵卒总属性之十分之一。 看清说明的瞬间,赵铭怔住了。 这官印的效力,简直超乎常理。 “竟有如此妙用……当真惊人!” “麾下数千兵卒一同收尸掩埋,即便仅得十分之一的属性累积,也远胜我独自行动。 更何况还有士气与战力的加持,虽只一成,关键时刻或能扭转战局。” “都尉之印,果然不凡。” 端详着官印赋予的特性,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先前对这气运官印尚存疑惑,此刻已豁然开朗——于他而言,这无疑是莫大的助益。 “展开属性面板。” 他心念微动。 年龄:十六 力量:九百九十九(力随数增,撼山劈石) 敏捷:六百五十六(步履如风,动若惊鸿) 体魄:六百五十八(伤愈迅捷,气力绵长) 神念:六百五十五(思虑清明,神游物外。 待臻至化境,可感天地灵息) 寿数:八十六载又三百零五日 随身虚空:六方 修炼法门:龙象诀 武技:降龙掌、崩山拳……(初窥门径,一击可发双倍劲力) “诸属性皆逾七百之关,不远矣。” 赵铭眼中掠过一抹期许。 …… 韩都,新郑。 宫阙深处,殿宇森然。 一片死寂,压得人透不过气。 韩王端坐于高台之上,殿中肃立着丞相张平与那位在朝野间声望颇隆的公子韩非,后者亦兼领军事参议之职。 “大王。” 张平向前一步,声音沉凝,“按先前所议,财物与密使皆已遣出,多数已潜入楚境。” “上将军……终究是殁了。” 韩王安缓缓合眼,喉间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那最后一策,亦未能成事。” “从战术上看,上将军几乎触到了胜机。” 张平低头应道,“若能截断秦军粮道,我韩国便可拖延时日,静待援军。 如今……唯有固守城郭一途。” 韩非此时轻声接话:“王翦用兵,名不虚传。 暴鸢将军败于其手,也算不得冤枉。” “公子此言有误。” 张平摇头,自怀中取出一卷密函,递向韩非,“上将军之败,非王翦亲自出手。 或许……可称为一场意外,抑或是将军全然未曾料到的结局。” 韩非展开绢帛,目光扫过其上字迹,面色逐渐凝重。 “秦人竟已强横至此?” 他抬起眼,声音里压着震动,“一支溃散的后勤残卒,竟能拖住我国精锐,致使上将军陷入重围?” 若暴鸢是正面溃于王翦麾下,韩非尚觉可解;然败于辎重之兵,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秦之国力,究竟深至何等地步?” 韩非握紧密报,指节微微发白,“连溃败的运粮队都可与我精锐相持……他们的兵卒,究竟是怎样练出来的?” “商君变法,军功授爵。” 张平缓缓吐出这八个字,语调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慨然,“这便是根源。” 秦何以强?天下皆知,在商鞅之法,在斩首晋爵之制。 此事列国无人不晓,却又无人能仿。 第25章 第25章 昔年商鞅变法,面对秦国旧贵族的滔天阻力,其间流血漂橹,死者不可胜数。 然变法终成,秦遂崛起。 至于山东诸国,纵使知晓此法之效,亦无法推行——贵族岂容自身权柄被削?那是在掘他们的根基。 “若当年申君变法得以贯彻……” 张**音里透出几分苦涩,“我韩国或尚能与秦一战。” 韩王亦颔首,目光望向殿外灰蒙的天空:“是啊。 申君……生不逢时。 若在寡人治下,寡人必倾国之力助他成事。” 韩非心中暗自摇头:“申不害的变革与秦国的道路终究不同,那种变法虽能短暂振作,却难以持久。 唯有秦国的革新才是真正扎根于国力的强盛,它击碎了世族门阀的垄断,让寻常士卒也能凭战功博取爵位——单是这一点,就足以令秦军将士舍生忘死,以手中兵刃为自己挣得前程!” 身为深研法理的大家,韩非对变革之道的洞察早已透彻。 自他修成归国,也曾力主变法图强,然而阻力重重,寸步难行。 此刻听着韩王事后的慨叹,韩非只能默然不语。 “大王,” 他抬起眼,“眼下已无他路可走。” “唯有集结所有兵力死守都城,静待赵、魏两国的援军。” “臣近日已得密报,” 张平向前一步,声音洪亮,“赵国与魏王皆已应允出兵,眼下正在调集粮草军械。 只要我们坚守新郑不破,待两国援军抵达,秦兵自退。” 韩王将目光转向韩非:“韩卿,如今都城尚有多少可战之兵?” “若调集全国兵马护卫新郑,连同禁卫在内,约有七万之众。” 韩非沉声应答,“倘若将城中奴籍之人、乃至各世族家中的私奴一并征用,总计可逾八万。 然征用私奴,需大王下诏方可施行。” “国难当头,何须拘泥!” 韩王挥袖下令,“征奴守城一事,便交由韩卿全权处置。 若有抗命者,依军**处!” 他又看向张平:“张爱卿身为百官之长,当为表率。” “臣谨遵王命!” 张平当即躬身,“臣府中两千奴仆,皆可登城协防,誓与韩国共存亡。” “好!” 韩王脸上掠过一丝勉强的笑意,“有丞相如此,百官必当同心。” 韩非依旧静立一旁,未曾开口,眉宇间却凝着深重的忧色。 “只盼大韩能撑到援军赶来之日罢。” “又或者……那援军根本不会到来。” 他心底泛起一片苦涩。 以他的眼光判断,赵魏之援恐怕终是镜花水月。 即便真的来了,秦国又怎会没有后手?韩国的命运,或许早已注定。 …… 离韩都新郑不足五十里处,一座隶属韩国的小城。 城头数千韩军正以箭雨阻截秦军攻势,然而随着黑色洪流涌至城下,巨木轰然撞击—— 嘭! 城门应声碎裂。 陈涛长剑出鞘,向前一挥:“破城!” 麾下万千锐士如潮水般向城内涌去。 如此小城,在秦军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战局已定。 城中韩卒惊慌溃逃,秦军则一路追击剿杀。 赵铭的身影,亦在这铁流之中向前突进。 “杀——!” 赵铭一声暴喝,手中龙泉剑寒光凛冽,神兵之威与他本就惊人的体魄相合,在溃散的敌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斩杀韩卒,获得力量五铢。” “斩杀韩卒,获得敏捷五缕。” “斩杀韩卒,获得寿数五刻。” “斩杀韩卒……” 他率先突入城内,剑锋所过之处血花迸溅,而每倒下一名敌卒,便有点点微光没入他身躯,仿佛无形的战利品正被悄然拾取。 “随都尉杀敌!” 身后数名军侯与锐士齐声怒吼,紧跟着赵铭冲杀而入,人人眼中燃着炽热的战意,仿佛压抑已久的猛兽终于出柙。 不过一个多时辰,这座小城便已易主。 秦字旌旗在城头猎猎飘扬,街巷间横陈着无数韩军尸骸,生机几近断绝。 “陈将军。” 赵铭行至陈涛面前,抱拳禀报:“此城已尽在掌握。” “赵都尉之勇悍,今日方得亲见。” 同属万将营的另一位都尉刘禹笑着插话,语气里却透着一丝酸涩,“城门一破,你与你麾下儿郎便似虎入羊群,韩军几乎被你们包圆了。” “刘都尉谬赞。” 赵铭神色平静,“麾下弟兄久驻后方,早憋足了劲,逢此战机自然全力施为。” “罢了。” 陈涛抬手止住话头,目光扫过摊开的地图,“兵贵神速。 此地距韩都仅百里之遥,须尽快与李将军会师。 此城需留人镇守,等候后勤军接应——你二人谁愿留守?” “末将愿领此责,清理城池,恭候后勤军。” 赵铭毫不犹豫地应声。 城中那数千具韩军尸首,于他而言皆是亟待收割的丰沛资粮。 他要借此一举将各项根基推过七百关口,令实力再上层楼。 “甚好。” 陈涛颔首,“刘都尉随我继续进兵,赵都尉暂驻此城,待后勤军抵达即刻南下会合。” “末将领命!” 二人齐声应诺。 万将营随即分作两股,陈涛率刘禹部越过城池向南疾行。 待大军远去,赵铭立即召来麾下五名军侯。 “请都尉示下。” 五人躬身听令。 “城池虽定,尚需候后勤军接管。 章邯——” 赵铭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带你的人清理战场,救治受伤袍泽,但凡有一息尚存皆送伤兵营。 另为所有韩卒补刀,免留后患。” “诺!” 章邯凛然受命。 “李道,率你部于城外挖掘埋尸深坑。” “魏全,带你的人将韩军尸骸运出城外,尽快掩埋。” 他将任务逐一分配,虽是初次独掌一营,调度间却不见半分忙乱。 “都尉……” 一名军侯忽然欲言又止。 魏全面露疑惑,问道:“处理尸首,向来不是后勤军的分内之事吗?” “按常例,确是后勤军负责清扫战场。” 赵铭目光扫过眼前狼藉的城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然而,因敌军诈死、后勤士卒遇袭丧命之事,早已屡见不鲜。 别的营我无权过问,但在我这都尉营,绝不容许再有这等疏漏。 自今日起,凡我部攻克之地,必待所有敌尸掩埋妥当,方可继续进军。” “属下明白了。” 魏全心头一凛,立刻想起昔日暴丘装死、险些夺去自己性命的那一幕,后背不禁渗出寒意。 此类险情在后勤军中确非罕见,主战锐士时刻紧绷,而后勤士卒稍一松懈,便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自然,这仅是明面上的缘由。 更深层的原因,唯有赵铭自己知晓——他需要借助气运官印之力,汲取阵亡者残留的生机,化为己用。 五名军侯领命散去,各自率部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城中散布的尸骸。 这座小城守军本就不多,三千余人里还混杂了近半的奴隶,处置起来倒也迅速。 “十分之一的属性增益……但愿此番能让全数属性突破七百大关。” 赵铭立于残破的敌楼之上,心中暗自期许。 暮色渐浓时,章邯快步来到他身前,躬身禀报:“都尉,城中所有尸首均已掩埋完毕。” 几乎在章邯话音落下的瞬间,赵铭意识深处,那面唯有他能见的玄奥面板泛起了微光。 “结算部曲拾取属性。” “拾取力量:56点。” “拾取速度:48点。” “拾取体质:53点。” “拾取精神:59点。” “拾取寿元:60日。” “恭贺宿主全属性突破七百点,获得一阶宝箱一枚。” 提示文字悄然隐去,一股熟悉的、仿佛脱胎换骨般的暖流霎时席卷赵铭全身。 筋骨齐鸣,气血奔涌,五感在刹那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连远处飘来的细微尘土气息都分明可辨。 力量,更为磅礴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每一寸血肉中苏醒、凝聚。 他心念微动,属性面板自然浮现: 年龄:十六 力量:一千零五十六(力随念动,摧城开山) 速度:七百一十二(动若惊鸿,疾逾闪电) 体质:七百一十六(生机磅礴,伤愈如流,体力绵长似江海) 精神:七百零二(神思澄澈,洞若观火,灵觉外放,已可隐约感知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灵气) 寿元:八十六年又三百六十日 随身洞天:七方 主修**:龙象诀 武技:降龙掌、爆裂拳等(初窥门径,拳出可迸发两倍于己身之力) “全属性,终究是跨过七百了。” 赵铭缓缓握紧双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单一属性的增长尚不显山露水,但每一次全属性的整体跃升,都带来一种生命层次般的升华感,舒畅淋漓。 “如此力量,如此实力……” 他抬眼望向苍茫的暮色天际,一股睥睨之意油然而生,“这天下,谁能正面接我一拳?项羽……呵,此刻怕是尚未出世吧。 纵使他日力能扛鼎,待他长大成人,我早已踏入真正的修行之门了。” 澎湃的力量感在血脉中奔流,带来源源不断的自信。 他收敛心神,转向仍静候一旁的章邯。 “后勤军已到了么?” “回都尉,已然抵达。” 章邯应道。 “传令下去。” 赵铭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蕴含着不容违逆的决断。 赵铭挥手示意后勤军士前去准备饭食,自己麾下的锐士则需养精蓄锐,待明日再整军出发。 待章邯退下后,赵铭独自留在帐中,心念一动,开启了那枚全属性突破七百后所获的宝箱。 “开启一阶宝箱。” “获得【黄金五百两】。” 面板上浮现出简短的提示。 望着储物空间中累积已近五千两的黄金,赵铭并未感到多少欣喜。 眼下身在战场,这些黄澄澄的硬通货反倒成了无处可用的累赘。 他并非没有想过将部分金银托人送回母亲手中,只是这年头交通闭塞,驿传艰难。 一封家书从前线送回故里,寻常路程不过十日,真要辗转送达,往往耗去一两月时光。 若贸然运送黄金,被中军司马麾下那些稽查军纪的兵卒察觉,反倒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黄金不用,便是死物。” 赵铭凝视着那片金灿灿的堆积,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未来。”若能以此为本,暗中栽培一批完全听命于己的势力,不仅可保母亲与妹妹安稳无虞,将来或能成为一大倚仗。” 他心中清楚,这个时代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 大秦虽强,然天下之势从来变幻莫测。 第26章 第26章 即便强如始皇帝所建之帝国,在原本知晓的那段历史轨迹中,亦不过二世而倾。 届时烽烟再起,群雄逐鹿,那才真正是风起云涌的大争之世。 “昔日刘邦不过一介亭长,市井之徒,尚能趁势而起,终成帝业。” 赵铭默默思忖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望在胸中悄然滋生。”我如今已跻身行伍,凭战功累积,他日未必不能位列朝堂顶端。 待天下一统,我手中权柄兵势,又当如何?” 他想到史册中那个名叫赵佗的将领,受命镇守岭南,竟能拥兵自立,开国称王,从始皇时代一直活到汉室数代更迭。 若论“熬” ,谁能熬得过拥有拾取寿元之能的自己?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赵铭低声重复着这句日后将震动天下的话语,眼中光芒渐锐。”从前是我过于拘谨了。 既已身在此世,便当顺应时势。 若真到了乱世来临,无权无势,何以护佑家人周全?何以风风光光将王嫣迎娶进门?” 大秦必将一统,而乱世亦终会再来——这几乎已是注定之事。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不如早作筹谋,为自己,也为所珍视之人,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里,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赵铭的心境已全然不同。 回望当初盘算着两年后便卸甲归乡、以为能避开即将席卷天下的烽烟,此刻只觉得那念头稚嫩得可笑。 光阴如驹,倏忽而过。 半月余的光景流转,秦军铁骑已压至韩都新郑五里之外。 九万余将士连营结寨,兵锋汇作一处。 当最后一支秦军偏师抵达,便意味着新郑周遭所有城邑皆已落入秦人掌中—— 如今,只剩这座孤城,在浩荡军势前兀自矗立。 中军大帐内,李腾端坐主位。 左右两列十余名将领按序而坐,战袍与戎装泾渭分明,一側是冲锋陷阵的营将,一側是督运粮械的后勤军尉。 “韩都就在眼前。” 李腾目光扫过帐中,“诸君有何见解?” 话音未落,十名主战营的万将齐刷刷起身,抱拳肃立: “末将请为先锋,必破新郑!” 李腾嘴角微扬,自案上取过一卷竹简,高举示众: “阳城整军时,上将军有令:限两月之内克韩都、俘韩王。” “而今不过半月,诸君已扫清外围诸城——此非独将帅之谋,更是我大秦锐士锋芒所向。” “上将军所定期限虽仍宽裕,然我军岂可自限于此?”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一沉: “半月。 我军自定之期——半月内,新郑必破。 诸君能否做到?” 帐中众将彼此对视,眼中毫无犹疑,齐声应道: “末将等必竭死力!” 李腾颔首,视线转向后勤一列:“宋将军,粮草何如?” 一名面容沉稳的将领应声出列:“粮道畅通,辎重转运不绝,绝无误战之虞。” “军械箭矢可足备?” 另一后勤将领接道:“**箭矢堆积如山,冲车、云梯等一应攻城之具皆已运抵阵前。” 寥寥数语,已见全局—— 兵戈一动,非独前阵浴血;千里粮道、举国物力,皆系于此。 “好!” 李腾振袖而起:“明日先以箭雨飞石摧折韩军士气,再遣步卒压城。 攻城先锋——” 他目光落向左侧一名面容刚毅的将领:“由吴华将军担任。” 那将领倏然离席,单膝跪地,声如铁石: “末将领命!不破新郑,誓不还营!” “各自整备去吧。” 李腾挥了挥手,“明日方见真章。 若能超前功成,诸君皆是大秦功臣。” “诺!” 众将躬身行礼,次第退出帐外。 帐中渐静。 李腾独自立于巨幅舆图前,凝视着“新郑” 二字,眼底暗火灼灼。 “阳城之失,几成终身之耻……而今戴罪在身,唯有踏破此城,方能洗辱立功,更进一步。” 他低声自语,指节按在地图上,微微发白。 帐外,暮色渐合,秦军连营的火把次第亮起,如星河坠野,围住了远方那座孤城的轮廓。 “若是此番错过,只怕此生再无领兵建功的时机了。” 秦王亲政,大权独揽,麾下能臣猛将如云。 王氏一族。 蒙氏一族。 此两家并称秦军柱石,堪称**并峙。 此番伐韩之役,先锋之位并非人人可得,乃是王翦费尽心力为李腾争来的。 倘若当真被撤去将印,不仅李腾难逃罪责,更会牵连王翦声名受损。 军营深处,赵铭所辖都尉营驻地。 篝火跃动,映照着围坐的众人。 赵铭与麾下几位军侯环火而坐,光影在他们沉静的面容上摇曳。 “眼下才入秋,夜里便已寒侵骨缝。 若再等几月入了深冬,只怕真要冻僵在这野地里了。” 章邯伸手向火,低声感慨。 赵铭心中暗忖:“这年月尚无后世所谓暖冬,天地之寒,确是透髓。” …… “都尉。” “我军距韩都不过十里之遥,上峰可有军令下达?” 章邯目光转向赵铭,眼底燃着灼灼的期待。 “你想争这先锋之位?” 赵铭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嘿嘿。” “先登破城,便是首功。 这般机遇,谁人不心动?” 章邯搓了搓手,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率先攻城,便要直面守军最顽强的反击,可谓九死一生。 你不惧?” 赵铭略带探究地望向他。 “都尉初入战营,或许不知先锋军的旧例吧?” 章邯却反问一句。 “有何旧例?” 赵铭一怔,他确实未曾细究:“说来听听。” “凡为先锋者,战死则抚恤加倍;若生还,所斩敌首皆按双倍记功。” “若有子嗣,可免兵役,并由朝廷供养至十四岁成人。” 章邯神色一肃,字字清晰。 赵铭闻言微讶,旋即了然:“难怪主战营锐士个个争先,原来有此厚赏。” “正是。” “此乃大王亲定的规矩。” “未立此制前,敢为先锋者……其实寥寥。” 章邯语带敬畏。 “重赏之下,死士辈出。” “这位陛下,当真将人心看得透彻。” 赵铭暗自思量。 这般赏格,可谓算尽了士卒的生前身后:以双倍军功激其勇,以加倍抚恤安其家,更惠及子孙,绝其后顾之忧。 如此,谁人不愿以命相搏? “照章军侯所言,这先锋之位必是全军争夺的焦点。” “我们都尉营,怕是不易夺得。” 一旁的魏全沉吟道。 “是啊。” “不知我们能否分得一杯羹。” 章邯也轻叹一声。 “此时多议无益。” 赵铭望向跃动的火焰,声音平静,“且看军令如何吧。” 营帐内,篝火的光在赵铭脸上跳动。 他靠着木桩,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若真轮到咱们都尉营打头阵,这军功我便带你们取来。” 话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才章邯说起先锋破城的种种好处,赵铭听在耳中,心中已起了波澜。 如今他既已踏入主战营,掌了都尉之职,便该顺势而为。 战功、爵位、权势——这些都是他必须攥紧的东西。 秦末的乱局已在远处隐隐浮现,王图霸业需要台阶;母亲所需的那株深宫血参,还有王嫣……所有这些,都系于他能否向上攀爬。 他自然要全力一搏。 “这小子心里肯定揣着事。” 一旁的魏全瞥了赵铭一眼,暗自思忖。 他太熟悉赵铭了,那平静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逃不过他的眼睛。 正此时,一名传令兵疾步踏入营区,高声问道:“赵都尉可在此处?” 赵铭起身应道:“在。” “奉陈将军令:明日我万将营所有弓箭手集结,箭雨覆盖韩都。 陈将军命赵都尉妥善调度。” 传令兵语速很快。 赵铭抱拳:“请回禀将军,末将领命。” 传令兵行礼离去。 赵铭重新坐下,对众人笑了笑:“看来先锋的机会没落到咱们将军手里,你们也能安心了。” “不知是哪个营抢了这头功。” 章邯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管他是谁。” 赵铭摆了摆手,“待城门一破,我带你们直冲进去,照样斩获军功。 我可听说,城里韩军人数不少。” 章邯闻言也笑了:“说得在理。” “都散了吧,明日便是大战,回营好生休息。” 赵铭起身,朝自己营帐走去。 帐内榻已铺好,他径直躺下。 闭目凝神,精神缓缓铺展。 “依旧感应不到天地灵气……是这世界本无灵气,还是我精神力尚且不足?”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释然,“罢了,多想无益。 继续修炼龙象诀便是。 如今不过十日,每日属性皆有增长,这还是在没有灵气辅助之下。 若将来真能引灵气入体,进展必会更快。” 心念既定,他悄然运转**,沉浸于夜间的修炼。 次日黎明,号角声撕裂了韩都新郑外的寂静。 呜——呜呜——呜呜呜—— 低沉而嘹亮的号角连绵响起。 “秦军要攻城了!” “快上城墙!快!” 号角声一起,新郑城内顿时陷入慌乱。 秦军尚未真正进攻,守军的士气已先溃散。 兵临城下,绝境已至——城中多数人都明白,这座城,守不住了。 “慌什么?!” 一声厉喝试图压住骚动。 “乱什么?” “曹将军,这便是你带的兵?” 望着城内东倒西歪、毫无章法的韩卒,张平缓步上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 “丞相……” “末将……无能。” 曹义急趋数步,赶到跟前,脸上血色尽褪。 韩国早已是强弩之末,暴鸢一死,朝中再无可独当一面的将才。 良将难得,自古皆然。 而韩国,如今连一个像样的将领都拿不出了。 将既庸碌,兵自涣散。 “你……” 张平盯着曹义,目光里尽是灰败的倦意。 可他亦无可奈何。 眼前这人,已是新郑城中勉强能提刀上马的最后一人了。 “禁军何在?” 张平陡然提声。 “在——” 城内轰然应和,声浪如潮。 “五千禁军改为督战之师。 凡擅离职守、临阵退缩者,斩!” “凡扰乱军纪、动摇军心者,斩!” 第27章 第27章 “今日敌寇压境。” “本相亲赴城楼坐镇,与诸君共御外侮。” 张平的声音在砖石间回荡。 “遵丞相令!” 禁军齐声应答,刀剑出鞘,寒光四射。 生死威压之下,城头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韩卒与役夫,终于绷紧了脊梁,混乱的场面渐渐凝成一种僵硬的秩序。 “传令三军。” “莫以为大韩气数已尽——本相已得急报,赵、魏百万援军正兼程赶来。” “只要都城固守一月,必能等来盟军,合围秦贼!” 张平环视周遭,字字铿锵。 这话如暗夜中的一**种,让原本已近熄灭的韩卒眼中,又晃起了微弱的光。 …… 秦军黑压压地陈兵城下,莫说那些必须直面锋镝的守卒,便是城中寻常百姓,也早已被绝望笼罩。 虎狼之秦,凶名传遍四海! 这年头,破城之后屠戮之事并非传闻,谁又能料到秦军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韩都子民?毕竟非我族类,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此刻听得赵、魏发兵来救,那些自觉身陷孤城的韩卒,仿佛在深井中望见了一线天光,早已枯涸的心底,竟又挣扎着生出了一丝希冀。 张平一步步登上城楼。 远处,秦军正在缓缓收拢阵型,如乌云聚拢,肃杀之气即便隔着一里之地,仍扑面而来。 他不由得眉头锁得更深。 “秦军……果真是天下闻名的虎狼锐士。” “我大韩之师与之相比,缺了那股拼命的气魄,少了初生牛犊的莽勇,更无那种劈开一切的锋锐。” “若无这高墙深池为凭,大韩之卒,绝难在其阵前立足片刻。” 望着秦军尚未进攻便已凝成的如山军势,张平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恰在此时—— 秦军阵前,忽有一乘战车脱离大队,独自向韩都城关疾驰而来。 至城下数十步,战车戛然止住。 “城上主事者,何人?” 战车之上,李腾一身铁甲森然,手按腰间长剑,目光如刀锋般割向韩都的城墙。 张平从城楼阴影中缓步走出,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老夫张平,在此。” “原来是韩相。” 李腾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将李腾,奉秦王诏命,率王师至此,扫平不臣。 事到如今,韩国还要作困兽之斗么?若开城归降,宗庙可续,百姓得安,百官亦能保全。” “王师?” 张平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何谓王师?无端犯我疆土,此乃不义之师,天下当共讨之!” “我不义?” 李腾眼中寒光一闪,“一年前,韩王驱逐我大秦驻新郑使臣;我廷尉李斯亲至,亦被拒于宫门之外。 使臣即国体,辱我使臣,便是践踏大秦颜面,辱我百万锐士!今日兵临城下,皆是尔等自取。” 他声如铁石,字字砸在城墙之上:“须知——大秦使节身后,从来便是百万兵锋。” 自古征伐,需占大义名分。 此番东出,秦王政早有深谋。 数年之前,秦赵交锋,初时连战连捷,连下数城,然赵国急调北疆李牧南返,终致秦师铩羽。 自此,本已俯首的韩王心思复活,转而暗附赵国。 先逐秦使,再辱重臣,步步相逼。 伐韩,既为雪耻,亦为昭告天下:逆秦者,当有此报。 “我张平,宁死不降。” 城楼上,声音斩钉截铁,“有何手段,尽管使来。” 当初韩王逐使,张平亦是首肯之人。 其中关节,他心中自然分明。 “既然韩相择死路而行,” 李腾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那身影一眼,“本将亦无话可说。” 他抬手一挥。 战车调转,驰回秦军森严的中军。 归位刹那,李腾长剑铿然出鞘,剑尖遥指韩都,喝声如雷炸响:“大秦锐士——” “风!风!风!” 三呼之声撼天动地,似能将云层撕裂。 秦军之威,于此世堪称无双。 “**上前,炬石准备。” 军令再下,战阵应声而变,杀机如乌云压城。 数十名背负令旗的骑手如离弦之箭般从他身后疾驰而出,迅速散入严阵以待的军伍之中。 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传递统帅的号令。 “将军令!” “**手就位。” “投石车就位。” “杀!” 嘶吼声在早已列阵的军队各处炸响。 一骑奔至赵铭所辖的阵列前。 军令既下,赵铭缓缓提起手中那柄沉黑的铁弓,神色肃然。 这是他调入主战营后,迎来的第一场真正厮杀。 “战事……” 赵铭心底默念,五指收紧,弓身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 身后五千锐卒齐整地挽弓负壶,并未持握长戈矛戟——此役先锋并非他们这一万将士,他们的职责,是向韩都倾泻箭雨。 恰在此时, “主将令——” “攻!” 陈涛策马而至,长矛凌空一挥,声如雷霆。 轰!轰!轰! 军阵开始向着城池稳步推进。 不止赵铭这一营,另有两营同进。 三万弓手,箭壶中羽箭满盈。 李腾虽下令以三十万箭压制敌城,但每人所负箭矢,远不止十支。 城头之上,张平望见秦军动向,厉声喝道:“曹将军!秦军已动,不论你用何手段,必须守住此城!本相亲在城中督战,凡有退者——立斩!” “末将领命!” 曹义高声应道,随即拔剑出鞘:“弓手预备!敌入射程,即刻放箭!” 他死死盯着城下逐渐逼近的秦军——三万弓手,百余投石车,黑压压如乌云迫城。 至距城约六十丈处, “止!” 三营将领几乎同时喝令。 秦卒迅速向两翼散开,如潮水漫滩,转眼覆盖城前旷野。 “放箭!快放箭!” 曹义急吼。 “将军……尚未入我弓矢之距啊。” 副将慌忙提醒。 “莫非传言是真……秦弓之远,竟至于此?” 曹义心头骤紧。 下一瞬, 三万秦卒已列阵完毕,弓弦齐齐拉开。 “杀!” 三营将领同声震喝。 “风!风!风!” 吼声再起,如山崩海啸。 三万张弓同时扬起。 紧接着—— 嗡!!! 天地间骤然充斥弓弦震鸣的巨响,仿佛整片苍穹都在颤抖。 箭雨倾天而下。 密密麻麻的矢影撕裂长空,如蝗如霰,将韩都城头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下。 “掩蔽!” 曹义嘶声大喊,亲卫举盾急护,城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箭雨如蝗,遮蔽天日。 破空声撕裂空气,紧接着是皮甲绽裂、骨**穿的闷响,此起彼伏,织成一张死亡的网,笼罩着整座城池。 只一轮齐射,街巷之间便已伏尸处处,未及反应的守军成片倒下,惊呼与哀嚎瞬间炸开,又被后续更密集的尖啸淹没。 城头与城内,顷刻沦为血海。 “散开!找掩蔽!” 嘶喊在箭矢钉入土墙木柱的“夺夺” 声中显得微弱无力。 然而这仅仅是开端。 三万弓手轮番张弦,前阵发射后撤,后阵补上,箭壶抽空的簌簌声与弓弦震颤嗡鸣交织成冷酷的韵律。 天空不曾清明片刻,黑压压的箭簇持续泼洒,将死亡均匀涂抹在每一寸暴露的砖石与血肉之上。 与此同时,上百架投石机臂杆扬起,绞盘绷紧的吱嘎声令人牙酸。 轰!轰!轰! 燃烧的巨石划出赤红弧线,如同陨星砸向城楼与街巷。 落地瞬间,焰团迸裂,碎石与火焰呈放射状喷溅,轰鸣声撼动地基。 被直接命中的士卒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已在爆裂中化为焦糊的残块。 焦臭与血腥味混杂,弥漫在灼热的空气里。 战阵中段,赵铭引弓向天,五指间夹着四支羽箭,弦如满月,倏然松手。 箭矢混入遮天蔽日的疾雨中,不见踪影。 他并不瞄准具体目标——在这覆盖式的倾泻下,任何立于露天之处的人都难逃厄运。 耳畔仿佛响起只有他能察觉的细微提示,力量、生机、敏捷……种种无形的“战利品” 随远方生命的消逝而悄然汇入他的身躯。 “近乎饱和的远程压制。” 他默想着,手上动作不停,箭壶迅速见底,“器械之利,亦是胜负之手。” 箭雨未歇,火石仍坠。 守军被彻底压制在垛堞之后、断垣之下,抬不起头。 中军处,立于战车上的李腾眯眼望向城头那片混乱,时机已至。 他挥臂前指,喝令穿透隆隆巨响:“箭阵已扼其喉!先锋营——夺城!” 令下如山崩。 列于阵前整整一个万将营的兵卒同时挺直脊背。 统军将领吴华将长矛高举,刃锋反射着天光与火光,纵声咆哮:“破城先锋,唯我营锐士!扬秦威,踏敌垣——杀!” “杀!!” “杀——!!!” 怒吼汇成狂潮,先锋营如决堤洪流,扛云梯,持盾牌,向着箭雨与火石暂时撕开的缺口,汹涌扑去。 先锋营的战士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向前涌去。 盾兵列在最前,掩护着沉重的冲车、高耸的临车与一架架云梯,向着那座巍峨的都城发起冲锋。 转瞬之间,这支先锋已掠过后方列阵的弓手,直逼城墙。 在秦军箭矢的持续压制下,他们迅速突进至距城仅二三十丈处——这里已进入守军**的射界。 城楼之上,守将曹义目光如炬,心知不能再等。 “绝不容秦人踏破此城!” 他声如雷霆,传遍城头。 “全军听令——迎敌!” “放箭!” “敢有后退半步者,督战队立斩!” “抛石机——放!” “杀!!” 吼声未落,城上韩军顶着漫天飞矢开始反击。 箭矢从墙垛后、从城内各处呼啸而出,起初凌乱,随即在督战利刃的威逼下逐渐变得密集有序。 与此同时,城内的抛石机也发出沉闷的轰鸣,巨石划破长空,向着城下黑压压的秦军砸落。 “举盾!” 秦军阵中,将领吴华厉声高喝。 前列士卒齐刷刷将大盾高举过头。 箭雨叮叮当当撞在盾面,仍有不少弩矢穿过缝隙,没入后方战士的身体。 闷响与痛哼接连响起,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在血泊中挣扎。 而巨石的砸落更是带来一片恐怖的伤亡,残肢与尘土飞扬。 可攻势并未因此停滞。 第28章 第28章 先锋营的脚步依旧沉重而坚定,向着城墙一寸寸逼近。 攻城之战,从来便是血肉磨盘。 一旦开启,性命便如荒草般被收割。 “这便是真正的攻城了。” 赵铭一边引弓放箭,一边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如此近的距离,让每一分残酷都清晰可见。 但他也看见,那些冲锋在前的同袍眼中并无惧色,只有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身旁有人倒下,立刻便有后来者补上位置;一片士卒被巨石吞噬,后方队伍瞬间便填满空缺。 无畏无退,誓不罢休。 “这……便是军魂么?” 赵铭心中蓦然升起一丝明悟。 “置生死于度外,唯破城之志不灭。” 他仿佛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那支军队无形却磅礴的魂魄。 在秦军箭雨的持续掩护下,先锋终于抵近城根。 云梯与临车迅速架起,重重靠上城墙;冲车也被推至城门之下,开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抛石机继续轰击!” “**手向前推进三十丈——放箭!” 主将李腾的命令再度响彻战场。 先锋既已贴城,远程箭矢若再覆盖恐伤己军。 原先用于压制的**阵此刻需要前移,以更精准的箭矢支援登城血战。 号令传下,秦军各部如臂使指,沉稳向前。 “传丞相令——” 城头之上,曹义的声音再度撕裂喧嚣。 “所有兵力,尽数调上城防!” “一人倒下,便补上一人;十人倒下,便补上十人。” 张平的声音如铁石般砸在城楼之上。 “绝不容秦军踏破此城!” 他身旁的禁卫军士迅速将号令传开。 成批的韩军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真正的拉锯, 就此展开。 整座韩都彻底沉入战火之中。 秦军先锋前仆后继地扑向城墙,韩军则死死固守,箭矢如暴雨倾泻,城外的**也未曾停歇。 每一息之间,都有生命悄然消逝。 战况惨烈至极。 “韩军虽受箭雨重创,却仍握守城之利,兵力亦未枯竭。” “照此守势,想一举破城,几无可能。” “城门……似乎也被彻底封死了。” 赵铭望着眼前厮杀的场景,望着那些不断倒下的同袍,心底掠过一丝隐忧。 可他并非先锋,此刻只能静观。 …… 时光在血腥中流逝。 两个多时辰过去。 战局陷入彻底的僵持,双方你来我往,谁也无法压垮对方。 不少秦军锐士曾一度登上城头,却又被韩军顽强的反扑逼退,最终殒命于城楼之上。 箭雨依旧在城上城下交错飞坠。 城内城外, 早已被暗红的血迹浸染,尸骸遍地,城墙之下仿佛铺开了一片血色的沼泽。 城门处堆积的士卒更是不计其数。 数十名锐士推着冲城槌,一次次猛烈撞击。 城门却依然屹立不动。 “浇酒!” “倒油!” “杀——!” 城楼之上, 烈酒倾泻,火焰骤起。 无数秦军士卒瞬间被烈焰吞噬,化作一团团翻滚的火球。 如此凄厉的战局,仿佛已成死结。 “冲!” “全力破门!” “随我上!” 吴华嘶声怒吼,率领麾下向前压去。 即便有他这一员将领亲自冲锋,形势依旧未能扭转。 韩军守得滴水不漏, 城门始终未被撼动,他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 一阵乱箭凌空射落。 吴华身中数箭,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城下的秦军却仍在向前涌去。 军令未改,后退者——督战军立斩不赦。 秦军后阵。 李腾望着迟迟不能突破的先锋军,眉头越锁越紧。 准备如此充分的攻城之战,竟持续了近半日仍未告破。 “报——”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至。 “禀将军,先锋营伤亡惨重,吴华将军战死。” “先锋营士气已濒临溃散。” “是否……撤下先锋营?” 李腾闻言,面色更加凝重。 “看来……本将还是低估了张平,低估了这城中的韩军。” 他沉声低语。 随即,他抬起头: “攻城之战,贵在一鼓作气。” “此时若退——” “必挫全军锐气,更将予韩军喘息之机。” “前军锐气已尽,便换一支前军。” 李腾立于战车之上,声音沉如铁石。 “传我将令。” “前军撤回。” “命陈涛率其部万人营出击。” “陈涛之后,各万人营依次递进。” “今日,必破韩都。” 他征战多年,太明白士气如弦,一弛难张。 若就此鸣金,军心必堕。 “诺!” 亲卫疾驰传令。 片刻,苍凉的号角撕裂长空。 那是撤退的讯号。 韩都城下,黑甲如潮水般缓缓退却。 “大韩的儿郎们!” “我们胜了!” “秦人退了!都城守得住!国祚不会亡!” 韩将曹义按剑高呼,激动得须发皆张。 城头守卒闻言,皆露振奋之色。 “将军……且看!” 一名副将忽然指向城外,声音发紧。 曹义凝目望去,脸色骤变。 退去的秦军阵中,另一支军伍正整队向前。 **阵依然如黑云压城,寸步未移。 阵前。 陈涛长剑拄地,甲胄森然。 “赵铭,刘武。” 他沉声点名。 “末将在。” 两名都尉应声出列。 “上将军有令:前军既撤,我部进击。” “先登破城者,首功;擒获韩王者,不世之功。” “城未破前,我部即享先锋厚赏。 弃**,举盾牌——” 他目光扫过二人,声如寒铁。 “畏缩不前者,斩。 本将亲督后阵。” “你二人,谁愿为先锋?” 赵铭与刘武几乎同时踏前一步:“末将愿往!” 陈涛视线在赵铭脸上停留一瞬。 “赵都尉初入主战营,临阵经验尚浅。” “此战,刘武为先锋。” “赵铭,若刘武部攻势受阻,你即刻接应。” 话里分明压了赵铭一头。 刘武闻言,眼底掠过狂喜,抱拳高喝:“末将领命!” 他侧身看向赵铭,嘴角扬起:“赵都尉,这首功我便不谦让了。 待城门一破,你速速跟上便是。” 那语气,俨然胜券在握。 赵铭面色平静,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军中虽为一体,却自有亲疏远近。 自己升迁太快,终究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他心底无声冷笑。 入这主战营不足半月,除麾下几名军侯外,余人皆不过数面之缘。 这刘武的得意,来得未免太早了些。 李腾选定先锋时,先点了自己的亲信万将,随后才轮到陈涛,而陈涛毫不犹豫地举荐了刘武,这其中的亲近不言自明。 大秦的军功制度明晃晃地立在那里,谁不想建功立业、步步高升?可先锋之位花落谁家,终究要看在上峰心中的分量。 若非如此, 古往今来又怎会有那么多争功夺利的纷扰? 说到底,从古至今的道理,总绕不开人情往来。 赵铭头一回在军中见识这般情景, 但他并不挂心。 “弟兄们!” “都听清了?” “将军有令——” “城门未破,先锋依旧。” “随我冲杀!攻破韩都,首功便是我们都尉营的!” 刘武高声呼喝,言语间满是破城在握的笃定,随即率领麾下五千精锐,当先冲出阵去。 “得意太早了。” 望见刘武那副架势,赵铭心底只掠过一丝淡笑。 城门紧闭,城头尽是韩军严防。 他倒想瞧瞧,这刘武究竟有何本事破城。 “刘都尉已率部为先锋,我都尉营随后策应。” “众人务必谨慎。” “韩军箭雨未歇,尽量分散行进。” 赵铭回头对章邯等几位军侯嘱咐,目光尤其在魏全身上顿了顿。 “诺!” 章邯、魏全等五人齐声应命。 待刘武率军冲出,与赵铭所部渐渐拉开距离, “杀!” 赵铭不再多言,眼中凝起肃然之色,握剑前指,身先士卒向前冲去。 身后士卒在各军侯带领下纷纷跟进, 只是速度刻意压缓了几分。 城门未开,冲得过急便成了敌军箭雨的活靶,无异于自寻死路。 视线转向城头。 见秦军退去后又有一支生力军卷土重来, 曹义立即嘶声下令:“一旦城破,秦军绝不留情!” “弓手瞄准城下秦军!投石机对准秦军弓阵,放!” 生死关头,韩军亦拼死力守。 刘武举盾在前,引万将营向前推进。 箭雨纷乱如蝗,不时有锐士中箭倒地。 但不多时, 刘武已率部杀至城下。 生力军加入战局, 临车与云梯再度抵近城墙。 刘武领着五千精锐发起连绵猛攻, 登云梯,攀临车,强冲城楼。 攻势虽凶,城楼却始终未能拿下,而伤亡数字仍在不断攀升。 …… 正如赵铭所料, 此战若城门不破,秦军便无法攻入城内,战局只会陷入僵持。 城门似已被城中韩军彻底封死,冲城锤屡次撞击,虽在门板上留下裂痕,却依旧坚固难摧。 而城楼之上,韩军守备尤为严密。 八万余韩军,纵使秦军箭雨再密,也不可能将其尽数射杀。 “城门为何迟迟不开?” 刘武立在城墙之下,盾牌上插着数支羽箭,他朝那些正奋力撞击城门的士卒吼道。 “都尉!” 一名百夫长嘶声回禀,“门缝里灌了铁汁,里头还顶了横木,弟兄们撞了上百回,纹丝不动啊!” “混账!” 刘武瞪向那扇巍然不动的城门,又扭头瞥见后方逐渐逼近的赵铭及其所率部众。 “先锋之位是陈将军亲授,我绝不能辱没使命。” 他咬紧牙关,仰面望向高耸的韩都城墙,随即举剑长啸:“众弟兄听令!先锋营今日不破此城,誓死不退!城门既不可破,便随我杀上城头!” 话音未落,他已跃上临车,与登城士卒一同卷入血腥的短兵相接。 箭矢如蝗,刘武麾下伤亡渐增,若再僵持,恐将全军覆没。 远处,赵铭望见渐近的城门,骤然高举龙泉剑:“第一都尉营何在?” “风!风!风!” 身后五千士卒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第29章 第29章 “全军听令!” 赵铭厉声道,“若我战死,由章邯接掌;章邯若亡,魏全继之!不破韩都,绝不回撤——随我直攻城门!” “遵令!” 军侯与士卒的吼声汇成洪流。 较之刘武部渐衰的士气,赵铭所率之众气势如虹,锐不可当。 后军战车上,李腾远眺战局,沉声下令:“传令:除亲卫军外,所有万将营全线压上!此战必破韩都!” 韩都之陷,关乎大秦东出大业,亦系天下归一之局。 无论代价何等惨重,此城必克。 号令层层传遍后阵,黑压压的秦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内,韩将曹义疾步奔走于垛口之间:“战死一人,立补一人!绝不可给秦军半分可乘之机!” 城头秦军攻势虽猛,韩军守御亦极严密。 而此时,赵铭已持盾穿过纷飞箭雨,踏过满地尸骸,逼近城门。 “赵铭!” 临车上的刘武朝他高喊,“城门已封死,不可能撞开!速登城楼合力破敌!” 赵铭恍若未闻。 “都尉!” 章邯提锤奔来,“让我们以冲城锤再试!” “锤击无用。” 赵铭握紧剑柄,目光如铁,“你们紧跟在我身后。” 在章邯与一众军侯、锐士的注视之中,赵铭身形如电,疾冲向前。 他手中的龙泉剑已然扬起,剑身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主人胸中奔涌的千钧之力。 那力量早已超越凡俗,此刻尽数汇聚于剑锋之上。 “破城与否,便看你了。” 赵铭心中低喝,手腕一沉,长剑携着裂石分金之势,猛然劈向厚重的城门。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骤然响起,火星迸溅如雨。 只一剑,城门上便留下一道深长的裂痕,仿佛巨兽的爪印。 透过缝隙,可以窥见城内韩军一张张惊愕的面孔——他们尚未明白,这固若金汤的城门何以突然绽开如此创口。 未等他们从震骇中醒转,赵铭的第二剑、第三剑已接连斩落。 剑光连绵成片,快得只见残影。 每一次挥击都激起一簇耀眼的火花,每一次斩切都加深一分城门的伤痕。 看似只出了一剑,实则十数剑已在瞬息间完成。 “城门……城门要塌了!” “快!速报将军!” 城内的韩军慌乱惊呼,可话音未落,赵铭已一步踏前。 他左手巨盾护身,身形猛然跃起,如猛虎般向那布满剑痕的城门全力撞去—— “破!” 轰然巨响中,那曾承受秦军无数次冲击而屹立不倒的城门,竟在这一撞之下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铁,纷然崩落。 “怎……怎么可能?” 望着门前那道持剑屹立、煞气逼人的身影,所有韩军士卒皆面无人色,恍如梦中。 “他还是人吗?” “竟以一人之力……撞开了城门?” 临车之上,刘武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城下景象,仿佛目睹鬼神临世。 不仅是他,赵铭身后的章邯、魏全与所有锐士,亦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都尉他……当真还是血肉之躯吗?” 有人喃喃低语。 这一刻,城内城外,敌我双方,皆被这非人之举所慑。 “第一都尉营全体锐士——听令!” 赵铭的喝声如惊雷炸响,瞬间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他剑锋前指,率先冲向那些尚在怔忡的韩军。 “随本都尉——杀!” 这一声怒吼,惊醒了身后所有将士。 “都尉神威!” “追随都尉,杀敌!” “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 章邯、魏全与全营锐士热血沸腾,如洪流般紧随那道一马当先的身影,向着城内席卷而去。 赵铭盾牌格挡,龙泉挥斩。 寒光过处,血雾蓬散,几名韩兵应声倒地。 神兵与赵铭那骇人的力量融为一体,仿佛猛虎添翼。 “击杀韩兵,获得力量五点。” “击杀韩兵,获得速度五点。” “击杀韩兵……” 眼前不断浮现出新的提示。 赵铭抬眼望去。 前方是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韩军阵列。 看似险象环生,实则对赵铭而言却是天赐的良机——这些都是他提升实力的源泉! …… “杀——!”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冷意,左手持盾,右手握剑,再度向前突进。 敌兵的刀锋迎面劈来。 赵铭早已将神识凝聚在周身三丈之内,敌人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感知之中,那些攻击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举盾格开袭来的兵刃,右手的龙泉剑随之挥出。 如同收割麦穗一般,不断夺去眼前韩军士卒的性命。 提示信息接连涌现。 借着这绝佳时机,赵铭疯狂斩杀敌兵,汲取属性。 他这般悍勇的姿态,也全然落入了身后将士们的眼中。 眼见赵铭在几个呼吸间便斩杀了十余名韩兵,硬生生在城门处撕开一道缺口,所有跟随他的锐士眼中都燃起了炽热的崇敬。 “都尉威武!” “杀啊!” “一个不留!” 章邯、魏全与众多锐士齐声怒吼,紧随赵铭冲入城内,挥动兵器向韩军发起冲锋。 整支队伍犹如一柄尖刀,狠狠刺向敌人的心脏。 顷刻之间! 两军轰然碰撞,赵铭麾下的锐士凶悍无匹,城门处的韩**眼间尸横遍地。 韩都城门的失守,也意味着韩军防线的彻底崩溃。 城内。 曹义脸色骤变:“这怎么可能……” “城门用铁水反复浇铸了数十层,还加固了十几道横梁,连秦军的冲城锤都难以撼动,怎么可能被一人之力破开?” 身旁众韩将急急看向曹义:“将军,秦军已经杀进城了,现在该怎么办?” “调集所有兵力,死守防线!” “把秦军赶出去!” “谁敢后退半步——斩!” “快,快去!” 曹义声音发颤,嘶声下令。 随着他的命令传下,城中各处涌出大量韩军,向破城而入的秦军迎击,试图堵住缺口,将敌人逐出城外。 然而。 自从赵铭一举破开城门,韩军的防线便已出现裂痕,此刻再想阻挡,已是徒劳。 “杀!” “杀——!” 赵铭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他所经之处,韩军如割草般倒下。 但凡靠近他周身之人,绝无生还之机。 强悍的实力加上手中神兵,令他宛如一尊降世的杀神。 而正是有这样一尊杀神冲锋在前,其麾下五千锐士士气如虹,战意滔天。 赵铭一马当先,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身后的秦军如同决堤的洪流,随着那道被生生劈开的城门缺口汹涌而入。 韩军的阵线在这样凶猛的冲击下不断向后溃缩,刀剑碰撞的锐响与濒死的哀嚎交织成一片。 越来越多的黑色身影从破口处涌入,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在街巷间蔓延开来。 “此人……竟真能破门。” 陈涛在远处望见,心头震动。 那扇厚重的城门在赵铭的猛击下崩裂的景象,超出了他过往所有战阵的认知。 但战局容不得迟疑,他压下惊异,挥剑高呼,率领本部兵马紧跟着杀进了城内。 后军阵中,李腾勒马远眺。 当看见黑色潮水终于涌进那座顽固的城池时,他紧绷的面容骤然舒展。”城门已破?” 他声音里带着急切的确认。 “禀将军,是陈涛万将麾下先锋破门!” 探马飞驰来报。 “好!” 李腾纵声长笑,多日围城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旋即肃容下令:“**停射!全军压上,攻入城内!传令:弃械者生,顽抗者死!” 韩都的夜空被火光与嘶喊撕裂。 杀伐之声从外城向深处滚动,如同闷雷碾过屋脊。 平民们蜷缩在门窗紧闭的屋内,在黑暗中屏息颤抖,唯恐那铁与血的喧嚣破门而入。 在这纷乱之世,寻常百姓的命途便如风中残烛,只求能避开那最炽烈的战火。 内城防线前,一名韩将盔甲染血,踉跄奔至丞相张平面前。”丞相!外城……外城八道防线已失!将士死伤殆尽,秦军就要打进来了!” 张平仰起头。 夜幕早已降临,一轮冷月孤悬,清辉竟将这片杀戮之地照得一片惨淡朦胧。 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喃喃道:“连天月,也要为虎作伥,照他秦人之路么?” 那话音里尽是江山倾覆前的悲凉。 “请丞相移驾王宫暂避!” 旁侧有将领急劝。 “放肆!” 张平蓦然怒斥,浑浊的眼中迸出决绝的光,“我为韩相,国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传令曹义:外城即他埋骨之地,退则立斩,战死则为国殇!至于这内城……” 他环视周遭将领,一字一顿,“本相,与此城共存亡。” “遵令!” 众将凛然应诺。 月光依旧冷冷泼洒,却浸透了血腥气。 死亡如同无声的雾霭,严严实实地裹住了韩都的外城,并向着最后的核心,步步紧逼。 秦军如铁流般涌过韩国都城的每一条官道。 外城大半已落入黑色甲胄的掌控,街巷间处处可见倒伏的身影,暗红的血浸透了砖石与泥土。 夜色正浓,月光却意外地清亮,照得见甲胄的反光与兵刃的寒芒,在这混战之中竟成了分辨敌我的微弱依凭——若真是漆黑无光,反倒难以下手。 外城某处。 赵铭手腕一抖,剑锋掠过一道弧光,两颗头颅应声滚落。 “击杀韩卒一名,获得体质五点。” “击杀韩军万将一名,获得全属性五点。” “全属性已达九百点,获得一阶宝箱。” 冰冷的提示在意识中浮现。 紧接着,一股暖流自四肢百骸涌起,疲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充盈全身的力量。 “总算攒够了。” 赵铭心底掠过一丝快意。 杀敌所获属性本随机不定,此战他斩敌无数,所得却多为力量,全属性提升不过两百,力量与速度却已遥遥领先。 这般进展,他已十分满足。 “儿郎们——” 他举起长剑,声震四周。 “随都尉杀敌!” 麾下士卒齐声怒吼,眼中燃着近乎狂热的火光。 此刻在他们眼中,赵铭已非凡人——独力破开秦军轮番强攻未克的城门,入城后更是所向披靡,剑锋所指无人能挡。 …… 熟知赵铭实力的旧部,早已心生敬服;而对多数士卒而言,这位从后勤军调来的都尉,过往战功总似传闻般缥缈。 耳闻不如目睹,今夜他们终于亲眼得见。 那般悍勇,称一声“战神” 亦不为过。 第30章 第30章 更难得的是赵铭每战必冲锋在前,麾下士卒无不感佩。 有这般不畏生死的将领统率,士气自然高昂。 加之赵铭所持气运官印对部众有无形的加持,虽只一成,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却足以显现差别。 时间在厮杀中流淌。 韩都城内呼声未歇——呐喊、惨嚎、哀泣,与大军推进的踏步声交织,自城门破开那一刻起便再未停息。 赵铭率部突进极快。 城中虽已乱成一片,他所辖的都尉营却始终阵形严整,五名军侯紧随其后,指挥体系未曾涣散。 这或许亦是气运官印的玄妙之处:将他与麾下士卒无形地联结在一起。 外城最后一道防线。 韩国临危受命的代上将军曹义亲自镇守于此。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望着前方溃退奔逃的韩军,再看向月色朦胧中如潮水般压来的黑甲秦军,曹义脸上浮起一抹苦涩。 此刻,终局已近在眼前。 败势已如潮水般不可逆转,家国将倾的阴影已笼罩四野。 曹义立在阵前,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沾染尘灰与血痕的面孔。 他缓缓拔出佩剑,剑刃在昏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寒弧。 “诸位将士。”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 “此刻,已无退路。” “我曹义在此立誓,与诸君同守此城,与国同尽。” “传我将令——” 他举剑向前,指向烟尘滚来的方向。 “**列前,步卒固后。” “凡有溃卒冲击本阵、扰乱军心者,不论何人,立斩不赦。” 话音落下,身后万千兵卒齐声应和,吼声如雷,震动着脚下焦土。 溃逃的韩兵已如决堤之水,涌向这最后一道壁垒。 “转身迎敌!近拒马者死!” 一名将领横刀立于拒马之前,厉声嘶喊。 然而求生之欲压过了一切军令。 溃兵依旧向前奔窜,眼中只剩那道木栅之后的生机。 曹义面无表情,只将手抬起,复又挥落。 箭雨骤起。 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如蝗如电。 冲在最前的数百兵卒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已被同袍的箭矢贯穿,扑倒在地。 血色漫开,哀嚎短促而残酷。 “退回前线,与秦军死战!” 曹义剑锋染上夕照,声如铁石。 “再进一步,皆杀!” 溃兵终于止步。 前有箭阵,后有追兵,绝境之下,多数人颤抖着转身,握紧残损的兵刃,重新迎向那片吞噬生命的烟尘。 仍有零星几人埋头前冲,随即被下一轮箭雨钉死在拒马之前。 另一侧,赵铭踏过满地尸骸,向前突进。 左手的盾牌已现裂痕,右手中的长剑却依旧清亮如雪。 剑锋不知斩落多少性命,竟不沾半点猩红,只在挥动时流转着幽冷的寒光。 他如楔入敌阵的锋刃,所过之处,韩兵接连倒下。 身后秦军紧随其势,将残余的数百溃卒尽数剿灭。 “放箭!” 曹义的喝令再度响起。 千弩齐发,箭矢遮天蔽日而来,没入冲锋的秦军之中。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鲜血渗入焦土,可攻势未减分毫。 赵铭以盾护体,长剑舞成一片银光,流矢纷纷被斩落弹开。 他身形疾掠,在密如飞蝗的箭雨中穿梭趋避,步法诡谲难测,宛如暗夜中的魅影,引得守军骇然瞠目。 转眼间,他已杀至拒马之前。 未有半分停滞,他猛起一脚,沉重拒马应声崩飞,向后砸落。 木栅之下,十余名弓手不及躲闪,被当场压毙。 哀鸣未起,已归于沉寂。 赵铭那一脚的力量足以撼动山石,被踹飞的拒马携着雷霆之势砸向敌阵。 “击杀韩兵一人,获得力量五点。” “击杀韩兵一人,获得力量五点。” 冰冷的提示音在意识中接连响起。 一个拒马刚被踹开,赵铭转头望向仍在放箭的韩军,又瞥见身后不断倒下的麾下士卒,眼中寒光一闪。 他旋身又是一记重踢,第二个拒马如投石般呼啸飞出,直撞敌群。 接连十几脚,周围所有拒马皆被踹散,前路豁然开朗。 “弟兄们!” 赵铭举剑高喝,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野心,“攻破韩都的头功当归我们,擒拿敌王之功也必属我们!” “随我杀——” 他率先冲向韩军阵列,剑光所至血肉横飞。 每一次斩杀都化作无形的养分,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令他愈战愈强。 “变阵!” “长矛兵上前!” 眼见拒马阵被破,秦军如潮涌来,韩将曹义急忙下令调整阵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夜色深处,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已牢牢锁定了他。 “指挥的韩将……官阶不低。” 赵铭心中暗忖,“斩杀此人,当可获全属性提升。” 对于这些身负官位、气运加身的敌将,赵铭向来格外留意。 官阶越高,所携气运越盛,能带来的全属性增幅也越大。 心念既定,赵铭如虎入羊群般杀入韩军阵中,目光始终钉在曹义身上,一步步向其所在逼近。 身后锐士紧随其后,长戈突刺,韩军匆忙布下的防线顷刻溃散。 厮杀声中,赵铭离曹义越来越近。 麾下士卒早已默契——自破城之日起,他们便明白了一个道理:紧跟都尉冲杀,既能斩敌立功,亦能多一分生机。 数丈之外,曹义被亲卫持盾层层护在**。 “果然是大官……” 赵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 虽韩秦两**制称谓有异,但此时天下兵制大抵相类。 能有亲卫环护者,至少是一军主将。 这更让赵铭心头炽热。 “杀!” 他低吼一声,剑锋直指曹义。 身后锐士闻声即动,左右展开攻势。 “快拦住他!” 曹义见那秦将如狂飙般突进,势不可挡,急声呼喝。 曹义厉声喝令。 话音未落,他身侧数名亲兵已拔剑出鞘,直扑赵铭。 “杀——!” 吼声震耳,杀气腾腾。 赵铭不退反进,手中长剑横扫而出。 寒光闪过,几柄兵刃应声断裂,血线自那几名亲卫颈间浮现,人已倒地。 他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这些训练有素的韩国亲卫,在赵铭面前竟如草芥,触之即溃。 “这……究竟是人是鬼?” 曹义心头剧震。 他自诩韩国悍将,历经战阵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凶悍的战法。 数百亲卫合围,竟被他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如入无人之境。 “护住上将军!” 亲卫统领嘶声高喊。 盾牌迅速收拢,层层叠叠,将曹义严密护卫在**。 “原来是韩国上将军。” 赵铭眼中光芒骤亮。 “那你的头颅,分量更足了。” 他低语一声,竟直直冲向那铁桶般的盾阵。 就在即将撞上的一刹,赵铭将手中那面浸透鲜血的盾牌奋力掷出。 这一掷,倾尽全身气力。 轰隆! 碎裂声、惨叫声骤然炸响。 那由十余人紧密构成的盾墙,竟被这一击轰然摧垮。 十数道身影倒飞出去,首当其冲的几名韩兵当场毙命。 “怪物……是怪物啊!” 四周幸存的韩兵面无人色,望向赵铭的眼神里只剩下绝望。 “结阵!快结阵!” 曹义的声音已近嘶哑。 然而,盾阵既破,赵铭岂会留给他们喘息之机。 他身形暴起,在夜色中拉出一道常人难以捕捉的残影。 就在盾牌再度试图合拢的瞬息之间,赵铭已鬼魅般切入阵心,欺至曹义身前。 龙泉剑如电刺出。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曹义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剧烈的疼痛便已吞噬了意识。 他艰难地垂下目光,看见那柄长剑已洞穿自己的胸膛,而剑柄,正握在那尊杀神手中。 “怪……物……” 他嘴唇颤动,吐出最后两个字。 【击杀韩上将军,获得全属性10点,获得一阶宝箱一个。 】 提示在赵铭眼前无声浮现。 四周韩亲卫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主将在重重护卫中被取性命。 赵铭却无暇顾及他们的震骇。 他手腕一拧,抽回长剑,顺势挥落。 曹义的首级,已在他掌中。 这是军功,是前程。 宝箱他要,战功他亦要。 既然踏上了这条以血铺就的征途,他便要一路杀到底,直至登临绝顶。 “韩军主将已授首。” 赵铭的声音穿透战场,将那颗头颅高举过头顶。 残阳如血,映在染血的青铜甲胄上。 刹那间,敌阵如退潮般溃散。 他身后的秦军将士眼中燃起灼热的光。 “都尉威武——” 嘶吼声汇成浪潮。 戈矛向前,铁蹄踏碎尘土。 “逃……快逃啊!” “将军死了!” “败了……全败了……” 曹义倒下的地方,原本尚能维持的阵线彻底崩解。 恐慌像野火掠过枯草,一个逃兵拽走十个,十个卷走百个。 韩都外城最后的屏障,在黄昏中烟消云散。 赵铭长剑前指,麾下黑潮涌向溃军。 内城。 “报——” 一名韩将踉跄扑至阶前,甲胄沾满烟尘。 “外城已破,秦军踏入内城!” 张平霍然转身:“曹义何在?” 那将领喉头滚动,伏地颤声:“曹将军……战殁。” 张平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寂寥。 “曹将军,你不负韩国。 且先行一步,老夫随后便来。” “丞相!” 将领抬头,声音发苦,“内城与王宫守军不足两万,断难久持……” “守不住,便死守。” 张平语调平静,如冻土深埋的磐石,“张家世代为韩臣,没有跪着生的道理。” 家眷早已送离,此刻他身后只剩空荡荡的城楼。 “丞相——” 禁卫统领疾步而来,压低声音:“大王急诏:都城既陷,死守无益。 请丞相即刻收兵回防王宫,据守殿前,以谋议和之机。” 张平身形微微一晃。 先是愕然,继而嘴角浮起一丝枯涩的弧度。 “大王……这是要降了?” “百官皆谏,当保王城以作谈判之资。” 统领垂首。 长叹声散入晚风。 张平挥了挥手:“你们去吧,回王宫布防。” 众将迟疑不动。 第31章 第31章 他却缓缓拔出佩剑,独自走向垛口。 “丞相?” 统领失声。 “张家之人,不降。” 张平背对众人,望向城外渐浓的暮色。 “我在此处,送秦军一程。” 禁卫统领怔然片刻,整甲肃容,深深一揖到底。 “丞相高义,永铭山河。” 慷慨赴死的张平令不少韩军士卒动容,纷纷俯身行礼,齐声道:“末将愿随丞相,以身为国!” “愿留者便留下罢。” “若不愿,可退入王宫护卫,或能寻得生机。” 张平长叹一声。 …… 最终, 受张平感召, 许多不愿降敌的韩兵留了下来,聚拢在张平身侧。 数万韩军之中,最终留下的不足五百人。 “国难临头,忠义者终究寥寥。” 张平目光扫过,心中暗叹。 然而望着身边这些士卒,他心底又涌起一丝宽慰。 至少, 还有这几百个忠勇之人。 天色渐明,日轮悄然攀上城头。 韩都内外已厮杀了一天一夜,尸骸遍地,血腥气弥漫全城。 此刻, 张平所在的内城之前, 已聚集了数千秦军。 人人血染战袍,可想而知倒在他们刀下的韩卒不计其数。 望着眼前严阵以待的韩军, 秦兵并未立即进攻,但眼中杀意凛然,死死盯着前方,如同注视围栏中的猎物。 只是, 阵前将领尚未下令,他们也只能按兵不动。 “来将通名?” 面对杀气腾腾的秦军,张平毫无惧色,沉声喝问。 “秦都尉,赵铭。” 赵铭提剑而立,冷声回应。 “曹义……是死于你手?” 张平目光一瞥,看见赵铭腰间悬挂的首级。 那正是韩国新任的上将军。 “我不知他姓名,看来他在韩国地位不低。” “不过,死在我手中的,有比他分量更重之人。” “暴鸢,亦为我所斩。” 赵铭语气平淡。 此言一出, 纵然早有赴死之心的张平,也不由怔住。 暴鸢之死——那是韩国最后一位能征善战的将领,当初的奇袭之策几乎功成。 “竟是你!” 张平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赵铭。 “是我。” 赵铭依旧平静。 “好……好,好!” “至少老夫临死之前,能知是谁杀了上将军。” “值了。” 张平低声自语。 随后, 他大步向前, 握紧手中长剑,直视赵铭喝道:“韩国丞相张平在此!贼子可敢与我一战!” 赵铭未发一言, 径直提剑走向张平。 “杀——!” 张平一声暴喝,挥剑直刺。 然而他一介文臣,纵使学过些武艺,在赵铭面前却如儿戏。 赵铭只微微侧身,龙泉剑随手一递。 噗嗤一声,剑锋没入。 剑锋穿透了张平的胸膛。 “既执兵戈,便为将士,便是敌人。” 赵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与国同生,与国共死。 这份忠义,我敬你。” 张平嘴唇颤动,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喊出声:“张平……与张家……无愧韩国!” 赵铭不再言语,抽回长剑。 张平的身躯缓缓倒落在地。 “击杀韩国丞相张平,获得全属性十点,获得一阶宝箱。” 冰冷的提示在眼前浮现。 “丞相慢行!” “末将来陪您!” “丞相稍候——” 眼见张平殒命,那些始终护卫在他身侧的韩卒发出悲吼,纷纷举起兵器向赵铭涌来。 任何时代,总有人愿为故土舍生忘死。 国将倾覆,以身共殉,这或许便是赤子护国的最后执念。 “杀!” 章邯与魏全齐声怒喝,率麾下锐士迎击而上。 赵铭立在原地,望着眼前纷乱的厮杀。 若易地而处,自己或许也会如这些韩人般奋不顾身吧?抵御外侮、守卫家园,本是男儿天性。 可如今,自己却站在别国的土地上,收割着他人的性命。 这是历史必然的轨迹,却与他曾经懵懂的想象截然不同。 这个时代,人命如同野草。 他终于被秦国一统天下的洪流彻底卷入。 从前那些小民的念头,或许从未真正融入这个乱世。 王嫣说得对,若要终结战乱,唯有扫平诸国,使天下再无割裂。 如此,华夏族裔才不必继续同室操戈。 然而……始皇逝后,天下必将再度分崩。 同族相残的悲剧,依旧会重演。 知晓未来,有时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赵铭清楚地看见那条既定的轨迹:秦灭六国,一统山河,始皇帝开千古未有之业。 可帝国仅传二世便骤然倾塌。 始皇崩殂,江山再裂。 “秦始皇的一统,奠定了后世华夏凝聚的根基。 这是必然之路,是一种铸入血脉的族群精神。” 赵铭心中默念,“倘若真到了那一日,胡亥那般庸碌之辈窃据大位……那么重新收拾这山河的人,不该是刘邦,也不会是项羽。” “若秦终将崩塌,我赵铭便要成为始皇之后,第二个让天下重归一统之人。” 周围的喊杀声渐渐模糊。 他伫立良久,仿佛某种枷锁忽然碎裂。 “宿主初具雄主之心,可开启附属势力子面板。” “开启条件:招募麾下。” 就在他明悟的这一刻,面板悄然浮现新的字迹。 赵铭凝视着眼前逐渐消散的尘埃,心中那缕微妙的感应愈发清晰。 他意识到,自己选择的道路正悄然展开新的分支——附属势力的子面板已然激活,只是其具体功用尚待探索。 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期待在眼底悄然滋生。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章邯疾步上前,甲胄碰撞声清脆作响,他拱手禀报,语气中难掩振奋:“都尉,此区域韩军已尽数剿灭。” 面对数百名韩卒,秦军不仅拥有压倒性的战力优势,人数上更是形成绝对碾压,这场小规模战斗迅速落幕本在情理之中。 “传令各部,保持阵型,向王宫方向稳步推进。” 赵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韩军主力犹存,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遵命!” 章邯领命,迅速退下部署。 赵铭的目光落回脚边那具失去生机的躯体——张平。 一个名字,连带其背后错综的历史脉络,骤然浮现于脑海。 张平,张开地之子,更是未来那位被誉为“谋圣” 的张良的生父。 自己这一剑,竟提前斩断了张良的血脉之源,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杀父之仇。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历史长卷中,自己必将成为张良刻骨铭心的复仇目标。 那位辅佐刘邦奠定汉室基业的旷世奇才,赵铭自然深知其名。 然而,这层认知带来的并非忧虑,反倒激起一丝宿命交织的奇异感触。 他既已踏入这洪流,便无惧与任何历史人物产生纠葛,哪怕是未来的谋圣。 他手腕一沉,龙泉剑锋划过一道冷冽弧线,张平的首级应声而落。 在秦军的功勋体系里,敌军要员的首级是最无可辩驳的战功凭证。 乱军混战之中,若无此物,谁又能确认斩将之功?况且,战场相逢,彼此早已视对方为死敌,除非主将明令或有极高威望者干预,寻常士卒绝不会对敌手存有安葬的仁慈。 仇恨,本就是战场上最直接的燃料。 “破城首功、斩将之功、诛相之功,已尽入囊中。” 赵铭心中默念,目光投向王宫方向,“如今,只差那擒王之功了。 按史册所载,韩王最终选择了投降。 眼下内城守军空虚,大势已去,那位以怯懦闻名的末代韩王,恐怕难有殉国的气节。” 正当他思忖之际,城外军阵之中,一骑快马冲破烟尘,直奔中军。 李腾的亲卫统领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禀将军!外城已全面攻克,我军先锋已突入内城,正兵围韩王宫!” 战车之上,李腾闻报,眉峰骤然扬起,一股澎湃的豪情自胸中涌出,化作一声响亮的喝彩:“彩!” 这席卷敌国都城的赫赫战功,眼看就要铭刻在他的将旗之上。 “可曾查明,” 李腾随即追问,目光锐利如鹰,“是何人率先破城?首功者谁?” “赵铭,陈涛将军麾下第一都尉营的都尉,凭一己之力轰开了城门,带领部属撕裂了韩军的防线,斩获无数。” 亲卫统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一人……破开城门?” 李腾神色骤变,目光锐利地投向眼前的统领。 这战报,听着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他是如何办到的?” “我大秦多少精锐曾以冲城锤猛攻,都未能撼动那城门分毫。” 李腾难掩惊异。 “将军不妨亲自去看看吧。” “末将只能说,赵都尉……实乃天赐神力。” 亲卫统领躬身回话。 此刻内城已破,城楼各处皆有秦军锐士把守,再无威胁。 “走。” 李腾当即下令。 驾车的士卒挥动马鞭,战车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当那扇被某种恐怖力量彻底摧毁的城门映入眼帘时,连李腾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城门不仅碎裂,就连两侧衔接的城墙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可以想见破开那一瞬爆发的力量是何等骇人。 “这般威势……当真出自人力?” 李腾心中震动,暗自思忖。 “报于中军司马记功。” “破城首功,归于都尉赵铭。” “统兵之绩,记于万将陈涛。” 他迅速收敛心神,对身旁亲卫下达指令。 “诺。” 亲卫统领即刻领命。 破城之功,往往是千万士卒前赴后继堆积而成。 赵铭此举堪称首功,而统领万将营的陈涛亦能分润勋绩——这便是身处上位的规则:麾下立下大功,主帅自然共享荣光。 不过对赵铭而言,这倒算是陈涛的运气。 若他在其他营中,这份功劳便会落在别的万将头上。 说到底,终究要看赵铭身在何人麾下。 “报——” 一名万将自城内策马奔来,至李腾车前勒马,高声禀报: “启禀将军!最新战报,所有韩军已尽数退守韩王宫,龟缩不出。” “我军已完全掌控韩都内城。” “退守王宫……” 李腾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韩王这是怕了,准备投降。” 他随即抬手一挥:“传令全军,包围王宫,暂不进攻。” “若韩王愿降,本将可留他性命。” 身旁万将肃然应道:“诺!” “进城。” 李腾沉声下令。 战车再次启动,碾过遍布尸骸的街道向前驶去。 第32章 第32章 沿途四处散落着战死者的躯体,有秦军锐士,有韩国士卒,更多的是被韩王强行征召充作炮灰的奴隶。 自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起,战局便已彻底倾斜——失去城防依托的韩军,根本无力与秦军锐士正面抗衡。 战事至此,韩国已再无回天之力。 纵使赵、魏两国此刻派来援军,也改变不了覆灭的定局。 王宫之外,黑压压的秦军如铁桶般合围。 宫墙之内,一片死寂。 锐士们的甲胄与兵刃上,大多已凝着暗红的血渍。 此刻大军并未急于攻入宫城,而是列阵于外,**齐指,只待一声令下,箭雨便将倾覆整座王庭。 与城外**相比,若万箭齐发,这宫墙之内顷刻便会化为尸骸堆积之地。 “都尉,” 章邯在赵铭身侧,忍不住低声道,“为何停下?直杀进去岂不痛快?里头定然藏了不少珍宝。”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宫门,眼中尽是跃跃欲试。 不仅是他,身后众多锐士亦按捺不住杀意。 虽说是暂歇,却仿佛将一股沸腾的战意生生压在了胸腔里。 “韩王已有降意,” 赵铭望向紧闭的宫门,墙头并无箭矢落下,情势已明,“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令其自开宫门献降,于我军更为有利。” “正杀到兴头上呢……” 章邯叹了一声,难掩失望,“从军这些时日,属这一仗最是酣畅。” “跟着都尉冲阵,确是痛快,” 另一名军侯笑道,“我手下少说也有二十个韩卒亡命。” “都尉真如战神临世,勇悍无匹。” “能在都尉麾下效命,是我等的运气。” 周围军侯与锐士纷纷应和。 经此一役,赵铭所部尽皆心服。 军中素来崇仰实力,而战场便是最好的明证。 赵铭冲杀之姿,不仅本营将士目睹,更传遍全军。 此刻他腰间悬着的两颗首级,便是战功最直接的印证——韩军新任上将军与当朝丞相的头颅。 再加上破城首功,此番封赏可想而知。 谁都能看出,这位年轻都尉的前程,必将不可限量。 “行了,” 赵铭笑着打断众人的赞誉,“抓紧时机,好生歇息片刻。” 说罢他便径直坐倒在地,众人也随之坐下。 一日一夜的厮杀,攻入城中的锐士早已人困马乏。 既然战事暂止,这片刻安宁便是最珍贵的喘息之机。 赵铭心念微动,唤出了唯有自己能见的属性界面。 这一昼夜,死于他手中的敌卒难以计数,所汲取的属性亦不知凡几。 冲杀之间,他虽能感到体内力量不断增长,却还未细看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此刻暂得闲暇,正是检视之时。 年龄:十六。 赵铭审视着体内流转的数据,那些数字仿佛有了生命,在他意识深处跃动。 力量一栏赫然显示着“一千六百五十六” ,这意味着他举手投足间便能迸发出千钧之力。 速度数值停留在“一千二百三十四” ,疾风亦难追其影。 体质“九百一十四” 赋予他近乎不竭的耐力与迅速愈合的创伤。 精神“九百二十三” 则让他的思维如明镜止水,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周遭空气中流淌的微妙能量。 寿命一栏,八十七年又六百七十八天的字样泛着微光,仿佛在无声许诺着更悠长的未来。 九立方尺的随身空间静静悬浮于意识角落,其中烙印的《龙象诀》心法,以及“降龙掌” 、“爆裂拳” 等武技要诀,都已与他筋骨相融。 后者虽仅初窥门径,却已能令他一拳之威,倍于常时。 “力量与速度的碎片,果然是最易拾取的战利品。” 他心中暗忖,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如暖流般蔓延。”经此一役,这两项竟增长至此。 当世论及纯粹之力,谁人可与我争锋?” “寿元亦增添了近一年光阴。” “若此道可长续,长生久视,或非虚妄。” 这一昼夜的鏖战与杀戮,最终凝结为属性面板上实实在在的增长。 当然,收获不止于此。 四个泛着不同微光的宝箱虚影,正悬浮在他的感知之中——两个因全属性突破两百而显现,另外两个,则分别来自韩之上将军与那张平的陨落。 后者二人身负气运,命格不凡,其终结自然引动了这神秘的馈赠。 “可惜,王侯之首级,非我可擅取。” 一丝灼热的贪念悄然升起,目光掠过那些宝箱,仿佛能穿透虚影看到更深处。”若能斩得韩王,或许……能开启那传说中的二阶宝箱吧?” 这念头刚冒头,便被他以理智强行按灭。 此世道,王权巍巍,凌驾众生,即便是敌国之君,亦受无形规则庇护。 非有秦王诏令,弑王者,非但无功,反是**。 思绪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车马声打断。 李腾所乘的战车,在亲卫簇拥下驶至韩王宫前的主营。 驻守此处的万夫长与几位副将早已肃立等候,见车驾停稳,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将军!” 李腾立于战车之上,甲胄染尘,神色却平静无波,只淡淡道:“情形如何?” 一名副将上前一步,恭敬回禀:“回将军,韩王宫已被我军围如铁桶,内外隔绝,飞鸟难遁。 宫内至今未有异动。 末将等谨遵将军号令,未敢擅专。” 李腾微微颔目,目光投向那紧闭的巍峨宫门,声音沉凝,却清晰地传遍四周:“传我将令。” “向韩王宫喊话。 予韩王一炷香时辰思量。 若想保全性命,延续宗庙香火,即刻开启宫门,令所有韩卒弃械归降。” “一炷香后,若无回应……” 他顿了顿,语气骤寒,字字如铁,“我军便踏破宫门,血洗王庭,鸡犬不留。” 令出如山。 一名传令兵当即大步出列,直至宫门前数十步,气沉丹田,高声喝道:“大秦将军有令!予韩王一炷香时辰!时辰一过,若宫门未开,降旗未竖,我军即刻攻入,鸡犬不留!” 声浪方歇,另有数名传令兵接力呼喊,雄浑的声音次第响起,如滚雷般穿透宫墙,回荡在殿宇楼阁之间。 余音尚在空气中震颤,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宫门,忽然传来“嘎吱” 一声轻响。 一道狭窄的缝隙,悄然开启,恰容一人侧身而过。 身着深紫官袍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自宫门内走出,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 城外黑压压的秦军阵列如铁壁般横亘,无数弓弦已悄然拉满,箭镞的寒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冰冷的星海。 他却恍若未见,只一步一步向前行去,袍袖轻摆间竟似携着某种无形的气度,仿佛不是走向杀机四伏的敌阵,而是漫步于自家庭院。 “倒有几分胆色。” 阵中有人低语。 “瞧那模样,箭在弦上而面不改色,是个人物。” 赵铭在队列中微微眯起眼,目光掠过那人从容的侧影,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那人行至李腾战车前,躬身长揖:“见过将军。” 李腾端坐于战车之上,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韩国上下,能有这般气度的,除却名满天下的公子非,恐怕再无第二人。” “虚名不足挂齿。” 韩非声音平静,如深潭止水。 “公子既来,想必带了韩王的答复。” 李腾身体前倾,手按剑柄,“李某戎马之人,不喜迂回。 敢问——是战,是降?” 韩非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李腾的逼视:“若降,秦王将如何安置我王?又如何对待我韩国臣僚?” “生杀予夺,皆在王上一念之间。” 李腾语气转冷,“若你韩国早在都城未破时便开城请降,或可博得几分宽宥。 如今王宫已在围中,生死一线,本将所能允诺的,唯保性命而已。”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时机已逝,谈判的资格早已随城墙崩塌而碎。 韩非神色未变,只缓缓道:“若降……可否允我王迁居他国,免为阶下之囚?” “公子说笑了。” 李腾嗤笑一声,“宫墙内外皆是我大秦锐士,韩王此刻除了降或死,还有第三条路么?本将耐心有限,公子应当明白。” 韩非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请将军再予一个时辰,容我王思虑。” “一个时辰?” 阵后的赵铭眉头骤然蹙紧。 太久了。 这不该是穷途末路者该有的拖延。 他望向远处紧闭的宫门,又看向韩非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忽然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宫墙之内,恐怕早已空了。 已无退路。 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拼死一战,要么俯首称臣。 可韩非竟还要一个时辰思量? 他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这残破宫墙之后,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韩非。” “你当本将军是痴愚之辈么?” 李腾的目光如铁钉般楔在韩非脸上,话音里淬着冰冷的嘲弄。 “只给你一炷香。 香尽之时,我军便踏碎宫门,寸草不留。”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容半分转圜。 韩非闻言,只是默默抱拳一礼,未再多言,转身便朝那巍峨却已倾颓的宫门走去。 李腾并未下令进攻。 他勒马静立,望着那道清瘦背影缓缓没入韩王宫的阴影里。 眼下局势已如掌中观纹,他不必急。 该急的,是宫里那些人。 “将军。” “何必给他们喘息之机?不如一鼓作气,碾过去便是。” 身旁副将策马上前半步,低声**。 “既说了一炷香,便是一炷香。” 李腾抬手止住话头,目光仍望着宫门深处。 韩王宫,正殿。 高台之上的鎏金王座空空荡荡。 韩王安早已不见踪影。 殿中所立文武,亦不足往日半数。 那些缺席的人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自明——早在国运将倾的阴云笼罩新郑时,他们便已带着家财细软,悄然遁走。 能享尽荣华富贵者,往往最懂得如何保全自身;国可亡,他们的富贵却要设法延续到别处去。 而如今,不仅百官星散大半,连他们的王,也早已不知去向。 就在数万韩军将士于城外与秦军血肉相搏之际,韩王已从无人知晓的秘道悄然逃离。 此事隐秘至极,连殿中这些尚且留下的臣子,也未曾听闻风声。 “公子……” “外面情形如何?” 韩非刚踏入殿门,留守众臣便如同抓住浮木般急切望来。 “一炷香后,秦军便会进攻。” 韩非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大王……已经走了。”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的骚动。 “这……这可如何是好?” 第33章 第33章 “宫中仅余两万守军,士气溃散,绝无可能挡住虎狼之师。” “难道……当真只剩投降一途?” 低语声中混杂着不甘,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铁蹄的深切恐惧。 “王已弃国而去。” “若不降,又能如何?” 韩非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惶惑的脸。”我韩非可与此殿、此国同焚,诸位大人亦可。 但让宫中这数万将士再做无谓牺牲,理由何在?我们先前伪造调兵王诏,不正是为了保全这些性命,免他们枉死城下么?”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苦涩浸透字句。 “若降……秦人会如何处置我等?” 一位老臣颤声问道,眼中尽是忧惧。 “还能如何?” “无非沦为阶下之囚。” 韩非低声应道,却未在此问题上停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纷乱的臣僚,落在大殿尽头那孤高的王台之上,落在那张无人安坐的王座上。 他一步步走上玉阶,脚步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行至案前,他伸手打开了那只沉寂的锦盒。 盒中丝绒之上,静静卧着韩国的传**玺。 “历代先王在上……”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先祖在上,韩氏列祖列宗在上。 韩非愧对血脉,无力回天。 他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王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片近乎凝滞的愧怍,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诸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时辰将尽,该出去了。” 说罢,他转身,捧着那象征社稷的重器,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步履缓慢而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玉阶,而是浸透了国运的泥泞。 殿内群臣默然无声,只余衣袂窸窣与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道沉默的溪流,跟随在那孤直的身影之后。 宫墙之外。 李腾端坐于战车之上,目光如铁,锁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宫门。 空气里弥漫着弓弦将张未张的紧绷感。 “将军,香将燃尽。” 副将洪亮的声音划破寂静。 李腾微微颔首,眼底寒光渐盛。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周遭持戈执戟的秦军将士气息为之一凛,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只待那只手挥落,便是雷霆万钧,箭雨倾盆,宫门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宫门内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那两扇厚重的门扉,竟自内而外,徐徐洞开。 李腾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兵不血刃,总是上策。 他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众目睽睽之下,韩非手捧国玺,率先迈过宫门的门槛。 他身后,韩国的公卿大夫们鱼贯而出,面色灰败,如同秋霜打过后的草木。 韩非在阶前停步,深深躬身,将国玺高举过顶。 他的声音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却仍透出无法掩饰的悲凉:“韩室宗亲韩非,今率王宫内外臣僚将士,归降大秦。 恳请将军体念上天仁德,止息干戈,赦免宫中生灵。” 战车上的李腾却未立即回应。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韩非身后那一片垂首的身影,眉头渐渐锁紧。 “既是韩国举国请降,” 李腾的声音冷硬,穿透寂静,“韩王何在?” 韩非抬起头,脸上浮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纹,缓缓摇头:“我王……早已秘密离宫,不知所踪。 其行踪去向,非但韩非不知,此地众人,亦无人知晓。” 李腾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韩非的双眼,仿佛要刺穿他的肺腑,辨明真伪。 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陡增。 然而韩非的眼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苦楚,以及坦然。 他身后的群臣,则多是惶惑与惊惧,不似作伪。 良久,李腾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分。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带多少温度:“公子非素有信义之名,天下皆知。 本将,信你之言。” 韩非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呼出了一口气,他再次高声问道:“既如此,将军可否接纳宫中将士投诚?” “弃械者,生。” 李腾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一抹如释重负的、极淡的涟漪,终于在韩非沉寂的眼眸深处漾开。 他再次躬身,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 “韩非,拜谢李将军。” 韩非缓步上前,将掌中的国玺托起,递向李腾:“自今日起,韩国已不复存在。” 李腾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望将军信守诺言,勿再伤我韩地子民。” 韩非的声音平静而疲惫,“韩非在此谢过。” 言罢,他后退一步。 锵然一声,长剑出鞘。 “大胆!” 四周持戟的锐士瞬间抬起兵刃,寒光齐指韩非。 “住手!” 李腾厉声喝止。 锐士们闻令,缓缓垂下锋刃。 韩非握紧剑柄,剑锋一转,已抵在自己颈侧。 他眼中映着殿宇残光,低语中尽是苍凉:“国运既终,韩非身为王族,理当与国同殉。” 话音未落,腕上便欲发力。 李腾面色骤变,急喝道:“你若自绝,本将即刻下令——屠尽韩王宫!” …… 韩非手臂一僵,愕然抬眼:“将军岂可背约?” “你是大王亲点名要之人。” 李腾语气沉冷,“你若死,本将无法向大王交代。 还请公子珍重自重。” 他一挥手。 身旁副将疾步上前,夺下了韩非手中的长剑。 “史载果然不虚。” 不远处,赵铭静静听着。 以他的耳力,殿前的对话清晰可闻。 “始皇帝确然看重韩非,而这份看重,恰成了李斯日后妒恨的根源……可惜了,法家集大成者,未及在秦廷一展抱负便黯然陨落。” 韩非的命运,赵铭心中了然。 纵然知晓,亦与他无关。 这韩公子死志早萌,即便没有李斯,他恐怕也不会苟活,更不可能为秦国效力。 若以为古人可轻易劝转,那才是真正的愚妄。 “将韩大人及诸位韩臣带下去,妥善看管。” 李腾高声下令。 “诺!” 亲卫应声上前,将韩非与数十名韩国臣僚押离大殿。 李腾旋即环顾四周严阵的军阵,喝令道:“各部听令——散开列阵,控制宫苑!” 各营将领依令指挥,兵马有序向宫苑各处分散。 “陈涛听令!” “末将在!” “着你率本部都尉营进驻王宫,搜查各殿,将宫内所有人等逐出聚集。 若有抵抗,立斩不赦。 并传令宫中残存韩卒,弃械出降!” “末将领命!” 陈涛抱拳应声,转身望向身后部属,目光尤其落在赵铭身上。 “赵都尉,你营为前锋,先行开道。 刘武,你部随后策应。” 赵铭应声领命。 一旁的刘武面色苍白,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 此战过后,先锋营折损大半,而刘武所率都尉营伤亡尤为惨重——五千精锐仅存不足两千。 反观赵铭麾下,虽人人带伤,却仍有四千余士卒屹立不倒。 “诸军侯听令,随我入宫。” 赵铭扬声道。 他心中对韩王宫亦存着一份隐秘的期待:那深宫重门之后,是否还藏着未及转移的珍宝?若国库尚满,或许自己真能一窥其中奥秘。 旁人纵是万将之尊,也难私取宫中之物。 但赵铭怀揣那九方虚空的秘藏,若有机缘,谁又能察觉? 念头流转间,他已悄然转变了心思——为己,为将来,图谋那遥不可及的霸业。 积攒资财,正是此刻要务。 赵铭迈步向宫门行去,身后五名军侯各率部属紧随。 宫墙之外,李腾冷厉的喝令声传来: “余部封锁全城,严查门户,不得放一人出城!擒获韩王者,重赏!” 灭国而无君俘,战功便蒙尘垢。 李腾绝不容此疏漏。 众将轰然应诺。 踏入韩王宫内,只见残兵惶惶,面如土色。 秦军黑甲甫现,许多韩卒竟浑身战栗,目光躲闪。 “是那尊杀神……” “他竟来了……” 低语在廊柱间蔓延。 这些从外城、内城一路溃退至此的败兵,早已记住赵铭的身影——破城摧阵,冲杀不休,其悍勇如修罗临世,早已成了他们梦魇深处的煞星。 赵铭环视四周,对那一道道惊惧视线视若无睹。 “韩王已逃,公子韩非亦献玺请降。” 他声震殿宇,“欲活命者,弃兵出宫!” 话音未落,只听一片锵啷乱响。 兵刃如秋叶坠地,韩卒们争先恐后涌向宫门,仿佛慢一步便会被那玄甲身影吞噬。 赵铭望着那些俯首的韩卒,轻轻一叹:“倒也算知进退。” “都尉可曾留意他们的眼神?” 一旁的章邯低声笑道,“那模样,活像白日撞见了煞神——只怕是被都尉杀得胆寒了。” “降便降了,余下的事交给第二营处置。” 赵铭心思早已飞向别处,那韩国的国库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他的念头。 一国之积藏,岂能错过?“走,我们进宫。” “遵命!” 章邯与数名锐士紧随其后,踏过宫门残迹,向深处行去。 待赵铭一行身影没入宫墙,刘武才领着残部踉跄而入。 满地弃置的兵刃与匆匆离去的降卒让他即刻下令整肃。 经此一劫,他虽从死境挣回性命,往日那股锐气却已散得无影无踪。 宫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宫女、寺人,其间点缀着衣衫华美的嫔妃,皆低首屏息,无人敢动。 “韩非果然思虑周全。” 赵铭扫过这齐整的景象,心中暗忖。 若非事先安排,宫破之时必是奔逃哭喊、流血纷乱之局。 如今这般秩序,不知免去了多少无谓伤亡。 章邯凑近些,目光在那群嫔妃间转了转,压低声音笑道:“都尉,里头可有几位公主、王妃姿容不凡……若是有意,属下晚间便挑两个送到营帐里?” 赵铭侧首瞥他一眼,语气平淡:“你若想试试军法,尽管去办。” 秦律森严,军纪如铁。 秦王志在天下,所求乃万世基业,非一时劫掠。 故伐韩之前,诏令已明:锐士只斩敌兵,不伤降卒,更不可凌虐平民。 眼下这些宫人虽命运已定——多半沦为奴籍,赏赐功臣——但既已投降,便不容肆意践踏。 规矩若破,秦军与匪盗何异? 章邯干笑两声,缩了缩脖子:“属下失言。” 赵铭不再多言,转身点将:“章邯,你率本部驻守此地。” 第34章 第34章 “罗华、刘旺、庄伟,你三人分巡王宫各处。” “魏全,随我继续往里走。” 众军侯抱拳领命,各自散开。 “魏大哥,” 赵铭迈步向前,声音不高,“找个宫里的人,问问国库在哪。” “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 赵铭侧身向魏全吩咐道。 魏全抱拳应下,随即领着两名精锐甲士押来一名年长的内侍。 “都尉,” 魏全指着那内侍笑道,“此人年岁颇长,应当知晓宫中诸事。” 赵铭径直走到对方面前:“你在韩王宫中担任何职?” “奴、奴才是宫中的总管太监。” 老内侍颤声答道。 “正好。” “国库在何处?” “带路。” 赵铭语气不容置疑。 “遵命。” 内侍慌忙躬身,引着众人向前行去。 此时韩王宫所有仆役皆已被集中至议政殿前的广场,千余人黑压压一片,有这位老总管引路,沿途自是畅通无阻。 至于原本戍守宫禁的卫军,早先已调往城防前线,几乎伤亡殆尽,此刻宫中再无其他守卫。 不多时,老总管便领着赵铭来到一座巍峨殿宇前。 殿门是两扇厚重的青铜巨门,望去坚不可摧。 “将军,此处便是王宫宝库。” “只是……钥匙向来由大王亲自掌管,若无钥匙,实在难以开启。” 老总管佝偻着身子,声音发颤。 国已覆灭,他这般残缺之身,心中唯有惶恐。 “这有何难?调一架冲城锤来便可破门。” 魏全打量着铜门,咧嘴笑道。 “魏大哥,” 赵铭却抬手制止,“先让弟兄们散开值守。” “好。” 魏全当即转身喝令:“众锐士听令!分散警戒,未得都尉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命令一下,所属军侯营七百余名锐士迅速散开,将四周牢牢守住。 赵铭并未立即下令破门,反而转向那名内侍:“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奴才韩喜。” “你可知王宫中人,通常会是何等下场?” 赵铭又问。 韩喜脸色霎时惨白,眼中透出绝望:“轻则贬为奴籍,重则……发配苦役,九死一生。” 赵铭沉默不语,只静静注视着他。 韩喜忽然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奴才愿追随将军,为奴为仆,求将军收留!” “魏大哥,” 赵铭低声对魏全道,“此人机敏,暂且留他在你们身边。 入夜后寻个时机带他出宫,在城中找处地方安置下来。” “行事需隐秘。” 魏全虽有些不解,却知赵铭自有考量,当即点头应下。 此刻韩都城初破,宫中宫外皆是一片混沌,正是行事之机。 韩喜的性命,赵铭一句话便能留下。 一个内侍的去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谢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 韩喜伏在地上,不住地叩首,声音里混着哽咽。 他清楚,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或许还能免去为奴为役的苦楚。 对赵铭来说,韩喜自有他的用处。 此人久居韩宫,掌管内外,对王城的一街一巷、一殿一阁都了如指掌。 如今韩国虽灭,秦军仍要在此驻守一段时日。 赵铭正需趁此时机,将手中那些见不得光的金银化作实在的根基——培养只属于自己的力量,积累旁人摸不透的底蕴。 这等事,自然不能交给麾下的秦卒去办。 韩喜却不同,一个**的旧宦,用他来办些暗处的勾当,再合适不过。 吩咐罢了,赵铭转身走向那座深藏在宫墙深处的库房。 两扇厚重的青铜门紧闭着,门面上铸着蟠螭纹,沉甸甸地立在阴影里。 若无钥匙,恐怕只得靠巨木撞开。 赵铭却只轻笑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的龙泉剑。 剑锋薄如蝉翼,寒光流转。 他抬手将剑尖探入门缝,向下轻轻一压—— “铿。” 一声极轻的脆响,门内锁舌应声而断。 赵铭推门而入,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 “魏大哥,你在外头守着,我进去瞧瞧这韩王家底还剩些什么。” 他回头笑了笑。 “赵兄弟,” 魏全压低了嗓音,神色严肃,“看看便罢,可千万别动心思拿。 军法森严,这宫里人多眼杂,若被人捅到中军司马那儿,便是大罪。 你如今立下大功,前程正好,犯不着为这些身外物冒险。” “放心,” 赵铭摊开手,腰间悬着的两颗首级还在缓缓渗血,衬得他笑容有些森然,“我就算想拿,又能拿多少?何况有这两颗人头在,什么赏赐换不来?不过是好奇,进去开开眼罢了。” 魏全这才点点头,目光里透着真切的关切。 赵铭迈步走进库房。 才踏入内里,他便怔了怔。 眼前景象,与其说是宝库,不如说遭了洗劫。 一口口硕大的木箱散乱地敞着盖,里头空空如也。 地上丢着几匹凌乱的锦缎,金玉器皿东倒西歪,尘埃在从高窗漏下的光柱里浮动。 显然,韩王在城破之前,已匆忙将能带走的都运走了。 “史书所载,六国贵胄之所以能屡次起兵反秦,除了声望,更少不了金银支撑。” 赵铭心下冷笑,“看来那些复国的本钱,多半就是从这样的王库中流出去的……该死,这韩国的宝藏,该不会早已搬空了吧?” 他不甘心,又往深处走去。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所在,地面积着厚厚的尘埃,从那些清晰的轮廓来看,这里曾经堆满了箱笼。 “白忙一场?” 赵铭低声咒骂了一句,继续向深处走去。 这座宝库规模极大,但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已被搬掠一空。 他很快走到了宝库的最深处。 刚踏入这片区域,赵铭的视线便是一亮。 同时,一股奇异的气息隐隐触动了他的感知。 放眼望去,架子上陈列着一件件玉器。 显然已被人匆忙带走了一部分,地上还散落着不少碎片,但余下的数量依然可观。 这些玉器虽不如黄金便于流通,但既然能被收进韩王宫的宝库,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粗略看去,竟有数百件之多。 从地上碎裂的痕迹推断,大约是玉质易损,搬运者来不及仔细处理,只得仓促舍弃。 赵铭没有立刻将这些玉器收进随身空间。 他缓缓展开精神感知,无形的力量如薄雾般笼罩了那些玉器。 在精神力的映照下,他清晰地看见每一件玉器表面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似有若无,流转不息。 “这光晕……莫非是灵气?” 只一眼,赵铭便捕捉到了那奇异气韵的存在。 “暂且不论。” “日后再细究。” “先全部收走再说。” “这些玉器价值连城,都将成为我未来的根基。” 心念转动间,赵铭精神力蔓延开去,将宝库内剩余的玉器尽数笼罩。 随着他脚步轻移,架上的玉器接连消失,落入他的随身空间之中。 “这趟宝库之行,倒也不算白来。” 看着空间中堆积如山的玉器,赵铭嘴角微扬。 宝库内本就一片狼藉,韩王早已将大部分财物运走,他此刻收走这些玉器,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又有谁能想到是他所为? “等等。” 就在精神力完全铺展的刹那,赵铭又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他缓步走向一个陈列玉器的木架。 伸手轻推。 木架纹丝不动。 “机关?” 赵铭立刻意识到这架子别有玄机。 “旁人要找出机关枢纽或许不易,但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他轻笑一声,精神力再度细致扫过。 瞬息之间,便锁定了一个极不协调的节点——那是隐藏在木架某处的一个旋钮。 赵铭走上前,握住旋钮,轻轻转动。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 紧贴墙壁的木架忽然向侧滑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通道。 “果然暗藏玄机。” “竟还有一条密道。” 望着眼前出现的通道,赵铭眼中闪过笑意。 但下一刻,他目光一凝。 密道入口处布满凌乱的脚印,痕迹尚新,绝非经年所留。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脑海:“韩王莫非是从这条密道逃走的?” 若真如此…… 赵铭心头蓦地一热。 倘若猜测属实,那擒获韩王的大功,恐怕真要落在他手中了。 循着这条密道,或许便能找到韩王的藏身之处。 赵铭并未急着踏入那条幽深的通道,反而提高声音向外唤道:“魏兄。” 话音穿透宝库厚重的石壁,清晰传到外头。 魏全闻声,当即率领一队精锐甲士疾步闯入。 一路行来,眼见这偌大的宝库四壁空空,魏全脸上不禁掠过一丝诧异。 “都尉。” 有旁人在场,魏全依礼躬身,执下属之仪。 “韩王早已将此处搬空,但我寻到一条隐秘甬道,或许通向别处。 你们在外严密把守,这两颗首级替我交至军功处核验。 我且下去探一探。” 赵铭简短吩咐,顺手解下腰间悬着的两颗头颅,递向魏全。 魏全伸手接过,眉头微蹙,低声道:“这密道如此隐蔽,里头会不会设有机关埋伏?是否应先向上禀报,再作定夺?” “凭我的身手,魏兄不必忧虑。” 赵铭语气平静,未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已掠入那黑暗的甬道之中。 通道内并非全然漆黑。 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长明油灯,灯焰摇曳,投下昏黄晃动的光晕。 赵铭脚步轻捷,沿阶疾下,不久便抵达一处开阔的岩窟。 眼前赫然现出三间**的石室,门楣上分别刻着韩文标识: “药藏阁” 。 “兵械库” 。 “丹室” 。 赵铭心生好奇,率先步入标有“药藏阁” 的石室。 刚一踏入,一股混杂着草木清苦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举目望去,室内整齐排列着数十座木架,架上分门别类堆满各式药材,琳琅满目。 “果真是药材汇聚之地,品类竟如此齐全。” 他目光扫过,停留在一株根须虬结、形貌饱满的人参上,“竟有百年参龄……虽比不得秦宫那株千年血参珍稀,但带回去给母亲调养身子也是极好。 第35章 第35章 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玉器,此处于我倒算是一桩意外之获。” 略通医理的赵铭稍加辨识,便知此处所藏虽非绝世珍品,却也有不少民间难寻的药材。 他不再迟疑,心念微动,精神力悄然展开,如无形之手拂过层层木架。 不过数十次呼吸的工夫,室内所有药材连同盛放的器皿,尽数被纳入他随身的储物空间之中。 九立方丈的空间收纳这些,绰绰有余。 转眼间,石室内只余空荡的木架。 赵铭转身而出,带着几分期待,走向相邻那间“兵械库” 。 这间石室更为宽敞,同样立满高架。 只是架上所陈,尽是森然兵戈: 铁甲叠放,幽光暗沉。 长戈如林,锋刃冷冽。 剑器横陈,寒气隐隐。 **并列,弦索紧绷。 箭矢成捆,簇尖锐利。 凡行军常见之器,此处几乎无一不备。 “史载始皇帝收天下铜铁,禁民间私藏兵械……难怪后世六国遗族起事时,军械仿佛凭空现世。” 赵铭凝视满室兵刃,心中恍然,“这处兵库在韩灭之后定然未被秦军发现。 直至始皇驾崩,这些埋藏地底的利刃才得以重见天日,再染烽烟。” 他粗略估算,仅此一室所储,便足以武装一支五千人的披甲劲旅。 历史的尘埃之下,竟藏着如此汹涌的暗流。 赵铭静立片刻,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刀兵,仿佛听见了遥远时代金铁交鸣的回响。 六国贵族,皆藏有各自的隐秘手段。 韩国既然能在地下深处建造这样一座石室,其余五国自然也不会例外。 他们必然也暗中储备了大量军械。 “如今,倒是成全了我。” 赵铭目光扫过四周,眼中掠过一丝灼热。 …… “兵器太多,不能全部带走,随身空间已经装不下了。” 赵铭感知了一下自身所携的储物之域,约莫已有三成区域被各类物品占据,虽堆积杂乱,他却能清晰分辨每一件的位置。 那五千人的军械,他无法尽数取走。 “长戈、矛戟这类长兵器便放弃吧。” “短剑、**与甲胄却不可舍弃,勉强挤一挤,应当能收纳大半。” 心念一转,赵铭已有了决断。 他走向堆放近千柄铁剑的区域,挥手间尽数纳入空间,随后是弩机与铠甲,亦被逐一收存。 待这些装备尽数装入,储物之域已被填满九成有余。 若非杂乱堆叠,只怕早已无法容纳。 余下的长柄兵器,他未再收取——空间确已不足。 “有这批军械,再暗中募集人手,足以武装起千人之众。” 望着空间中堆积如山的兵器甲胄,赵铭心中涌起一阵满足。 此番探入宝库,收获远超预期。 况且,他取走如此数量的军械,日后即便有军中之人前来巡查,也绝难怀疑到他一人身上——这等规模的搬运,绝非单人所能为。 “还有一处‘灵丹殿’……莫非真有灵丹?恐怕不过是些含带重金属的毒丸罢了。” 赵铭走出石室,看向最后一道门户,对此并未抱有多少期待。 自古君王多求长生,所谓灵丹妙药,往往只是催命的毒物,历代服丹暴毙者不在少数。 步入所谓丹室,一股混合药气扑面而来。 “气味倒似用了不少补益药材,可惜经这般炼制,反倒成了害人之物。” “这些‘好东西’,还是留给李腾去操心吧。” 室内确陈列着不少丹瓶玉盒,赵铭却无意取用。 确认密道内再无其他隐秘后,他便转身离开石室,沿通道继续向前。 韩王欲要悄无声息地离开王宫、脱离都城,连韩非都未曾察觉,必然是通过这条密道。 这也是擒获他的唯一机会。 若能成事,擒王之功足以令赵铭爵位再进,权柄更增。 韩王宫深处。 随着最后一批守宫士卒卸甲离去,整座宫城已尽数落入秦军掌控。 议政殿上,李腾立于阶前,身后数名将领肃然静立。 “新郑已破,恭贺将军立下灭国之功。” 一名副将上前一步,声音里压着激动。 李腾却未露喜色,目光沉凝:“韩王未擒,此战便不算终了。” “将军放心,” 身旁另一副将当即接话,“全城各处要道皆已封锁,骑兵亦已出城追索。 即便韩王真逃出城外,也绝走不远。” “但愿如此。” 李腾低叹一声,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若让韩王脱身,纵使我军占下新郑,后患犹在。 一国之君若逃至他国,借兵复国,便是予人把柄。” 他转过身,扫视众将:“依诸位之见,韩王若走,会投何处?” “必是魏国。” 一名将领毫不犹豫。 “为何非楚?” “楚地虽广,向来被中原视作蛮土。 韩、赵、魏本出同源,三晋血脉相连。 韩王若求存,必先奔魏,再图往赵。 至于楚国……” 那将领略顿,“秦楚近年交好,韩王不至贸然南投,更未必愿栖身所谓荆蛮之地。” 李腾颔首,唇角微扬:“与本将所想一致。” “故请将军宽心,骑兵营定不辱命。” 副将再度抱拳。 此时,李腾目光移向一侧:“陈将军。” 陈涛应声出列:“末将在。” “此役攻城,你麾下万将营居功至伟。 尤其那赵铭——天生神力,独破城门。 若非他一举破关,我军欲下新郑,恐还需付出更多代价。” “将军明鉴,” 陈涛垂首,“若无赵铭破门,此战绝难速胜。 论破城首功,当属赵铭都尉。” 他心中虽另有所期,但秦法森严,军功簿直呈咸阳,无人敢徇私更易。 这铁律,正是大秦根基所在。 “赵铭……” 李腾缓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自后勤军调至你营中,倒是你的机缘。” “确是末将之幸。” 陈涛恭声应和。 李腾望向殿外渐起的暮色,语气里多了一分决断:“此战之后,该给他挪一挪位置了。” “这份功劳,本将已呈报中军司马处。” 李腾的声音平缓而沉稳,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单凭这破城首功,便足以让他再晋一级。” 话中未尽之意,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 “大秦军中,军功为重,能者为先。” 陈涛当即拱手应道,“赵都尉既有此能,末将绝无异议。” 然而在他心底,却泛起一阵迟来的悔意。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压制赵铭,更不该让刘武先行攻城。 若非那般安排,麾下精锐何至于折损这般惨重?如今这般,怕是已与赵铭结下嫌隙了。 陈涛暗自叹息。 此战之中,赵铭所展现的不止是悍勇无匹的战力,更有令人侧目的潜力。 虽说调动亲信担任先锋本是军中常事,但经此一遭,日后想要与这位年轻都尉深交,只怕是难了。 以赵铭今日之势,他日位居己上,也未可知。 …… “诸位将军。” 李腾再度开口,声音在军帐中回荡,“此战首功虽归赵铭,然外城虽破,尚有斩获韩国新任上将军曹义之人未曾查明。 更有传言,韩相张平亦为我军锐士所斩。 此等功绩,皆需逐一核验。 大王向来赏罚分明,绝不会埋没任何军功。” 正言语间,帐外忽传通报: “中军司马蒯朴到!” 一名甲胄鲜明的将领大步踏入帐中,朗声笑道:“恭贺李将军建此奇功,一举破韩都,覆灭韩国!” 中军司马一职,掌军中监察赏罚,直属于九卿之尉缭与蓝田大营上将军王翦。 虽位阶低于李腾,却自成体系,不受其节制。 “蒯将军。” 李腾抱拳回礼,面露笑意。 “李将军麾下真是藏龙卧虎啊。” 蒯朴笑容满面,语气中带着赞叹,“一人之力摧破城门,引军冲杀,竟连斩韩上将军曹义与韩相张平。 如此人物,实在令人惊叹,本将亦想亲眼一见。” 李腾初时还含笑听着,神色却渐渐凝住。 “你说什么?” 他眉头微蹙,语带诧异,“曹义与张平……皆是赵铭所斩?” 他方才还在思忖该如何寻出斩杀这两名韩廷重臣的士卒,以便**行赏。 此战之中,城门既破,曹义、张平之死相较于破城之功虽显次要,但军功便是军功,从来不容轻忽。 “李将军竟不知情?” 蒯朴略显意外,“二人首级早已送至军功处。 斩首之人,正是都尉赵铭。” 李腾眉峰微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本将追查多时,竟不知此事亦是赵铭所为。” 一旁的蒯朴抚须而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难怪王贲将军先前在上将军面前力请赵铭入其麾下。 这般才干,哪位将军能不心动?” 话音落下,殿中诸将彼此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脸上读出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赵铭所立下的功勋,显然已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这三桩战功,我已如实呈报上将军。” 蒯朴转向李腾,继续说道,“其余将领的功绩,亦一并上禀,静候上将军裁断。” 李腾当即拱手:“有劳蒯将军。” 军中记功,历来先由专司兵卒核验,再报至中军司马,继而由中军司马呈递上将军,最终直达九卿之一的尉缭大人。 “至于其余锐士斩敌之功,” 蒯朴略作停顿,“还需李将军调遣人马,清理城中战场,以便详实统计。” “蒯将军放心。” 李腾应声答道,“后勤军已奉命加速行进,两日内必抵韩都。 今夜先让锐士们休整,明日起便可开始清扫。” 历来战事方歇,总是先由前线锐士初步清理战场,肃清残敌,核验战果,其后才由后勤军进行彻底的收尾。 蒯朴微微颔首,目光在众将间巡视一周,含笑问道:“不知赵铭都尉,此刻可在殿中?” 陈涛即刻出列回禀:“回中军司马,赵都尉现正镇守于王宫一处要地,未在此处。”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报——值守都尉营军侯章邯,求见将军!” “进。” 李腾沉声道。 章邯步履迅捷地步入殿内,向李腾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李将军。” “免礼。” 李腾抬手,“何事禀报?” “回将军,” 章邯恭敬道,“赵都尉于韩室宝库内发现一条隐秘地道,幽深不知尽头。 都尉推测,韩王或可能自此暗道遁走,故特命属下前来禀告。” “地道?” 李腾与蒯朴对视一眼,前者脸上骤然浮现出振奋之色。 第36章 第36章 “据那些归降的韩臣所述,韩王是在我大秦兵临城下后方才悄然失踪,未曾告知任何朝臣,亦未惊动旁人,足见其并非自城门离去。” 李腾语速加快,带着笃定,“如今赵铭寻得此道,韩王由密道脱身,只怕确有可能。” “确有道理。” 蒯朴点头附和。 “赵铭现在何处?” 李腾看向章邯。 “都尉已亲自进入密道探查。” 章邯答道。 “事不宜迟。” 李腾当即决断,“速引本将前去查看。” 如今韩都已破,百官请降。 韩国虽已名存实亡,但韩王仍是彻底铲除韩患的关键。 唯有擒获韩王,不使其**他国,方能断绝日后有人借韩王之名号,再兴波澜,抗衡大秦。 章邯躬身一引:“将军请随我来。” 穿过层层把守的锐士,他们停在一座沉重的石门前。 门内,是韩**室昔日的藏宝之地。 如今门扉洞开,映入眼帘的唯有满地尘埃与空荡的寂静。 曾经堆积如山的珍宝已无影无踪,只余下冷硬的石壁与零星散落的木架。 李腾目光扫过这片空旷,眉头骤然锁紧,低声咒骂了一句:“好个韩王,手脚倒是干净。” “将军,” 章邯上前一步,禀报道,“库中确已搬空。 但在发现的一条密道里,还留有些许未来得及运走之物。” “何物?” 李腾立刻追问。 “一些兵器,以及……整整一室的灵丹。” 章邯答道,同时侧身,将手指向宝库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原本靠墙的木架已被移开,露出一个约莫门户大小的幽深洞口。 李腾缓步走近,凝视着那黑黢黢的入口,问道:“赵铭进去了?带了多少人?” “回将军,赵都尉已先行入内探查。 我部军侯魏全率五百锐士紧随其后,也已进入密道追击。” 章邯如实回禀。 李腾略一沉吟,随即决断道:“韩王已遁走三日,身边必有死士护卫。 五百人,未必足够。 调我全部亲卫,即刻入密道,增援赵铭!” “诺!” 侍立一旁的亲卫统领凛然应命,迅速传令。 千名精锐甲士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内激起沉闷的回响。 待亲卫尽数进入,李腾才带着麾下将领步入密道。 曲折前行不久,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三间并排的石室。 第一间,原是储放药材之地,如今四壁空空,药香早已散尽。 第二间,应是兵器库。 架上尚余数千长戈矛戟,寒光森森,但更多的木架已然空置,显然仓促间未能全部运走。 第三间石室,门户微敞,一股奇异的馥郁香气飘散出来。 室内整齐排列着无数玉瓶瓷罐,正是章邯所言的灵丹。 丹气氤氲,在火把映照下,那些瓶罐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泽。 李腾的目光在灵丹殿停留最久,眼中掠过一丝灼热。 他环视身边诸将,见众人脸上亦难掩重视与渴望之色,心下明了。 在这个时代,此等“灵丹” 于他们而言,无异于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家妙药,其价值无可估量。 “此地,严加看守!” 李腾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未有本将亲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诺!” 众将齐声应和,声震石室。 他们自然无从知晓,在另一双来自不同时空的眼睛里,这满室馨香扑鼻的丹丸,或许只是徒具其表、甚至暗藏凶险的“废品” 。 而这也恰恰合了赵铭的计算——他早前悄然运走隔壁药材与部分精良短兵甲胄的行径,在这巨大的“灵丹” 发现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未曾引起半分疑心。 谁能想象,一人之力,竟能搬动如山物资? “若非赵都尉心细如发,察觉此等隐秘,” 一位名叫蒯朴的将领望着深邃的密道,不禁感叹,“这深藏王宫地下的通道,只怕将永远不见天日。” “确是如此。” 李腾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密道深处,那里,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李腾颔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若赵铭真能将韩王擒获带回,那便是实打实的双重功勋——既有破城之劳,又有擒君之绩。 大王闻之,必当大喜,封赏定然厚重。” 话音落下,四周的将领皆默然点头。 只是各人心中所想,却如暗流涌动。 有人暗自钦佩,亦有人难掩妒意。 “赵铭这运气……当真了得。” “竟能寻得这般隐秘的通道。 若真让他擒住韩王,这功劳可就无人能及了。” “这般机遇,怎就落不到我头上?” “若是我寻得密道,再亲手擒王,至少能连晋两爵……” 众人思绪纷杂,却无人说出口。 而此时,赵铭对这些议论浑然不知。 夜色渐深。 密道的另一头,赵铭终于停下脚步。 “这暗道竟如此绵长,少说也有十余里。” 他低声啐了一口,额间已见薄汗,眼中却掠过一丝光亮,“绝非短期能成,必是韩王族为自家留的退路。” 前方已是尽头,一扇厚重的门堵在眼前。 “最后一道门了……后面会是何处?” 他缓步上前,掌心按上剑柄,龙泉剑悄然出鞘半寸。 心神如丝缕般向外延展,顷刻间便探知门外动静。 “有守卫……是韩王的人。” “果然,韩王是从这里遁走的。” 即便目不能视,精神所感却清晰如镜。 门外人影绰绰,数目不少。 赵铭神色未变,反而嘴角微扬——韩王仓促出逃,随行必不会众,人多反倒易露行迹。 他如先前潜入宝库时一般,剑锋轻贴门缝,向内一划。 铿。 门外铁锁应声而断。 龙泉乃玄阶利器,当世凡铁如何能挡? 锁链坠地,发出一记脆响。 门外十余名韩宫禁卫同时转头。 “锁怎会自己断了?” 一人愕然道。 “莫非是年久锈蚀?” 另一人亦觉诧异。 “快取新锁来!此道直通王宫,不容有失。” “秦军已破都城,我等须守在此处,伺机再动。” 一名禁卫边说边向门边走来。 就在他伸手欲触门环的刹那—— 轰! 紧闭的门户猛然向内掀开。 门外众卒尚未回神,一道黑影已如疾风般掠出。 剑光乍现,血影随绽。 最前三名禁卫身形一僵,随即无声倒地。 颈间鲜血喷涌,在昏暗光线下漫开一片触目的暗红。 变故骤生,殿前十几名韩宫禁卫一时怔住。 待看清赵铭身上那副玄黑秦甲,惊骇过后,杀意骤然腾起。 “秦人!” “斩了他!” 呼喝声中,剑刃纷纷出鞘,寒光交错,直扑那道孤影。 赵铭未退半步,反迎身而上。 身形如电,在众人合围的缝隙间游走,快得只余残影。 剑光每闪,必有一人闷声倒地。 不过呼吸之间,地上已横陈十余具尸身,唯留一人**,面色惨白如纸。 “击杀韩卒,获力五点。” “击杀韩卒,获速五点。” 识海内提示接连浮现,每一道亡魂皆化作他筋骨间奔涌的热流。 剑尖垂地,血珠沿锋刃缓缓滴落。 赵铭踏过血泊,停在那唯一活着的禁卫面前。 “只问一遍。” “韩王,藏在何处?” 那禁卫浑身剧颤,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他能感到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几乎压碎他的膝盖。 “不愿答?” 赵铭眉梢微动,剑锋无声抬起半寸。 “在……在山中秘宫!” 禁卫扑通跪倒,声音嘶裂,“从此处往西,林深处有座隐殿!” “他身边有多少人?” “三百……三百隐卫。” 禁卫伏低身子,几乎将额头抵进土里,“非普通禁军,是专卫君主的死士……皆韩国精锐之最。” 赵铭静默片刻,忽还剑入鞘。 “你答得痛快。” 他语气平淡,“卸甲,逃命去罢。 我言出必践。” 言罢,转身即行,再未回头。 幸存的禁卫呆跪原地,怔怔望着满地同袍尸首。 片刻前他们还低声交谈,此刻唯余山风呜咽。 他望向那道渐入林莽的玄黑背影,心底蓦地窜起一股寒意——那究竟是人,还是自炼狱踏出的修罗? 不敢久留,他手忙脚乱扯下甲胄,连同佩剑一并弃于血泊,踉跄奔向山外。 国既亡,或许褪去这身战衣,真能换得一条生路。 赵铭立于林间,举目四望。 密道出口原是藏于山腹,此山距新郑不过数里,孤峰独秀,历来便是韩室禁苑,平民不得擅入。 谁又能想到,这幽深林莽之中,竟暗藏着王族最后一条生路。 --- **深山腹地,一座精巧殿宇悄然矗立。 宫墙之外,韩王的亲卫队如铁桶般环伺,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殿内烛火摇曳,将韩王安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整整三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梁上的灰尘,“都城已陷。 我们还要在这山野间藏到几时?每多留一刻,寡人便觉得脖颈上的绳索又紧了一分。” 阶下的大臣躬身垂首,语调平稳却字字沉重:“正因都城已破,秦军的眼线此刻必如蛛网般铺开。 此时贸然出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请大王稍安,此地幽深隐秘,绝非轻易可寻。” “若他们搜山呢?若那密道的机关被识破呢?” 韩王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微弱的风,烛火跟着晃了晃,“寡人夜夜难寐,总听见马蹄声就在耳畔。” 大臣抬起脸,嘴角竟浮起一丝笃定的弧度:“王宫宝库早已搬空,留下的不过是个废弃的壳子。 秦人即便发现,也未必会深究。 至于密道……那机关之巧,非知根知底者绝难窥破。 大王宽心便是。” 韩王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仍死死盯着殿门方向,仿佛那厚重的木门随时会被外力撞开。 便在此时—— “报——!” 一名禁卫踉跄扑入殿中,甲片碰撞出凌乱的锐响。”大王!行宫外围……发现秦军踪迹!” 韩王的脸骤然失了血色,向后踉跄半步,扶住了冰冷的王座扶手。”他们……找到寡人了?” 声音细如游丝。 一旁的大臣也倏然变色,急问:“来了多少人?” “仅……仅一人。 此刻正在宫门外喊话,劝……劝降。” “一人?” 韩王怔了怔,绷紧的肩背稍松,但手指仍紧紧攥着扶手上的雕纹。 大臣已疾步上前,语速快而低:“大王,情势有变。 不论来者多少,此处已不可久留。 请即刻移驾!” 第37章 第37章 “好,好……都依你。” 韩王连连点头,此刻的他像惊弓之鸟,除了眼前这臣子,再无依托。 大臣转向禁卫,眼中寒光一闪:“去,处理掉那个秦人。 动作干净些。 随后即刻整队,护送大王从密道撤离。” “诺!” “大王,请随臣来。” 大臣伸手虚引,语气不容置疑。 韩王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虚浮的步子。 殿外广场上,三百禁卫已列阵肃立。 长戈如林,剑刃映着天光,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在前方那个孤身而立的身影——赵铭。 他站在石阶之下,山风卷起他黑色的衣摆,身后是苍茫的暮色与层叠的山林,身前是森严的刀兵。 尽管人数占据绝对优势,可当赵铭独自一人从容不迫地出现在眼前时,数百名韩国禁卫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他们怀疑,这名单枪匹马的秦军身后,或许还埋伏着更多人马。 “尔等已被我军围困。” 赵铭持剑而立,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这些禁卫是韩王亲手训练的死士,忠诚早已刻入骨髓,自然不会轻易屈服。 先前那名透露韩王行踪的士卒,不过是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被赵铭的狠厉手段慑破了胆。 此刻虽无人退缩,却也无人敢贸然上前。 就在这时,行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韩王在一众禁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目光扫过门外,确认只有赵铭一人,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幸好只是孤身一人,” 韩王暗自思忖,“若真是大军压境,寡人今日恐怕插翅难飞。” 随即,他面色一寒,眼中杀意凛冽:“此人是秦军探马,杀了他,寡人便带你们突围!待到了魏国,荣华富贵,绝不亏待!” “给寡人——杀!” 王令既下,禁卫应声而动。 “杀——” 怒吼声中,上百张**齐齐抬起,箭矢如骤雨般向赵铭倾泻而去。 面对扑面而来的箭雨,赵铭神色未变。 “神识,外放。” 心念微动,精神之力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箭矢破空的轨迹,在他感知中清晰如绘。 他手腕一翻,龙泉剑划出一道弧光。 在禁卫眼中,赵铭只是随意挥剑格挡,可在那超凡的速度与力量之下,剑锋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叮、叮、叮叮—— 金石交击之声连绵不绝,箭矢纷纷断折坠地。 “这……还是人吗?” 禁卫们骇然失色,谁也未料到这般密集的箭雨竟被他轻易化解。 未等他们从震惊中回神,赵铭足尖一点,身形倏然自原地消失。 无数箭矢落空,钉入地面。 “人去哪了?!” 众人尚未看清,一声厉喝已从阵中炸响:“弓手后撤!前排迎敌!” 然而已经迟了。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切入阵中,剑光乍现—— “啊!” 惨叫声起,血光飞溅。 几名禁卫应声倒地。 “击杀韩兵一人,获得力量五点。” “击杀韩兵一人,获得力量五点。” 提示在意识中接连浮现。 只一剑,严整的阵型已溃乱一角。 赵铭无心与周遭兵卒缠斗,身形如电疾掠向前,剑光所过之处,韩军士卒接连倒地。 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住韩王——那才是他此行的唯一目标。 “快……快拦住他!” “护驾!护驾!” 韩王被那道冰冷的目光刺得浑身发颤,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嘶声呼喊左右的禁卫。 他自幼长于深宫,手无缚鸡之力,平生所恃唯有王权。 此刻见那煞星越逼越近,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保护大王!” “快围上来!” 近旁几名臣子也连声疾呼。 残余的韩宫禁卫迅速收拢,将韩王紧紧簇拥在**。 韩国虽亡,但这些昔日护卫宫禁的精锐战力犹存,三百之众足以抗衡上千普通士卒。 只可惜,他们今日遇上的是赵铭——一个远超常理之限的悍将。 …… 剑光如龙,血影纷飞。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赵铭已撕开禁卫的重重围护,突至韩王身前。 手中长剑一横,锋刃稳稳抵上了韩王的颈侧。 剑尖淌下的血珠,点点染红了韩王华丽的袍襟。 “再近半步,你们的王便没命了。” 赵铭侧首,冷眼扫向四周僵立的禁卫。 “别过来!全都退开!” 韩王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遵命!” 禁卫们慌忙撤步散开,无一人敢动。 “壮、壮士……” 韩王声音发颤,“你不过一秦军都尉,何必为秦国如此拼命?若肯放寡人离去,寡人愿赠你富贵荣华——不,寡人可带你往魏国去,许你上将之职,掌万千兵马!还有……寡人有一女,姿容绝世,你若应允,她便是你的妻子,你便是寡人的驸马!” 他语无伦次地许诺着,每一句都浸透着濒死的恐惧。 “安静。” 赵铭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你若不乱动,我便不杀你。 若再有妄举——” 他手腕微沉,剑锋压入肌肤半分,“这柄剑,未必次次听话。” 荣华富贵,公主姻缘,听来确实诱人。 若是秦王所赐,赵铭或可斟酌。 但一个**之君的许诺,纵是金山玉海,又岂有命享? “壮士!寡人愿分你国库五成——不,七成珍宝!只求你高抬贵手!” 见赵铭神色漠然,韩王慌忙加码。 赵铭却不再理会,目光扫过四周,冷冷下令:“叫你的人弃械,跪地集结。” “快、快照做!放下兵器!都跪下!” 韩王哪敢迟疑,颈间剑锋的寒意早已慑破了他的胆魄。 周围禁卫面面相觑,终究纷纷掷兵于地,屈膝跪倒,黑压压一片伏在殿前。 “不错。” “你的命保住了。” 韩王那副顺从的模样,让赵铭颇为受用。 “英、英雄……” 韩王嘴唇哆嗦,还想哀求。 “再出一声,便取你首级。” 赵铭语气冰寒。 目光相触的刹那,韩王如坠冰窟,顿时噤若寒蝉,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这也配称王?” “说到底。” “不过是个投胎投得好的庸碌之辈罢了。” “一国之主,不能与国家同存亡,不能与百姓共患难,这王位冠冕,他如何担得起?” 望着韩王那贪生畏死的姿态,赵铭眼中满是鄙夷。 在他心中,对于一国之君,自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衡量准则。 尤其是那些面临山河破碎的君王,该如何自处,他早有定见。 赵铭始终信奉着一句话:“天子当守国门,君王该殉社稷!” 自从心中萌生宏图之志,他便将此言刻入骨髓。 倘若将来真能在秦末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建立属于自己的王朝,他也要做这样的君主。 为国家倾尽所有,为社稷不惜此身。 大丈夫立于世,正当如此! 光阴无声流淌。 赵铭单枪匹马制住韩王,殿前两百余名韩宫禁卫跪伏于地,无人敢动分毫。 这般景象,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约莫半个时辰后。 外面山林间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抬眼望去,只见魏全率领麾下五百精锐甲士,正朝着行宫疾奔而来。 见到宫门外这诡异的场面,魏全与身后所有将士皆是一愣,面露惊诧。 “这是……赵兄弟一人摆平的?” “不仅解决了这么多韩兵,连韩王都擒住了?” 魏全凝神细看,这才看清被赵铭控制在旁的韩王,以及地上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韩军。 “跟着赵兄弟,果然是跟对了人。” 魏全心中暗叹,脚下加快步伐朝赵铭奔去,同时向身后将士打了个手势。 这些历经血火磨合的锐士心领神会,立刻涌上前去,利刃出鞘,将地上那些投降的韩军团团围住,迅速控制起来。 “都尉,可还安好?” 魏全赶到近前,关切问道。 “来得正是时候。” 赵铭微微一笑,收剑归鞘,随手将韩王向前一推。 “押下去,带回营中交给李将军处置。” 他吩咐道。 两名锐士应声上前,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一左一右架住了韩王。 “休得无礼!” “寡人纵然被俘,亦是君王之身。” “尔等若敢怠慢,秦王必不轻饶!” 被兵卒粗鲁对待,韩王立刻挣扎着叫嚷起来。 赵铭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便是……王?” 魏全凑近赵铭,压低声音道,语气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恍惚。 韩王这番作态,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叩问:王,竟是这般模样? 赵铭只是轻轻一笑,并未言语。 …… 韩王宫,议事大殿内。 “报!” 一名亲卫统领快步走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向主将李腾禀告:“将军,刚收到军报,都尉赵铭已成功擒获韩王,正押往王宫!” 李腾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连声赞道:“好!好!好!” “终于拿住了。” “此番灭韩,至此才算圆满。” “本将也好向上将军、向大王复命了。” 对李腾而言,韩王被擒回无疑是卸下了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作为灭韩一役的主帅,他承受着来自朝野上下的巨大压力与瞩目。 倘若韩王脱逃,纵然有功,终究留有瑕疵。 日后若韩王被他国扶持,成为反秦的旗帜,他今日的功劳甚至可能转为罪责。 如今这个隐患被彻底拔除,他心中如何不欣喜若狂。 “本将要亲自去迎赵都尉。” “他为我大秦立下了不世之功!” 李腾朗声大笑,随即起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他要亲自迎接赵铭。 此战灭韩,破都城、擒敌王这两桩最显赫的功劳,竟都让这位年轻的都尉一人占全了。 王宫之外。 一辆囚车缓缓行来。 车内关押着一身诸侯常服与冕冠的韩王。 周围巡视的秦军士卒纷纷投来目光,低声议论。 “那就是韩王?” “瞧着……也不过如此。” “是啊,身为一国之君,竟弃都而逃,实在有失体统。” “看,那不是先锋营的赵铭都尉吗?攻破新郑的首功便是他,难道连韩王也是他擒住的?” “若真是如此,那赵都尉的功劳可就大得惊人了。” …… 第38章 第38章 “瞧赵都尉亲自押在囚车旁,后面那些兵卒也都是他麾下的弟兄,韩王必是他所擒无疑。” “了不得啊。” “破城已是首功,如今又擒获敌国君主。 待大王知晓他的战功,怕是不日我们便得改口称他‘将军’了。” “谁说不是呢。” “真盼着赵都尉高升之后,能来统率我们这一军,那才是弟兄们的福气。” “我也这般想。” “听闻此番赵都尉麾下儿郎,个个斩敌都在五人以上,人人立下战功。” “这都是跟着赵都尉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在众多秦军锐士的注视与窃窃私语中,赵铭押着囚车,向王宫深处行去。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对军中强者的由衷敬畏;而看向他身后那些押送士卒的眼神,则掩不住深深的羡慕。 韩都陷落已过了一日一夜。 军中早已传遍赵铭率先破城的战绩,以及其麾下都尉营斩获颇丰的传闻。 这些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无数锐士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此刻,宫门已在眼前。 李腾身披铁甲,五指轻按腰间剑柄,四周亲兵肃立如林。 中军司马蒯朴亦立于侧,二人目光如炬,齐齐投向远处——赵铭正押着韩王的囚车缓缓行来。 “将军,” 蒯朴含笑开口,“韩王既擒,灭韩之功今日圆满矣。” “是啊,” 李腾朗声一笑,眉间久积的凝重终于散尽,“此囚一到,我心方安。” “此皆赵铭之功,” 蒯朴望向渐近的人马,“若非他寻得密道、穷追不舍,韩王早已遁迹无踪。” “自然要谢,” 李腾颔首,“不过最好的谢礼,莫过于将他战功如实呈报大王。 此番勋绩,或可助他再晋一级。” 蒯朴却轻轻摇头:“战功虽显,晋主将却尚早。 资历、统兵之能,皆需时日锤炼,非一战可定。” 李腾未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此时赵铭已至近前,抱拳躬身:“禀将军,韩王并其禁卫二百余人皆已擒获,禁卫已押入降营,韩王在此,请将军发落。” “辛苦。” 李腾迎上两步,笑意温厚。 “分内之事。” 赵铭沉声应答。 李腾缓步踱至囚车旁,看向车内颓然的身影,嘴角微扬:“韩王倒是善遁,弃臣民于不顾,独自潜行。 韩有君如此,焉能不亡?” 韩王安面如死灰,唇齿微颤,终无一言可辩。 败者无言,唯有承受。 “来人,” 李腾转身令道,“先将韩王押入军狱,待新郑内外肃清,再解送咸阳,献于王前。” 令下,亲卫即刻上前接管囚车。 李腾又看向赵铭,语气愈发和煦:“都尉营今日破城擒王,功不可没。 传我令:赐全营每人美酒一坛,今夜准尔等畅饮尽欢。 所有战功,司马皆已记录在册,大秦必不负将士血汗。” “谢将军厚赐。” 赵铭再度行礼。 “这是你应得的,” 李腾目光赞许,“去吧,好好歇息。” “天色尚早,” 赵铭却道,“末将愿率部清理城中战场,收殓尸骸。” 李腾微怔:“你自破城至今未曾合眼,部下尚得一夜休整,你竟不倦么?” 韩都刚刚平定,赵铭却并无歇息之意。”城中尚需清理,此时休息为时过早。” 他微笑着回应。 此番攻破韩都,斩获的属性点令赵铭自身实力大增,全数提升了超过两百。 然而麾下士卒收敛尸骸所能带来的属性收益,他同样不愿错过。 即便每具尸骸所能汲取的只是微末,但数千兵卒同时行动,积少成多,总量依然可观。 李腾闻言,颔首笑道:“既有此心,便依你。” “谢将军。” 赵铭当即抱拳。 他转身寻到魏全,吩咐道:“魏大哥,去唤章邯带人入城清理战场。 今夜将军赐酒,让弟兄们痛快一番。” “诺!” 魏全领命而去。 赵铭则独自向方才激战最烈的城区走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蒯朴不禁感叹:“这赵铭,倒是个妙人。 听闻他早年曾在后勤军任职,如今调入主战营,竟仍保持着收拾战场的习惯。” “或许他天生便是军中栋梁之材。” 李腾正色道,“在主战营,他能冲锋陷阵,悍勇无匹;若在后勤,亦能妥帖处置战后诸事,不留首尾。” “我还听说他精通医术?” 蒯朴略带好奇地探问。 李腾一笑:“蒯将军消息灵通。 赵铭确通医道,若非上将军力主调遣,他本可能被编入军医营。 甚至咸阳的夏无且太医令,都曾有意收他为关门**,只是因他转入主战营而未能成行。” “夏太医?那位我大秦医家的魁首?” 蒯朴面露讶色。 “正是。” 李腾郑重确认。 “真可谓人外有人。” 蒯朴摇头感慨,“赵铭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多能。” “蒯将军且先去核计战功。” 李腾转而吩咐,“韩王既已就擒,便不必全城大索了。 韩都虽下,后方尚有数城待我接收,我需即刻分兵前往。” “后勤军抵达尚需两日,这几日还得辛苦主战营的将士们了。” 蒯朴笑道。 随着韩王被擒,李腾的部署顿时舒展许多,不必再困于韩都一城,可迅速向其余韩地城池推进。 而此时,赵铭已率部在城中清理战场。 “弟兄们,手脚利落些!” 他扬声道,“清理完毕,今夜美酒管够。 我们主要负责韩卒遗骸,运出城外妥善掩埋。 至于袍泽**,自有别营弟兄处置。” …… 远处有人低声议论:“那位便是从后勤军调来的赵铭?” “都尉放心!” 士卒们欢声回应,“就等着今夜畅饮呢!” “定要与都尉喝个痛快!” “说得是,今夜非得让都尉尽兴不可!” 笑声在渐暗的城中荡开,混着尘土与硝烟的气息,飘向初临的暮色。 军营里等级森严,但同生共死的交情却非军阶所能框定。 刀锋舔过血,性命托付过,这般情谊自然不同。 赵铭虽是他们的长官,却也是同袍。 “想灌倒我?” 赵铭朗声笑道,“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他这一营人马正热闹着。 即便是在清扫战场的间隙,那股子热络劲儿也丝毫未减。 “真羡慕在赵都尉手下的弟兄,处得像自家兄弟,没那么多规矩。” “谁说不是呢。” “这一仗是赵都尉领着他们先破的城,他自己冲在最前头,带着弟兄们砍杀。 咱们的都尉虽也指挥,可总觉得……不太一样。” 邻近营的兵卒瞧着这边的光景,眼里不免露出羡慕。 能把手下士卒当兄弟般对待的,终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另一边,秦韩交界处。 上将军大营。 “父亲!”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王贲步履带风地闯进王翦的营帐。 见他这般模样,王翦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王贲这才察觉失态,立刻敛容正色,躬身行礼:“李将军传来捷报。” “快三十岁的人了,早不该这么毛躁。” 王翦并未立刻去接那战报,只肃容训诫道,“你虽身为主将,也该明白这位置是怎么来的。” 王贲不敢辩驳,恭敬应道:“父亲的教诲,孩儿明白。 孩儿能居此位,除当年随父亲平定嫪毐之乱,更因大王厚恩。 若论资历、战功,我不及蒙恬,本不足以担此主将之职。” “你能明白便好。” 王翦这才微微颔首,“此次灭韩,你可知为何由李腾领兵,而非你?” “大王待我王家恩泽已极,朝中已有议论。 若再让孩儿统兵,恐生变故。” 王贲答道。 “所以,贲儿啊,” 王翦语重心长,“无论何时,切记不可冲动,须得沉得住气。 在军中如此,在朝堂上亦是。 身居高位,步步皆是危机。 眼下我王家固然显赫,但在王权面前,倾覆也不过顷刻之间。” 王贲郑重应道:“父亲的话,孩儿定铭记于心。” 这时,王翦方接过战报,展开细看。 “好!” 他脸上绽出笑意,“韩都已破,韩非率百官请降——韩国,亡了!” “我就知道是这捷报。” 王贲也笑起来。 “李将军未负大王所托,也未让我失望。” 王翦畅然笑道。 “正是。” 王贲应和。 捷报传至大帐时,王翦正立于图前沉思。 “原定两月攻破韩都,李将军竟提前了四十余日。” 副将的声音里压着激动。 “于大王而言,此讯自是佳音。” “赵魏纵有异动,如今也已迟了。 韩地既陷,余下便是抚民守土、渐收疆域之事。” 王贲亦抚掌而叹。 虽非亲建此功,然身为秦将,闻疆土又拓,胸中自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热潮。 王翦初时亦展眉而笑,然目光落回军报细处时,眉头却渐渐锁紧:“城虽破,韩王已遁。” “韩王……弃都城与百官而逃?” 王贲愕然,“这竟是一国之君所为?” “呵。” “天下诸王,论雄略胆识,孰能及大王万一?” “余者,不过庸碌之辈耳。” 王翦嘴角掠过一丝冷嘲。 “父亲所言极是。” 王贲颔首,随即神色又凝,“然韩王脱走,终非善局。 若其奔赵,他日赵人挟韩王之名西犯,倒添了几分口实。” “李腾当有后手。 若真纵虎归山,他那灭国之功,怕也只能折半而论了。” 王翦缓缓卷起军报,语意深沉。 “是。” 王贲应声,不再多言。 帐中静了片刻,王翦忽又展开帛书,面色微露异样。 “父亲,还有变故?” 王贲察觉,当即问道。 “你可知破城先登者何人?” 王翦抬眼,目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何人?” “赵铭。” “那个从粮秣营转入战营的赵铭?” 王贲怔住。 “正是。” “李腾先遣万人先锋,折损近八千未克城门;换赵铭所在营上阵,此人独剑斩破城门,大军方得长驱直入。” “韩新任上将军曹义、韩相张平,皆亡于其手。” “此番破都首功,竟落在此人肩上。” 王翦语气沉缓,话中亦透出些许震动。 第39章 第39章 “他竟有如此武勇?” 王贲难掩惊色。 “此子初显于后勤,首功或可称侥幸;然二次阻击暴鸢之追兵,已非运气可解。 如今观之,实乃悍将之材,人中英杰。” 王翦正色道。 王贲回神,不由叹道:“北疆蒙恬昔日常得父亲如此称许,如今这赵铭竟也得此评语,足令营中诸将黯然了。” “你可知……我从他身上瞧见了谁的影子?” 王翦转身,目光如炬。 “谁?” “昔年的武安君。” 王翦低声吐出四字,帐中空气仿佛随之凝肃。 大秦军阵之内,王翦的资历无人能及,便是北疆的蒙武也稍逊几分。 在他心底,最令他敬畏的永远是那位已逝的武安君白起。 当年在王翦的记忆里,曾亲眼见过白起统兵时的威严,那种运筹帷幄、气吞山河的霸气,至今仍刻在他的骨血之中。 “父亲,您竟将赵铭与昔日的武安君相提并论?” 王贲难掩震惊之色。 他深知父亲心中最崇敬的将领是谁——正是那位曾被誉为大秦战神的白起。 “武安君出身行伍,从微末一步步杀敌立功,最终执掌我大秦全军。” 王翦声音低沉,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可到头来,却逃不过奸佞的暗算。 当年我曾受他指点兵道,于我而言,他不仅是崇敬之人,更是半师半友。” 提及旧事,王翦胸中怒火难平。 王贲轻声劝道:“父亲,那些都已过去多年。 进谗之人早已伏诛,武安君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武安君一生征战,为我大秦立下不世之功,令列国闻风丧胆,却终究败在小人唇舌之下。” 王翦握紧拳,语气肃然,“正因如此,为父头上始终悬着一柄利剑。 贲儿,你我父子当时刻谨记武安君的教训——远离朝堂纷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史书对白起之死众说纷纭,或归咎于昭襄王的昏聩,或归于时势所迫,但王翦始终认定,关键仍在那些宵小的谗言。 “孩儿明白。” 王贲郑重应道。 “罢了,此事说得远了。” 王翦收敛情绪,转而露出笑意,“将赵铭调入主战营,确是明智之举。 破城首功,理当厚赏。” “都尉以上封赏须经少府拟定,再呈大王钦定。 此战报当如实上奏,请大王裁夺。” 王贲说道。 “自然如此。” 王翦颔首,将战报递回。 王贲接过,正要转身去安排加急呈送,却被父亲叫住。 “还有何事吩咐?” “你妹妹……近来如何?” 王翦眼中浮现关切。 “应当已回到咸阳了,父亲不必挂心。” 王贲宽慰道。 想到女儿,王翦眉间染上愁绪。”说到底,是为父亏欠了她。” “父亲,王命在上,我王家无从违逆。 身为王家子弟,连我都无从选择,妹妹一介女子,又怎能挣脱这命数?” 王贲低声回应,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无奈。 王贲脸上带着笑意,声音温和却坚定:“扶苏公子仁德之名远扬,年纪又与小妹相仿。 若这桩婚事能成,小妹定能与他相敬相知。 况且公子身为大王长子,将来必承大统,小妹或许有朝一日,能登上大秦的后位。” 他顿了顿,目光明亮:“这门亲事,于小妹、于我王氏一门,皆是美事。” 在他心中,这确是一桩无可挑剔的良缘。 王翦却摇了摇头,叹息声里透着沉重:“于家族,自然是好事。 可于你妹妹……却未必是福。” “罢了。” 他摆了摆手,神情有些疲惫,“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终归是我这做父亲的,对她有所亏欠。” “小妹会明白的。” 王贲低声劝慰,“既生将门,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选择。” “此事不必再议了。” 王翦神色一正,转而肃然道,“传令给李腾:韩王即便出逃,也绝未离开韩国疆域。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其擒获。 若让他走脱,后患无穷。” 王贲躬身领命:“儿子明白!” …… 韩国都城,新郑。 军营校场之上,篝火熊熊。 赵铭立于场中,高举酒坛,声音洪亮传遍四方:“弟兄们!此番破城先锋,李将军已有犒赏。 今日酒肉管够,诸位尽管畅饮!” “敬都尉!” “干!” 校场上数千锐士齐声呼应,纷纷举起手中酒坛,笑声与火光交织。 赵铭仰头便饮,酒液顺着嘴角淌下,豪迈之气尽显。 周围将士亦随之痛饮,气氛热烈。 “哈哈,这酒滋味不差,毕竟是韩王宫里的御酿,咱们也算尝了回鲜。” 赵铭抹去唇边酒渍,朗声笑道,“只可惜,终究不够烈,少了些劲道。” 身旁的章邯闻言,好奇探身:“都尉此言,莫非喝过比这御酒更妙的佳酿?这已是天下少有的好酒了。” “你还真说对了。”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回味,笑容里带着笃定,“我确曾饮过一种酒,堪称天下至味,无酒能及。” “什么酒?” 校场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拢而来,满是探究。 赵铭却大笑一声,卖了个关子:“便说了名字,你们也未曾听闻。 总之,那滋味妙不可言。” 这时代的酿酒之法终究有限,酒液寡淡,远不及后世醇烈。 不过是时光之差,技艺之隔。 “都尉这是在唬咱们呢!” 有人起哄道。 “弟兄们,今日非得把都尉灌倒不可!” “说得对!都尉上阵杀敌那般骁勇,不信他酒量也能无敌……” 校场之上,笑语喧哗,火光跃动,将兵士们的脸庞映得一片暖红。 营帐内外,喧哗声如潮水般翻涌。 将士们簇拥着赵铭,一碗碗烈酒递到面前,火光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 今夜,这座都尉营里酒香与肉香交织,笑声与喝彩此起彼伏——这是赵铭为麾下儿郎争来的犒赏。 因他率部生擒韩王,立下军中独一份的大功,上峰特赐美酒,并准全营休整一日。 此刻的营地,仿佛一片欢腾的孤岛。 仅隔数丈,同属万将营的另一处校场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两千余名兵卒默默分食着破城后赏下的肉块,咀嚼声里听不见多少欢愉。 远处传来的阵阵喧闹,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每个人的耳膜。 他们心里都清楚:若非赵都尉及时破开城门,莫说眼前这口肉,怕是性命早已丢在城下。 此刻的热闹不属于他们,连嘴里的滋味,也仿佛沾了别人的光。 “瞧那边……真想去赵都尉手下啊。” 有人压低声音叹道。 “是啊,赵都尉待兵如兄弟,冲杀永远在前头。 咱们这儿……” 话没说完,只剩一声轻啧。 “本是先锋,占着先机,结果城门都没摸到……” 另一人摇头,将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 这些低语,这些目光,一丝不落全收在刘武眼中。 他**的上身缠满绷带,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此刻独自坐在帐**影里,望着隔壁营中跃动的火光,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这一营虽也记了功,可首功属谁,无人不晓。 赵铭不止救了全军,也救了他刘武的命。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 刘武不必回头,已知来人是谁。 他撑着想站起,却被一只手轻轻按回原处。 “心里憋屈?” 陈涛的声音不高,却直刺要害。 刘武垂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末将……让将军失望了。 韩都城门,未能攻破。” “军中只认本事。” 陈涛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也投向那片喧闹,“此战看来,莫说是你,便是我,亦不及赵铭。 他从后勤军擢升主战营都尉,凭的是真能耐。 往后他的天地,不是你我能丈量的。” 沉默片刻,刘武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些迟疑与懊恼:“将军,先前您命我为先锋主攻,赵铭次之……他会不会因此对您心生芥蒂?” 进攻前,自己那番让赵铭“紧跟” 的狂言,此刻回想,只觉面皮发烫。 陈涛目光深远,缓缓道:“命你主攻,确有我的私心在。 但公心亦重——你在我麾下日久,战力我深知;赵铭初来统兵,当时我又如何能断定他的深浅?” “便是上将军亲至,也寻不出半分不妥。” “赵铭此人,胸襟开阔,你也不必挂怀。” 陈涛面上浮起一丝宽慰的笑意。 “如此便好。” 刘武颔首。 “走吧,赵铭此番为秦国立下大功,你我理当前去道贺。” 陈涛拍了拍刘武的肩。 “诺。” 刘武应声,心中了然。 此时若不去,便是彻底断了往来。 秦法虽严,军纪虽明,可谁又愿轻易开罪一个锋芒正盛、前程似锦的将领呢? 视线转过。 “饮!” “满上!” 赵铭营中,喧声鼎沸,酒气蒸腾。 正热闹时,陈涛与刘武到了。 “赵兄弟。” 魏全凑近赵铭身侧,压低声音,目光朝某处示意。 赵铭搁下酒坛,徐徐起身。 “你们且喝着,我去见见。” 他对魏全说罢,便朝那二人行去。 “魏兄,你说陈将军领着刘武来寻我们都尉,所为何事?” 一旁的章邯笑问。 “这有何难猜?” “无非是来攀交情,或许,也是来赔个不是。” “你莫非没瞧见先前刘武那神色?俨然一副破韩都如探囊取物的架势,倒像是要我们都尉去收拾残局。” “结果呢?” “若非我们都尉出手,他那都尉营怕是要尽数折在城下。” “如今全军皆知,破城首功是我们都尉,生擒韩王更是大功一桩,前途不可限量。 他们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魏全灌了一口酒,话说得通透。 “魏兄看得明白。” “军中终究是靠本事立身的地方。” “眼下这些人里,羡慕者有之,暗生妒意的,只怕也不少。” 章邯笑着附和。 赵铭步履平稳,走到陈涛面前。 “末将见过陈将军。” 他抱拳行礼。 功虽立,赏未下,他仍是陈涛麾下部属。 “赵都尉不必多礼。” “你此番立下大功,不日之后,只怕官职还要在我之上了。” 陈涛笑容满面,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逢迎。 “将军言重了。” 赵铭只淡淡一笑。 刘武此时上前一步,向赵铭深深一揖:“谢赵都尉救命之恩。 若非都尉破城,末将恐已丧于韩军之手。” “刘都尉客气。” “上阵杀敌,本就是我秦军将士分内之事。 第40章 第40章 即便不是你都尉营,我亦会冲锋破城。” 赵铭语气平和。 “无论如何,救命之恩是实。” “请受刘武一拜。” 言罢,刘武竟直接屈膝,向赵铭行了一个大礼。 一旁的陈涛静静看着,并未出声阻拦。 刘武双膝触地,身形沉得如同坠了石。 赵铭伸手去扶,掌心刚触及对方的手腕,便觉一股抗拒的力道自下传来——那人竟不肯起。 “这一跪,一为谢都尉救命之情,二为请都尉恕我往日倨傲。” 刘武的声音压得低,字字却清晰。 “同营为伍,不必行此大礼。” 赵铭腕上加了劲,硬是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刘武站直了,抱拳道:“多谢都尉。” 赵铭面上淡淡的,心里却透亮。 这刘武怕的是日后遭他计较。 其实多想罢了,阵前那几句狂言,过后又这般跪地告罪,赵铭本就不欲再究。 但若此人暗里**,那便另当别论。 赵铭的性子,恩怨分明;十年之约他或许不屑,可若有人立时算计到他头上,他绝不容忍到明日。 “陈将军,刘都尉既已到了,” 赵铭展颜一笑,侧身让出营火通明处,“不如与将士们共饮几碗?” 陈涛朗声笑了,摆手道:“今日是你营中得李将军特赐犒赏,是你们的荣耀。 我等前来道贺,心意已足。 营中尚有军务待理,就此别过。” 说罢,向赵铭略一颔首,便领着刘武转身离去。 赵铭也不挽留。 终究不算熟络,强留同饮反倒彼此拘束。 他回到喧嚷的人群中,举起酒碗。”弟兄们,继续!” 营火噼啪,人影晃动。 这是赵铭入营以来,头一回领略这般酣畅的热闹,他放松肩背,任那暖意渗进四肢百骸。 “那刘武到底还是服软了。” 章邯凑近,语带讥诮,“昨日攻城时何等气焰,今日倒跪得痛快。” “时势使然而已。” 魏全啜了口酒,看得明白,“都尉立下大功,压他一头。 若今日是他先登破城,姿态便不同了。” “同袍之间,不必深究。” 赵铭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权与势,二字千钧,其中辗转,不足为外人道。 夜渐深。 赵铭回到自己营帐,和衣躺下。 酒意未侵,神思反而清明,心底涌起一阵鲜明的期待。 “四个一阶宝箱。” “还有今日麾下兵士收敛战场时拾取的属性,尚未领取。” …… (“四个一阶宝箱。” “今日兵士掩埋战死者所拾取的属性,也还未领。” “但愿运气不差。” 赵铭心念微动。 他先选择了领取部曲拾取的属性。 “领取。” 默念刚落,眼前便浮起面板的提示光纹。 掩埋六千七百九十人,总计获得六百七十九点属性。 力量增一百六十八点,速度增一百三十九点,体质增九十六点,精神增八十八点,寿命添一百八十八日。 细密的字迹在眼前浮起,赵铭长长舒出一口气。 “只这寿命一项,便已值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荒原上连绵的坟冢。 “人众则力强,果然不假。” “若有一日,这气运官印之力能从埋尸转为杀敌……” 念头未竟,眼前忽又亮起一行新文: “顺应大势擒韩王,获气运所钟,赐二阶宝箱一。” 赵铭怔了怔,倦意顿消。 二阶宝箱。 此乃首见。 纵是最次之物,亦非凡品。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擒王之时,确曾动过杀心,然活着的君王,价值终究更大。 弑王之事,过线则险。 “君王气运,果然厚重。” “神州尚有五王……若皆能亲手执擒……” 他心绪微漾,转而凝视眼前虚处。 四只一阶宝箱,一只二阶宝箱,静静悬浮。 “开。” 赵铭心念一动。 一阶宝箱应声而启: 黄金千两。 医术·中级。 神州舆图一卷。 玄阶低品武技《疾风一剑》。 二阶宝箱随之洞开: 地阶低品武技《百步飞剑》。 五道流光先后没入意识。 赵铭目光掠过前物,直落最后两道武技之名。 “地阶武技……” 他眼中亮起锐色。 如今他体魄早已远超常人,战场纵横本无顾忌,然武技在身,方能将一身力道尽数化为杀伐。 “习《疾风一剑》。” “习《百步飞剑》。” 无声号令下,两股玄奥意念如潮水灌入灵台,招式心诀顷刻烙印魂中。 …… 晨雾未散,安村村口小径上,一名少女挽着褪色的裙裾,缓步走来。 药篮在她臂弯轻轻摇晃,里面是新采的草叶,沾着露。 晨光微熹,山间小径上浮动着草木的清气。 挎着竹篮的少女踏着露水归来,篮中堆着新采的草药,叶尖还挂着晶莹的晨露。 村口已有扛着农具的乡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颖丫头,这么早就采药回来啦?”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直起腰,笑眯眯地招呼。 “李爷爷早。” 少女停下脚步,声音清凌凌的,“日出前后的草药灵气最足,露水也能入药呢。” “哈哈,这些门道俺是不懂。” 老汉摆摆手,又感慨道,“可你这手医术是真灵!俺这老寒腿敷了你给的药膏,如今下地松快多啦。” “还得再敷些日子才能除根。” 少女温声叮嘱,“您干完活记得到我家来,我给您换新药。” “忘不了,忘不了!” 老汉连连点头,目送那身影轻快地往村里去。 少女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色布裙,乌发只用木簪松松绾起,可那通身的灵秀气却像山涧里淌出的泉水,朴素衣裳也掩不住。 沿途不断有人同她招呼。 “颖姑娘回来啦?” “上回配的草药茶我娘喝着好,明日我再讨些。” “你要的布和粮油我都从镇上捎回来了,晚些给你送去……” 少女一一应着,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 这般光景日复一日,早已是村里最寻常的晨间一景。 不多时,她停在一处篱笆小院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院里鸡鸭正喧闹着争食。 一位妇人背对着门,正从簸箕里撒出谷糠,鸦青色的布衫衬得身形有些单薄。 “娘,我回来了。” 妇人闻声回头。 她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依稀能辨出昔日的姣好,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倦意,像一株失了水分的兰草。 “颖儿。” 妇人放下簸箕快步走来,握住女儿的手,“没往深山里去罢?娘说过多少次,一个人万万不可进山……” “就在山脚转了转。” 少女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轻声安抚,“您看,我不是好好回来了?” “你总这样说。” 妇人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低了下去,“你兄长至今没有音信,娘这颗心日夜悬着,再经不起半点闪失了。” “娘。” 少女将母亲扶到院中石凳坐下,蹲下身仰脸望着她,“您教我的,忧思最伤身。 哥哥定会平安归来的,您要保重自己,等他回家。” 晨光漫过篱笆,在母女二人身上镀了层淡金。 这相依为命的两人,正是赵铭的母亲赵氏与妹妹赵颖。 沙村,赵氏与女儿立在院中。 妇人眉间的愁云始终未散。”入了行伍,我这心里便没一刻安宁过。” 她低声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前些日子不是托了里正去打听么?想来也该有回音了。” 身旁的少女轻声劝慰,伸手挽住母亲的臂弯,“娘且宽心,哥哥定会平安的。” 赵氏颔首,目光却飘向远处。 儿子离家已近十月,音讯全无。 除了日夜悬心,她所能做的唯有向天地默默祷祝。 此时,一道苍老的身影自村道那头缓缓行来。 “吴爷爷!” 少女眼尖,顿时绽开笑颜,快步上前拉开柴扉,“可是有我哥哥的消息了?” 老者抚须而笑,目光却落向一旁神色紧绷的妇人。”颖丫头机灵。” 他先夸了一句,才转向赵氏,“赵家娘子,有信儿了。” “里正……” 赵氏声音微颤,手指攥紧了袖口,“我家封儿……如今在何处?” 这近十个月的等待,每一日都漫长得像在刀尖上走过。 北疆烽火,边关狼烟——凡是被征召的儿郎,都可能被送往那些生死难料的地方。 她不敢深想,却又夜夜梦见。 “托人多方打探,虽不知详尽,但赵铭似是被编入了后勤辎重营。” 吴里正缓声道。 “后勤军?” 赵氏眼中倏然亮起一丝光彩,“那便是两年之期……最多再等一年余,就能回来了?” “娘子倒清楚军中规制。” 里正颔首,“正是如此,后勤营通常以两年为期轮换。” “娘,我说什么来着?” 少女挽住母亲的手臂,语气轻快起来,“就哥哥那身板,定然去不了前锋营的。” “怎可这般说你兄长。” 赵氏嗔怪地瞥了女儿一眼,眉间的郁结却明显松开了些许。 对她而言,什么军功爵位都是虚的,只要儿子远离刀兵,能全须全尾地归来,便是天大的幸事。 “本来就是嘛。” 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 在外人面前她总是娴静端庄,唯有在母亲与兄长身边,才会露出这般娇憨情态——自小被哥哥宠着护着,那份依赖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吴里正却沉吟了片刻,面上掠过一丝迟疑。”还有一事……” 他欲言又止。 “里正但说无妨。” 赵氏立刻望向他。 “秦军已东出函谷,正在攻韩。” 老者声音压低了些,“赵铭所在的后勤营,怕也随军开赴韩地了。” 赵氏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静默片刻,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无妨……封儿在后勤营,不必上阵厮杀。 他会平安的。” “是啊。” 吴里正缓缓点头,目光里带着宽慰,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后勤军上了战场,只管清扫营地、运送粮草辎重,不必真刀**与人厮杀。 赵铭那孩子自小机灵,满肚子主意,就算到了异国他乡,也定能周全自己。” “你就安心等他一年后归来吧。” 吴里正语气温和,带着宽慰。 第41章 第41章 沙村不过四五百口人,听着数目不小,实则老幼妇孺皆在其中。 自古以来,华夏百姓惯于聚居,少有散落独居的人家。 赵家母女在村中颇受敬重。 二人皆通医术,村里人无论大病小痛,总寻她们诊治。 比起县城里的医馆,她们收的诊金极轻,往往几斗粮食、些许油盐便足矣。 不止本村,连邻近村落也有人慕名而来。 有些病症在县城未能治好,到了赵氏母女手中却药到病除。 这般医术渐渐传开,偶有外乡人跋涉而来求医。 因此,即便家中唯一的男丁赵铭已从军近十月,母女俩无力耕种名下田地,村中的青壮仍自愿轮流帮忙。 这份照拂,全因赵家平日广施恩惠。 “嗯。” 赵母点了点头。 虽仍悬着心,但想到儿子分在后勤军,终归少了些沙场血战的忧惧。 “吴爷爷,” 一旁的赵颖忽然开口,“参军不是该发岁俸的吗?我哥哥去了快十个月,怎么一回也没见发放?从前村里人去当兵,每季都有粮饷送来,我哥哥的为何迟迟没有?” “许是因为近来大秦对外用兵吧。” 吴里正捋了捋胡须,“战事一起,举国之力皆倾于兵戈,粮饷发放难免迟滞。 等战事平息,应当就补上了。” “不知哥哥能领多少岁俸?” 赵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丫头,这可别抱太大指望。” 吴里正笑了笑,“你吴爷爷早年也在军中待过,虽不算前线锐士,却也当过郡兵。 后勤军不必上阵,性命是无忧的,可岁俸恩赏却比不上锐士,连寻常郡兵亦不如。” “啊?” 赵颖面露失望,又追问道,“锐士和后勤兵,差别只在是否上阵吗?” “哪止如此。” 吴里正摇头,“锐士有爵位,能得朝廷赏赐田产。 哪怕只得一级爵,岁俸也够养活一家人,过得宽裕体面。” “吴爷爷家那些田地,莫非就是朝廷赐的?” 赵颖好奇道。 吴老丈捋着胡须,眼中掠过一丝追忆:“确是如此。 当年老夫虽在郡兵之列,却也蒙朝廷赐下爵位,自有田亩赏下。” “这便是军中的两般光景了。” 他声音沉了沉,“锐士冲锋陷阵,以战功搏前程,刀口舔血换得出头之日;而后勤辅兵,多司清扫战场、运送辎重之职,凶险虽少,机会却也稀薄,地位终究不及前线厮杀的将士。” 赵家姑娘静静听着,眸中光影明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些军中规矩,她还是头一回听得这般仔细。 “什么军功前程,我倒不在乎。” 她忽然展颜一笑,眉眼弯如月牙,“我只盼着兄长能**安安归来,便足够了。” “哈哈哈……” 吴老丈朗声笑起来,“你们母女这般想,自是人之常情。 你们通晓医术,凭手艺便能养活一家,自然不图那些搏命的富贵。 可世上多的是无技傍身、家累沉重之人,除了投身锐士,领一份岁俸养家,哪还有别的活路?” 他摆摆手,语气转回和缓:“罢了,多说也无益。 总之再过一年,你家赵铭那小子定能归乡。 至于岁俸银钱,待官府拨下,老夫自会帮着料理发放,你们母女不必忧心。” “多谢吴爷爷特意来告知兄长的消息,” 赵颖连忙躬身行礼,“这些日子,娘心里总是悬着,如今总算能稍安了。” …… 待吴老丈离去,院中只剩母女二人。 “娘,这下可安心了吧?” 赵颖搀着母亲的手臂,声音轻快,“哥哥在后勤军中,安稳得很呢。” “平安就好……平安比什么都强。” 赵氏抚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眼底终于漾开淡淡笑意。 悬了多日的心,仿佛随着这番话轻轻落回了原处。 “娘回屋歇着吧,院里的草药我来收拾。” 赵颖柔声道。 赵氏点点头,未再多言,只转身往屋内走去。 如今她心里有了盼头——一年之后,儿子便能归家了。 …… 咸阳城,离王宫不远的一处宅邸前。 马车缓缓停稳,一袭黑红长裙的王嫣踏凳而下。 府门处早已候着一名中年妇人,见她身影,急急迎上前来。 “嫣儿!你可算回来了……” 妇人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这些日子,娘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快,吩咐厨下备膳!” 王嫣静静望着母亲,依礼轻唤一声:“娘。”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氏连声说着,牵起女儿的手便往府里走。 王嫣抬头,目光掠过门楣上“王府” 二字,一步步迈过门槛。 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兜转挣扎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回到了这方庭院。 逃不开,也违逆不得。 不过…… 她悄然握紧袖中的指尖。 终究还是改变了些什么。 至少,她已将最珍重的一切,托付给了心底认定的那个人。 …… 大秦王宫深处,章台宫的殿宇沉默矗立于暮色之中。 “大王容禀。” 蒙面人垂首立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 殿内烛火摇曳,嬴政手中的竹简停在半空,只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字:“可。” 为将者拥重兵于外,纵是心腹亦需提防。 王翦出征,其子其女皆在咸阳,这自然逃不过黑冰台的眼睛。 数百年经营,这张网早已无声无息地笼住了每一寸疆土。 “此外,赵国朝局已明。” 蒙面人顿弱继续道,“赵偃登位后,擢升近侍郭开为相,更将一名娼妓立为王后。 先前大王放归的赵佾,虽在宗室尚有根基,却终被赵偃压制,再难触及权柄。” “赵佾……” 嬴政将竹简轻轻搁下,“寡人放他回去,本欲令赵国内耗。 可惜,他终究不是赵偃的对手。” “然大王之计并非全无成效。 赵佾毕竟曾为太子,名分犹在,赵偃虽胜,却不敢妄动其性命。 且赵**中,廉颇、李牧二人皆心向赵佾。 至于那郭开,贪鄙庸才,于国无益。 如今赵国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此番我大秦伐韩,赵国未敢妄动,亦因国内有此牵制。” “赵偃以手段夺位,欲稳人心,必图开疆。” 嬴政目光移向殿外夜色,“他若动,便是寡人伐赵之时——不过,尚非眼下。 赵国诸般动静,继续细报。” “臣领命。” “魏国如何?” 嬴政忽然问,“信陵君魏无忌,绝非坐视之人。” “魏无忌确已多方奔走。 先遣使说赵援韩,赵偃未应;又转向楚国求春申君相助,亦遭回绝。 眼下秦楚交好,楚国不愿涉险。” “魏无忌……” 嬴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是个明白人,看得清时势。 可惜,时势……从不由人。”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秦王深沉的面容。 顿弱的身影刚刚隐入后殿的帷幕之后,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禀报时那压抑不住的振奋。 韩国都城已被秦军合围——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嬴政心底漾开一圈微澜,旋即又归于**的深不可测。 “宣。” 一个字,简短而威严,自御座之上落下。 赵高躬身领命,转身时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声,他趋步至殿门,将那声宣召送了出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序。 以长公子扶苏为首,相邦王绾、廷尉李斯、少府尉缭、上卿蒙毅、客卿冯去疾、水工郑国……大秦的栋梁之臣次第入殿,玄色朝服在烛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他们齐齐躬身,山呼礼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免礼。” 嬴政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尉缭身上。 这位掌管军械粮秣的少府,此刻手中紧握着一卷简牍,神色间有一种克制的昂扬。”诸卿联袂而来,想必是带来了佳音。” “大王明鉴。” 尉缭趋前一步,双手将简牍高举过顶,“臣刚接到上将军自前线驰回的急报,未敢擅启,恭请大王御览。” 赵高无声地接过,快步呈至案前。 嬴政并未立刻展开,指尖拂过简牍上紧系的丝绳,抬眼看向尉缭:“卿未睹其内,便知是喜讯?” “若非大捷,王翦将军断不会以六百里加急驰送。” 尉缭的回答带着武将特有的笃定。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嬴政的唇角。 他解开丝绳,缓缓展开军报。 目光触及首行文字的刹那,君王平素如深潭般的眉宇间,倏然跃起一星锐利的光彩。 那光虽细微,却足以照亮整个殿堂。 侍立两旁的群臣何等敏锐,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已有了然——韩国,那只横亘在东出之路上的第一个障碍,恐怕已轰然倒塌。 嬴政继续读下去。 随着目光移动,他脸上的神情由最初的欣然,逐渐转为一丝清晰的讶异。 军报上的墨字仿佛带着战场上的硝烟与血气,跃然眼前:破城首功,都尉赵铭;阵斩韩军新任统帅曹义;诛杀韩相张平…… 又是这个名字。 合上简牍,嬴政将它轻轻置于案头。 殿内寂静,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臣子,越过了咸阳宫的高墙,投向了东方那片正在被血色与烈火重塑的山河。 一个原本陌生的名字,在短短时日内,以如此突兀而强悍的方式,一再凿进大秦最高统治者的视野。 这不再仅仅是一次战功的记录,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变数,悄然落在了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盘之上。 自辎重营中擢拔而起,调入前锋营中听用。 而今竟又立下奇功。 “天佑我大秦,赐予寡人这般骁勇之将。” 嬴政心中掠过一丝笑意,神色渐复从容。 他抬起眼,望向殿中肃立的众臣。 “上将军呈报,韩都已破。” 嬴政唇角微扬,对群臣说道。 话音方落,殿中诸臣目光骤然凝聚,皆露振奋之色,纷纷躬身行礼:“臣等为大王贺。” “韩国本是诸国中最弱。” “这些年来大秦步步蚕食其土,今日灭国本在预料之中。” “韩都虽破,却有一事李腾尚未向寡人交代。” 嬴政缓缓开口。 群臣神色微动。 尉缭当即出列,试探问道:“大王所指,莫非是韩王下落?” “卿自观之。” 嬴政将手中军报轻轻一扬,侍立一旁的赵高立即接过,恭敬递至尉缭面前。 第42章 第42章 尉缭展开绢帛,凝神细阅,面色由平静转为讶然,读至末尾,不由蹙起眉头。 王绾等大臣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脸上。 “大王。” “即便韩王真逃出都城,也绝无可能脱离韩国疆界。 韩都既陷,四周皆是我大秦锐卒,纵有数万兵马亦难突围,何况仓皇出逃的韩王。” “只要李将军加紧搜检,必能擒获。” 尉缭正色答道。 “韩王既敢出逃,必已备下隐匿之策。” “若真容其脱身,于大秦后患无穷。 倘若他奔至赵国,借其名号**兵事,则我大秦新取韩地将再无宁日。” 李斯肃然陈词。 闻李斯之言,王绾等人神情亦凝重起来。 “父王。” “韩王若逃,遗祸深远。 儿臣有一策,或可解此局。” 扶苏迈步出列,虽面貌犹带少年青涩,言语间却透着笃定。 “讲。” 嬴政望向长子,眼中掠过一丝期许。 扶苏如今年方十四,嬴政已着意栽培。 “儿臣以为,韩王逃亡,无非是惧我大秦索其性命。 他或许断定一旦被擒,父王必施诛戮。 若欲诱其现身,只需父王颁下诏令,言明只要他肯归降,便以宽仁相待。 如此,韩王或愿自露行迹。” 扶苏恳切说道。 不料此言一出,嬴政眼中那抹期许悄然消散,转而浮起一丝黯淡。 王绾面色微变,隐现不安。 “此事。” “上将军自会妥善处置,无须寡人多嘱。 他必能将韩王擒回。” “尉卿,前线若有消息传回,即刻奏报于寡人。” 嬴政未再看扶苏,目光转向尉缭。 “臣领命。” 尉缭当即躬身应道。 眼见父王并未采纳自己的谏言,扶苏眼中掠过一丝困惑,躬身问道:“莫非儿臣所献之策有所不妥?” “韩国百官臣属,或可施以恩惠加以笼络,然韩王终究是一国之主。” 嬴政望向扶苏,语气里带着教诲的意味,“所谓招降厚待,于他而言,岂能抵消**之恨?” 话音落下,扶苏神色微微一凝,沉默片刻后再度行礼:“儿臣受教。” 嬴政颔首,不再多言,转而唤道:“相邦。” “老臣在。” 王绾即刻应声。 “扶苏虽师从淳于越,于政事历练尚有不足,你需多加指点。” 嬴政的目光落向王绾。 “大王放心。 辅佐长公子本是老臣分内之职,定当尽心竭力,助公子早日为大王分忧。” 王绾肃然答道。 “尉卿。” 嬴政又看向尉缭,“军报已阅。 攻破韩都首功属赵铭,其人斩韩新任上将军、诛韩相。 以你之见,当如何封赏?” “回大王。” 尉缭恭敬回道,“按律,破城首功者,都尉以上可擢升一级,爵位进两级。 只是……” “只是什么?” 嬴政凝视着他。 尉缭微微一笑:“臣以为,待韩国全境彻底平定之后,再行**封赏,更为妥当。” “赵铭?” 一旁的李斯闻言,饶有兴味地插话,“可是那位从后勤**调入主战营的赵铭?”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尉缭。 若是寻常将领,或许不致令人如此印象深刻。 但赵铭却截然不同——昔日朝堂之上,一个后勤士卒竟阵斩韩上将军,立下奇功,此事早已深深刻入众人记忆。 如今这名字,已为不少朝臣所熟知。 “正是此人。” 尉缭含笑确认。 “他竟真有这般能耐,夺下了破城首功?” 李斯仍觉有些难以置信。 “军报经军功兵记录,又由中军司马核验,做不得假。” 尉缭从容答道。 对于自己执掌的军功赏罚体系,他向来充满确信。 每逢战事,麾下军功兵与中军司马便会奔赴前线,详实稽核。 “臣恭贺大王。” 李斯转向嬴政,拱手道,“此子确为难得之才。” 嬴政嘴角微扬:“此子确是一员悍将。 孤在他身上,仿佛看见了我大秦昔日某个人的影子。” 殿中顿时一静,群臣皆抬眼望来。 “诸卿可知,孤觉得他像谁?” 嬴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问道。 尉缭嘴角微扬,从容出列,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请容臣斗胆揣测,大王是否从赵铭身上,窥见了当年武安君的几分风骨?” 嬴政闻言骤然放声大笑,殿中回荡着他爽朗的笑音:“好一个尉缭,果真洞察如炬。 你说得不错,孤确实在赵铭身上,瞧见了武安君昔日的模样。” 此言一出,原本静默的群臣纷纷抬起眼,神色间掠过惊异。 尽管昔日白起获罪于昭襄王,但朝野皆知,当今君王对那位武安君始终怀有深切的推崇。 能被大王以白起相喻,足见赵铭在其心中的分量。 “大王有此感怀,并非空穴来风。” 尉缭含笑接道,“赵铭此人,确有当年武安君在军中的那股气象。 昔年武安君亦是从布衣之身起步,凭战功一步步登临帅位,这等路径在我大秦军中可谓独一无二。 而赵铭自后勤营垒崛起,如今再建奇功,其经历甚至比武安君更为曲折传奇。” 嬴政目光微动,再度看向尉缭:“依卿之见,待韩亡后再行封赏,是作何考量?” “回大王,” 尉缭躬身应道,“军功之赏非止一人,乃涉及全军有功将校与锐士。 士卒之功可由中军司马核定,都尉以上则需经少府审议,更须大王亲自定夺。 待韩国彻底倾覆,中军司马将全军战功汇总呈报,届时再行统一封赏,方为妥当。” 嬴政略作沉吟,随即颔首:“便依卿所奏。 待擒获韩王、韩国尽灭之后,再**行赏。” “大王圣明。” 尉缭肃然行礼。 这时,嬴政的视线缓缓转向殿中一位始终沉默的臣子。 “郑卿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嬴政唇角含笑,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郑国面色凝重,眉宇间锁着深沉的忧思。 他缓步出列,径直跪倒在嬴政面前,俯首叩拜。 “臣……有一事恳求大王。” 嬴政抬手虚扶,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信任:“郑卿于大秦、于孤,皆功勋卓著。 但凡你所请,孤必应允。” “必应” 二字,已道尽嬴政对眼前之人的倚重。 这份信任并非凭空而来——郑国确有其惊世之才,而他与秦国、与嬴政之间的渊源,亦远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他本是韩人,当年受韩王之命入秦,意图以开凿大渠之策耗尽秦国国力,使之永无伐韩之能。 那一条关中大渠,原是疲秦之计。 只是韩王终究错估了人心,更低估了一位立志以水利泽被天下的匠师胸中所怀的星辰山河。 踏入秦境的那一刻,郑国心中那层朦胧的迷雾骤然散尽。 他看清了,一国之存续不过是方寸间的计较,而天下华夏归于一体,方是真正的安宁。 他更透彻地预见到,那条即将在关中平原上蜿蜒伸展的水渠一旦贯通,将为大秦,乃至为整个天下带来何等翻天覆地的变革——关中沃野,将成为哺育神州的巨硕粮仓。 后来,他做到了。 史册的墨迹将印证,秦之所以能囊括四海,关中粮仓居功至伟,而那条以他之名命定的水渠,更是基石中的基石。 秦王以“郑国” 二字为浩荡水渠加冕,其中的倚重与期许,不言自明。 “臣斗胆恳请大王,” 郑国伏身于殿前冰冷的砖石上,声音恳切而恭谨,“望能宽待韩地子民,勿施苛政,视若秦人。” 王座之上,嬴政并未立刻回应。 他缓缓起身,玄色王袍曳地,步下高阶,直至郑国面前。 他伸出手,稳稳托住郑国的臂膀,一边将他扶起,一边沉声道:“寡人之志,卿当深知。” “统御八荒,凝华夏于一炉。” “此非独寡人之愿,亦是我大秦历代先王魂牵梦萦之宏图。” “凡我神州华夏血脉,寡人必一视同仁。” 话音入耳,郑国眼眶微热,顺着王者的力道站起身来,颤声道:“臣,誓以残躯,效忠大王,至死方休。” 于郑国而言,昔日为秦成功开凿郑国渠,使秦之粮秣丰盈如江河奔涌,此举在故国韩国,却招致无数唾骂与诟病。 他背负着叛徒的污名,在故土的记忆里饱受煎熬。 这并非他一人之命运。 许多曾为秦国立下赫赫功业的外来客卿,皆有相似境遇。 在本国时,他们或明珠蒙尘,或备受排挤,一旦在异邦绽放光华,故国传来的却非喝彩,而是更为刺耳的责难。 然而,无论来自何方,这些才俊最终选择归附秦国,皆因一个根本:秦国君主那折服人心的气度,以及那矢志一统、终结乱世的磅礴愿景。 “臣启奏大王。” 丞相王绾出列,声音打破了殿中短暂的静默。”今韩国将亡,理当遣一重臣前往韩地镇抚。 关于韩地归属与建制,恭请大王圣裁。” “韩地之规划,寡人早有成算。” 嬴政转身,重新立于王座之前,背影挺拔如松。 随即,他提高声调,诏令响彻殿宇:“韩亡之后,其地设为颍川郡。” “着令李腾率军镇守颍川。 至于颍川郡守一职,”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诸卿可举荐贤能。” 言毕,嬴政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众人。 未待他人反应,王绾已抢先一步跨出,朗声道:“臣举荐隗状出任郡守,治理颍川。” “臣举荐姚贾。” 几乎在王绾尾音未落之时,一旁的廷尉李斯也迈步出班,声音平稳却清晰。 王绾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瞥了李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终究未敢在君前显露。 这举荐的背后,分明是朝堂派系力量的暗中角力,所荐之人,皆是各自阵营的肱骨。 秦,当今神州最强之国。 在嬴政的掌控之下,朝堂如一架精密的器械,各方势力被巧妙制衡、权衡,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这,或许便是王权驾驭之术的深邃与强大。 嬴政静观两位重臣的举荐,面上并无波澜。 他的视线忽然转向一旁的郑国,开口问道:“郑卿,你心中难道无人可荐?” 此言一出,殿内气息为之一凝。 谁都明白,韩地初定,治理之功唾手可得,正是积累政绩、稳固地位的良机。 大王将此举荐之权看似随意地抛给郑国,其深意耐人寻味。 自古以来,武将凭开疆拓土、斩将夺旗立下功勋,而这治理一方、安抚黎民的文治之功,同样是通往权力核心的坚实阶梯。 第43章 第43章 朝堂之上,功业之机,向来是无人甘愿错失的。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静默。 郑国垂目沉吟,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群臣,神色间并无争竞之意,只似一个惯于河渠土木的匠人,置身于这新旧权柄的暗涌之外。 然而御座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回避的期许。 他静了片刻,终于开口: “若定要臣举荐,臣以为蒙毅可当此任。” 这个名字一出,原本隐隐浮动的争执之气顿时消散。 王绾与李斯皆收声不语,不再多言。 蒙氏一门,虽不似王家有王翦那般赫赫战功,却自蒙骜起三代效秦,忠心贯日。 老家主蒙骜昔年曾随武安君白起征伐四方,门风沉厚,不涉朝中新旧之争。 正因如此,蒙氏在朝中地位超然,两方皆不愿轻易触犯。 郑国此举,并无私心。 他深知蒙毅为人清正,若赴地方,必能安民而治,不施苛政。 御座之上,君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问看似随意,却既抚了郑国之志,又顺理成章地推出了他心中早属意的人选。 权谋之道,有时正在于不言之中。 “既是郑卿所荐,孤自然准允。” 他转向一旁肃立的蒙毅,温声道: “蒙卿,明日便赴韩地,主持颍川郡政务。 待那处民心归附,局势大定,孤必亲自为你叙功。” 蒙毅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却并未立即谢恩。 “臣领命。 然颍川初附,诸事未稳,臣有数事,望大王明示。” “讲。” “其一,若有乱事,当以重刑震慑,还是怀柔安抚?” “其二,颍川田土,当尽数收归官有,或另有分划?” “其三,臣治郡期间,若需兵卒协防,可否调动当地守军?” 蒙毅挺直脊背,目光沉静,等待君王的答复。 “生乱者,依秦律严惩,不必宽纵。” “韩地既入秦疆,一应制度皆从秦法。” “调兵之事,你可与李腾商议而行。” 回答简洁果断,毫无犹豫。 蒙毅再度躬身: “臣明白了。” 蒙毅躬身领命,再无他言。 嬴政目光扫过殿中,声音沉缓:“韩地虽狭,民却稠密。 三四百万生齿,若治理失当,必生祸乱。 你既担此任,凡镇守所需,不必事事请奏——法无禁止,皆可自决。” “大王所赐三诺,于臣已足。” 蒙毅再度行礼,“倘遇万难不解之事,臣自当上奏天听。” 嬴政略一颔首,不再多言。 此时,王绾自群臣中缓步而出,含笑进言:“大王,韩将覆灭,实乃大秦之幸。 臣闻大王有意将栎阳公主许配王翦将军之子王贲,既如此,何不双喜同临?王翦将军有女,年方十四,与长公子年纪相仿。 今正值李腾将军灭韩、上将军镇边之际,若再定下婚约,便是三喜盈门。” 嬴政闻言,唇角微扬,神色却静如深潭。 此事早在对韩用兵前便已流传朝野,他从未阻拦,任其蔓延——这本就是他默许的布局。 赐公主于王贲,是向王家示以殊宠;而以王家女配长子,表面光耀,实为制衡。 联姻自古便是王权惯用的锁链,亦是质押。 王翦浸淫朝堂数十载,岂会不明此中深意?纵有不愿,王诏既下,为臣者又何能违逆。 “此议……” 嬴政缓缓开口,“待上将军凯旋之日,再行商定罢。” 王绾垂首,皱纹间掠过一丝笑意。 大王未否,便是默许。 他官至相邦,已临人臣之极,前程再无寸进可能。 然为家族计,为后世子孙谋,他须早铺长路——而这条路,必系于王权,系于未来的君王。 他选定的,正是嫡长公子扶苏。 “大王圣明。” 王绾恭声退下。 嬴政拂袖:“诸事已毕,孤尚需批阅奏章。 余事明日朝议再奏。” 群臣齐声称是,次第躬身退出大殿。 顷刻间,殿内只余嬴政与静立一旁的赵高。 “你为何不退?” 嬴政未抬眼,笔锋仍游走于竹简之上。 赵高伏地低首,声如细丝:“奴婢斗胆请示——今夜大王欲宿于何宫?” 嬴政的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上,语气平淡无波:“此事,交由你斟酌便是。” 他向来不将心思耗费在这类琐事上。 后宫那些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为了宗庙延续而存在的必要摆设,与情爱二字并无干系。 身为大秦之主,坐拥天下最为强盛的国度,他的后宫却异常简素,妃嫔不过寥寥数人。 比起那位动辄收纳数十上百**的韩王,嬴政对女色的淡漠,可见一斑。 “前些时日,胡夫人曾提及十八公子思念大王。 今日恰逢公子生辰,大王是否移驾胡夫人宫中?” 赵高垂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亥儿的生辰么?” 胡亥那张机灵聪慧的小脸浮现在眼前,嬴政冷峻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微微颔首:“便依你所言。” “奴婢遵命。” 赵高心中暗喜,恭敬领命,缓缓起身,倒退着步出章台宫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却有些出神,方才“生辰” 二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生辰……” “再过十八日,便是阿房的生辰了。” “你若仍在朕身边,该有多好。” “倘若当年……朕能护你周全,你便不会离去,我们的孩儿,或许比扶苏年岁更长些吧。” “你……究竟在何方?” 低语在空旷的殿中消散,这位睥睨天下的君王,此刻眼中只剩深切的追忆与惘然,那身象征无上权柄的玄衣冕服,也掩不住一瞬间流露出的、属于寻常人的孤寂。 …… **韩国旧都,新郑。 或许,如今已不该再称其为“韩都” 。 韩国既灭,其君王亦被李腾麾下五千精骑押解,正踏上前往咸阳的漫漫长路。 战火的硝烟虽已散去数日,城中的秩序勉强得以恢复。 街巷间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已被清理,浓郁血污之地亦被清水反复冲刷,但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仍旧顽固地萦绕在城池上空,非时光不能彻底涤净。 然而,戒备并未随着战事平息而松懈。 城门、要道,随处可见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巡弋。 尽管许多百姓在胆战心惊数日后,为了一家生计,不得不走出残破的家门,但面对这些曾带来刀兵与死亡的**,恐惧与戒备仍深深植根于心底。 几日过去,城中流传开一些新的见闻:秦军军纪森严,巡逻兵士对寻常庶民秋毫无犯,甚至偶有兵卒不慎冲撞路人,竟会致歉。 搜捕的重点,仅限于藏匿的韩廷官吏与溃兵。 “都说秦人如虎狼,烧杀掳掠……看来,从前听说的,未必是真?” “是啊,昨日我险些撞上一队秦兵,吓得腿都软了,谁知他们竟侧身让过,还摆手示意无妨……” 窃窃私语在街角巷尾流淌,恐慌的坚冰出现细微裂痕,但要彻底消融那经年累月筑起的隔阂与畏惧,绝非旦夕之功。 新郑,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在血腥味与逐渐萌生的一丝困惑中,艰难地喘息着。 城中百姓望着往来巡视的秦军士卒,心中各自翻涌着不同的念头。 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暗自打量,也有人眼底藏着未曾熄灭的敌意。 街巷间低语隐约可闻: “都说秦军如虎狼,破城必屠,逢人便杀。 如今亲眼见了,倒像是一支法令森严的兵马。” “国已亡了,还能如何?只盼秦人的朝廷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眼下,且先顾着眼前的日子罢。”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 对这些寻常庶民而言,山河易主已成定局,再难挽回。 既无力反抗,便只能学着在这新的权柄下低头求生——这几日城中不是没有试图藏匿或抵抗的人,而他们的下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秦军处置起来,并无半分容情。 于是惶恐归惶恐,日子还得过。 顺从的百姓,秦军倒也未曾无故欺凌。 双方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彼此警惕的平静。 伤兵营里,赵铭正为一名士卒换药缝合。 动作娴熟流畅,指尖稳得不带一丝颤动。 自从医术精进之后,这些处置对他而言已如呼吸般自然。 “救治伤兵一人,获得1点功德。” 眼底掠过一行熟悉的字迹。 身旁传来陈夫子的声音,带着笑意:“赵兄弟,你这手法是越发利落了。 才几日工夫,竟像又进了一层境界。” “无非手熟罢了。” 赵铭抬头一笑。 战事方歇,他便做了两手安排:麾下兵卒奉命清理战场、收敛遗骸;自己则抽身来到这伤兵营中。 一边借部下之手收集阵亡者身上偶尔浮现的奇异光点,一边亲手救治伤兵赚取功德——两不耽误,正是他筹划多时的路子。 陈夫子却凑近了些,神色转为认真:“赵兄弟所创的缝合法与淬火消毒之术,如今已在各营推行,活命者确比往日多了不少。 可老夫近日察觉,有些伤兵明明也用了此法,过后却仍染上‘七日风’;另一些却安然无恙。 这其中……莫非还有未察的关窍?” 赵铭手中动作未停,语气平静:“此事我亦早有关注。 说到底,眼下所谓的‘消毒’,终究不够彻底。 譬如缝合所用的针线与创口,若要完全洁净,依现今的手段实难办到。 再说烈酒——军中供给的已算天下最烈,可其性仍嫌不足,远达不到真正灭菌之效。” 他顿了顿,将染血的布条丢入一旁陶盆。”眼下这些法子,不过是无奈之中择其善者。 虽比旧时强上许多,但距‘万全’二字,还差得远。” “烈酒……性不足?” 陈夫子怔了怔,捻须沉吟,“可少府专酿的这批,已是天下无双的烈酒了。 这还不够么?” 赵铭轻轻一叹:“还差得远。” 陈夫子追问:“那可有别的法子?” “眼下只能将创口洗净缝好,如此或能少些七日风的险处。” 赵铭答道,“至于烈酒……且看往后能否寻得更浓的吧。” 他心中其实早知蒸馏之法——前世他便是个好酒之人,只是此时不便多言。 陈夫子微微颔首,不再深究。 忽而转言笑道:“听说此番你又立下破城擒王的大功,前程怕是不可限量了。” “老哥消息倒是灵通。” 赵铭失笑。 第44章 第44章 “伤兵营里都是刚下战场的士卒,闲谈间自然听得几句。” 陈夫子斜睨他一眼,语气似恼非恼。 “封赏之事还等咸阳消息,且早着呢。” 赵铭摆摆手,不愿耽搁救治的工夫,转身又走向帐中伤卒。 陈夫子望着那忙碌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这小子对疗伤之事如此上心……若非他是阵前斩将的猛将,倒真能让老师收作关门**。 假以时日,大秦或许能多一位良医。” 咸阳宫,朝议大殿。 百官肃立。 仅隔一日,又有传令兵疾步入殿,手捧军报,神情激昂。 王座之上,嬴政目光扫过,心中已明了几分——昨日午后军报初至,今晨再临,必是捷音无疑。 “启禀大王,上将军有紧急军报呈上!” 传令兵躬身高举帛书。 嬴政未言,只一扬袖。 侍立一旁的赵高快步下阶,接过军报。 “念吧。” 嬴政含笑道,“想来上将军给寡人带来了好消息。” 他早已料到,应是韩王被擒之事。 赵高展开绢帛,面向群臣,朗声宣读: “臣王翦急奏:韩都既破,韩安弃百官、遁都城。 李将军闭城搜捕,幸有蓝田大营都尉赵铭,于镇守韩宫宝库时察得密道,率部深入,终追获韩王及其残部。 都尉赵铭勇烈,亲手擒王。 韩国,自此亡矣。” 话音落处,满殿寂然。 群臣面面相觑,皆露惊异之色。 昨日在章台宫中,王绾与李斯几位重臣早已得知韩都被破的详情,更清楚是谁亲手擒住了韩王。 “竟又是赵铭?” “此人的运道未免太过惊人——镇守宝库竟能发现暗道,顺势将韩王捕获?” “实在教人难以相信。” “破城与擒王双功并立,此后前程不可限量。” “当日大王在殿上便显露出对他的赏识,如今再添新功,只怕恩宠愈深。” 几位那日在场的大臣心中各自思量。 而此时殿上群臣对“赵铭” 这个名字亦觉耳熟。 “赵铭……似乎在哪里听过?” “从前在后勤军立功,被大王特准调入主战营的,可是此人?” “若真是他,这便又立下大功了。” “擒获一国之君,绝非寻常之功。” 朝臣们低声交谈间,陆续想起赵铭此前事迹,不由面露惊异。 不仅殿上众人如此,就连王座上的嬴政,心中也掠过一丝讶然。 韩王被擒本在他预料之中,但擒王之人却出乎他的意料。 “有趣。” “竟又是这赵铭。” “真可谓寡人之福将。” 嬴政嘴角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就在众人尚未完全回神之际—— “彩!” 嬴政朗声一笑,喝彩之音荡彻殿宇。 “韩王已擒,韩国已灭。” “臣等恭贺大王!” 群臣齐声向嬴政道贺。 “尉卿。” “灭韩一战之功绩封赏,统计得如何了?” 嬴政含笑看向尉缭。 “回大王,少府已大致核算完毕,今日即可全部呈报,恭请大王批阅。” 尉缭高声禀道。 “善。” 嬴政颔首。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如洪钟: “韩既已亡,自今日起,原韩地改设为颍川郡,归秦治下。” “寡人已命蒙毅为首任颍川郡守,诸卿可有异议?” 此事在朝中早已传开,自然无人反对。 “臣等附议!” 殿中响起整齐的应和。 “嗯。” 嬴政一挥手。 侍立在侧的赵高立即从案上取过一卷诏书,双手高捧,稳步走向殿中,扬声道: “蒙毅接诏!” “臣蒙毅,领诏!” 蒙毅出列至殿心,赵高行至其面前,将诏书郑重递上。 蒙毅躬身接过,姿态恭谨。 “蒙卿。” “寡人信你之才。 颍川郡如何治理,皆由你全权定夺。” “军**理之权,一并予你。” “给你两年之期,令颍川百姓真心归秦,疆土彻底稳固。” 嬴政凝视着蒙毅,缓缓说道。 蒙毅朗声应道:“臣必不负大王所托。” 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秦王的目光转向了尉缭。”尉卿,依你之见,赵铭此番功绩,当如何封赏?” 他略作停顿,又道,“蒙卿不日将赴颍川,正好可将对赵铭及一众有功将士的嘉奖诏令一并带去。” 尉缭上前一步,早已成竹在胸:“禀大王,以赵铭所立之功,依制可擢升官阶两级,爵位晋升四级。” “他现为都尉,官升两级,便是统领五万兵马的副将;爵晋四级,则当为左庶长。” 嬴政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道:“孤若没记错,这赵铭投身行伍,尚不足一年吧?” “大王记得丝毫不差,” 尉缭含笑回应,“臣查核过军籍记录,距他入伍之期,还差半月方满十个月。” 此言一出,殿上群臣顿时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低语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此话当真?入伍不足十月,竟能从一介平民跃居统兵五万的副将?爵位更是到了左庶长?” “左庶长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高爵了。 享岁俸五百石,田宅可传子孙,真可谓一步登天。” “五百亩的赐田,这是何等厚重的赏赐……” 惊诧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众人之间弥漫,尤其那“不足十月” 的从军时日,更显得这擢升如同传奇,若非亲耳听闻,怕是传扬出去也无人敢信。 望着殿下交头接耳的臣子们,嬴政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欣然之色。 他提高了声音,那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瞬间压过了所有私语: “诸卿!” “此便是我大秦的军功爵制!” “普天之下,可有哪一国,能让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一举登上如此权位?” “天下之大,又有哪一国,能为底层之人敞开这般鱼跃龙门之途?” “正因如此,我大秦的锐士,人人皆可凭手中剑、身上功,搏一个位极人臣的前程!” “这,唯我大秦能做到!” 秦王展开双臂,话语间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回荡在巍峨的殿宇之中。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肃然静立,先前所有的议论皆化为乌有,只剩下深深的敬畏,目光齐齐投向王座之上那高大的身影。 “大王万年!” “一统天下,唯我大秦!” “大王万年……” 高昂的颂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响彻殿内每一个角落。 嬴政微微抬手,待声浪平息,以不容置疑的威严口吻宣告: “拟诏。” “都尉赵铭,克韩都,擒韩王,功勋卓著。” “依我大秦军功爵制,特予封赏:” “擢升官阶二级,晋为副将,统五万军,节制五名万将。” “晋爵位四级,封左庶长,岁享俸禄五百石。” “依其爵位,于其籍贯所在赐田五百亩,并免其田赋两载。” “其过往应得之岁俸,一概按左庶长之俸禄补发。” 这道诏令,不仅是对功勋的例行封赏,其中“免赋两载” 与“既往俸禄按新爵补发” 的恩典,皆是罕有的殊荣,无疑向所有人昭示着秦王对这位年轻将领的格外器重。 自赵铭投身军旅以来,秦国连年征战,军饷迟迟未发。 此番一口气补足所有积欠,更破格以左庶长之秩发放,实属罕见。 足见秦王政心中何等畅快! …… 面对秦王如此厚赏,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提出异议。 一来这恩赏与己无关,犯不上出言阻拦;二来在座皆是明眼人,谁都看得出君王此刻正沉浸在喜悦之中,此时触霉头无异于自寻烦恼。 “大王圣明!” 殿中响起整齐划一的颂扬声。 “尉卿。” “将赵铭所立战功详加整理,通传各军。” “寡人要让我大秦每一位将士都明白:军功爵制绝无虚假,绝无舞弊。” “凡为我大秦奋勇杀敌、建立功勋者,皆可如赵铭一般,获重赏,得高爵!” 嬴政转向尉缭,声音洪亮地吩咐。 尉缭即刻出列,肃然应道:“臣遵旨。 赵都尉英勇战绩,臣必令少府抄送各营,以激励三军将士。” 显然,赵铭取得的辉煌战果不仅震动朝堂,更将成为王权激励全军的重要典范。 以此人为标杆,必能极大鼓舞将士士气,其效果不可估量。 这或许便是后世所谓“树立典型” 的妙用。 “启奏大王。” “韩国既灭,颍川郡有李腾将军镇守,可保无虞。” “上将军王翦可率蓝田大营其余两营将士返回咸阳,以节省粮草耗用。” 丞相王绾出列奏道。 “准。” 嬴政颔首。 随即下令:“命上将军班师回朝,并将韩王安及其百官悉数押解至咸阳。” “老臣领命。” 王绾躬身应诺。 “蒙卿。” “治理新得之地非一人可成。 你为总领,此番所需僚属,寡人皆准你调派。” “尤以熟悉文书律令的基层吏员为重。” “若要用人,可直接与相邦商议。” 嬴政又对蒙毅嘱咐道。 “臣遵旨。” 蒙毅立刻回应。 此言一出,王绾眼中闪过亮色——这无疑是给他这一派系的官吏提供了立功良机。 李斯见状也当即开口:“大王,颍川郡既行秦法,我廷尉府中亦有诸多熟稔律令的文吏可随行辅助。” “蒙卿若有需要,亦可与廷尉商议。” 嬴政瞥了二人一眼,淡然允准。 王绾与李斯那点心思,嬴政岂会看不明白?只是朝臣相争,于君王而言更易掌控平衡,他乐见其成。 倘若朝堂只剩一种声音,无争无斗,那才是真正该忧虑之时。 …… 新郑,伤兵营内。 “赵都尉。” “李将军有令,请都尉前往一见。” 李腾的亲卫统领来到营中,向赵铭传达命令。 “吴统领,可知将军召见所为何事?” 赵铭略带疑惑地问道。 眼下诸事已定,不知还有何吩咐。 赵铭在伤兵营中正忙碌着,忽然有人传话让他去见李腾将军。 他心中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只跟着传令的吴统领一路穿行。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城中一处官邸。 厅堂内,李腾正站在案前,见赵铭进来,脸上露出笑意。 第45章 第45章 “末将见过将军。” 赵铭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李腾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在伤兵营做得很好,陈夫子多次向我提起你的功劳。” 赵铭站直身子,平静答道:“只是略懂些医术,能帮上同袍已是幸事。” 李腾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伤兵所需药材,我已派人加紧调运,你不必担心。 今日叫你来,其实另有要事。” “请将军吩咐。” “上将军有令,命你押送韩国被俘的百官前往边境大营。” 李腾神色严肃起来。 赵铭略微一怔:“韩王不是前几日已被押送走了吗?” “押走的是韩王本人。” 李腾解释道,“其余官员仍关在新郑狱中,需另遣人押送至咸阳,交由大王发落。” 赵铭沉默片刻,问道:“何时动身?” “你持我将令,即可前往牢狱提人。” 李腾看着他,语气郑重,“此行责任不轻,路上务必谨慎。” “末将领命。” 赵铭抱拳应下。 他心中微微一动。 咸阳——那座闻名已久的都城,他还从未踏足过。 来到这世间十六年,他所行最远不过家乡小县,如今竟有机会前往秦都,倒是意料之外的机缘。 没有再多言,赵铭接过令符,转身退出厅堂。 咸阳的轮廓在赵铭心头盘桓不去,那座都城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召唤。 李腾只一眼便洞悉了他眼中闪过的微光。 “心向咸阳了?” 李腾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确有此念,” 赵铭坦然承认,“毕竟是我大秦根基所在。” “以你的本事,日后自有大把机会。 此番你只需将韩臣押至边境即可,上将军自会接手,将他们带回都城。” 李腾拍了拍他的肩。 赵铭颔首领命。 王翦手握三十万雄师,权倾朝野,战事既毕,自当速返咸阳。 兵权过重,历来是君王心头大忌,古今皆然。 接过令箭,赵铭转身便率部曲前往牢狱。 从新郑至边境,步兵押解,约需五日脚程。 *** 牢狱大门在沉闷的响动中敞开。 “赵都尉,” 守狱的都尉上前禀报,“此狱共关押韩臣二百五十七人,现已尽数提出。” 狱外空地上,黑压压立着一片人影。 昔日身着锦绣官袍的韩国权贵,如今皆沦为囚徒,衣衫虽仍辨得出品阶,却已蒙尘破损。 每一张面孔上都刻着相似的灰败与惶惑,手脚镣铐碰撞声细碎而清晰。 “其家眷不随行?” 赵铭目光扫过人群。 “家眷数千,另行处置。 若这些人愿归顺大秦,亲族或可得宽待;若执迷不悟,” 守狱都尉顿了顿,“则举家贬为奴籍。” 赵铭默然点头。 这些人将被押往咸阳,命运无非两种:有才者或可留用,庸碌之辈恐难逃为奴之运。 “章邯!” 他扬声唤道。 “都尉。” 章邯应声上前。 “可准备妥当?” “五十辆囚车已悉数到位,魏军侯亦调拨了五日粮水。” “将囚徒押上车。” 赵铭令下。 章邯领命退去,挥手间,锐士们便驱赶着囚犯走向囚车。 镣铐拖地之声哗然一片。 “赵都尉,” 守狱都尉忽又近前,压低声音,“尚有一事需格外留意。” “请讲。” 都尉抬手指向囚徒中一道身影:“看见那人否?” 赵铭顺势望去。 目光所及,正是那日在韩王宫前险些血溅玉阶的韩非。 囚笼中的男子虽身陷囹圄,风骨却未折损半分,眉宇间那份从容气度依旧清晰可辨。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一片沉寂的死意悄然盘踞,仿佛早已将生路从心头抹去。 “韩王室的公子,韩非。” 赵铭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如何了?” “李将军有严令,这批囚犯中谁都可以死,唯独韩非必须活着。” 一旁的都尉压低声音道,“自打入狱以来,他几乎水米不进,如今虚弱得厉害。 若再这样下去,莫说撑到咸阳,恐怕连你这趟押送的路程都熬不过。 赵都尉还需多留心,万一他死在半途,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赵铭颔首,抱拳道:“多谢提点。” “赵都尉言重了。 若非你率部破城,我等又何来这入城歼敌的功劳?” 都尉连忙还礼,语气里带着敬重。 此时,所有囚徒已被驱入囚车。 “禀都尉,囚犯皆已上车。 五营军侯集结完毕,随时可出发。” 章邯上前禀报。 “启程。” 赵铭令下,章邯应声退去传令。 四千余名披甲执锐的士卒分列两侧,将五十辆囚车护在当中,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铁流,缓缓向城外移动。 “韩非……后世人称韩非子,法家集大成者。” 赵铭的目光落向其中一辆囚车,心中暗忖,“其才学韬略,确非常人可及。 按原本的轨迹,他抵达咸阳后会被投入诏狱,最终死于同门李斯之手。 可如今的李斯已位列九卿,当真就这般忌惮这位旧日同窗么?” 知晓历史是一回事,亲身踏入其中又是另一回事。 当史册中的人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洪流中的一环? “将来的史笔会如何书写我?又或许……靠着那拾取而来的机缘,我能挣脱生死之限,亲眼看着这天下轮回翻覆?” 赵铭思绪飘远,眼底掠过一丝幽深。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一日疾行,队伍已离新郑,踏入阳城地界。 “传令:今夜就地休整,生火造饭,给囚犯分发干粮饮水,准他们下车活动。 明早再行。” 赵铭下令道。 “诺!” 几名军侯领命而去。 赵铭寻了处土坡坐下,取出干粮默默咀嚼。 刚咽下两口,一道粗豪的嗓音便从旁响起: “赵小子,你说这回大王会赏你些什么?” 魏全一屁股坐到他身侧,咧着嘴笑。 整个都尉营——乃至整个前锋军——能这般毫无拘束凑近赵铭的,也唯有他了。 “魏大哥,你怎么比我还心急?” 赵铭侧过头,似笑非笑,“封赏是什么,我此刻哪能知晓?” 魏全咧开嘴,乐呵呵地搓着手:“我这是替你高兴,等不及了。” “谁能料到呢?” 他摇头感叹,“从前那个在后勤营里对权位毫无兴趣的小兵,如今竟成了主战营的都尉——还是全营皆知的猛将。” 赵铭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你清楚的,我最初并无此意,只是……形势推着人走罢了。” “可不是?” 魏全揶揄地笑起来,“头一回立功是为救我,顺手就斩了韩军一名万将;第二回被韩军追得满山跑,为了保命出手,又砍了韩国上将军的脑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调侃,“听你这意思,倒觉得自己全是凭运气?” “这若不算运气,什么才算?” 魏全挑眉反问,“营里多少锐士如今将你当作追赶的目标,你可知晓?” 赵铭笑了笑,不再争辩。 他深知自身实力是根基,但机遇同样是实力的一部分。 短短时间内升至都尉,凭的正是两次关键斩杀——先取万将,再斩上将军,每一步都踩在了晋升的节点上。 “不过,” 魏全收起玩笑神色,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看得出,你的心思已经变了。 从前你无意于此,如今……你开始追逐权柄了。” 作为最早了解赵铭的人,魏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转变。 “既然走到这一步,便安心走下去。” 赵铭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浮起淡笑,“魏大哥说得对,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 想要护住家人,手中须有力量。” 他未再多言。 此刻积累权势,是为将来铺路。 …… 心中知晓历史脉络,明了未来变局,赵铭早已开始布局。 这种念头,是在真正进入主战营后才清晰起来的——或许环境确能塑造人的野心。 在后勤军时,哪有这般博取权势的机会?斩杀暴鸢父子之功,本不该轮到后勤军插手,其中或许真有几分天意。 “你能想通便好。” 魏全凝视着他,眼神坚定,“原先我对前途不抱指望,如今却有了盼头。 你是我带出来的人,我的命也是你救下的。 往后无论你去何方,我都跟着。” 赵铭心底涌起暖意,笑容真切:“我求之不得。” 对魏全这般愿以性命相护的兄弟,他自然愿意将其纳入麾下。 “等这趟差事办完回去,我给你备一份惊喜。” 赵铭含笑说道。 魏全怔了怔,脸上随即浮起一丝真切的好奇:“惊喜?那我倒真要瞧瞧了。” 话音未落,章邯已疾步走近,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 “都尉。” 他低声道。 “何事?” 赵铭抬眼。 “你吩咐我特别看顾的那位韩非,” 章邯叹了口气,“还是不肯进食,一副绝食求死的模样。 威吓劝诱都试过了,全无用处。 依我看,还是你亲自去一趟为好。 万一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死在咱们押解途中,总归是个麻烦。” 赵铭略一点头:“我去看看。” 他起身,朝韩非所在之处走去。 这位秦王特意点名的人物,待遇自是与众不同。 别的囚徒皆被集中看管,唯独他被数名持戈锐士单独看守,身上也未加镣铐。 他面前的地上,摆着几块干粮与一皮囊清水。 “韩非公子。” 赵铭在他身旁站定,语气平淡,“为何不用些食物?” 说实话,韩非是生是死,赵铭并不十分挂心。 只要别死在这趟押送路上,便与他无干。 “国已破,家已亡,苟活于世又有何意?” 韩非瞥了他一眼,声音冷硬。 赵铭不再多言,径直在他身侧坐下。 “你们先去用饭吧,我与他谈谈。” 他对周围的兵士吩咐道。 “诺。” 众人应声退开。 “于三晋之地而言,‘国’之一字,或许本就不甚恰当。” 赵铭忽然开口。 韩非神色一动,诧异地看向他:“此言何意?” “韩、赵、魏三家,昔日皆为晋臣,却篡主自立。 以臣叛君,窃国而成诸侯,本就是逆贼之行,何来‘国祚’可言?” 赵铭淡淡一笑,“天下诸侯或可论国论统,三晋,却不配。” “你……” 韩非一时语塞。 静默片刻,他才带着几分气恼反驳:“照你这般说法,天下诸侯岂非尽是叛贼?你秦国不也灭了周室?” “莫说秦国,” 第46章 第46章 赵铭神色未变,依旧从容,“便是昔日的周,亦是叛商而立;商亦曾叛夏而兴。 我并未反驳你。” 韩非看着他,眼中困惑更深。 又一阵沉默后,他冷冷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并无他意。” 赵铭望向远处苍茫的野地,“只想告诉你,自古王朝兴替,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阻。 你在此绝食求死,于天地翻覆,并无半分影响。” “如今秦国势强,有一统天下之能。 可数十年、数百年后,江山又属谁家,谁人能断?” “大道理我不多言,只问你一事——”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韩非脸上:“于这天下万千黎民百姓而言,何为紧要?” 天下是裂土分疆、战火不休更好,还是山河归一、万民同心更好?赵铭直视着韩非,神情肃然。 这问题落下,韩非再度陷入沉默。 它像一枚楔子,直直钉入他心底。 身为韩人,故国覆灭自是锥心之痛;可若放眼苍生,能终结这绵延数百年的兵祸,又何尝不是莫大的福祉? “对天下百姓而言……自是统一为好,无战为好。” 韩非长叹一声,声音低缓。 “既明白这道理,又何苦自困?” “你绝食而死,韩国便能复国吗?” “你一死,难道能阻秦军东出?” “再说,” 赵铭语带讥诮,“城未破时,你们的王早已弃城而逃——这般君主,也值得你以命相殉?” 话如针尖,刺得韩非面颊发烫。 “你说这些,与我生死何干?” “王可弃国,我韩非不可。” 他背脊挺直,话音仍硬。 “说实话,” 赵铭忽然笑了,“你死活与我本无关系。 只是眼下押送之责在我,待交了差,你爱死爱活,与我何干?” “你以为……我很想让你活么?” 韩非猛地抬眼,似未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 “你面前有四块干粮,” 赵铭一把将盛粮的木盒拽到跟前,“是自己吃,还是我塞进去?” “粗鄙……无礼!” 韩非气得指尖发颤。 “看来是要我动手了?” 赵铭眉峰一压,手掌已按上他肩头。 韩非下意识挣扎,那手却似铁铸般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想到真要被强行灌食,他终是慌了:“……我自己吃。” 赵铭这才松手,神色稍缓。 “我押你,你便好好吃饭。 待我交差之后,要死要活,随你。” “吃。” 迫于威势,韩非只得强压怒意,拾起干粮默默咀嚼。 一旁军士见了,低声感叹:“还是都尉有办法……这人总算肯进食了。” “是啊,对付这种不惜命的,都尉的手段高明。” …… (后续章节提示:若韩非活着抵达咸阳,将会给秦国带来怎样的变数?) “你既知秦王欲让我活入咸阳,” 韩非忽然抬头,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就不怕我将你今日威逼之言,悉数禀于秦王?” 韩非咀嚼着干粮,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刀子般钉在赵铭身上。 “我要告发你。” 他咽下食物,声音里压着屈辱的怒火。 “请便。” 赵铭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把戏。” 见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韩非只觉得胸口发堵,咬牙啐道:“莽夫!粗鄙之徒!” “承蒙夸奖。” 赵铭反而笑了,索性抱臂靠在车辕上,“既然都说我是莽夫了,不妨再告诉你几桩莽夫干的事——你们韩国那位上将军父子,是我杀的;韩都的城门,是我带人撞开的;至于你们那位一见刀光就腿软的韩王,也是我亲手从王座底下拖出来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进几分戏谑,“怎么样?我这莽夫立的功,可还入得了你法家宗师的眼?” 他就是存心要激怒对方。 什么集法家之大成者,什么辩才无双。 赵铭心里门清: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如今自己就是那个兵,而眼前这位贵公子,正是那个百无一用的秀才。 押送途中还敢闹绝食?真是惯出来的毛病。 “竟是你……” 韩非瞳孔骤然收缩。 暴鸢父子死于秦军一个后勤兵之手,这桩奇闻他早有耳闻;都城如何陷落,韩王被何人所擒,他却未曾深究。 此刻线索串联,惊雷般炸响——原来这一切,皆系于此一人之身! 赵铭不再多言,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废话到此为止。”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韩非一眼,“这几日我会盯着你用饭。 绝食?除非你能拗得过我的手段。” 说罢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他只要确保韩非活着抵达边境,便算交了差。 至于收服此人?赵铭从未动过这般荒唐念头。 一个曾是王室公子、名动天下的人物,所到之处无不被奉为上宾,岂会屈就于他这等行伍之人麾下?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帐帘落下,隔绝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韩**于昏暗的车厢内,望着那道消失在帘外的背影,胸中翻涌的怒意竟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与凛然的震动。 “秦国……究竟还藏着多少这般人物?” 他喃喃自语,随后陷入更深的沉默。 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此刻无比清晰地叩击着他的心神: “这天下,究竟是列国纷争、战火不休为好,还是山河一统、万民归心为善?” 那句话再度浮现,字字千钧: “华夏凝一,神州再无烽烟。” “真能实现么?” 他望向车窗外苍茫的旷野,仿佛透过虚空凝视着咸阳的方向,“秦国……当真做得到么?” 韩非的思绪飘向远方,不禁自问:倘若那一日真的来临,这片古老的土地将会呈现出何等景象?或许亲眼见证那一刻,反倒会别有一番苍茫壮阔的意味吧。 他暗自思忖着,赵铭的话语确实在他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人心有时便是这般难以捉摸。 当众人皆投来关切目光时,他不得不时刻紧绷,维持着某种姿态;可一旦有人显得漠然置之,那种冲击反而更甚,竟让他生出一丝无所适从的恍惚。 四日光景转瞬即逝。 比赵铭预计的还早了一日,队伍便抵达了王翦大军扎营之处。 这里原是秦韩交界,如今边境已不复存在——韩国既灭,疆土尽归大秦。 赵铭率部行至营门前,一名值守的军侯当即上前。 “请出示军令。” 军侯声音洪亮。 赵铭自怀中取出李腾签署的文书递过。 战时兵马调动,凭证至关紧要,若无此令,营中锐士恐怕早已刀兵相向。 军侯验过印信与内容,当即躬身行礼:“原是押送韩廷百官之令。 这些囚徒是直接移交于我部,还是另有安排?” 他望向后方连绵的囚车。 “交由你处置便可。” 赵铭答道。 军侯颔首,挥手示意。 身后士卒应声而动,开始接管囚车。”赵都尉,请麾下弟兄先在营外休整,饮食稍后便派人送来。” 他复又说道。 “有劳。” 赵铭点头。 “另有一事,” 军侯补充道,“上将军有令,都尉交接完毕后,即刻入营谒见。” “明白。” 赵铭应下。 李腾特意点他押送,果然是王翦的授意。 望着眼前连绵的营帐,他心中暗忖:此番正好向王翦提那桩婚事。 虽知前路阻力重重,却已无可回避。 既与王嫣有了夫妻之实,他便不能畏缩不前——若是因惧生怯,岂非枉为男儿?他绝非背信负义之人,既然踏出这一步,便绝不会否认或逃避。 囚车陆续驶入营区,在锐士严密监送下排成长列。 当关押韩非的那辆囚车经过时,赵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投来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赵铭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缓步向前走去。 “东西已经带到。” “从今往后,你是绝食还是寻短见,都与我再无瓜葛。” “但愿日后还能见到活生生的你。” 他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放心,就算你没了,我也定然活得精神。” 韩非白了他一眼,语气虽硬,却听不出真怒。 那眼神里甚至透出些许温和,像在打量一位故友。 这些日子以来,赵铭时常过来与他说话,不知不觉间,韩非那份求死的心竟淡了下去。 或许,赵铭心底也存着某种念头。 若是这位史册中集法家精粹的人物能活下去,这大秦的天下,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又或许,他只是单纯不愿见韩非就此陨落。 …… 韩非话音落下,赵铭只是淡淡一笑,又往前凑近了些。 “那你可得好好活着,看我长命百岁。” “世事难料。” 韩非仍是一副没好气的腔调。 “临走前,送你一句提醒。” 赵铭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绢布,随手抛进囚车之中。 “但愿日后有缘再见。” 他挥了挥手,转身便朝军营深处走去。 韩非低头看向落在眼前的绢布,伸手拾起。 展开一看,他的神情骤然变得复杂,甚至掠过一丝惊疑。 “小心李斯!” 绢布上只有这四字。 正是这短短四字,让韩非心头莫名一紧。 “他为何要我提防李斯?” “难道李斯会对我不利?” “不可能。” “李斯与我师出同门,更是多年同窗挚友,怎会害我?” 韩非心中波澜起伏,反复思量。 这四字背后的意味,他本能地不愿相信。 可回想起这几日与赵铭的相处,虽觉此人言语有时不拘小节,行事却沉稳有度,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既出此言,或许真有深意。 一念及此,韩非对李斯不由得生出一分警惕。 军营之内。 赵铭在那名军侯引领下,一路无人阻拦。 不多时,便到了王翦帅帐之外。 “劳烦通禀上将军,都尉赵铭已奉命抵达。” 军侯向帐外值守的亲卫统领躬身禀报。 “上将军早有吩咐。” “赵铭一到,即刻入帐相见。” 亲卫统领展颜一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落在赵铭身上。 如今赵铭之名早已传遍蓝田大营,便是这戍边将士亦有所闻。 军中上下,对他这段从后勤步卒崛起的传奇,既有好奇,亦存敬佩。 他堪称是从粮草营中走出的第一人。 “赵都尉,末将就送到此处了。” 军侯向赵铭抱拳。 “有劳。” 赵铭当即郑重还礼。 营帐的帘幕在身后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第47章 第47章 赵铭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前方端坐的身影上。 王翦,这个名字本身便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是史册里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此刻他必须独自面对的山岳。 上一次远远望见,是在人潮涌动的校场,与此刻这近乎凝滞的安静截然不同。 他迈步向前,靴底触及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帐内空间开阔,陈设简朴。 王翦正伏于案前,竹简摊开,手中笔毫悬停。 即便只是**处理文书,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势,依旧如无形的气韵弥漫在空气里。 他是这数十万大军的中枢,每一道军令的起落,都系于他笔尖的方寸之间。 “末将赵铭,拜见上将军。” 赵铭躬身,声音平稳。 王翦闻声抬头,面上并无严厉之色,反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不必多礼,坐。” “谢上将军。” 赵铭依言在一旁的席位坐下,姿态放松,并未刻意紧绷。 王翦将笔搁下,那卷竹简也被推到一旁。 他的视线转向赵铭,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并非咄咄逼人。”若我记得不差,你今年当是十五?” “回上将军,已满十六了。” 赵铭纠正道,语气坦然。 “十六……” 王翦低声重复,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十六岁的年纪,能先登破城,直入韩宫,生擒其王。 这般事迹,莫说当今,便是翻遍过往简牍,怕也寻不出第二例。” 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嘉许,那是对罕见璞玉的欣赏。 麾下出了这等人物,于他而言,亦是光彩。 “上将军谬赞。 沙场之事,瞬息万变,末将不过是恰逢其会。” “恰逢其会?” 王翦摇头,笑意更深了些,“运气是飘忽的流云,实力才是扎根的山石。 你能抓住那‘其会’,靠的可不是云,而是石。 而且,你这山石,比旁人想的还要坚硬。” 赵铭微微欠身:“与上将军相比,末将所学不过沧海一粟。” “滑头。” 王翦笑骂一句,眼神却锐利起来,“当初在新兵营里,可是藏了不少本事吧?” “并非有意藏拙,” 赵铭斟酌着词句,“那时心思未定,于操练上……未曾全然投入罢了。” 他说的委婉,心底却清楚。 新兵营的日子,他确是有意收敛锋芒,只求稳妥。 若非那段看似平庸的时光在后勤军中悄然积累,恐怕早已折损在最初的血肉战场上。 那里的残酷,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王翦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深究。 那笑容里似乎洞悉了什么,又或许,他早已明白一个少年在乱世中最初那点求存的谨慎。 “你的战功,我已具表上奏咸阳。” 王翦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平稳,“大王的封赏,想必就在这几日了。” “有劳上将军。” 赵铭立刻道谢,但面色依旧平静,不见波澜。 “哦?” 王翦打量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似乎并不急切,也不好奇能得何赏赐?” “大秦律令昭昭,军功授爵,皆有法度可依。” 赵铭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末将再如何期盼,赏赐也不会逾越章程半分。 既如此,静候便是。” 王翦凝视他片刻,缓缓颔首,那赞许之色比先前更浓:“心性沉凝,不为外物所动。 赵铭,你确是块统兵驭将的材料。” 王翦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说道:“凭你此役所立的军功,晋升副将之位理所应当,爵位至少也能擢升两级。 入伍不满一年便能获此擢拔,你是我大秦军中的头一份。” “敢问上将军,战事既已平息,我军是返回大营,还是留守韩国故地?” 赵铭询问道。 “你本属李腾将军麾下,既任副将,自当辅佐他镇守此地。” 王翦微微一笑,“至于主力大军,不日将拔营归返。” “末将明白了。” 赵铭点头应道。 留守韩地——这正合他的心意。 心中酝酿已久的、培植自身根基的谋划,终于等到了施展的时机。 这片土地刚刚平定,混乱未消,对赵铭而言,恰是最好的舞台。 “此番能擒获韩王,多亏了你。 若让他逃脱,本将实在难以向大王交代。” 王翦语气温和地说道。 “分内之事,上将军过誉了。” 赵铭立刻拱手回应。 “待大王的使者抵达后,本将也要启程返回咸阳了。 短期内,恐怕不会再起战事。” 王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慨叹。 对于一名统兵的将领而言,若无征战,便如同被困于都城的猛虎,爪牙无处施展。 “短期内或许太平,” 赵铭接话道,“但神州之上,尚有五国并立。” “不错,天下仍有五国。” 王翦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大王胸怀大略,或许不出十年,天下终将归于一统。” 话音落下,帐内安静了片刻。 赵铭心中几番权衡,终于从席上站起身来,向王翦深深一揖:“上将军,末将其实……有一事相求。 此事或许唐突,甚至有所冲撞,但身为男儿,末将不得不言。” --- **闻得赵铭此言,王翦神色微动,显出一丝诧异。 这番突如其来的请求,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但说无妨。” 王翦注视着他,面上仍带着浅淡的笑意。 赵铭直起身,目光澄澈而坦然,朗声道:“末将与将军千金王嫣,彼此倾心,恳请将军成全。” 此言一出,王翦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继而面色沉了下去,隐隐透出铁青。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如炬,紧紧锁在赵铭脸上。 “末将与王嫣两情相悦,恳请将军成全。” 赵铭毫无退缩,将话重复了一遍。 王翦沉默地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逝。 赵铭始终坦然相对,眼神清澈,不见半分惧意。 这件事,他既已认定,便必须直面。 良久,王翦终于开口:“你与嫣儿相识不过短短时日,何来两情相悦之说?” “情之所钟,不在时日长短。” 赵铭答道。 “本将知你曾救过嫣儿性命,由此生出情愫,也非不可能。” 王翦语气渐沉,“但你可知我王家之事?又可知嫣儿自成年之后,许多事便已由不得她自己抉择?” 王翦的叹息里带着无法撼动的沉重:“即便是身为父亲,我也无权替她抉择。” 他并未对赵铭动怒——这本就无从怒起。 赵铭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此番伐韩所立战功,臣皆可舍弃,唯求上将军成全我与王嫣。” 望着眼前这年轻将领眼中的决绝,王翦却缓缓摇头:“你终究未听懂我的深意。” “上将军所指,臣明白。” 赵铭抬起眼,“朝中已有风声,欲将王嫣许配长公子扶苏,大王亦存此意——这些,嫣儿皆已告知于我。” 王翦目光骤然转厉:“既知如此,你怎还敢开口?” “我虽居上将军之位,与九卿同阶,然一切权柄皆源于王命。 大王诏书一下,谁敢违逆?” “为王氏全族,我只能奉诏。” “抗旨不遵,便是灭门之罪。” “纵使大王不究,满朝文武又岂会坐视?” 他的话语如铁石坠地。 “大王当真已决意强行指婚?” 赵铭眉峰蹙起。 “赵铭啊。” 王翦的声音低沉下去,“你勇武过人,却尚未看清朝堂深处的暗流。” “指婚之议早已传遍咸阳,随之流传的,还有小女将受赐婚的定音——后者确凿无疑,大王亦亲口与我明言。” “你可知这意味什么?” 他凝视着赵铭,目光如炬。 “这些消息……是大王有意放出的。” 赵铭沉默片刻,缓缓答道。 “你能悟到便好。” 王翦颔首,坚毅的面上掠过一丝无力,“若有可能,我何尝不愿让嫣儿自择姻缘?然王权如山,我无从予她选择。 指婚长公子看似恩荣,实则是大王要握紧王家命脉。” “我,别无他路。” “王权……王权。” 赵铭低念两声,眼底却无半分畏缩,“上将军,我与嫣儿已有白首之约。 我不会放弃她,即便——逆王权而行。” 话音未落,王翦霍然起身。 一股久经沙场的威压如潮涌般席卷厅堂,沉沉罩向赵铭。 赵铭昂然立着,目光毫无避让。 他既敢踏进这道门,便早已料定所有反应。 若真到了无路可转之境,王嫣的花轿被迫启程——那他纵是劫,也要将她劫回。 如今他一身武勇已臻巅峰,若秦国容不下二人,天下之大,何愁无处栖身?待风云再起时,自有卷土重来之日。 或许这般念头堪称狂妄,可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被迫另嫁。 刹那间,剑鸣铮然。 王翦腰间长剑出鞘,寒锋直指赵铭咽喉。 “方才那些言语,已足够取你性命。” 王翦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 “将军若要杀,请便。” 赵铭的回应平静无波。 “忤逆王命,乃十恶不赦之罪。” “身为大秦将领,你竟敢吐出这等狂言。” “凭我上将军之权,此刻便可斩你。” 王翦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他。 “为了阿嫣,值得。” 赵铭毫无退缩之意,字字清晰。 那话音里沉淀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王翦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动摇或恐惧,却只看见一片深潭般的坦然。 僵持在无声中蔓延。 许久,王翦手中那柄虚指的长剑缓缓垂落。 “你救过阿嫣的命。 若我杀你,王家将如何在世人眼中立足。” “方才所言,我只当从未入耳。” 王翦的语调放缓了,先前那股逼人的气势悄然消弭。 终究,他找不到出手的理由。 救命之恩横亘在前,而眼前这人更是军中难得的猛将——前者是私情,后者是国事。 王翦心下明白,以赵铭这般悍勇,若真逼急了投向他国,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他看得分明,赵铭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戏言。 “话既出口,便不会收回。” “恳请将军成全。” 赵铭再次躬身,郑重一礼。 秦王的态度,那纸婚约旨意,他并不放在心上。 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位父亲的态度。 “我已说过。” “倘若阿嫣生于寻常百姓家,我必点头。 可她生在王家,身为将门之女,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 第48章 第48章 “纵是我,亦无力扭转。” 王翦摇了摇头,语气里渗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若真到了那一步,” 赵铭眼底掠过寒芒,“我会去抢亲。 我绝不会眼睁睁看她嫁给旁人,即便那人是长公子。” 王翦闻言,却浮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冷笑:“抢亲?痴人说梦!” “王城之内,驻有三万禁军,两万巡防。” “你凭何去抢?” “赵铭。” “听我一言,忘了阿嫣吧。 你改变不了什么,我也改变不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在说服对方,也像在说服自己。 “将军可真正了解阿嫣?” 赵铭忽然问道,目光如炬。 “此言何意?” 王翦眉头骤然锁紧。 “我与她相处时日虽不长,却足以断定,她也绝非逆来顺受之人。” 赵铭的声音沉而笃定。 王翦蓦然沉默。 心底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仿佛骤然窥见了某种可能,却迅速侧转身形,将神情掩入阴影:“够了。 本将不想再听这些荒唐话。 今日种种,就此作罢。 你退下吧。” …… 见此情形,赵铭深深看了一眼王翦的背影,未再言语。 他亦转身,朝营帐外走去。 该说的,他已然说尽。 而每一句,皆出自肺腑。 “待此战终了……” 赵铭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需要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力量——不是效忠王权,而是只效忠于他一人。 纵然此刻他已拥有千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能耐,终究独木难支。 死士,必须是不畏权柄、只认他赵铭一人的死士。 行至军帐门前,他正要掀帘而出,身后却传来王翦低沉的声音: “我会尽力劝大王改变心意。 若大王不允……我也无能为力。” 王翦停顿片刻,语气里透出罕见的疲惫,“王命不可违。 但愿大王能念在你天赋卓绝、念在我多年为国征战的份上,成全你和嫣儿。” 赵铭脚步停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看向那位一向威严的将军: “嫣儿若知道父亲愿为她如此,定会欢喜。” “她曾对我说,您不会为她违逆王意。” “长公子尊荣,将来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但那并非嫣儿所求。” 王翦摇了摇头,神色竟有些释然,“这便算是我这做父亲的,为她争一次吧。” 赵铭整肃衣袍,郑重向王翦躬身一礼: “谢过伯父。” 这一声“伯父” ,悄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王翦却忽然肃容,声音转厉: “还有——你方才那些悖逆之言,往后绝不可再说。” “若再提半句,即便顾及嫣儿,我也绝不轻饶。” “大秦与大王,不容丝毫忤逆。” 赵铭只是微微颔首。 下一刻—— 王翦瞳孔骤缩。 几乎只在眨眼之间,赵铭的身影竟从帐门处消失,倏然出现在他面前,相距不足三尺。 “你……如何做到的?” 王翦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仿佛目睹了鬼神之术。 十丈之距,瞬息即至。 这岂是人力可为? “伯父,” 赵铭语气平静,“您方才说我若抢亲便是寻死。 但我可以告诉您——” “这才是我真正的实力。” “莫说抢亲,便是千军万马围困,我亦能来去自如。”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向帐外走去。 王翦怔在原地,目光追着那背影直至帘帐落下,许久未能回神。 帐中寂静,唯有赵铭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去抢亲。 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嫣儿嫁给旁人,哪怕那人是长公子。” “千军万马……我也能毫发无损地离开。” 王翦按住仍在轻颤的手,低声自语: “他究竟是人是鬼?” 惊愕之色,久久未褪。 思绪纷至沓来。 赵铭那副神情又一次浮现在王翦眼前。 他心头一凛,面色渐渐凝重——那小子是当真的。 倘若嫣儿当真被指婚给了长公子,以他那骇人的身手,莫说抢亲,便是行刺……只怕大秦宫禁也难挡他。 一念及此,王翦心底愈发沉重。 为了嫣儿,更为了大秦的安稳,这张老脸怕是不得不豁出去了。 只盼大王能体察这份苦心。 他暗自叹息,不安如影随形。 *** 步出上将军营帐,回到驻地时,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愿能如愿吧。 若不能……便只剩那条路了。 扶苏。 无论你是什么身份,若真要动我认定的人,我管你是谁。 话既出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将自己的女人让予他人?他赵铭做不出这等事,也从不知“畏惧” 二字怎么写。 眼下最要紧的,是培植自己的力量。 倘若秦王执意赐婚,他至少得有一支死士,护住母亲与妹妹周全。 这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扎根。 *** “如何?” 刚踏进营区,魏全便迫不及待地迎上来,眼里全是期待。 章邯与其余几位军侯也纷纷围拢,目光灼灼。 瞧着他们翘首以盼的模样,赵铭不禁一笑:“你们当咸阳就在营外么?哪有这般快。 上将军说了,封赏的讯息,至少还需一两日。” “哦……” 几人顿时泄了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见他们这般,赵铭又缓声道:“不过上将军透露,依我的军功,擢升副将、统领五万兵马,应当不成问题。” 话音未落,众人眼睛倏地亮了。 “副将!” “再往上,可就是一营主将了。” “都尉威武!” “凭都尉的功劳,理当如此。” “过不了多久,就该称一声‘将军’了。” 七嘴八舌的祝贺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魏全一把抓住赵铭的胳膊,瞪着眼道:“别的不管,我可是跟定你了。 你高升了,可不能扔下老弟兄。” 章邯几人闻言,也齐齐踏前一步,目光炽热:“属下愿誓死追随都尉!” 这声音仿佛引动了什么,四周的锐士们不知不觉聚拢过来,将赵铭等人围在中间。 一道道目光同样坚定,同样炽热,无声却震耳欲聋。 感受着四周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那些滚烫的、紧紧追随的视线,赵铭胸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只要有可能,我会带着所有老弟兄,一起往前走。” “都尉威武!” 欢呼声骤然炸开,冲破营地上空。 营中响起一片激昂的呼喝,兵卒们眼中燃着炽热的光。 这动静引得远处戍守的军士纷纷侧目,几乎要探头来问个究竟。 赵铭在麾下将士心中,已不止是一位长官。 其一,他每逢战阵必冲锋在前,剑锋所向血雨纷飞,那股剽悍勇烈,令所有锐士心折。 其二,他年纪尚轻,却已攀至如此高位,追随他,便似踏上了一条更宽阔的**。 人心深处,谁不存着几分对前程的私念? …… 夜色如墨,浸润了整片营地。 上将军的大帐内,灯烛摇曳。 “父亲。” “移营返师的诸般事宜,皆已安排妥当。” “只待咸阳的王使抵达,大军便可拔营启程。” 王贲步入帐中,向王翦禀报。 这几**忙于调度十万兵马撤离边关,事务繁杂浩大。 王翦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然而他脸上仍残留着几分恍惚的神色,仿佛白日所见仍在眼前盘旋,未能全然收回心神。 “父亲,您可是有何不适?” 王贲察觉了父亲异样的沉默。 “贲儿。” “你且说。” “这世上,可有人能在眨眼之间,掠过近十丈的距离?” 王翦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瞬息十丈?” 王贲怔了怔,面露不解。 他仔细思量片刻,摇头笑道:“若非仙神鬼魅,凡胎**绝无可能做到。 这岂是人力所能及?” 闻得此言,王翦眼中掠过一丝释然。 儿子的话,像一阵风,吹散了他心头那团浓重的疑云。 “赵铭此人……” “绝不寻常。” “莫非他真是仙道中人?抑或,得了某种上古传承?” 王翦暗自思忖。 除此之外,他实在寻不出别的解释。 那亲眼所见的景象,绝非幻觉。 在这茫茫天下,关于仙人的传说从未断绝,王翦生出这般猜想,倒也自然。 只因赵铭今日所展露的,已远远超出了他对“人” 的认知。 “父亲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王贲忍不住追问。 “无他。” “一时心生感慨罢了。” 王翦淡淡一笑,不再深言。 这等事,说与他人听,只怕也无人肯信。 终究,眼见方能为实。 “今日,赵铭来见过我了。” 王翦转开了话题。 “赵铭……当真了得。” “入伍不足一年,竟凭军功累积至副将之位。” “我不及他。” 王贲叹了一声,话语里满是感慨。 “放眼全军,又有哪位将领的晋升之速,能与之比肩?” 王翦亦轻叹道。 “确是如此。” “以此观之,赵铭前途,未可限量。” 王贲点头,深以为然。 夜色渐深,营帐外的篝火在风中摇曳,将帐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王翦坐在案前,目光沉静地望向儿子王贲,声音里压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重量:“今日赵铭来找过我,提了一桩事。” “什么事?” 王贲立刻上前一步。 “他说已与嫣儿互许终身,求我将嫣儿许配给他。” 王翦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薄雾。 王贲怔住,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他与嫣儿?何时的事?我竟丝毫不知……他们二人平日往来并不多。” “暴鸢突袭那日,若不是赵铭出手,嫣儿或许已不在人世。” 王翦眼神深远,“大概便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父亲,” 王贲眉头紧锁,“可大王的意愿,是要将嫣儿许给扶苏公子。 君命难违,我王家如何能擅自做主?” 他的语气里透出臣子面对王权时惯有的谨慎,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第49章 第49章 王翦却平静道:“我,已经应下他了。” “应下了?” 王贲声音一紧,“那大王那边……该如何交代?” “你可知嫣儿是什么性子?” 王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王贲沉吟片刻:“刚烈亦不失柔韧,有将门之风,骨子里倔得很。” “正是如此。” 王翦眉间蹙起深深的忧虑,“赵铭也清楚她的脾气。 若真被指婚给长公子,我怕她不会顺从,反而会做出极端之事来。” 王贲默然。 想到妹妹那宁折不弯的性情,他心中也沉了下去。 将门之女,自有其傲骨,最恨受人摆布——哪怕代价是性命。 “若无大王之意,嫣儿与赵铭本是一桩良缘。 赵铭才略出众,也配得上她。” 王贲低声道,“可一旦触怒王意,我王家便担上了逆诏之罪……这要如何是好?” “此事我已思量过。” 王翦神色肃然,“朝中虽有议论,大王或许也有此意,但终究未曾明诏下达。 也就是说,尚有转圜之机。” “我准备亲自面见大王,恳请他收回成命。” “若大王不允呢?” 王贲追问。 王翦沉默良久,眼前仿佛又浮现赵铭那双坚定不退的眼睛。 他最终只沉声道:“若不允……只怕就要出大事了。” 同一片夜色下,军营外围。 赵铭营帐内篝火正旺,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 五名军侯静立两侧,帐中唯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赵铭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诸位兄弟,”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此处已无外人。 今日我有话要对你们五人说——事关将来。” “话说出口后,如何抉择,全凭你们自己。” 赵铭的目光扫过面前五人,神情肃然。 魏全与章邯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齐齐躬身抱拳:“请都尉示下。” “你们是否愿意追随于我?” 赵铭的视线定在五人脸上,缓缓开口。 话音落下。 几人皆是一怔。 魏全最先回过神来。 他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沉声道:“魏全此生,唯主上马首是瞻!” 见魏全如此,章邯紧随其后跪倒:“章邯亦愿誓死效忠!” 余下三人亦纷纷俯首:“我等愿效忠主上!” “不必急于答复。” “一旦认我为主,便须以我为尊,凡事以我为先。” 赵铭的语气凝重,目光如炬。 “主上。” “属下不必多言。” “这条命早已是主上的了。” 魏全抬起头,目光坚如磐石。 “属下等同此心。” 章邯四人异口同声。 就在这一刻! “成功招募首批追随者。” “附属势力子系统已激活!” 随着五人誓言落定,意识深处传来清晰的提示。 这正是赵铭所求。 开启专属的势力面板,他深信这将助他更快培植羽翼,于未来大有裨益。 与王翦一番深谈后。 赵铭已嗅到局势的紧迫——若秦王执意强行赐婚,他必须早做筹谋。 除自身实力外,他更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力量! …… “展开势力界面!” 系统甫一激活,赵铭立即心念微动。 他迫切想知晓这面板究竟藏着何等玄机。 这关乎他今后的棋局! “势力面板已载入。” 权柄执掌者:赵铭 当前成员:五人 势力核心传承:暂未选定【选定传承后,可通过面板直接授予成员修习之法,并可设下禁制防止外泄,执掌者随时可收回传承。 】 等阶:初阶【麾下人数超过五百,可晋升至第二阶。 】 “持有蕴含灵气之物可兑换修炼增益,加速势力成员修行进度。” “可检视成员忠诚度。” “初阶势力每月可获得一百点自由属性值,用于赐予麾下。” “初阶执掌者可获得修炼速度倍增加持。” 【注:唯有忠诚度高于八十者,方可接受属性赐予!】 面板信息浮现的同时,赵铭眼前掠过数行提示。 “查看忠诚数值。” 他当即默念。 视野之中,数据悄然显现: 魏全:忠诚九十。 章邯:忠诚八十五。 罗华:忠诚八十一。 刘旺:忠诚八十二。 庄伟:忠诚八十三。 “皆是过命的交情。” “他们真心可鉴。” 望着这些数字,赵铭心中一定。 眼前这五位军侯,皆是与他并肩历经血火的生死弟兄,其间情谊,早已超越寻常。 一级势力每月可支配一百点自由属性,这数字让赵铭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还只是起步,若升至二级……那光景又会如何? “向我效忠。” “朝廷俸禄之外,我另赐金银,保你们家眷一世无忧。” 赵铭话音落下,随手一挥。 五个木匣凭空出现在五人面前。 匣盖微启,里面整齐码放着至少五十两黄金。 然而五人并未被金光所慑,反而因这凭空现物的手段怔在原地。 “主上……” 魏全声音发颤,“莫非……您是仙家?” 其余四人的目光也凝固在赵铭身上,仿佛仰望云端神祇。 这般手段,若非仙术,又能是什么? 赵铭并未回应他们的惊愕。 越是显得神秘莫测,他们便越是忠心不二。 “蕴含灵气之物可助修炼……玉器是否也算在内?” 他心念微动。 随即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几件玉器。 面板即刻浮现提示:“检测到灵气之物,可为麾下提升修炼速度。” 每件玉器上方都浮现出可转化的属性点数值。 “原来这些玉器当真蕴藏灵气……当初韩王仓促间未能带走的珍藏,倒成了我培植势力的根基。” “数百件玉器,日后赏赐下去,足以加速他们的修炼。” 念头转罢,赵铭决定给眼前五人一份更重的厚礼。 “金银之外,我还能赐你们超凡之力。” 他沉声开口,再次挥手。 选择赐予自由属性——每人二十点体质加持。 体质的变化最为直观,也最易感知。 五人只见五缕柔光从天而降,没入各自身躯。 “我的箭伤……在愈合!” 章邯忽然按住胸口,失声低呼。 那里原本隐隐作痛,此刻却如浸温泉,正缓缓修复。 “我也是……伤口好像在收拢!” 罗华也激动抬头。 “我略增强了你们的体质,这只是初次。” 赵铭微微一笑,“往后每月,你们皆可获得体质、力量或速度的赐予。” 五人闻言,再度伏地:“誓死追随主上!” “此外——” 赵铭声音转沉,“我还会赐予修炼之法,让你们能自行提升实力。” “修炼之法?” 五人齐齐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选定势力主修**——中级内功。” 赵铭于心中默念指令。 如今他手中仅存两卷秘籍,一部是自身所修的《龙象诀》,另一部便是这《中级内功》了。 前者乃赵铭亲自修炼,威力更甚,自然被他视为底牌。 “传功,第一层。” 赵铭心念微动,已将内功第一层的心法灌入五人识海。 只一刹那。 五人皆觉颅中微胀,一篇凝练的心诀已烙印在记忆深处。 “果真是内功心法……” “主公。” “谢主公恩赐。” 五人声音发颤,难掩激荡之情。 “依此心法修炼,日积月累,实力必能逐步精进。” “此**第一境,名为后天。” “待此层修至圆满,便可踏入后天巅峰。” “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赵铭淡然说道。 这部《中级内功》本是筑基之法,并不艰深,仅分后天、先天两层。 而赵铭所持的《龙象诀》,则通往更高远的境界。 “遵命。” 五人齐声应下,眼中炽热仍未褪去。 稍作指点后,五人躬身退下。 “这五人忠诚颇高,难怪古往今来,掌兵之将易生异心。” “军中士卒往往只识将军,不识君王啊。” 从章邯等人的反应里,赵铭恍然明白了历史上君主为何总忌惮在外将领。 根源便在于——兵权所向,唯将令是从。 将士归心,便是将军最大的倚仗。 赵铭虽仅为都尉,但从部下对他的信服便可知其威望之深。 “今夜修炼之后,全属性应当能破千。” 赵铭暗自思量。 一直以来,他变强的根本仍在于汲取属性,修习《龙象诀》不过半月,属性增长为主,**为辅。 只要全属性突破一千,《龙象诀》第一层便可彻底贯通,属性亦将迎来暴涨。 随着**运转,体内气息依循心法周天循环。 较之平日,修炼速度竟快了一倍。 “此乃势力之主的特质,修炼效率倍增。” “往日一日修炼,属性增长不过十余点,今日必将不同。” 赵铭心中欣然。 他凝神静气,继续运功。 向着全属性一千的关口全力冲击! …… 次日拂晓。 天光未明。 赵铭周身忽有白芒流转。 “恭贺宿主全属性突破一千点,获赐一阶宝箱。” 面板提示悄然浮现。 就在属性突破千点之际。 《龙象诀》并未停止运转。 赵铭清晰觉察到体内内息疾速汇聚,沉入丹田,所有气息不断压缩凝练,直至极致——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自丹田深处涌现,在龙象诀的运转下,这股力量如溪流般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最终汇入四肢百骸。 “莫非……这便是真气?” 赵铭凝神内视,感受着那股温润而隐含着爆发力的能量,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踏入先天之境,方能孕育真气——在前世所阅的诸多典籍中,这被称为先天真气。 唯有跨过这道门槛,才算真正迈入武道之门。 随着真气的生成,龙象诀的运转速度陡然加快,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周天循环之间,真气与血肉筋骨相互交融,带来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深处忽然浮现一道清晰的讯息: “龙象诀第一层修成,获得自由属性点一千。” “实力飞跃啊……” 第50章 第50章 赵铭心中涌起一阵澎湃。 踏入先天境,拥有真气,再加上自身远超同阶的属性——如今即便置身千军万马之中,也真正有了纵横往来的底气。 先前在王翦面前展露的实力,虽已刻意收敛,却足以令这位名将心生权衡。 但赵铭自己清楚,若真陷入重围,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持久厮杀之下气力终有耗尽之时。 人力终究难以抗衡真正的千军万马。 然而,若是全属性突破万点大关,那便是另一番天地。 那样的层次早已超越寻常先天武者——他们纵然苦修一生,也绝无可能拥有这般全面而恐怖的属性。 即便未修龙象诀、未生真气,仅凭肉身属性,赵铭也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先天境武者。 这便是他独一无二的依仗。 世间修炼者,或专精力量,或追求速度,或锤炼体魄,却无人能如他这般全无短板地全面提升。 如今真气既成,属性即将迎来新一**涨,武技亦能发挥真正威力。 千军之中来去自如,将不再只是设想。 唯一需要忌惮的,或许只剩密集的箭雨与那些威力巨大的弩炮了。 “一千点自由属性……” 赵铭心神沉入面板。 力量与速度已暂时够用,当务之急是强化体质与精神。 体质关乎恢复与耐力,精神则影响感知天地灵气的敏锐度。 心念既定,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点数分配至这两项属性。 加点完成的刹那,身体深处传来细微的嗡鸣。 真气自行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即便不刻意引导,也在经脉中生生不息地循环——虽未至无穷无尽之境,却已初显绵长之象。 而当赵铭闭目凝神,将感知向外延伸时,世界呈现出另一番景象:虚空之中,无数微光如尘如絮,悠然飘浮,流转不定。 “这些光点……便是天地灵气?” 赵铭心中微动。 灵气明明如此丰沛,为何此世却罕见真正的修炼者? 察觉到周围空气中浮动的微光,赵铭心中一动——这是天地灵气,而且浓度相当可观。 虽不至于像前世那些传奇故事里描述的灵液成溪那般夸张,却也足够丰沛了。 “难道这世上真有修行之人,只是寻常百姓无从知晓?甚至……还存在一个**的修炼界?” 凝视着那些流转的光点,赵铭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远比他原先设想的复杂。 既然天地间蕴藏着如此充沛的灵气,又怎可能没有借之修炼的人?他原本只当自己落进了一段寻常历史,如今看来,或许他所处的这片疆土仅是凡俗人间,在那之上,说不定还藏着更高层的境界,又或者,所有的修炼者都悄然隐没在尘世之外。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人间有人间的王法纲常。 修炼者有修炼者的道律天则。 仙界亦有仙界的规矩法度。 想来便是如此了。 “罢了,我想得太多。” “有没有修炼者又如何?我只需一步步走下去便是。 灵气这般浓郁,若当真只有我一人修炼,那正好——所有的灵气皆归我用,直登仙路也未尝不可。” 念头一转,赵铭便将这些思绪抛在脑后。 有修炼者怎样? 没有又怎样? 眼下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身在俗世王朝之中,那些玄奥之事暂时还触碰不到。 即便将来真遇上了? 赵铭心中并无畏惧。 “调出属性面板。” 他心念微动。 他也想看看,当全属性突破千点、修为踏入先天之境后,自己究竟到了怎样的层次。 年龄:十六 境界:先天一重(真气初生,武道入门) 力量:二千三百一十(力随数涨,可撼山岳) 速度:一千五百三十二(数愈高,身愈疾) 体质:一千五百三十九(体魄强韧,伤愈迅捷,真气回复如泉涌) 精神:一千五百三十(神念可外放十五丈,修炼时可引动方圆十五丈内天地灵气) 寿元:一百五十年又五月余 功德:五百六十三点(可化属性,可换技法) 随身空间:十九方 主修**:龙象诀 武技:降龙掌、崩山拳…… “这般属性……堪称逆天。” “即便是先天圆满,乃至宗师境界,恐怕也难有这样的根基吧。” 望着眼前浮现的字迹,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境界虽只标作先天一重,但他的实力远非如此浅薄——属性才是他真正的依凭,一切力量的根源。 “昨夜修炼一整宿,全属性提升了四十点。” “照理说,龙象诀本该以力量与体魄为重,可其余两项却也同步增长。 难道是因为我这具身体能够汲取万物属性的特质,连修炼时也是全数并进?” 一夜修炼在势力主的加持下进展神速,赵铭能清晰感受到体内力量的涌动。 这种修炼方式虽远不及战场厮杀时掠夺属性那般迅猛,却也是稳步提升的途径。 若没有这股外来的助力,单凭自身恐怕难以如此顺畅地积累修为。 帐外忽然传来禀报声。 “都尉。” 章邯的声音在营外响起,恭敬而清晰,“上将军召见。” 赵铭闻声起身,舒展筋骨后掀帘而出。 晨光里,章邯垂首而立,姿态比往日更添几分恭谨。 自昨日立下效忠之誓,五名军侯与赵铭之间已明确主从之分。 “可知何事?” 赵铭抬手示意他免礼。 “咸阳来使已至,” 章邯眼中闪着光,“想必是封赏之事定了。” 赵铭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随我同往。” 他简短下令,随即带着几名军侯朝大营深处行去。 校场之上,黑压压的军阵肃然陈列。 点将台**,王翦甲胄凛然按剑而立,其子王贲佩剑侍立于侧。 当王翦长剑出鞘高举向天,数万兵戈同时顿地,震喝声如潮涌起: “风!风!风!” 喝彩稍歇,王翦沉厚的声音传遍全场:“今日聚兵,宣告一事——韩已灭国,韩王成擒!大秦东出之门,自此洞开!” “王诏已下,蓝田大营即日班师!” “风!风!风!” 欢呼再度席卷校场,兵士们以戈击盾,吼声震天,“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声浪渐平后,王翦侧身让出一步:“功成赏至,有请王使宣诏。” 一道身着文官深袍的身影稳步登台。 那是蒙毅,将门蒙氏次子。 其兄蒙恬镇守北疆,而他入朝为文臣——一门文武并立,恰是世家长存之道。 此刻他手捧诏书展开,朗声诵念: “大王诏谕——” 校场之内,万军垂首,齐声应和:“臣等恭聆王命!” “秦王诏令——” “蓝田大营将士,半载前挥师东进,破敌国门,终灭韩邦,功成凯旋。” “凡出征锐士,皆立战功。” “有功者,必得封赏。” “戍边守境之主营将士,具镇守之劳,归营后赐酒肉犒劳,准休沐三日,以彰其勤。” “前线攻战之士,依战功簿录,晋爵加秩。” “因战伤残者,送归故里,由地方官府供养,抚恤亲族。” “大秦绝不辜负任何有功之人。” “战殁沙场者,岁俸按三倍发放,家眷由地方照拂终老。” “以此诏,泽被将士——国不忘战功!” 蒙毅朗声宣读,字字沉厚,王恩浩荡,随其声遍传四野。 王翦当即喝道:“大王恩诏,全军复诵!” 顷刻间,营中响起层层叠叠的复诵之声,如潮如浪,席卷整座校场。 十万大军,一人之声岂能远达?唯有万众同诵,王言方彻天地。 点将台下。 赵铭静立其间,耳闻诏文,心下微动:“原先只道秦廷对阵亡将士抚恤不过寻常,今日亲闻,方知低估了。” “当今天下诸国,恐唯有秦,愿以如此厚待酬军。” “将士无后顾之忧,自然舍生忘死。” “国力至此,军民同心,何愁天下不一?” 赵铭从军不过十月,首次得闻这般详细的抚恤之制,亦是对秦军律例更深一层的体悟。 “秦之军功爵制……” “于当世列国而言,实乃无解之局。” “他国非不愿效仿,然其贵族视若割肉,断难推行。” “军功制铸就强秦,积六世余烈,终得一统之基。 然成于此制,亦将困于此制。” “待四海归一,神州靖平,军功爵制便成虚设。 军武之国,始现裂痕。 始皇在位,尚可统御百万铁骑镇守山河;一旦山陵崩,内忧迭起,恐难再镇。” 然此时此地,知晓后世轨迹的赵铭亦明白——军功之弊,此时仍属远忧。 眼下看来,此制唯见其利,未见其害。 一切兴衰,皆在将来。 “上将军,请接诏。” 蒙毅转身,面向王翦。 王翦神色肃穆,躬身长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诏书:“臣王翦,代蓝田大营全体将士——接王诏!” “大王诏令已宣。” 蒙毅神情肃穆,朗声宣读:“王命已至,上将军当率部回师,驻守咸阳。” 王翦当即躬身:“臣领命。” “此番携来王诏三卷。” 蒙毅目光扫过台下,“其一交予上将军,其二予主战营李腾将军,其三——” 他略作停顿,声音愈发清晰,“乃大王亲定,此次灭韩首功之赏。” “都尉赵铭,可在此处?” 蒙毅扬声道。 “都尉赵铭,登台听诏!” 王贲随即高呼。 台下,章邯、魏全等人皆望向身侧青年,眼中带着鼓舞。 在外仍以军职称呼,未改平日习惯。 众目睽睽,赵铭心绪微涌,却非惶恐,而是深切期待。 于他而言,秦王的封赏不仅意味着权位,更关联着某种隐秘的机缘。 他稳步走向点将高台,步履沉定。 校场四方,无数道目光汇聚于此,好奇、打量、惊叹。 蓝田大营中早已传遍这位年轻都尉的事迹——阵斩韩军上将,破都城,擒韩王,声名赫赫。 “竟真如传闻所言,这般年轻……” “如此年纪,立下这等奇功。” “今日之后,怕要成为我蓝田最年轻的将军了。” 低语声如风掠过校场。 赵铭一步步登上高台,身影渐显于众人眼前。 许多将士心中暗惊,未曾想创下如此战功者,竟是一名看似未脱青涩的儿郎。 行至台前,赵铭向王翦与蒙毅躬身行礼。 “末将拜见上将军,拜见王使。” “秦王诏谕——” 蒙毅展开另一卷竹简,声如洪钟。 “都尉赵铭听诏!” “臣恭听王命。” 第51章 第51章 赵铭肃然应道。 “王诏:” “我大秦举兵伐韩,战事之中,勇毅者众。 然孤览战报,唯见赵铭卓然出众。” “初入后勤军,即临危受命,率部迎战韩军精锐,死守不退,力挽粮道之危。 此等血性,非独主战之军所有,实我大秦男儿共魂。 孤心甚慰,铭记在怀。” “赵铭,秦之血勇儿郎,秦之悍将锋刃。” “其功赫赫:斩暴鸢,破韩都,诛韩相,擒韩王,无可替代。” “依我大秦军功律,当以重赏。” “擢赵铭晋二级,授副将之职,统五万兵马,协守颍川。” 诏书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泥土里。 “擢升赵铭为左庶长,岁俸五百石,赐原籍良田千亩,免赋两年,过往未发之俸禄皆依新爵补予其家。” 蒙毅的话音在此处收住,绢帛卷轴在他手中轻轻一合。 四下寂静,只有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赵铭微微一怔,随即有笑意从眼底浮起。 这份封赏来得并不意外——那些血与火换来的战功摆在那里——可当真听到“左庶长” 三个字时,心头仍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都尉之上,便是将军了。 那是一道许多人用一生都迈不过的门槛,从此便不只是行伍中人,而是真正踏进了庙堂的门槛。 十六岁的将军,莫说秦国,放眼天下,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左庶长,十级爵。 这爵位能传予子孙,田宅可代代相承。 从此便是新贵了。 “赵将军,” 蒙毅含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该谢恩了。” 赵铭敛容,躬身,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臣赵铭,谢大王隆恩。”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蒙毅扶他起身,随即握着他的左臂,引他走到点将台边缘。 然后,将那只手高高举起。 “自今日始,” 蒙毅的声音如钟磬般荡开,“赵将军便是我大秦最年轻的将军,亦是天下最年轻的将军!他的战功,将传遍四海!” “大王有诏:赵铭自后勤军卒而起,彰显我秦军之悍勇;入主战阵,更奋不顾身,斩获冠绝三军。 今依军功制擢升为将,其战绩将晓谕全军,以为激励。” “凡我大秦锐士,无论出身,只要为国杀敌、建功立业,皆可加官晋爵,位极人臣!”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校场上骤然爆发出海啸般的呼声。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声浪如潮,震得云层仿佛都在颤动。 无数道目光灼灼地投向点将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那身影成了活生生的标尺,丈量着每一个士卒心中的野望。 赵铭望着台下如林的长戟与炽热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以他为榜,立全军之志。 ——不愧是日后要一统天下的人。 他想。 赵铭心中暗赞秦王这一手激励军心的手段高明。 以战功为饵,足以令无数将士甘愿赴死,搏一个前程。 他这样从后勤军起步、毫无根基的士卒,能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崭露头角,正是全军最好的榜样。 校场上的呼声渐渐平息。 王翦迈步上前,沉声唤道:“王贲。” “末将在。” 王贲应声出列。 “传令全军,拔营返回蓝田大营。” 王翦下令。 “遵命!” 王贲领命后,转身面对集结的军队,长剑出鞘,高声喝道:“曹、张二位将军,即刻整顿兵马,回师蓝田。” 两名副将齐声接令。 十万大军随即有序分散,开始收拾营帐、整顿器械,踏上归途。 远征在外,每日消耗的粮草辎重皆如流水,长期驻扎徒耗国力。 大军回营驻守,既能节省物资,亦可养精蓄锐。 自古用兵便是烧钱耗粮之事。 秦国幸有蜀地丰产,关中粮仓充实,多年积攒下充足的粮草与军械,这便是支撑霸业的根基。 而关中沃土,离不开郑国渠的灌溉之功——也难怪秦王对那位水工如此器重。 即便到了秦末乱世,关中仍是诸侯争抢的宝地。 待王贲领命而去,王翦走到赵铭面前。 “上将军。” 赵铭抱拳行礼,目光平静地迎上。 “你的事,我会尽力周旋。” 王翦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但若事不成,你莫怨我。” “无论结果如何,末将绝无怨言。” 赵铭微微一笑。 “你明白就好。” 王翦深深看他一眼,话中有话,“切记,不可莽撞。” 这话里的深意,只有两人心知肚明。 “若上将军能成,末将自当遵从。” 赵铭语气坚定,“若不能……末将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男子汉立于世间,若连心爱之人都要拱手相让,畏于权贵,那还算什么丈夫?赵铭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属于他的,他必全力去争,即便逆势而行也在所不惜。 王翦凝视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忧虑,亦有隐隐的欣慰。 女儿能得如此重情之人,为父者自然心生宽慰;可一想到前路艰险,那份不安又沉沉压上心头。 位极人臣多年,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沉重。 蒙毅立在帐中,听着王翦与赵铭一来一往的言语,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他年纪尚轻,不过二十出头,虽未居显赫之位,却因出身蒙氏,于朝堂间自有分量。 此刻那二人的对谈,落在他耳中,全无上下尊卑的拘谨,倒似长辈与子侄间的家常,熟稔中透着随意。 可据他所知,王翦与这赵铭此前应无旧谊,这般的亲近,着实令人费解。 “且先如此,你静候消息便是。” 王翦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身侧的蒙毅,又对赵铭道:“你可知这位是何人?” 赵铭抬眼望去,只见那人气度沉静,风姿不凡,却实是陌生。 他本起于行伍,凭战功方得今日,于咸阳贵胄自是相识无多。”末将不知。” 他坦然回道。 “此乃北疆上将军蒙武次子,蒙毅。” 王翦声音平缓,代为引见,“奉王命,出任颍川郡守。 此后这颍川政务,便由蒙郡守执掌了。” 赵铭当即抱拳:“见过蒙郡守。” 蒙毅面上浮起浅笑,亦拱手还礼:“赵将军不必多礼。 在咸阳时,朝堂之上便屡闻将军威名。 蒙某虽在文职,对军中俊杰向来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幸甚。” “郡守言重了。” 赵铭笑了笑,语气谦和,“赵某一介武夫,不过尽本分而已。” 秦制森严,文武殊途,各司其职。 蒙毅虽为郡守,却非赵铭直属上官,故赵铭亦不必以“末将” 自称,彼此倒是从容。 “罢了,客套话便到此吧。” 王翦笑着打断二人,“往后同在颍川,相聚时日方长。” 他忽又看向蒙毅,眼中掠过一丝戏谑:“此番老夫领兵东出,你父亲在咸阳,怕是气得跳脚了吧?” 蒙毅闻言,只得苦笑:“上将军回咸阳后,亲去探望家父便知。” “哈哈哈!” 王翦抚掌大笑,“那老小子定是憋闷得紧。 如今韩地已平,我看他还有何话可说!” 蒙毅默然不语。 他深知父亲蒙武与王翦之间非但有旧,更是英雄相惜。 每逢一方出征得胜还朝,另一人总少不了一番调侃讥诮,这似已成二人之间独有的乐趣。 笑谈过后,王翦神色一正,肃然吩咐道:“大军不日将拔营返回蓝田。 赵铭,蒙郡守需赴新郑接任,这一路安危,便交由你护卫。 颍川初定,韩地遗孽未清,蒙郡守身为新任郡守,难免为宵小所觊觎。” “末将领命!” 赵铭当即躬身应道。 王翦微微颔首,自怀中取出一封缄口严密的卷轴,递与赵铭:“返回新郑后,将此信亲手交予李腾。” “遵命。” 颍川郡的防务部署与兵力调配,皆已详录于此卷之中。 赵铭接过那卷帛书,迅速收入衣襟内侧。 交代完毕,王翦立于点将台上,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军营。 营帐正被逐一拆除,披甲锐士们依序移防。 七个月的时光,便是在此地悄然流逝。 “战事已毕。” “我也该返回咸阳了。” 王翦说罢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下木阶。 “蒙郡守是今日便启程前往新郑,还是暂歇一夜?” 赵铭转向蒙毅问道。 “即刻动身。” “颍川郡初定,民生安置刻不容缓,耽搁一日,便可能多添亡魂。” 蒙毅语气凝重,望向远方的郡城轮廓,眼中燃着赴任的锐意。 对他而言,治理这战火方熄、百姓流离的郡县,正是施展抱负之时。 “不知蒙郡守此行带了多少属吏?” 赵铭又问。 治理广土众民,绝非一人可成。 “文吏近三百,另有两位辅佐之臣随行。” 蒙毅答道。 “我会将他们全部安置于中军,护送至新郑。” 赵铭承诺道。 “有劳赵将军。” 蒙毅颔首。 随后,赵铭所率的都尉营再度开拔,朝新郑行进。 只是此番行军,已从出征转为镇守。 夜色渐深,营寨立定。 赵铭早早便称歇息,回到了自己的军帐之中。 对外虽如此说,实则他心绪难平——晋升副将、连晋四级爵位,这意味着六个宝箱,再加上自身全属性突破千点所获的一个,共计七箱。 他早已迫不及待。 “擢升万将,获一阶宝箱一。” “擢升副将,获一阶宝箱一。” “爵进四级,获一阶宝箱四。” 随着封赏逐一下发,六个宝箱悄然入手。 “七个一阶宝箱。” “但愿能开出所需之物。” 赵铭暗自期盼。 随即心念一动:“开启全部宝箱。” “宝箱全数开启。” “获得【黄金千两】。” “获得【炼骨散方】。” “获得【精铁锻术】。” “获得【天香豆蔻一枚】。” “获得【黄金千两】。” “获得【高阶医术】。” “获得黄阶高品【屏息诀】。” 七箱尽开,赵铭目光迅速扫过所得。 “黄金又添两千,如今累计已逾六千。 这些钱财须尽快筹划使用,以培植属于我的力量。” “天香豆蔻竟得两颗……这可是能挽回生死的奇珍。” “精铁锻术……应远胜当世技艺。 如今这世间的铁器,终究不够锋锐。” 第52章 第52章 医术精进,融会贯通之后,我的医术应当能与母亲比肩了,看赵颖那丫头还敢不敢笑我不通医理。 屏息功,是一门武技。 至于这炼骨散……又是什么? 心中存疑,赵铭将炼骨散的配方提取出来细看。 目光扫过,他顿时了然。 真是困倦时便有人递来枕头。 有了这炼骨散,淬炼筋骨便容易许多,对武道后天境的修炼助益极大,哪怕根骨平庸,也有机会更进一步。 赵铭心中暗喜。 虽说眼下只有五名直属麾下,但他们的武道资质究竟如何,赵铭并不清楚。 修炼武道,根骨为先。 并非人人皆可踏上此路,先天境便是一道门槛。 根骨差者,几乎无缘踏入先天。 然而在当今时势之下,若赵铭能拥有数百名后天境的手下,即便只是初入一二重,每一个也足以以一当十,成为精锐。 炼骨散的出现,无疑将为修炼增添不少助力。 还有这屏息功。 此技极合刺杀之道,屏息潜行,无声无息,连步履痕迹皆可消弭。 用来训练死士,再合适不过。 只待返回新郑,看王翦会将我派驻何处了。 赵铭暗自思忖。 光阴流转,倏忽已过五日。 新郑城外,李腾率领众将静候多时。 赵铭引部众抵达城门时,李腾即刻迎上前来。 “赵将军一路辛苦。” “不知蒙郡守是否安好?” 李腾含笑走到赵铭面前,语气温和。 显然,赵铭受封副将的消息已传至李腾耳中。 “回李将军,蒙郡守一切无恙。” “所有咸阳派遣的官吏皆已平安护送至。” 赵铭从容回应。 话音方落,蒙毅自后方马车缓步而下。 “参见蒙郡守。” 一见蒙毅,李腾当即上前,躬身行礼。 见此情形,赵铭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文武虽不相统属,李腾却对蒙毅行下属之礼,看来李腾应是蒙氏一系的将领。 如今的赵铭早已非初出茅庐之辈,朝堂派系之脉络,他已能窥见几分。 蓝田大营分设三营。 王翦之子执掌主营,其余二营主帅,必然非王翦亲信。 若整个蓝田皆为其心腹,岂不令人生忧? 秦王绝不会坐视这般局面。 显然,君王御下,重在制衡。 “李将军不必多礼。” 蒙毅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颍川郡战火方熄,大王派蒙郡守前来治理,实乃英明之选。” 李腾言语间带着几分敬重。 “蒙大王信重,为臣者自当竭诚尽力。” 蒙毅神色平静,含笑应答。 “上将军近来可好?” 李腾又恭声问道。 蒙毅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家父在咸阳一切顺遂,临行前还特意嘱咐我,到了颍川须得与李将军同心协力,共理此地事务。” 李腾当即拱手应道:“蒙郡守但有所命,末将及麾下将士随时听候调遣。” “既如此,” 蒙毅微微颔首,“便不必在此多言了,先进城吧。” “是。” 李腾应声,随即侧身在前引路。 蒙毅迈步先行,李腾紧随其后。 赵铭则转身向自己部属简短交代了几句,命他们先行入城归营,安排妥当后,方才快步跟了上去。 一旁尚未散去的军中诸将,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与李腾并肩而行的年轻身影上,神色间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真是出人意料……” 有人低声感叹,“这才多久?赵铭从后勤营调至战营担任都尉,本以为已是破格提拔,谁曾想转眼竟又擢升为副将了。” “是啊,年方十六的副将,大秦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战将,更蒙大王亲自嘉赏……这般前程,实在难以估量。” 众人心思浮动,有羡慕钦佩的,也有暗自敬畏的,自然亦不乏几分难以言说的妒意。 对这些目光与私语,赵铭并未过多留意,亦不甚在意。 人心纷杂,有聚处便有纷争,有利害便有纠葛,即便同在一军之中,也难有完全一致的声响,派系之别总是隐然存在。 新郑城内,原韩国丞相的官邸如今已换了主人。 蒙毅端坐于主位,李腾则居于左侧首座。 厅堂之中,除却赵铭等一众将领,还有蒙毅随行而来的文官属吏。 “李将军这段时日将城中治理得井井有条,秩序已然恢复,实属不易。” 蒙毅环顾四周,含笑赞许道。 他一路行来,城中景象确已大为不同。 “蒙郡守过誉了,” 李腾谦逊回道,“末将不过是依循大秦律令行事,严令士卒与百姓秋毫无犯。 至于那些心怀异动、意图不轨之徒,自然也不会容情。” 正说话间,赵铭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李将军,” 他面向李腾说道,“上将军回师之前,曾交给末将一封手令,其中详述各军镇守部署,请将军过目。” 侍立在侧的亲卫统领立即上前,接过帛书,转呈于李腾。 李腾展开细看,片刻间已明其意。 “上将军有令,” 他合上文书,缓缓说道,“我与孙庭将军留守新郑,辅佐蒙郡守治理颍川全境。 赵将军则统领五营兵马,即刻开赴渭城驻防。” “渭城?” 赵铭闻言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留在阳城,或是在新郑附近驻守。 对于韩地颍川的其他城池,他或许并不熟悉,但“渭城” 之名,他却清楚得很。 史册之中,“渭水” 二字屡见不鲜,渭水之盟,流传千古。 此水发源于秦,流经魏韩之地,乃是大河一条重要的支流。 而渭城,便坐落于渭水之滨不远。 “上将军调我镇守渭城……莫非是为了防备魏国?” 赵铭心念电转,立刻揣测到了这番安排的深意。 如今我大秦方将韩国纳入版图,根基尚浅,人心未固。 以五万兵马安定新得之地,另以五万精兵戍守边陲,此乃上将军深思熟虑之策。 赵将军领兵驻守渭城,首要便是提防魏国动向,万不可有丝毫松懈。 李腾转向赵铭,语气肃然。 末将谨记。 赵铭颔首应道,心中却已暗自盘算起来。 新郑虽比边城繁华,可那繁华于我何用?渭城地处偏远,反倒便于我暗中招募人手,操练死士。 天高皇帝远,只要行事周密,蒙毅与李腾又如何能察觉?念及此,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渭城本是旧日边关,不仅与魏国遥遥相对,可作防备之屏障,向西亦与我大秦本土相望,大军粮草辎重正可由国内源源输送。 上将军这一着,实在高明。 蒙毅亦含笑附和。 李将军,不知末将当率哪五营将士前往渭城驻防?赵铭望向李腾问道。 且慢。 蒙毅起身,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秦王诏令!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皆肃立躬身。 王诏曰:秦军主将李腾,率师伐韩,未及七月而竟灭国之功,战勋卓著,功不可没。 特晋爵一级,赐奴仆五百、良田千亩、金五百、钱五万、精铁剑一柄、新甲一袭。 蒙毅朗声宣读完毕。 李腾神情激动,深深一拜:臣李腾誓死效忠大王,誓死效忠大秦! 果然,越是高位,官职爵位便越难攀升。 赵铭在一旁默默思忖。 李腾虽正当壮年,三十余岁便居主将之位,却未必坐得安稳;此战之功,方令其权位得以巩固。 只是不知他如今爵至几级?将军之上,若无比拼家世,便唯有倚仗军功。 前者赵铭无从倚靠,所能依凭的唯有后者。 他能如此迅捷升至副将,莫说秦国,便是放眼整个神州也前所未有——这一切,皆因他那耀眼夺目的战功。 李将军。 蒙毅含笑递过诏书:恭贺爵位再进,更得大王倚重。 请接诏吧。 李腾强抑心绪,稳步上前,双手恭敬接过王诏。 待诏书交接已毕,蒙毅又从案旁取过一卷竹简。 蒯将军。 此乃尉少府呈报大王、经大王亲批的晋升封赏名录。 有劳你代为宣读。 此番李腾将军麾下所有都尉以上将领的擢升封赐,大王皆已一一准允。 蒙毅说道。 侧旁的中军司马蒯朴立即上前,郑重接过竹简,转身面向众人展开。 蒙大王恩泽,经少府核准。 今—— 破军斩将的功勋恩赏名录徐徐展开。 “第三万将营主将陈涛,破城首功,爵晋两级,擢为七级公大夫,享岁俸,赐沃土百亩。” “第一都尉营军侯章邯,破城斩将,功勋卓著,官升两级,爵晋一级。 魏全、罗华、刘旺、庄伟四人,同有破城之功,各晋官爵一级。” “第一万将营全体锐士,攻城血战,主将阵殁。 凡战死英魂,按三倍岁俸抚恤家眷;幸存将士,皆以破城之功论赏。” “第七万将营……” “军中所有杀敌之功,悉依军功制封赏,由中军司马监察。” 蒯朴的声音洪亮地回荡在殿宇之中。 封赏名录念罢,殿内将领几乎人人有份,一张张面孔因激动而泛红。 官爵每进一阶,岁俸便翻上数倍,这是实实在在的厚赐。 “秦王这是将破城首功尽数归于我了。” 赵铭心中暗忖,“陈涛虽晋两爵,却未擢为副将,想来副将之位已无空缺。 昔日上官,今成属下,倒也耐人寻味。” “章邯他们五人随我冲杀,血汗未白流。 章邯竟得授万将,应是顶了先锋营战死那位的位置。 其余四人也皆晋都尉,各领五千兵马。 算来,他们五人已掌三万大军。” 思绪流转间,赵铭已将封赏关键处牢记于心。 “臣等叩谢大王隆恩!” 满殿将领齐声高呼,声震梁宇。 “都尉以上封赏已毕。” 蒯朴肃然道,“都尉以下各军功绩,皆有记录,本官将逐一监察封赏事宜。” 众将自然无异议。 “赵将军方才问及统领哪五营前往渭城。” 李腾转向赵铭,脸上带着示好的笑意,“不如这样,将军可在主营中自行挑选。” 赵铭略作思量,回道:“末将原属万将营自当随行。 其余四营,不妨待军制重整后再行选定。” “赵将军思虑周详。” 副将孙庭接话道,“韩虽已灭,我军折损亦不下两万。 这些兵员缺口,怕要待来年新兵补入方能整编。” “降卒不是现成的么?” 赵铭有些诧异。 “此役俘获降卒近五万,数目确是不小。” 第53章 第53章 李腾缓缓摇头,“然彼等皆为奴籍,至多充作前驱,不可编入正军。” “这些降卒……竟不整编?” 赵铭更觉意外。 收降卒以充行伍,整编刑徒而战——这难道不是秦国早有成例的事么? 秦国荡平六国疆土,那些被俘获的降卒同样是不可忽视的战力来源,即便到了秦末动荡之际,章邯所整编的刑徒军也依然展现出强悍的作战能力。 可眼下看李腾的态度,似乎并未打算将降卒编入行伍? “整编降卒?” 赵铭话音落下,李腾微微一怔。 殿中诸将也都静了一瞬。 随即,不少将领脸上浮起笑意。 “赵将军,” 一位将领开口道,“看来你对降卒之事所知不深。” “降卒整编入军,往往降而复叛、临阵倒戈,此类事屡见不鲜。” “这些俘虏,要么贬为奴役修筑驰道、长城,要么充作攻城先锋,以血肉开道。” “若要编为正式营伍——” “我大秦至今尚无这般先例。” 孙庭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疏离。 “如此说来,这些韩俘皆要贬为奴役?” 赵铭追问道。 “颍川初定,降卒当先用于修整驰道、加固城防,其后或发配北疆。” 蒙毅沉声接话。 赵铭默然颔首,思忖片刻,抬头向李腾与蒙毅拱手: “蒙郡守、李将军,末将有一请。” “可否容末将尝试——将这些降卒整编成军?” 蒙毅与李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讶异。 “赵将军,” 李腾缓缓开口,“以往非但我大秦,列国亦曾试过整编降卒,然编入行伍后,临阵反叛、营中生乱者不绝,遗祸甚深。” “故而如今各国皆不循此旧例。” “韩卒之中亦有善战精锐,若能化为我用,可免我大秦锐士折损。” “末将只请两万降卒,若此事可成,必为大秦添一战力。” 赵铭声音清朗,斩钉截铁。 …… **赵铭心中明澈:将来刑徒军之策必成大秦用兵之常势。 此时若由他先行推动,日后刑徒军立下战功,他便占了先机。 见他神色肃然,蒙毅与李腾皆露惊容。 殿上其余将领亦面面相觑,对赵铭所言既觉意外,亦感不解。 降卒整编之难,众人皆知,几近不可为。 “赵将军,此话当真?” 蒙毅凝声问道。 “回郡守,末将绝非戏言。” “倘若降卒可编为我用,日后大秦征伐四方,便得源源不绝之战力补充。” “此事——值得一试。” 赵铭面容端肃,字字清晰。 “你可知此事关系多大?” “若降卒哗变、军营生乱,此乃重罪。” 李腾语气转沉。 “末将愿立军令状。” “请拨两万降卒予我,以为先试。” “若真有叛乱之事,一切罪责,末将独力承担。” 赵铭躬身长揖,姿态如松,纹丝不动。 众人眼中这些降卒皆是棘手的麻烦,但对于知晓历史走向的赵铭来说,降卒并非不可转化。 只要加以严格训练,妥善整编,再给予他们一线生机,这些人完全能够为秦国而战。 更重要的是,赵铭还能借此机会在降卒中悄悄培植属于自己的忠诚力量。 望着赵铭毫不动摇的神情,李腾不由得转向蒙毅,脸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 “李将军,” 蒙毅轻轻一笑,开口说道,“我倒觉得赵将军或许真有办法改造这些降卒,将他们整编成可战之力。 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试试?” “可此事是否应当先行禀报大王?” 李腾神色间仍有迟疑。 依照旧例,降卒向来是直接贬为奴籍,遇有战事便被驱赶至前线充当消耗。 将其整编纳入军伍,却是从未有过的做法。 “我抵达颍川之前,大王已有交代。” 蒙毅从容道,“此间降卒可由我酌情调遣。 既然赵将军有此决心,不妨让他一试。 若最终不成,再按军法处置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我便替李将军做个决断。” 随后,蒙毅目光落回赵铭身上:“我给赵将军三万降卒。 无论你如何训练、如何整编,李将军皆不会干涉。 但赵将军须谨记长平之战的教训。” 话中深意,再明白不过。 当年长平一战,俘虏赵军四十余万。 为何不曾整编?为何尽数坑杀?归根结底,降卒难以收编转化,更无法真正为己所用。 留作奴役则人数太多,徒耗粮草;放归故里又等于未伤赵国元气。 倘若当时另有选择,那四十万降卒或许不必赴死。 “请郡守放心,” 赵铭当即应道,“末将明白。” “李将军,” 蒙毅又含笑看向李腾,“战事方定,朝廷封赏也已下达。 不如先着手重整各军兵马?” “也好。” 李腾点了点头。 灭韩一役,看似大获全胜,实则折损了许多精锐将士。 更有不少士卒因伤致残,即将卸甲归乡。 这些兵士并非普通士卒,其中不乏**、校尉乃至将领。 阵亡者留下的空缺,需从立功将士中递补;各营也须重新编组,以恢复战力。 待新兵抵达,再行补充兵员。 光阴悄然流转,一日匆匆而过。 城中军营,议事厅内。 赵铭端坐主位,厅中肃立着五名万将、十名都尉。 五位万将里,赵铭最熟悉的自然是章邯,另一人则是陈涛。 昔日陈涛曾是赵铭的上官,如今却成了他的下属。 这般境遇转换,于陈涛而言想必颇不是滋味,但他也只能接受现实。 原本在赵铭未立擒王之功前,至多不过升任万将、爵进两级——破城之功的封赏大抵如此。 然而时势已然不同。 陈涛身为万将,自然同样受此封赏。 然而擒获敌首的大功落定之后,本该属于陈涛的副将之位却就此空缺——赵铭凭战功硬生生将他挤了下去。 秦军之中,一切只凭实力定高低。 十位都尉里,赵铭熟识的便有四位,其中还包括昔日同级的刘武。 或许此刻在陈涛与刘武心中,这位新任的上司令他们暗自不安。 “参见赵将军。” 众将躬身齐拜。 “诸位请坐。” 赵铭淡淡一笑,抬手示意。 “谢将军。” 众人依序分坐两侧。 “经过一日整编,我麾下五营兵力均已重整,每营现约七千四百人。 虽兵员暂缺,编制未满,但待年后新兵补入即可解决。” 赵铭缓缓开口。 “将军,” 章邯含笑问道,“如今战事已毕,兵额不足倒无大碍。 不知我军何时开赴渭城?” “各位以为何时动身为宜?” 赵铭并未直接决定,目光扫过几位万将。 “全凭将军号令。” 另外四将齐声回应。 “大军开拔需调度粮草。 渭城距新郑,骑兵疾行五日可达,我军携营而行则需半月。 况且还有三万降卒随行,时日更久。” “既然如此,便定于明日启程。” 赵铭略作思忖后说道。 “赵将军,” 一员将领起身,神色肃然,“末将以为,降卒整编之事还须再议。 我军兵力不足五万,若这三万人突然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抵达渭城严加看管,日后整编也必生波澜。” “末将附议,” 又一副将站起,“降卒之患,非但我秦军知晓,天下皆明。” “末将亦附议。” 除章邯外,四名副将尽数起身劝谏。 于他们——乃至全军将领看来,赵执意整编降卒,无异于自寻烦扰,实属不智。 赵铭望着眼前四人,微微一笑:“陈将军,不为本将引见这三位吗?” “末将赵佗。” “末将吴越。” “末将齐升。” 不待陈涛开口,三人已自报姓名。 “赵佗?” 听见这名字,赵铭目光倏然落在那自称赵佗的将领身上,心底浮起一丝异样。 南越武王,赵佗。 那个拥秦朝五十万大军割据一方、历经秦汉更迭的赵佗。 此人竟在自己麾下。 注视着眼前的赵佗,赵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 此人—— 确是个机敏之辈,亦是个聪明人。 秦末乱世,烽烟将起。 赵佗静立南疆,冷眼望尽咸阳城头变幻的大旗。 秦室倾颓之际,他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百越之地,从此便是他的国。 “南越武王……这名号倒不差。” 更早之前,另一人心中已勾勒出相似的图景。 当“赵佗” 二字落入耳中时,赵铭眼底骤然亮起一道光。 镇守百越,坐观中原逐鹿,待时机成熟则挥师北上——这步棋,简直为他量身而造。 至于那差事最终落入谁手? 赵佗既已在他帐下听令,难道还能翻出掌心去? 荒唐。 “诸位所言,确有道理。” 赵铭的声音在大帐中缓缓荡开。 众将目光齐聚,屏息以待。 他却话锋一转:“人人都说降卒不可收编,是累赘,是隐患,是随时会反噬的利刃。 但我不信。” “昔日降卒,母国尚在,心有所系,自然难为我大秦死战。” “如今不同。” “韩已亡,韩地已成颍川郡,数百万韩人皆为大秦子民。” “这些降卒的父母妻儿,如今都在秦律之下。” “他们若敢倒戈,若敢生乱——就不怕律法株连,祸及家门?” 帐中一片沉寂,只余火把噼啪作响。 赵铭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大秦志在天下,欲成一统,岂能仅恃秦人之力?纳六国遗民,化敌为资,方能愈战愈强。” “整编降卒,便是第一步。” “若有祸乱,我赵铭一力承担,绝不累及诸位。” “但若此法成事——这功劳,便是帐中所有人共担。” 话音落下,章邯率先抱拳:“末将愿随将军,试行此策。” 几名心腹将领相继应和。 第54章 第54章 其余人面面相觑,心中权衡渐明:韩人确已无国可归,家眷皆系于秦……这道理,似乎真能站住脚。 “末将愿追随将军!” “末将亦同!” 声音渐次响起,终汇成一片。 赵铭颔首:“明日兵发渭城,诸位且去整备吧。” 众将退去后,他独自立于帐前,望向南方朦胧的山影,仿佛已看见百越的密林与烽火,看见一条无人走过的路,正缓缓铺展在脚下。 赵铭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沉稳:“粮草之事已呈报中军司马,不日便会随军调拨。” “末将告退。” 众将齐声应和,鱼贯退出营帐。 转眼间,偌大的军帐内便只剩下赵铭一人。 他并未起身,依旧端坐于主位。 片刻后,帐帘微动,一名身着秦**头军衣袍的男子悄然入内,俯身便拜。 “奴婢韩喜,拜见主上。” 来人正是昔日韩王宫的总管太监,韩喜。 他的姿态极为恭顺,额头几乎触地。 “起身吧。”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主上。” 韩喜应声站起,却仍微微躬着身子,侧立一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于他而言,眼前之人不止是主上,更是救命恩人。 当日王宫陷落,宫人皆如浮萍,不是没入奴籍,便是生死难料。 他这般年岁、这般残缺之身,若非赵铭伸手,只怕早已无声无息地湮灭在乱世尘埃里。 “主上,” 韩喜压低声音,禀报道,“奴婢依您先前吩咐,于新郑暗中访查,已招揽到一些人手。 是否此刻详陈?” “不急,” 赵铭抬手止住他,神色平静,“待人都到了再说。” “诺。” 韩喜立刻噤声,垂手静候。 不多时,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才离去的章邯、魏全等五人去而复返。 他们迅速掩上帐门,又在外布置了可靠亲兵把守,确保无人能窥探内情。 “参见主上!” 五人见到赵铭,眼中皆掠过激动之色,齐齐行礼。 “都坐。” 赵铭示意他们起身。 五人却并未落座,依旧恭敬地立于案前。 “韩喜,” 赵铭转向一旁的老太监,“说说招募的进展。” “诺。” 韩喜向前半步,细细禀来:“奴婢暗中行事,联络了民间旧识,陆续寻得三百余名年约十岁的孩童,男女各半。 此外,还有五十八名原韩王宫退下的禁卫好手,铁匠二十六人,酿酒师傅十八人,木匠十三人。” 赵铭听罢,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我原只让你寻两百孩童,你竟多觅了百人。” “主上明鉴,” 韩喜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如今韩地战火方熄,遍地流民,孤儿弃子不知凡几。 莫说三百,便是再多些,奴婢也能寻来。 将这些孩子带离此地,看似令他们背井离乡,实则……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哦?” 赵铭目光微凝,“形势已至如此地步了么?” 颍川郡的疆域已尽归大秦,朝廷派来的郡守素有能名,想来此地不久便能安定。” 赵铭略感意外地开口。 “主人。” “奴自幼侍奉韩王左右,多少知晓些内情。” “这些年韩王为保社稷不坠,时而结秦,时而附赵,耗费的金银如流水般不计其数。 这些钱财,无一不是从百姓身上层层盘剥而来。” “整个颍川的赋税,早已预征到了数年之后。 眼看寒冬将至,不知有多少人会饿毙于途,又有多少人将冻僵在风雪里。” “从前太平年月,饿死冻死者便已不可胜数,如今世道纷乱,只怕更甚。” 韩喜长叹一声,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哀戚。 他虽是个阉人,更是失了根本的残缺之身。 但心底或许还存着几分未泯的善念,想到即将到来的惨景,不由悲从中来。 韩喜的话语在赵铭心中勾勒出一幅图景。 冰封的旷野上。 饿殍横陈,冻骨累累,宛若人间地狱。 与战场的厮杀相比,这样的死法或许更加缓慢而绝望。 “唉。” 赵铭也轻叹一声:“我如今能力有限,救不了太多人。 眼下已有数百之众,目标已然不小,再招募只怕会惹来麻烦。” “不过……” “等到了渭城,或可再作打算。 我能做的,也只是尽一份心力罢了。” “其余的事,终究要看朝廷的举措。 想来秦王不会坐视不理。” 闻言,韩喜伏身于地,深深叩首:“主人心怀仁慈,奴必誓死追随。” “并非仁慈,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赵铭一挥手,不愿承受这所谓仁德之名。 他招募这些人,本就是为了日后谋划。 仁德二字,他还担不起。 在其位,谋其责,这个道理他明白。 如今他不过是大秦军中一个副将,放眼天下,又算得了什么? 若他是一国之君,自然该为子民谋生路,但他不是。 “韩喜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章邯。” 赵铭再度开口。 “请主人吩咐。” 章邯立即应声。 “将这些人暗中编入军中,一同带往渭城。” 赵铭沉声道。 “不过几百人,并不难办。” “属下可将他们混入押送辎重的队伍,全部交由我们都尉营的旧部看顾。” 章邯答道。 “你妥善安排便是。” 赵铭点了点头。 只是几百人而已。 即便被人察觉,也无大碍,权当是随军的仆役罢了。 “魏大哥。” 赵铭又看向魏全。 “主人。” “属下既已效忠,万万不敢再以兄弟相称。” 魏全面色一变,慌忙躬身。 见此情形,赵铭心中掠过一丝陌生的异样感,但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多言。 “如今我升任副将,按制可拥亲卫百人。” 赵铭的目光扫过营帐中肃立的几人,声音沉稳:“从都尉营的老卒里挑一百名忠心可靠的锐士,充作我的亲卫。” 依照秦军规制,唯有主将方可配置亲卫,并可统领五个百将营,计五百人。 副将本无此权,但赵铭并非寻常副将——他身负十级爵位,按秦律,左庶长可蓄私兵百人,在军中便以亲卫之名行事。 这条特例是李腾将军亲口告知的,虽与常制不合,却是王权对高爵者的格外恩典。 “属下遵命。” 魏全躬身领命。 “说说都尉以下弟兄们的晋升情形。” 赵铭转向罗华。 都尉以上**的变动他了然于心,但都尉以下的升迁需先报至中军司马处核定,赵铭尚未得悉详情。 “主上,” 罗华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此番攻破韩都,是主上率我等先登破城,首功归于我都尉营;其后擒获韩王,又是我营建功。 **行赏,原都尉营乃是全军受封最厚的一营——擢为军侯者九人,升五百主者十五人,晋百将者八十九人。 其余未升军职的弟兄,亦多有进爵一级者。” 他说着,目光灼灼地望向赵铭。 谁都明白,这一营将士能得如此厚赏,全因赵铭那无人可挡的骁勇与战功。 “都是从同一个都尉营走出来的弟兄,往后还须常通声气。” 赵铭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 “谨遵主上吩咐!” 众人齐声应道。 “韩喜。” 赵铭唤道。 “奴婢在。” 韩喜立刻弯下腰,姿态恭敬。 “你对渭城一带可熟悉?” “昔年曾随韩王去过渭城一次。” “可知渭城附近有何隐蔽之处?最好是远离人烟的所在。” “主上,” 韩喜不假思索,“这类地方并不难寻。” “很好。” 赵铭颔首,“你去替我物色几处隐秘之地,日后用作训练死士的场所。” “奴婢领命。” 韩喜当即应下。 “主上……” 章邯此时却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讲。” 章邯迎上赵铭的目光,低声道:“属下有一问,或许冒犯——主上如今已贵为副将,虽非位极人臣,却也手握重权。 私下蓄养死士……乃是为臣大忌。 此事虽无明律禁止,可一旦泄露,朝中必生猜疑,恐招致祸端。” 帐中气氛陡然一凝。 众人神情皆肃。 圈养死士,确是触碰权柄红线之举,纵然律令未载,若被察觉,不臣之心的嫌疑便再难洗脱。 天下豢养死士者,非独赵铭一人。 凡手握权柄者,暗蓄死力,自古皆然。 在秦地,死士另有一称,谓之“门客” 。 昔年吕不韦府中,门客三千,鼎盛一时。 其后嫪毐倚仗太后宠信,封侯开府,亦聚门客数千,终成其反叛之资。 自嫪毐事败,秦王亲政,颁律严禁朝臣私养门客,违者重惩。 此后明面之风虽歇,然权贵暗蓄死力者犹在,不过藏于阴影,不复张扬罢了。 “我养死士,是为将来。” “且一旦蓄养,其人忠奸,我皆可洞见。” “尔等不必忧心机密外泄。” “纵是你们,我也能看透。” 赵铭声音平缓,却字字沉凝。 将来是何光景? 此世之人皆不可知。 唯赵铭通晓往后来路,知秦末将倾,天下易主。 然此时言之,无人能信,亦不必言。 “洞见忠奸?”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凛。 这是何等能耐? 但想起赵铭所赐之物,以及那凭空取术的神通,敬畏之意更深。 “属下明白。” 章邯率先躬身行礼。 “此事便如此定下。” “你们且去准备吧。” 赵铭挥手道。 “诺。” 众人齐声应命,依次退出殿外。 殿中空寂后,赵铭踱步而出。 夜已深沉,殿外甲士肃立,明月悬空,清辉如纱。 “今日是娘的生辰了……” “离家已近十一月。” “原在后勤营时,尚想着两年后卸甲归乡,谁知转入战营,更不料竟升至秦军副将。” “娘若听闻,怕也不敢信吧。” “不知何时方能回去一趟。” “自出生以来,这是头一回未与妹妹一同为娘贺寿。” 赵铭仰面望月,眼中浮起淡淡怅惘。 不知不觉间,离家竟已近岁;不知不觉间,他从后勤小卒成了阵前战将;不知不觉间,军功垒至副将之位。 第55章 第55章 这般消息若传回村里,怕是要惊动四邻了。 明月皎皎,清辉遍洒。 他想,此刻母亲与妹妹,或许也在仰望着同一轮月亮。 视线遥望,仿佛穿过夜色,落向远方那个名叫沙村的小庄。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院落里,赵氏坐在竹凳上,借着檐下灯笼的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手中的旧衣。 赵颖则在一旁的石臼前,不紧不慢地捣着晒干的草药,石杵与臼底相碰,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娘。” 赵颖停了手,声音轻柔。 “不是让你先去歇着么?这点活儿,娘一会儿就做完了。” 赵氏头也未抬,手指却更麻利了些。 “今儿是您的生辰,晚膳女儿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虽比不得哥哥的手艺,总还能入口。 您该早些安寝才是。” 赵颖走到母亲身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晓得了,晓得了,” 赵氏终于停下针线,抬眼望向女儿,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我的颖儿最是贴心。 只是……娘心里搁着事,躺下也合不上眼。” “您身子骨本就弱,这般熬着怎么成?” 赵颖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碍事,” 赵氏摆了摆手,目光却悠悠飘向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娘是在想你哥哥。 你们兄妹俩前些日子才过了十六岁的生辰,娘年年都给你们张罗。 轮到娘过生辰时,你哥哥总会变着法子逗娘开心。 今年……他却不在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夜风吹散,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惦念。 “娘,” 赵颖握住母亲微凉的手,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再有一年光景,哥哥定然就回来了。 到那时,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嗯,” 赵氏重重点头,眼底映着月光,也映着希冀,“等他回来,咱们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永远在一块儿。” 母女俩的轻声细语溶在静谧的夜色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小径上,传来一阵迟缓而清晰的脚步声。 赵颖耳尖,立刻转头望去,随即站起身,语气带着讶异:“吴爷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赵氏也循声望去。 院门处的篱笆外,站着里正吴老。 他手里捏着一卷简牍,脸上却有些踌躇之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你们不是一直托我打听赵铭那孩子的消息么?” 吴里正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方才,军中一个旧相识捎了信回来,顺带提了一句,说后勤营里有个叫赵铭的兵士立了功,像是……斩了韩国一员大将,名字都在营里传开了。” 他顿了顿,瞥见赵氏骤然绷紧的神情,又补充道,“这原本是天大的好消息。” “后来呢?” 赵氏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衫。 吴里正叹了口气,目光有些躲闪:“韩国的大将军被杀,非同小可。 所以……所以那立了功的赵铭,就被……调拨到主战营去了。” “主战营” 三个字落下,如同冰锥刺入寂静。 赵氏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得干干净净。 她喃喃重复着:“主战营……那是要真刀**上阵搏杀的地方……不会的,不会真是我的封儿……” 她的声音发颤,身体微微摇晃,方才眼中的希冀之光,瞬间被巨大的惶恐与不安所吞噬。 “赵家大嫂,你且宽心些。” 吴里正赶忙劝慰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那军报上说的未必就是你家赵铭。” “娘,” 一旁的赵颖也急着接话,“哥哥那点拳脚功夫,哪里杀得了韩国的大将军?定是另一个人。 军中几十万人,名姓相同的还少吗?” 吴里正连连点头:“颖丫头说得在理。 赵家嫂子,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再说了,看这情势,战事怕也快到头了——连韩国大将军都性命垂危,仗还能打多久?等战事一停,军中书信就能往来,赵铭这些年未发的岁俸也该下来了。 到时托人细细一问,什么都清楚了。” “嗯,” 赵颖挽住母亲的胳膊,“吴爷爷说得对,咱们在家安心等消息便是。” 赵氏轻轻点了点头,眉间的忧虑却未散开。 她低声道:“我晓得。” 心里却默默念着:只盼那个被调去主战营的不是封儿……刀剑无眼,战场上谁能保全?我实在不敢想。 *** 咸阳,章台宫。 夜色已深,殿中却烛火通明。 秦王嬴政今夜未曾批阅奏章,只在案前与一人对坐。 案上摆着酒壶与几碟肉食。 嬴政执壶,亲自为对面斟满酒盏。 那人正是夏无且,秦廷中最负盛名的大医。 “岳父,” 嬴政举杯,嘴角浮起一丝遥远的笑意,“今日是阿房三十一岁生辰,也是她离开我们的第十七个年头。 不多说了,为阿房,饮。” 夏无且默然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他眼中掠过一抹黯色:“这天下间,如今还记得阿房的,恐怕只剩你我二人了。” “岳父放心,” 嬴政语气沉静而坚决,“我一定会找到她。 纵使踏遍四海,掘地三尺,也要将她寻回。” 扫平六国,一统天下——这不仅是历代先王的遗志,亦是他深藏于心的执念。 若在秦土寻不到最爱之人,那便等到山河尽归秦土之日,再翻遍每一寸土地。 “我会等,” 夏无且缓缓道,“等那一日到来。 既为阿房,也为天下归一。” 他忽然抬眼,淡淡一笑:“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舍弃赵国太医之位,带着阿房随你逃来秦国?” “自然是因为阿房与我两情相悦,” 嬴政不假思索,“而岳父膝下唯有阿房一女。” 夏无且却摇了摇头。 “莫非……另有缘由?” 嬴政微微一怔。 夏无且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悠远:“那年寒冬,申越抱着浑身湿透的你闯进我的医馆,你几乎没了气息。”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也是第一次见到阿房。” 嬴政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眼底浮起薄雾般的暖色:“是啊……从那天起,我便住进了你家隔壁的院子。” “申越教你**之术的那些年,我常隔着竹篱看你们。” 夏无且斟满酒盏,“你身上有种压不住的气度,像未出鞘的剑。 更难忘的,是某个黄昏你对阿房说的话。” “我对阿房说的话……” 嬴政低声重复,仿佛被这句话牵回了遥远的邯郸。 那时的邯郸街头,饿殍倒伏在巷角,战火灼烧过的焦土上散落着残缺的兵器。 十岁的嬴政与提着药篮的少女并肩走过,她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墙角一具蜷缩的孩童尸身,许久没有动弹。 回去的路上,阿房始终沉默。 医者的仁心在她眼中烧成一片黯然的火。 暮色将垂时,嬴政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阿房。” 少年声音清亮,却字字沉如砾石,“若我将来回到秦国,坐上王位——我要让战火止息,让百姓不再饿死,让天下人都能安稳度日。” 他望向西边渐暗的天际:“你医治的不过数人,而我若能执掌江山,便能医治整个天下。” 这誓言被晚风卷过篱墙,也飘进了院内捣药的夏无且耳中。 “岳父原来早就听见了。” 嬴政从回忆中抽身,嘴角泛起复杂的笑意。 “若没听见那番话,我怎会带着阿房随你冒险离赵?” 夏无且摇头叹息,“我行医数十载,治过最深的病不是寒热,是**,是战乱。 一人之力终究微薄,只要诸国割据的刀戈不停,尸骨便会堆积成山……唯有天下一统,才是真正的药方。” 他举杯饮尽,喉间滚过一声长叹:“这便是当年我选择跟你走的原因。” “可如今……” 嬴政指节微微发白,“我倒宁愿岳父不曾听过那些话。 阿房在我手中遗失,生死不明,我终究……愧对你们父女。” 夏无且提起陶壶,缓缓注满他空了的杯盏。”当年之事,你我皆是局中棋子。 你初登王位,如何压得住暗潮汹涌?即便时至今日——” 他目光深远,“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心思,又何曾真正熄灭?” 嬴政骤然举杯一饮而尽,眸中寒光如淬火的铁:“若时光倒流,我绝不会让旧事重演。” 他放下杯盏,字字凿入寂静:“岳父,且宽心。” “我必会给你一个说法。” 嬴政的声音像淬了冰,字字沉冷。 “樊於期——当年若非他,阿房不会重伤濒死,更不会从此消失于人海。 终有一日,我会提他的头来见你,岳父。” 夏无且静默片刻,忽然换了称呼: “政儿。” 嬴政肩背几不可察地一绷,随即应道: “岳父请讲。” 这天下,如今也唯有眼前这人还能如此唤他。 “你……有多久未曾去见你母亲了?” 夏无且缓缓问道。 嬴政嘴角那点惯常的冷峻倏然融化,化作一丝苦意: “近十年了。” “政儿,” 夏无且的声音低缓如药炉上慢煨的汤,“你既肯叫我一声岳父,我便以长辈的身份多说几句。 这些年,你的心病,我看得清楚。 十年不见生母,心中岂会无念?若真想,便去看看吧。” 当年旧事,夏无且皆是亲眼见证。 嬴政眼中掠过一片复杂的暗影。 思念如薄雾浮起,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岳父应当明白,” 他嗓音沉了下去,“她背弃了我。 为了外人,为了那两个……不该存于世的孩子,她背弃了我,也背弃了大秦。 甚至——”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 “甚至曾欲取我性命。 取她亲生儿子的性命。” 话至此处,纵然已隔多年,嬴政的眼眶仍隐隐泛起微红。 这般情态,大约也只在夏无且面前——或许还有早已逝去的吕不韦面前——才会显露半分。 夏无且长叹一声: “她做的糊涂事,我怎会不知?今日提起,并非逼你见她,而是要你直面这块心病。 十年了……你心里压着什么,我都懂。” 嬴政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 “我放不下,岳父。 我实在不懂,为何她能为外人害我。 昔年在赵国为质时,她全然不是这般……那时她愿以命护我。 第56章 第56章 可回到秦国,一切都变了。” 他语速渐急,像在撕开一道从未愈合的伤: “她曾那般支持我与阿房,可我继位后,她却第一个反对,最终逼走了阿房。 后来……她与嫪毐私通,生下孽子,令王室蒙羞,更纵容那逆贼起兵作乱。 这一桩桩、一件件,我无法原谅,亦无法再见她。”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 那沉默里浸透了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切的怨恸。 天下议论纷纭,或指责秦王不孝,可世间从无感同身受——若非赵姬身为秦王生母,凭她所作所为,死十次亦不足惜。 嬴政的目光有些飘忽,声音也带着几分疏离:“她……如今怎样了?” “太后终日守在那边,赵姬依旧神思恍惚,日子便那么一天天挨着。” 夏无且低声答道。 “让她安稳走完余生便是了。” “或许等到某年某月,我心结真正解开时,会去见她一面吧。” 嬴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罢了。” “在岳丈跟前,何必藏着心事?想说什么便说。” “今日是阿房的生辰,你我翁婿二人该好好为她庆贺一番才是。” 夏无且勉强挤出笑容,眼角却压着沉重。 “好。” “岳父,今夜定要尽兴。” 嬴政也扬起嘴角,举起了手中的酒樽。 光阴如梭。 转眼已是十日之后。 这一日的咸阳城,气氛肃穆得不同往常。 城外聚集了无数百姓,人群如潮水般向远方眺望,黑压压一片。 幸有巡防军士严密维持,秩序才未混乱。 不止城外。 就连咸阳城内的街巷两旁,也站满了引颈期盼的庶民,官道两侧尽是攒动的人头,仿佛在共同等候什么重要时刻。 城门之下。 一名身着大秦武将朝服的中年男子挺立如松,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威严。 就在这时—— “来了!” 城门处忽然响起一声激动的呼喊。 紧接着。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城外远方。 只见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连绵的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影之下,一队黑甲秦军锐卒正朝咸阳稳步推进。 这支队伍中有步兵,也有骑兵。 而军队的核心处。 竟跟着数十辆囚车,每辆车里都押着两三个蓬头垢面的人。 那些囚犯身上的衣袍虽能看出昔日的华贵,如今却已被尘泥与破败掩盖,显得狼狈不堪。 押送队伍的最前方。 一员战将策马而行,浑身弥漫着沙场淬炼出的杀气与威仪。 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不敢逼视。 正是蓝田大营的上将军,王翦。 “王翦上将军凯旋了!” “恭迎上将军得胜还朝——” 城门处有秦民振臂高呼,声音里满是亢奋。 顷刻间。 整座咸阳城沸腾起来。 “恭迎王翦上将军凯旋!” “恭迎上将军得胜归来……” 城内城外,万千百姓的欢呼声浪层层叠叠,冲上云霄。 对大秦子民而言。 王翦此次统帅大营东征伐韩,终获全胜,一举灭韩。 他便是秦人心中的英雄。 于无数热血未冷的老秦人来说,一统天下乃是世代相传的夙愿。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老秦人的肝胆从来不需多言。 从这震天的欢呼声中,便足以真切感知。 “我老秦人同心同德,何愁天下不得归一。” 感受着四周如火的热烈,为首的王翦胸中涌起一股深沉的荣耀——能得百姓如此拥戴,于他而言便是最高的勋赏。 不多时。 王翦驭马行至城门前。 当他望见城门下那道静立的身影时,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马蹄声在咸阳城门外停歇,王翦翻身落地,甲胄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望去,嘴角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 “不想竟是蒙将军亲至。” 王翦大步上前,声音里透着几分朗朗的得意。 对面之人端坐马上,身形挺拔如北地苍松。 正是蒙武——大秦三位上将军之一,执掌北疆兵权的蒙氏家主。 此刻他面容沉静,目光扫过王翦意气风发的神情,只按着缰绳,依照礼制朗声道:“奉王命,特来相迎。” “臣,谢大王恩典!” 王翦仰首大笑,朝城内方向郑重抱拳。 蒙武视线转向后方,扬声道:“韩王何在?” 王翦侧身挥手。 十余名亲卫推着一辆木笼囚车缓缓上前。 车内蜷坐一人,虽仍穿着诸侯袍服,却早已失了形神,只余满面灰败与惊惶。 昔日离开韩境时,这**之君或许还存着几分渺茫的指望,盼着忠臣义士前来劫救。 可随着囚车深入秦地,那点微光便一寸寸熄灭了。 直至此刻,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压入眼帘,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碎去——他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这便是……韩王?” “一国之主,竟成了阶下之囚。” “天佑大秦!韩国既灭,疆土再拓!” “君王被擒,可见我国力之盛。 历代先王夙愿,必将在今朝实现!” “这般景象,真是平生首见……” 道旁围观的百姓低声议论着,目光落在囚车中那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一种滚烫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蔓延——那是属于强盛国度子民独有的昂然。 天下纷争数百载,有谁能一举吞灭他国?唯有大秦。 这认知如烈酒,灼烧着每个人的胸膛。 蒙武驱马行至囚车前,俯视着笼中之人,话音里带着冰冷的讥诮:“韩王,这便是大秦都城。 只可惜……你来此非出本心,否则也不会弃城奔逃了。” 他对这般仓皇失据的君主,实在生不出半分敬意。 囚笼之内,韩王连抬头怒视的勇气都已丧失,只是将面孔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王将军,” 蒙武调转马头,肃然宣道,“大王有诏,命你押解韩王入宫。 陛下将于殿前亲迎。” “臣,领诏!” 王翦振声应道,胸中涌起一阵澎湃热流。 今日全城瞩目,这份荣耀足以慰平生。 而史册之上,也必将留下他王翦的名字——古往今来,多少豪杰求此而不得?他深吸一口气,在万千目光的汇聚中,纵身跃上囚车,亲自执起缰绳。 蒙武亦策马与之并行。 囚车缓缓启动,碾过咸阳宽阔的街衢,朝着宫城深处巍峨的殿宇行去。 两位秦国上将军亲自押送着韩王,穿过咸阳城的街巷向王宫行去。 王翦策马入城,身后亲卫与锐士押解着一列囚车,车上皆是昔日韩国的权贵重臣。 街道两旁挤满了秦国的百姓,望着这些沦为阶下囚的旧日贵族,人群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在街巷间回荡不绝。 囚车中的韩非透过木栏望向窗外,只见秦人面容炽热,眼中毫无畏惧,只有对军队与君王纯粹的拥戴。 他心中不由一沉——民心之向背,竟已悬殊至此。 “秦法严明,至少在明面上给了庶民尊严。” 韩非暗自思忖,“这或许便是商君变法留下的根骨。” 囚车最终停在咸阳诏狱门前。 而此刻,秦王宫外的广场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嬴政立于朝议大殿前的玉阶顶端,文武百官分列阶下,人人神色肃穆。 忽然,浑厚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蒙武自广场尽头快步上前,朗声禀报:“大王,王翦上将军已押韩王至宫前,恭请圣裁。” 嬴政目光微移,只见王翦正捧一木匣大步走来,身后两名锐士押着面色苍白的韩王。 行至阶前,王翦躬身行礼:“臣王翦,奉王命征韩,今功成归朝。” “上将军请起。” 嬴政抬手虚扶。 王翦将木匣高举开启,内里一方玉玺与一卷舆图赫然呈现。”此乃韩**玺及疆域图,今韩国之地已尽归大秦,献于大王。” 侍立一旁的赵高迅速步下玉阶,接过木匣跪奉于嬴政面前。 秦王取出那方温润的玉玺,目光转向阶下颤抖的韩王。 “韩安。” 嬴政的声音如金石相击,“你,可心服?” 话音落下,百官目光如剑,尽数刺向那落魄的君王。 韩安双膝一软,终是匍匐在地。 “不……不敢不服。” 他声音细若游丝。 嬴政却未看他,只望向远处宫墙外隐约的青山。”孤听闻——” “你将韩室宗亲尽数送离韩国,连许多重臣的家眷也一并转移了。” 嬴政的声音像冰刃划过殿内空气,“看来你心中尚存妄念,仍想与我大秦为敌。” 韩安只觉得脊背发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凝滞了。 “臣……臣不敢……” 他双唇颤抖,几乎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殿上列班的秦臣们冷眼旁观,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便是韩国的君主么?” “与吾王相较,犹如萤火之于皓月。” “何止如此,他连与大王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低语如针,刺入寂静之中。 唯有一人始终侧过脸去,不忍再看——那是郑国。 身为昔日的韩人,目睹旧主这般屈辱模样,他胸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安心罢。” 嬴政忽然开口,声调沉厚,“孤不会取你性命。” 韩安肩头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慌忙伏地:“谢秦王恩典!谢秦王……” “不过——” 嬴政话音稍顿。 韩安刚放松的神情再度绷紧,惊恐地抬起眼。 “若你从前那些臣子中有谁敢反叛大秦,” 嬴政眸中掠过一丝寒光,“你,便是第一个赴死之人。” 韩安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他虽曾为一国之主,可那些往日俯首的臣僚、贵族,哪个不是将自身利害置于首位?如今他已成阶下之囚,又有谁会在意他的死活? “来人。” 嬴政一声令下,殿外甲胄声骤响,数名禁卫应声而入。 “将韩王安置于诏狱,每日供给三餐。 未有孤的亲令,不许他死。” 嬴政挥袖示意。 禁卫当即架起韩安双臂,拖向殿外。 韩安甚至不敢挣扎,唯恐秦王改变主意,当场夺他性命。 待那踉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嬴政目光转向阶下的王翦,竟缓步走下玉阶。 群臣见状无不色变,屏息垂首。 “大王不可!” 王翦急声劝阻。 君王降阶相迎,乃是臣子承受不起的殊荣,他心中惶恐至极。 第57章 第57章 嬴政却未停步,在百官注视中径直走到王翦面前,握住这位老将的手,高高举起:“昔日嫪毐作乱,叛军直逼咸阳,王宫陷落,孤困守雍城,孤立无援。” “那时王翦将军尚为前军主将,为救孤、救大秦,亲率十万将士日夜兼程,击溃雍城叛军,保我社稷不倾。” “今日,” 嬴政声音愈发沉凝,“上将军统兵伐韩,运筹帷幄,功勋卓著。” “孤得王翦,大秦江山可固。” 话音如钟,回荡在殿宇梁柱之间。 满朝文武望着受此隆遇的王翦,许多人眼中掩不住深深的艳羡。 “臣本秦人,为大王效命,乃分内之事。” 王翦朗声回应,握紧的拳微微发颤。 王翦将军,实乃我辈臣工之典范。 “寡人定当全心托付。” 嬴政朗声一笑,执起王翦之手,并肩踏上玉阶。 及至高处。 君王转身,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文武百官。 “上将军平定韩国,功在社稷。” “今晋爵一等,赐沃野千顷,赠美姬百人,仆役千名,黄金万镒,钱十万贯,玉器百件,雕弓十张,长戟百柄。” 嬴政的声音响彻殿宇。 此番封赏。 不仅给予了人臣所能企及的极致荣宠,更是将王翦这般地位所能享有的恩赐,悉数倾囊相授。 “大王恩泽,厚重如山。” “臣……诚惶诚恐。” 王翦依旧躬身垂首,姿态谦卑至极。 庙堂立足的学问,他再明白不过。 锋芒过盛,绝非吉兆。 青史所载,这位名将确也深谙此道。 每每统兵在外,总不忘上书向君王讨些赏赐,所为的,便是给自己添些无伤大雅的“瑕疵” 。 一个做臣子的,若显得无欲无求,那才真正令人不安。 “上将军。” “此皆你应得之物。” 嬴政笑声洪亮。 然而此刻。 君恩愈隆。 王翦心底的不安便愈是滋长。 那桩关于赵铭的旧事,他始终悬在心头,未曾放下。 倘若那桩婚事当真被强行定下,只怕福祸难料! …… (“臣有奏。” “上将军得胜还朝,除丰厚赏赐外,昔日大王曾提及的,将栎阳公主许配之事,或也可就此定下了。” 丞相王绾出列,含笑进言。 此举看似随意。 实则暗含向王翦示好之意。 作为长公子扶苏的坚定拥趸,他以将栎阳指婚于王贲为引,意在顺势重提将王翦之女许配扶苏之议。 若能成事。 扶苏便将获得手握重兵的强援外戚。 他不仅是诸公子中最年长者,拥有继承大统的天然优势。 更能得到一位上将军的鼎力支持。 这对扶苏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毕竟在朝堂之上,有王绾周旋,多数老牌贵族本就倾向扶苏。 唯独兵权,向来难以触及。 嬴政对此亦十分敏感,但此次流言纷起,愈传愈广,君王并未多言,俨然已是默许之态。 “相国所言甚是。” “栎阳,乃是寡人次女,亦是最得我心之明珠。” “王贲,我大秦骁勇之将。” “确是佳偶天成。” 嬴政大笑,当即首肯了王绾的提议。 况且。 将栎阳公主赐予王贲为妻,本是他早先许下的承诺,如今不过是兑现前言罢了。 “大王明鉴。” “栎阳公主今岁十有三,待来年及笄,再由太仆选定吉期,我大秦可谓喜上加喜。” 王绾高声颂扬。 “大王圣明。” 侍立于广场的群臣亦齐声附和。 “臣,有本启奏。” 栎阳公主与王贲将军的婚事,算得上一桩佳话。 正当殿中洋溢着喜庆之气时,右丞相隗状缓步出列,面上带着一贯从容的笑意。 自吕不韦罢相后,大秦的相权便分设左右,左相王绾主理机要,右相隗状辅佐兼领太仆之职,二人各司其职,共辅朝政。 “隗相还有何喜事要奏?” 嬴政今日心情颇佳,见隗状出言,便含笑问道。 “老臣听闻,王翦上将军家中有一女,正值芳华之年,与长公子年岁相当,品貌皆宜。” 隗状声音清朗,回荡在殿宇之间,“臣以为,若能成就这段姻缘,便是喜上加喜,佳偶天成。”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左右二相素来支持公子扶苏,此刻一唱一和,用意不言自明。 扶苏立于阶下,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深意。 他略一沉吟,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儿臣虽已开府理政,然久闻上将军之女英慧过人,不输男儿。 若能得此良配,实为儿臣之幸。” 身为秦王长子,他并非对那至高之位毫无念想。 朝中既有众多臣工推举,他便已踏上这条无法回头的长路。 史书所载,始皇帝虽以扶苏为储君栽培,却屡因政见相左而失望,直至临终之际,才以遗诏相托,其中多少是无奈之选,已难细究。 嬴政目光微动,显然有所考量。 但他并未即刻决断,而是转向了一旁的王翦。 此刻的王翦,眉宇间锁着深深的迟疑。 殿中群臣目光如织,君王恩宠正浓,若在此时婉拒,不仅拂逆王意,更将得罪主动求亲的公子扶苏——这位极有可能继承大统的长公子。 然而,另一道身影蓦然浮现于脑海。 那年轻人手段果决,潜力惊人,若此事触及其逆鳞,以致其愤而离秦、转投他国,必将成为大秦日后最难应对的敌手。 两难之间,王翦掌心竟渗出薄汗。 他缓缓转身,面向御座上的君王,欲言又止。 “上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嬴政早已将他神色间的挣扎收入眼底,语气平和,“无论应允与否,孤皆不怪罪。” 殿中寂静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王翦稳步上前,在御座前深深一揖,声音沉厚:“大王明鉴,小女心中已有所属。” 隗状在一旁含笑开口:“上将军此言差矣。 古来婚嫁,皆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两情相悦,终究未行六礼,若将军首肯,这桩美事岂不水到渠成?能作长公子正室,天下多少闺秀求之不得。” 王绾亦从旁劝道:“长公子仁德睿智,为诸公子表率,世间儿郎几人能及?上将军何不成全这段佳缘?” 朝中文臣多拥扶苏,独缺武将砥柱,尤其是一位上将军的支撑。 若能得兵权为倚仗,将来纵有**,亦能从容抚平——权柄终究在刀兵之中。 王翦抬起头,目光如铁:“长公子确为人杰。 若小女未曾心许他人,老臣必欣然应允。 可强行拆散有情之人,此等事,臣实难为之。” 话音落下,殿内气息一滞。 谁都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决绝。 王绾与隗状一时语塞,只默然对视。 阶下的扶苏进退维谷,袖中手指微微收拢。 御座之上,嬴政神情未动,唯有在听见“拆散有情之人” 时,眼底似有微澜掠过。 满殿目光皆汇聚于君王一身。 片刻,嬴政的声音缓缓荡开,不高,却字字如凿: “寡人平生,最厌逼迫姻缘之事。” 他目光扫过丹墀下众臣,森然如刃。 那一瞥之下,王绾、隗状乃至几位宗室老臣,皆背脊生寒。 ——旧事,陛下从未忘怀。 “臣,谢大王体恤。” 王翦再度躬身,心底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这门亲事,应当不必再提了。 王家终究不必卷入未来东宫之争的激流。 长公子虽贤,然大秦立储,从来不在长幼,而在圣心独断。 若今日应下,王家便再无退路,只能与扶苏同舟共济——而这,恰是王翦数十年来竭力避开的漩涡。 储位之争,败者皆覆。 他起初不敢直言,是惧天威难测;如今,终于可以暗自长舒一口气。 秦王的目光落在王翦身上,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寡人倒想听听,能被上将军看中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大王或许也曾听过他的名字。” 王翦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将话锋轻轻一转。 “哦?” 嬴政眉梢微动,视线缓缓扫过殿中群臣,却仍未寻得答案。 “此番伐韩之战,军报中最常出现的那个名字,大王可还记得?” 王翦徐徐引导道。 “赵铭?” 几乎不假思索,这个名字便从嬴政口中吐出。 “正是。” 王翦含笑应道。 此言一出,殿中泛起细微的骚动。 王绾与隗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讶异。 列位朝臣亦暗自交换着神色,无数道目光在沉默中交织成网。 “他入伍尚不足一年,如何能与将军之女相识?” 嬴政语气平和,却带着探询的意味。 “说来也是机缘。” 王翦微微躬身,“阳城之役,暴鸢设伏突袭——大王应当记得此事。 当时小女率部追击,却因兵力悬殊、经验不足,反被韩军围困。 千钧一发之际,是赵铭破阵相救,斩暴鸢于马下,这才扭转危局。” 嬴政恍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如此说来,倒是生死之交了。” “正是。 若非这般渊源,老臣或许也不会如此看重。 但救命之恩,两心相许,老臣实在不忍割断这份缘分。” 王翦言辞恳切,说罢转身向阶下那道青衫身影深施一礼,“扶苏公子,小女已心有所属,还望公子见谅。” 一直静立原处的扶苏仿佛骤然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他面上笑意温润如初,拱手还礼:“原是扶苏唐突了,不知其中缘由,将军勿怪。” “臣岂敢。” 王翦连声道。 扶苏转而面向御座,声音清朗:“父王,既已如此,儿臣愿收回前议。 强求之事,非君子所为。” 嬴政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你能这般想,甚好。” 他稍作停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不过婚娶之事,确也该提上日程了。” 君王的目光移向文臣之列,“廷尉,若寡人没记错,你家嫡长女,似乎与扶苏年岁相仿?”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李斯身形微僵。 嬴政话音落下,李斯即刻出列。 “禀大王。” “臣之长女确与长公子年岁相近。” 李斯应声答道,面上却未见多少喜色。 “甚好。” “那孤便为你做主了。” “你家长女许配扶苏,着太仆择定吉日成礼。” 嬴政轻笑一声,就此定夺。 “这……” 李斯神色骤变。 扶苏亦是面色一沉,当即上前:“父王,儿臣方才十四,年纪尚轻,婚事可否容后再议?” 第58章 第58章 此言既出。 原本支持扶苏婚配的王绾与隗状皆未出声,眉宇间反倒浮起一层忧色。 朝堂之上。 旧贵与新贵之争。 虽未至水火不容之境,却也相去不远。 若李斯之女嫁入长公子府,绝非佳事。 于李斯而言,何尝不是如此? 将女儿许给扶苏? 这算何意? 他身为法家砥柱,主张以法为纲,与扶苏的治国之念本就相悖。 何况他乃新贵之首,向来与王绾等人明争暗斗,暗中交锋不知凡几。 “廷尉莫非不愿?” 嬴政眉头微蹙,目光落向李斯。 感受到君王注视。 李斯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臣岂敢不遵王命。” “扶苏。” “廷尉之女温婉贤淑,堪为良配。” “此事便如此定了。” 嬴政又转向扶苏,一语落定,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父王。” 扶苏还欲再言。 身后王绾却悄然轻扯其袖,示意他勿再多语。 其师淳于越亦急使眼色,令扶苏不可再犯天颜。 “太仆。” 嬴政扬声道。 “臣在。” 隗状应声出列。 “今已入冬,颍川初平,尚需抚治,此战国力耗损亦重,今年便罢了。” “你为扶苏与廷尉之女择定明年吉日,完婚成礼。” 嬴政沉声吩咐。 隗状躬身:“臣领诏。” 王命既下。 此事再无更改可能。 “廷尉。” “扶苏。” “尔等不接诏?” 嬴政目光扫过李斯与扶苏二人。 王权威压之下。 二人心中各有波澜,亦只能按下,齐齐躬身:“臣领诏。” 至于王翦拒婚之事,嬴政并未动怒。 “今日乃上将军凯旋之期。” “孤当与上将军共饮。” “朝议之后。” “上将军入章台宫与孤同酌,也好与孤细说军中诸事。” 嬴政朗笑一声,执起王翦之手向殿内行去。 “朝议,始!” 赵高立时高声宣道。 阶下文武百官各怀思虑,依次向议政大殿行去。 此刻。 李斯与扶苏静立原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细长。 殿上诸臣面色沉凝,连王绾等人亦难掩眉宇间的郁结。 宫室之内,灯火通明。 “蒙毅已赴颍川上任。” 年轻的君王端坐于高台,声音沉稳如深潭,“颍川诸事,寡人尚可安心。 然寒冬将至,天下每岁此时,冻毙者不计其数。 颍川新附,百姓流徙未定,其困尤甚。” 冯劫应声出列:“臣已命工匠日夜赶制木炭,各郡府库亦有积存,可随时调拨。” “除秦地必需之数,余者尽数运往颍川。” 嬴政决断极快,未有半分迟疑。 在他心中,老秦人终究是根基。 新归之民,需以岁月缓缓收服。 尉缭沉吟片刻,补充道:“仅凭官制木炭恐仍不足。 可诏令蒙毅就地伐木分予百姓,暂御风雪。 此外,粮草亦当陆续调往。” 嬴政微微颔首。 朝议往复,皆围绕颍川安置之策。 然殿下百官,各怀心思,暗流隐伏。 王府之中,仆役奔走洒扫,处处透着忙碌与喜庆——家主凯旋,阖府自然欢腾。 偏院静室内,王嫣伏在案边,喉间不住地干呕,面色苍白如纸。 许久,她才勉强直起身,指尖轻颤着抚上小腹。 “一夜之间……竟至于此?” 她低声自语,眼中尽是恍惚。 虽未经历人事,女子间的私语传闻也曾入耳。 连日来的反常,她心中早已明了。 慌乱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若父亲知晓……赵铭性命难保。” “大王若在此时赐婚,王家又当如何自处?” 种种念头纠缠撕扯,将她困在逼仄的黑暗里。 父亲此刻正在宫中,倘若君王开口指婚…… 一个冰冷的念头忽然刺破混沌。 “若我死了……” “一切便可了结。” 这念头升起的刹那—— 叩门声骤然响起,不轻不重,却似敲在她心口之上。 门扉被轻叩三声,带着庭院里特有的清寂。 “嫣儿。” “整日闷在屋里算怎么回事?” “你父亲快到家了,还不出来迎一迎。” 王氏的嗓音隔着门扇传来,温蔼里掺着几分无可奈何。 自打女儿归家,便似将自己锁进了这方小天地,终日不出院门半步。 “这就来。” 王嫣低声应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垂落,落在自己仍平坦的小腹上。 方才心头掠过的那缕晦暗念头,被她生生按了下去——若真走了绝路,便是两条性命了。 她抬手拉开房门。 王氏步履轻缓地踏入屋内,目光在陈设简单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叹道:“回来这些日子,总窝着也不是法子。” “娘,” 王嫣声音轻柔,“女儿只是不想出门。” “罢了。” 王氏挽过她的手,笑意重新漾在眼角,“先随我去前厅候着,你爹应当快到了。” 话音未落,一道稚嫩的呼唤脆生生插了进来: “姑姑!” 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儿从廊下跑来,像只小雀般扑上前,紧紧抱住了王嫣的裙裾。 “离儿。” 王嫣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蹲下身,将小男孩轻轻揽进怀里。 这便是史册中将来会留下姓名的那个孩子——王翦的长孙,王贲之子,王离。 只是此刻,他还只是个眼眸清澈的五岁孩童。 孩子是王贲正妻所出。 那女子在生产时遭了血崩,没能熬过来。 这世道,妇人生产便似半只脚踏进了幽冥,多少性命折在了这道鬼门关。 因而王离自落地起,便养在祖母身边,王嫣平日也常带着他。 “姑姑,” 小男孩仰起脸,腮帮子微微鼓着,“你都不来找离儿玩了。” “姑姑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 王嫣抚了抚他细软的发顶,“等好些了,定陪你。” “嫣儿啊,” 王氏在一旁细细端详女儿的神情,忧色浮上眉梢,“自你回家便总是郁郁的。 究竟心里揣着什么事,不能同娘说么?憋久了,要伤身子的。” 对这个女儿,王氏与夫君王翦一般,疼得如珠如玉。 “娘,真没事。” 王嫣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面上仍是平静无波。 “走吧,” 王氏不再追问,只轻轻拉着她的手,“去前厅等你爹。” 此刻的章台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嬴政与王翦相对席地而坐,中间隔着一张乌木案几。 “此番虽非上将军亲自领兵出击,但调兵遣将、谋局布势,皆经将军之手。” 嬴政执起酒壶,语气里带着闲谈般的随意,“对于颍川之地,将军有何见解?” “自大王亲理朝政以来,对韩之削弱从未间断。 如今欲要灭韩,已非难事。” 王翦微微躬身,神色恭谨而从容,“说来,此番倒是臣白捡了大王的恩典,平白得了战功。” 嬴政唇角微扬,抬手将澄澈的酒液注入两人面前的铜樽。 王翦立即双手捧起酒樽,姿态庄重。 “当年将军于危难中护驾的功绩,孤从未忘记。” “只是你——” “总这般退让,总这般步步为营。” “倒显得将孤看得太轻了。” 嬴政的话音里藏着难以捉摸的深意。 王翦手中的铜爵微微一晃,他当即俯首:“臣万万不敢。” “对你那未来的女婿,你有何见解?” 嬴政含笑问道。 “此子,” “勇猛善战,更兼统兵之能。” “若在军中打磨数年,必成我大秦栋梁。” 王翦毫不迟疑地答道。 “呵。” 嬴政轻笑:“孤深知上将军性情,即便对王贲也少有此等赞誉。 看来这赵铭,确有不凡之处。” “别的不提,” “单是那赵铭的性情与担当,便让臣另眼相看。” 王翦也露出笑意。 “孤倒想细听一番。” 嬴政显出了兴致。 王翦便将赵铭当日坦然承认与王嫣情意之事娓娓道来,只是略去了其中威吓与展露神力之节。 听罢,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赵铭,倒是个有骨气的男儿。” “正因如此,臣才斗胆回绝了扶苏公子的提亲。 既是为小女,亦是不愿拆散这对有情人。” “还望大王恕罪。” 王翦紧接着拱手。 “孤说过,” “强断姻缘之事,别的君主或会为之,唯独孤不会。” “当年旧事,上将军虽未亲历,难道不曾听闻么?” 嬴政淡淡一笑,将爵中酒液饮尽。 王翦怔了怔, 随即恍然:“当年之事,臣确有所闻。 只是岁月久远,臣以为大王早已释怀。” “释怀?” “呵。” “孤如何能忘?” 嬴政的冷笑里带着寒意。 却未再多言。 “上将军,陪孤饮尽此壶,便回府罢。” “想必尊夫人与令爱,早已在府中等候了。” 嬴政神色缓和,微微一笑。 “臣遵命。” 王翦自然领命。 酒尽人散, 王翦躬身告退。 嬴政重回案前,执笔批阅竹简。 “王翦拒婚,你如何看?” 他垂目览卷,忽然开口。 “回大王,” “上将军乃明智之人,行事自然周全。” “他所言令爱私定终身应当不假,但关键仍在于上将军本心不愿涉入王族纷争。” “一旦与扶苏公子结亲,便不得不立于公子麾下。” 不知何时, 顿弱已静立殿中,语气平稳。 嬴政手中的刻刀一顿,抬眼望向顿弱,声线低沉:“你认为,孤不会立扶苏为储?” 话音落下, 顿弱当即伏地:“臣不敢妄测王心。 立储大事,唯大王圣裁。” “赵铭的底细,可查明了?” 嬴政收回目光,淡然问道。 “启禀大王,已查明。” 顿弱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说。” 嬴政头也未抬,手中的刻刀仍在竹简上移动。 竹简与刀刃摩擦的细响里,顿弱的禀报清晰传来: “赵铭。” “沙丘郡沙村人氏。” “家中尚有母亲与妹妹两人。” 刻刀微微一顿。 “其父赵达,爵至公士,十数年前于秦赵边境战殁。” “赵铭承袭其父田产……” 第59章 第59章 嬴政眼底那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悄然平息。 顿弱的声音继续回荡,将那名年轻将士的来历层层剖开,直至末了。 “以上便是赵铭全部根底。” “臣可断言。” “此人绝非他国细作,亦无外力栽培之迹。” “其勇力过人,许是天授。” “初入行伍即被编入后军,实乃此人有意藏锋——因其妹与他是双生之子,生产时其母元气大伤,久病孱弱。 赵铭唯愿早日归乡,侍奉床前,以全人子之心。” …… “而后之事,大王已知。” “他在后军收敛尸骸时,为救直属百将,不得已斩杀暴鸢之子。” “及至阳城外扎营,暴鸢夜袭。 生死一线间,此人再无退路,唯有奋身迎战。 由此锋芒初露,被上将军调入锐士营,始有后续战功。” 顿弱语声恭敬,叙述分明。 嬴政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倒是个至孝之人。” 他缓声道,“这般心性,也算质朴。” “此人确重情义,且怀仁厚之心。” “臣查访得知,自入锐士营,每逢战事,他必冲锋在前。 血火之中,受他活命之恩的士卒不计其数。” “战事稍歇,他往往亲入伤兵营救治同袍,许多重伤士卒因此得以生还。” 顿弱又补充道。 执掌黑冰台多年,他深得君王信重,亦深知君王脾性。 既知嬴政对此人留意,他便将所见所闻,尽数道来。 “如此说来,” 嬴政将刻刀轻轻搁下,“此子来历既明,便无后顾之忧了。” “可堪重用。” 自赵铭破城擒王的消息传回咸阳,嬴政便命顿弱彻查此人底细。 在大秦,文臣或可来自他国,但兵权,绝不能握在外人手中。 兵者,国之重器,亦为祸乱之源。 “大王明鉴。” 顿弱躬身应道。 静默片刻,他试探着开口:“是否需在赵铭身边安设耳目?” 嬴政未答,只抬眼看了他一瞬。 “臣明白了。” 顿弱即刻垂首行礼。 “去吧。” 嬴政一挥手,重新执起刻刀。 “臣告退。” 顿弱的身影悄然后退,没入殿外的光影之中。 殿门重新合拢,空旷的殿堂内只余下嬴政一人。 他静默片刻,目光投向殿门方向,沉声开口:“传诏。” 厚重的殿门应声而开,一道身影几乎是贴着门槛悄无声息地滑入。 赵高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快步趋近,在御阶前伏地跪倒。 “副将赵铭为国效力,其母独居乡野,无人侍奉。 今赐工匠为其母营造宅院一座,赐奴仆五十人,赐黄金百镒,赐钱万贯,另赐五十年山参一株。” 嬴政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命少府即刻办理,不得延误。” 说罢,他从案几上取过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向前递出。 赵高膝行上前,双手高举过顶,极其恭谨地接过那卷王诏。”奴婢谨遵王命。” 他低声应道,随即躬身倒退着出了大殿,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 章台宫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嬴政独自坐在高台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 “王翦……” 他低声自语,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的目光转而投向虚空,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某个令他失望的身影。”扶苏……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但愿此番指婚,能让李斯点拨你一二。 若再被王绾那班人牵着鼻子走,你的路,怕是走不远了。” 此刻,扶苏的府邸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相,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 扶苏眉宇紧锁,忧色深重,“李斯向来主张严刑峻法,与我秉持的仁德之道南辕北辙。 他绝无可能成为我的助力,可父王偏偏将他的女儿指婚于我。” 今日朝堂上的那纸婚诏,如同梗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公子,” 王绾长叹一声,“王命已下,便是定局,无可转圜了。” “难道我只能坐等,迎娶那李斯之女?” 扶苏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大王的心意,谁人敢逆?” 王绾摇头,“可惜啊,王翦太过精明,也太懂得审时度势。 倘若他当时未曾婉拒与公子的联姻,大王或许就不会转而指定李斯了。” 原本借联姻拉拢王翦,为扶苏增添臂助的谋划,不料竟落得如此局面。 而李斯,注定无法与扶苏同心。 这不仅是政见的水火不容,更深层的是盘踞朝堂的老牌权贵与新兴势力之间,那无法调和的根本冲突。 若将秦国的权柄比作盛宴,君王坐镇**,其下的席位便是臣子们争夺的目标。 旧勋与新贵,都欲将自己的人推上那些位置。 权力的角逐,从来便是这般针锋相对,不死不休。 即便李斯真的将女儿嫁入公子府,他也绝不会依附于扶苏。 而扶苏即便成了李斯的女婿,也绝难真正倚重这位岳丈。 这仿佛一个无解的困局。 “那赵铭……会不会只是王翦推脱的一个借口?” 一旁的淳于越忍不住愤然开口,“王翦此举,实在愚不可及!公子乃是未来的国本,他竟敢拒绝?那赵铭不过是在军中略有微功,如何能与公子相提并论?区区一个副将,也配与公子相争?”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不解与恼怒。 赵铭的出现,意外搅乱了他们为扶苏铺就的兵权之路。 “事已至此,不必再提了。” “王翦选了个最恰当的时机,说了最恰当的话。” “他携战功归来,正是大王倚重之时,又怎会因此责难他。” “况且……大王心里,终究还是没放下当年那桩旧事。” 王绾话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旧事?” 扶苏面露不解。 “莫非是指……那个女人?” 淳于越眉头紧锁。 “你难道没听出大王话里的意思?他最恨的,便是强行拆散他人姻缘之举。” “这话,分明是说给经历过当年之事的人听的。” 王绾语气复杂地叹道。 “什么女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扶苏仍旧困惑不已。 王绾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明白。 “公子还是不知为妙。 以公子的心性,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扰。” 王绾神色肃然。 见他不愿多言,扶苏便不再追问,转而问道:“王相,眼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娶。” 王绾重重吐出一个字。 “当真别无他法?” 扶苏仍有些不甘。 “大王的旨意,不可违逆。” “但公子即便娶了李斯之女,也未必受其掣肘。 公子欲行之事,李斯依然无权干涉。” “只当是府中多添一位寻常侍妾罢了。” 王绾冷冷一笑。 扶苏听罢,只得默然点头。 “那赵铭又当如何处置?” “此番若非此人横生枝节,王翦早已成为公子的岳丈,蓝田大营亦将归入公子麾下,岂能就此作罢?” 淳于越愤懑难平。 扶苏有些意外地看了淳于越一眼:“此事与赵铭何干?终归是王翦之女与他两情相悦,何来破坏之说?” “公子!” “若无赵铭,此刻王翦便是您的岳父,蓝田大营亦将成为您的助力,您当真能忍下这口气?” 淳于越激动道。 “我还不至于如此狭隘。 再说,此事本就在意料之外。” 扶苏语气平静。 他虽有心争取储位,却还不至于将这般偶然的变数归咎于人。 扶苏并非那般心胸狭窄之徒。 “可是……” 淳于越仍不死心。 他心底尚存一丝侥幸:若能设法令赵铭主动退婚,扶苏或许还有机会。 兵权—— 那才是真正的根基所在。 “淳太傅。” “不必过于执着了。” “眼下,还是多思量日后如何与李斯周旋吧。” 王绾缓缓开口,截住了淳于越的话头。 淳于越这才不再言语,但神情间显然并未真正放下。 扶苏是他倾注心力的希望,他自然要为自己的谋划竭力铺路。 “公子。” “老臣近日倒是听闻一事。” “或许……于我们有利。” 王绾忽然再度开口。 “王相听到了什么风声?” 扶苏立刻抬眼望去。 “公子可曾听闻韩非之名?” 王绾抚须而笑。 扶苏当即应道:“韩公子非的才名四海皆传,实为当世俊杰。 他与李斯同出荀子门下,世人皆言其法家造诣犹胜李斯。 昔年在韩国时便深得士民之心,可惜韩王未能善用,否则我大秦欲取韩国,断不会如此轻易。” “公子所见甚是。” 王绾含笑点头。 “丞相忽然提及韩非,不知何意?” 扶苏面露疑惑。 “韩非如今已入囹圄。” 王绾压低声音,“非是寻常牢狱,乃大王亲诏所设之特别囚所。” “不仅如此,狱中酒肉供奉周全,全无待囚之态。” “更有传言——” “大王曾密令王翦将军:韩臣皆可诛,唯韩非不可伤。 公子由此可窥见什么?” 王绾眼中掠过深意。 “父王欲重用韩非。” 扶苏恍然。 “正是。” 王绾舒展皱纹,笑容里透着经年累月的谋算:“朝野多言韩非之才在李斯之上。 若得大王青眼,那位居新贵之首的李斯,又将如何自处?” “倘若此人能为公子驱使,来日庙堂风云,又会是何等光景?” “公子可曾思量?” 扶苏静默片刻,眉间凝起思虑。 “丞相是要我收揽韩非。” 他缓缓道。 “正是此理。” “韩非怀不世之才,若愿归心,大王必予重任,九卿之位指日可待。” “公子若得此人,犹如利刃在手。” 王绾语气斩钉截铁。 “我明白了。” 扶苏颔首。 待扶苏离去不久,淳于越府邸深处。 一人垂首立于太傅面前。 “为长公子办件事。” 淳于越将帛书推过案几,“去颍川走一趟。” …… 将军府外忽起喧声。 “上将军回府!” 管家一声高呼,整座宅邸顿时人影穿梭。 仆从纷纷趋至门外相迎。 王氏携女王嫣、孙儿王离已候在阶前。 马蹄声由远及近,三驾马车停驻门前。 王翦掀帘而下,战袍犹带风尘。 “夫君。” “父亲。” “祖父!” 三声呼唤自门内传来。 王翦闻声展颜,稳步上前。 第60章 第60章 “离儿,来让祖父瞧瞧。” 他俯身张开双臂,笑声洪亮。 王离毫不怯生,雀跃扑入老人怀中。 “哈哈哈!不过一载未见,我这孙儿又拔高了许多!” 王翦将孩子高高抱起,转身往府内行去。 目光掠过妻女时温然一笑:“都进府吧。” “妾身已吩咐备膳了。” 王氏轻声道。 王翦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匆忙备膳。”方才在宫中已陪大王用过些点心,晚些再传吧。” 他步履生风地穿过庭院,所经之处仆从纷纷伏地行礼,他只略一抬手,众人便悄然起身。 步入正堂,王翦将幼子王离放下,目光却静静落在女儿王嫣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深究,几分沉吟,叫王嫣不由得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袖。 “说说看。” 王翦的声音平稳响起。 “父亲要女儿说什么?” 王嫣心头微微一紧。 “军中诸事。” 王翦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还有赵铭。” 王嫣倏然抬眼,面上掠过一丝愕然:“父亲……如何知晓?” “你原打算一直瞒着我?” 王翦眉峰微蹙,“若非那赵铭自己开口,我怕是至今仍蒙在鼓里。” “他……竟主动向父亲坦白了?” 王嫣怔住,心底涌起一阵波澜。 这年月里,男女之情大多依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少有能自主抉择的机缘。 她与赵铭之间那一点悄然滋长的情愫,或许起于危难之际的援手,或许源于暗夜灯火下的相顾——总归逃不开“恩义” 二字。 “别的暂且不论,” 王翦神色稍缓,眼底竟透出些许赞许,“这小子倒有担当,未曾因惧我而退缩。” 王嫣悄悄松了口气,指尖稍稍松开。 “今日朝上,” 王翦话锋一转,“王绾等人向大王进言,欲将你指婚于扶苏公子。” 话音落下,堂中空气仿佛凝滞。 王嫣面色渐渐发白,唇角浮起一抹淡苦的笑意。 “女儿早知会有这一日。” 她低声说着,眼中光亮渐渐黯了下去。 “但我推拒了。” 王翦忽然道。 王嫣蓦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 一旁的王夫人也怔住了,急忙上前两步:“老爷!您……您莫非抗了王命?” “王命岂敢违逆?” 王翦摇头,“是大王垂询我的意思,我便如实相告——只说嫣儿心中已有所属。”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女儿,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柔软:“嫣儿,爹从前说过,若有可能,必让你寻着自己的心意去活,而非受制于指婚之约。 如今爹总算做到了。”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感慨,“说来,此番倒是多亏赵铭那孩子。 若非他先一步坦言,爹只怕寻不到由头回绝大王。” 王嫣怔怔听着,眼眶倏然红了。 她向前膝行两步,俯身深深拜下:“女儿……谢过父亲。” 王翦上前将她扶起,掌心温暖而坚实。”你是爹的女儿,爹既有几分能耐,又怎会眼睁睁看你无从选择?” 王夫人在旁仍是不解,轻声问道:“大王竟未怪罪?还有那赵铭……究竟是何等人物?” 王翦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或许……” “大王想必也能体会其中滋味。” 王翦嘴角微扬,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 “当年大王亦曾被人横刀斩断姻缘,如今嫣儿既已心属赵铭,大王又怎会忍心再做那拆散良缘之人。” 旧年往事,他多少有所耳闻。 “大王……也曾被拆散过姻缘?” “何人竟敢如此?” 王氏面露惊诧。 一旁的王嫣也抬起眼,眸中浮起疑惑。 “这些旧事不必深究,知道了反倒无益。 总之——” “嫣儿不必接受指婚,更无须嫁与扶苏公子。” 王翦温声道。 “妾身倒觉得扶苏公子颇为难得,温润知礼,既是长子,将来也最可能入主东宫。 若嫣儿能嫁他,或许日后便是……” 王氏轻声笑道。 “短见。” 王翦瞥她一眼,语气里透出些许无奈。 “表面上看,扶苏公子的确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 可大王为何迟迟不定?” 他语气平静。 “为何?” 王氏不解。 “因他尚未达到大王心中的标准。” “或者说,扶苏与王绾等人走得太近——那些人将私利置于国事之上,扶苏受其影响,这一点大王甚是不悦。” “大王雄图远略,所要的继承人也须有此气度。 目前的扶苏,还差了些。” “若我王家真与扶**姻,便等于站到了他那一边。 倘若来**争储落败,王家亦将覆灭。” “所以此番——” “嫣儿反倒帮了王家,至少未曾卷入储位之争。” “唯有置身事外,不偏不倚,方是保全之道。” 王翦含笑说道。 这些话,王嫣一字一句听在耳中。 但她心中还悬着另一件事。 “爹……” “您这是……答应我与赵铭在一起了?” 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爹已在大王面前回绝了扶苏公子,还明言你与赵铭两情相悦,岂能反悔?” “爹只问你一句:你是否真心喜欢赵铭?若你将来所嫁非他,爹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王翦话中带着几分调侃。 “喜欢。” “女儿真心喜欢他。” 王嫣急忙开口,话出口后才觉颊边微热,垂下头去。 “那好,我王翦未来的女婿,便是赵铭了。” “寻个时机,我亲自去见赵铭的母亲,商议婚事。” 王翦朗声笑道,神色欣然。 这时,王嫣却面露迟疑。 “嫣儿。” “你爹都已这般护着你了,还犹豫什么?” “有话便同爹娘说。 你回来这些日子总闷闷不乐,娘还未听你细说过赵铭——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王氏柔声问道。 赵铭在军中担任副将一职。 王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补充道:“他曾救过嫣儿的性命。” “只是个副将?” 王氏略显意外。 她原以为会是哪家显赫的公子。 “副将又如何?” 王翦眉头微皱,“你不知这年轻人的能耐。 从平民到副将,他只用了一年不到。 放眼大秦,乃至天下,有谁升迁得如此之快?妇人之见。” 如今王翦对赵铭颇为赏识。 虽然年少气盛,却自有担当,更难得的是潜力非凡,配得上自家女儿。 “父亲。” 王嫣迟疑片刻,低声道,“女儿……女儿或许已怀了赵铭的骨肉。” 话音落下,王翦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他目光落在女儿腹部,声音沉了沉:“你说什么?怀了他的孩子?” “这几日……总觉恶心,时常干呕。” 王嫣声音发颤。 王翦凝视女儿慌乱的神情,忽然朗声笑起来:“好!好!没想到我王翦就快抱上外孙了。” 王嫣怔住。 她本以为父亲会动怒。 “您……不生气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当初与赵铭一夜缠绵,本是决意面对咸阳变故的一时冲动,亦存了几分赌气的念头。 有孕在身,实属意外。 “气,怎能不气?” 王翦摇头,“那小子尚未娶你过门便如此放肆,实在不该。 但事已至此,气也无用。 只要你往后过得舒心安稳便好。 至于那小子……我瞧他不是不负责任之人。” 王嫣眼眶一热,俯身叩首:“女儿谢过父亲。” “姑姑肚子里有小娃娃了吗?” 年幼的王离凑到王嫣身旁,睁大眼睛好奇地瞧。 “离儿想要个妹妹?” 王翦逗他。 “想!” 王离用力点头。 “那便看你姑姑十月之后,给你添个弟弟还是妹妹了。” 王翦抚须而笑。 “老爷,” 王氏轻声提醒,“嫣儿既已有孕,是否该让赵铭回来成亲?” “他刚升副将,奉命镇守要地,服役期也未满,此时调动不易。” 王翦神色肃然,“况且前番我已拂过大王之意,若再开口,只怕惹怒君上。” “可嫣儿这般情形……” “难道我王家还养不起她们母子?” 王翦摆手打断,“至于旁人闲言碎语……” 王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沉静如深潭。”我王翦的女儿,岂是旁人能议论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护短时自然流露的威严。”嫣儿,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静养,旁的无需挂心。” 他转向一旁的夫人,语气缓和了些,“夫人,嫣儿就劳你多费心了,务必仔细照看,莫让她有丝毫闪失。” 略作停顿,他的视线似乎投向远方,若有所思。”至于赵铭那边,我会亲自去信。 我倒也想瞧瞧,得知嫣儿有孕,那小子会是何种反应,作何打算。” 话语里,隐约透出一份长辈的审视与淡淡的好奇。 王嫣温顺地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女儿全凭爹爹安排。” …… 渭水之滨,涛声如雷。 赵铭勒马驻足,身后百骑亲卫肃然静立。 眼前浊浪排空,奔腾东去,气势磅礴。 这便是渭水,大河的支脉。 前世居于南地的赵铭,未曾得见后世称为黄河的滔滔气象,此刻亲临,方觉天地之壮阔,非笔墨能尽述。 “好一条渭水,” 他心中暗叹,“古来多少誓言在此河畔立下,视为圭臬。 可惜,后世一司马氏背信,竟使这渭水之誓,也成了史书里一抹讽刺的笑谈。” 正感慨间,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章邯在数骑护卫下,疾驰至岸边,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将军,诸事已毕。 韩喜已在渭城附近觅得一处极为隐蔽的所在,距此不过半个时辰路程。 所有暗中募集之人,皆已转移至彼处。 将军是否此刻移步视察?” 赵铭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终于妥当了。” 他颔首,“前头带路。” 自新郑移师渭城,转眼已近十日。 这些时日,他忙于整饬军务,安营扎寨,将麾下兵马梳理得井井有条。 今日得暇,一来是想亲眼看看这载于史册的渭水,二来,也正是要亲往那处秘密所在检视。 第61章 第61章 离渭城数十里,一片莽苍山林。 在章邯引领下,赵铭率亲卫深入林莽。 至林缘处,留下数十人看守马匹,他与章邯则徒步而入。 林内古木参天,枝桠交错,浓荫蔽日,脚下并无路径,马匹难行。 光线自叶隙间艰难漏下,在林间氤氲成一片幽暗朦胧,透着森然之气。 “这片林子着实深邃,枝繁叶茂,常人误入,只怕难以脱身。” 赵铭环顾四周,低声道,“韩喜倒是寻了个好去处。” “韩喜言道,此林本地人称为‘鬼障林’,其中多有凶兽出没,寻常百姓不敢靠近。 他也是费了极大周折,才带人勉强在林深处辟出一条小径。” 章邯一边在前引路,一边解释。 “地点确是隐秘,” 赵铭语气转沉,“待日后死士练成,外围也须布设暗哨。 若有外人误闯,能隐匿则隐匿;若藏不住……便就地处置,不留后患。” “将军所虑,韩喜应当明白。” 章邯应道。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只在这寂静而幽暗的密林深处,踏着湿滑的落叶与盘根错节,一步步向那隐藏着秘密的核心之地行去。 不知穿行了多久。 密林的最深处,终于抵达。 陡峭的悬崖如一道沉默的巨墙,压在天光尽头。 崖底的空地上,十几间木屋错落而建,外围用粗糙的树干扎成临时的栅栏,几个身影正持械守在入口处。 “止步!” 赵铭与章邯甫一靠近,守卫便横起兵刃,拦住了去路。 “主上驾临,退下。” 章邯低沉的声音响起。 守卫们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慌忙跪伏于地,声音里满是敬畏:“参见主上。” 赵铭略一颔首,步履从容地迈过栅栏。 栅栏之内,是另一番景象。 数百名年纪尚幼的男女孩童,正列成整齐的队形,接受着训练。 教导他们的,是昔日韩国禁军中挑选出的精锐。 韩喜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赵铭的身影,当即高声喝道:“速速拜见主上!” …… 声音落下。 眼前三百名孩童没有丝毫迟疑,齐刷刷面向赵铭,以最炽热的神情屈膝跪拜:“参见主上。” 他们年岁虽小,心中却有一件事无比清晰:每一个人,都曾在濒死的边缘被韩喜寻获、拯救。 韩喜反复告诫,他们的性命,是赵铭所赐。 “起身吧。” 赵铭抬手虚扶。 “谢主上。” 孩童们应声站起,目光齐齐聚焦在赵铭身上,恭敬而专注。 “于你们而言,” 赵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回荡在崖底,“我予你们重生之恩。 于我而言,你们的价值,在于成为只效忠于我一人的死士。” “从今往后,你们将告别寻常的自由,经受最严酷的锤炼,成为隐匿于暗处的行者。” “这条路上,或许会有人倒下。” “但只要熬过训练,成为真正的精锐,我便可许诺,你们的未来将无可限量。” “财富、尊荣、力量……” “皆可赐予。” “而我索求的,唯有一样——忠诚。” “世间万物,人心最是难测。 不忠之人,不配立于我麾下;不忠之人,不配存活于我羽翼之下。” 他的话语渐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言罢,他心念微动,唤出了那独属于他的附属势力面板。 势力之主:赵铭【修炼速度增益:两倍】 当前人数:五百一十五人 势力主修**:中级内功【选定为主修**后,可通过面板直接灌输传承,并可设限禁止外传,**者随时可剥夺修习资格。 】 势力等级:二级【招募人数超过五千,可晋升为更高级别势力。 】 势力特性:燃烧蕴含灵气之物,可加速全体成员修炼进度。 每月可分配自由属性点:二百点 面板向下滚动,是他麾下每一名成员的名单,以及旁边清晰标注的忠诚数值。 只一眼扫过,几个数字便刺痛了他的视线。 那忠诚度低得可怜,甚至未曾触及基本的底线。 四十以下。 这已近乎仇敌的范畴。 “吴力,曹丘,胡一……” 赵铭毫无停顿,一连念出七个名字。 “出列。” 被点到名字的人心中莫名一紧,却还是依言走了出来。 人群里走出四个少年少女,另有三名曾是韩王宫禁卫的男子。 七人立在赵铭面前,神情茫然。 “你们恨我?” 赵铭忽然开口。 话音落下,七人脸色骤变,慌忙跪倒在地,颤声道:“属下不明白主上何意。” “今日是我初次见你们,为何我却能叫出你们的名字?” “人心幽微。” “我能窥见人心。” “我救了你们,你们不思报恩,反生仇怨。” 赵铭的声音渐冷。 无需他再下令。 随行亲卫已疾步上前,将七人按倒在地。 这一刻,七人彻底慌了神,嘴上却仍强作茫然: “主上这是何意?” “我等实在不知。” “求主上明示。” 几人慌乱求饶。 “我说了,我能窥见人心。” 赵铭冷冷道,目光如冰刃扫过。 他抬手一挥。 章邯当即会意,长剑出鞘,走到一人身前,挥剑斩落。 寒光闪过。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 其余六人面色惨白,尤其那四个少年,已无半分血色。 周围所有招募而来的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动弹。 章邯未停,剑光再起,又一人毙命当场。 “你说得对,我恨你。” “既然救了我,为何不救我父亲?” “凭什么!” 一名少年忽然抬头,眼中迸出恨意,嘶声喊道。 众人皆惊。 “那我凭什么要救他?” “说到底——” “你对我有用,你父亲于我何干?” “救你们,只因你们对我有用。” “我救你们,你们为我效力,仅此而已。” “我,从来不是圣人。” 赵铭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 他再度抬手。 章邯剑光连闪,剩余几人接连倒下,鲜血浸透泥地,漫开一片暗红。 此刻,赵铭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升米恩,斗米仇。 于他而言,圣人般的无私与奉献,从来可笑。 招募这些人,本就是为了培植势力,谋划将来。 如今秦国方才灭韩,天下尚有五国未平。 史载十年可定,再过十数载,便是风云翻涌之时。 赵铭有信心,让手中这支力量在暗处生根蔓延,终成遍布天下的巨网。 暗处要有根基,明面亦需兵权。 王侯将相,岂有天定? 七人伏诛,余下众人皆垂首静立,目光敬畏,再无一丝声响。 “我说过。” 赵铭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能窥见人心。” “若有二心,我自能察觉。” “不忠的下场,唯有死路一条。” “叛者不独自身难保,其亲族亦难逃一死。” 赵铭的声音如寒铁相击,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他从不做那等心慈手软之人,驾驭下属,须有驾驭的手段。 “誓死追随主上!” 人群中,一个面容刚毅的少年率先高喊。 话音未落,所有应召而来的人齐声应和,声浪在庭院中回荡:“誓死追随主上!” 赵铭的目光被那少年吸引过去——那份果决,那有意显露的锋芒,都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赵铭问道。 “回主上,属下名叫英布。” 少年挺直脊背,回答得响亮而沉稳,面对眼前这位主人竟无半分畏缩。 这名字让赵铭心头微动。 英布。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史书所载,其勇武仅次于西楚霸王项羽,是一员难得的悍将。 按说,他该是战国楚地之人,如今怎会出现在这韩国故地?看眼前这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倒是相仿。 “你本是楚人吧?” 赵铭试探着问。 英布顿时面露惊诧。 “主上如何得知?” 他望向赵铭的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如今天下各国之人外貌言语渐趋混同,单从外表实难分辨来历。 “为何来到韩地?” 赵铭淡淡一笑,继续问道。 “属下父母遭人毒手,我手刃仇家后一路逃至韩国。 不料正逢秦军攻韩,陷入战火之中。” “本要死在新郑城里,幸得主上的人出手相救。” 英布如实相告,并无隐瞒。 “很好。” 赵铭笑意微深,悄然瞥向那只有他能见的势力面板——英布的忠诚数值已跃过六十,稳稳超出了效忠的界限。 “你够坦率。” “我也看得出,你并非池中之物。” “既愿追随于我,他**想要的,我自会给你。” “从今日起,你暂为这三百暗士的领头人。 待操练完毕,若你能脱颖而出,成为众人之首,我便将这三百人交予你执掌。” 赵铭看着英布,缓缓许下承诺。 这无疑是一份摆在眼前的机遇。 英布眼中骤然燃起灼热的光,他躬身下拜,声音斩钉截铁:“属下定不负主上期望!” 此时,面板上那忠诚的数值已悄然升至七十。 庭院之中,不少目光或羡或妒地投向英布——只因他敢率先出声,便得了主上青眼。 无论何时何地,机会总要自己伸手去抓。 “韩喜。” 赵铭转过身。 “奴婢在。” 韩喜赶忙应声。 “眼下由何人训练他们?” 赵铭问。 “回主上,正是奴婢身旁这位——从前韩国禁卫军的副统领,韩双。 他精通练兵之法。” 韩喜立即指向身侧一名体格魁梧的汉子。 韩双躬身行礼,身影在晨光里压得很低。 赵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询:“你曾在王都执掌禁卫,见过繁华,也历过风浪。 如今卸甲归田,为何偏要踏入我这荒山野岭?” “求一条生路,也为家中老小寻个倚靠。” 韩双抬起头,眼神坦荡,“我平生所长,唯有练兵。 若主上能予我如秦军那般严明的法度与分明的赏罚,假以时日,我必能为主上铸出一柄利刃。” “我要的,并非寻常士卒。” 赵铭向前一步,山间的风掠过他的袖口,“冲锋陷阵之事,自有秦军锐士承担。 我要的,是只属于我的影子,是浸透在夜色里、只听命于我一人、比任何明面上的军队更锋利的……死士。” 第62章 第62章 韩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主上所求,是刺客之道。” “你可能做到?” 赵铭的视线如实质般落在他的脸上。 “能。” 韩双的回答斩钉截铁,“但过程……将无比残酷。” “我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人、财、物,任你取用。” 赵铭的声音沉静而决绝,“不惜一切代价。” 韩双不再多言,单膝触地,深深一拜。 赵铭转身,望向不远处静立成几列的少男少女。 他抬手一挥—— 地面之上,骤然现出数百柄寒光凛冽的短刃与弩机,堆积如一座沉默的铁山。 这凭空造物的景象,让章邯等旧部面色如常,却令其余所有人骤然屏息。 惊骇的低语如风过草丛般窸窣响起。 “这……这是仙家手段!” “主上果真非凡人……”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赵铭身上,敬畏如深潭之水,在他们心底无声漫开。 这正是赵铭所要的——以超越常理之力,在他们灵魂深处刻下不可违逆的烙印。 昔日搬空韩宫武库的积累,此刻终见其用。 “韩双,这些兵械由你调配。” 赵铭的声音将众人的神思拉回,“三月为期,我要见到雏形。” “谨遵主命。” 韩双肃然应道,眼中亦映着那抹深沉的敬畏。 交代完毕,赵铭缓步走向岩壁一侧。 韩喜立刻悄步跟上,他侍奉韩王多年,早已练就了洞察秋毫的敏锐。 赵铭自袖中取出两卷帛图,神色凝重:“此间有两道秘法。 其一,关乎锻铁之术,所得锋刃,可远胜军中制式;其二,乃是酿酒之方,能淬出天下至烈之酒。” 帛图在他手中静静躺着,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韩喜小心翼翼地探问:“主上,莫非这炼铁之法能炼出精铁来?” 精铁——那是世间最难锤炼之物,但凡以精铁铸成的兵器,皆可被誉为神兵。 “正是。” “不仅如此,此法所炼的精铁,远胜当今天下任何一种。” 赵铭嘴角微扬,对从宝箱中获得的精铁提炼术充满笃定。 这无疑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 “主上真乃神人也。” “奴婢敬佩之至。” 韩喜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这两份配方由你亲自保管,除你之外,任何人不得窥其全貌。 凡入我门下者,皆无退路;倘有人叛逃,你可直接交由韩双处置。” “我麾下,容不得背叛。” 赵铭神色肃然。 “请主上放心。” “奴婢必亲自守护这两份配方。” “若有闪失,奴婢甘愿以死谢罪。” 韩喜当即应声,心底因赵铭的信任涌起一片炽热的忠诚。 “炼铁需铁矿。 我会留给你五千金,若有需要,尽管支用。” “此外。” “再暗中遣人至颍川各城购置几处酒楼。 待烈酒酿成,那将是我们供养势力的最大财源。” “酿酒所需谷米,你也直接派人采买。” 赵铭吩咐道。 “奴婢明白。” 韩喜重重点头,将每一句话刻入心中。 “还有一事。” “这里另有一张药方,按上面所列药材尽力采购,有多少收多少。” 赵铭又取出炼骨散所需的药材单,递给了韩喜。 韩喜一一默记于心。 暮色渐临。 山林之外。 望着前方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密林,赵铭眼中掠过一丝期待:“属于我的势力,已初步成形。 接下来,只需静待时光孕育成果。” “启程,回营!” 赵铭跃上马背,高声下令。 亲卫们纷纷上马,簇拥在赵铭两侧,朝渭城方向驰去。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 赵铭回到军营。 营寨连绵,秩序井然。 三万七千将士,除部分在尉城巡视或戍守边境外,其余皆驻于营中。 当然—— 还需看守陆续押送而来的韩军降卒。 “赵将军。” “五日之内,所有韩军降卒都将送至渭城。” “届时该如何整编,还请将军示下。” 赵佗等将领聚于赵铭面前,恭敬禀报。 “降卒整编之事,我已有安排。” “这是整编册录,你们传阅吧。” 赵铭淡然一笑,取过一卷竹简递给赵佗。 其余将领立刻围拢上前,细看内容。 “将军是要将这些降卒全部打散,混编入我军中?” 赵佗面露诧异。 “正是。” 赵铭沉声答道。 以往军伍之中,从未有过这般整编降卒的成例。 即便旧时偶有收编,也不过是将降卒单独编成一军,从不与精锐混同。 “降卒之心本就涣散疲弱,若混入我军,只怕会拖累战力。” 赵佗沉声进言。 “若事事皆循旧章,又何谈将降卒化为大秦之力?” 赵铭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气不容置疑,“此事便依本将所言施行。 自明日起,降卒分批编入各营。” 赵佗虽存疑虑,却也只能低头应诺。 官阶高一级,便是山压一层——自古如此。 赵铭奉王命镇守渭城,便是这军营中无可争议的主帅。 况且整编之令已得李腾首肯,赵铭更立下了军令状,若有差池,一切罪责由他独担。 麾下将领自然不敢违逆。 “另有一事,关乎降卒能否真正为我所用。” 赵铭再度开口,声音在帐中清晰回荡,“传我将令:降卒编入行伍后,上阵斩敌一人,可脱奴籍;再斩一人,即录为大秦正军,享军功爵制;累计斩首五级,晋爵一等。 自此之后,一切待遇皆与锐士同。” 此言一出,帐中五将皆露惊容。 “予降卒锐士之礼?还许以军功晋升?” 陈涛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军,此举比方才整编更为逾制。 此事……至少须得大王诏准方可施行啊!” “末将附议。” 赵佗立即接话,“无上意而擅改军制,恐违秦律。” 章邯闻言,亦担忧地望向主位。 “此事本将已呈报李腾将军,想来李将军的奏报早已驰往咸阳。” 赵铭神色平静,“既然诸位心存顾虑,那便等咸阳诏令抵达再行不迟。” 对此他胸有成竹。 秦王必会准允——不为别的,只因那是秦始皇,是一位能见人所不能见的雄主。 降卒若能真心为秦所用,其利深远;至于弊端,无非多耗些粮秣,多养一支兵马罢了。 “诺。” 众将见主帅如此说,只得齐声应命。 “今日便议到此。 诸位回营歇息,明日开始整编事宜。 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赵铭挥了挥手。 “诺!末将告退。” 五将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军帐。 待帐帘落下,赵铭心念微动:“气运官印。” 眼前浮起淡淡光晕,一方虚印若隐若现。 “执掌五万军,具副将气运,可升官印品阶。” 一行字迹在光中显现。 “升。” 赵铭毫不犹豫。 金光倏然流转,将整座军帐映得一片辉煌。 原本那方都尉官印上的刻字悄然流转,化作“副将” 二字,印身也随之重塑,化作一只匍匐欲扑的猛虎形状。 “佩戴官印。” 心念微动,官印便已加身。 随之浮现于赵铭感知中的,是这方崭新官印所承载的权能与规则: 【副将官印】:统御五万之师。 宿主身先士卒,可令麾下士气倍增、战力翻涌;若率部收敛阵亡将士遗骸并妥善安葬,则可从部属拾取之阵亡者遗泽中,获取其中三成归于己身。 览毕官印所显,虽知威能已增,赵铭心底仍掠过一丝淡淡的憾意。 “士气与战力皆能提升一倍,确属非凡。” 他暗自思忖,“可为何偏要经由背尸安葬,方能汲取部属所获的遗泽?若能直接因麾下锐士杀敌建功而分润几分,岂不更为顺畅?” 这念头令他有些无奈。 倘若真能如此,不仅更合他心意,所能积聚的力量恐怕也远胜于指挥军队收敛尸骸。 “但愿日后晋为主将之时,这气运官印的规则能有所更易罢。” 赵铭将这一线期望悄然埋入心底。 诸事既毕,赵铭并未虚掷光阴。 他回到专属的营帐之中,盘膝而坐,开始了每日不可或缺的修炼。 如今他已踏足二级势力之主之境,修炼效率再度攀升。 自此每夜行功,所获虽因自身根基日益雄厚,不似以往能轻易取得数十点属性那般显著,但真气积蓄的速度却变得格外可观,如溪流汇海,稳步增长。 …… 赵都,邯郸。 龙台宫内,骤然爆出一声怒极的咆哮。 “混账!” “嬴政……该死的嬴政!” “他竟真将韩国吞灭了!” “他怎敢如此?凭何如此?” **偃面目狰狞,在殿中暴怒嘶吼,声震梁宇。 “大王请息雷霆之怒。” 一旁侍立的赵相郭开连忙趋前,脸上堆满谄媚之色,“那嬴政不过是个侥幸得势的庸才,岂能与大王天纵神武相提并论?” “他是庸才?” 赵偃猛然转身,目光如炬,“那寡人至今未曾拓土开疆,岂非更是废物?” 郭开吓得疾步上前,扑通跪倒:“大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万死不敢啊!” “嬴政……” 赵偃胸膛起伏,眼中翻涌着昔日的轻蔑与今日的嫉恨,“他幼时便匍匐于寡人脚下,即便长大,也合该永世被寡人践踏!此等废物,也配称王?” 他挥袖昂首,狂态毕露:“终有一日,寡人必灭秦邦,扫平诸国!这天下,唯有寡人……方有资格一统!” 在他心底,那个曾在赵国为质、饱受他与郭开欺凌的少年,从未被他真正视为对手。 “大王所言,字字珠玑!” 郭开伏地高呼,“四海八荒,唯大王乃天命所归!” “郭开。” 赵偃喘息稍平,阴鸷的目光落在这位宠臣身上。 殿内烛火摇曳,将赵偃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他盯着垂首立在阶下的郭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石相击:“朝野间那些沸沸扬扬的言语,你耳朵没聋,想必也灌进去了不少。” 郭开肩头微微一颤,头埋得更深:“臣……不敢妄言。” “不敢?” 赵偃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说寡人这王位,是从赵佾手里硬夺来的;说寡人德行浅薄,才具平庸,不配坐在这高处……这些,你都没听过?”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赵佾——真是好算计。 第63章 第63章 这些风言风语,怕都是他亲手撒出去的种子。 比起嬴政,他更叫寡人切齿。” 话到此处,赵偃眼中戾气一闪,又改了口:“不,嬴政最是可恨。 若非他将赵佾这祸害完好无损地送回邯郸,寡人何至于陷入今日这般境地!” 郭开急忙躬身,语速快而恭顺:“大王若下一道诏令,臣即刻便去处置了那赵佾,教举国上下都明白,谁才是天命所归的**。” “杀他?” 赵偃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扯了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杀了他,宗室便要震动,国中人心更要倒悬。 若能杀,何须等到今日?” 他攥紧了案几的边缘,指节泛白,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郁的怒叹:“可恨……着实可恨。” 见赵偃怒意中夹杂着无力,郭开眼珠悄然一转,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清晰:“大王,臣有一愚见。 倘若大王能为大赵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那么无论是庙堂之上的窃窃私语,还是市井之间的流言蜚语,都将烟消云散。 到那时,万民称颂,史笔褒扬,谁不赞大王是一代明君?” 这番话如一道亮光,骤然劈开赵偃眉间的阴霾。 开疆拓土——何等诱人的功业!若能亲手覆灭一国,自己的威名岂非足以压倒那嬴政?他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眼中燃起灼热的光:“你说得对……寡人若能拓土立功,便是大赵真正的君王,万民自然心服口服,再无人敢妄议是非。 到那时,赵佾不过是匍匐在寡人脚边的一条野狗。 至于嬴政……” 他冷哼一声,傲气溢于言表,“他能灭韩,寡人难道就灭不得一国?” “大王圣明!” 郭开立刻附和,言辞愈发谄媚,“那嬴政,便是全身加起来,也及不上大王万一。” 他能登上这丞相高位,全凭自幼侍奉赵偃,察言观色、曲意逢迎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自然,也少不了昔日一桩交易:赵偃曾许诺,只要设法让毛遂失势,再阻挠赵佾归国,相位便是他郭开的。 赵国朝野那些私下的议论并非空穴来风,赵偃的王位,来得的确不那么光明正大。 “燕国,” 赵偃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方向,“与我大赵世代为仇。 若举兵伐燕,名正言顺,朝中那些老臣也无从反对。” “大王英断。” 郭开先是一赞,随即话锋微转,露出谨慎之色,“用兵自是应当,却不得不防秦国。 倘若我大军东向,秦人趁机西来犯境,便是腹背受敌之局。 若能设法与秦国订立盟约,约定互不侵犯,稳住西线,我大赵便可全力东进,徐徐图燕。” 提及秦国,赵偃神色顿时凝重。 这确是一处致命的隐忧。 他嘴角又浮起那抹惯常的冷笑:“嬴政对寡人恨之入骨,岂肯与寡人盟誓?” 语气里满是怀疑与不屑。 **宫深处,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臣斗胆进言,” 郭开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殿外的夜色,“大王何不遣人细查?天下之大,总该有能钳制秦王之物,迫他不得不与我赵国盟誓。” 赵偃没有立刻回应。 他背着手,在铺着兽皮的王座前缓缓踱步,靴底与石板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片刻,他停下脚步,眼中掠过一丝幽暗的光。 “嬴政的生母,赵姬,你可还记得?” 赵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臣……略有耳闻。” 郭开微微躬身,言辞谨慎中带着惯有的谄媚,“听闻这位太后行止颇有不妥,不仅为秦王添了两位异父兄弟,更曾背弃亲子,襄助外人。 此事列国传为笑谈,确非寻常妇人所能为。” “若能将赵姬‘请’来邯郸,” 赵偃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郭开,“那嬴政,岂非成了寡人掌中傀儡,任我揉捏?”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郭开显然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慑住了,他怔了怔,才慌忙开口:“大王!赵姬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秦王生母,秦国的太后。 雍城虽非咸阳,亦是秦国重镇,守备森严。 想从那里将一国太后劫出,这……这如何可能?” 赵偃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走到郭开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丞相,”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低沉,“你可愿为寡人,竭尽所能?” 郭开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仿佛无所遁形。 他深知,自己今日的权位荣华尽系于**一身,朝堂之上,廉颇、李牧,乃至公子赵佾,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等待着他行差踏错。 他几乎没有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 “臣之所有,皆拜大王所赐。 纵使刀山火海,只要大王一声令下,臣万死不辞!” “好!好!好!” 赵偃一连吐出三个“好” 字,脸上绽开兴奋的红光。 他用力扶起郭开,手掌重重拍在对方肩上,“得卿如此,胜过十万雄兵!什么廉颇李牧,迂腐老朽,岂能及你分毫!” “大王过誉,臣愧不敢当。” 郭开顺势奉承,心中却七上八下。 赵偃回到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与秦盟约,一纸文书而已。 难的是嬴政之心。 即便今日签下,若我大赵北击燕国之时,他骤然翻脸,自背后插上一刀,我等将何以自处?” 他眼神阴鸷,“唯有握住赵姬,方是握住嬴政的命脉。 他若敢背盟,寡人就敢让他尝尝丧母之痛!” 他似乎已看到那场景,嘴角的冷笑愈发深刻。 “大王深谋远虑,臣佩服!” 郭开连忙高声附和。 然而,赵偃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故此重任,寡人思来想去,非丞相亲自操办不可。” “什……什么?” 郭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惊恐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他再次伏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大王明鉴!臣……臣手无缚鸡之力,仅一介书生,焉能担此通天之事?还请大王另择良才,臣……臣实在力有未逮啊!” 赵偃并未动怒,反而展颜一笑:“丞相,寡人何时说过要你亲自动手?寡人只是要你率领交予你的精锐去办。” “我大赵最精锐的王宫卫队。” “寡人拨你五百人,此外,潜伏在雍城的谍报暗探也尽归你调遣。” “你亲自前往秦国谋划,务必将赵姬给寡人带回来。” 赵偃含笑说道,眼中满是笃定,仿佛此事已成定局。 这般信任却让郭开心底发苦。 “大王……臣……臣只怕力有未逮啊。” 郭开声音发颤。 潜入秦国,还要掳走赵姬。 这如何可能办到? 一旦被秦国察觉,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郭开向来惜命得很。 见郭开这般惊惧模样,赵偃眉头微蹙:“寡人如此信重于你,莫非你不愿?” “臣……臣领命!” 郭开心底恐惧翻涌,可迎上赵偃那冰冷的目光,他顿时明白——若敢拒绝,莫说这丞相之位,便是性命也难保全。 “甚好。” “不愧为寡人最倚重的股肱之臣。” “寡人深信你定能将赵姬带回。” “此事,唯你与寡人知晓,绝不可外泄。” “秦国的谍报网并非虚设,倘若走漏风声,丞相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赵偃朗声大笑,神色欣慰。 郭开只得强压满心苦涩,忐忑不安地垂首应承。 时光悄然流转。 沙村。 哐哐哐—— 铜锣的敲击声在村中回荡。 里正的高喊随之响起:“村里兵役户都到村口来喽!官府来人发岁俸了!” “兵役户都快些去村口!” 吴里正的吆喝声传遍村落。 听见锣声与呼喊,村中许多人家纷纷向村口涌去,多是家中有子嗣在军中服役的,亦有纯粹看热闹的乡人。 这年月,除了些粗浅的消遣,并无太多娱兴之事,因而瞧热闹反倒成了最大的乐子。 沙村的百姓渐渐聚拢在村口。 而村口处,竟有一营五百人的兵卒亲自押送装载岁俸的车驾而来。 看来沙村入伍服役的青壮确然不少。 赵铭家的小院里。 “娘,外头敲锣是出什么事了?我去瞧瞧?” 赵颖听见动静,好奇地朝院门外张望。 吴里正在村口的喊声自然传不到这里,但铜锣的脆响却清晰可闻。 “会不会是官府来发岁俸了?” 赵氏脸上浮起期待。 当然,她期盼的并非那点俸粮,而是或许能得知儿子的音讯。 “兴许是。” 赵颖点头。 “那娘也去看看。” 赵氏说着便要起身。 却被赵颖轻轻按回座垫上。 “娘,您在家等着就好。” “我去看看便是,这还不知要排多久的队呢,咱们村里入伍服役的人家可不少。” “你安心在家等着,一有阿兄的消息我马上回来告诉你。” 赵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说道。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出了院门,顺手将门扇轻轻合拢。 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赵氏眼中虽有期盼,却终究没有多言。 而一转过巷角,赵颖脸上的笑容便消散了。 她攥紧了袖口,低声自语:“兄长,你可千万要平安无事才好。” 她执意不让母亲同去,便是怕万一传来什么噩耗。 若只有自己知晓,尚能设法遮掩;若是母亲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那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村口空地上,不多时已聚拢了数百人。 男女老幼皆有,非军户的人家多是来看个热闹,而那些家中有子弟从军的人,则个个神色紧张,又隐隐带着期盼。 岁俸发放下来,各家的日子总能宽裕些。 这些钱能换来过冬的木炭,添置些御寒的衣物。 严冬将至,这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 在这年月,每岁冻毙者不在少数。 而大秦通行的钱币,此刻便意味着生机。 “吴里正,村中军户可都到齐了?” 一位受少府节制的五百主将目光投向里正。 “回大人,都已到了。” 吴里正迅速环视一圈,躬身应答。 “甚好。” 五百主点了点头,转而面向聚集的乡民。 他并非前线锐士,亦非辎重营卒,而是郡城守军。 战时巡防郡县、肃清奸细,战事平息后,便协助少府发放岁俸。 这世道山匪横行,非真正军队不足以震慑。 即便是强盛如秦,境内亦不乏盗寇。 往年也曾有过悍匪劫掠岁俸之事。 第64章 第64章 但自今王亲政以来,格外重视军饷,对入伍将士优抚有加,更曾明诏天下:凡劫掠军俸者,族诛。 王师随即发兵剿灭境内大半匪寨,自此天下恶徒皆知——军俸动不得,动了便是死路一条。 在秦法森严之下,匪类在秦国几无立足之地。 自然,京畿周边最为清明,至于偏远山泽之间,总难免还有宵小藏匿。 再清明的世道,也断不了恶念滋生。 “大王诏告大秦军户!” 五百主将一卷誊抄的诏书高高举起。 顷刻间,村口百姓大多伏跪于地,余者亦深深躬身。 “恭听王诏!” 在大秦,有战功爵位者可见王不跪,无爵者则须行跪拜大礼。 这亦是军功爵制的彰显,让有功之人得享荣光与尊严。 秦军征韩大捷,疆土新拓颍川郡,原定季发之军饷得以补还。 “今岁俸禄,全数发放,以犒三军之功。” 五百主立于村中高台,声如洪钟。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村民齐声呼应,皆知此乃国朝大庆。 “名册在此,念到者上前领饷。” “吾名陈奋,沙丘郡兵五百主,奉少府令为此地发饷官。” 他自随从手中取过竹简,徐徐展开。 “沙丘郡沙村吴大,爵上造二级,任什长,岁俸百石,月职俸三石,年计一百三十六石。” 话音落下,吴大家眷喜色满面,疾步上前,伏地谢恩。 几名军士抬出贴有封记的钱袋,递向吴大之父。 “画押即领。” 老人以指按帛,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小心拆去封条——这年头识字者稀,幸得赵铭自幼蒙母教导,方能通晓文字。 岁俸皆以秦钱发放,其值依粮价而定。 这一百三十六石之资,足供全家温饱有余。 吴家退至一旁,满面红光。 “俸钱当场点验,有误即报。 若有隐匿虚报,罪及全家。” 陈奋肃声告诫。 “草民遵命。” 邻人纷纷围贺: “恭贺吴家郎君高升!” “什长之职,光耀门楣啊。” “升迁其次,平安还家便是天幸。” 吴父携家人蹲身墙角,仔细清点钱币。 每只钱袋皆标姓名、加封条,押运者倘有窃取,立诛全族——秦律森严,王上绝不容军饷有失。 赵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紧锁在远处那位手持名册的官吏身上。 吴里正侧过脸,瞧见她苍白的脸色,低声宽慰道:“丫头,且宽心,你兄长的事很快便有分晓。” “嗯。” 赵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她犹豫片刻,还是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恳求道:“吴爷爷,我……我想求您件事。” “你说。” 老人立刻应道。 “若……若我哥真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赵颖的声音微微发颤,“能不能请您跟乡亲们打个招呼,千万莫要四处传扬?我娘的身子骨您是知道的,经不起吓,若让她听见什么风声,只怕……” 她没再说下去,眼里满是忧惧。 吴里正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赵氏母子的境况,他再清楚不过。 当年正是他心生怜悯,才做主让这孤儿寡母在沙村落了脚,这些年也一直暗中照拂。 这份恩情,赵家兄妹心里都记着。 “多谢吴爷爷。” 赵颖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却不敢移开前方。 那名叫陈奋的官吏声音洪亮,宣读并未停歇:“沙丘郡沙村,力夫,晋爵簪袅,授百将之职。 岁俸一百五十石,官俸月四石,年计四十八石,合计一百九十八石。” “嗬!”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力家老大出息了!簪袅爵,还是百将!” “了不得,了不得!这可是咱们沙村头一份的荣耀!” 在这样的小村落,能出一位统领百名锐士的百将,已是非同小可,更遑论还有爵位加身。 力家的父母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激动得满脸红光,快步走向陈奋。 吴里正凝神注视着。 发放俸禄需核验身份,每次交接,陈奋都会抬眼与他确认——这是里正的职责,各村皆然。 若在城邑之中,则需查验户籍册录,方能领取。 “按印,领俸。” 力家人走到案前,一名兵士递过一只沉甸甸的布袋。 力父双手接过,连声道谢,随后一家人便退到一旁,迫不及待地细数起来。 庄户人家有了余钱,多半是扯布裁衣,添置家用;若是城中服役的军士家属,则需去粮行购粮。 这城乡之间的差别,自古便是如此。 “沙丘郡沙村,罗苗,爵一级,任伍长。 岁俸五十石,官俸月一石,年计十二石,合计六十二石。” “沙丘郡沙村,萧一,爵二级……” 宣读声继续回荡在晒谷场上空。 陈奋的声音在村口回荡,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喜悦的涟漪。 领到军俸的人家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笔钱对寻常农户而言,着实是一份沉甸甸的安稳。 沙村虽小,这些年送往军中的儿郎却不少,名册上足有六十余人。 赵颖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紧紧追随着每一个上前的身影。 一个,两个,三十个……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都过去了,却始终没有听到哥哥的名字。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里正吴老伯悄悄挪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丫头,别慌。 这才念了一半多呢。” 他皱纹深刻的脸上带着宽慰,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是看着这对兄妹长大的,村里人都敬重他,不仅因他年长,更因他的三个儿子都已埋骨沙场,换来这一村人对他的信服与官府的抚恤。 “吴爷爷,” 赵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仍盯着前方宣读的军吏,“那天您说……我哥被调去了前锋营,那消息,会不会是真的?” 她不愿信,哥哥那样憨实的人,怎会被选入最险恶的锋线?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嘶喊:万一是呢?大秦锐士再是骁勇,刀剑终究不长眼睛。 场上的气氛在悄然变化。 最初的欢腾渐渐沉淀,未被念到名字的人家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低语声里掺进了焦灼。 喜气像退潮般散去,留下越来越清晰的惶恐滩涂。 宣读已近尾声,陈奋手中那卷竹简眼看就要合拢。 终于,陈奋抬起了头,目光扫过剩余那些充满期盼与恐惧的面孔,朗声道:“沙村所有在役无恙兵士之军俸,至此发放完毕。” 话音落下,如同最后一根弦绷断。 十几户人家瞬间陷入慌乱。 “我儿呢?怎会没有我儿的名字?” “不可能……他才十七,入伍才两年啊!” “大人,求您再查查,吴林,我儿叫吴林!” 哀求声、低泣声、不敢置信的喃喃声混作一片。 赵颖站在原地,只觉得四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又很近地挤压过来。 她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直直坠了下去,坠进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村口的风忽然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提到了喉咙口,堵在那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她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灰白。 “安静!都给我安静些!” 眼见人群里的悲声快要压不住,吴里正不得不拔高嗓门,沉声喝止。 他快步走到那位身着吏服的大人跟前,拱了拱手,话在嘴边绕了半圈,终究没有完全挑明:“大人,这未曾念到名姓的乡亲们,莫非……” 话虽未尽,意思却已如冰锥般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奋面色肃然,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已归乡的锐士与兵卒,岁俸皆已发放完毕。 此刻尚未发放的,乃是伤残将士与……阵亡将士的抚恤。” 吴里正沉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那些已然掩面啜泣的乡邻,声音放得缓了些:“大伙儿先别急,且让大人把名册念完。 事情……或许还未到最坏的地步。” 经他一番安抚,骚动的人群勉强静了下来。 方才弥漫在村口的些许喜气,此刻已荡然无存,仿佛被一阵寒风吹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沉默着,连那些已经领到岁俸的人家,也紧紧抿着嘴,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同村共井,血脉相连,此时此刻,谁又能笑得出来? 陈奋从身旁兵士手中接过另一卷更为厚重的竹简,缓缓展开,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现宣读,为国负伤,准予归乡休养者名录。” “沙丘郡,沙村,计有七人。” “承王上恩典,赐爵禄加倍,并依官爵赐予双倍岁俸。 王诏有云:大秦,绝不辜负任何一位为国流血的锐士。” “吴二,爵二级,任什长。 爵禄岁俸百石,官职月俸三石,年计三十六石。 大王恩泽,抚恤加倍,总计可得岁俸二百七十二石。” 宣读声落下,吴二的家人抹着眼泪走上前来。 与先前那近乎绝望的恐惧相比,他们此刻的神情里,多少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伤了,残了,总归……人还能回来。 活着,比什么都强。 “大人,” 吴二的母亲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问,“我儿……他几时能到家?” “伤残锐士归乡事宜,皆由少府统一安排调度,” 陈奋答道,“料想……就在这一月之内。” 老妇人连声道谢,领了凭证,退到一旁。 而剩下那些尚未听到名字的人家,心弦绷得更紧了。 若能伤残归乡,在眼下,竟也成了一种不敢奢望的“幸事” 。 赵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哥,你一定要回来。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回来。” “就算伤了,瘸了,你也得回来。” “你若回不来,娘撑不住,我也……撑不住。” “你答应过的,要照顾我们,要亲眼看着我出嫁。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此刻的心境,与那几户至今没有收到任何音讯的人家一模一样。 她宁愿听到哥哥伤残、即将归乡的消息,哪怕要伺候他一辈子,也好过那最终、最冰冷的宣判。 “曹三,爵**,官百将……” 陈奋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往下念。 一个,两个……剩下的六个名字,接连从竹简上被读出,也意味着又有六户军籍人家,从悬崖边被暂时拉了回来,得以喘息。 第65章 第65章 可赵颖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那卷沉重的竹简,似乎还远未到尽头。 赵颖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栽倒在地。 “丫头,当心些。” 旁边一位妇人眼疾手快地搀住了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宽慰。 周围领完岁粮的村妇们也都围拢过来,目光里满是担忧——谁都看得出,这姑娘的哥哥怕是凶多吉少。 名册上既无他的岁俸记录,也无伤残抚恤。 此刻瘫坐在地的不止赵颖一家,另有四户人家也已泣不成声,悲切的哭嚎在晒谷场上回荡。 邻里们低声劝慰着,可这样的伤痛,又岂是几句话能抚平的。 吴里正远远望着,重重叹了口气:“赵铭那孩子……他娘往后可怎么过啊。 好不容易将一双儿女拉扯大,竟就……” 在他看来,赵铭多半已战死沙场。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可能。 就**放岁俸的官吏陈奋,眼中也掠过一丝黯然。 他来沙村之前,已走过好几个村落,类似的场面见得不少。 为人父母者,谁听不见这哭声里的断肠之意?可职责在身,他只能继续下去。 “现宣读阵亡名册。” 陈奋提高声音,展开了最后一卷竹简。 场中剩余几户人家顿时面如死灰。 名册上剩下的名字,便是他们再也盼不回的亲人。 “沙丘郡沙村吴刻,授爵一级,岁俸五十石。 王恩抚恤,按三倍发放,合计一百五十石,另由地方官府抚恤家眷。”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哀嚎骤然响起——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怎么就回不来了啊……” 陈奋默然片刻,继续念道:“沙丘郡……” 每报出一个名字,便有一处哭声迸发。 失子之痛,如剜心剔骨,在这初冬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刺心。 这惨淡景象,不过是这纷争乱世的一抹缩影。 诸国并立,战火不休,今日沙场白骨,明日家中泪干。 即便天下一统,权欲与杀戮又何曾真正止息? 人心如此,世道如此。 终于,陈奋合上了名册。 “阵亡将士名录宣读完毕。” 六户人家,六个再不能归乡的姓名,六片被哭声淹没的角落。 可坐在地上的赵颖忽然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中满是困惑。 周围的村民也渐渐安静下来,彼此交换着不解的眼神,目光在赵颖与陈奋之间来回移动—— 那名册,似乎并未念完该有的名字。 赵颖强压下心头的酸楚,一丝微弱的希冀重新在眼底燃起。 她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陈奋脸上,声音轻缓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大人……为何名册上,寻不见我兄长的名字?” 陈奋望着眼前这少女,青春正盛,容颜清丽难掩,纵使他身为五百主,也不由得目光微顿。 但他很快便收敛神色,语气温和地问道:“沙村所有应征者的名录皆在此处。 你兄长确是入了行伍?” 赵颖轻轻点头:“十一个月前,兄长应征离家,随军去了韩国故地。”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可这三卷竹简……都没有他的名字。” 那一刻,某种不敢言明的猜想悄悄钻入心底——既然伤名录与阵亡册上皆无兄长的踪迹,是否意味着……他或许尚在人间? “你兄长名讳是?” 陈奋问。 “赵铭。” 赵颖立刻答道。 “赵铭?!” 陈奋骤然睁大了眼睛,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甚至向后退了半步。 赵颖心头一紧,脸色微微发白:“我兄长……他怎么了?” 她从对方的神情里读出了不寻常的震动。 陈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又追问:“他今年年纪几何?” “十六。” 赵颖低声答。 “稍候。” 陈奋迅速转身,从身旁士卒手中取过另一卷单独存放的简册。 这卷竹简与其他名册不同,仅记录一人。 他展开简册,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刻字: “赵铭,年十六,籍沙丘郡沙村。 爵十级左庶长,官拜大秦副将。 享爵岁俸五百石,官俸月二十五石,年三百石。 岁俸总计八百石。” 陈奋怔住了。 这卷简册是郡守特意交代的——须待郡内所有将士俸禄发放完毕,再由上级官吏亲自处置。 每位发放俸禄的主官皆持有一份副本,只因沙丘郡内名叫“沙村” 的聚落不止一处。 而他竟恰好遇上了。 赵铭。 大秦副将,位同郡守。 虽非封疆大吏,却已是手握实权的人物。 “原来如此……” 陈奋心中暗忖,“难怪郡守再三叮嘱,须慎重对待此卷中所载之人。” 十六岁的副将,大秦独此一人。 这位军中传说的少年,竟出自沙丘郡。 入伍不足一年,官至副将,爵晋十级。 斩韩上将军,破韩都,擒韩王,战功赫赫。 大王诏令嘉奖,名扬全军。 握着竹简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他从未料想,那个在军中口耳相传的名字,竟会与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村庄产生牵连,更不曾想到自己会亲眼见到那人的胞妹。 颍川归入大秦版图已近两月。 这些日子里,一道王命传遍各营,将赵铭阵前斩将、连破敌营的功绩昭告全军。 虽在民间尚未流传,但无论边关锐士、郡县戍卒,还是转运粮秣的后备营,无人不知赵铭之名。 消息初至,营中将士皆露疑色。 一个从军不足一年的新卒,竟能累积如此战功?更何况此人年仅十六。 更令人愕然的是,他竟出身于常被轻视的后勤辎重队伍——这简直像乡野间的奇谈。 然而疑虑很快被另一重事实压过:此乃大王亲颁诏令,明示全军。 王命既下,谁敢质疑? 于是第三种情绪悄然蔓延。 有人将赵铭视作追赶的旗帜,暗自发誓要同样挣得功名;也有人心底泛酸,觉得此人不过运气傍身,恰逢际遇罢了。 大秦百万行伍,人心如林,各有思量。 纵使赵铭知晓这些议论,大抵也只会一笑置之。 陈奋从恍惚中醒过神,缓缓卷起手中的简牍,转身望向赵颖时,目光里已染上清晰的敬畏。 先前他只当她是寻常村女,此刻却截然不同。 她是大秦最年轻的副将之妹。 古来便有“一人显赫,亲族同荣” 之说,如今的赵颖早已超越平民身份,背后站着一位手握五万兵权的副将,甚至可能是未来的统军上将——这其中的分量,陈奋再清楚不过。 “大人……” 赵颖见他神情变幻却不言语,忍不住又追问,“我兄长究竟如何了?” 她眼眶还红着,泪痕未干,声音里交织着恐惧与一丝不肯熄灭的期盼:或许哥哥真的还活着。 “姑娘——不,**。” 陈奋连忙摆手,姿态甚至显出几分恭谨,“万万不可称我‘大人’。” 他对赵颖的称呼悄然改变,语气里透出属下面对上官家眷时的敬重。 赵颖怔住了。 围观的村民也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怎的了?官爷对赵家丫头怎突然这般客气?” “赵家莫非有什么来历?” “瞧那官爷的模样,是看了那卷竹简后才变的脸色……” 窃窃私语如微风掠过晒谷场,却无人敢大声询问。 陈奋整理衣袍,向赵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清晰:“请**宽心,赵将军一切安好。 下官此番前来,正是为传达将军的消息。” 村民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话里的惊疑。 “莫不是赵家那小子在外头撞了大运,得了贵人青眼?” “这才一年不到的工夫,纵有天大的本事,至多升个什长、屯长罢?眼前这位大人,瞧袍甲制式,分明是统率五百人的军吏了。” “正是这话。” “五百主……了不得的官阶了。” “可他为何对赵家姑娘这般客气?简直像见了上官似的。” 陈奋那恭敬得近乎拘谨的姿态,落在众人眼中,激起层层涟漪。 惊诧之外,更多是挠心挠肺的好奇。 连素来稳重的乡老吴里正,也不由眯起眼,暗自琢磨:看这军吏的神色,恭敬里透着股由衷的畏服,难不成……赵家那小子,真闯出了什么常人不敢想的名堂? “大人。” 赵颖却顾不得周遭的窃窃私语。 她只死死盯着陈奋,声音发颤,一字一句问得艰难:“我兄长……他、他可还安在?求你……告诉我实情。” 此刻她心里只坠着一块巨石,那便是兄长的生死。 “姑娘放心。” 陈奋神色一正,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甚至隐隐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激昂:“赵将军不仅安好,更为大秦立下了赫赫功勋!此乃国之栋梁!” “活着……活着就好……” 赵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漫上水光,嘴角却终于弯起一点极淡、极真实的弧度。 对她而言,只要哥哥平安,便是天大的幸事。 至于什么功勋、什么爵禄,她听在耳里,却并未真正往心里去。 吴里正上前一步,替众人问出心中最大的疑窦:“大人,既如此,为何此次颁赏的名录里不见赵家子弟?按制应有的岁俸,也未见发放?” 场中霎时静了。 所有目光,沉甸甸地聚在陈奋身上。 陈奋闻言,脸上并无愠色,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是不发,是在下……职微权轻,尚无资格为赵将军颁授岁俸。” 他这话说得坦然,那神情中的敬畏,绝非作伪,而是源自深知内情后的由衷敬服。 秦之军制,层级森严,权责分明。 拱卫王畿、随侍君侧的,乃是禁卫锐士,此军中之冠冕,皆从百战悍卒中擢拔最优者充任。 其次为开疆拓土、征战四方的**锐士,乃国之锋刃。 再次为镇守四方郡县的郡兵,稳守疆土。 最末,方为处置辎重、善后战场的辅兵营伍。 其间权位高下,判若云泥。 一位辅兵营的万将,其真实权柄未必及得上郡兵中的一部都尉;而郡兵都尉,在那些真正自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锐士军侯面前,亦须低眉。 至于他陈奋,一个五百主,在此等层级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而赵家那位……如今已是独领一军、位同副将的“将军” 了! “赵……将军?!” 第66章 第66章 吴里正失声重复,嗓音因惊愕陡然拔高。 四下一片死寂,随即嗡然炸开! “赵家小子……成了将军?!” “这……这如何可能?” “入伍不足一载啊!纵是公卿子弟,想挣个将军爵位,也得经年累月,尸山血海里滚几遭吧?他如何做到的?” “将军……那可是能登堂拜殿、手掌生杀的大人物了!” “天爷……” 低低的惊呼、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喃喃,汇成一片压抑的喧哗,在晒谷场上传荡开来。 每一道看向赵家那简陋院门的目光,都彻底变了。 村口的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陈奋身上,又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站在屋前的少女。 赵颖手里还攥着半湿的麻布,指节微微发白。 “将军?” 一个老汉喃喃道,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赵家那小子?” 沙村太小,小到谁家灶台今天烧什么柴都瞒不过邻人。 赵家兄妹俩,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 母亲早些年病着,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懂事,采药、编席、帮工,从没听他们抱怨过。 村里人提起赵家,总要叹一句“难得” ,也说那赵铭模样是俊,可身子骨看着并不魁梧,性子也有些跳脱,谁能想到…… 赵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哥?……这怎么可能。” 陈奋的神情却肃穆得如同面对庙堂。 他不再看赵颖,而是转向聚拢的乡民,将手中那卷与其他竹简截然不同的册录高高捧起,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洪亮、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家气度,瞬间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赵铭,年十六,沙丘郡沙村人士。” 他念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新兵操练三月后,编入后勤军,随王师伐韩。” 人群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低低吠了一声。 “韩境初战,清理战场时,敌将暴鸢之子诈死暴起,连伤我数名士卒。 赵铭为救同袍,将其格杀,此为首功。” “我军破阳城后,主力追击溃兵。 韩上将军暴鸢暗设伏兵,趁夜反扑,意图断我粮道。 危急之时,赵铭率后勤军残部死守关隘,苦战不退,直至大军回援合围。 此战中,他亲手斩将暴鸢。” 念到这里,陈奋略顿了一顿。 村民们张着嘴,仿佛在听一个遥远传奇里的故事,却怎么也无法将故事里那个悍勇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清瘦少年重合。 “此后,赵铭调入主战营,随军直逼韩都新郑。” 陈奋的声音继续流淌,如同在宣读一卷早已写定的史册,“城门久攻不下,万人营垒受挫。 赵铭奉命率队再攻,终破城门。” “城破后,巷战之中,连斩韩新任上将军及国相。” “韩王宫破时,韩王已循密道潜逃。 赵铭细察宫室,寻得暗道踪迹,孤身深入,于藏匿之处生擒韩王。” 竹简上的字句冰冷而简练,但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一幅幅血火交织、电光石火的画面。 村口晒场上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空气凝滞,只剩下陈奋那平稳却重若千钧的宣读声。 “大王闻其功,甚悦。” 陈奋终于念到了最后,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得近乎茫然的脸,“特擢赵铭为十级左庶长,岁享爵俸五百石。 授副将职,月俸二十五石,年计三百石。 合计岁入八百石。 其爵位所赐田亩,郡守将亲为勘定。”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八百石。 沙村的土地贫瘠,一年到头,最好的年景,一家老小勒紧裤腰带,也未必能攒下几石余粮。 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水花,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轰鸣。 赵颖手里的麻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里正与赵颖,还有围在村口的那些乡邻,全都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睁得滚圆,连呼吸都忘了。 村口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尖的窸窣声。 那一桩桩、一件件从咸阳传来的军功,像沉重的擂鼓,一下下撞在每个人的心口上,震得人发懵。 死寂持续了许久。 “赵家那孩子……砍了韩国大将军的脑袋?连韩国的丞相也……还打破了韩国的都城,连韩王都让他给逮住了?” “这话……能当真么?” “暴鸢……我早年走货时听人提过这名字,那可是韩国一根顶天的柱子,竟折在赵铭手里了……” “何止是上将!一国的王啊,活生生被擒了!这是擒下了一条真龙啊!” “出息了……赵家这孩子,是真真地出息了……” “咱们这巴掌大的沙村,竟飞出了一只金凤凰,一位将军!” “早年间,里正家大郎做到军侯,已是了不得的光彩。 副将……那是能统率数万虎狼之师的位置啊……” “沙村的泥土,这回怕是都要沾上贵气了……”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凿在众人耳中。 起初听到“赵将军” 三字时,谁心里没犯过嘀咕?赵铭披上戎装离开村子,满打满算,不过三百来个日夜。 如今,将军印信竟真落在了他的掌中。 而那一连串铁与血铸成的功勋,也由不得人不信。 “岂止是将军!他得了爵,左庶长!千亩好田,世代相传,子孙后代都能享这份尊荣!” “左庶长……那是扎了根、开了花的爵位,只要香火不断,荣耀就不熄。” “赵铭这是鲤鱼跃了龙门,真真成了人上之人……” “了不得啊……往日竟没瞧出他有这般滔天的本事。” “怎么没瞧出?他从小眼神就亮,做事有股子狠劲,跟寻常娃娃不一样……” 议论声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发酵成沸腾的赞誉。 几乎每个村民的脸上都泛着红光,话语里满是与有荣焉的热切。 人心便是如此。 往日村中虽大体和睦,却也免不了些鸡毛蒜皮的龃龉。 可如今赵铭一朝登天,所有的声音便只剩下了钦慕与附和,仿佛那些小小的不快从未存在过。 “我阿哥……成了将军?” “杀了韩国的大将……攻破了王都……抓住了韩王?” “这……这真是我那个一起长大、什么都分着吃的阿哥吗?” 站在人群里的妹妹,只觉得一阵恍惚。 那个与她血脉相连、朝夕相处的身影,忽然变得遥远而陌生,蒙上了一层令人目眩的金色光辉。 赵颖的心跳得厉害,指尖微微发颤。 她原只盼着兄长能平安归来,哪曾想过会等来这样一道惊雷般的消息。 官差那字字清晰的宣读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却觉得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娘若是听见了,怕是要以为自己在做梦吧。” 她低声喃喃,目光落在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文书上。 “真是我哥吗?” 这疑问反反复复,哪怕证据确凿,依旧盘桓不去。 那感觉,就像听说一个朝夕相处的邻家少年忽然金榜题名、高中魁首,震撼之余,更多的是恍惚。 而兄长凭军功封将,其分量,又岂是区区状元可比? “大人,” 一旁的吴里正上前一步,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慎重,“此事……当真确凿无误?赵铭那孩子,果真成了将军?天下同名同姓者不少,会不会是哪里出了差错?” 里正的声音将赵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抬眼望去,只见那位名叫陈奋的官差脸上堆着和煦的笑意。 “籍贯、年岁,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何况这册录出自少府,经由朝廷层层核验,绝无虚假的可能。” 陈奋的语气十分肯定,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谨。 “那小子……竟真有这般造化。” 吴里正怔怔地捋着胡须,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 “吴里正,您这沙村可是出了真龙了。” 陈奋顺势接过话头,声音也抬高了些,仿佛要让周围尚未散去的乡邻都听清,“十六岁的副将,莫说大秦,便是放眼列国,也是独一份的殊荣。 大王更是亲下诏书,将赵将军的功绩传谕全军,以励将士。 如今军中上下,谁人不晓赵将军威名?谁人不敬赵将军勇武?” 他的态度与先前公事公办的模样已截然不同,言辞间透着一股热络。 权位便是如此,能轻易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分寸。 吴里正虽只是乡间里正,但看赵家丫头待他如亲祖父般敬重,那位远在军中的赵将军想必也是如此。 陈奋自然懂得其中关窍。 “大王……竟为他下了诏?” 吴里正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震惊更深了。 “姑娘,” 陈奋转向赵颖,双手捧着一卷简册,姿态恭敬地递上,“这是令兄的岁俸记录与战功详录,请您收好。 此番下官只负责发放寻常士卒的岁俸与抚恤,赵将军的份例,下官无权经手。 待返回郡城后,不日郡守大人将亲自前来,届时会带来赵将军的岁俸,以及因其爵位所赐的千亩良田地契。” 赵颖下意识地望向吴里正,老人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这才稳了稳心神,上前两步,同样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卷承载着兄长荣耀的简册。 帛布微凉,触手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陈奋见她收下,便转过身,面向尚未离去的众多乡亲,朗声道:“沙村诸位,本年岁俸及阵亡将士抚恤,至此已全部发放完毕!” “若有不同想法,此刻便可言明。” 陈奋抬高声音,目光扫过村口聚集的乡民。 场中静了一瞬。 领过岁俸的村民相继摇头,无人出声。 数目既已点清,谁还会有异议? “既然如此。” 陈奋转向一旁的吴里正,拱手道:“吴里正,我便先行告辞了。” “大人慢行。” 吴里正连忙还礼。 陈奋又转身,朝赵颖躬身一揖,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恭敬: “赵将军。 下官回城后即刻禀报郡守,不出两日,郡守大人必当亲至,为将军发放岁俸。” “有劳。” 赵颖简短回应。 陈奋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翻身策马,领着麾下兵卒朝村外行去。 五百郡兵押送着满载岁俸的车驾,缓缓消失在尘土扬起的道路尽头。 待那一行人彻底远去,所有村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赵颖身上。 无论是往日相熟的,还是素无交情的,此刻眼中都浮起相似的、近乎讨好的神色。 “赵家妹子,真是大喜啊!” “你兄长封了将军,往后你们家的日子可要红火了。” 第67章 第67章 “听说左庶长是能传子孙的高爵,还有千亩好田……赵妹子,我家男人走得早,就靠我自己开的一亩薄地过活,能不能……能不能少算些租子,拨几亩田给我种?” “我家也是,七口人挤在两亩地上,赵妹子,匀几亩田给我们吧……” 人群渐渐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声音叠着声音。 虽话头各异,心思却大抵相同——他们都想从她手中求得田地。 这村子里,并非人人有爵,更非家家有田。 想要耕种度日,要么儿郎挣得军功,要么向有田者租借,付出大半收成作为佃租。 自古而今,王朝由盛转衰,根子往往落在这田土兼并之上。 大秦今日之所以强盛,全因商鞅变法一刀割去了贵族的肥肉,将土地分予那些凭战功获爵的锐士。 而其余诸国,田土早已被贵族吞尽,庶民若想耕种,便须献上高昂的租子——世道如轮,总是这般循环。 赵颖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淹没了。 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想从她这里得到田地。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先应谁。 就在这时,吴里正大步走来,厉声喝道:“都散开!围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是村中长者,又是一村里正,自然存着几分威信。 众人被他一声呵斥,这才渐渐安静下来,悻悻退开了几步。 吴里正迈步来到赵颖身旁,目光扫过聚拢的乡邻,眉头紧锁道:“都是同村乡亲,这般围堵像什么话?” “赵家什么境况,诸位难道不清楚?赵铭兄妹年纪尚轻,母亲又常年病弱,如今赵铭好不容易挣得前程,你们便急着来讨要好处,凭的是什么?” “都听明白了。” “赵铭这将军爵位,是他拿性命在战场上搏来的,理所应当。 那千亩良田既归他名下,便是他的私产。 他若愿低价租给你们耕种,那是他念旧情、讲义气;若不愿,那也是天经地义。” “这些年来,赵家帮衬村里还少吗?” “若不是赵颖和她母亲施医赠药,村里不知要多添多少坟头,多少人要受病痛折磨。” “她们收的药钱有多微薄,你们心里没数吗?去县城瞧一回病的花费,抵得上找她们看二十回不止。 可如今你们又在做什么?” “围着赵颖,逼她将哥哥的田地交出来?这与强取豪夺有何分别?” 吴里正越说越气,声调也高了起来,确是动了真怒。 这么多年了,村里人还是头一回见他发这样大的脾气。 这位老人是村中公认的仁厚长者——三个儿子皆战死沙场,他从未怨天尤人,反倒多年来一直暗中照应赵铭一家,才让这孤儿寡母得以维生。 今日这般震怒,只怕也是痛心于乡邻们的短视与凉薄。 被他一番厉声斥责,方才喧嚷不休的村民大多垂下头去,面露惭色,无人敢再出声辩驳。 “话就说到这儿。” “赵铭田地的事,我会去和他母亲商议。 村里那些实在无田可种的人家,我相信赵夫人不会不管。 这些年,赵家行医济世何等仁心,你们难道还看不明白?” “何至于这样逼一个姑娘家?” “走吧,颖丫头,先回家去。 把这好消息告诉你娘,她为你哥哥担惊受怕这些日子,也该让她安心了。” 吴里正说罢,便抬手为赵颖拨开人群,领着她朝村中走去。 村民们默默让出一条路来。 赵颖跟在他身后,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却仍残留着几分惊悸——方才众人围上来的模样,与往日淳朴热络的乡亲判若两人。 待吴里正与赵颖走远了些,人群里才又响起低低的交谈声。 只是这一回,再无人敢高声,只余窃窃私语。 …… 赵铭受封将军的消息传回村中,有人真心为他欢喜,为他母亲与妹妹欣慰。 如吴里正这般的长者,心中便无半分妒意,只有感慨与骄傲。 但也有些人,眼见昔日不如自家光景的邻居,忽然一跃成了全村最显赫的人物,那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嫉羡,便如野草般在暗地里滋生蔓延。 赵颖几乎是跑着穿过村巷的,脚步轻快得像只归巢的燕子。 吴里正跟在她身后,步子虽稳,却也跟得紧。 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时,母亲赵氏正立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扶着树干,目光早已越过矮墙,望穿了村口的方向。 “颖儿!” 一见女儿的身影,赵氏便急急迎上两步,声音里压着颤,“你哥哥……有信儿了么?” “娘!” 赵颖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奔跑和激动染上绯红,“哥哥没事!他好得很,而且……而且您绝对猜不到他现在成了什么样!” 听说儿子安然无恙,赵氏肩头一松,长长舒出口气。”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喃喃着,随即又追问,“可说了何时能归家?” “赵家嫂子,” 一旁的吴里正这时笑呵呵地插了话,“依我看哪,你家赵铭小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喽。” 赵氏一怔,疑惑地看向里正:“吴伯,这话是……封儿莫非惹了什么事?” “嗨,让颖丫头跟你说吧。” 吴里正捋了捋胡子,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不过你可坐稳些,仔细别惊着。” 赵氏越发不解,目光转向女儿。 “娘,” 赵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一件天大的事,每个字都透着雀跃,“哥哥他——当上将军了!大秦的将军!” “将军?” 赵氏愣住,眉头微微蹙起,困惑与讶异交织在脸上,“什么将军?哪来的将军?” “就是统领兵马、上阵杀敌的将军呀!” 赵颖笑得眉眼弯弯,那份欢喜几乎要从声音里溢出来,“娘,您没听错,就是哥哥!” “会不会是弄错了人?” 赵氏摇摇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封儿离家入伍尚不足一年,即便运气好立了些功劳,又怎会一跃成了将军?这……这没道理。” “娘,我起初也不信。” 赵颖急急说道,从怀中取出一卷系着细绳的竹简,“可您看,官府的记功册录都送到乡里了,白纸黑字——不对,是竹简刻字,写得明明白白!哥哥不止当了将军,还受封了‘左庶长’的爵位!您知道这是多高的爵位吗?第十级!往后咱家能有千亩良田,而且这爵位和田产,将来哥哥的子嗣都能承袭下去!” 她将竹简小心递到母亲手中。 赵氏是识字的,兄妹俩的启蒙便是由她亲自教导。 她接过竹简,指尖拂过冰凉的竹片,缓缓展开。 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工整的刻字,她的呼吸渐渐轻了。 院中一时寂静,只余风吹过槐叶的沙沙细响。 待看到末尾,赵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抬起眼时,眸子里盛满了惊愕。 “这……这怎么可能?” 她握着竹简,声音轻得像自语。 “赵家嫂子,千真万确。” 吴里正温声接过话头,“你家小子出息了,是真真正正地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了。 往后啊,你有享不尽的福气。” 赵氏却并未露出多少喜色。 她低头看着竹简上那些陌生的功绩与封赏,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若是能选,” 她低声说,目光仿佛透过竹简,望见了极远的地方,“我宁愿他从未踏进军营。” 赵颖眼中闪着光,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说这些已是迟了。 哥哥如今已挣出了前程,军功累累,方才那位发放岁俸的大人也说了,大王极为看重哥哥,特意下诏将他的战功传遍全军。 如今哥哥已是大秦最年轻的将军了。” 她转向母亲,语气轻快起来:“这些年多亏吴爷爷给了我们三亩地耕种,往后我们会有更多田地,还能收些佃租,日子便能松快些了。”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娘可知哥哥如今的俸禄是多少?一年足足八百石呢。 往后便能买好些的药,好好调理您的身子了。” 在赵颖心里,什么权位荣耀都不紧要,她只盼着一家人能过得安稳富足。 赵氏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层黯淡:“这般一来,一年后你哥哥怕是退不下来了。” 她原本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赵铭服满两年兵役便归家团聚。 可如今他既已升作副将,封了将军,那两年的期限便成了空话——能期满归家的只是寻常士卒,锐士尚且难退,何况是军中难得的将才? “自然是退不了了,” 一旁的吴里正温声接话,“不过等封小子在军中站稳脚跟,定会回来看你的。” “娘,” 赵颖凑近些,瞧着母亲愁眉不展的模样,柔声笑道,“哥哥如今平安顺遂,您怎的还闷闷不乐?” “你哥哥没事就好。” 赵氏低声应着,神色却依然恍惚,仿佛藏着极重的心事。 她想起多年前从那漩涡般的险境里挣出生路,才护得赵铭与赵颖活到今日。 如今儿子竟有这样的际遇,成了将军……她只暗暗祈愿,往后他别再卷入那纷争之地。 倘若旧事被人察觉,封儿和颖儿只怕又要陷入危难。 若能永远守在这小村里,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该有多好。 吴里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对了,赵家娘子,你们也得预备预备。 方才那位陈奋大人说了,封小子的岁俸不由他发放,乃是郡守亲自送来。 说不定明后日郡守便到了。” “吴爷爷放心,我会打点妥当的。” 赵颖立刻应道。 吴里正点了点头,又看向赵氏,语气忽然有些迟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赵氏抬眼,见他神色踌躇,便微微笑了:“吴伯伯,当年若不是您收留,我们母子三人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您当年的救命之恩、这些年的照拂之情,我们一家人永远记在心里。” 她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早说过,我们这条命是您救的,封儿和颖儿便是您的孙儿。 无论您有什么事,我们绝无二话。”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静,只余窗外细微的风声。 吴里正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家封儿如今有了十级爵位,按律能得千亩良田。 村里有十几户人家地不够种,向富户租地又得交极高的租子。 我想着,你能不能稍稍便宜些,匀些田给他们耕种,只要租子比外头低些就好。” “吴伯。” “这些事不必同我们母女商量,我们也不懂田产经营。 若真有那么多良田,您看着安排便是。” 赵氏温婉一笑,神情间全无挂虑。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我代村里那些日子艰难的人家谢过你了。” 第68章 第68章 吴里正笑着拱手。 说来这位吴里正确实当得起“德高望重” 四字。 如今年近花甲,在这年月已算长寿。 他曾有三子,皆战死沙场;发妻早逝,如今只他一人守着岁月。 因儿子皆是殉国而亡,各有功勋,三个儿子的爵田便暂归吴里正掌管,待其百年之后再收归官有。 可那几十亩田地,吴里正并未握在手中,而是匀给了村里人口多、家境紧的人家。 自己只留了两三亩薄田,勉强糊口。 就连赵家如今耕种的几亩地,也是当年吴里正让出来的。 活到这般年纪,他早已不求什么享受。 一生风雨见得太多,如今只盼着村里那些苦哈哈的乡邻能过得稍好一些。 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许多平日与赵家交好的村民陆续聚了过来,自然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如今赵家出了个将军,莫说在这沙村,便是整个沙丘郡也算得上显赫了。 不少人脸上不免带了几分攀附的神色。 “赵家嫂子,恭喜呀!” “你家封小子可真出息了。” “是啊,都当上将军了,咱们特地来道贺。” “往后你可不用再那么辛苦喽……” 几个妇人挤进院子,七嘴八舌地向赵氏贺喜。 赵氏仍如往常般含笑应着,一一谢过众人。 …… 咸阳,章台宫内。 嬴政端坐王位,阶下立着数位秦国重臣。 众人神色各异,手中传递着几卷奏疏。 “都看过了?” 嬴政开口。 “回大王,” 王绾躬身答道,“臣等均已传阅。” “赵铭将军所提之策,诸位以为如何?” 嬴政目光扫过众人。 “老臣以为,” 王绾率先说道,“若将降卒整编入军,隐患甚大。 不如依旧例贬为奴籍,一可不耗国库粮饷,二则杜绝后患。 倘依赵将军之策整编,于国力亦有损耗。” “臣倒觉得赵铭将军之策可行。” 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自天地初分,征伐之道便存于世间。 兵家之上策,在于谋略。 韩国既灭,疆土已归大秦颍川郡,韩地降卒依律亦属秦民,此亦如赵将军所言,已无昔日整编降卒之患。 昔时降者反复,其根由在于故国犹在,人心未附。 而今韩室已绝,宗庙已毁,彼等岂敢再生异心?秦律森严,一人背逆,全族连坐。 若真有人胆敢妄动,便以阖族性命警示天下,以儆效尤。 再者,收编降**大秦实有大利。 秦志在扫平六合,每下一国,必得万千士卒。 这些历经战阵之人,皆成战力,远胜于从头操练新兵,更能省却无数国力损耗。 赵将军所提整编之法,在降卒未转正式锐士之前,仍以俘卒相待,大秦所费不过每日粮秣,无须发放军饷,如此可免国库虚耗。 尉缭此时出列,声如沉钟。 比起王绾这般守旧老臣,尉缭师承鬼谷,胸中自有丘壑,见解向来开阔。 赵铭今日所献之策,他听罢便觉透彻,心中已认可行。 秦王目光一转,落向李斯:“廷尉有何见解?” 李斯拱手应道:“臣于军务调度实非所长,更不谙行伍整编之细务。 然少府出自鬼谷门下,通晓兵谋攻伐,对军旅之事的见识,自然远胜臣等久居庙堂之人。 故臣以为,少府所言甚是在理。” 一番话徐徐道来,看似说了许多,却未直接表明己见,只顺着尉缭之意附议,言外更暗指王绾这般高坐朝堂者,根本不解军中实情。 李斯言语机锋,一话双关,不愧为久历宦海之臣。 王绾听在耳中,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愠色,却在秦王面前强自按捺,只淡淡道:“少府所言或许有理,然一切终须时日验证。” 言罢,冷冷瞥了李斯一眼。 此时,一直沉默的王翦终于开口。 此番军议,他与蒙武皆在席中。 “赵铭之策,老臣附议。” 王翦声如铁石,“臣多年执掌军务,此策确可施行。” 秦王闻言,唇角微扬:“上将军所言甚是,赵铭此策确实可行。”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臣:“此策之要,在于抽薪止沸,攻心为上。 其一,韩地降卒已失故国,无所归依,其家小皆在秦境掌控之中,若敢反叛,全族皆诛;其二,赵铭以‘转为大秦锐士’为饵,许以降卒杀敌建功便可蜕变为正式锐士——此乃予每人以出路。 寡人相信,天下无人能拒这般前程。 这亦是军功爵制,施于降卒身上的另一番体现。” 殿中虽聚众臣,然君王心意早定。 嬴政目光扫过阶下,声音沉静如渊:“赵铭之策,可试。” “大王明断。” 尉缭率先躬身。 一时间,“大王明断” 之声在殿内低回响起,如风过松林。 “王翦。” “传诏:准赵铭依策行事。 若他真能化降卒为锐士,寡人不吝重赏。” “臣领诏。” 王翦肃然应下。 尉缭此时向前一步:“臣另有奏报——关乎赵国。” “讲。” 嬴政的视线转向他。 “据探,赵国似有外征之意。 其边军精锐已动,廉颇、庞煖二人亦正往邯郸集结。” 听到“赵国” 二字,嬴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嘴角却浮起淡笑: “赵偃……王位来得不正,朝野私议不绝。 他若想稳坐江山,唯有开疆拓土。” “大王洞若观火。” 李斯含笑接道,“赵偃此刻最惧的,正是大秦,正是大王。 他纵有兵锋之心,亦必先求安秦之策,才敢挥师他处。” “寡人,偏要让他出兵。” 嬴政语气陡然转沉,目光如刃,缓缓划过众臣面容。 尉缭当即会意:“赵偃此刻必急于与我大秦立约互不攻伐,以求腾手征伐他国。 臣请遣使入赵,明示结盟之意。” “大秦以何为由?” “颍川不稳。” 尉缭躬身,笑意渐深,“可广布流言:韩地余孽频生骚乱,秦国力疲,军心涣散。 再故作忧色,渲染大秦惧赵袭边助韩——赵偃必信,盟约可成。” 嬴政眼中亮起赞许之色:“鬼谷之谋,果然精妙。” 他站起身,袖袍微振:“示弱,方能诱敌入彀。 赵偃心底早盼此约,以求安心东征。 待其与他国交战胶着、难以回师之际——” 话音稍顿,殿内寂然。 “我大秦铁骑,便可直取赵国城池。” 众臣皆俯首齐拜: “大王圣明!” 声浪肃穆,如潮涌于深殿。 “此事便交由尉卿全权布置。”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回荡在殿内。 “今日所议,仅止于此间。 若有半字外泄,孤绝不姑息。” 群臣肃然垂首:“臣等谨记。” 尉缭躬身领命,神色平静。 “流言散布之后,赴赵结盟亦需遣一能臣。” 嬴政目光扫过阶下:“诸卿可有举荐?” 李斯当即出列:“臣举荐上卿姚贾。 此人辩才卓绝,自入秦以来,始终思报王恩。 此番出使,必不负大王所托。” 听到姚贾之名,嬴政眼中掠过一丝沉吟。 往事如暗潮般涌起—— 当年姚贾尚为赵臣,曾奉旧主之命联楚、韩、魏,合四国之力伐秦。 才具确是有的。 而后转使秦国,旋即遭赵国驱逐。 入秦之后,凭其口舌与机变,渐得嬴政几分赏识,遂拜上卿,赐食千户。 然姚贾入秦之时,朝野非议不绝。 韩非曾冷言评之:“梁之大盗,赵之逐臣。” 八字如刃,刻入骨血。 或许,这也埋下了日后姚贾与李斯合力将韩非推向绝路的伏笔。 讥讽之言,有时比刀剑更伤人。 “臣以为,出使赵国当遣身份尊显之人,方显我秦迫于形势、诚意求盟。” 王绾忽然高声奏道,“昌平君芈启,既为长公子外祖,又居上卿之位,由其出使,最为妥当。” 话音落下,殿中气息微凝。 王绾与李斯目光一触即分,皆屏息望向王座。 嬴政静默片刻,缓缓开口:“相邦所言在理。 昌平君之身份,确易使赵偃信我秦之窘迫。” 王绾眼底浮起笑意,李斯面色稍黯。 使赵若成,自是功勋一桩。 “然昌平君虽通军政,辩才却非其长;姚贾善言辞,可补不足。” 嬴政声音再度响起,“传孤密诏:以芈启为正使,姚贾为副使。 待尉卿布局妥当,时机一至,即刻赴赵。” 峰回路转。 李斯眼底倏然亮起,与王绾一同躬身:“大王圣明。” 殿中暂寂。 忽有一道清朗声音自侧畔传来: “父王,韩非已囚于诏狱半月有余……不知父王打算如何处置?” 大殿之上,扶苏向前一步,深施一礼,声音清朗:“父王,儿臣以为,韩非之才,天下皆知。 若能使其归心,效力于秦,必是社稷之福。” 话音落下,立于文臣之列的李斯心头骤然一沉,袖中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 果然如此,这位长公子,已将目光投向了诏狱深处的那个人。 他太了解那位同窗了,若真让韩非与扶**手……李斯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那绝不仅仅是为大秦添一臂助那般简单。 他当即出列,神色恳切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大王容禀。 臣与韩非昔日同在稷下,受教于荀卿门下,深知其为人。 韩非秉性刚直,忠于故国,恐非易与之人,欲使其真心归附,恐非易事。” 王座之上,嬴政的目光淡淡扫来:“依廷尉之见,此人便无法为孤所用了?” 此前破韩,韩廷百官一并押解入秦。 愿降者已酌情任用,其家眷亦迁入关中为质;冥顽不灵者,或已身首异处,或举族没为隶籍。 唯独韩非,自被囚于诏狱,嬴政却迟迟未曾召见,仿佛遗忘。 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打磨与等待。 “父王,” 扶苏再次开口,语气坚定,“才高者自有傲骨。 儿臣以为,若能以诚相待,剖明利害,未必不能化其心志。 儿臣愿亲往诏狱,陈说大义,恳请父王准允。” 李斯见状,心中焦急,几乎同时踏前一步:“大王!臣与韩非既有同窗之谊,深知其性情思绪,由臣前去劝说,或更相宜。” 丹陛之下,两人姿态迥异,却同争一事。 第69章 第69章 嬴政的目光在扶苏身上短暂停留,眼底似有极淡的厌烦一闪而过,旋即移开,落在了李斯身上。”便由廷尉去办吧。” 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臣,领命。” 李斯躬身应下,余光掠过一旁沉默的王绾,隐隐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扶苏默然退后一步,脸上难掩失落。 王绾看着他,眉头深锁,忧色重重。 待到群臣鱼贯退出,空旷的大殿只余嬴政与近侍。 他望着殿外恢弘的宫阙,低声念出两个名字,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王绾……扶苏。” 侍立在侧的赵高,面容如古井无波,眼观鼻,鼻观心,唯有垂下的眼帘深处,掠过一丝幽微的亮光。 宫道漫长,扶苏与王绾并肩而行。 “公子,今日之举,过于急切了。” 王绾苍老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深深的忧虑,“你实在不该主动**,去劝降韩非。” “为何?” 扶苏不解。 老臣停下脚步,转头凝视着年轻的公子,缓缓问道:“公子可知,为君者,最在意的是什么?” 扶苏沉吟片刻,轻声问道:“是权柄么?” “正是权柄。” “至于结党营私,历来是君王心头大忌。” “韩非如今是阶下之囚,并未归心于秦。 公子对他这般上心,举动已然过于显眼。” “公子虽居长,却非储君。 此事由公子开口提请,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有意招揽韩非、培植羽翼的迹象。 纵使公子心中确有此念,也绝不可在大王面前流露分毫。” 王绾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告诫。 “原来如此……难怪父王会命李斯前去劝降。” “这般说来,我先前竟是触怒了父王。” 扶苏面露恍然,眼底掠过一丝后怕。 “昔日老臣为助公子掌握兵权,为将来册立太子铺路,曾命人暗中散布大王有意将王家之女许配给公子的风声。 那实则是老臣对大王心意的一番试探。 大王未曾制止,朝堂之上亦乐见其成,足见在君王心中,公子的分量非同一般。” “故而今日之事,公子不必过于挂怀。” “只是往后觐见大王,务必谨言慎行,切忌显露争竞之态。” “王室之中,从无寻常父子,唯有权力高低。” “此话,请公子务必刻在心里。” 王绾神色肃穆,一字一句地说道。 扶苏郑重颔首,躬身行礼:“多谢相国教诲。” “公子不必多礼。 老臣自当为公子竭尽心力。” “此番虽未能亲见韩非,但公子的外祖父终究得了出使赵国的机会。 只要昌平君立下功劳,这份功绩便是公子的根基。” “李斯此人,论及朝中根基,终究无法与公子相比。” “他……赢不了我们。” 王绾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就在这时—— 李斯正从殿后缓步走来。 瞧见正在交谈的王绾与扶苏,他脚步未停,仿佛未见。 “廷尉近日真是春风满面啊。” “长公子在此,竟也不上前见礼么?” 见李斯侧身欲过,王绾眉头一蹙,语带寒意地开口。 “为何要见礼?” “长公子虽为公子,却非太子。 本官若行礼,也只应对大王与太子行礼。” “论及朝廷官阶,扶苏公子尚在本官之下。” 李斯转过身,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意。 说罢,径直拂袖而去。 这般姿态,已全然不加掩饰,足见李斯与王绾之间势同水火,剑拔弩张。 …… 诏狱深处。 一间独设的囚室中。 韩非斜倚在草席上,一手执卷,一手握着酒壶。 衣衫虽有些凌乱,神情却从容自若,不见半分囚徒的颓唐。 他心中明镜似的:自己被关在此处,却仍有酒肉供给,这本身便是秦王态度的昭示。 如今他要做的,不过是静待那场必然的召见罢了。 此刻。 囚室远处的阴影里,两道目光正静静落在韩非身上。 “廷尉……当真要如此行事?” 姚贾脸上带着犹疑,低声问道。 “你不愿?” 李斯眉头一紧,侧目看向姚贾,目光里透出淡淡的不满。 姚贾躬身应道:“下官既为廷尉效力,自当遵从。” “扶苏公子与王绾已有招揽韩非之意,此人一旦踏出诏狱,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的才学,旁人或许不知深浅,我却再清楚不过。” 李斯神色凝重。 “廷尉……” “韩非毕竟是您昔年同窗,真要动手,您心中可还安稳?” 姚贾话中带着试探。 李斯面色丝毫未动,只冷冷道:“生死关头,同窗之情又算得了什么?” “都安排妥当了么?” 姚贾转身向暗处示意:“去吧。” 几名狱卒端着酒具与食案,沉默地走向诏狱深处。 牢室之中,韩安静静望着突然闯入的几人。 “韩兄。” “一别多年。” “可还认得故人?” 李斯缓步上前,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李兄。” 韩非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斯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自稷下学宫分别,谁料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当年离别时我便说过,能一统天下的唯有秦国,有吞并四海之志的君主也唯有秦王。” “可惜你始终不信,执意返回韩国。 结果呢?” “韩王既不重用你,更对你百般猜疑。” 李斯语带感慨,字里行间却藏着胜者的矜持。 昔年在稷下学宫,从授业的师长到求学的同窗,无人不认为韩非之才在他之上,无人不认定韩非将来必胜过他。 那时起,李斯便暗自发誓,定要扭转这般局面。 而今时移世易,他已成为大秦九卿之一的廷尉,韩非却沦为阶下囚徒。 望着对方略显潦倒的模样,李斯面上挂着关切,心底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畅快。 韩非听出他话中深意,神情依旧淡然:“李兄今日是专程来瞧韩某落魄之态的?” “同窗多年,韩兄难道还看不出李斯是为何而来?” 李斯语气里透出几分痛惜。 “愿闻其详。” 韩非平静地注视着他。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那日与赵铭分别时,对方特意提醒他要提防李斯;又或许是因为对赵铭某种莫名的信任——再度面对这位旧日同窗,韩非感到一层无形的隔阂。 此刻他心中仍存着戒备。 “唉。” 李斯长叹一声,神色转为无奈:“你可知大王为何将你单独关押于此,却迟迟不召见?” 韩非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秦王的旨意若要取我性命,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谈论窗外无关紧要的天气。 生死之事,在他心里已经掂量过无数遍,此刻竟显得轻了。 李斯望着他,缓缓道:“大王要的,并非你的性命,而是你的姿态。” “臣服,或是抗命。” “你我相识多年,我深知你的秉性。 忠义二字刻在你的骨血里,要你低头降秦,绝无可能。” 李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沉甸甸的惋惜,“这般下去,结局恐怕难逃一死。 秦法森严,或许……还会累及身后声名。” 话里透着旧日同窗的关切,可字字句句,却像早已为韩非铺好了通往绝境的石板。 韩非心中一片清明。 果然如此。 李斯是盼着他死的。 他甚至想起那个叫赵铭的人连日来的劝诫。 若非那些言语如凿子般敲开他固守的心防,此刻他大约真会从容赴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活着,亲眼看看山河一统后的天下是何模样;他想活着,见证兵戈止息后的岁月如何流淌。 “李兄果然还是最懂我的人。” 韩非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冰冷的讥诮。 “同窗之谊,我实不忍见你身首异处。” 李斯面露难色,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大王爱才,对你推崇备至。 纵使我有心相助,也无力改变囚笼之局。” 看着他这番精心雕琢的表演,韩非心底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那么,李兄今日前来,是打算如何?” “终究同窗一场。” 李斯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案几那壶酒上,“我不愿见你受刑场之苦。” 他伸手,将酒壶轻轻推向韩非,又执壶斟满一杯清酒。 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兄真是费心了。” 韩非看着杯中微漾的液体,唇边那抹淡笑终于染上了清晰的嘲弄,“连鸩酒都为我备好了。” 李斯仍沉浸在自己的戏码里,未曾察觉对方神色的变化。”这便算是我……最后一点同窗的心意罢。” 他垂下眼,又叹了一声。 “秦王若知你私赠毒酒,不会降罪于你么?” 韩非压下心头寒意,顺着他的话问道。 “我如今忝居廷尉之位,大王即便不悦,亦不至重责。” 李斯抬起眼,神情恳切得几乎能拧出真挚来,“若能换韩兄走得安稳些,李斯……心甘情愿。” 不得不承认,李斯不仅是治世能臣,更是粉墨登场的好手。 这一番声情并茂,若换作从前的韩非,或许真会以为这位旧友是拼着前程来送自己最后一程。 “难得李兄……还记得当年同窗情分。” 韩非也适时露出感慨之色,仿佛被这番“深情” 触动。 李斯依旧维持着那副沉重而真诚的模样,仿佛此刻营帐内弥漫的不是杀机,而是感人肺腑的诀别。 “李兄的难处,我明白。” 韩非的声音在牢室昏沉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平静。 “我愿入秦,归附秦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斯脸上,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释然的恳切:“无论如何,我不能连累你。” 李斯原本笼罩在眉宇间的忧色骤然凝固,化作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韩兄……你要降秦?”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 韩非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抹淡而又淡的笑意。 “李兄待我至此,我岂能再让你因我受责?况且……” 他望向石壁上摇曳的灯影,仿佛在看一段已逝的岁月。 “这些日子困于囹圄,我反复思量,天下能成大一统之业的,确实唯有秦国。 当年我所执着的,或许本就是错路。” “如今秦王既愿用我,朝中又有李兄照应,我若再固执己见,岂非辜负了这番机缘,也辜负了你我同窗之谊?” 李斯怔住了。 第70章 第70章 心底翻涌起层层疑虑——韩非素来自持忠节,口口声声誓与韩国共存亡,怎会忽然转了心性? 难道是自己这些时日的探望触动了他,令他生出不忍? 可这转变未免太过突兀,太过彻底。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韩兄能想通,那是最好。 大秦确是唯一能终结乱世的国度,大王更是百年难遇的雄主。”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细针般探向韩非: “只是……李斯实在好奇,韩兄何以忽然改了心意?从前你常说‘忠义所在,虽死不移’,如今却……” 韩非神色未变,仍是那副坦荡而疲惫的模样。 “说到底,我虽是韩**族,却不过旁支子弟。”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片深沉的倦意。 “连我那身为正统韩王的侄儿都已归降,王既降,臣又何苦执拗?” 这话的口吻,这平淡而近乎锋利的逻辑,并不像出自韩非之口。 ——那是赵铭的声音。 那些被囚禁的日子里,赵铭总用这般直白到近乎粗粝的话语,一遍遍叩问韩非坚守的意义。 如今韩非将它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竟成了最难以辩驳的理由。 李斯一时语塞。 是啊,一国之君都已低头,臣子的坚持又算什么?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再抬头时脸上已铺开一片温煦的笑意: “看来今日是我多虑了。 韩兄能作此决断,实乃大秦之幸。 他日朝堂之上,你我或可再度携手。”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此欢喜。 唯有袖中悄然攥紧的指节,泄露了心底那一片无声的波澜。 原本打算诱使韩非饮**酒,再向秦王禀报其自尽拒降,李斯盘算着即便秦王心有疑虑也奈何他不得——身为大秦重臣,秦王总不至于为了一个韩非与他翻脸。 对此,李斯向来笃定。 可韩非态度的转变却打乱了他的谋划。 “莫非只能硬来了?” 李斯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事已至此,若放任韩非倒向王绾或扶苏一系,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韩非未与那两方结盟,日后同朝为官,也必成心头大患。 嫉妒原是人性深处的顽疾,此刻正啃噬着他的冷静。 就在这时,韩非又缓缓开口,一句话便让李斯僵在原地。 “前几日有位秦国的上卿来狱中探望,自称是长公子门下,名唤王文。” 韩非语气平和,仿佛闲谈,“李兄可认得此人?我已向他表明归顺之意,想来不久他便会将我的心意上达秦王了。” 听到“王文” 二字,李斯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随即挤出笑容:“王绾左相的长子……没想到他竟先来见了韩兄。” “原是这般身份,倒是我失敬了。” 韩非淡淡一笑。 “韩兄,” 李斯向前倾身,声音压低,“既有李某在朝中周旋,你既愿效忠大王,何须假手他人?王文乃王绾之子,而王绾向来视外客为敌。 你若与他们往来过密,只怕反受其累。 既然韩兄心意已定,李某这便入宫面见大王,代为陈情。” 他提起案上那壶酒,起身欲走,“这壶酒……便当不曾带来吧。 告辞。” “有劳李兄费心。” 韩非面露感激,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牢廊尽头。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韩非脸上那层温润的假面骤然褪去。 他伸手探入怀中,缓缓展开一方布帛——正是赵铭当日所留。 “小心李斯……” 帛上四字,此刻重若千钧。 “果然该防着他。” 韩非低声自语,“竟真动了杀心,连毒酒都亲自送来。 若非赵铭提醒,我恐怕至今仍蒙在鼓里。” 方才提及归顺时,李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厉色,他看得分明。 昔日知交,竟被权欲蚀成这般模样。 想到此处,韩非心头泛起一片凉意。 李斯虽极力掩饰,那瞬间的慌乱与杀机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正因如此,韩非才故意抛出王文之名——只为让李斯心生顾忌,不敢妄动。 眼下看来,这一步走对了。 牢门外,夜色正沉。 李斯步出内室,姚贾立刻趋身上前:“廷尉,情形如何?” 望着姚贾急切的面容,李斯胸中纵有万般不甘,此刻也只化作一声轻叹:“韩非愿降,归顺大秦,效命大王。” “什么?” 姚贾神色骤变,压低嗓音急道,“诏狱由廷尉统辖,下官亦在其中主事,大人何不趁此——” 话未说尽,他抬手在颈间虚划一道,意味不言自明。 绝不可让韩非有归降之机。 “王绾之子已暗访过韩非,韩非亦向其表明归顺之意。” 李斯摇头,“如今他愿降,正合大王心意。 若我此时见他,而他死于狱中,大王会作何想?王绾更不会放过这等攻讦之机。” “可下官在狱中当值,并未见王文出入……” 姚贾面露疑色。 “呵。” 李斯冷笑,“王绾是何等人物,安排一人潜入诏狱,岂是难事?” 对韩非所言,他并无怀疑。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韩非日后与廷尉相争?” 姚贾仍是不甘。 “韩非与我终究同窗一场,谈不上相争。 往日旧事,你也莫再提了。” 李斯语气转沉,“今日朝堂之上,我已为你谋得一桩差事,若能办成,大王必有重赏。” 闻听“立功” 二字,姚贾眼中一亮,当即躬身:“谢廷尉提携!” …… 沙丘郡,沙村村口。 数百郡兵护着十余辆马车缓缓行来,为首车驾华盖垂缨,显是载人之舆。 动静传至村外,田埂间的农人慌忙奔回村中,向里正吴伯通传。 “里正!官府来人了!” “好大队仗,比上次发岁俸的阵势还大!” “怕是郡守大人亲至了!” 一名村民喘着气高喊。 吴伯闻声疾步赶向村口,一见外头兵马肃列、车马逶迤的景象,不由怔住——不仅郡兵较往日更多,仆从簇拥,车驾俨然,气象非同寻常。 此时,曾前来发放岁俸的郡兵五百主陈奋策马近前,至吴伯面前翻身下鞍,含笑拱手: “里正,郡守大人亲临。” 吴伯神色顿时肃然。 他这小小村正,平生所见最大的官不过县丞,连县令都未曾得见。 而郡守乃一郡之首,执掌政令刑狱,权柄赫赫。 寻常里正欲见郡守,几如登天。 “可是……为赵家岁俸而来?” 吴伯试探问道。 陈奋点头应道:“赵将军是我大秦的功臣,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郡守大人自然要来探望。 不止郡守,沙丘郡下辖的五位县令也一同前来,除了按例发放的年俸,各位大人都为赵将军备了厚礼。” “那我这就去请赵将军的母亲与妹妹出来迎接。” 吴里正赶忙说道。 此刻他才意识到,眼前的场面远比他预想的更为隆重。 沙丘郡的郡守与五位县令齐至,这阵势实在惊人。 “赵家那小子,真是出息了……” 吴里正心中暗叹。 陈奋却摆手制止:“里正不必如此。 郡守大人特意嘱咐,万不可劳动赵将军家人相迎。 今日前来是为拜访,并无他意。 郡守将亲自登门,并且要宣读大王的诏书,颁下恩赏。” “大王的诏书?” 吴里正闻言一惊。 “赵将军为国征战,功勋卓著,大王特赐恩赏,随年俸一同送达。” 陈奋含笑解释。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吴里正连声应下,急忙唤来一名村民去赵家传话。 此时,郡守的车驾已停在村口。 一队队郡兵整齐列队,护卫在车驾周围,气氛庄重而肃穆。 村内,赵家院落中。 赵氏母女并未因昨日的消息而打乱平日的劳作。 对她们而言,得知赵铭仍安然在世,已是最大的慰藉。 此刻,两人正低头研磨着草药,神情专注。 忽然,一名村民急匆匆跑进院子,高声喊道: “赵家大娘!快准备准备!里正让我传话,郡守大人马上就到,还有好些位县尊大人一同前来!” “郡守真的来了?” 赵颖抬起头,眼中露出讶色。 昨日陈奋虽提过此事,她却只当是客套之言,未料竟成真。 “来了来了,村口停满了车马,随从众多,阵仗可大了!” 那村民语气兴奋。 赵颖转头看向母亲,却见赵氏神色平静,手中动作未停,只温声道: “无妨,是来给你兄长送年俸的。” “娘,您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赵颖忍不住问道,“那可是郡守,沙丘郡最高的官长。 若是从前,我们这样的平民哪有资格面见?” 她望着母亲从容的模样,心中疑惑更深——母亲这般镇定,仿佛见过比郡守更显贵的人物,既不慌乱,也不急切。 赵氏轻轻放下药杵,抬手理了理女儿耳边的碎发,微笑道: “傻孩子,郡守也是人,有何可惧?你呀,总是想得太多。” 赵颖却挽住母亲的手臂,靠在她肩头,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低声问: “娘,您告诉我实话……您是不是出身哪个世家?全村只有您识字,懂得又多,还会医术……您一定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对不对?” 赵颖心中那个疑问埋藏了许久。 从她记事起,和村里孩童玩耍时便察觉——整个村子,除了自家几人,竟再找不出一个识字的。 识字,那是贵胄才有的印记,寻常百姓哪能触碰。 女儿忽然问出口时,赵氏只是淡淡一笑。 “娘哪里算得上大家闺秀?不过是你外祖父曾是个游方郎中,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世面也杂,娘跟着听了些、学了点罢了。” “那外祖父如今在哪儿?娘的娘家又在何处?” 赵颖仍追着问,眼里满是好奇。 赵氏脸上掠过一丝黯然,那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赵颖见状,便咽下了后续的话。 这时,院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上百郡兵分列两行停在了篱笆外,人人持刃,却未着甲胄——甲胄唯有秦军锐士可配,寻常郡兵是无缘的。 “赵家娘子!” 吴里正小跑着推开院门喊道:“郡守大人到了。” 赵氏携女儿缓步迎出。 第71章 第71章 只见一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稳步走来,目光落在赵氏与赵颖身上时,脸上已浮起温煦的笑意: “这位想必便是赵将军的母亲了。 本官沙丘郡守严兵,特来拜会。” 赵氏上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郡守亲临寒舍,实在屈尊了。” 见她举止从容,毫无怯态,严兵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先前查访只说是个寻常村妇,可这气度却非寻常……也是,能教出大秦最年轻的将军,又岂会简单。 他随即笑道:“赵夫人言重了。 此乃赵将军府邸,严某能登门拜访,实是荣幸。” “赵将军为国擒王、立下大功,威名早已传遍军中。 更得大王亲诏广传战功,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言语间,这位一方郡守竟带着几分谦敬。 他看得明白——副将之职绝非赵铭的终点,而只是起点。 自大王下诏遍传其功那日起,便意味着王恩深重,是要将这年轻人当作大秦未来的将星来栽培的。 军功广传,昔日唯有武安君白起得此殊荣;而那位,最终成了统帅秦军的巍峨高山。 “郡守过誉了。” 赵氏仍含着浅笑,声音平和: “小儿能为国效力,本是他的本分,亦是赵家的荣耀。” “夫人胸襟,令人敬佩。” 严兵正色道。 “话已至此,便不再赘言。” 严兵侧过身,朝后方的士卒扬了扬手。 “抬上来。” “喏。” 几名郡兵应声而动,不多时便搬来三口沉甸甸的木箱,稳稳置于院中。 “夫人请看。” 严兵指着箱笼,声音清晰平稳。 “此乃赵将军一年的岁俸,含爵禄与官俸,合计八百石。” 赵氏微微颔首,并未推辞。 这是她的儿子在疆场以血汗换来的,她受之坦然。 “此外,” 严兵继续道,“赵将军受爵时所赐的千亩良田,田契也已备妥。” 他抬手示意,又有几名兵士抬上数只箱箧。 严兵掀开其中一箱,里头整齐码放着成卷的竹简。 “千亩田地,亩亩皆有契据为凭。” 他取出一卷,徐徐展开。 “这些田地,散布于沙村外围未赐之田三百余亩,另在邻近四村亦有七百亩,如今皆归入赵将军名下。 契书一式三份,将军持其一,郡守府存其一,咸阳宫中亦录有档册。” 他语气转肃,目光沉静。 “秦法森严,凭此田契,无人可夺此田。 然田产亦不可私售,只许赁于他人耕种。” “妾身明白。” 赵氏轻声应道。 “岁俸与田产之事已毕。” 严兵顿了顿,自怀中取出一卷绢帛,神色端凝。 “此番前来,亦奉王命,宣诏——” 他展开诏书,院中霎时寂然。 “民女恭聆王诏。” 赵氏眸光微动,旋即敛衣垂首,依礼跪迎。 身旁的赵颖随之俯身。 院中村民、兵卒,凡无爵者皆尽跪伏。 王诏既临,如王亲至。 “秦王诏令——” 严兵朗声诵读,字句清晰,回荡在安静的院落里。 “副将赵铭,为国建功。 其母居于乡野,无人侍奉,今特赐工匠为其修筑宅邸一座,赐奴仆五十人,赐百金,赐钱万枚,赐五十年人参一株。” “另,赵铭名下千亩良田,免赋税两年。” 诏文简练,恩赏却厚。 “民女代子领诏,谢大王隆恩。” 赵氏双手接过那卷微凉的绢帛,缓缓起身。 严兵向后示意,沉声道:“将大王所赐,一一呈上。” 郡兵队伍退去后,五十名女仆被留在了院外。 或许是考虑到赵铭家中只有母亲与妹妹,这些仆役清一色都是女子,个个低眉顺眼,姿态驯顺,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官奴,身契俱在,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紧接着,几只沉甸甸的木箱被抬了上来。 箱盖开启,百金与万钱堆叠齐整,一旁锦盒中躺着一株须根分明、形若人形的五十年老参。 “赵夫人,” 郡守严兵声音肃然,目光扫过那群垂首的女仆,“大王所赐奴仆、金银皆在此处。 她们的奴契已随田契一并转入沙丘郡籍,若有人胆敢逃亡或违抗主命,依律可当场处置。” 这番话明面上是说给赵氏听,实则字字敲打在那些女仆心上。 赵氏欠身道谢。 随后她依礼请严兵与随行官吏入院小坐,双方客套寒暄半晌,话里话外皆藏着机锋。 直到日头偏西,严兵才带着属官告辞离去。 “娘,您可真厉害,” 一直静立一旁的赵颖这时才松了口气,眼中满是钦佩,“我站在边上,半句话都插不上。” “不过是场面上的往来罢了。” 赵氏神色平静,“郡守是看你兄长年少有为,将来或可倚仗,这才前来示好。 若你哥哥未曾立功,没有这般前程,莫说郡守,便是县吏也不会踏进我们这院子半步。 世事如此,今日的殊荣,来日若势颓,只怕转眼就成了笑话。” 赵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转向院子里那些屏息静立、不敢稍动的侍女们:“那……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赵氏也不禁蹙起眉头:“人确实太多了,这小院哪里容得下。” 正说着,一位年长的工匠缓步上前,向赵氏躬身行礼:“夫人,小人们是郡城派来的工匠,奉郡守之命,为您建造新府邸。” 赵氏看了看侍女,又望向工匠:“不知需要多少时日?” “夫人放心,” 工匠首领立即答道,“一月之内,必定完工。” “有劳诸位了。” 赵氏颔首道谢。 眼下这许多人,旧院是无论如何也住不下的,只能等新宅落成了。 她转身又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吴里正:“吴伯,还得再麻烦您一事。” “但说无妨。” 吴里正连忙应声。 “这许多张嘴,日常用度少不了,” 赵氏温声道,“能否请您差人去县城采买些米粮油盐、被褥杂物?眼下诸事未备,实在周转不开。” 赵氏转向吴里正,温声道:“吴伯,爵位所赐的田地还需劳烦您费心打理。 家中人手有限,留十亩自耕便够了,余下的尽可租与旁人。 若是本村乡亲愿意承租,租金只收寻常的一半;外村人来租,便按市价定吧。” 吴里正闻言一怔,抬眼看向她:“赵家媳妇,你当真要给同村减半租金?” 他心中默算,这几百亩田地若都照此办理,长年累月可不是笔小数目。 “这些年多亏邻里照应,这点心意也是应当的。” 赵氏含笑答道。 “好,好!” 吴里正连连点头,“这事便交给我,定会办得妥帖。”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出了院门。 此时,一位年长些的侍女上前两步,朝着赵氏母女恭敬跪下:“拜见夫人。” 其余四十九名侍女也随之齐齐跪倒,姿态恭顺。 接下来便是安置这些侍女。 宅邸尚未动工,还需些时日才能让她们入住府中。 不过瞧着院里堆积的俸禄与咸阳赏赐之物,供养这些人手倒是绰绰有余。 赵氏轻轻展开手中那卷王诏,目光掠过其上熟悉的字迹,指尖微颤。 多年以后竟能再见这般笔迹,心头万千感慨翻涌难平。 …… 渭水之畔,军营校场。 点将台上,赵铭身披副将甲胄,腰悬龙泉剑,身姿挺拔如松。 自汲取属性以来,他已长至八尺有余,且身形仍在舒展,日后应当还能再高几分。 年轻的面容英气逼人,周身萦绕着战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此刻配上这副将装束,更显威严凛然。 台下,六万将士肃立。 放眼望去,军阵层次分明。 五位万将已各自完成对降卒的整编,每营皆超万数,足有一万三千之众。 多出的兵员尽是收编的韩军降卒。 目光所及,降卒与秦军锐士的区别一目了然——他们身上并无甲胄。 欲披战甲,先脱奴籍;再凭战功获爵,方能成为真正的带甲锐士。 “渭城守军何在?” 赵铭扫视全场,沉声喝道。 “风!风!风!” 校场四周响起山呼般的应和。 只是这三万韩降卒的呼声有气无力,早已失却斗志,混杂在原本精锐的呐喊中,竟让整支军队的气势也为之涣散了几分。 赵铭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被整编的降卒们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只是机械地站着。 几位立在侧旁的将领面色不豫,却无人敢出声质疑。 风卷过校场,扬起细细的尘沙。 赵铭抬起手臂,四周骤然安静。 他身侧百名亲卫齐声应诺,声浪如铁。 “自今日起,” 赵铭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经由亲卫层层传开,荡过整个军阵,“凡入编之卒,斩敌一首,即脱奴籍,享常卒俸禄;斩敌五级,可记军功,晋爵授田,与秦锐士同列。” 话音落下,死寂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些麻木的脸上一瞬间闪过茫然,随后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喉结滚动,原本涣散的目光渐渐聚起微弱的光。 陈涛与赵佗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此事他们曾听赵铭提过,只当是安抚降卒的权宜之言,未料竟当真宣于全军。 “将军——” 队列中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喊声,一名面色枯槁的降卒仰着头,声音发颤,“此言……可当真?” 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高台。 赵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衣袍在风中微微鼓动。 “军令既出,如山不移。”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钉进土里的桩,“你们脚下是秦土,手中将持秦刃。 斩敌,便是功;有功,便有路。 这条路,不在咸阳宫阙的诏书里,而在你们自己的刀锋上。” 场中响起低低的骚动,像沉睡的河面下突然涌起了暗流。 有人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有人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曾是故国的方向。 “从前的规矩,是筑城铺路,终身为奴。” 赵铭的声音再度扬起,压过所有窸窣,“今日我立新规:你们的命,你们自己挣。 挣来的不只是自由身,还有堂堂正正站在日光下的资格。”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那提问的降卒仍仰着脸,浑浊的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出什么,只是重重地、缓慢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 一片接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无声伏地。 第72章 第72章 赵铭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知道,这些人心底还埋着怀疑的刺,对秦国的惧恨不会一日消融。 但希望的火星已经落下,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血与铁去证明。 他转身走下高台,靴底踏过木质台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万人的呼吸在风里汇成一片沉重的潮声,那潮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面对众人的疑问,赵铭一言未发,只将那份自咸阳星夜兼程送抵的王诏擎在手中,高高举起。 “方才所言,皆已得大王亲准。” 他的声音沉厚而清晰,如重锤击打在每一寸空气里,“自今日始,凡归顺整编之降卒,皆以‘刑徒军’为号——此名即示尔等戴罪之身。” “然,刑徒非绝路。” 赵铭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句道,“刑徒军中,凡上阵斩敌一人者,即脱奴籍,归为常兵,享常兵俸禄。” “脱籍之后,再斩五人,可晋爵一级。” “此——乃大王予刑徒军之天恩。” 话音落下,身旁亲兵齐声复诵,声浪如潮。 校场之上,数万降卒仰首望着那卷高悬的绢帛,呼吸渐渐粗重。 “……当真?” 有人喃喃。 “若能真脱奴籍……若能再见家人一面……” 另一人喉头滚动。 低语如野火蔓延,无数双原本灰暗的眼中,渐渐燃起灼亮的光。 那光越来越盛,最终汇聚成震耳的呼啸: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大秦万年——!!” 吼声撼动校场,尘土自地面微微扬起。 原本列于两侧的秦军锐士亦受震动,先是愕然相顾,随即不由自主地随之高呼。 顷刻间,万众之声如雷滚过原野,连天际云絮仿佛也为之一滞。 陈涛与赵佗立于将台侧旁,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目中看见惊异。 这些昨日尚如枯木死灰的降卒,此刻竟爆发出如此悍烈的气势。 赵铭之策,莫非真能化朽为奇? 台上,赵铭面色沉静。 刑徒军之制,本是秦国日后扫平六国时所行之法,他不过将其早提数载。 若此策不可行,那便是逆了往后二十年的天下大势。 他缓缓抬手。 沸腾的声浪随之渐息,如潮退去,只余风过旌旗的猎猎响动。 “恩,已示于前。” 赵铭的声音陡然转冷,似寒铁相击,“然律令如山,刑徒军亦不可违。” “凡降而复叛者——杀无赦,诛全族。” “凡临阵脱逃者——杀无赦,诛全族。” “凡背弃袍泽者——杀无赦,诛全族。” “此三律,刻于刑徒军旗之上,违者,绝无宽宥。” 全军复诵这三条铁律时,校场气氛骤然凝肃。 方才燃起的炽热希望,此刻被一层凛冽的敬畏所覆。 恩威并施,方为御军之道。 “诸将听令。” 赵铭目光转向台下众将,“自即日起,所有刑徒军与锐士同操同练,习我大秦战阵,不得有分毫懈怠。” 陈涛、赵佗等五人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声落,赵铭转身,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径自向军营深处的议事大殿走去。 殿前卫士见他行来,躬身低唤: “将军。” 章邯双手捧着一卷竹简,恭敬地呈到赵铭面前:“将军,这是末将拟定的边境轮值巡防章程。” 赵铭接过竹简,目光缓缓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迹,片刻后颔首道:“各营以月为期戍守边关,每月轮换一次,这安排甚妥。” “章将军所拟章程,末将等皆已阅过,确可施行。” 赵佗在一旁躬身附和。 “既已议定,便照此执行。” 赵铭将竹简置于案上,抬眼望向帐中诸将,“渭城乃边塞要冲,直面魏国。 一万精兵常驻边境,若遇战事,城中四万大军亦可即刻驰援。” “将军,” 陈涛上前一步,拱手道,“如今天气日渐寒凉,军中急需木炭与厚衣御寒。” “此事我已呈报朝廷。” 赵铭微微前倾身子,“木炭不日便会运抵,足以供全军取暖。 至于厚实衣物,朝廷亦当有所调度。” 这个时代,御寒之物实在匮乏。 无非是烧炭取暖,再裹上几层粗布厚衣。 那轻暖的棉衣尚未现世——此物需以棉花织就,而棉花传入中原,还要等到数百年后的汉时。 若有棉衣,严冬便不再可畏,华夏子民也不必年年因酷寒而殒命无数了。 “棉花似是西域传来之物……” 赵铭心中暗忖,“若他日我真能在这乱世立足,必挥军西进,取此神物。 届时,多少族人可免于冻馁之苦。” 驻守渭城的日子颇为清闲。 无非是操练士卒、调配防务。 这便是太平年景里大秦边军的常态。 不仅赵铭所部如此,大秦各处戍守的军队,大抵皆是这般光景。 待众将陆续退出军帐,赵铭独自坐在案前,目光投向帐外苍茫的远山。 “韩国方灭不足三月,朝廷短期内应当不会再起兵戈。” 他指尖轻叩案几,“史册所载,下一个该是赵国了……这将是扫灭六国中最难啃的骨头。” 既知历史脉络,自然要顺势而为,借势而起。 “史上灭赵亦是王翦将军之功。 我虽镇守渭城,未必没有上阵立功的机缘。” 赵铭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皮甲前,“比起闭门苦修,终究是沙场征伐更能磨砺人。” 他心念微动,眼前浮现一片唯有自己能见的淡金光幕: 【姓名:赵铭】 【寿数:十六载】 【修为:先天三重境(境界愈高,真气愈浑厚,催发威能愈强)】 【膂力:二千八百一十钧(力发千钧,可裂金石)】 【身法:一千七百三十二步(数值愈高,腾挪愈疾)】 【体魄:一千七百三十九重(体魄强韧则伤愈迅捷,气力绵长,真气回复亦快)】 【神念:一千七百三十丈(神念外放可及十五丈,吐纳之际,十五丈内天地灵气尽可汲取)】 【余寿:一百五十年又五月零一百四十日】 【功德:五百六十三点(可化入诸般属性,亦可淬炼技法)】 【须弥芥子:十九方】 龙象诀的吐纳之法在体内缓缓流转,降龙掌与爆裂拳的招式要诀早已烙印于心。 这些时日的苦修没有白费,周身筋骨气血充盈澎湃,较之先前浑厚了近三倍有余,更令人欣喜的是丹田之中那团真气愈发凝实,如云似雾,翻涌不息。 外炼筋骨皮,内养一口气。 赵铭深知自己如今体魄强横,远胜真气修为,但内外兼修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这方天地灵气充沛,不过短短数月,竟让他接连突破两重境界,着实令人惊叹。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将军。” 亲卫统领张明躬身入内,抱拳禀报,“营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长公子府上的人。” “长公子?” 赵铭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他与那位深居咸阳宫中的公子扶苏素无往来,此刻突然遣人前来,莫非是岳父大人在朝中有了什么动作?又或者,是因为嫣儿之事,惹来了这位公子的注目?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般缘由了。 咸阳城内的风云变幻,他远在边军大营,耳目闭塞,难以尽知。 待到他日羽翼丰满,布下天罗地网般的情报脉络,方能真正洞察天下动向。 “主上,可要传见?” 张明见赵铭沉吟,又低声询问。 “带他进来。” 赵铭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他倒要瞧瞧,这位长公子究竟意欲何为。 片刻后,一名身着文士长袍的男子步入军帐。 他目光扫过端坐主位的赵铭,下颌微抬,神色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矜傲。 “你便是赵铭?” 文士开口,语调拖长,透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赵铭抬眼看去,面上波澜不兴,心底却泛起一丝冷嘲。 扶苏门下竟有这般人物,一眼望去,便知是惯以衣冠度人的货色。 “有话便讲,无事请回。” 赵铭声音冷淡,直接截断了对方可能摆出的架势。 来者神态已是兴师问罪之态,他又何必虚与委蛇。 莫说是扶苏的门客,便是扶苏亲至,他也自有应对之道,何须畏惧。 文士闻言,眉头骤然拧紧,脸上涌起怒意:“放肆!你可知吾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吾乃大王钦点、长公子之师,当朝太傅淳于越先生门下首徒孟甲!与长公子同窗共读,情谊匪浅!你一介边军将领,安敢对吾这般态度?” 他语速加快,将扶苏与淳于越的名号接连抛出,仿佛这两重身份便是镀金的匾额,足以震慑所有行伍出身之人。 那份根植于血脉门第的优越感,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赵铭静静听完这一长串自报家门,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唇间吐出一个字: “哦。” 孟甲脸色顿时涨红,怒目圆睁:“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吾今日前来,乃是代长公子传话,你竟敢这般怠慢?!” 孟甲素来以长公子同门自居,又顶着当朝太傅门生的名号,无论走到何处皆是礼遇有加,即便咸阳的将领也对他客客气气。 可眼前这赵铭,竟用这般冷硬的态度待他,简直像一盆冰水浇在脸上,又冷又刺,让他心头火起。 “长公子并无军职在身,无权对本将下令。” 赵铭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温度,“有事便说,无事就请回吧。” 既是扶苏遣来的人,又摆出这副倨傲姿态,赵铭自然懒得与他周旋。 “你——” 孟甲气得指尖发颤,直指着赵铭,却见对方神色平静如深潭,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猛然清醒过来:这儿是赵铭的地盘,不是咸阳。 何况此行还肩负着老师交代的要事——若能办成,长公子必定欣喜,自己的前程也将更加光明。 “你与王翦将军之女……定了情?” 孟甲压下怒火,语气却仍像审问犯人。 “与你何干?” “你可知就因你这桩私情,坏了长公子的姻缘?” 孟甲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在宣判什么重罪,“原本王家女该与长公子缔结良缘,如今王翦将军却因你而回绝——你可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赵铭静静看着他,眼神里透出几分荒谬,几分好笑。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赵铭横插一脚,夺了别人的姻缘似的。 可他与王嫣两情相悦在前,何来“插足” 之说? “你当真是扶苏派来的?” 赵铭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自然!” 孟甲挺直脊背,神情倨傲。 “长公子能有你这样的属下,真是……难得。” 赵铭轻轻摇头,话里藏着听不出的叹息。 第73章 第73章 或许正是身边围着这般人物,历史上的扶苏才会那般固执不知变通,空握着一手好棋却步步艰难。 有些时候,一个人走不到那个位置,身边人的“功劳” 恐怕不小。 “赵铭,” 孟甲又开口,语调沉了几分,“我听过你的名声。 入伍一年便升至副将,确实不简单。 但你要明白,你今日所有皆是王权所赐——大王若想收回,长公子若想收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长公子是未来的储君,是将来执掌江山的人。 与他作对,便是自绝生路。” “今日我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孟甲盯着赵铭的眼睛,“只要你向王翦将军禀明,说你与王家女情缘已尽,并言明唯有扶苏公子才堪为良配——我便许你一个追随长公子的前程。” 孟甲神情肃然,语气里仿佛当真赐下了一场天大的机遇。 赵铭并未应声,只缓缓自将席起身,一步步朝对方走去。 “你想做什么?” 望着那逼近的高大身影,孟甲心底蓦地一慌。 话音未落—— 啪! 一记耳光重重掴在孟甲脸上,打得他踉跄倒地。 “你……你竟敢打我?” 孟甲捂住**辣的脸颊,瞪向赵铭的目光里愤怒与惊愕交织。 他出身昔日秦地豪族孟氏,纵然大不如前,余威犹存,自幼何曾受过这般折辱?今日竟被区区一副将掌掴? “来人。” 赵铭冷声唤道。 “在!” 十余名亲卫应声入帐,躬身听令。 “拖下去打,留一口气即可。” “打完扔出营门。” 赵铭语调冰寒。 “诺!” 亲卫们齐声应下,目光落向地上狼狈的孟甲,随即围上前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啊——放肆!” “我乃长公子同门……孟家长子……尔等安敢……啊!” 惨叫声在帐中回荡,孟甲徒然挣扎,却丝毫奈何不得这些悍卒。 …… 哀嚎声渐弱,孟甲早已鼻青脸肿,先前那副居高临下的贵族姿态荡然无存,只剩满眼惊惧。 他万万料不到,赵铭竟真敢下令动手——既不忌惮扶苏之名,亦未将孟氏门楣放在眼里。 直至孟甲连**都气若游丝,赵铭才抬手一止: “够了。” 亲卫闻声退开。 “若你确是扶苏所遣,那他这长公子,实在不堪大任。” 赵铭俯视着地上蜷缩的人影,声音沉冷,“回去告诉他,若想报复,我随时恭候。” “若你并非受他指使……”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便转告你背后之人,我在此等着。” 说罢挥手:“丢出去。” “诺!” 几名亲卫架起浑身是伤的孟甲,径直拖出营帐,抛在辕门之外。 帐内重归寂静。 赵铭负手而立,望向帐门方向,心中暗忖: 史载扶苏虽迂阔,却怀仁厚之心,胸襟亦非狭隘之辈。 这般威逼胁迫的拙劣手段,又遣来如此蠢钝之徒,恐非他本意。 孟姓……孟西白三族么? 昔日秦国鼎盛士族,如今在军功爵制之下早已式微。 他摇了摇头。 那孟甲,多半是自作聪明的攀附之辈罢了。 营门外,一声闷响。 孟甲如破絮般被掷在地上,尘土飞扬。 “公子可还安好?” “大胆!竟敢对公子如此无礼!” 几名孟甲的家臣慌忙上前将他扶起,怒视着那些转身离去的亲兵,却只换来对方漠然的一瞥。 “赵铭……” 孟甲踉跄站定,望向军营深处的目光里淬满怨毒。 “今日之辱,我孟甲记下了。” 他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指节捏得发白。 然而军营深处静默如常,仿佛从未将这番威胁放在心上。 若是在别国,士族门阀或许还能叫人忌惮三分。 可这里是秦国——王权之下,旧贵早已式微,新贵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正一寸寸分割着昔日的权柄。 …… 光阴流转。 赵国,邯郸。 “禀大王——” 廉颇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秦国使臣已在殿外候召。” “宣。” 赵偃抬了抬手。 侍立在侧的宦官即刻高声道:“大王有诏,宣秦使觐见——” 殿门处光影微动,两名身着玄黑官袍的男子缓步而入。 为首者乃正使芈启,稍后半步跟着副使姚贾。 二人行至殿中,躬身长揖: “外臣芈启,奉秦王之命拜见**。” “外臣姚贾,拜见**。” 姿态谦卑,礼仪周全。 赵偃却只冷着脸:“寡人没工夫听虚言。 直说吧,嬴政派你们来意欲何为?” “回**。” 芈启声音清朗,“外臣奉王命前来,愿与赵国订立两国止戈之盟。” “止戈之盟?” 赵偃先是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化作讥诮的冷笑,“秦赵之间是何光景,你们莫非不知?无缘无故跑来谈盟约——当寡人是三岁孩童么?” “我王诚意天地可鉴。 往日兵戈相向已成旧事,如今……” “够了。” 赵偃不耐地挥手,“寡人不信嬴政会平白递来橄榄枝。 此事容后再议,退下吧。” 芈启与姚贾对视一眼,面上顿时显出焦灼。 芈启忽然上前一步,深深拜倒: “**明鉴!若赵国愿与我大秦立约,秦国愿免除赵国商贾往来的一成关税!” 殿中倏然一静。 赵偃瞳孔微缩,阶下群臣亦纷纷露出惊疑之色。 “秦国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赵偃暗自思忖,“否则何以急切至此?” 他虽非明君,却也并非蠢钝之辈。 **未明之前,这盟约——他绝不会轻易落笔。 赵偃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秦国使臣去驿馆歇息。” 几名身着甲胄的宫廷卫士应声步入,侧身抬手,指向殿外:“两位,请。” 芈启与姚贾相视一眼,面上皆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颓然。 面对森然肃立的禁卫,任何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只得躬身,齐声道:“外臣告退。”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沉重的无奈,身影缓缓退出了大殿的光影之外。 待秦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赵偃的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语气转为探究:“诸卿以为如何?秦国……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若非如此,嬴政断不会如此急切地要与寡人缔结盟约。” “大王明鉴。”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出列,正是上将军庞煖。 在赵国几位上将军中,唯有他是自始至终坚定站在赵偃一侧的将领,而廉颇与李牧,昔日曾属意公子赵佾,如今也不得不面对赵偃端坐王位的现实。”以老臣愚见,秦国内部,恐生事端。” “内乱?” 赵偃眉头微蹙,心中暗忖:难道是丞相那边已然得手?不,不对。 若真是丞相功成,秦国使节绝口不提,反倒不合常理。 庞煖紧接着道:“老臣推测,问题或许出在新得的韩地之上。 秦国鲸吞韩国不久,根基未稳,最易滋生事端。” 此言一出,赵偃微微颔首,似有所悟。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报——韩地密报至!” 一名风尘仆仆的赵卒疾步闯入,双手高举着一封尚未拆启的密封信函。 赵偃立刻道:“快呈上来!” 侍立的宦官急忙接过,转呈至王案。 赵偃拆开密报,目光疾速扫过其上文字,先前笼罩心头的疑云顷刻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于胸的畅快。 “哈哈!” 他放声大笑,声震殿宇,“寡人还在思量,那嬴政为何忽然低声下气前来求盟,原来根子在这里!韩地各处,烽烟四起,乱民丛生,让秦国损兵折将,连粮仓都烧了好几处!好,好得很!” 庞煖顿时恍然:“如此说来,秦国是惧怕我大赵趁其后方不稳,发兵攻伐,这才急于缔盟,以求稳住东线?” “正是此理!” 赵偃志得意满,站起身来,“韩地虽不与我赵国接壤,却与魏国毗邻。 只要寡人一纸诏令,我大赵雄师便可借道魏境,直扑秦之软肋。 如今韩地糜烂,想必嬴政已是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他……终也有畏惧寡人的一天!” “大王,” 一个沉厚苍劲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赵偃的笑声。 立于武官行列首位的老将迈步出班。 他身形依旧挺拔,面容如刀刻斧凿,虽染风霜,目光却锐利如昔。 正是历经赵国数朝、被百姓尊为“赵国擎天玉柱” 、可与秦国杀神白起比肩的老将——廉颇。 他拱手,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质:“老臣以为,与秦立盟之事,万不可行。 韩地之乱,来得突兀,难保不是秦国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旨在诱我大赵入彀,签订这束缚手脚的盟约。 昔年长平之战的教训,犹在眼前啊。” 廉颇将军率领大军与秦将白起对峙,始终未落下风。 然而秦国暗中施展离间之计,致使赵国临阵更换主帅,最终让白起抓住破绽,在长平一举击溃赵军。 经此一役,赵国元气大伤,再无力问鼎中原。 那一战的血色记忆,数十万赵国儿郎埋骨荒原,化作整个国家刻骨的痛楚,不仅深烙在廉颇心头,更在所有赵人灵魂中燃起不熄的火焰。 听闻廉颇进言,**偃眉头骤然锁紧:“依老将军之见,莫非寡人竟是那般容易受欺之辈?” “老臣绝无此意。” “秦人向来诡诈,多存几分戒备总无过错。” 廉颇垂首应道。 “此事,寡人自有主张。” “今日朝议便到此吧。” “众卿若无他事,可先行退下。” “庞卿,你留下。” 赵偃扬声道。 殿中群臣渐次散去,唯余老将庞煖立于空旷的大殿**。 “老将军可知,寡人为何独独留你?” 赵偃缓步走下玉阶,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王志在开拓疆土,欲成一代明君。” 庞煖微微含笑,直言相答。 “哈哈哈——” “果然唯有老将军深知我心。” 赵偃朗笑数声,眼中骤然掠过锐利的光芒:“自寡人继位以来,朝野上下议论不绝。 若要平息这些声音,唯有以开疆拓土之功昭示天下。” “嬴政既能灭韩,寡人亦可挥师灭国,为赵国拓土封疆。” “此事,寡人望老将军鼎力相助。” 第74章 第74章 言罢,赵偃伸手重重按在庞煖掌上。 “老臣愿为大王效死力。” 庞煖当即躬身长拜。 “寡人予你三十万精锐,秘密调往燕境。 待时机成熟,即刻发兵攻燕。” 赵偃眸中寒光一闪。 “我军伐燕,最忌秦国趁虚来犯。” “虽已得密报,然廉颇老将军所言亦不可轻忽。 若出兵后秦军来袭,赵国危矣。” 庞煖沉吟道。 “老将军宽心。” “寡人早已暗中布局。 一旦事成,将军伐燕之路必无阻碍,秦国绝无可能出兵干预。” “他嬴政,终将匍匐于寡人足下。” 赵偃嘴角扬起冷峭弧度,眉宇间尽是倨傲之色。 …… 秦国旧都雍城。 昔日的都城建制犹存,城墙巍峨如昔,繁华仅次于咸阳。 城内仍矗立着旧日秦王宫殿,若国君巡幸至此,便作行宫使用。 夜色如墨。 雍城王宫深处,正是守卫交班的间隙。 一道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宦官装扮之人朝宫外暗处迅速招手。 霎时间,数十道黑影自门隙涌入,行动迅捷如风,径直扑向后宫某处殿阁。 那里是大华宫——秦王太后赵姬的寝宫。 此刻宫室尽掩于黑暗,殿内侍奉的宫女皆已昏沉睡去。 宫门外仅有六名宦官静立值守,夜色吞没了所有声息。 夜色如墨,深宫之内,除了君王,再不容许任何男子踏入半步。 自那场由嫪毐掀起的**之后,宫禁愈发森严,所有侍奉内廷的寺人皆需历经重重查验,绝无蒙混之机。 而那位曾居于权力之巅的赵姬,自嫪毐事败、其与嫪毐所育二子被诛后,便似失了魂魄,终日神情恍惚,言行无状。 幸而太后之尊犹在,宫中御医日日请脉,侍女仆从寸步不离,汤药饮食悉心调护,才勉强维系着她的性命。 每至夜深,总需一碗御医亲手调配的安神汤,她方能昏沉睡去。 此刻,浓重的夜色掩盖了杀机。 十几双眼睛在暗处悄然睁开,如夜枭般盯住了大华宫外值守的几名寺人。 下一瞬,只闻“嗖嗖” 数声轻响,弩箭撕裂寂静,自黑影中疾射而出。 那六名寺人尚未及反应,喉间已传来刺骨剧痛,他们徒劳地捂住脖颈,踉跄倒地。 一群黑衣人随即如鬼魅般掠出,步履迅捷却落地无声,显是经受过严苛训练。 他们迅速贴近垂死的寺人,手中利刃寒光一闪,完成了最后的了结。 待宫门前再无活口,为首的黑衣人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两名同伙立即上前,以极轻缓的动作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宫内,一名守夜的宫女听见门轴转动之声,警觉地低声喝问:“何人?” 话音未落,黑影已如潮水般涌入。 突如其来的杀意让那宫女骤然清醒,她失声尖叫:“刺客!有刺——” “客” 字尚未出口,一道冷冽的刀光已掠过她的颈项,呼声戛然而止。 殿内其余宫女相继惊醒,惊恐的呼救声此起彼伏:“刺客!” “快来人啊!” “救驾!” 然而,这些训练有素的**动作更快,刀光剑影交错间,几声短促的哀鸣后,殿内重归死寂。 床榻之上,赵姬依旧沉睡不醒。 几名黑衣人围拢过去,正欲动作,一名寺人装扮的男子匆匆跑入殿内,急声道:“此乃太后赵姬,速速带走!” 黑衣人闻言,立刻用锦被将赵姬整个裹住,迅速抬离了寝殿。 待这群不速之客退去,巡夜的寺人方才察觉异样,赶到宫门前。 眼前横陈的尸首令他们魂飞魄散,尖利的呼号瞬间划破夜空:“快!有刺客!” “速传禁卫军!” “快啊——!” 整座雍城王宫,顷刻间陷入一片混乱。 与此处宫殿相邻不远,另一座巍峨的殿宇中,一位仪态雍容的贵妇被喧哗惊醒,自榻上坐起。 “外面何事喧嚷?” 她向殿外扬声问道。 几名宫女应声急趋而入,跪伏于地。 “回禀华阳太后,” 为首的宫女声音微颤,恭敬回话,“似是……太后宫中传来呼喊,说有刺客。” 华阳太后的眉梢骤然收紧,倏然自席间起身:“有人行刺赵姬?” 话音未落。 殿门外已响起通报之声。 “雍城禁卫统领屠睢,求见太后。” 那声音沉稳有力,穿透门廊。 “准。” 华阳太后当即应允。 殿内侍立的宫女们迅速动作,一面轻薄的纱帷被拉起,隐约隔开了太后的身影。 烛火也在同一刻被点亮,将殿堂映照得通明。 “太后诏,宣。” 宫女高声传唤。 铠甲摩擦的轻响由远及近。 一名身着戎装的将领步入殿中,向着纱帷后的身影深深一揖:“末将屠睢,拜见太后。” “何事如此紧急?” 华阳太后的声音从帷后传来,沉静中透着威压。 “启……启禀太后。” 屠睢的嗓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赵太后……被人劫走了。” 华阳太后身影明显一震,纱帷微晃:“你说什么?赵姬被劫?你麾下五千禁卫镇守宫城,怎会出这等纰漏?” “回太后。” “王宫之内……早有内应。” 屠睢低着头,语速加快,“此人熟知宫禁布局与巡防更替的时辰,趁换防间隙,私自开启了宫门**,引贼人潜入。” “且这伙人身手极为矫捷,留下二十余人断后,与我禁卫缠斗。 末将部下以众击寡,仍折损了十一人,才将其尽数剿灭。” “观其阵势配合,绝非寻常草寇,倒似经年操练之辈。” “更棘手的是,他们皆是死士。 末将本欲生擒一二,侥幸制住两人,未及审问,便已服毒自尽。” “末将……罪该万死。” 屠睢说完,将头埋得更低。 殿内静了片刻。 华阳太后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深思的寒意:“趁夜动手,内有接应,显然是谋划已久。” “目标也明确得很。” “就是冲着赵姬去的。” 她一字一顿道。 “末将愚钝,实在不解。” 屠睢抬起头,面上尽是困惑:“赵太后虽居尊位,自大王亲政后已不理政务,徒有虚名。 劫持她,除了招致大秦雷霆之怒,还能有何益处?” 纱帷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她纵使无权,终究是大王的生母。 若真落入敌国手中,成为胁迫大王的筹码,你当如何?” 屠睢脸色瞬间煞白,双膝跪地:“求太后……救末将!” 此事千钧之重。 一旦赵姬真被敌国掳去,后果之严重,绝非他一个禁卫统领所能承担。 “其一,即刻遣人追索,封锁雍城各门。” “其二,速派快马急报咸阳,将此事原委详陈大王。” 华阳太后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诺!” 屠睢重重应声。 “屠统领。” 华阳太后的语气忽然转深,似有深意:“此次事态非同小可。 若赵姬最终落入敌手,你便是首罪。” “真到了那一步,本宫或可勉力保你一命。 但若能及时将她寻回,便是你戴罪立功之时,前过或可抵销。” 屠睢眼眶微热,俯身深深叩首:“末将……叩谢太后恩德!” “末将**追敌,定不使贼人脱逃。” 话音未落,屠睢已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赶去。 “赵姬啊赵姬……” 华阳太后端坐于深殿之中,指节微微发白。 “事到如今,你竟还要祸乱我大秦的江山。” “当真……死有余辜。” 她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隐现。 若非顾及政儿那孩子的心绪,当年她便该一杯鸩酒,彻底了结这祸水。 作为当今秦王的祖母,更作为曾经执掌过咸阳宫闱的女人,华阳太后的心思远比旁人看得深远。 她长居雍城,一来是旧日牵挂已尽,二来,亦是替自己那年轻的孙儿镇守此地,看住那个不安分的女人。 与此同时,雍城郊野的密林深处。 “大人,事已办妥。” 黑影中,一名身着劲装的男子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秦太后已被擒获。” 说话者是赵国暗士精锐的统领,名唤王卫。 他挥手示意,两名手下便抬着一顶软轿悄无声息地近前。 轿中女子双目紧闭,显然已陷入昏沉。 郭开提起手中的绢灯,凑近细看。 朦胧的光晕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面容,即便在仓促狼狈间,依然美得惊心。 “难怪天下皆传秦太后艳名……果真不俗。” 他捻须轻笑,眼中掠过一丝得意。 “将此女安然送回邯郸,大王必定欣喜。 此番功劳,诸位皆有份。” “丞相,” 王卫却面无喜色,反而眉头紧锁,“此地仍是秦土,距我赵国千里之遥。 带着她……恐怕不易脱身。” “本相自有安排。” 郭开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胡须,成竹在胸。 “五百暗士,分作五路。 其中四路为疑兵,扰乱追兵视线;真正押送的一路,由我亲自带领。 我们不从陆路走——取水道,经渭水、洛水潜入魏境,再自魏国转陆路返赵。” 为了今日,他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郭开向来惜命,于权谋攻伐或许不算顶尖,但对于如何保全自身、如何悄然远遁,他却堪称行家。 “遵命。” 王卫不再多言,抱拳领命。 “嬴政啊嬴政……” 郭开望向西方咸阳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昔**为质子时,命运便攥在我等掌心。 如今即便你坐上了王座……又何尝不是一样?” …… 咸阳城外,马蹄声如急鼓般撕裂了夜的寂静。 “闪开!雍城急报——!” 一骑绝尘而来,直奔宫门。 章台宫内,灯火通明。 “你说什么?!” 嬴政猛然从王座上站起,向来沉静如深潭的面容,此刻竟裂开了一道惊怒的纹。 “太后在雍城宫中……被劫?” “至今下落不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雍城禁卫统领何在?!他是做什么吃的!” 案几被重重一击,竹简哗啦震落在地。 亲政以来,嬴政早已学会将情绪深埋于心底,不露喜怒,不显声色。 然而此刻,那压抑多年的波澜终究冲破了堤防——恨意固然刻骨,可昔年邯郸旧巷中,那双曾紧紧牵着他的、温暖而柔软的手,又怎能真正从记忆中抹去? 咸阳宫大殿之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第75章 第75章 年轻的秦王背对群臣,目光落在殿外苍茫的天空,指节却在袖中捏得发白。 他脚下这片土地,是大秦的根基;而远在雍城的旧都宫阙里,竟有人将当朝太后生生从禁卫环伺中劫走——这已不是挑衅,是生生将秦国的威严踩进了泥泞。 “大王息怒。” 尉缭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华阳太后急报已至。 贼人并非寻常匪类,他们对雍城宫禁换防了如指掌,内有接应,外有精兵。 雍城守军从尸身上搜出了令牌……” 他略一停顿,字字沉重,“是赵国的王卫。” “赵国……王卫。” 嬴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不见暴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赵偃,你真是好谋算。” 他并未提高声量,但每一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锋:“孤不管来的是谁,也不问他们从何处来。 孤只要他们——一个也回不去。 至于太后,” 他目光扫过殿下诸臣,“绝不能踏出秦境半步。 若有闪失,涉事之人,皆以重典论处,绝不宽贷。” 朝议散后,章台宫的偏殿只余嬴政一人。 窗棂透进的昏光将他身影拉得孤长。 顿弱早已静候在此,垂首而立。 “如此大事,黑冰台为何毫无预警?”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山雨欲来的窒闷。 顿弱躬身:“大王明鉴。 赵国‘王卫’如同我大秦黑冰台,乃直隶于赵君的秘密死士,行动不经朝堂,踪迹极难捕捉。 臣等虽尽力渗透列国,然此类组织自幼训育,忠贞不二,实难打入核心。” 嬴政沉默片刻。 他深知情报之网的局限,此刻追责无益。”举黑冰台之力,追剿王卫,格杀勿论。” 他最终下令,“务必护太后周全。” “臣遵诏。” 顿弱深深一拜,疾步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独自立于案前,指尖拂过摊开的舆图,落在雍城的位置。”赵偃……” 他低声自语,“竟敢深入秦土,劫我母后……是孤大意了。” 一丝罕见的悔意掠过眼底。 若当初听从夏无且之言,亲往雍城探望,或将母亲接回咸阳,或许便无今日之祸。 他所虑从来不止于母子亲情。 一国太后若被掳至敌邦,大秦颜面何存?国威何存?倘若他日两军阵前,赵人将赵姬置于阵前……那时秦军的箭弩,该指向何方?此事实在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与此同时,远离咸阳的渭城地界,一片被称为“鬼瘴林” 的密林深处,杀机在寂静中悄然磨砺。 低沉的喝令划破林间雾气,数十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交错,剑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少年少女皆着统一劲装,招式狠准,攻防间尽是搏命之术与诡谲刺杀的路数。 每一式都在一人沉静的注视下施展——那是赵铭,他立于场边,目光如鹰,审视着这支在暗影中淬炼了三个月的新刃。 这些少年少女面容犹带稚嫩,尚不知世事深浅,然而短短三月时光,已将他们磨砺得脱胎换骨。 起初的三百人,如今仅余二百七十八。 那消失的二十二人,自然已不在人世。 “很好。” “韩双。” “仅三月训导,你便令吾刮目相看。” 望着眼前死士出手间的狠厉姿态,以及由内而外焕然一新的气质,赵铭对负责操练的韩双颔首赞许。 “承蒙主上嘉许。 若再予属下时日,他们必能更进一层。” 韩双垂首应道。 “时间自然会有。 只是眼下看来,人手仍显不足。” “韩喜。” “这三月招募进展如何?” 赵铭目光转向另一侧。 “禀主上。” “渭城另处已新募死士五百,皆不满十一之龄,现已开始操练。” 韩喜即刻回禀。 “继续招揽。” 赵铭微微点头,继而吩咐。 “主上。” “人手尚可筹措,只是钱粮耗用甚巨……短短三月,主上留下的金银已耗去近四成。” ———————— 韩喜面露难色。 蓄养势力如同无底深壑,吞金噬银,永无止境。 赵铭交予韩喜的,几乎是随身所携的全部资财——黄金七千有余,钱币十余万。 不过九十余日,竟已耗去近半,日销之巨可想而知。 这便是在焚银烧金。 上下数百人的衣食住行、未曾停歇的招募、矿石药材的采买——桩桩件件皆需银钱铺路。 赵铭却神色淡然。 “此前命你采办的药材,现今如何?” “已购得大批,皆囤于库中。” 韩喜忙答。 “酒酿得怎样了?” 赵铭又问。 这酒,正是他以业养业、以势培势的关键所在。 “只待主上前去启封。” “虽未亲尝,但据酿酒师所言,主上所授之法确然冠绝当世。” “倘若市售,必能独占鳌头。” 韩喜恭声回应。 他所募的酿酒师中,除却几位民间匠人,余者皆原属韩王宫庭。 昔日秦军破韩都王宫,宫闱大乱,这些人本已下狱待死,却被赵铭暗中遣人截下。 对外则伪称已伏诛。 破城之役虽秩序渐复,刀下亡魂却难以尽数。 赵铭麾下便有数人,正是从那“已死” 的名录中悄然走出。 “引路,一观。” 赵铭当即起身。 对于以后世提**法所酿之酒,他亦怀有几分期待。 韩喜疾步在前引领。 行至一处宽敞的酿酒坊内,只见数十酒瓮整齐排列,尚未近前,清冽香气已扑面而来。 仅是一缕气息,便似能透入肺腑,醒神沁心。 “大人。” 韩喜躬身禀报,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按您给的方子,一百大桶新酒都已酿成。 小的斗胆说一句,这酒香之醇烈,怕是连王宫里的珍藏都比不上。 即便再行勾兑,也远胜市面上的寻常货色。” 赵铭没有答话,只信步走到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旁,抬手掀开了盖子。 一股更为浓郁、几乎带着蜜意的酒香瞬间涌出,弥漫在作坊温热的空气里。 “光是闻着,便已醉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微扬,“后世的法子,果然不同凡响。 即便少了那些精巧器械,成酒也足以傲视当世了。” 他取过一支长柄酒提,探入桶中,舀起满满一提。 澄澈的酒液在陶盏中微微晃动。 他举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一线炽火,随即化作温润的暖流散开。 赵铭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有亮光。”这才配称作酒,” 他叹道,“往日所饮,不过寡水罢了。”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酿酒师傅们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脸上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的性命前程皆系于此,若这新酒未能令主人满意,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参与酿造的师傅,皆有赏。” 赵铭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近二十张忐忑又期待的脸,“韩喜。” “小人在。” “查明他们各自家眷所在,暗中每户送去五千钱。 务必谨慎,勿要声张。” “遵命!” 韩喜利落应下。 “谢大人厚恩!” 众酿酒师闻言,齐齐跪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既已入我门下,又亲手酿出这秘酒,其中干系,不必我多言。” 赵铭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眼下基业初立,你们须臾不可离此。 但你们的功劳,我铭记于心。 所有封赏恩泽,都会落在你们家人身上。” “大人恩重,属下等必誓死效命!” 众人伏地,语声恭敬而坚定。 赵铭微微颔首,视线转向韩喜:“选址之事,办得如何了?” “回大人,渭城、新郑、阳城等大小十一处城池,均已置下合用的铺面,共计十处,随时可以开张。” 韩喜对答如流。 “将这些酒勾兑妥当,酒馆便尽快营业吧。” 赵铭下令道,“若再无进项,先前留下的那些金银,总有耗尽的一日。” “大人放心,只等酒到,各处立刻便可开张。” 韩喜略一迟疑,“只是……这酒馆的招牌名号,还需大人亲自定夺。” “名字么……” 赵铭略作沉吟。 “便叫‘酒仙楼’吧。” 他淡然一笑。 “好名字!” 韩喜眼睛一亮,“大人真是高才!此名一听便令人过耳不忘,仙气盎然。” 赵铭的目光再次落回作坊内那一排排敦实的酒桶上,桶身散发着新木与酒香混合的气息。 “至于这酒本身,” 他缓缓道,“就叫‘酒仙醉’。 售卖之时,记住,不仅要做世家富商的生意,平民百姓,亦不可忽略。” 韩喜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还请大人明示。” “简而言之,将酒分出等级。 最上等者,纯度最高,香气最盛,定价一金一壶。 其余等级,依次递减,务必要让寻常百姓也负担得起。” 赵铭解释道,“市场广阔,皆不可失。” “即便是最寻常的酒品,也须胜过市井间的一切烈酒。 如今财源已如流水般汇入掌中。” “不止如此。” “那‘酒仙醉’的顶尖之酿,并非金银所能换取,唯有在楼中耗费十金以上者,方有资格购得一坛。” 赵铭含笑说道。 韩喜闻言,眼中渐明:“这般说来,这‘酒仙醉’便成了咱们酒楼的镇店之宝,足以引得四方豪客争相品鉴。” “正是此理。” “具体价目,你可依实情斟酌。” “总归一切以聚财为本。” “待酒楼根基稳固,再行推行真正的会员规约,令此楼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盛宴之地。” 赵铭神色从容。 他虽未曾深究经世之学,可前世耳闻的诸般商道,置于今世,竟如利刃破竹。 “主上真乃天纵之才。” “凭此佳酿,奴婢必能将酒仙楼经营为天下第一酒楼,为主上蓄积无穷之财。” 韩喜伏身叩拜。 “药材安置在何处了?” 赵铭伸手将他扶起。 “请主上随奴婢移步。” 韩喜即刻在前引路。 另一处新建的木屋之中,堆满了赵铭所需的各类药材。 “先前让你备下的大池与巨锅,可已齐备?” 赵铭问道。 “均已准备妥当。” 韩喜点头,又试探道:“主上是要……煎药?” 第76章 第76章 “调遣人手,取药材一成,以巨锅熬煮,再倾入池中。” “即刻去办。” 赵铭沉吟吩咐。 “奴婢遵命。” 韩喜领命而去。 良久之后。 一方足以容纳数十人的青石大池前,几名壮汉正将凛冽的寒水倾注其中,池水渐涨,片刻已满三成。 池边架着一口巨锅,锅内熬煮着配制“炼骨散” 所需的药材,烈火熊熊,刺鼻的药气弥漫四野。 赵铭麾下近三百死士默然立于池前,面容冷峻,静候指令。 三月严训,已洗去他们昔日的懵懂,如今初具精锐之姿,其间艰苦,唯亲身者能知。 众人之前,英布挺立如松。 “主上。” “药材已悉数熬成汤剂。” 韩双高声禀报。 “倾入池中。” 赵铭指向大池。 “诺!” 十余名亲卫应声而动,以长棍抬起滚烫的巨锅,将浓稠的药汤倒入池中。 热流涌入,清澈的池水骤然转为暗红之色,望去森然慑人。 “此汤名为‘炼骨散’。” “其中药材,耗费千金方得。” “乃吾所得仙授灵方,以身浸浴,可淬筋骨、强体魄、增气力。” “尔等是吾首批死士,今日便赐尔等蜕变之机。” “褪去衣衫,入此池中,受此洗礼。”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刃。” 赵铭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铁,落在初训的死士耳中。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沉默的面孔,继续说道:“这池中药浴,熬得越久,筋骨便越强。 但若力竭,不可强撑。” 所谓“炼骨散” ,是他从一只古旧宝箱中得来的秘方。 对外称作仙人所赐,不过是为添几分敬畏。 可药效却实实在在——初次浸浴者,筋骨如获新生,久浸则力增体健。 英布率先抱拳:“谨遵主上命!” 话音未落,他已褪尽衣衫,纵身跃入池中。 药液霎时裹住全身,仿佛千万根细针扎进毛孔,向骨缝深处钻去。 “呃……” 英布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痛楚如同活物啃噬血肉,他却想起赵铭的话,将嘶吼死死压在喉间。 在他之后,数十死士相继入池。 男女皆赤身相对,历经三月严训,羞耻早已磨成尘灰。 池中很快挤满身躯,惨哼与抽气声此起彼伏,听得池边亲卫脊背发寒。 “嚎什么!” 英布猛然睁眼,声音压过**,“此乃主上恩赐!忍不住便滚出去,换人进来!” 池中顿时一寂,只余粗重喘息。 赵铭静立远处,目光落在英布绷紧的脊背上。 此人确非凡铁——史册留名的悍将,如今落于他掌中,当不至于重蹈鸟尽弓藏的覆辙。 乱世从不缺人命,可一把能劈开局面的利刃,却是千军难换。 时辰点滴流逝。 英布始终未动,身旁却已轮换数批死士。 池中药液由浊转清,药力尽数化入血肉骨骼。 “药力已尽。” 赵铭终于开口。 英布恍然回神,缓缓站起。 水珠沿肌肉沟壑滚落,他低头握拳,指节爆出轻响,眼中迸出灼亮的光:“浑身是劲……用不完的劲。” “都试试罢。” 赵铭淡淡道。 英布跃出池面,其余死士也纷纷起身。 空旷的校场上,只听见筋骨舒展的脆响,如雨后竹节拔地而生。 英布径直走向一块巨石,那石头足有两百多斤重。 他张开双臂环抱住石身,腰腹发力向上一提,竟轻飘飘地将整块石头举过了头顶。 “这莫非是传说中能力举铜鼎的膂力?” 英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再望向赵铭时,眼神里已浸满深深的敬畏。 “谢主上恩赐。” 他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地。 其余死士同样感受到体内奔涌的新生力量,纷纷狂热地伏身叩首,齐声高呼:“谢主上恩赐!” “经炼骨散淬炼,尔等筋骨已脱胎换骨。” 赵铭的声音如寒泉击石,“往后需勤加磨砺,将这份力量化为真正的杀伐之技。”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缓缓开口:“今日,吾赐尔等新生。” “吾所立之基业,唤作‘阎庭’。” “自此刻起,尔等皆舍旧名,唯存代号。” “凡阎庭死士,皆以‘无常’为名。” 赵铭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字字如铁。 “阎庭无常,拜见主上!” 所有死士抬起炽热的眼眸,那目光里交织着虔诚与战栗。 “吾得仙缘,可窥人心。” 赵铭指尖轻叩腰间剑柄,“尔等忠心既已印证,今日便授尔等真正的修行法门。” “此法可强健体魄,贯通经脉,令武力更上层楼。” 他心念微动,调出唯有自己能见的势力面板,将《中级内功》第一层的修炼法门授予所有死士。 有这洞察忠诚之能傍身,他从不担忧背叛——任何异心在萌发之初,便会被连根斩除。 “韩双。” “你另备一份炼骨散,带你手下众人依次淬体。” “张明,率亲卫营前来浸泡,不得遗漏一人。” 赵铭转向侍立两侧的心腹。 韩双与张明当即躬身:“谢主上厚赐!” 随即匆匆退下准备。 英布的变化众人有目共睹,接下来便该轮到那一百亲卫与鬼瘴林的暗桩了。 “另一处秘训之地在何处?” 赵铭侧首问道。 韩喜趋步上前:“回主上,那地方比鬼瘴林更为隐蔽。 三面绝壁环抱,一面临接渭水,人迹罕至。 欲入其地,须乘舟渡河。” “待众人淬炼完毕,即刻启程。” “命韩双抽调人手先行布置。” 赵铭下令。 “奴婢遵命。” 韩喜垂首领命。 …… 渭水汤汤,秦魏交界之处。 一叶扁舟顺流而下,正朝魏国方向漂去。 “禀丞相,顺风行船,再有一炷香便可进入魏境。” 护卫统领按捺不住喜色,向舱内禀报,“届时秦军追兵便无可奈何了。” “好!好!好!” 郭开抚掌大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大王托付的重任,竟如此顺利便要达成!” 出发时他曾设想九死一生的险局,甚至怀疑自己能否活着离开秦国疆土,此刻船头破开的水浪声,听来竟如捷报般悦耳。 “此计皆由相国定夺。” 王统领躬身奉承道:“明面上分兵四路引开秦军视线,相国却亲率我等暗渡水路,秦国上下全然未能察觉。” 郭开望向船舱内被缚住双手、塞住口舌的赵姬,嘴角浮起一丝得色:“说到底,还是嬴政未曾将这妇人放在心上。 若他多几分在意,我等岂能这般轻易得手?” 赵姬即便身陷囹圄,神情却依旧木然。 或许真如雍城宫中传言那般,她早已神志昏聩,不辨世事。 “只可惜那四百死士,终究是回不来了。” 郭开忽又轻叹一声。 “相国仁厚,弟兄们泉下有知,亦当感念。” “他们本就是我大赵禁卫死士,为国捐躯乃分内之事。 如今能助大赵成此大功,更是死得其所。” 王统领肃然应道。 郭开只淡淡颔首。 所谓关怀,不过唇边一句虚言罢了。 除却自家性命与金银财帛,这世间又有何事值得他真正挂心? “与魏国联络之人可派出去了?” 郭开转而问道。 “相国放心,早已遣使密报。 待船队驶入魏境水域,自有魏军接应。” “甚好。” 郭开展颜笑道,“待返回邯郸,本相必亲自向大王为你请功。” 话音未落—— 后方水面上陡然现出片片帆影,每艘船头皆高悬玄黑秦旗,破浪疾追。 “全速前进!快!” 屠睢立在船首连声怒吼,额间已沁出冷汗。 虽能望见前方郭开班船,距离却始终难以拉近。 倘若真让秦太后被劫出边境,纵有华阳太后庇护,他此生仕途亦将尽毁。 此刻最惶惧者,莫过于屠睢与当夜戍守雍城宫禁的卫士。 一旦罪责落下,无人可逃干系。 此事,太大。 “相国,秦军追来了。” 王统领回望一眼,冷笑出声。 “让他们追罢。 再行片刻便是魏国地界。” “只要踏上魏土,秦国便再无机会。” 郭开同样面露讥嘲,浑不在意。 三条座船借风顺流,已将追兵远远甩在后方。 渭水前方拐弯处,数艘轻舟正逆流而上。 每船皆有黑衣劲卒奋力划桨,水花四溅。 “划了这许久,怎似要进入魏境了?” 赵铭转头问道。 “将军莫忧,” 韩喜抬手指向前方,“不远了。 并非渭水主干,而是一条隐秘支流,昔日乃三国交界之地,极难察觉。” 赵铭微微颔首。 韩喜对此处如此笃定,想来必是绝佳的藏兵之所。 先前鬼瘴林中的布置已显其能,当初在韩王宫中救下她,确是明智之举。 “主上。” 张明忽然抬手指向前方,“上游有几艘船正往下行。” “许是商船罢。” 赵铭随口应道。 渭水贯通数国,舟楫往来本是常事。 他抬眼望去。 只这一望,赵铭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虽相隔甚远,但以他那异于常人的目力,已将来船情形看得分明——那几艘船上人影绰绰,皆佩兵刃,绝非商旅模样。 更令人在意的是,它们驶来的方向,似乎正对着秦境。 “不对。” 他沉声道,“船上尽是带械之人,形迹可疑。 且……他们是从我大秦疆域那侧来的。” 周围船上的亲卫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赵铭。 这些精锐历经炼骨淬体,体魄气力大增,正是渴求一试锋芒之时。 张明肃然问道:“主上,莫非是潜入我境作乱的贼子?” “未尝可知。” 赵铭略一沉吟,决断道,“无论何人,先拦下查验。 各船一字排开,封住水道,弩机备好。 若来者不善,听我号令行事。” 许久未逢敌手,若真是送上门的功劳,他自然不会放过。 纵是微末之功,亦胜于无;倘若是赵国细作在秦地生事,那便更妙——这无异于在自家门前白捡的军功。 与此同时,郭开船队也已察觉前方异状。 “丞相,” 王卫统领神色凝重,“前方有三船横阻水道。” 郭开起身眺望,原本松懈的心神骤然绷紧。”距魏境还有多远?” 他急问。 “前方左侧支流便是魏国水域,正在那三条船之后。” 第77章 第77章 统领答道,“眼下该如何行事?” “加速冲过去,撞开它们!” 郭开厉声道,“对方仅有三船,本相麾下百名王卫皆是精锐,足以剿杀。 绝不可在此耽搁!” 后方尚有数十秦船紧追不舍,一旦被拖住,数千秦**瞬即至,届时必是死路一条。 “扬帆,全速前进!” 王卫统领高声传令。 三艘船顿时帆满桨疾,借着水势向下游猛冲。 “主上,他们想硬闯。” 张明握紧刀柄。 “来者不善啊。”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眼中掠过**般的锐光——这简直是主动献上的战功与资粮。 “弩手就位。” 他声音冷冽如渭水寒波,“敌船进入射程,即刻放箭。” “诺!” 一百名亲卫齐声应和,纷纷自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劲弩。 这些亲卫皆是赵铭精挑细选、忠诚经他亲自验证之人,在兵械配备上,赵铭亦毫不吝啬。 除却腰间佩剑,每人更携有**,箭囊中满装数十支利箭,俨然一支古时的精锐之师。 众亲卫举弩待发之际,赵铭亦自背后取下那柄玄铁长弓,三支羽箭稳稳搭上弓弦。 郭开的船渐行渐近。 待两船相距不足六七十丈,郭开已能清晰望见对面船上那一列列身着玄甲的身影,脸色骤然惨白。 “不妙!” “是秦军!” “前路怎会突现秦军?” 郭开双目圆睁,纵然他为此番逃亡筹划多时,也万万未曾料到,在这渭水之上、即将脱身的最后关头,竟会与秦军迎面相遇。 “丞相勿慌。” “这支秦军人数不多,不似有意拦截,恐怕只是偶然撞见。” 一旁的王卫统领立即出声宽慰。 郭开闻言抬眼细看,神色稍缓。 “你所言不差。” “前方不过三艘船,百余人,并非专程阻我。” 郭开语气渐沉,眼中浮起冷光,“稍后你率所有王卫迎敌,掩护本相携赵姬入魏。” “赵姬乃此番关键,绝不可有失。” 他肃容叮嘱。 “诺!” 王卫统领抱拳领命,“丞相放心,王卫人人皆可一当十,同等兵力之下必胜无疑。 末将定护丞相安然入魏。” 郭开颔首,神色宽慰许多:“有你此言,本相便安心了。 待携赵姬归国,必保你位极人臣。” “谢丞相!” 统领声音激动。 话音未落—— 破空之声骤起,三道流芒自远处疾射而来。 紧接着,几乎不分先后的三声闷响炸开。 咔嚓! 郭开所在三艘船的帆柱应声而断,巨帆轰然倾落。 “这……怎么可能?” 郭开与身旁统领愕然望着这一幕。 如此远的距离,竟能一箭断帆? 这是何等箭术,何等膂力? “丞相,船速慢了!” “只怕……冲不过去了。” 船帆既失,风力顿消,郭开的船虽仍顺流而下,速度却肉眼可见地缓滞下来。 “快划桨!” 郭开厉声喝道。 众王卫慌忙抓起长桨奋力划水,试图加速。 也正在此时,三艘船驶入了弩箭的射程。 “放!” 赵铭令下。 百名亲卫手**机齐发,箭雨如蝗,向着迎面而来的船只倾泻而去。 嗤!嗤! 箭镞破风,没入木舷与人躯的闷响接连响起。 箭矢如雨,无情地倾泻而下。 失去甲胄庇护的王卫们接连倒下,仿佛秋日收割的麦秆。 而对岸的亲卫们却秩序井然,一轮齐射后迅速退后装填弩机,另一队立即补上位置,动作流畅得如同精密的机械。 赵铭并不知晓对面船上的究竟是何人,更不知道秦国的太后赵姬就在其中。 倘若他早知此事,断不会下令这般密集的箭雨——若是误伤了赵姬,局面将难以收拾。 “护住丞相!” 王卫统领一声暴喝,急忙用身体挡在郭开面前。 “这些秦人简直疯了!他们的太后还在我们手里,竟敢如此放箭!” 郭开又惊又怒,声音发颤,“快!务必保住赵姬性命!” 他实在想不通,前方的秦军为何毫无顾忌,箭矢一波接着一波,全然不顾赵姬的生死。 这让他既愤怒又恐惧。 倘若赵姬死在这里,哪怕是被秦军自己的箭所杀,他郭开此番也不是立功,而是闯下大祸了。 王太后若因他而死,秦国便有了对赵国用兵的绝佳借口,届时就算逃回邯郸,他也难逃严惩。 想到此处,郭开冷汗涔背,连滚爬爬地扑到赵姬身前,用自己宽大的袍袖试图遮挡。 周围残存的王卫纷纷挥剑格挡流矢,少数人勉强以弩箭还击,然而这些箭矢落在对面全副武装的亲卫身上,除非正中面门或甲胄缝隙,否则几乎造不成任何伤害。 两船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在一起。 “杀——!” 赵铭长剑出鞘,寒光乍现,一声令下,率先纵身跃上敌船。 身后亲卫如影随形,纷纷拔剑跟上。 对他们而言,眼前皆是唾手可得的军功,自然个个奋勇争先。 “主上赐下的炼骨散果然神效,我如今力气涨了一倍不止!” “我能打十个!” 兴奋的低吼在亲卫间传递,他们如虎入羊群,向那些王卫扑去。 尽管王卫身手不俗,但在这些经过药散淬体、装备精良的亲卫面前,竟显得不堪一击。 不断有人倒下,甲板上、河水里,渐渐被暗红浸染。 “王卫……不是我大赵最精锐的力量吗?怎会……怎会如此?” 郭开望着眼前一边倒的**,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一旁的王卫统领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我大**卫战力冠绝天下,为何……为何会这样?” 赵铭手中长剑如游龙般挥洒,所过之处,王卫纷纷倒地。 每一次剑光闪过,都伴随着一道系统提示在脑海深处轻轻响起: “击杀赵**卫,获得力量属性5点。” “击杀赵**卫,获得速度属性5点。” 赵铭的剑锋掠过最后一名王卫的脖颈,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意识深处接连响起。 他甩去剑刃上的血珠,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船舱入口。 舱门处,郭开那张曾经在赵国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脸,此刻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惨白。 他眼见最后的屏障已失,猛地将身侧一名女子拽到身前,寒光出鞘,死死抵住她的咽喉。”站住!再近一步,我便让她血溅当场!” 郭开的嘶吼带着破音,手臂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赵铭只是略略抬了下眼皮,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女子,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要杀便杀,与我何干?” 他向来厌恶受人胁迫,更遑论是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作质。 “放肆!我乃赵国丞相郭开!此女乃尔秦国太后赵姬!她若因你而死,秦王岂能饶你?秦法森严,你必遭千刀万剐!” 郭开色厉内荏,试图用名号与后果压住眼前这尊杀神。 此言一出,不仅赵铭眉梢微动,连他身后一众亲随也面面相觑,神色变得极为古怪。 “将军……” 一名亲卫压低声音,难掩诧异,“咱们这……算是误打误撞,截下了泼天功劳?” 另一人接口,语气同样充满不可思议:“太后竟落入赵人之手?若非我等在此拦截,任其遁入魏境,大秦国威何存?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众人原以为这不过是一伙意图潜入秦境作乱的赵国死士,未料想竟牵扯出如此惊人的内情。 胆大包天至此,竟连秦国太后都敢劫持! 赵铭心中念头飞转。 郭开……此人名声,他早有耳闻。 赵国庙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两位名将皆间接折于其手,堪称“赵国战神” 。 此人活着,或许对秦国未来大业尚有微妙用处,此刻杀了,反可能横生枝节,打乱某些既定的轨迹。 他的目光随即落向被郭开挟持的女子。 赵姬……史册留名的人物,此刻近在眼前。 虽已非青春年少,但惊惶之中仍难掩曾经艳冠群芳的痕迹,风韵犹存。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后来竟会因私欲而背弃亲子,酿成宫闱惨祸。 此刻她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杀戮与挟持惊得魂不守舍,眼神空洞。 思绪只在一瞬。 赵铭不再多言,手中龙泉剑虽未扬起,却迈开步伐,不疾不徐地向着郭通逼近。 “你……你想作甚?!退后!我真会杀了她!” 郭开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扭曲,抵在赵姬颈间的剑刃压得更深,留下一道浅浅红痕。 赵铭一步步逼近,郭开只觉得脊背发凉,手中的剑刃微微发抖。 “动手啊。” “我怎知你口中那女子是真是假?” 赵铭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脚下未停。 见他全然不顾,郭开彻底慌了神,声音发颤:“你疯了不成!若赵姬死在我手里,秦王必诛你九族!” “人是你杀的,与我何干?” “待你杀了她,我再取你性命——这岂不是大功一件?” “一个死去的太后,总比流落敌国的太后更让大王安心,你说是不是?” 赵铭语气平静,脚步却未缓半分。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郭开神情一僵,握剑的手不由松了松。 电光石火间,赵铭身形忽动,眨眼已至面前,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郭开持剑的手腕。 “啊……放手!” 剧痛袭来,郭开整张脸都扭曲了。 赵铭倒未下**——眼前这人可是大秦的“福将” ,留着他,不知能省去多少攻城略地的伤亡。 一人可抵十万兵,这等人物,活着更有用处。 卸去长剑,赵铭随手将郭开向后一推。 两名亲卫立即上前,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即便脱离了挟持,赵姬仍似丢了魂般站在原地,目光空洞。 “莫非自嫪毐之乱后,她便已神志不清了?” 见她这般模样,赵铭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不过他也未多思量。 疯了便疯了吧。 人还活着,便已足够。 “将军,贼众已尽数剿灭。” “八名弟兄受了轻伤,皆无性命之忧。” “这批人并非寻常士卒,皆是精锐。” 张明上前禀报。 “清理干净便好。” 赵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 除郭开外,再无活口。 “弟兄们。” “今日运气不错,白捡一桩大功。” “可知地上这位是谁?” 赵铭笑着,朝被按在地上的郭开抬了抬下颌。 “将军,此人看着手无缚鸡之力,比方才那些杂兵还不如——究竟是何人?” 一名亲卫好奇问道。 “赵国丞相,郭开。” 第78章 第78章 话音落下,众亲卫目光齐刷刷聚在郭开身上。 “他?赵国丞相?” “当真?” “随将军出来一趟,竟能擒获敌国丞相?这运气未免太好!” “妙极!凭空得来一场功劳!” “连赵国丞相都落在咱们手里……” “这下好了,爵位赏赐跑不掉了!” 众人面露喜色,欢声四起。 有此一功,纵不升爵,朝廷的赏赐也绝不会少。 秦国的军功律法摆在那里,该得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你们可知道我身边这位是谁?” 赵铭又是一笑,视线转向身旁的赵姬。 周围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仍是一头雾水。 他们只管冲锋陷阵,哪里认得什么人物。 “这是我大秦的太后,当今大王的生母。” 赵铭朗声说道。 这话一出,所有亲卫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投向赵姬,满是不可置信。 “这……莫不是还在梦里?” “在渭水遇上赵国丞相已是祖坟冒青烟了,竟还能救下太后?” “难怪刚才那伙人身手如此了得,寻常士卒碰上怕是要死伤惨重——原来他们是潜入我大秦,专为劫走太后而来。” “幸亏被咱们撞见了,若真让太后落入敌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众人心中暗惊。 一国太后若被掳至他邦,那便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还不拜见太后!” 赵铭高声提醒。 亲卫们相互对视一眼,纷纷躬身行礼:“参见太后!” 然而在众人的注视下,赵姬依旧神情木然,毫无反应。 赵铭暗自端详着她。 “这般场面都无动于衷,看来赵姬是真的失了魂了。” “她与嫪毐之事虽为人不齿,但那两个孩子终究是她亲生骨肉。 亲眼见幼子被摔死,或许便是因此心神崩溃,成了这般模样。” 赵铭心中暗忖。 他缓步走到赵姬面前,微微欠身:“请太后入船舱稍作歇息。” 不知是听见赵铭的声音,还是看见了他的面容,原本呆滞的赵姬忽然眼神一动,直直对上赵铭的视线。 下一刻,她脸色骤变,像是见到什么极恐怖的东西,踉跄着向后退去。 “你……你别过来……” “当年是我负了你,你便是死了也怨不得我……” “别过来……” 赵姬死死盯着赵铭,浑身发抖,仿佛眼前站着索命的仇敌。 赵铭一时怔住。 “这赵姬果真疯了,看这模样,倒像是我要来取她性命似的。” 他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韩喜!” 赵铭转头唤道。 “奴婢在。” 韩喜慌忙从另一艘船上跌跌撞撞地跃过来。 “照看好太后。” 赵铭吩咐道。 “奴婢遵命。” 韩喜赶忙应下,上前搀住赵姬。 赵铭则转身走向一旁。 说来也怪,赵铭一走远,赵姬脸上那惊恐万状的神情便渐渐褪去,重新变回先前那种失魂落魄的呆滞模样。 “真成了个疯癫之人了。” 赵铭暗自摇头。 这时,一旁被缚的赵国丞相忽然抬起头: “这位将军……本相可否与你做笔交易?” “如今太后已被你救下……你若放了本相,本相愿奉上万金,你想要什么,本相皆可应允。” 郭开被死死按在泥地里,脸上却挤出近乎哀求的神情望向赵铭。 他这等在权谋场里打滚多年的人,早已嗅出生死一线的味道——此刻若不能说服眼前这位秦将,便再无活路。 只要赵铭肯松口,他就能窜入魏境;即便使命落空,至少性命可保,回国后也未必遭重责。 可一旦被押入秦国……郭开脊背发凉。 亲手掳走秦王生母,他几乎能看见咸阳宫阙里即将倾泻的雷霆之怒。 真到了那一步,只怕想求个痛快了结都是奢望。 赵铭听见他嘶哑的嗓音,缓步走近,抬手示意。 两名亲兵立刻将郭开从地上提了起来。 郭开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光亮,以为对方心动了,忙不迭开口:“将军若饶我,金银财帛任取,我得生路,您得厚利,岂非两全?” 语气里满是逢迎,哪还有半点丞相威仪,活脱脱是个濒死乞命的懦夫。 倒也难怪——史册所载的郭开,本就是这般贪生畏死之徒。 “不。” 赵铭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玩味的感慨:“本将该谢你,平白送我两桩大功。 一是救回太后,二是擒获赵国丞相。”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讥诮的弧度:“说来也巧,今日原只是巡视渭水边陲,竟撞上你这桩‘大礼’。 真是天降运数。” 说罢挥手:“捆结实些,留他活口。” “诺!” 亲卫抽绳上前,利落反绑。 郭开顿时癫狂般扭动起来,嘶声喊道:“将军!我在赵国有田宅库藏——万金不够便两万金,全数奉上!只求放我回赵!” “权势当前,钱财何用?” 赵铭轻笑,“死心罢。” 恰在此刻,对岸魏国方向传来隆隆马蹄声。 只见尘土漫卷,数千魏军朝渭水疾驰而来。 郭开如同濒溺者望见浮木,扯开嗓子朝对岸吼叫:“本相在此!速救——” 赵铭眺望岸上渐近的旌旗,笑意更深:“连退路都铺好了……可惜。” 若非他今日巡至此处,郭开此刻怕已携赵姬遁入魏境。 对岸,魏军主将勒马远望。 渭水河面散着几艘残船,血迹未干,显然刚经历厮杀。 副将策马近前,低声道:“将军,赵相似已落入秦军之手……我等该如何?” 那魏将盯着河心,脸色渐渐发青。 我们来迟一步。 魏国将领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颓然垂下。 隔着浑浊的河水,他能看见对岸秦军黑压压的阵列,以及被缚在其中的那个身影。 **已在手,只需一声令下,箭雨便能覆盖那片滩涂。 可他不能。 “赵相已入秦人之手。” 他声音干涩,像磨砂的石块,“此刻动手,便是授秦以柄。 他们正愁没有借口东进。” 身旁的副将急道:“难道就任他们带走?郭开许诺的东西……” “许诺?” 主将打断他,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那也得有命拿。” 话音未落,渭水河道陡然传来连绵的破浪之声。 众人悚然望去,只见上游黑帆如云,数十艘战船顺流疾下,船头甲胄反光刺眼,长戈如林。 每艘船上,近百秦卒肃立无声,唯有杀气随水汽弥漫开来。 “罢了。” 魏将闭了闭眼,“没机会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对岸,转身挥手:“撤。” …… “主公,看那边。” 张明的声音将赵铭的视线引向上游。 船队正浩荡而来,旌旗在风中绷得笔直。 “是追兵。” 赵铭淡淡道,“太后被劫,雍城岂能安宁?这些人若空手而归,怕是要用头颅抵罪。” 张明轻笑:“幸亏主公神速,半道截住了那伙贼人。 否则这渭水上,不知要漂多少冤魂。” “让他们靠过来。” 赵铭整了整甲胄的领口。 此时,为首战船上的屠睢也已看清前方景象。 当发现太后车驾被一支秦军护在当中,贼寇或伏或擒时,他绷紧的脊背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 “统领!是咱们的人!” 身旁军侯声音发颤。 “看见了……” 屠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掌心全是冷汗,“老天爷开眼。” 他下令减速,船队缓缓靠向岸边。 还未等船身停稳,屠睢已纵身跃过船舷,落在赵铭面前。 目光扫过对方战甲上的副将纹饰,他立即躬身抱拳:“末将雍城卫戍统领屠睢。 敢问将军尊讳?” “赵铭。” 两个字,让屠睢猛然抬头。 他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可是……破新郑、擒韩安、受封主将的赵将军?” “正是。” 屠睢倒吸一口凉气,再度深深拜下:“末将久闻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大幸!”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久久未起。 屠睢转身朝船上的部众高喝:“还不速速拜见赵将军!” “赵将军乃我大秦功臣,破韩都、擒韩王,大王诏令已传遍三军。” 话音落下,雍城禁卫军士卒皆肃然起敬,目光齐刷刷投向赵铭,随即纷纷躬身行礼:“参见赵将军!” “诸位请起。” 赵铭含笑抬手。 他身侧百名亲卫挺直脊背,眼中尽是自豪——这便是他们追随的主将,令全军钦服的英雄。 “谢将军!” 屠睢应声直身,目光却扫过赵铭所率的几艘战船。 只见船板处处染着暗红,几具尸身正被湍急的河水卷向下游。 “将军麾下……折损颇重吧?” 屠睢试探着开口,“这股贼寇出自赵国,号称‘王卫’,皆是从精锐中挑出的死士。 末将一路追剿,手下弟兄也伤亡甚众。” “确实身手不俗,” 赵铭点头,“我这些亲卫里,也有几人挂了彩。” 他并未虚言。 若是以寻常士卒对阵,亲卫早已碾压取胜;唯有这等赵国死士,才能让他麾下见血。 “只伤了几人?” 屠睢难掩诧异,余光掠过四周亲卫。 果然,除却三五人臂膀渗血、简单包扎外,其余人竟皆甲胄齐整,神色如常。 “将军亲卫当真悍勇,” 屠睢苦笑,“这些赵**卫害了我军不少弟兄——不止末将麾下,各郡驰援的兵卒亦损失惨重。” “莫非贼寇不止这一百人?” 赵铭眉峰微动。 “此番潜入大秦的赵**卫共计五百,其统领率四百人分路牵制,使我军难以辨明主次,险些让眼前这伙人遁走。” 屠睢语气渐沉,“若非将军恰在此处截住,末将与众多同袍……皆已犯下死罪。 若真让太后落入赵境,那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向赵铭郑重抱拳:“将军是末将,亦是诸多弟兄的救命恩人。” “恰逢其会罢了,统领不必挂怀。” 赵铭淡然一笑。 “末将斗胆一问,” 屠睢神色愈恭,“是何人传讯,请将军在此设伏?” “无人传讯。” 赵铭摇头,“本将此行纯属偶然。 见他们乘船顺流而下,皆携兵刃,便欲拦查——毕竟此乃大秦水域,本将自有盘查之权。 第79章 第79章 谁知未及问话,对方竟抢先动手了。” “竟是……偶然遭遇?” 屠睢愕然。 “若非偶然,” 赵铭遥指两岸寂静山林,“此刻出现的便不该是百名亲卫,而是整支大军了。” 屠睢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河岸林涛如墨,唯有水声潺潺,再无半点旌旗痕迹。 原本仓皇逃离的三艘船,加上赵铭自己的三艘船,此刻都静静泊在岸边。 这相遇来得太巧,巧得像是命运随手掷出的一枚骰子。 “末将从前就听说,赵将军是从后勤军里挣出的功名,先斩暴鸢之子,再斩暴鸢本人——其中不乏运气眷顾。 今日一见,方知将军福缘之深,连在渭水闲游都能为大秦立下如此大功。” 屠睢语气里透着由衷的感慨。 他这话并非奉承。 无意间的截留,竟救回了王太后,这等机缘实在难以言说。 “可知此番劫走太后的是何人?”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王卫乃赵国最精锐的暗士,若无王令绝不敢动。” 屠睢毫不迟疑,“此事必是**授意。” “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赵铭侧身,示意身旁那个文弱身影。 “这般模样……不似王卫吧?” 屠睢扫了一眼。 “赵国丞相,郭开。” 赵铭笑意渐深,“劫走太后一事,皆由他一手谋划。” “赵相郭开?” 屠睢双目陡然睁大,杀意如潮水般涌向那个颤抖的身影。 就是眼前这人,险些让他从头落地。 若真让其得逞,他屠睢早已性命不保。 “我宰了你!” 屠睢拔剑欲斩,郭开吓得浑身战栗,面无人色。 赵铭一步挡在屠睢身前:“统领,将此人交予大王处置才是上策。 你若杀他,反会获罪。” 话音落下,屠睢脸上的怒色渐渐平息。 “赵将军说得是,末将鲁莽了。” 他收剑入鞘,向赵铭郑重一礼:“多谢将军提点。” “太后现在何处?” 屠睢恭敬问道。 “船舱内。” 赵铭向后一指。 屠睢快步走去,见到舱中安然端坐的赵姬,终于长舒一口气。 “臣拜见太后。” 他躬身行礼。 赵姬却毫无反应,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统领。” 赵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两人便交予你了,带回去复命吧。” 屠睢立即肃然回应:“赵将军放心,此番功劳末将绝不敢贪,定如实上奏。” “若非将军截留,末将与众多弟兄皆是万死之罪。” 赵铭一摆手:“不必如此。 身为大秦战将,岂能坐视太后落入敌手?” 他朝张明递了个眼色。 张明会意,带几名锐士将郭开押至屠睢面前,韩喜也搀扶着赵姬走出船舱。 另一侧,屠睢麾下的禁卫军迅速迎上,先将郭开押往己方船只。 轮到赵姬经过赵铭身旁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涣散地喃喃低语: “不是我杀的你……不是……不是我……” “你走开……” 赵姬面色惨白地往后退缩,几乎要跌坐在地。 “太后受惊不浅。” 屠睢当即挥手示意左右:“速送太后登船。” 几名侍卫快步上前,搀住浑身发颤的赵姬向船舷走去。 赵铭立在原地,眉间掠过一丝不解。 这位太后,为何每次见到自己都如见鬼魅? --- **“疯病怕是已入膏肓了,见一次躲一次,倒像是我要来索她的命一般。” 赵铭望着那仓皇的背影,心底暗自嘀咕。 这已是第二回了,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转念一想,她曾亲眼目睹亲子惨死,神智错乱也不奇怪。 他摇摇头,将这点疑惑按了下去。 待赵姬被雍城禁军护送上船,屠睢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人还活着,便能向咸阳交代了。 “赵将军。” 屠睢转身,再度郑重抱拳:“此番恩情,末将必铭刻于心。” “你叫屠睢?” 赵铭目光微动,脑中闪过些许模糊的史册印象。 这名字似是在何处见过,一时却难以明晰。 “正是。” 屠睢答得恭敬。 他对赵铭不仅感激,更存着几分敬畏——若非此人,华阳太后未必能保住他的性命。 “好,我记下了。” 赵铭颔首道:“太后受惊,大王必定心急。 你且速回咸阳复命罢。” “谢将军体恤。” 屠睢深揖一礼,又深深看了赵铭一眼,才转身上船。 “扬帆,回程!” 他一声令下,数十艘战船缓缓调转方向,顺流而去。 赵铭**岸边,目送帆影渐远,方才舒展眉宇。 “屠睢……” 他低声自语,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的来历。 ——始皇遣其南征百越,初战大捷,却中毒箭身亡,而后方有赵佗接管岭南。 “今日结下这段善缘,倒也不算坏事。” 他轻轻一笑。 大秦将星如云,王翦之下犹有豪杰,能在青史留下一笔者,岂是庸常之辈? 只可惜自己戍守边陲,无缘踏入咸阳宫阙,亲眼一见那位扫荡六合的**。 江风拂面,赵铭望着水天交界处逐渐模糊的船影,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后世尊为千古一帝、奉为祖龙的那位,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容?又该有怎样慑人的气度? 赵铭心中着实好奇。 只是他奉命戍守渭城,若无上官军令便不得擅离,否则便是叛国之罪。 这也是对镇边将领的约束——若守疆之将可随意来去,祸乱必生。 “主上。” “魏军倒是识趣,已经退走了。” 张明望向魏境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赵铭转身看去,只见原本黑压压的魏军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远处扬起的尘烟。 “如今的魏国,早已不是从前的魏国了。” “他们不敢与我大秦交锋。” “韩国既灭,魏国便是最惶恐的那个,唯恐给我大秦留下出兵的借口。 今**们若敢动**夺郭开,便是将征伐的理由亲手递到秦国面前——那个统兵的魏将,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赵铭淡淡说道,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这些魏军为何退去,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主上。” “我们是继续前往隐岛,还是折返?” 韩喜躬身询问。 “自然是去隐岛。” 赵铭冷笑一声,“那上面还有些不忠之人,总得清理清理。” 韩喜此番招募的人手良莠混杂,其中不乏忠诚未达界限之辈。 在赵铭眼中,能力或有高低,忠心却绝无折扣余地。 这些人必须处置,也好杀一儆百。 阎庭之中,可以容得下天赋平庸者,却绝不能容下对赵铭有异心之人。 这是他的底线。 …… 魏都大梁,信陵君府邸。 “启禀信陵君。” “镇守边境的曹将军传来消息,他去迟一步,未能接应到赵相。” 一名属官恭敬禀报。 座上的男子虽神态苍老,眉宇间却仍存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信陵君——魏无忌。 后世所称战国四公子之一,如今在天下亦享有极高声望,被魏人视为定国安邦的支柱。 身为魏**族、当今魏王的王叔,他不仅威望深重,也深受魏王信赖。 听到禀报,魏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赵人劫持秦太后之事,他早已知晓。 事前郭开曾暗中遣人与他密谈,计划劫得秦太后后自渭水南下,入魏境再转归赵国——这一切,他都默许了。 如今秦国势大,天下诸侯皆畏。 与秦毗邻的魏国在目睹韩国覆灭后,更生出唇亡齿寒之惧。 较之赵国,魏国国力本就不足;与强秦相比,更是悬殊。 “终究……天不助我。” “若能挟持秦太后,秦王投鼠忌器,必不敢轻举妄动。” “以母相胁虽手段不堪,却未尝不是制衡秦国的一步棋。” 魏无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长叹一声:“终究是功亏一篑。” “或许信陵君思虑过重了。” 身旁的幕僚低声劝慰,“秦国伐韩,尚需寻个边境挑衅的由头,声称韩国有伐秦之心,这才出兵。 我大魏多年来与秦国修好,他们岂能无故兴兵?若真敢来犯,天下诸侯也不会坐视。” 魏无忌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朝堂上下,如你这般想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所谓师出有名,在势均力敌时或许有用。 可当一国之强已凌驾诸国之上,那名分便如同鸡肋,食之无味。” 他转过身,声音低沉,“如今的秦国,对我大魏而言已是庞然巨物。 若其铁骑真的东来,我魏国绝难抵挡。” “说到底,不给秦国留下任何发兵的借口,方是上策。 如此,他国尚有理由相助。 一旦授人以柄,诸侯便连援手的由头都寻不着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容上浮起深深的悔意:“本君至今懊悔——当初韩王遣使求援,不该等赵国先行回应。 若当时便发兵救韩,或许韩国尚存,今日对抗秦国,也能多一分力量。” 言语间,这位昔日**风云的公子,脊背似乎更弯了些。 岁月已将他推至风烛残年,余生所愿,无非是护得魏国山河不被秦人铁蹄踏碎。 可秦国的声势一日盛过一日,昔年合纵攻秦的盟约早已烟消云散,诸侯皆畏秦如虎。 攻守之势,早已颠倒。 厅中一片寂静,幕僚垂首不语。 “赵国那位丞相,眼下如何了?” 魏无忌忽然问道。 “回君上,” 下属连忙应声,“渭水守将曹将军报称,距离太远,又有舟船遮蔽,未能看清详情。 不知赵相是被生擒,或是已殁,还是……侥幸走脱了。” “他若死了,倒是好事。” 魏无忌冷冷一笑。 身旁的下属面露困惑:“君上平日与赵相往来颇睦,他也对君上甚是礼敬。 此人若亡,于我魏国岂非不利?” “郭开此人,贪财逐利,不过一小人耳。” 魏无忌语气转沉,“与他结交,无非是因他深得**宠信。 但此人确系谗佞之臣,心中唯有金银利禄。 第80章 第80章 他若死了,赵国朝堂方能重回廉颇、赵佾等忠正之士手中——那才真正对我大魏有益。” 这番剖析,他并未隐瞒。 眼前这名下属跟随他多年,足以信任。 战国四公子之一的眼光,终究锐利。 郭开之为人,他看得分明。 “君上明鉴。” 下属躬身附和。 魏无忌将话题一转:“秦国镇守渭城的虚实,可探查清楚了?” 下属立即奉上一卷竹简,恭敬呈上:“渭城军情尽在此处,请君上过目。” 魏无忌展开手中的密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渭城守将,赵铭。”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王翦用此人驻防渭水之畔,对我大魏的戒心,当真是不加掩饰了。” 身旁的年轻属官脸上浮起困惑之色:“君上何以如此在意此人?不过一介侥幸之徒罢了。” 魏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端详着眼前这张尚带几分稚气的面孔。”魏渤,” 他缓缓开口,“你可知先王当年为何将你送到我身边?” 魏渤躬身:“臣愚钝,不知先王深意。” “论血脉,你亦是王族子弟,大王的胞弟,我的亲侄。” 魏无忌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已老了,余日无多。” “君上!” 魏渤猛地抬头,神色急切,“君上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魏无忌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大王即位不过三载,国事诸多,尚需倚仗于我。 先王在你少年时便将你托付于我,所期许的,便是将你磨砺成未来辅佐君王的股肱之臣,他日能撑起魏国的山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从前了。 强秦如虎踞于西,列国势微,昔日合纵连横之局已然破碎。 你在我身边这些年,应当学会,看事万不可只浮于表面。”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魏渤身上。”譬如这赵铭。 你既随我处理军情,对他的来历应当知晓。 在你看来,此人如何?” 魏渤略作思索,语气仍带着轻慢:“据探报,此人原不过是秦军辎重营里一个无名小卒,因偶然斩了暴鸢之子才得以晋升。 后来再度侥幸,竟在乱军中取了暴鸢性命,由此转入战营。 归根结底,无非是运气使然。 若非遇上暴鸢父子,恐怕至今仍是个押运粮草的小兵。” 魏无忌听罢,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在你眼中,或许只看见了他的机缘。” 他声音沉静,“不错,此人的运道确实非同一般。 若无暴鸢之事,他或许终生埋没于后勤杂役之中,不得显露。 可你看不见的,是他的能耐。”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尖划过一处。”暴鸢亲率近八千精锐潜伏阳城,趁夜色突袭,意图截断秦军粮道,为韩国挣得喘息之机。 此计虽险,却是绝境中不得不行的狠招。 若成,韩国国祚或可延续。 当时城外驻扎的,不过万余无甲胄护身的后勤兵卒。 以暴鸢麾下虎狼之师,本应如利刃破竹。”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结果呢?数千散兵溃卒,被那赵铭一人凝聚起来,竟与韩国精锐血战不退,生生挫败了暴鸢的奇谋,最终连主将也丧命其手。” 魏无忌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之后,此人更是一改往日沉寂,连破韩国数城,直捣新郑,生擒韩王。 这些,岂是单凭运气就能做到?” 他凝视着侄儿,“若将这般的‘运气’给你,你可能办成?” 魏渤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魏勃陷入沉默,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摇头:“属下……办不到。” 听见这个回答,魏无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你能明白其中分寸,这便很好。 那人一身是胆,用兵如神,再加上你所说的那份天运——虽说天运终究飘渺,却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沉的惋惜,“可惜啊……这般人物,为何不出在我大魏?若他是我魏人,我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视为传承衣钵之人。 有他在,我大魏何愁后继无人?苍天为何独厚秦国!” 话语里满是不甘与慨叹。 魏勃听着自己奉若神明的叔父如此盛赞一个异国将领,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他随侍叔父多年,从未得过半句如此嘉许,如今一个素未谋面的敌将,竟被许以继承衣钵的厚望。 此事若传扬出去,只怕整个大魏朝野都要为之震动。 “君上,” 魏勃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倔强,“他当真……值得您这般看重?” 魏无忌淡淡一笑:“若他是我魏人,或愿归附我大魏,那自然千值万值。 可惜,他是秦人。” “君上,” 魏勃挺直脊背,眼中燃起灼灼火光,“倘若他日战场相逢,我必斩他于阵前。 我会向您证明,他不如我。” 魏无忌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些许笑意:“那本君便等着那一天。” 能以赵铭为砺石,磨砺侄儿的锋芒,倒也不算坏事。 “我一定做到。” 魏勃在心中默念。 虽与赵铭从未谋面,一股凛冽的杀意已在他胸中翻腾而起。 魏无忌静静注视着侄儿坚毅的侧脸,暗想:若勃儿真能阵斩赵铭,或许……他便真能接过这护国的重任了。 自己年岁已高,时日无多,梦里都在寻觅能守护大魏的后继之人。 眼前这侄儿,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啊。 …… 咸阳宫,议政大殿。 嬴政面沉如水,整座殿堂仿佛被无形的怒意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 群臣垂首默立,无一人敢出声。 “多久了?” 嬴政的声音冷得像冰,“近半月,千里追索,太后至今未归。 孤……对你们很失望。” 殿下众臣眉头紧锁,依旧无人应声。 “尉缭,李斯,” 嬴政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告诉孤,还要多久才能迎回太后?你们可知太后若落入他国之手,将如何掣肘大秦?” 在这雷霆之怒下,即便是向来受倚重的尉缭与李斯,一时也不知如何应答。 半月已过,赵姬依旧杳无音信。 嬴政的心早已乱了——不仅因为那是生身之母,更因她乃大秦太后,一身系着国运体面。 殿中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嬴政的怒火在沉默中燃烧,仿佛要将整座咸阳宫都化为灰烬。 太后的失踪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大秦的心脏。 “王上息怒。”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身着玄色官袍的韩非从群臣中走出,袍袖轻振,“此番劫持,布局周密。 雍城虽为旧都,宫禁终究不比咸阳森严,加之敌国细作潜伏多年,里应外合,实难防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贼人分五路而逃,四路为疑兵,真正挟持太后的一路早已沿渭水潜行。 如今之计,唯有相信前线锐士——他们必不会让太后踏出国境半步,更不会让太后成为他国手中的利刃。” 嬴政紧握王座扶手的指节微微松开。 他看向这位新近效力的韩非,眼中的暴戾稍敛。 这位以法度与谋略闻名天下的才士,此刻的冷静分析像一瓢冰水,浇在即将燎原的怒火上。 “寡人宁愿太后为大秦而死,” 嬴政的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也不愿她成为动摇国本的祸因。”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每个人都听懂了那话语里淬着寒冰的决绝——对一位君王而言,生母的死亡,或许比成为敌国的筹码更容易接受。 王座之侧,从来容不得半分温情。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郎中令任嚣疾步入内,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雍城禁卫统领屠睢,宫外求见!” 嬴政霍然抬头:“宣!” 侍立在侧的赵高立刻扬声:“大王诏,宣屠睢觐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 卸去甲胄的屠睢只着一身素色深衣,几乎是冲进殿内,未及行礼便已重重跪倒在玉阶之前。 满朝文武的目光如箭矢般钉在他身上。 “告诉寡人,” 嬴**视着阶下颤抖的将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太后,可曾带回?” 那平静语调下翻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若答案是否定的,今日这大殿之上,必将溅血。 屠睢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满是惶恐:“臣……已将太后平安护送回宫。” 一瞬间,嬴政眼底翻腾的暗潮悄然退去。 他向后靠入王座,无人看见他袖中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 “屠睢,” 君王的声音依旧冰冷,“你可知罪?” “臣知罪!” 屠睢以额触地,“臣奉命镇守雍城王宫,却令太后陷于贼手,护卫失职,罪无可赦!恳请大王重惩!” 他没有辩解,亦无法辩解——无论有多少内奸作乱,身为禁卫统领,失守之责如山压顶,无可推卸。 “既已知罪,” 嬴政的目光如寒刃扫过,“便好。” 一名芈姓朝臣迈步出列,朗声道:“大王明鉴,太后遇险,屠统领虽有护卫不周之过,但终究将太后平安迎回,功过相抵,恳请大王从轻发落。” “儿臣附议。” “屠统领此番戴罪立功,请父王宽宥。” 公子扶苏随即起身,声音清朗。 扶苏身后,芈氏一族的脉络隐隐浮现——华阳太后亦属芈姓。 屠睢长年镇守雍城,素来与华阳太后往来密切,今日扶苏为他求情,其中自有深意。 然而下一刻,殿中情势忽变。 李斯竟也缓步出列,躬身奏道:“大王,屠睢失职当罚,可酌情贬其俸禄、降其爵位。 然太后既已安然归来,此事反倒警醒我大秦——宫闱深处,竟仍藏他国暗探。 故臣以为,对屠睢不宜重惩。” “请大王从轻发落。” 李斯话音方落,朝堂上属于他这一派系的官员纷纷附和:“臣等附议。” 明眼人皆能看出扶苏有意拉拢屠睢,李斯又岂会坐视?这顺水人情,不过举手之劳。 更何况,李斯深知秦王政的心思。 屠睢虽有过失,但雍城重地历来由他镇守,能被秦王亲封为统领,足见信任。 太后既已回宫,此事多半小惩大诫便罢,求情与否,结局并无二致。 眼见众多朝臣为屠睢陈情,嬴政微微颔首:“众卿所言确有道理。” “屠睢虽有过失,而后竭力补救,寻回太后,未致大祸。” “寡人便赦其罪责。”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颂扬:“大王圣明。”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已了,屠睢却忽然再度开口:“启奏大王,太后并非臣所救。 救太后者,另有其人。 臣只是奉命将太后护送回宫。” “哦?” 第81章 第81章 嬴政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另有其人?” “贼人狡诈,布下疑阵,臣搜寻多日未果。 后得知其沿渭水东行,欲潜入魏境。” “臣率禁卫急追,却始终落后一程。 眼看贼人即将越过边境,太后恐将……” 屠睢话音一顿,面上闪过余悸。 这番停顿却令群臣心悬。 一名大臣忍不住追问:“屠统领,究竟是何人救下太后?” 屠睢深吸一气,扬声道:“是驻守渭城的赵铭将军。” 其实这功劳本可被他悄然吞下——只需打点好麾下士卒,**,即便日后有人探查,赵铭身边仅余亲卫,也难对证。 但屠睢并非如此小人。 此番能护送赵姬归来,已是承了赵铭天大的情。 这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对他、对雍城禁卫军上下千百弟兄的再造之恩。 这份功劳若由他一人独占,那便真是枉为人了。 当赵铭的名字落下,满朝文武皆露惊容。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王座上的嬴政,神色也微微一动。 “此事怎会与赵铭有所牵连?” 王翦忍不住低语。 他至今还未将女儿有孕之事告知赵铭,心底总还存着几分考较对方的心思。 “赵铭?” 韩非眼中蓦地一亮。 虽与赵铭相识不过数日,可那人行事不拘常理,言谈间锋芒毕露,接连几日驳得自己无言以对——这般印象,实在深刻。 算来,已有数月未见。 不知怎的,韩非竟有些怀念起那些被赵铭言语相激的日子。 若赵铭知晓他这念头,怕是要再讽一句:“你这人便是如此,好言听不进,偏要挨些刺话才觉舒坦。” “屠统领,莫非是你事先遣人通传了赵将军,他方能及时救回太后?” 一直沉默的淳于越忽然开口。 此言一出,韩非眉头微蹙,却只瞥去一眼,并未作声。 他心中亦无把握。 倘若屠睢顺水推舟,承认是自己提前通风报信,才令赵铭得以拦截贼人、救下太后,那么这份功劳的关键,便落在了屠睢身上——毕竟若无他的消息,赵铭亦无从行动。 淳于越的用意,昭然若揭。 “若屠睢是个明白人,自该领受这份人情。” “赵铭……” “我派孟甲前去劝他解除与王家的婚约,他竟将人重伤送回。” “这份功劳,绝不能落在他手中。” 淳于越心底寒意翻涌。 自他派往颍川的使者带伤归来,那满身伤痕便如一记耳光,不仅打在他脸上,亦仿佛打在长公子扶苏的颜面上。 尽管扶苏对此事并不知情,但淳于越早已自视为公子之师——这可是大王钦定的身份。 赵铭重伤孟甲之仇,他铭记在心。 此刻,正是落井下石的时机。 然而屠睢并无贪功之念,亦未听出淳于越话中深意。 “回禀大王,” “此事除臣麾下禁卫,以及大王调遣围剿贼寇的四部郡兵之外,臣未曾向任何人透露。 更何况赵铭将军远在千里之外的颍川,臣此前与他素无往来。” “赵将军此番截获贼人、救回太后,实属巧合。” 屠睢如实陈奏,语气坦荡。 …… 见屠睢竟不按常理应答,淳于越不由得暗自焦灼起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淳于越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打破了沉寂:“若非屠统领事先遣人通报,那赵铭怎会如此巧合,偏在渭水之上将人截住?” 这话问得有些失了分寸,连他自己似乎也觉出不妥,话音落下,眉头便紧紧锁着。 御座之上,嬴政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淳于太傅。” 一旁的王绾低声唤道,语气里含着提醒。 他们同是扶持长公子扶苏的朝臣,他实在不愿见这位同僚在此等场合失了体统,平白惹人非议。 “听太傅之言,似乎……很不乐见赵铭得此功劳?” 清朗的声音自另一侧响起,是韩非。 这几日与赵铭相处,他颇觉意气相投,视其为知己。 此刻见淳于越言语间步步紧逼,他终究没能忍住,出言相询,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 淳于越面色微微一变,神情有些僵硬:“韩大人此言,是何用意?” “屠统领方才已说得明白,赵将军于渭水拦截贼船、救回太后,纯属偶然。” 韩非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却清亮,“太傅却始终心存疑虑,反复追问,这又是何意?” “世间之事,岂能尽由‘巧合’二字解释?” 淳于越硬着声音回道,颇有些固执己见的意味。 “淳于太傅,此话确实有些欠妥了。” 浑厚的声音响起,老将王翦踏前一步,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隐有斥责之意。 赵铭是他认定的未来佳婿,如今又立下这般救驾大功,却遭人如此质疑,他自然不能坐视。 面对这位战功赫赫、深得王心的大将军,淳于越目光闪了闪,终究没敢接话。 王翦在朝中风头正劲,远非韩非这等新晋之臣可比。 “臣亦以为,淳于太傅此言,稍显过激。” 李斯适时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赵铭将军截击贼人、护卫太后安危,功绩确凿,无可指摘。 既已查明,便当**行赏,何来诸多揣测?” 接连而来的驳斥,让淳于越一时语塞。 他原本盘算着,屠睢或许会顺水推舟,认下那“通报” 之情——毕竟只需轻描淡写两个字,便能分去大半功劳,且此事难以查证。 谁知屠睢竟毫不领情,一口回绝,这让他心下不由焦躁起来。 “淳于太傅,” 屠睢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而清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事情便是这般凑巧。 赵铭将军奉命镇守渭城,渭水正在其巡防辖内。 当日,他率亲卫沿河巡视,恰见贼船顺流而下,形迹可疑,遂上前盘查。 不料贼人悍然动手,赵将军与其麾下当即反击,尽诛贼众,这才救下太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继续道:“若非赵将军当机立断,加以拦截,贼寇此刻早已挟太后遁入魏境。 臣率部追抵边境时,魏国已有万余兵马集结接应,只是见事不成,方才退去。 此乃臣亲眼所见,前因后果,不敢有半字虚言。” 这番话落下,殿堂之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许多人心头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赵铭的运道,未免也太好了些。 不过是寻常的河道巡防,竟能撞上这等泼天功劳?救下太后,剿灭贼党,经此一事,王上对此子的看重,只怕更要深上几分了。 这哪里是立功,分明是功勋自己长脚,奔着他去了。 “都说赵铭的运道旺得惊人,从粮草营调往前线是走了大运,今日才算亲眼见识——守着渭水这等闲差,竟也能捞着泼天的功劳。” “沿河巡防一趟,便救回了太后?这机缘,当真叫人眼热。” 殿上诸臣心底都转着相似的念头,这般巧事,实在超乎常理。 “莫非……当真只是凑巧让赵铭撞见了?” 嬴政指节轻叩案几,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这巧合,未免太过恰好。 “禀大王。” “臣以性命担保,确是巧合无疑。” 屠睢垂首应道。 “老臣有一事不解。” “劫持太后的贼人皆身手不凡,雍城禁军与追剿的郡兵皆损伤颇重。 赵铭仅率百名亲卫,如何能抵挡得住,还将太后安然救回?” 淳于越拧着眉头,仍不肯罢休。 “淳于太傅。” “听你言下之意,是觉得赵铭的亲卫不及那些贼人骁勇?” “那今日老夫便与你分说明白。” “赵铭身边这些亲卫,皆是昔日同在后勤营、与他一道血战韩军的兄弟。 自他升任左庶长,得了组建亲卫的资格,这些生死与共的老卒便整编入列。” “他们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贼人纵然精锐,赵铭麾下又何尝不是百战之锐?” 王翦跨步出列,目光如刀锋般刮向淳于越。 “上将军,老夫只是……” 淳于越还欲争辩。 “淳于越。” 嬴政眉峰骤冷,声调陡然沉下,“你究竟意欲何为?” “为何执意要抹去赵铭这份功劳?” “你不在当场,所见所闻难道比屠睢更真?” 君王话音落下,淳于越面色一白,慌忙躬身:“臣……不敢。” “赵铭护驾有功。” “理当厚赏。” 嬴政不再看他,朗声定调。 “大王圣明。” 群臣齐声附和。 太后的救命之恩,谁敢说半个不字? “拟诏。” “赵铭救驾有功,擢升右庶长,赐良田五百亩,黄金千镒,玉器百件,奴仆百人,另赐宫廷灵丹十枚。” 嬴政一挥袖,诏令即出。 “大王圣明。” 殿中颂声再起。 此番赵铭所立乃是救护太后的大功,除却淳于越这般钻了牛角尖的,朝堂上多是明眼人,自然不会触这霉头。 只是…… 待到那十枚灵丹送至赵铭手中时,他怕是唯有苦笑了。 当世之人视此丹为宫中秘宝,既能提神醒脑,亦助闺房之趣,可谓珍品。 但在赵铭看来,那不过是些燥烈的药石罢了。 他实在不愿收受。 “屠睢。” 嬴政目光转向殿下将领,“雍城王宫守备失职,降爵一等,罚俸一年。” 屠睢神色肃然,深深一揖:“臣,领罪谢恩。” 这般惩处,于他而言,已算天恩浩荡了。 屠睢心中满是感激。 他自然清楚,若非大王顺利迎回太后,自己这条性命早已不保。 如此一想,他对赵铭的谢意便更深了。 “大王。” 屠睢再度开口,声音沉稳。 “讲。” 嬴政目光落下。 “经此一劫,臣深感才疏力薄,不足镇守宫禁。 愿请调前线战营,以血汗报效王恩。” “臣恳请前往渭城,归于赵将军麾下,随他一同征战,为大秦、为大王尽忠。” 他伏身于地,语气斩钉截铁。 嬴静默片刻,眼中掠过思量。 “准。” 他终于说道,“予你半月处置家事,而后赴渭城任万将之职。” “谢大王恩典!” 屠睢深深叩首。 “王翦。” “臣在。” “赵铭麾下,现有五位万将?” 嬴政问道。 “按制,副将统五万将营,赵铭帐下确有此数。 只是他情形特殊——年关未过,新兵未补,其部实由三万降卒整编而成,虽拥六万之众,万将仍只五人。” 王翦对答如流。 第82章 第82章 颍川军报频传咸阳,他身为上将军,一切皆了然于胸。 “年后新兵入营,给赵铭补足兵额。” 嬴政下令。 “可他现在已有六万余兵力……” 王翦略有迟疑。 “其中三万是降卒。” 嬴政语气转沉,目光如刃:“赵铭所提刑徒军之策虽可试行,然降卒终须防备。 我大秦锐士须牢牢掌握主动,即便彼辈生变,亦能顷刻**。” 王翦当即领会:“臣明白。” “屠睢既调赵铭麾下,便不必另作调动。 如何安置,交由赵铭自行决断。” 嬴政又道。 此话一出,朝中诸臣皆暗忖大王对赵铭的信重。 屠睢虽从宫卫统领转任万将,看似兵权增了,实则离王权腹心远了。 禁卫与边军,终究是两重天地。 “太后现居何处?” 嬴政忽问。 “回大王,暂安于王宫侧殿。” 屠睢答。 嬴政扫视殿中:“众卿还有何事要奏?” “臣等无奏。” 群声齐应,朝堂归于寂静。 散朝之后,偌大的殿堂里只余下空寂的回音。 嬴政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侧殿的方向。 袍袖拂过冰冷的石阶,脚步却比往日沉重三分。 廊柱的影子斜斜切过宫道,将他的身形拉得忽明忽暗。 雍城那些年,不是没有人提过太后。 只是提过的人,早已化作黄土下的枯骨。 从此,“赵姬” 二字成了朝堂上无人敢触的冰层,看似平整,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侧殿的门虚掩着。 嬴政在门前顿住。 风从廊外掠过,吹动他冠冕上的玉珠,细微的碰撞声像极了多年前甘泉宫里母亲腕间的环佩——那时她总在灯下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教他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可后来呢? 后来她怀里抱着别的孩童,后来她盖下玺印的诏书调来逼宫的兵甲,后来她在雍城的深院里沉默如一口枯井,再未唤过他一声“政儿” 。 恨吗? 自然是恨的。 恨到每一想起,胸腔里都像有利刃搅动。 可那恨的底下,终究铺着一层薄而韧的、名为“从前” 的绢帛——它裹着邯郸冬夜的暖炉,裹着逃亡路上她割破手腕喂给他的血,裹着她跪在吕不韦门前三天三夜求来的那卷竹简。 殿门被轻轻推开。 光线漫进去,照亮浮尘,也照亮坐在深处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赵姬穿着素色的深衣,头发松松挽着,未佩钗环。 她望着虚空某处,眼神空得如同被淘尽了沙的河床。 几个宫女屏息垂首立在阴影里,仿佛也是摆设。 嬴政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她仍未抬头,仿佛眼前玄衣纁裳的**不过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沉默在殿中蔓延,浓得能溺毙呼吸。 终于,他极缓地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干涩: “母亲。” 两个字,像投进古潭的石子。 赵姬的睫毛颤了颤,极其轻微。 然后,那空洞的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雾气,可她的嘴角却抿成一道僵直的线,仍旧没有出声。 窗外传来遥远的钟鸣,一声,又一声。 仿佛在丈量这对母子之间,这十年光阴凿出的沟壑究竟有多深。 嬴政轻轻一抬手。 “退下吧。” 几名侍女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赵姬仍怔怔坐在原处,嬴政望向她的目光里交织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么多年过去,你倒是一点未变。” 他低声唤道: “母后。” 这一声出口,早已不是昔日依偎膝下时那声亲昵的“娘亲” ,疏离如深秋的霜。 听见他的声音,赵姬原本沉寂如水的面容终于泛起涟漪。 她的视线落在嬴政身上时,骤然涌起恐惧、愤怒,还有淬毒般的恨意。 “你杀了我的孩子——” “我要你偿命……我要你死!” 赵姬突然癫狂起来,猛地起身扑向嬴政,那张脸扭曲如恶鬼,仿佛眼前并非骨肉至亲,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冲到面前时,嬴政并未躲避,眼中只余一片深沉的失望。 当赵姬扬手挥来,嬴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紧,力道里缠着未断的血脉,也压着翻滚的怒火。 “事到如今,” “你仍不知悔悟么?” 他紧紧握着那只颤抖的手,目光如寒潭。 “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赵姬嘶声叫喊,挣扎如困兽。 “谋逆叛乱,乃十恶不赦之罪。” “既敢为之,便该承受其果。” “留你性命,已是念及母子情分。” “你自己铸下大错,反倒恨我——你凭什么恨我?” 嬴政的声音冷如坚冰。 面对这般模样的赵姬,他只觉得心不断下沉。 赵姬却什么也听不进,仍疯狂地扑打撕扯,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看来……” “寡人今日实不该来。” “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嬴政眼中的温度一寸寸褪尽,最终凝成一片冰冷的失望。 他猛然甩手。 赵姬踉跄跌倒在地。 嬴政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赵高。” 他沉声唤道。 “臣在。” 赵高应声趋前。 “安排人送太后回雍城。 未有寡人诏令,不得踏出雍宫半步。” 嬴政语带寒意。 “臣遵旨。” 赵高心头一凛,躬身领命。 嬴政最后回望一眼,那目光在**威仪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楚,旋即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方才癫狂的赵姬渐渐平息,望着空荡的殿门,那双失神的眼睛里竟掠过一丝微澜——不知是迟来的愧悔,还是别的什么。 嬴政刚走出偏殿,便见夏无且迎面而来。 “见过了?” 夏无且见他出来,立刻上前。 听闻赵姬入宫,夏无且亦匆匆赶来。 嬴政微微抬手。 赵高与周围侍从悉数退至远处。 再无旁人。 嬴政缓缓答道:“见过了。” “如何?” 夏无且又问。 “她仍不知悔改,视我如仇敌。” 嬴政低叹一声,声音里透着倦意。 夏无且轻轻摇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眼前的局面,怕是已经彻底斩断了嬴政与赵姬之间最后那点母子情分。 除非赵姬自己低头认错,或许还有一线转机——可她又怎会觉得自己有错呢? 当初嬴政下诏将那两名孽子摔死时,赵姬只觉得君王心狠,连幼子活路都不留。 但夏无且是亲眼见过那一幕的。 嫪毐被擒后,两个孩子也被押到殿前。 赵姬哭求不止,嬴政眼中并非没有一丝动容。 可那两个孩子忽然仰头喊出的话,却让任何一位君主都不得不生出杀意。 他们竟说,等长大了要夺走嬴政的王位,还要替父亲**。 仿佛那王座生来就该是他们的。 何其荒唐。 两个没有王室血脉的私生子,也敢妄想大秦的江山? 说到底是嫪毐痴心妄想,赵姬也跟着昏了头。 她本是因子而贵,难道还能让子因她而贵不成? 在这王权重于一切、血脉不容混杂的世道,即便嫪毐当真攻破宫门,挟持了嬴政,秦**族与老秦人也不会容他坐上那位子。 秦国的血统必须纯粹,这是刻在老秦人骨子里的铁律。 所以当初嫪毐作乱,嬴政一纸诏令传遍咸阳,无数老秦人便自发持械而起,将叛党诛杀殆尽。 即便嫪毐靠兵力强登王位,换来的也只会是举国皆反、山河倾覆的结局。 当然,这些如今说来也不过是笑谈罢了。 “岳父。” 嬴政低笑一声,嗓音里透着疲惫,“她不会悔改了。” “先前我还存着一丝指望,是我错了。” “罢了。” 夏无且也摇摇头,“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总会有些改变……是我想得太多。” “我去见见她吧。” “终究相识一场。” 他说着,转身走向侧殿。 殿内,赵姬瘫坐在地,神情空洞。 “赵姬。” 夏无且唤了她一声。 赵姬缓缓扭过头,目光触及他的脸时,骤然缩紧,浮出深深的恐惧。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你……” “夏冬儿,你走开!” “快走开——” 她尖声叫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怖的景象。 夏无且眉头一拧,大步跨到她面前:“你说什么?”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赵姬浑身发抖,踉跄着向后缩去,嘴唇哆嗦个不停。 “阿房……不在了?” 夏无且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铁钳般扣在赵姬脸上。 尽管赵姬的言语破碎零落,夏无且却从那几个颤抖的音节里,拼凑出一个令他浑身发冷的**。 他的女儿……难道真的已遭不测? “与我无关……不是我……” 赵姬蜷缩着,齿间反复溢出同样的字句,身体筛糠似的抖。 “说清楚。” 夏无且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忽然蹲下身,一把攥住了赵姬冰凉的手腕。 这个素来温润的医者,此刻眼底翻涌着近乎陌生的暴烈与焦灼。 多年来深埋心底的那点微光,难道就要被这疯妇的只言片语彻底掐灭?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赵姬眼神涣散,仿佛坠在自己的梦魇里,对周遭一切毫无知觉。 殿外脚步声急。 嬴政闻声疾步而入,正撞见赵姬喃喃不休的模样,又见夏无且异乎寻常的神情,眉峰顿时锁紧。 夏无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斗。 良久,他终究缓缓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调已强行抚平:“无事。” 嬴政审视着他,目光锐利。 他太了解这位岳丈,若非触及逆鳞,绝不会有方才刹那的失态。 “当真无事?” 嬴政追问。 “无事。” 夏无且甚至挤出一丝极淡的笑,唯有他自己能尝出那笑意底下的苦涩,“你母亲……神志已彻底昏乱了。 不必挂怀。” 嬴政的视线在赵姬与夏无且之间逡巡片刻,终是未再深究。 “岳父,” 第83章 第83章 他转而道,“此番劫持之事,系赵国所为。 主谋现已擒获,寡人需亲往讯问。 岳父若还有话要问太后,可留在此处。” “我无话再问。” 夏无且神色已恢复往常的平和,“王上且去忙吧。” 嬴政颔首,转身离去。 …… 待嬴政身影消失,夏无且再度凝视赵姬良久。 看着她依旧沉浸于那片混沌的呓语,他闭了闭眼,终是默然转身,踏出殿门。 章台宫另一侧。 李斯与尉缭肃立殿中。 满朝文武,独召他二人,足见事非寻常。 “渭水之畔,赵铭不仅救回太后,更将幕后**一举成擒。” 嬴政端坐于上,语气听不出波澜,“可知此番,是谁在背后伸手?” 李斯略一沉吟,答道:“赵国‘暗影’之中,以王卫为最锐。 能行此险着,想必是王卫统领亲至。” “廷尉所料有差。” 嬴政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此番筹谋,出自赵相——郭开。” 李斯与尉缭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意外。 “郭开?” “此人竟也懂得筹谋?” “臣听闻此人全凭赵偃宠信才登上相位,本身既无才学又无德行,乃贪生怕死之辈,他怎敢潜入我大秦策划这等事?” 尉缭语气中带着疑惑。 “倒是低估了此人的胆量。” 李斯亦颔首道。 嬴政注视着两位臣子,缓缓开口:“此人奸猾卑劣,确如二位爱卿所言,才德俱无。” “杀之,于孤无益。” “留于赵国,或可成为将来我大秦东出的一枚暗子。” 尉缭即刻会意:“大王之意,是要掌控郭开,令其成为埋在赵国内部的眼线?” “此人。” “贪财逐利,畏死求生。” “最易操纵。” “屠睢将他秘密押回后,深知其身份敏感,故未曾走漏风声,赵国应当尚不知郭开已落于我手。” “二位爱卿当知孤意。” 嬴政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臣等明白。” “郭开必为我大秦所驱策。” 李斯与尉缭齐声应道。 “去办吧。” “速将结果呈报于孤。” 嬴政衣袖轻拂。 “臣告退。” 李斯与尉缭躬身行礼,缓步退出殿外。 “屠睢既赴渭城,雍城宫禁尚需统领坐镇。” “不止雍城,咸阳宫中也该仔细梳理一番了。” 嬴政心中暗自思量。 片刻后。 “赵高。” 嬴政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 咸阳诏狱深处。 郭开被囚于单独的牢室,一身粗布囚服,面容因连日惊恐而凹陷憔悴。 自被押解以来,他便终日惶惶,深知自己绝无善终可能——无论是昔日随赵偃欺凌年少时的秦王政,还是如今劫掳赵姬之举,嬴政断不会饶恕他。 在这般煎熬下,他形销骨立,眼窝深陷。 牢门铁锁忽然作响。 郭开猛然惊醒,见几名狱卒踏入牢房,顿时浑身颤抖:“何事……何事寻我?” 那惊惧之态已溢于言表。 “奉廷尉之命,提审囚犯。” 狱卒冷声宣告。 话音未落,两名狱卒已左右架起郭开,拖向牢外。 “放开我!求你们放开我!” 郭开嘶声哀求,奋力挣扎,却如蚍蜉撼树。 不多时,他便被押至诏狱正堂。 李斯端坐主位,尉缭则居于左侧辅座。 郭开刚被带入,一名狱卒便踹向他膝弯。 他踉跄扑倒在地。 “郭开。” “堂堂赵国丞相,本廷尉未曾想会在此地相见。” 李斯俯视着地上瑟缩的身影,语带讥诮。 “廷尉大人……” “本相乃赵国郭开,若尔等胆敢伤我分毫,赵国举国上下必不会善罢甘休。” 郭开面色惨白,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只要放我归去,我定当重谢廷尉,并力促赵秦两国永结盟好。” “郭开。” 李斯立在阴影中,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不觉得太迟了么?” “廷尉大人……” 郭开还想开口,却被对方的目光慑住。 “潜入我大秦疆土,劫持当朝太后——这一桩罪,你心里应当清楚分量。” 李斯缓缓踱步,声音如铁石相击,“本廷尉奉王命,今日便在此审你之过。” “劫持太后,罪在不赦。” “引兵犯境,屠戮我大秦士卒,此乃当斩之罪。” “二罪并罚。” “判郭开车裂之刑,即刻施行。” “取文书来,令他画押。” “诺!” 几名狱卒应声上前,一人反剪郭开双臂,另一人强行扳起他颤抖的手,第三人则展开竹简、递上朱砂印泥。 郭开猛然挣扎起来。 “不……不可杀我!” “我还有用!我是赵国丞相,知晓赵国上下诸多机密……连那人的事我也清楚!” “我愿归顺秦王,为秦王效犬马之劳——求你们饶我一命啊!” 他嘶声哭号,浑身抖如筛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被按向印泥,又重重摁在那卷竹简之上。 “禀廷尉,郭开已画押。” 狱卒高举竹简禀报。 李斯接过,目光扫过末尾那抹猩红指印,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将人犯押赴刑场。” “本廷尉与少府亲临监刑。” 话音落下,郭开仿佛被抽去脊骨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狱卒却毫无容情,左右架起他拖向外头。 不多时,诏狱外的行刑之地。 四下里立满值守狱卒,皆经李斯亲手挑选,口风严密封锁。 郭开被擒之事,至此仍如石沉深井。 此刻郭开已被按倒在地,四肢与头颅分别缚于五辆马车之后。 车裂——后世所谓五马分尸,便是这时代最惨烈的极刑之一。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秦王——我愿忠心侍奉大秦,求秦王开恩饶命!” “秦王……”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郭开仍断续发出哀鸣。 他怎能甘心?府库中金银成山尚未挥霍,美妾娇婢尚待享用,荣华富贵如锦似绣——他绝不能就此死去! “郭开,罪无可恕。” 李斯立于高台,声如寒钟,“依廷尉府令,处以车裂之刑。” “立即行刑。” 他扬手掷下令牌。 木牌落地那一声轻响,竟似惊雷炸开。 郭开骤然爆发出最后的、近乎疯狂的挣动。 “别……别杀我……” “求求你们……” “李大人……秦王……” “饶了我吧……” “我不想死……” 郭开瘫软在地,裤裆处已湿透一片,腥臊的气味在阴冷的囚室里弥漫开来。 人在将死未死之际所感受到的恐惧,往往比死亡本身更摧折心魂。 李斯与尉缭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皆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一番惊吓,已足够让郭开肝胆俱裂。 火候差不多了。 李斯抬手示意,两名狱卒上前解开了捆缚郭开的绳索。 郭开仍蜷缩着颤抖,甚至未曾察觉束缚已去。 “郭相国这般模样,倒真是辜负了一国宰辅的体面。” 李斯缓步走近,声音里透着淡淡的讥诮。 听见人声,郭开才从混沌的惊惧中勉强挣出几分神智。 他睁开泪眼模糊的双眼,看见立在身前的两道身影。 此刻的他涕泪横流,衣袍污浊,哪里还有半分丞相威仪。 位居宰辅者,纵使刀斧临颈,亦当持重守节,不失气度。 可眼前这人,贪生畏死之态毕露,恐怕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丞相了。 尉缭垂眸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可当真愿为秦国效力,为秦王尽忠?” “愿意……我愿意!” 郭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只要能活命,我什么都愿意!” “好。” 尉缭语气平静,“只要你供出所知赵国机密,立下效忠秦国的血誓,大王或可网开一面。” “我说,我现在就说!” 郭开慌忙应承。 李斯微微一笑:“随我来。” 二人之所以设下这场恐吓,便是要彻底收服这枚棋子。 对付郭开这般小人,空口承诺毫无意义,唯有握住切实的把柄,才能教他日后不敢反复——即便有朝一日放归赵国,也必须让他明白背叛的代价。 诏狱正堂内,李斯将数卷空白帛书铺在郭开面前。 “郭相国,把你知道的赵国秘事一一写下来,越多越好。 你自家的旧事也不得隐瞒。 最后,再写一份效忠大秦的誓书。”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写得让我与少府满意,我们便奏请大王赦你。 若有半分虚掩搪塞……莫怪本官不曾给你生路。” “一定尽心……一定尽心!” 郭开伏在案前,抓笔的手仍在发抖,“我必定竭诚效忠大秦,绝无二心!” 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几乎要被五马分尸的酷刑撕碎,如今竟还能喘气,郭开只觉得每一下心跳都是上天的恩赐。 于他而言,性命才是顶要紧的东西,至于忠义气节,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写吧。” 李斯衣袖一拂,径自落座。 时光在寂静的牢狱中悄然流淌。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郭开终于搁下笔。 在他书写时,李斯与尉缭便轮流阅看,不时交换眼神。 “不想赵国竟藏着这许多隐秘。” “若非郭开,你我恐怕永远无从知晓。” 尉缭抚须轻笑。 “确实。” “郭相此番,可谓立下大功了。” 李斯亦含笑附和。 听见这些话语,郭开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连声道:“二位大人过誉了。” “来人。” “取一套上好的衣裳来,服侍郭相沐浴更衣,随后便随我入宫面见大王。” 李斯转向狱卒吩咐。 “诺。” 狱卒躬身应下。 不多时,章台宫内。 “罪臣郭开,拜见大王。” “愿大秦永昌,大王**。” 刚一踏入殿中,郭开便伏身行下大礼,那姿态恭敬至极,俨然已是秦臣模样,哪还有半分赵国丞相的影子。 “你呈上的帛书,寡人已阅毕。” “足见诚意。” 第84章 第84章 “既愿效忠于寡人,便留下罢。” 嬴政唇角微扬,语气平静。 闻得此言,郭开心底那块巨石终于落地——命,算是保住了。 “臣誓死效忠大王,绝无二心!” 郭开高声应道,再度叩首。 对这般的誓言,嬴政只报以淡然一笑。 “郭开。” “**尚不知你已落入我大秦之手,此番归赵,你仍是赵国丞相。” “日后寡人若有吩咐,自会遣人传信于你。” “当然——” “你也可以选择不从。” “只不过,你所供述的种种秘事,连同这份效忠的帛书,寡人会昭告天下。” “到那时,赵国必无你容身之地。” 嬴政目光如刃,直直落在郭开脸上。 郭开浑身一颤。 他自然明白,从提笔那一刻起,自己便已无退路。 那些泄露的不仅是赵国机密,更有**的私隐癖好、阴私勾当,乃至当年夺取太子之位的种种不堪……若这些公之于众,莫说他性命难保,整个宗族亦将蒙受永世之辱。 “臣……誓死效忠大王。” 郭开伏得更低,声音里满是顺从。 “自然。” “只要你尽心为寡人办事。” “他日若助大秦灭赵有功,寡人虽未必赐你**显爵,却可保你一生荣华,子孙安宁。” 嬴政语气稍缓,添上几分笼络之意。 听到“荣华” 二字,郭开眼中顿时掠过一丝光亮。 富贵功名,本就是他毕生所求,若能得此,一切付出便都值得了。 郭开深深一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愿效死力。” “尉缭。” 王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 “设法送郭卿返回赵国。 只是归途不可张扬,须做得狼狈些,像是历经劫难、侥幸逃脱的模样。” “郭卿,你需谨记。” “此番随你行事之人皆已殒命,唯你一人独存。” “回到赵国之后,绝不可言寡人半句好话,亦不可流露丝毫偏向秦国之态。 你要表现得对寡人、对大秦充满敌意,明白么?” 嬴政的语气沉静而威严。 “臣明白。” 郭开连连颔首。 待尉缭引着郭开退出殿外,李斯方上前一步,含笑开口:“大王,此次擒获郭开,实乃意外之喜。 有此人在,赵国动向便如掌中观纹。 更兼他所透露的……那位对廉颇、李牧皆无好感,尤其对廉颇积怨颇深。 或可借郭开之手,将廉颇逐出赵国朝堂,令赵国自折栋梁。” “待郭开于赵廷重立足跟,便可着手对付廉颇了。” 嬴政微微点头,“那位老将,确是难缠。” “眼下急务,仍是与赵国缔结盟约,令其无后顾之忧,方能全力伐燕。 此事……尚需周密筹划。” 李斯沉吟道。 …… 光阴流转,转眼已是多日之后。 渭城。 这座倚靠渭水而建的边城,因水道商埠之利,竟也显出几分繁盛景象。 城中人口逾十万,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城内,一家名为“酒仙楼” 的馆子已开了十来日。 初时门庭冷落,不过十日光景,竟已座无虚席。 “诸位客官,实在对不住!” 掌柜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朝门外喊道,“三层楼阁皆已满座,不知何时才能腾出空位。 若是想打酒回家享用,倒还使得。” 门外等候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叹息。 “唉,今日又没赶上……掌柜的,你这酒楼就不能扩一扩么?区区两层,能容得下几人?” “说得是!快些扩建罢!你家酒水早已传遍渭水两岸,佐酒小菜也滋味十足。” “就算不扩建,每日也多卖些酒啊!我接连来了好几日,**都买不着。” “多酿些罢!那酒香得勾魂,性子又烈,是顶好的货色!” “嘿,你们不知,那三百钱一壶的‘二锅头’已是难得,可还有一千钱一壶的‘酒醉’呢!只可惜太贵,咱消受不起。” “一千钱的算甚么?听说上头还有五千钱一壶的,更有那镇店的‘酒仙’,标价百金一壶……也不知究竟是甚么神仙滋味……” 抱怨声此起彼伏,字里行间却掩不住对这酒楼美酒的贪恋。 不过短短十日,酒仙楼的名头便已扎进了这渭城的人心里。 酒香自渭水畔飘散开来,很快便俘获了整座城中好酒之人的心神。 渭水作为往来商船的要道,日复一日将这座酒楼的名声送往更远的地方。 “诸位贵客的心意我都记下了,定会嘱咐酒坊加紧酿制。” “还请各位按次序来,今日备的酒还足,都能买到的。” 掌柜满面春风,笑吟吟地招呼着。 堂前人声鼎沸,生意红火得叫他心头欢喜。 而在酒楼二层最深处的厢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公子。” “这十日里,单是这一处进账的数目,恐怕会超出您的预想。” 韩喜难掩激动,望向端坐的赵铭。 “多少?” 赵铭抬了抬眼,唇边带着淡笑。 “整整七百金。” “如今天寒,烈酒正好驱寒暖身,卖得格外好。” 韩喜声音里透着兴奋。 听到这个数字,赵铭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天下好酒之人果然不少。 如今只是一家店,待酒仙楼开遍各处,日进千金也不过是寻常事。” “恭喜公子。” “往后便不必再为阎庭的开支烦心了。” 韩喜连忙躬身贺道。 “自今日起,加紧招募阎庭之人。” “年纪须在十一岁以下,男女皆可。” “另择几处隐蔽之地作为训习之所。 三年之内,我要见到四千精锐暗士成形。” “此外,酿酒师、铁匠、铸剑师……凡有真才实学者,皆暗中招揽。 具体人数,由你斟酌。” 赵铭沉声吩咐。 “属下明白。” 韩喜立即应下。 “其余分号也可陆续开设。 只要银钱充足、酒坊供得上,便一家接一家地开下去。” “不过酒楼名声愈响,打主意的人也会愈多。 配方难免被人惦记,甚至遭窃——此事你须格外谨慎。” 赵铭提醒道。 “公子放心。” “配方唯有属下知晓全貌,酿酒师也只知部分工序。 运出的酒水皆是稀释过的,即便被人劫去,也绝无可能复原配方。” 韩喜答得笃定。 “总归不可大意。” “往后酒坊一带,让韩双调些暗士暗中看守。 若有擅闯者,杀。” 赵铭语气转冷。 眼下的情势很清楚:酒仙楼越是红火,暗处的眼睛便越多。 这是赵铭的钱囊,他绝不会容他人染指。 “属下明白。” 韩喜郑重颔首。 正此时—— “公子。” “军中刚传来消息。” “咸阳王使已到。” 张明轻叩门扉,恭敬禀报。 “酒楼诸事,便全权交予你了。” 赵铭对韩喜最后交代一句,予他决断之权,随即起身离去。 军营议事殿外,一名身着异制铠甲的禁卫军正静候于阶前。 帐中诸将早已齐聚,静候多时。 赵铭大步踏入营门,朝那身着咸阳禁卫甲胄的使者抱拳一礼:“王使远来,末将军务缠身,未能亲迎,还望恕罪。” 那禁卫百将见赵铭前来,面上浮起笑意,摆手道:“将军言重了。 末将此来,乃是奉大王之命,特为颁赏。” 赵铭心头微动:“莫非是救下太后之功的封赏到了?即便不升军职,爵位总该晋上一级。” 他暗自思忖。 此番虽是偶然立功,但想从副将跃为主将,眼下尚无空缺;爵禄之赏,倒是情理之中。 一旁侍立的赵佗、陈涛等四将却面面相觑,眼中俱是茫然。 “赏赵将军?” “近来并无战事,不过是镇守渭城、安抚流民、伐木备冬而已,何功之有?” 几人目光交错,皆露不解之色。 唯有章邯嘴角含笑,望向赵铭时目光中透出深深的敬畏。 他心中暗叹:“谁能料到,主上不过往渭水一行,竟顺手救回了太后。” 见身旁四人犹在困惑,章邯略显得意地低声道:“诸位将军,赵将军日前在渭水畔立下一件大功,大王因此特来颁赏。” “大功?” 四人更觉疑惑。 此时,咸阳使者已高举一卷诏书,朗声宣道:“秦王诏令——” 三字一出,帐中众人尽皆躬身垂首。 赵铭亦随之行礼。 “臣等恭听王诏!” 使者展开诏书,声音清亮: “日前,贼人潜入雍城,勾结内应,于王宫劫持太后。 禁卫追击半月,险些令其遁走渭水。 幸有赵铭率亲卫阻截贼众,救回太后,破其奸谋,立下大功。” “今特晋赵铭爵位一级,授右庶长之爵,享相应岁俸。 另赐良田五百亩、金千镒、钱万枚、玉器百件、奴仆百人、灵丹十颗,以彰其功。” 诏书宣毕,帐中一片寂静。 除却当日知情者,余人皆面露惊愕。 赵佗、陈涛等人更是怔在当场。 “赵将军何时去了渭水?竟救下太后?” “前些日子的确曾率亲卫沿渭水巡视……莫非便是那时?” “一次寻常巡视,竟成救驾之功?” “这机缘未免太过难得……” “爵晋右庶长,已是第十一级爵——李腾将军身为大营主将,亦不过十级啊。” 诸将低声交语间,目光再落向赵铭时,已添上几分难以言喻的震动。 几位将领相视无言,眼中皆是震动之色,谁都不曾料到赵铭竟能建下如此功勋。 “臣赵铭,叩谢大王恩典。” 赵铭朗声应道,心中并无半分忐忑,这一爵之升,他受之无愧。 随后,那名禁卫百将双手奉上诏书,恭敬道:“赵将军,大王所赐之物,除灵丹一瓶外,其余赏赐皆由少府送往将军故里。” “有劳了。” 赵铭微微颔首。 “此乃大王亲赐灵丹。” 禁卫百将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木匣,郑重递上。 赵铭接过,神色肃然,心底却掠过一丝无声的叹息。 “这世道,人人皆视灵丹为至宝,殊不知……” “不知秦王如今可有服丹之习?若已入口,只怕毒根早种。” 他暗自思忖。 “此外,大王命将军预备年关之后新兵征募之事,望将军再为大秦立下勋业。” 禁卫百将又道。 第85章 第85章 赵容神色一正,肃然答道:“请回禀大王,臣必竭忠尽力,不负王命。” “诏令已传,末将告辞。” 禁卫百将拱手一笑,赵铭亦躬身还礼:“恭送王使。” 待禁卫人马尽数离去,赵铭方才转身。 章邯率先上前:“恭贺将军爵位再晋。” “恭贺赵将军。” 陈涛、赵佗等将领也纷纷近前道贺。 “诸位不必多礼。” “此番之功,亦有侥幸。” 赵铭含笑回应。 赵佗等四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巡视渭水,竟能救下太后,此事说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 “方才王使之言,诸位都已听见。” “年关过后,新兵入营。 五位将军皆需整备迎募、编练之事。” 赵铭对五将吩咐道。 “赵将军。” “如今渭城军中已有六万之众,若再增补,岂非近乎十万大军?” 赵佗面露讶异。 “大王既下诏令,自有深意。 为人臣者,遵命而行便是。” 赵铭语气平静。 于他而言,麾下士卒愈多愈好,部曲所能增益之能亦将随之攀升。 “末将明白。” 赵佗不再多问。 “诸位且去安排吧,若有要事,可至军议殿寻我。” 赵铭言罢,径自向殿中走去。 张明率百名亲卫紧随其后,于殿外各处值守。 入殿落座,赵铭如往常般展开军报,心底默念:“领取奖赏。” 晋升右庶长的消息传来,面板的提示如约而至。 “宿主晋升右庶长,奖励一阶宝箱一个。” 赵铭没有犹豫,当即下令开启。 即便只是最低阶的宝箱,他心底仍存着一丝隐约的期待。 “打开一阶宝箱,获得【天香豆蔻】一颗。” 面板上的字迹清晰浮现。 “第三颗了……这算是集齐了吧?” 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掌心那颗莹润如玉的豆蔻上。 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灵药,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索然。 这东西,眼下于他并无用处。 “莫非……将来要用在秦始皇身上?”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令他脊背微微一凉。 史书记载,始皇崩于沙丘,除年岁已高外,更是因长期服食丹药,体内积毒过深而亡。 倘若到了那一刻—— 自己献上天香豆蔻,或许真能挽回他的性命,甚至扭转整个天下的轨迹。 历史的流向,仿佛忽然被握在了自己指间。 但下一秒,赵铭便摇了摇头,将那念头驱散。 “罢了,如今我与秦王,不过君臣之分。 我以性命搏来的战功、官爵,皆系于他一纸诏令,顷刻之间便能化为乌有。” 他望向窗外,眼神渐冷。 “何况继任者皆非明主,扶苏迂阔,胡亥暴戾,哪一个值得效死?” “不如静待时变,顺应潮汐。” “王侯将相,岂有天定?” …… 邯郸,龙台宫。 “大王……臣、臣总算活着回来见您了……” 殿中,郭开伏地痛哭,衣衫褴褛,形同乞丐。 赵偃端坐于案后,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丞相……如何脱身的?” 他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赵国虽不如秦人耳目灵通,但渭水之劫、五百王卫尽殁的消息,早已传入宫中。 秦人并未明言凶手,只以“贼人” 含糊带过,可赵偃心中岂能无猜? “臣……是从秦国逃回来的啊!” 郭开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逃?” 赵偃眉头紧锁,“五百精锐皆丧,你一介文臣,怎能独活?” 即便平庸如他,也觉此事蹊跷。 “臣并未随王卫同行,一直在幕后筹谋。 失去联络后,便改换装束,一路乞讨……这才辗转归赵……” 郭开急忙抬头,泪痕斑驳的脸上满是恳切。 赵偃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这倒像是郭开的作风——惜命如金,善藏于暗处。 况且秦国从未宣称擒获赵相,或许……真是如此。 赵偃深知嬴政的脾性,倘若郭开当真落入那位秦王手中,绝无生还之理。 少年时的旧怨,赵偃比谁都清楚——嬴政心中埋着多深的恨意,对着自己,也对着郭开。 就连当年教导嬴政的那位先生,也是折在他们手中。 想到这里,赵偃心头那点疑虑渐渐散了。 但他素来谨慎,仍不动声色地试探:“丞相赴秦之后,秦国遣使前来,欲与我大赵结盟。 依丞相之见,寡人该应还是不应?” 郭开闻言,脸上霎时涌起愤恨之色,切齿道:“大王万万不可答应!秦人狡诈,突然求和,其中必有诡计。” 见他神情激动,言辞决绝,赵偃最后一丝猜忌终于消弭。 他起身离席,缓步走到郭开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语气温和: “丞相辛苦了。 为寡人亲身涉险,忠勇可嘉。 得卿如此,实乃寡人之幸。” “可臣……臣未能成事,反折了五百王卫,实在惭愧。” 郭开低头,语带哽咽。 “丞相的谋划,寡人已悉知。” 赵偃含笑摆手,“若非渭水上那场意外,大事已成。 此乃天意,非丞相之过。” “谢大王宽宥。” 郭开躬身再拜,心底那块石头总算落下。 “不过,与秦缔盟一事,并无蹊跷。” 赵偃转身望向殿外,悠然道,“寡人已答复秦使,不日便将亲赴咸阳,与嬴政立约。” “大王!” 郭开神色骤紧,肃然劝谏,“秦国必然有诈,还请三思。 嬴政绝不可能无缘无故与大王盟好。” “放心。” 赵偃冷笑一声,眼中透出几分得意,“寡人早已查明,秦国所占韩地乱象频生,粮仓被焚,军营遭袭,嬴政如今焦头烂额,正调集大量国力**。 若要完全平定,少说也需一年半载。 若寡人再往那火堆里添一把柴……他嬴政想抽身,没个两三年绝无可能。” 见赵偃心意已决,郭开便不再多言。 他牢牢记着离开咸阳前嬴政的嘱咐:未有密令之前,他仍是赵国的郭开,绝不能与秦国有丝毫明面的牵连。 如今既已重获信任,唯有多听少说、沉静行事,方是保全之道。 郭开惜命得很,自然不会在此刻犯蠢。 *** 沙村。 数百郡兵护卫着一行车马,缓缓停在村中最为气派的宅院前。 院墙高筑,屋宇连绵,显然经过精心修建,在这村落中显得格外醒目。 里正吴老快步走到门前,扬声通报: “赵家郎君——严郡守到访!” 这座府邸乃是当今大王亲赐所建,规制气派正合副将身份,所用木料砖瓦皆是上乘,连院中地面都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 这便是权柄带来的气象。 只是应了赵氏夫人的心意,原先那间一家三口居住的木屋并未拆除,而是原样保留在新府深处。 新宅落成之际,这仅有数百口人的小村庄里,人心也泛起了涟漪。 有人眼热羡慕,也有人躲在暗处嘀咕埋怨,但大多乡邻终究是淳厚的。 赵铭受爵时获赐千亩良田,他便将其中许多分给了村中田亩不足的人家,且租子比外头低了不少,村民们自然心怀感激。 至于那些私下抱怨的,无非是觉得赵家既已显达,就该白送钱粮给同村,才算配得上将军门第。 对这般心思,赵家自是不屑理会。 赵氏肯降租将田佃给村民耕种,已是对乡里最大的照拂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赵氏母女疑惑地走出府门,只见数百郡兵列队而立,另有上百仆从静候一旁,男女各半。 为首之人正是沙丘郡守严兵。 “见过严郡守。” 母女二人上前行了女子礼。 严兵快步迎上,虚手一扶:“夫人不必多礼。” 他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郡守亲临,莫非是我儿出了什么事?” 赵氏忧心忡忡地问。 她深知这位郡守不会无故登门,既再度前来,只怕又与儿子有关。 身旁的赵颖也露出不安的神色。 “夫人切莫多虑。” 严兵笑道,“赵将军在军中一切安好,如今奉命镇守渭城,深得大王信赖。 此番前来,正是为恭贺夫人——赵将军又为大秦立下新功,特奉王使之命前来宣诏。” 话音落下,严兵身侧一名禁卫百将上前,手中恭敬捧着一卷诏书。 “又立功了?” 母女对视一眼,皆有些诧异。 “秦王诏令——” 禁卫百将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四周无爵之人闻声纷纷跪地,齐声道:“恭听王诏。” “大秦副将赵铭,于渭水拦截贼众,救回被掳太后,为国建殊勋。 特晋爵一级,授右庶长;加赐良田五百亩,赏千金,赐钱万枚,玉器百件,奴仆百人,灵丹十颗。 因赵将军在外镇守,一应赏赐皆送至其籍贯所在。” 诏书宣读完毕,众人终于知晓赵铭所立何功。 “老天爷啊……”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村口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如同风吹过麦田。 “赵家那小子,竟有这般造化……太后的性命,是他救下的?” “那可是大王的母亲!往后赵家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才升了副将不久,又立下这样大的功劳,运气实在太好……” 乡民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惊羡。 朝堂上的震动传到这偏僻村落,已化作带着敬畏的窃窃私语。 严兵站在人群前,听着诏书里的每一个字,心底暗暗盘算起来。 沙丘一别,王使带着加爵赐田的旨意而来,他自然随行。 此前他只知赵铭又立战功,却不知详情。 此刻,那年轻将领在他心中的分量骤然加重——沙丘郡守的位置,若能与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新贵结交,将来或许便是通往上卿乃至将军之位的阶梯。 “哥哥……救了太后?” 赵颖怔怔地转向母亲,眼里满是茫然。 “太后……” 赵氏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记忆的碎片忽然刺破时光,汹涌而至。 黑衣如鸦群般扑来,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为首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冷硬的脸,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臣,樊於期,奉太后诏谕,特来请冬儿姑娘赴死。 还请姑娘……勿怪。” 冬儿。 那个名字早已被岁月掩埋,此刻却随着“赵姬” 二字重新浮现。 第86章 第86章 赵氏眼神复杂,往事如潮水般漫过心头——曾几何时,她们之间并非这般你死我活。 是咸阳,是权势,是深宫高墙,将昔日的温情碾作齑粉。 “赵夫人。” 严兵温和的提醒将她拉回现实,“王使还在等您接诏呢。” 他大约以为,这位母亲是因儿子的荣耀而恍神了吧。 赵氏定了定心神,上前几步,向着那禁卫百将躬身,双手高举:“民女领诏。” “抬赏!” 百将朗声下令。 禁卫们应声而动,一只只木箱被郑重抬至院中。 箱盖开启,金光流转,钱帛堆积,玉器温润生辉。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随后鱼贯而入的百名仆从——他们齐刷刷跪倒在赵氏面前,垂首不语,如同静默的雕塑。 “赵夫人,” 百将恭敬道,“此百人皆为大王所赐奴隶,生死去留,全凭夫人处置。” “有劳将军。” 赵氏微微颔首。 使命既毕,百将抱拳一礼,率众禁卫转身离去。 尘土渐息,车马声远。 严兵这才快步上前,衣袖一挥:“将田册地契呈上。” 又是一个沉甸甸的木箱,与先前那只并无二致,里头码放整齐的尽是田契与竹简,如今已悉数归于赵家名下。 “赵夫人。” 严兵脸上堆着笑,将一卷竹简递上,“这是五百亩良田的契书,还请夫人妥善收好。” “有劳郡守大人亲自走这一趟。” 赵氏微微欠身,语气温婉。 “夫人言重了。” 严兵连忙摆手,话音里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奉承,“赵将军乃我大秦柱石,昔年破韩擒王便是大功,如今更护得太后周全。 严某能作为将军故乡的父母官,实在是脸上有光。” 赵氏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心中却清明如镜。 官场沉浮,她早年便已看透——得势时门庭若市,失势时墙倒众人推。 眼前这郡守的热络,她自然不会当真。 “赵夫人,” 严兵目光扫过周遭聚拢的乡邻,忽而问道,“不知在这村中住得可还习惯?” “民妇自幼长于此地,自是习惯的。” 赵氏抬眼,笑意未减,“大人何故有此一问?” “今时不同往日了。” 严兵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夫人如今身份尊贵,人心叵测,难保没有烦扰。 严某在郡城倒有几处宅院,今日便赠予夫人一座。 若日后村中住得不顺意,随时可迁往郡城安居。” 他说着,从随从手中取过另一卷竹简,不由分说便往前递,“宅邸宽敞,足以安置数百仆役。 这是房契,请夫人务必收下。” “此礼太重,民妇万万不敢受。” 赵氏向后退了半步,婉拒道。 严兵却径直将竹简搁在赵家门前的石阶上,笑道:“区区薄礼,不过是严某对赵将军的一点心意。 府中尚有公务待理,便先告辞了。” 言罢转身便走,竟是不留半分推却的余地。 待那行人远去,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赵颖才探出身来,眼里满是懵懂:“娘,哥哥入伍之后,怎就立了这么多大功?先前攻破韩都、擒获韩王,如今连太后都救下了……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赵氏望着远处尘土未散的车辙,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便是命数吧。” 那叹息声里,竟似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赵颖不解地望向母亲。 兄长封将拜爵,光耀门楣,为何母亲脸上不见欢欣,反有忧色? 此时的赵铭,远在渭城军营,对家中变故一无所知。 他望着帐前躬身抱拳的将领,面露诧异。 “末将屠睢,已请得王命,愿调入将军麾下效力!” 那汉子声如洪钟,眼中灼灼有光。 赵铭略带不解地侧目望向屠睢:“你原是禁卫军统领,官阶不低,为何偏要到我帐下来?这是大王的旨意?” “回禀将军,” 屠睢神色恳切,“是末将自己向大王**得来的机会。 先前贼人惊扰太后那件事,末将深感力有未逮,竟让宵小得手。 当日亲眼见到将军处置的魄力与谋略,心下钦佩,因此才恳请调入将军麾下效力。” 听到这里,赵铭心下明了——这屠睢竟是主动求来的。 “既是王命,你便留下吧。” 赵铭略一沉吟,“不过大王可曾交代让你担任何职?” 屠睢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军令,双手奉上:“这是上将军颁发的任命。” 赵铭展开一看,微微颔首。 “好,待新兵入营,本将会为你单独编成一军。” “谢将军!” 屠睢眼中闪过振奋之色。 能调入真正的前线锐士营,于他而言确是如愿以偿。 “你初来军营,我让人先安排住处,再引你见过其他几位将领。” 赵铭语气缓和了些。 “将军且慢,” 屠睢忽然又探手入怀,取出一封未曾拆启的帛书,“在此之前,末将还有上将军亲笔手书一封,嘱托必须面交将军。” 赵铭默然接过。 自从王翦当日凯旋离开颍川,除了例行军令,再未有过私信往来。 关于赐婚之事,更是音讯全无,仿佛被刻意搁置一旁。 此刻这封手书,他料想多半与王嫣有关。 展开帛卷,刚读开头,赵铭嘴角便不自觉扬起笑意。 “这位岳父倒是得力……扶苏与王嫣的婚约果真作罢了,竟还向秦王提起了我。” 悬着的心悄然落下。 扶苏既已无缘,便不必再作抢亲之想,眼下可安心倚仗大秦这艘战船,积蓄实力,培植势力,静待时局演变。 然而目光扫至末尾,赵铭骤然起身,脸上交织着惊愕与难以抑制的欣喜。 “将军?” 屠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 “无妨。” 赵铭迅速敛起神色,朝殿外唤道:“张明。” “主上。” 亲卫应声而入。 “带屠将军去安置营舍,熟悉军中各处。” “诺。” 张明转向屠睢拱手:“屠将军,请。” 屠睢躬身一礼:“末将告退。” 待两人离去,殿中再无旁人。 赵铭展开信笺,目光逐字掠过,唇角终究抑制不住地扬起弧度:“王嫣腹中竟已有了我的骨血?不过一夜缠绵,竟能得此结果……我这血脉的生机,倒真是旺盛得惊人。” 他放下绢帛,心底不由掠过一丝慨然。 仅仅一夜放纵,便种下了因果,连他自己都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莫说是我那位上将军岳父开口提亲,即便他不提,我与他女儿既已有了夫妻之实,又得了这身孕,婚事便已是铁板钉钉。 纵使秦王原先有意赐婚,到了这般地步,也只得作罢。” “若他知晓嫣儿有孕,只怕反倒要庆幸未曾将嫣儿许给扶苏。 否则,将来秦**室里若诞下流着我血脉的子嗣,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想到此处,赵铭摇头轻笑,心头最后一点悬石也彻底落下。 “是该上书陈情,亲赴咸阳迎娶了。” “既有了我的骨肉,便须堂堂正正将她迎入家门。” 他性格向来如此,行事必担其责。 何况王嫣腹中是他血脉,他绝无可能弃之不顾。 纵使当初那一夜,她多少带着挣脱命数的意图,但既成事实,他便认。 光阴如梭。 转眼间,神州大地已步入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 严寒深冬,凛冽如刀。 军营各处燃起簇簇篝火,兵卒们围坐火边,传递着酒囊取暖。 这年月尚无棉衣,众人不过将单薄衣衫层层叠加,但在刺骨寒气前仍显徒劳。 即便挨着火堆,许多兵士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军营尚且如此,民间景象可想而知。 每至寒冬,这片土地上冻死饿毙者难以计数。 自夏商周至列国并立,此局从未得解——神州粮产不足以养万民,亦非人人皆有遮寒之所。 渭城城头。 赵铭裹着数层外袍,肩上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垛口,举目望去,城外唯见白雪覆野,茫茫无际。 “这一场雪后,又该添多少亡魂。” “唯有天下一统,或能扭转这般苦境。 若继续**,冻馁之患永无缓解之日。” 他暗自叹息。 正因知晓历史,融于时势,心中感慨才愈发深重。 “主上。” 张明步上城楼,恭敬呈上一卷军报:“李将军方才遣人送来的急报,自咸阳传来。” “念。” 赵铭未转身,目光仍落在远处雪原上。 “二十五日前,魏王亲赴秦境,与大王缔结互不侵犯之盟。 此外,赵国上将军庞煖已暗率大军开赴赵燕边境,赵国三十万兵马皆已分散布防于彼处。” 张明沉声禀道。 “所有军情文书都在此处?” 赵铭转过身来。 “皆在此处,封泥完好,是上将军直接送达的。” 张明垂首应道。 “秦赵之盟……呵,一纸令赵国松懈的盟约罢了。” “难怪此前大秦各处传闻纷乱,本将只闻其声却未见其实,原来是大王的谋算。” 赵铭嘴角微扬,顷刻间已洞悉文书背后的深意。 “将军。” “这文书究竟何意?” “渭城与赵国并不接壤,反与魏国相邻,赵燕边境生变,似乎与我等无关。” 张明面露疑惑。 “赵魏早已结盟。 一旦赵国对燕用兵,战事陷入胶着,便是大秦伐赵的最佳时机。 到那时,魏国岂会坐视?” 赵铭轻笑。 闻言。 张明心头一震,随即压低声音:“将军之意是……战事将起?” “待这场大雪停歇,赵国必攻燕国。” “燕国若难以支撑,定会向大秦求援。 大王必然下诏出兵。” 赵铭语气笃定。 他知晓历史轨迹,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所谓互不侵犯之约,不过是一张随时可撕的废纸,毫无分量。 “若大秦出兵,魏国必趁势而动,届时渭城便将直面魏军兵锋。” 张明顿时醒悟。 “此事暂且保密。” “且待寒冬过去再说。” “雪停之后,朝廷粮草应当会陆续运抵,该为大战做准备了。”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锐光,隐隐透着期待。 烽烟,将再燃起! 大秦一统天下的征程,又将揭开新章! …… 光阴流转。 一月倏忽而过。 茫茫雪原的景象逐渐消退,积雪融化,寒意亦悄然减退。 大秦境内,一切如常。 唯有颍川郡的动荡未曾平息——这一切,皆被潜伏的赵国探子尽收眼底。 赵国,龙台宫。 “时机已至,开疆拓土的良机就在眼前。” “传寡人诏令:赐虎符,命庞煖将军即刻率军攻燕。” 赵偃神采飞扬,高声宣诏。 第87章 第87章 身旁内侍躬身捧起盛放虎符的木匣,稳步走向殿阶之下。 一位老将缓步出列,郑重接过虎符:“臣赵葱,代庞煖上将军接印。” “赵卿。” “你至边境后,务必转告庞老将军:寡人静待他踏平燕国凯旋。” “待他得胜归来,寡人必亲至城门相迎。” 赵偃笑意盈然。 “臣定将大王之言带到。” 赵葱朗声应答。 “启奏大王。” “臣,有本上奏。” 此时。 廉颇从朝列中迈步而出。 赵偃的目光扫过殿前,廉颇那副挺拔的身姿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耐。 他面上却仍维持着国君的威严,只缓声问道:“廉卿有何要奏?” 廉颇向前一步,声音沉厚如古钟:“老臣以为,此时伐燕,绝非良机。” “其一,西有强秦虎视,若我军东进之际秦军突袭,赵国危矣。 其二,伐燕无名,若强行出兵,必失诸侯之心,陷于孤立。” “故此,老臣恳请大王收回出兵之令。”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寂静。 赵偃的眉头渐渐锁紧,眼神冷了下来。 为这一战,他暗中筹备了近一年。 若能吞并燕土,他便不再是那个在议论中即位的君王,而是开疆拓土的明主。 如今廉颇竟在朝堂上当众阻拦,他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恼火几乎要窜出喉咙。 “三十万大军已陈兵边境,庞煖亲赴前线,粮草辎重悉数齐备——此刻你竟要寡人罢兵?” 赵偃的声音里渗着寒意,“廉卿,你是不愿见我赵国兴盛吗?” 廉颇毫无惧色,迎视着赵偃的目光:“老臣所为,皆出于赵国。 此前大王暗中调兵,老臣未曾与闻。 若早知此事,必当力谏。” “与秦所立之盟,犹如沙上之约。 嬴政若觉时机得当,随时可毁。” 赵偃脸色愈发阴沉:“荒唐!如今秦国内政未平,韩地动荡不休,嬴政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图我赵国?此番盟约,是他费尽心思求来的——是他在求寡人勿动干戈!” “以老臣之见,” 廉颇立刻接道,“韩地之乱,恐是秦人故布之局……” 他征战数十载,见识过太多虚实之计。 韩地情状蹊跷,不像真乱,倒像诱饵。 “住口!” 赵偃猛然拍案。 廉颇每一言都在否定他的决断,令他颜面尽失。 出兵拓土是他的谋划,联秦稳西亦是他的主张。 如今这老臣却句句驳斥,仿佛他赵偃只是个不识大局的昏主。 “廉颇,你太放肆了!” 一道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 郭开从文臣队列中快步走出,指着廉颇厉声道: “你仗着三朝老臣的资历,便屡屡违逆王意!如今大军已动,正是大王建立不朽功业之时,你安敢如此阻挠?” 郭开面上尽是凛然忠义,心中却清明如镜——这是向大王表忠的绝佳时机。 “老臣所为,只为赵国。” 廉颇神色依旧平静。 这话里藏着一层未曾明言的意味:他效忠的是这片土地,是赵国的山河社稷,而非龙椅上这位急于证明自己的君王。 或许,这正是赵偃始终无法真正接纳他的缘由。 “既是为赵国,” 赵偃冷冷打断,“便给寡人退下。” 他不再看廉颇,转而望向一旁执掌兵符的宗亲: “赵卿,持虎符急赴边境——传令庞煖,即刻发兵,不得有误!” “臣遵命。” 赵葱双手接过兵符,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宫门。 望着那迅速消失在殿外的身影,廉颇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恰在此时! “大王。” “廉老将军言辞或许急切,然其忠心可鉴,所言亦非虚妄。 秦乃虎狼,其君嬴政更是诡谲难测,我赵国不可不早作防备。” 出声的是赵佾,昔日的太子,如今宗室里的头面人物。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稳,分明是站在了廉颇这一边。 “王兄多虑了。” “寡人早已遣使密会魏国信陵君。 倘若秦国当真敢犯我疆土,信陵君自会出兵直取韩境,以牵制秦军。” “再者,” 赵偃目光转向阶下老将,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廉老将军一片赤诚,寡人便予你十万兵马,前往边境,替寡人好生盯着秦国。” “若秦军真至,你可能守住?” 赵偃的声音陡然转冷。 “老臣愿往边关,誓死捍卫国土。” 事态至此,为了赵国,廉颇别无选择,当即躬身应诺。 “甚好。” “老将军既有此心,寡人便成全你。” “不过,” 赵偃话锋微转,语调里掺入一丝别样的意味,“倘若秦军果真来犯,而边关又在老将军手中失守……那便是老将军之过了。” 这已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老臣,明白。” 廉颇挺直脊背,神色坦然。 “罢了。” “散朝。” 赵偃不耐地挥了挥袖,兴致索然。 原本酝酿好的激昂陈词,被这老臣硬生生打断,他心中此刻尽是烦闷。 回到寝宫之中。 “这不知死活的老匹夫!每每摆出三朝元老的架子,对寡人指手画脚,说教不休!” “寡人乃一国之君,他安敢如此?” 赵偃胸中怒火翻腾,随手将案几上一只玉盏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侍立在他身前的,唯有他最信赖的近臣郭开。 “大王请息怒。” “那廉颇已是风烛残年,又能再活几时?” “况且,” 郭开一面温言劝慰,一面眼底闪过寒光,“此番,或许正是除去此人的良机。” “如何除他?” 赵偃立刻追问。 廉颇在赵国民望极高,若只因直言进谏便遭惩处,必致举国非议,于他王权稳固大为不利。 “倘若……真被那老家伙不幸言中,秦国发兵来攻,而他又守不住边境,” 郭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不就是现成的罪名么?” “此事谈何容易。 再者,寡人不信那嬴政真有胆量用兵。” 赵偃昂起头,脸上尽是筹划已久的自信。 为了攻伐燕国,他暗中准备多时,这份准备给了他十足的底气。 “臣会替大王紧紧盯住廉颇。 若他真有丝毫行差踏错,臣定会率先发难。” 郭开躬身,语气愈发恭顺。 “得亏朝中有你在。” 赵偃长长舒了口气,神色稍霁。 渭城。 军营。 严寒渐消。 校场之上,赵铭麾下的士卒已开始操练。 与年前相比,营中人数明显多了不少。 年节过后,新征募的兵卒已然入营,带来了陌生的面孔与略显生涩的动作。 “将军。” 营中新卒一万三千人,连同旧部锐士与刑徒军,全军已逾八万之数。 章邯立于点将台侧,肃然向赵铭呈报:“按将军令,八万余众重整为六营,各设万将统领。” 赵铭目光掠过校场操练的兵卒,微微颔首。 “现今何人领兵戍边?” 他问道。 屠睢应声出列:“回将军,是陈涛所部。” “传令,调戍边军回营。” 赵铭声音沉静。 赵佗上前一步,抱拳提醒:“将军,此轮戍期尚余二十日。” “本将知晓。” 赵铭未多解释,只向身侧道:“张明,遣快马令陈涛率军归营。” 张明领命而去。 屠睢似有所悟,抬眼道:“将军莫非料定魏国将起兵犯境?” “世事难料。”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淡笑。 众将闻言相视,皆露惊疑。 赵佗忍不住道:“魏国焉有胆量犯我大秦?” 赵铭未答,转而令道:“即日起加固城防,修葺墙垣,城门增固——屠睢,此事由你督办。” “末将领命!” “另,朝廷所拨粮秣需隐秘屯储,至少备足三月之需。 近日将有箭矢运抵,章邯,由你接应安置。” “遵令!” “其余诸将督训士卒,整军备战,不得懈怠。” 赵铭语落,赵佗等将齐声应诺。 恰在此时,张明疾步返回,手持一卷帛书:“将军,李信将军军报到。” “念。” “赵国已发兵攻燕。 上将军庞煖破燕边城,燕军溃退,半月连失十城。” 帐中骤然一静。 旋即,众将恍然——原来将军早已窥见烽烟将起。 章邯击掌叹道:“赵攻燕,秦必趁隙伐赵。 魏与赵盟,岂会坐视?届时首当其冲便是渭城。 将军令我等备战筑城,原是为此。” 赵佗仍存犹疑:“然秦赵有盟约在先,大王当真会背约兴兵?” 赵铭扫他一眼,目光如刃:“若一纸盟约可缚天下,何来百年兵戈?” 赵佗背脊一凉,垂首默然。 “诸位既已清楚为何备战,便各自去准备吧。” 赵铭一挥手,声音沉静,“待魏军压境,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 杀敌报国、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遵命!” 众将齐声应和,声震营帐。 待众人散去,赵铭独自立于帐中,目光沉凝。 魏国若来,此战便是他晋身主将的关键——唯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执掌气运官印,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段时日的苦修没有白费,他清晰感受到体内奔涌的力量。 真气如江河在经脉中流转,举手投足间仿佛能撼动山岳。 他心念微动,眼前便浮现唯有自己能见的玄奥字迹: 【宿主:赵铭】 【年岁:十七】 【境界:先天五重天(真气愈厚,威能愈盛)】 【体魄:三千五百一十钧(力可裂石)】 【疾速:两千二百八十七痕(动若惊鸿)】 【根骨:两千一百八十一重(伤愈如泉涌,真气回复迅疾)】 【神念:两千一百八十五缕(外放二十一丈,吐纳天地灵气)】 【寿数:一百五十五载】 【功德:五百六十三点(可化属性,可换玄技)】 【随身洞天:二十九方】 【修习**:龙象诀】 【攻伐之术:降龙掌、爆裂拳……】 这些日子,他所有根基都已突破两千关口,前些时日开启的机缘宝箱更添了不少资财。 此战之后,或许便能全数冲破三千大关。 赵铭望向北方,那是魏国所在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灼热的期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咸阳宫。 朝议大殿上,燕国太子姬丹长跪于地,双手高捧国书,向着玉阶之上的身影深深叩首:“赵国无道,兴不义之师犯我燕土。 第88章 第88章 我燕国儿郎虽拼死血战,却难敌虎狼之赵……今奉父王之命,恳请大秦发兵救援,救燕国数百万百姓于水火!” 他的声音发颤,字字凄切,试图唤起昔日情谊。 嬴政**于王座,垂眸看着这位昔年在赵国为质时相识的旧友,心中却无多少涟漪。 自登王位以来,许多事都变了。 至亲尚可背离,何况故人? “秦赵已有盟约,互不侵犯。”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太子所求,孤不能应允。” “秦王!” 姬丹猛地抬头,急声道,“难道你忘了在赵国受过的屈辱?当年你曾说,若有朝一日掌权,必灭赵雪耻——那些誓言,你都忘了吗?”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皱起眉头。 “放肆!” 丞相王绾厉声呵斥,“大秦朝堂之上,安敢对王上如此言语!” 廷尉李斯亦冷声道:“太子丹,此等行径未免失仪。” “外臣竟敢如此无礼!” 殿中响起一片斥责之声,如潮水般向那跪地的身影压去。 殿中群臣的目光如炬,尽数刺向燕丹,斥责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殿顶。 然而燕丹却恍若未闻,只将一双燃着怒火的眼死死钉在王座上的嬴政身上,那神情仿佛在控诉对方背弃了昔日的誓约。 嬴政略抬了抬手。 满殿喧嚷便如潮水般退去,顷刻间归于寂静。 “秦与赵既有盟约,互不侵犯。”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燕太子,请回罢。” 话音方落,任嚣已领着数名禁卫无声行至燕丹身后。 “太子,请。” 任嚣侧身展臂,指向殿外长阶。 燕丹缓缓站起,脸上交织着愤恨与不甘。”秦王政,” 他咬着牙,字字似从齿缝中挤出,“今日方知,从前种种,你早已忘得干净。” 言毕,他猛然拂袖,转身疾步而出,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这么多年过去……” 嬴政望着那决绝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低语般轻叹,“竟还如此天真。” 承诺?幼年戏言? 国与国之间,何来童言无忌。 唯有利益永恒,哪是一句少时诺言能够撼动。 “大王,” 王绾上前一步,语带讥诮,“这位燕国太子未免想得太过简单。 空手而来,便欲使我大秦为他燕国烽火出兵,岂不可笑?” “确是天真的可笑。” 另一臣子附和道,“我大秦若兴兵,所耗粮草军资不可计数。 他毫无凭恃,便来求援,实是痴人说梦。” “观其言行,若他日此人执掌燕国,只怕国祚难长。”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罢了。” 嬴政抬手止住议论,“终究是一国储君,不必再多言。 今日朝议至此,散了吧。” 他起身离座,玄色袍角掠过玉阶,径直往章台宫而去。 章台宫内,三位上将军——王翦、蒙武、桓漪——已静候多时。 这般齐聚,实属罕见。 “臣等拜见大王。” 三人齐声行礼,嬴政微一抬手:“赵军已破燕境,攻势甚急,诸卿想必皆知。” “赵国早在燕赵边境屯集重兵。 燕国虽耳目迟滞,但得大王暗中示意,亦有所备,燕王喜已命上将军卿秦领兵二十万驻守边关,以乐乘为副,意图阻赵。” 王翦沉声禀报,“然庞煖乃赵军悍将,以骑兵突阵,一击即溃燕军防线,燕兵伤亡惨重,被迫后撤。 如今燕国已有十余城落入赵军掌控。” “燕国确乏良将。” 蒙武接道,“那乐乘,若臣未记错,早年曾任燕国上将军,伐赵兵败被俘。 赵先王丹赐其武襄君之爵,后赵偃继位,欲遣其代廉颇掌军,却遭廉颇旧部攻袭,几近丧命。 他便趁乱逃归燕国。” 嬴政静听不语,目光投向殿外远空,似在权衡那片烽火连绵的疆土之上,即将落下的下一步棋。 蒙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带讥诮:“燕王喜竟又将他推上了统兵之位。” “燕国,已寻不出堪用之将了。” 桓漪的声音平静无波,接着道:“何况后继之君亦非明主。 单看燕丹今日在朝堂上的举止,若燕国将来交予他手,覆灭恐怕只是时日问题。” 王座上的嬴政听着三位将领的议论,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寡**起兵,灭赵。” 此言一出,殿下三位秦国的上将军并无半分讶异,反而几乎同时躬身行礼,齐声道:“臣**!” 显然,无人愿错过这建功立业的时机。 “王翦将军,” 蒙武侧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豫,“上次灭韩便是你蓝田大营主攻,如今攻赵,你竟还想再争?” “正是此理。” 桓漪立刻出声附和,转而向王座上的君王拱手,“大王,此番用兵,理当从北疆或函谷大营中择选主将。” 王翦双眼一瞪,声调陡然提高:“你二人这是联手排挤老夫不成?赵国乃山东诸国中实力最雄厚者,若无我蓝田大营精锐,谁敢言必能灭赵?蒙武,你北疆大营的首要之责是戍守长城,防范胡人南下。 若你大军调动,那些凶悍的异族骑兵趁虚而入,践踏我大秦疆土、屠戮我大秦子民,这罪责谁来承担?” “匈奴虽需防范,但我北疆驻军二十万,抽调十万东进助战,并非难事。” 蒙武挺直脊背,话语中透着属于边军统帅的傲然,“我北疆锐士的锋芒,绝不逊于任何大营。” “函谷大营二十万将士亦可全军出击,为大王荡平赵国。” 桓漪不甘示弱,立刻表明决心。 “蓝田大营三十万锐卒已整装待发,随时可为大王效死!” 王翦自然毫不退让。 灭赵之功,远非昔日灭韩可比。 哪一支大营能夺得主攻之位,便等于握住了攫取不世功勋的钥匙。 御座之上,嬴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若我大秦三大营齐出,国库的钱粮储备,恐怕难以支撑如此规模的消耗。” 闻听此言,三位将领顿时收声,再次躬身:“臣等谨遵大王诏命。” “此战,” 嬴政的神色转为肃穆,声音沉凝,“蓝田与北疆动。 函谷大营暂驻原地,听候后续诏令。” “敢问大王,” 王翦立刻追问,“主攻之任,委于何营?” “蓝田主攻。 北疆之任,是为寡人拖住李牧及其麾下二十万赵边军。” 嬴政的目光转向蒙武,格外凝重,“蒙卿,以十万兵力牵制李牧二十万大军,你可能做到?” 蒙武毫不犹豫,单膝跪地,重重一拜:“臣,纵死亦必达成王命!” 嬴政微微颔,自王座上缓缓起身,步下丹墀,向着殿后走去。 王翦、蒙武、桓漪三人即刻敛容屏息,紧随其后。 后殿的景象与正殿迥然不同。 殿心矗立着六面颜色各异、代表山东六国的旌旗,地面则铺开一幅数丈见方的巨大舆图。 图上山河脉络精细,列国疆界分明。 对于这殿中的布置,三位上将军脸上并无讶色,显然他们并非初次踏入此地。 嬴政在舆图前驻足,转身望向身后的三位重臣,忽然问道:“可还记得,此殿是何时有了这番布置?” 王翦略一沉吟,恭声回答:“乃是大王平定嫪毐之乱,加冠亲政之后。” 王翦躬身立于殿中,声音沉稳如磐石:“昔日臣等皆在此处,亲睹大王布列九州疆土,遍插六国旌旗。 更曾听闻大王立于这舆图之前立誓,必将天下归一,铸就华夏独尊之山河。” 言及往事,这位老将眼底仍有波澜。 当年君王初掌权柄,那等睥睨四海的气魄,那浑然天成的**威仪,至今烙在他心头。 正是从那日起,王翦便将此生全然交付于秦,誓以铁骑踏平诸国。 “难为你记得这般清楚。” 嬴政轻笑一声,缓缓转身。 他玄衣广袖拂过冰冷的地面,停驻在那幅几乎铺满整面墙壁的巨幅地图前。 目光如鹰隼般掠过蜿蜒的疆界线,最终定格在原本属于韩国的地域——如今那里已改称颍川郡,墨迹犹新。 “天下诸侯,韩已入秦瓮。” 君王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然则,这不过是最羸弱的一个。” “山河图上,尚有五国。” “赵、楚、燕、齐、魏。” 他的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起伏的山脉标记:“五国之中,赵最为强横,坐拥甲士六十万,盘踞北地。 欲破赵国,非得举秦国全力不可。” “此战关窍,诸位当已了然。” “赵偃调遣三十万精锐北击燕国,必被燕军死死缠住。 代郡有李牧率二十万边军镇守,赵国腹地仅存十万守军——这是上天赐予大秦的时机,千载难逢。” “去岁起,孤便布下迷阵,使赵国轻我秦邦,又假意求取盟约。 一切筹谋,皆为今日。” “时机如白驹过隙,失不再来。” 嬴政抬起眼睑,炽烈的目光扫过阶下三位将领:“王卿、蒙卿、桓卿,可都明白?” “臣等明白!” 三将齐声应道,甲胄碰撞出金石之音。 “既知关窍,” 嬴政微微倾身,“三位上将军可有补充?” 王翦踏前一步,靴底叩响青石板:“禀大王。 自臣回朝之日起,便着手推演伐赵之局。” 他行至地图前,枯瘦的手指按在魏国疆域:“赵魏缔有盟约。 若我大秦攻赵,魏国绝不会坐视。” “所以将军早在魏境布下一支奇兵。” 嬴政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镇守渭城的赵铭,正是臣所安排。” 王翦沉声道。 蒙武在侧颔首:“此着精妙。 若非将军布局,太后恐已落入赵人之手。” “赵铭救驾乃是机缘巧合。” 王翦摇头,“臣命其驻守渭城,本意在于防范魏国。” 他的指尖沿着地图上的河道移动:“三晋本同源,裂为赵、魏、韩三国后,虽多年相互攻伐,但随着魏国衰微,已渐成赵国附庸。 魏国国力虽不及赵,然举国可战之兵仍有三十余万。” “一旦秦赵开战,魏必兴兵,但不会倾巢而出——他们会试探,会观望。” “魏军若动,首当其冲便是颍川郡渭城。 届时潜伏在颍川的韩国旧贵族,那些从未真心归顺的遗老,定会趁机作乱。” 王翦的手掌重重按在颍川郡的位置:“故臣以渭城为饵,命赵铭死守。 另遣李腾坐镇颍川全境。 若郡内生变,李腾即刻率军——” 第89章 第89章 他的话语在这里顿住,手掌向下一压,做了个斩切的手势。 殿中烛火摇曳,将四位将军的影子投在巨幅地图上,仿佛千军万马已在那山河脉络间展开厮杀。 赵铭勇猛不假,终究只是副将,手下兵卒不过五万,真能挡住魏国十余万大军的攻势么?若渭城失陷,整个颍川郡怕是要陷入危局。” 桓漪语气里透着疑虑。 “不对。” 王翦摇了摇头,“赵铭麾下,实有十万之众。” “十万?从何而来?” 蒙武面露讶色。 王翦没有多言,转身向嬴政躬身一礼:“臣请将颍川其余两万余降卒,一并拨予赵铭调遣。” “降卒仓促成军,又逢危急关头,你就不怕他们阵前倒戈,反害渭城沦陷?” 桓漪眉头紧锁,望向王翦的目光满是不解。 这计策,怎么看都像一步昏棋。 就连嬴政听了王翦的提议,也显出了几分迟疑。 原本三万降卒尚在五万秦锐掌控之中,若再加两万,兵力便与锐士持平,又是守城之战…… “大王,” 王翦神色肃然,“关于刑徒军,臣每十日便收到赵铭呈报。 这些降卒入营以来,已堪一战。 此役或许艰难,但臣信得过赵铭的本事。 倘若渭城失守,臣愿领受责罚。” 此言一出,蒙武与桓漪皆是一怔。 …… “王翦,此话当真?” 蒙武声音沉了下来,“灭韩一战,赵铭虽勇,终究只是逞悍将之威,未必证明他善于统兵。 你将颍川安危全系于他一人之身,未免太过行险。 一个十七岁的将领,终究太年轻,担不起如此重任。” “魏国若真发兵,领军的必是魏无忌。 他的能耐,王翦你应当清楚——盛名之下,是实打实的统兵之才。” 桓漪也在一旁说道。 王翦并未回应二人,只是静静注视着嬴政。 片刻沉寂后,嬴政开口:“既是王卿所请,寡人准了。” “谢大王信任。” 王翦躬身再拜。 “你转告赵铭,” 嬴政语声沉凝,“只要他能挡住魏国来犯,为寡人守住颍川门户,日后大秦伐赵,寡人便擢他为主将。 可若是他守不住……便依律问罪。” 话中既有厚赏,亦含鞭策。 “臣领诏。” 王翦应道。 “桓卿。” 嬴政目光转向桓漪。 “臣在。” “函谷大营二十万锐士随时待命,一旦渭城告破,你即刻驰援颍川。” “臣领诏。” 桓漪肃然点头。 显然,王翦这番谋划在嬴政看来,仍是太过险峻。 “大王,” 王翦再度开口,“燕太子已被大王斥退,下次再来,应当会备足国礼,付出代价了。” 蒙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待到那时,赵燕两国战事胶着,正是我大秦挥师东进的最佳时机。” “诸位爱卿便趁此时机,好生整备吧。” “粮草辎重之事,孤已命王绾、冯去疾着手调度。” “灭赵之机,转瞬即逝。” “孤,便将此任托付于三位上将军了。” 嬴政神色肃然,言罢拱手向三人一礼,姿态庄重。 三位将领见状,神情皆是一凛,当即躬身回礼:“臣等必不负大王重托。” “王翦将军。” “听闻令嫒已怀有赵铭骨肉?” 嬴政忽而开口。 话音落下。 王翦心中骤然一紧。 女儿有孕之事除却府中心腹侍从外,几乎无人知晓,大王竟已了然? 只一瞬思索,王翦便明白了——自己府中早有秦王的耳目。 然为人臣者,心中可明,面上却须作浑然不觉。 王翦当即定神应道:“确是如此。” 身旁的蒙武与桓漪不由得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待此番破赵功成,孤便亲自为令嫒与赵铭主婚。” 嬴政展颜一笑,声震殿宇。 此言一出。 王翦面上顿时涌起激动之色,伏身再拜:“臣,愿为大王肝脑涂地。” 得秦王亲赐婚约,乃是无上荣光。 其长子已蒙恩尚公主,吉日可期;如今**又得王诏赐婚,一门双耀,这般殊荣唯王氏一门独享。 …… 一队队韩地降卒被新郑守军押送至渭城。 城楼之上。 章邯望着陆续入城的降兵,眉宇间凝着忧色。 “将军。” “韩降卒已尽数入城,人数与我守军相当。” “若魏国果真来犯,当真要用这些降卒守城么?” 章邯语带迟疑。 显然。 他忧虑的是战事紧要关头,这些降卒或会临阵反戈。 “降卒编为刑徒军,如今士气正旺,难道你不曾看见?” 赵铭却淡然一笑。 “训练时确显悍勇,可若真如将军所料,魏国举十数万大军来攻,生死关头,这些人恐怕难以倚仗。” 章邯沉声道。 “不必多虑。” “本将既敢用他们,自有掌控之策。” “若有人胆敢生乱,杀无赦。” “这是他们唯一翻身之机,若自弃前路,便怨不得本将无情了。” 赵铭语气转冷。 赵铭知晓天命归秦,亦知刑徒军日后之功。 这五万余降卒,若能把握时机杀敌立功,便可脱去奴籍,成为真正的秦军,将来或能与家人团聚;倘若他们再度背叛,那么等待他们的便是株连全族——如何抉择,皆由己定。 “将军。” “所有降卒已押入军营安置。” 屠睢登上城楼,向赵铭禀报。 赵铭跨上战骑,沉声下令:“移营。” 军营校场之上,黑压压聚着两万三千余名降卒。 四周环立着持弓搭箭的秦军锐士,甲胄森然;其间亦混列着未着铠甲的刑徒军。 自前日赵铭军令传下,全军已进入战备,**上弦,刀戟出鞘,只待魏军来犯,便可迎头痛击。 “本将赵铭,大秦副将,奉王命镇守渭城。” 赵铭的声音自点将台上响起,经由四周锐士层层复诵,如浪涛般滚过整个校场,“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且看你们周遭这些军士,其中可还有你们旧日的同袍?” 降卒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韩卒抬起眼,望向那些执戈而立的秦兵。 果然,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只是与此刻他们萎靡憔悴的模样不同,那些曾经的战友如今神情凛冽,身着秦军戎服,手持制式兵刃,俨然已是另一番气象。 “章邯,宣刑徒军规。” 赵铭侧首道,“全军复诵。” “诺!” 章邯应声上前,立于台边,扬声道:“本将章邯,赵将军麾下万将。 今向尔等降卒颁布刑徒军赏罚之规——全军复诵!” 校场上锐士齐声复诵,声震四野。 “刑徒军之规,乃赵将军以性命作保,上奏大王特准之策。 凡降卒皆可编入此军,号为刑徒军。” “入刑徒军者,斩敌一首即可脱去奴籍,享无爵士卒岁俸;服役满两年,可择解甲归田或留营续役,并依我大秦军**度晋阶升迁。” “斩敌五级,便可赐爵,享爵位俸禄,并按制于故里授以相应田亩……” 章邯朗声宣读,每一句皆被周遭锐士高声传递。 与先前那些已整编的降卒无异,这两万三千余人闻听此言,面上俱是惊愕与震动。 自被押解至渭城以来,他们终日服苦役,食不果腹,衣难御寒,去岁严冬甚至冻毙多人。 身为奴役,秦军何曾给予半分宽待?而今竟有翻身之机,怎不令深陷绝望之众重燃希冀? “编入刑徒军,便可杀敌立功,摆脱奴身。” 章邯声调陡然转厉,“然——若入军之后,胆敢违抗军令,立夺刑徒军籍,发回苦役营;若临阵反叛,戕害同袍,立斩不赦,并株连全族!” 条规宣毕,整编随即开始。 一如旧例,降卒皆被打散重编,分插各营。 待场中事务渐定,赵佗趋近赵铭身侧,低声道:“将军,如今渭城兵力已逾十万,然万将仅得六员,军制已不相称。” 赵铭目视前方纷攘校场,默然片刻,方缓缓开口:“此事,本将已有计较。” 赵铭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面前六位万将,声音沉稳:“此番整编军伍,仍以万将营为制。 你六人各领本营,其余四营,暂由魏全、罗华、刘旺、庄伟四人统带。” “他们原为都尉,今日起,本将授其代掌万将之权。” 赵铭话音落下,侍立在台下的四人眼中顿时闪过灼热的光彩。 此时,陈涛却向前一步,躬身道:“将军,如此任免,是否应先呈报李将军定夺?” 赵铭瞥了他一眼,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 “秦王诏令。” 三字一出,台上诸将神情皆肃。 “大王有诏,予我全权执掌此军,凡刑徒营及全军上下,临战之际皆可自行任免。” 赵铭将诏书高举,向众将展开。 帛书上字迹清晰,陈涛当即缄口,原本神色间犹带迟疑的赵佗等人亦垂首不语。 “陈将军,还有疑问么?” 赵铭视线转向陈涛。 “末将无疑。” 陈涛立即回应。 “甚好。” 赵铭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掠过陈涛等人,语气转冷,“大王赐此诏书,是为固守渭城。 这掌兵之权,不独任免,亦含生杀。 自今日始,渭城全军只听我一人号令,若有违逆,军法不容。” 这番话,分明是说给陈涛与赵佗听的。 自赵铭升任副将以来,心中最是不服的,恐怕便是陈涛。 昔日赵铭不过是他麾下一都尉,如今却成其上司,这般转变,陈涛心中难免梗刺。 当然,军中不服者,或许不止他一人。 执掌兵权,从来难令所有人顺服。 纵然是那至高无上的王权,也未必能让所有人低头。 见赵铭神色凛然,陈涛心底一紧,已然明白这话中的警示。 众将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魏全、罗华、刘旺、庄伟。” 赵铭再度开口。 “属下在!” 四人快步上前,胸膛起伏。 “即日起,你四人暂代万将之职,各领一营。 他日若立战功,本将自会奏请大王,去了这‘代’字。” 赵铭沉声道。 “必不负将军重托!” 四人声音激昂。 “都退下吧。” “章邯、屠睢留下。” 其余诸将行礼告退。 待众人离去,章邯忍不住愤然开口:“将军,那陈涛屡次出言挑衅,实在可恨。” 屠睢面露不解:“末将愚钝,陈将军为何总是针对于您?” 第90章 第90章 夜色渐浓,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章邯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当年陈涛将军还是我们将军的上官,如今攻韩一役,擒王破都,将军凭军功擢升,反倒压了他一头。 人心不甘,怕是难免。” 屠睢闻言,粗重的眉毛拧起,声音里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直率:“大秦的官爵,哪一级不是拿血汗性命换来的?赵将军的位子来得堂堂正正。 陈涛若为此耿耿于怀,器量未免太小。” “由他去。” 赵铭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冷硬而清晰,“王命在此,他翻不起浪。 既然心有不忿,那就让他继续不忿好了。” 如今上下易位,他是凭着实打实的战功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当日陈涛为提拔亲信,将先锋重任委于刘武,结果几乎酿成大败,折损兵将。 这一套手段,陈涛使得,他赵铭自然也能使得。 想立功?偏不给他机会。 既然选了这条路,赵铭不介意奉陪到底。 “去告诉魏全他们几个,” 赵铭转向章邯,吩咐道,“入夜后,来军议殿见我。” “诺。” 章邯躬身领命。 “屠将军,” 赵铭的目光又落到屠睢身上,“降卒整编之事,还需你亲自盯着,务必打散重编,混入各营。 大战在即,此处不容有失。” “诺!” 屠睢抱拳,声如洪钟。 两将退出后,帐内恢复寂静。 赵铭步出,望着校场上黑压压集结的兵士,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十万大军,其中五万已是他的嫡系。 屠睢稳重可用,除开陈涛与那个心思难测的赵佗,其余将领也算恪尽职守。 如此算来,八万人马可如臂使指。 秦王诏书赋予他临机专断之权,这难得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 只待魏国来犯的危机化解,魏全等人的万将之位,便可名正言顺地坐实了。 夜色深沉,军议殿外火光通明。 “主上。” 以魏全为首的几人到来后,并未行军礼,而是齐刷刷单膝跪地,行的是更为郑重的主从之礼。 “起来吧。” 赵铭抬手。 “谢主上!” 众人起身,目光汇聚于赵铭身上,敬畏之中掺杂着炽热的忠诚。 “可知唤你们前来所为何事?” 赵铭目光扫过这些追随已久的心腹,缓缓问道。 “属下愚钝,请主上明示。” 魏全立刻回应。 “修炼至今,已有大半载光景,” 赵铭语气平和,“成效如何?” 魏全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压抑着激动回禀:“禀主上,属下已至后天五重境,内力运转时,可负五百斤重物!” “属下亦达五重境!” 罗华紧接着道,声音微微发颤。 刘旺与庄伟也相继禀报,皆已踏入后天五重。 丹田内力滋生,劲力奔涌,举手投足间已有五百斤气力。 这,便是武道初启之门后,所展现出的迥异于常人的力量。 …… “属下比几位兄弟稍强,如今已至后天六重。” 章邯神色沉稳地答道。 与其他几人相比,同样的时日,同样的资源,他却能多进一重境界。 这或许便是所谓的天赋根骨。 “你们所修习的**以内力为主,真气运转,可生巨力,亦能在瞬间迸发惊人威势。” “但力量终究只是力量。” “若不懂运用之法,便与蛮力无异。” “大战在即,今日我便传你们一门武技。” 赵铭声音平静。 闻言。 几人眼中顿时浮现期待之色:“谢主上。” 赵铭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 目光落向数丈外那座垒起的青石雕像。 随即右手握拳,无形真气瞬息凝聚于拳锋之上。 一拳击出。 “爆裂拳。” 赵铭低喝。 一道凌空拳劲破风而去。 轰然巨响。 那座青石雕像应声碎裂,化作满地碎石。 见此情景。 章邯等五人皆面露敬畏——这般力量,远非他们所能企及。 收拳之后。 赵铭回身看向五人。 “此武技名为‘爆裂拳’,属黄阶中品。 名虽寻常,但若修至精熟,可将周身之力汇聚一点,爆发数倍威能。 以内力催动,亦可令真气瞬间倍增。” 赵铭说着,心念微动。 通过系统面板,他将武技直接传入五人识海。 顷刻之间。 五人意识中皆浮现出一套完整的武技**。 “谢主上赐功。” 章邯等人激动行礼。 恰在此时。 嗒。 军议殿侧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何人?” 章邯神色一凛,立时朝声源处喝道。 值守亲卫迅速围拢过去。 赵铭却神色平静,眼中甚至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以他如今突破两千的精神感知,又怎会察觉不到暗处有人。 “且慢,是我。” 屠睢的声音传来,随即快步走出,脸上犹带着未散的惊色。 显然。 方才赵铭凌空碎石的景象,他已全然看在眼中。 那绝非寻常人力所能及。 “屠睢将军?” 章邯几人看向他,眼中不由升起警惕。 武道之力乃是主上隐秘,唯有心腹方可修习。 如今却被外人窥见。 “我知道你会来。” 赵铭望向屠睢,缓缓开口。 日间点将台上,他故意让章邯等人今夜来军议殿前,屠睢自然听见了。 若屠睢足够敏锐,当明白这是有意为之。 赵铭确有将他收入麾下之心——与陈涛、赵佗等人不同,数月相处间,赵铭已看清他为人重情重义,更难得的是身具武道根骨。 屠睢仍怔怔望着那堆碎石,眼中震撼未褪。 赵铭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屠睢胸膛起伏片刻,忽然撩开衣摆,双膝及地,正色道:“末将愿追随将军左右,恳请将军收留。” 他并非愚钝之人,瞬息间已领会了对方话中深意。 “准。” 赵铭肃然应道。 目光扫过屠睢头顶浮现的数值——七十八。 这已算得上可靠的忠诚,救命之恩果然在他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自此刻起,你便是我麾下之人。” 赵铭声音低沉,“与章邯他们并无二致。” “谢主公。” 屠睢俯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方才你所见的,乃是武道。” 赵铭缓缓说道,“修习此道,可得超凡之力。” “主公……” 屠睢眼中掠过一丝震撼,“这莫非是仙家手段?” 在他眼前,赵铭的身影仿佛骤然变得巍峨。 凌空碎岩的那一幕,彻底颠覆了他过往对天地常理的认知。 “你可以这般理解。” 赵铭淡然一笑。 “求主公赐法!属下必以性命相报!” 屠睢将头埋得更低。 “既收你入麾,自有传功之意。 但你须谨记——” 赵铭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的神情,“从今往后,你的性命归属于我。 纵是王权当前,亦以我为先。 你可明白?” “属下誓死遵从!” 屠睢重重叩首。 他深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一旦错过便永不复返。 “甚好。” 赵铭不再多言,当即将后天境的中阶内功心法传入屠睢识海。 凭空浮现的修炼法门令屠睢心神剧震,他望向赵铭的眼神愈发敬畏。 “武道之事,除我亲信之外,不得外传。 未得我令,绝不可泄露半分。” 赵铭语气转冷。 “属下谨记!” 屠睢肃然应道,心中波澜未平。 “章邯。” 赵铭唤道。 “请主公示下。” 章邯应声上前。 “渭城以北五十余里,有一处洪泽渡,你可曾知晓?” “确有耳闻。” 章邯略一思索,“此渡水流险急,早年商旅多在此处覆舟丧命,故而渡口早已迁至渭城,另有一部分转往魏境北渭城。” “暗中筹备舟筏,数量愈多愈好。 此事仅限你二人知晓。” 赵铭目光深远,“我会下令命你巡视渭城周边,届时便是时机。” “主公……” 章邯眼中精光一闪,“莫非是要造船渡河,直取魏境?” “难道我等只能坐守待攻?” 赵铭轻笑一声,眼底锋芒毕露,“守成之功不过微末。 既有良机在前,何不放手一搏?” 赵铭麾下的一众亲信将领脸上都浮现出憧憬之色。 每个人都在琢磨他话中深意——攻入魏国,意味着更显赫的战功。 “王诏之中,不仅令我统领渭城全军,更明言若我能守住此城不失,主将之位必有我一席。” “倘若我再建奇功,问鼎上将军之位,也未必没有可能。” 赵铭含笑说道,在亲信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雄心。 “誓死追随将军!” 众将齐声应和。 “魏大哥,还有庄伟——你们刚擢升为代万将,须将往日可信的弟兄安排到各营要害职位。 原是军侯的,可暂代都尉之职。 务必让麾下尽是我们信得过的人。” “自然,一切须依战功而定。 如此即便陈涛等**加指摘,也寻不到由头。” 赵铭从容吩咐。 既然秦王将兵权交予他手,为保渭城稳固,他必须有所布置。 至于陈涛是否会向朝中密报,赵铭并不畏惧——只要此人还在他麾下,便永无出头之日。 从前他是万将,往后也只会是万将。 敢与之相抗,赵铭自会让他领略何为权柄。 何况,这也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将军明断!” 众将皆拱手称是。 “两月之内,战事必起。” “诸位亦当时刻勤修武艺。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即便以我之能,亦不敢断言必能全身而退。 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生机。” 赵铭又肃然叮嘱道。 “末将明白!” “屠睢,你且上前。” 赵铭抬手间,一包药散轻飘飘落至屠睢面前。 “此乃炼骨散。 以热水倾入浴桶,化入药散,浸浴全身,可助你踏入武道之门,淬炼筋骨,增益气力。 过程虽痛苦难当,但若能尽纳药力,日后武道途程便会顺畅许多。” “谢将军厚赐!” 屠睢郑重接过。 “都退下吧。” 赵铭微微颔首。 …… 秦国,咸阳。 朝议大殿之上,燕国太子丹再度立于殿中。 距他当日愤然离去已过月余,此刻的燕丹神色沉稳了许多,似是回国后遭燕王斥责,方敛去锋芒。 第91章 第91章 他望向高座上的嬴政,眼底仍藏着难以消弭的恨意,面上却波澜不惊。 “赵国猖獗,连夺我燕国十余城,数十万燕民惨遭屠戮。 念及燕秦素来交好,恳请秦王发兵相助。” “燕国愿献二十万金、粮草五十万石,以资秦军出征之需。” “若能击退赵军,燕国另备十万金,专程献于秦王。” 燕丹双手托着那份盖有君王玺印的文书,声音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石。 三十万金,五十万石粮草——这几乎是燕国仓廪府库的大半了。 若非社稷危如累卵,父王又怎会忍痛割下这般血肉。 阶上那位年轻的秦王却没什么表情,只略一抬袖。 侍立在侧的赵高立刻趋步向前,从燕丹手中取过帛书,转身恭敬地呈到御案前。 嬴政展开扫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方才燕丹所说的数目,退赵之后的岁贡也写得明白,朱红的王印赫然在目。 这卷帛书本身便是凭证,日后燕国若敢抵赖,秦国随时可凭此兴师问罪。 当然,在嬴政心中,这些贡赋另有一重意味:它们能减轻大秦征伐的损耗。 燕国履约,秦军东进便少些负担;燕国背约,无非让这场迟早要来的兵戈晚上几年。 灭赵的时机转瞬即逝,秦国绝不会放过。 “燕王所献诚然厚重。” 嬴政将帛书轻轻搁在案上,眉间浮起一层为难的阴影,“然秦赵之间曾有盟誓,是寡人与**于咸阳亲订。 若今日背约,天下将如何看待秦国?” 燕丹胸中一股灼火猛地窜起,却又被冰冷的现实狠狠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赵国举不义之师,天下共愤。 若秦王愿发兵救燕,除先前所许之礼外,燕国愿再献战马五千匹。 此外,我燕国必遍告诸侯,言明赵国无道、大秦仗义——一切恶名,当由赵国自担。” 他忽然屈膝跪地,伏身长拜。 “恳请秦王出兵,救燕国于水火。” “燕国上下……永感大恩。” 或许心底仍积着对眼前人袖手旁观的怨愤,但此时此刻,他已将太子所有的尊严都掷在了地上。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转向殿中肃立的文武群臣。 “诸卿有何见解?” 李斯率先出列,声如金石:“臣以为,赵国兴无道之兵,天下当共诛之。 秦赵之盟虽在,然我大秦岂能守此不义之约?今燕国哀恳至此,大秦焉有不救之理?” “臣附议。” 韩非亦向前一步,言辞清晰,“伐无道,正天下,此乃大义。” “臣附议——” “赵国暴虐,燕国受难,大秦岂能坐视?” 附议之声接连响起,顷刻间盈满殿宇。 满朝文武个个神情激愤,仿佛真为燕国的遭遇痛心疾首——与数月前燕丹初入咸阳时的冷遇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秦国朝堂上固然派系纷杂,却无人愚钝。 谁都看得出君王心意所向,更何况如今燕国献上如此厚礼,既给大秦一个堂堂正正出师之名,又送来实打实的军资粮秣。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燕丹仍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耳中灌满秦臣为他国**的慷慨陈词。 燕丹的眉宇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全然未曾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咸阳宫精心布设的罗网之中。 倘若他足够敏锐,或是对秦国的军制稍有了解,便会发现今日朝会之上,三位执掌全国兵权的上将军竟无一人在场。 若非有倾国之兵的大动作,怎会出现如此齐整的缺席? “众卿所言,甚合寡人之意。” 王座之上,嬴政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磐石落入水面,瞬间定住了满殿纷纭的附和之声。 燕丹立刻将恳切而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向那至高无上的身影。 “王相。” “即刻拟写王诏,布告天下。” “赵国无道,擅兴不义之师,侵伐燕土。 今燕国遣使求援于秦,我大秦秉持道义,不可坐视。” “向邯郸递送国书,责令赵国即刻停止对燕用兵。 若**执意不退……我大秦当挥师东进,伐赵救燕。” 嬴政的话语字字千钧,回荡在肃穆的殿堂之中。 燕丹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深深一揖:“秦王明断,燕国永感大德!” “大王圣明——” 文武百官的山呼声随之响起。 …… 赵国,邯郸,龙台宫。 一声脆响,来自秦国的国书被狠狠掼在光洁的地板上。 “嬴政小儿!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喝令寡人退兵?!” 赵偃的怒吼在殿中炸开,群臣纷纷低头躬身,噤若寒蝉。 “大王息怒。” 郭开趋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谄媚,“嬴政此举,无非虚张声势,意在恫吓。 臣以为,我大赵不必理会,反倒应增兵猛攻,一鼓作气吞灭燕国。 待燕地尽归我手,在大王英明统领下,赵国国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郭相未免过于乐观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郭开。 公子赵佾出列,面色凝重,“如今燕国求援之事天下皆知,秦国正好借‘义’之名,行攻伐之实。 我大军若不从燕境撤回,便是给了秦国口实。 臣恳请大王,速调精锐巩固边境,严加防范,方是万全之策。” 赵偃斜睨了赵佾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嬴政?寡人会惧他?” “廉颇老将军早已坐镇边境,固若金汤。 何况,寡人与魏国信陵君早有盟约。 秦国若真敢轻举妄动,信陵君的大军便会直扑韩国故地。 韩地如今内乱未平,寡人倒要看看,他嬴政如何能分身来攻我赵国!” 赵偃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屑与自负。 在他心底,始终烙印着幼年时将那个质赵的嬴政踩在脚下的记忆。 那种凌驾于其上的**,至今未曾消散。 嬴政能灭韩,他赵偃便能灭燕,他的赵国,绝不会逊色于暴秦。 这或许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骄狂。 “大王圣明!天下一统,必在我大赵!” 郭开不失时机地奉上颂扬。 “大王,” 赵佾眉头紧锁,再度进言,“将安危系于魏国盟约,终非稳妥。 臣仍坚持,增兵边境,加强守备,才是眼下最要紧之事。” 然而他的话音落下,并未在赵偃脸上激起半分波澜。 赵偃的眉头拧紧,每一字都像针扎在耳膜上。 “丞相。” 他声音沉冷,不容置喙,“传寡人诏令:将秦国的动向悉数告知信陵君,命其整军备战。 另诏庞煖将军,急攻燕地,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赵佾的话早已如风过耳,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郭开躬身应道:“臣遵诏。” 魏国,大梁。 “君上。” 魏勃步履匆匆踏入厅堂,眼中闪着灼热的光,“赵国传来密报——秦王已发国书,逼赵退兵,边境秦军似有异动。” “该来的,终究来了。” 信陵君魏无忌轻叹一声,面上并无喜色,“自赵国兴兵那日起,我便知道秦国不会坐视。 灭赵之机,嬴政怎会放过?” “君上何必忧心?” 魏勃向前一步,声音激昂,“当初苦劝**,他执意孤行,如今秦国兵锋将至,我魏国依盟约出兵,正是天赐良机!韩地初定,人心未附,多少旧贵暗恨秦人?只待我军东进,必能势如破竹,将韩土尽收囊中——届时大魏中兴,指日可待!” 望着眼前这被他视若子侄的年轻将领,魏无忌心底泛起一丝疲惫:“你以为秦国是易与之敌?秦既知魏赵同盟,发出国书之时,岂会没有后手?渭水一线,此刻必已重兵布防,强攻谈何容易。” 魏勃却摇头:“君上所见固然周全,但机不可失。 纵有风险,此战亦当行。” 沉默片刻,魏无忌终是颔首:“传我将令:十五万中军即日开赴边境,陈兵渭水之东。 待秦赵交战,即刻挥师西进。” 他叹息中带着决绝,“此役,便赌上大魏国运吧。” “末将领命!” 魏勃抱拳欲退,忽又转身,目光灼灼,“伯父,昔年之誓,侄儿从未敢忘——必取赵铭首级,献于阶下。 这一战,侄儿定会向伯父证明,我有护国之能。” 魏无忌静静看着他,缓缓点头:“好,我等着看。” 魏勃大步离去,衣甲铿锵声渐远。 空荡的厅堂内,魏**良久。 窗外暮色渐浓,他低声自语:“十五万精锐,半壁国本……若能趁乱取韩,大魏或可续命数十载。” 那孩子所说的机遇,他何尝不知?只是棋盘对面执子之人,是虎视眈眈的秦国。 这局棋,一步踏错,便是山河倾覆。 时光流转,机遇却如陡峭山崖般难以攀握。 他历经岁月,亲眼见证了秦国如何从微末中崛起,又如何一步步铸就今日睥睨天下的霸业。 相比之下,魏国已错失太多良机,更流失了无数栋梁之材。 眼下这次,已是孤注一掷,将国运尽数押上赌桌。 一旦秦国成功吞并赵国,魏国便将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况且秦魏之间眼下并无战事,若他此番主动出击,便是亲手递给秦国一个征伐的借口。 届时秦军大举来犯,名正言顺,魏国危如累卵——这确是一场押上国运的豪赌。 渭城之外,十余骑秦军斥候如疾风般掠过城门,马蹄扬尘,直奔军营。 军议大殿前,一声急报骤然响起。 “禀将军!渭城以北发现大批魏军踪迹,其先锋已踏入我大秦疆土,正朝渭城方向疾进。 请将军定夺!” 斥候什长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殿内诸将神色骤凛,目光齐刷刷投向主座上的赵铭。 “好一个魏无忌。” 赵铭闻言,反而淡淡一笑,“舍近求远,绕行十余里而不走水路,是防着我军半途截击。 可惜,本将从未打算固守渭水。” 渭水一带地势开阔,除临水一面外无险可据。 且水道并非天堑,魏军只需绕行十余里便可登陆行进。 “探明魏军兵力几何?” 赵铭看向阶下斥候。 “回将军,敌军具体数目未明,但旌旗连绵不绝,阵势浩大,绝不下十万之众。 其先锋军中……还见到了君旗。” “君旗?” 一旁的陈涛脸色顿变,“魏国唯有一人出征时可携君旗,那便是魏无忌。 此人用兵如神,被视作魏国镇国之柱。 若真是他亲征,凭我五万精锐加上五万刑徒军,恐难固守。” 赵铭眉头微蹙:“未战先言败,你这将军倒是当得轻松。 若让上将军听见此话,军法岂能容你?” 陈涛慌忙躬身:“末将失言!” 第92章 第92章 “将军,魏无忌又何妨?” 章邯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有将军坐镇,何惧之有?末将愿领兵镇守城关,绝不让魏军越雷池一步!” “末将请战!” 屠睢、魏全等将领纷纷出列,人人目光灼灼,毫无惧色。 陈涛与赵佗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出了对方心底的忧虑——这些人,终究太小看魏无忌了。 “章邯听令!” 赵铭不再多言,沉声开口。 “末将在!” “魏军将至,命你率本部万将营镇守城关,为第一守城营。” “末将领命!” “屠睢、庄伟、刘旺、罗华,尔等率部于城下候命,依战况轮替增援,不得有误。” 赵铭的声音在军帐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涛、赵佗,你二人率部驻守城内,听候调遣。” “遵命!” 将领们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传令下去,” 赵铭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全军进入战备,即刻起封锁渭城四门。 战事未平之前,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城中一切事务,皆依军法处置。 本将亲赴城楼督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违令者,斩。 擅离职守者,斩。 通敌者,诛灭全族。” “诺!” 众将再度应声,随即鱼贯退出军帐。 整座渭城仿佛一张骤然拉满的弓弦,瞬间绷紧。 五日之前,蓝田大营的军报已至。 秦王诏令,上将军王翦统兵二十万东出函谷,直指赵国腹地;北疆大营的上将军蒙武亦率十万大军北上,攻伐赵国代郡。 三十万秦军锐士已然开拔。 接到消息时,赵铭便已开始筹谋。 同一时刻,渭水北岸。 昔日秦军巡防的渡口,如今已换了旗帜。 魏无忌的车驾缓缓停驻水边。 “君上,” 魏勃策马近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赵铭果然名不副实。 我军虽未真从此处渡河,可他竟连半点防备都不设,实在庸碌。” “若他早已看出,本君根本无意自渭水强攻呢?” 魏无忌抚着长须,神色平静。 “这……不可能吧?” 魏勃一怔。 “若他当真看破,” 魏无忌望向滔滔河水,眼神微沉,“那这赵铭,便不容小觑了。” “君上未免太高看他了。” 魏勃不以为然,“渭城弹丸之地,据探子回报,城中虽有十万守军,其中半数却是收编的韩地降卒。 以降卒守城,军心必乱。 末将只需十日,必破此城,取赵铭首级献于君上。” 魏无忌微微颔首。 魏勃所言不无道理。”兵贵神速,” 他最终下令,“进军吧。 明日拂晓,开始攻城。” “诺!” 魏勃领命而去。 魏无忌独自立于战车之上,望着汹涌的渭水,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思绪。 但片刻之后,他只是轻轻挥手。 车驾转动,朝着渭城的方向,碾过初冬坚硬的土地。 次日,黎明。 黑压压的魏军如潮水般漫至城下。 实为十五万大军,魏无忌对外却号称三十万。 无数军阵森然列队,兵戈的寒光连成一片,肃杀之气弥漫四野,仿佛连天色都晦暗了几分。 军阵之前,上百架投石机与床弩已架设完毕。 魏无忌此番确是倾尽全力,誓要攻破渭城,以此逆转魏国日渐倾颓的国运。 “大魏的将士们——” 魏无忌立于高高的战车之上,声音苍劲而浑厚。 “嗬!嗬!嗬!” 三军齐吼,声浪如雷,撼动原野。 “本君,魏无忌。”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痕迹,“年岁已老。” 魏无忌立于战车之上,苍老的手紧握剑柄,目光越过原野投向那座孤城。 风卷起他花白的须发,也卷起了身后数十万大军的旌旗。 “这天下,正逢裂变之世。”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领耳中,“本君这把年纪,为何还要亲自披甲?” 无人应答。 只有战马的响鼻与铁甲摩擦的细响。 “其一,为魏室山河不倾。” 魏无忌缓缓抬起剑,剑锋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其二,为魏国百姓能夜不闭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如今国运如残烛,渭城便是那阵风——破此城,取韩地,我大魏便能重燃鼎盛之火。 若成,史册必为诸君留名。” 剑锋倏然前指。 “传令——” “先登渭城者,擢**,拜将,赐千金。” “斩落秦旗者,擢两级,拜将,赐百金。” “生擒秦将者,擢**,拜将,赐万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战车周围的传令骑兵已如离弦之箭散向四方。 大地开始震颤。 渭城城头。 赵玄按剑而立,铁甲覆身。 亲卫环伺左右,城墙垛口后尽是挽弓的秦卒——有的甲胄齐整,有的只着赭衣,那是锐士与刑徒军的分别。 他望着原野上如潮水般漫来的魏军,神色平静。 “守城者,占尽地利。” 他低声自语,“魏无忌,你纵有韬略,此刻也只能拿人命来填。” 忽然扬声道:“全军听令!” “投石备——” “**备——” 号令层层传下,城头响起机括绞紧的吱嘎声。 赵玄转身面向那些赭衣的刑徒军,提高了嗓音: “尔等改变命途之时,就在今日。 斩敌一首,脱奴籍;斩敌五首,晋爵一级。”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混杂着渴望与麻木的脸。 “今日,本将再添一诺:凡为大秦战死者,皆按常兵之制抚恤家小。” 话音落下,传令兵纵马沿城墙奔走呼喝。 起初是死寂,随后,低语如涟漪扩散,最终汇成汹涌的声浪: “愿为大秦效死!愿为大秦效死!” 那些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握矛的手绷起了青筋。 赵玄静静看着——这道恩许他早已思量多时,等的便是这背水一刻。 怀中的秦王诏令沉甸甸的,予他渭城生杀之权。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魏军前锋已踏入投石机的射界。 赵玄不再等待。 “杀——” 令出如雷。 数十架蛰伏在城内的投石机同时咆哮,巨石划破昏黄的天空,拖着死亡的阴影砸向原野。 刹那间,血肉与尘土齐飞,哀嚎淹没在后续战鼓的轰鸣中。 但魏军的阵型并未溃散,他们如蚁群般散开,继续向着城墙涌来。 赵铭一声令下,投石机骤然咆哮,巨石如陨星般砸向魏军阵列,掀起一片混乱与哀嚎。 紧随其后,他再度高喝:“放箭!” 渭城城头顿时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织成一张死亡的巨网,将冲锋在前的魏军士卒无情吞噬。 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城下顷刻间尸横遍野。 魏无忌立于阵后,冷眼望着前方惨状,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 秦军确有防备,但他毫无慌乱——城中那五万降卒,便是他埋下的暗棋。 只待战事胶着,城头生变,便是胜负逆转之机。”魏勃!” 他沉声唤道。 “末将在!” 魏勃策马上前,眼中燃着炽热的战意。 “此战首攻,由你亲督。 若能破城,本君必向大王为你请首功。” 魏无忌语气肃然。 “末将定不负君上所托!” 魏勃抱拳应声,随即纵马驰向中军。 他长剑出鞘,厉声喝令:“投石机继续轰击!弓手向前推进!先锋军借石雨掩护,全力攻城——退后者,立斩!” 残酷的城池攻防就此拉开序幕。 战场之上,两军对垒的冲杀已令人胆寒,而攻城之战更是血肉磨盘,每一步皆以性命铺就。 赵铭静立城楼,面色沉凝如铁。 待魏军攻势如潮涌至,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下,锁定那些指挥阵型的魏军将领。 弓弦震响,一箭离弦。 一名正率队冲锋的魏军军侯喉间骤然绽开血花,箭矢去势未衰,接连贯穿其后五六名兵卒的胸膛。 几乎同时,赵铭眼前浮起唯有他能见的字迹: “击杀魏军侯,获得力量十点。” “击杀魏兵,获得速度五点。” “击杀魏兵,获得体质五点……” 久违的提示接连涌现。 赵铭眼神未变,手中弓弦却连连颤动。 他双目锐利如刃,轻易分辨出魏军阵中那些甲胄鲜明、位阶不同的将领——天下兵制大抵相通,将领与寻常士卒的装束总有分别。 在秦军以甲胄与爵饰区分,魏军亦如是。 箭无虚发,每一矢皆夺一命。 纵使藏身军阵之中,魏军将领亦难逃这索命寒芒。 箭矢破风的锐响声中,一道接一道身影颓然倒地。 “击杀魏军侯,获得寿数十日。” “击杀魏都尉,获得力量二十点。” “击杀魏兵,获得体质五点……” 赵铭的弓弦不曾停歇,如同死神的低语,不断收割着魏军指挥者的性命。 将领接连殒命,魏军先锋的攻势渐显涣散,士卒惶然四顾,呼喊声中透出混乱: “军侯死了!” “都尉也阵亡了……无人指挥,该当如何?” “糟了,我们的百夫长也阵亡了!” “还冲不冲?” 眼见魏军一名名基层将官接连被冷箭射杀,阵前士卒开始陷入混乱。 中军大旗下,魏勃面色骤沉,一时不明所以。 …… 正当魏勃拧眉沉思之际,一名偏将疾步奔至马前,抱拳急报:“将军,秦军阵中有神射手!我军凡有**踏入其射程之内,皆被精准狙杀,先锋已损数员。” “荒唐!” 魏勃断然喝道,“乱军混战,岂能如此分明?传令下去:但有**战死,副职即刻顶替其位。 敢有后退半步者——督战队立斩不饶!” “诺!”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三军。 魏军攻势愈狂。 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入城中,不时有秦军士卒被碾作肉泥。 然守军据城而战,箭矢之利更胜一筹,给魏军带来的伤亡远超己损。 城头箭雨倾盆。 经年积蓄,城中箭矢堆积如山,粮草足以支撑十万大军三月之需——秦王早已为赵铭备足了持久坚守的底气。 在赵铭亲临督战之下,那方气运官印隐隐生辉,麾下将士战意沸腾,气力倍增。 每个兵卒眼中都燃着平日未见过的凶悍之火,挽弓掷石皆带风雷之势。 城下已成人间炼狱。 魏军尸骸枕藉,哀嚎遍野。 有被巨石压成糜烂者,有身中数十箭如刺猬者,褐土尽染猩红。 “击杀魏军都尉,获得体质二十点。” 第93章 第93章 “击杀魏军军侯,获得力量十点。” “击杀魏军士卒,获得力量五点……” 赵铭岂会错过这般收割良机?自魏军擂响战鼓起,他手中强弓便未停歇。 箭矢既取**首级,亦不放过普通兵卒。 弓弦震鸣不绝。 于赵铭而言,开弓放箭所耗气力几可忽略,转眼间身旁百支箭囊已空。 但他心念微动,随身空间内便又有箭矢悄然出现——周围皆乃心腹亲卫,无须顾忌。 此刻心境,唯四字可喻: “收获颇丰。” 赵铭眼底掠过灼热光芒。 短短攻防初段,所获属性已逾五百之数,堪比平日苦修数月之功。 “属性……” “此番或可直逼四千大关。” 思及此处,他引弓速度再快三分。 随着一道道提示在意识中闪过,城下魏军伤亡愈发惨重,尸山血海,渐成溃势。 魏军后阵。 魏军如溃堤般涌向渭城,阵型早已散乱不堪。 魏无忌凝视片刻,眉间拧起又缓缓松开,最终只吐出一句:“传令,撤。” “君上谕令——” “全军后撤!” 传令兵的吼声在战场上炸开。 金钲骤响。 方才如黑潮般扑向城墙的魏军骤然回卷,留下满地烟尘与尸骸。 城头秦军的箭雨却未停歇,弓弦嗡鸣不绝,追着撤退的魏军倾泻而下。 “君上!” 魏勃策马回营,甲胄上还沾着尘土,声音里压着不甘:“先锋已抵城下,为何……” “阵脚已乱,士气已堕。” 魏无忌没有看他,目光仍投向远处巍峨的城墙,“此时强攻,无非多添亡魂。 为将者,连这也要我教么?” 魏勃抿唇不语,下颌绷得极紧。 他自幼跟在魏无忌身边,全魏国都看着他。 他太需要一场胜仗——不仅为了魏国,更为证明自己配得上“魏无忌**” 这五个字。 “伤亡几何?” 魏无忌转向身旁另一员将领。 “回君上,此战虽为试探,折损已逾五千。 秦弩与投石之威,犹在预料之上。” 将领低声禀报。 “秦人之箭,名不虚传。” 魏无忌颔首,忽又问,“阵型因何溃乱?” “城头有神射手专狙我军将领。 至少三名都尉、七名军侯中箭身亡,指挥断层,方致大乱。” “神射手……” 魏无忌指节轻叩案几,沉吟片刻,“传令:今日全军休整,补齐缺额。 另——自即刻起,所有将领卸去显眼甲胄,改穿卒服,不得与兵士有任何区分。” 他太熟悉这种打法。 既然秦军凭衣甲辨将,那便让将领隐入人海。 “末将领命。” “还有,” 魏无忌抬眼,“赵国战报、秦国动向,必须随时呈报。 此战关乎国运,一步都错不得。” “君上!” 魏勃忽然单膝跪地,“明日请允末将再率前锋攻城!” “勃儿。” 魏无忌看着他,声音缓了下来,“你初次独领一军,心切求胜,我明白。 但攻城如熬鼎,火候急不得。 沉稳或可觅得一线裂隙,急躁……只会焚尽一切。” 帐外风声呜咽,卷起营旗猎猎作响。 魏勃垂首应声,面上恭敬,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赵铭此人,” 魏无忌远眺渭城方向,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赏,“守城调度,沉稳有度,确是大将之材。 可惜,非我魏人。” 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憾意,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若有可能,他宁愿用帐下的魏勃去换那对面的赵铭。 岁月不饶人,他已垂垂老矣,能为大魏镇守疆土的日子所剩无几,迫切需要一个真正可靠的继任者,接过他肩头的重担。 与此同时,赵国边境。 王翦所率秦军攻势如潮,赵国防线一触即溃,边城楼堞之上,玄色秦旗已然猎猎飘扬。 麾下二十万蓝田锐卒分路进击,势如破竹。 “上将军,” 大将杨端和步入帐中,躬身禀报,“边城已下。 王贲将军亦有捷报传来,西城亦克。” 王翦微微颔首,神色却未见轻松。”边境城池易取,然前方乃廉颇亲镇。 欲破其防,恐需时日。” 他沉声道。 “廉颇确是一员劲敌,” 杨端和深以为然,“昔年能与武安君相持于长平而不落下风,天下健在之将帅,论资历威望,无出其右者。” 当年若非赵国临阵换将,长平之战的结局或许尚未可知。 廉颇之能,由此可见。 王翦起身,缓步至悬挂的舆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上星罗棋布的赵地城邑。”曲阳,” 他的手指重点在地图一处,“此乃赵境前沿最为坚固的壁垒。 廉颇主动放弃外围诸城,意在收缩兵力,固守曲阳。 此城不破,赵国防线便难言洞开。” “曲阳距此仅五十里,我军疾进,一日可达,后日便可陈兵城下。” 杨端和计算着行程。 王翦凝视地图片刻,决断道:“传令王贲,引**向,直趋下曲阳。” 杨端和眼中精光一闪:“上将军意在切断曲阳粮道,孤立廉颇?” “廉颇手中兵力不过十万,我军占优。 赵国欲要增援,唯有代郡边军或伐燕之师。 代郡之敌已被蒙武将军牵制,难以南下;至于伐燕的三十万赵军,” 王翦顿了顿,“且看**如何决断吧。 纵使他想回师,燕人也不会让他轻易脱身。 对付廉颇这等名将,不可硬撼其锋,当以我军之长,攻其必救。” “上将军明见。” 杨端和拱手领命。 “此外,” 王翦转过身,补充道。 传令兵策马离去后,王翦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牛皮地图表面,仿佛与那些蜿蜒的山川河流融为一体。 “廉颇用兵,如老松盘根。” 王翦的手指缓缓划过下曲阳一带的标记,“分兵合击之策他必然早有防备。 此战若要胜,不能求巧,只能求稳。” 杨端和肃立一旁,铠甲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将军之意,是要与廉颇正面角力?” “正是。” 王翦转过身来,眼中似有烽火明灭,“当年武安君未能于沙场之上堂堂正正击败此人,始终是军中一桩憾事。 今日天时地利俱在,这场硬仗,我不仅要打,更要打得天下人心服口服。” 他话音方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时甲叶铿然作响:“颍川八百里加急!” 杨端和接过以火漆封缄的竹简,展读时眉头渐锁:“魏无忌举兵二十万,已至渭水北岸。 颍川旧韩贵族趁机作乱,各城皆有烽烟。”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烛芯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果然来了。” 王翦却微微一笑,那笑意如刀锋上掠过的一抹寒光,“信陵君这是要赌上国运。” “末将不解。” 杨端和握紧竹简,“魏国怎敢在此刻挑衅大秦?” “正因为是此刻,他才非动不可。” 王翦走至帐门处,夜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七国相持之势自韩国覆灭那日起便已破碎。 如今赵国深陷燕地泥淖,正是魏国最后的机会窗口——若此时不拼死一搏,待我大秦收拾完北线战事,下一个兵锋所向,必是大梁城。” 他伸手接住飘入帐内的一片枯叶,五指缓缓收拢:“魏无忌看得明白。 此战无关胜负,关乎存亡。 所以他才会倾尽举国之兵,所以他才会选择这个最不该用兵的时机。” 远处传来巡夜将士交接的口令声,在旷野中荡开细碎的回音。 王翦松开手,碎叶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传令李腾:渭城可失,魏军主力不可纵。 我要信陵君这二十万人,永远留在颍川的秋野里。” 杨端和深吸一口气,抱拳时甲胄铮鸣:“诺!” 夜色如墨,吞没了远山轮廓。 王翦**帐前,仿佛看见两条战线的烽火正在不同的地平线上同时燃起。 一场与老将的堂堂对决,一场与困兽的生死搏杀——这个秋天,注定要用鲜血改写天下的棋局。 王翦仿佛洞悉了魏无忌心中所思,将对方所处的困境乃至魏国面临的危局一一剖明。 “照此说来。” “颍川之地恐怕难保太平。” “李腾将军昔日伐韩时麾下精锐折损甚重,即便后来补充兵员也多是今年新征的士卒,未经战阵磨砺。 如今魏无忌亲率大军来犯,单凭颍川现有守军能否抵挡?” “末将听闻,上将军在渭城安置了一位名叫赵铭的新晋副将驻守,其手下仅有五万正规将士,另加五万由降卒整编而成的刑徒军。” “如此兵力……当真守得住么?” 杨端和语气里透着迟疑。 “军报之中,可曾见到赵铭请求增援?” 王翦神色平静。 杨端和又仔细查阅了文书,摇头道:“并无求援讯息。” “那便说明赵铭对守住渭城颇有把握。” “本将愿意信他。” 王翦话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上将军或许对他有信心。” “可万一渭城被魏无忌攻破,整个颍川防线便会崩塌。” “何况纵观全局,魏无忌此番亲自挂帅,赵铭仅凭五万正规军与五万降卒,能稳住阵脚不让降卒临阵反水已属不易,若要据城死守抵御魏军……恐怕难如登天。” 杨端和面色凝重地说道。 事实上,朝野上下如今也正是这般看法。 满朝文武之中,唯独王翦坚信赵铭能守住渭城,其余众人皆不抱期望。 即便是秦王嬴政,也是因王翦极力谏言,方才允准赵铭镇守渭城,并授予其全权指挥之职。 “倘若真的守不住,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桓漪上将军自会出兵驰援。” 王翦看了杨端和一眼,缓缓说道。 秦国三大营已调动其二,独留函谷大营按兵不动,一是因为两大营出征消耗粮草辎重甚巨,二则是函谷大营二十万精锐可随时策应各方。 任何一方呈现败势,函谷大营便会直奔该处驰援。 “末将明白了。” 杨端和当即颔首。 “去部署留守边城的士卒,大军即日开赴曲阳。” 王翦下令道。 “诺。” 杨端和领命退下。 营帐中只剩王翦一人。 他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久久凝在渭城的位置上。 “赵铭啊……” “此番我竭力为你争取到这镇守之职,只要你能守住,便是大功一桩。 大王已许诺擢升你为主将。” “可你若守不住……我也要与你同担罪责了。” 王翦在心中暗叹。 第94章 第94章 尽管在人前他总是表现得对赵铭充满信心,但内心深处亦不免有些忐忑。 人人都明白,要赵铭率领五万正规军与五万降卒去迎击魏无忌举国之力来犯,是何等艰难之事。 视线转回渭城。 “杀——” “杀过去!” “大魏的将士们!” “攻破渭城,人人记功!” “给本将冲!” “敢有后退者——立斩不赦!” 魏勃立于中军阵前,声嘶力竭地呼喝着,催促着魏军向前猛攻。 渭城脚下,已是尸骸遍地。 数百架云梯死死抵在墙头,无数魏卒正迎着密集的箭雨向上攀爬。 喊杀声、催促声、中箭坠落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城墙内外回荡。 城门处,沉重的冲车一次次撞向紧闭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然而那城门早已被生铁浇铸封死,城头更有箭矢与滚烫的火油不断倾泻,烈火在门下蔓延成一片火海,冲车在烈焰与箭雨中寸步难行。 “放箭!压住秦军的弓手!” 魏勃挥剑怒吼。 城下万千魏军引弓向城上仰射,箭矢如飞蝗般交错。 可对射之下,缺乏掩蔽的魏军伤亡惨重,一片接一片地倒在血泊之中。 城上,赵铭亲自坐镇。 无形的气运之力笼罩全军,每一个秦卒皆觉气力倍增、心神凝聚。 连战七日,守军士气未衰半分。 即便有人被投石或流矢所伤,立刻便有同伴补上位置,防线始终严密如初。 而城外的魏军,虽由名将魏无忌统领,连番猛攻却始终未能撼动这座小城。 七日间,魏军已折损数万,渭城却似铁铸的龟甲,牢不可破。 城楼高处,赵铭挽起玄铁长弓,五指间扣满箭矢,一放便是五箭连珠。 箭矢破空而去,每一支皆携千钧之力,贯穿数名敌兵。 他无法凭衣甲辨认魏军中的要员,便只朝人潮最密处漫射。 箭无虚发,敌应弦而倒。 “击杀魏兵,获得力量五点。” “击杀魏兵,获得体质五点。” 提示接连浮现于眼前。 赵铭眸光沉静,弓弦频响,心中却涌动着隐隐的激越——全属性突破三千,已近在咫尺。 这七日,他未曾下过城墙一步。 将军与士卒同立危墙,共当箭石,全军因而士气如虹。 将不贪生,士岂畏死?自古便是胜军之象。 不知又过了多久,弓弦震响不绝,箭壶几空。 终于,在一箭贯穿三名敌卒之时,最后一道提示掠过: “击杀魏兵,获得寿命五日。” “击杀魏兵,获得精神五点。” “击杀魏兵,获得力量五点。” 属性之巅,至此已触手可及。 箭雨如织,不曾停歇。 魏军阵中,魏勃双目赤红,嘶声喝令冲锋,却难掩士卒眼中日益黯淡的光。 连续七日的猛攻,渭城城墙下已堆积如山,那城头却似一道铁闸,撞上去的唯有血肉横飞。 士气,便在这无望的冲击里,一点一滴漏尽了。 远处,魏无忌静立中军,眉峰深锁如峦。 他看得分明,这渭城已成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绕开?粮道命脉悬于其侧,无异自绝生路。 可强攻……他目光掠过那些即便未着全甲、仍在城头奋力搏杀的守军身影,心中疑云翻涌。 “君上,” 身旁将领声音发涩,“情报所言韩卒整编于此,怎会……毫无异动?” 是啊,降卒整军,临阵倒戈本是常理。 可眼前这渭城,守御如铁板一块,哪有一丝裂隙?那些分明是降卒打扮的兵士,挥戈放箭竟比老秦锐士还要拼命。 箭矢连绵七日不绝,城中粮秣辎重,只怕也储备得惊人。 “秦国手段,不可小觑。” 魏无忌缓缓道,目光投向渐沉的天色,“强攻难下,便需攻心。 鸣金吧。” 清脆的鸣金声刺破战场喧嚣,魏军如潮水般开始后撤,阵型依旧严整,却掩不住那股疲惫与颓然。 城头之上,赵铭**。 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仍在奔流涌动,如江河初涨,冲刷着四肢百骸。 他目光扫过城楼,幸存的将士们甲胄染血,面容疲惫,眼中却燃着劫后余生的炽亮火光。 “魏军退了!” 他声震城垣。 “大秦万年!大秦万年!” 欢呼声轰然炸响,冲上暮色四合的天际。 无数道目光随之聚焦于赵铭身上,那七日来始终屹立在最险处的身影。 敬畏如实质般在空气中弥漫,兵戈顿地之声与呐喊汇成洪流: “将军威武!” 声浪稍歇,赵铭望向每一张沾满烟尘与血汗的脸孔,开口时,声音清晰传遍城墙: “诸位守城的兄弟。” 赵铭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每一张沾染血污的脸,声音沉厚如擂响的战鼓:“你们的胆魄与血性,本将皆已铭记。” 他转过身,对着黑压压的军阵高喝:“中军司马何在?”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简甲、面容精干的文吏已快步上前,正是本营中军司马蒯朴。 他肃然抱拳:“将军。” “有劳司马即刻清点所有登城御敌将士的名册。” 赵铭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垛口内外,“凡锐士营士卒,皆录守城之功;凡刑徒军将士——自今日起,削其奴籍,归入大秦常备行伍,享无爵军士之制。” 城头先是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声浪。 锐士们虽面露喜色,却大多只是握紧了兵器,颔首致意;而刑徒军阵列中,却骤然腾起一片近乎呜咽的欢呼。 许多人直接屈膝跪地,甲胄碰撞声混着嘶哑的呐喊撞在砖石上:“愿为将军效死!” “将军恩德,没齿不忘!” 削去奴籍,便意味着重新成为“人” 。 意味着可以挺直脊梁活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必再担心随时降临的鞭笞与屠戮,更可依秦律享有军士应有的休沐与尊严。 这对他们而言,不啻于重生。 蒯朴似有些怔忡,直到赵铭再次开口:“司马可听清了?” 他猛然回神,深深一揖:“卑职明白。 名录之事,即刻着手。” “有劳。” 赵铭拱手还礼。 “分内之责,将军不必挂怀。” 蒯朴匆匆退下安排去了。 “屠睢。” 赵铭又唤。 一名魁梧的将领应声奔至跟前:“末将在!” “传令火头营,加快造饭,将食水尽数运上城头。 让弟兄们好生歇息。” 赵铭望向城外远处魏军连营的隐约火光,语气平稳如常,“魏人的伎俩不过如此。 守稳城垣,他们便无计可施。 告诉全军,不必忧惧。” “诺!” 屠睢领命疾步离去。 赵铭随即走到一处箭垛旁,背靠冰冷的墙砖席地坐下,与周遭疲惫的士卒毫无二致。 这简单的举动却让许多兵卒默默投来目光,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许——能与他们同卧薪尝胆的将领,总是让人心安。 他抬手招来亲卫张明,压低声音:“去告知章邯,今夜子时动手。 届时我亲率前军。” 张明眼中锐光一闪,垂首:“明白。” 早在魏军压境之前,赵铭的棋局便已布下。 固守从来不是他的终点。 既然天赐良机,他自然要搏一场更大的功业——若能在此吞掉魏无忌这支大军,便是泼天之功;若能顺势撕开魏境,打通奔袭赵国的通道,那更是足以震动咸阳的奇勋。 史书所载的滔滔大势固然难以违逆,秦灭赵之局迟早将至。 但他赵铭,偏要在这洪流中,亲手刻下自己的印记。 夜色渐沉,渭城内外陷入一片寂静。 伤兵营里灯火未熄,医官们仍在忙碌。 城头的守军已换了新的一批,只有陈涛与赵佗两部人马始终未被调上城墙——赵铭从不忘记恩怨。 既然那两人选择与他为敌,他便让他们永远困在万将的位置上,寸功难立。 即便日后他升迁离去,只要他们还留在他麾下一天,就休想再碰半点军功。 心念微动,赵铭唤出了白日里因全属性突破而获得的那个宝箱。 光华一闪,十只青瓷小瓶落入手中。 【止血散】。 他忽然想起韩喜。 数月前他将一张偶然得来的止血散配方交给对方,命其暗中寻医师研制,至今却无音讯。 看来这外伤圣药,比炼骨散更难掌握。 正思量间,赵铭忽地转头望向城外黑暗。 “有动静。” 他声音不高,城头假寐的士兵却瞬间惊醒,挽弓搭箭,目光齐刷刷投向夜色深处。 月光稀薄,隐约照见一片匍匐前行的黑影,正缓慢向城墙挪近。 “人数不多,” 身旁的魏全低声道,“莫非是偷袭?” 赵铭起身,抬手示意。 弓弦拉紧的细微声响连成一片。 “放近些。” 他语气平静,“进了射程,一个不留。” 即便是试探,他也要让来者无命回返。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刀刃相向。 黑影渐近,在百步之外忽然散开,呈稀疏队形加速奔来。 “杀。” 赵铭一声令下,箭雨泼洒而出。 惨叫声刺破夜空,但那些魏军竟未溃退,反而在箭矢间隙中拼命前冲。 直至离城墙不足五十步,他们忽然止步,张弓向城内仰射。 箭矢凌空划过,落入城中,却未闻中箭哀嚎。 片刻后,城外响起一声短促呼哨,残余魏军迅速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城头士兵拾起落下的箭矢,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箭头被卸了?” “不……箭杆上缠着布条。” “有字……可这弯弯绕绕的,一个也认不得。” 赵铭接过一支箭,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帛。 月光照见上面扭曲陌生的符号,像某种异国的文字,又像精心绘制的密文。 他抬起眼,望向魏军退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场围城,不止于刀兵了。 城头上下,细碎的议论声像风里的沙粒,四处飘散。 “这瞧着是咱们旧时的文字……可一个也不认得。” “写的什么鬼东西?” 魏全握着一支箭,穿过人群,快步走到赵铭跟前。 箭杆上缠着一块粗麻布,他小心解下,双手捧上:“将军,魏军并非偷袭,是刻意将这些布帛**城里来的。” 赵铭接过,指尖一展。 目光扫过布上的字迹,他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魏无忌……有点意思。”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连攻心的法子都用上了。” 魏全凑近些,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 字认识他,他却认不得字。 这天下,认得字的人本就稀少。 即便在这大秦精锐云集的蓝田大营,三十万人里,能读写的大概也不过寥寥数千。 第95章 第95章 识字,在这世道里,几乎是与权力、官位挂钩的本事,寻常百姓哪有机会触碰?那些墨迹,多半只流转在世家高门的书斋之中。 “是韩国的旧文。” 赵铭语气平淡,“无非是劝城里的韩人降卒莫要再替秦人守城,说魏军是来助他们复国的……这便是魏无忌的攻心计。” 说着,他随手将布帛丢在一旁。 韩文与秦文虽有差异,终究同源,赵铭读得明白。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计,如今已无用处。 若城中降卒仍如往日那般被视作奴役,这纸文书或能搅动人心;可自从刑徒军重整编练,给了他们前路与规矩之后,这般蛊惑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也难激起。 那些降卒并不愚钝。 赵铭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乃至一份前程,若此时反叛,不止自己性命难保,更将累及亲族,祸连全家。 轻重利害,他们算得清楚。 正如此想时,一名刑徒军士兵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四周的私语: “都别看了!这是敌军的惑乱之言!” “看不懂的便不必琢磨,看得懂的也别往心里去。” “敌人的话,信不得!” “把捡到的布帛都交给我,我呈给将军。” 话音落下,周围无论是刑徒军还是秦军锐士,都默默将拾到的布帛递到他手中。 不一会儿,他怀里已攒了一叠,随即转身,稳步走向赵铭。 “将军,” 他在赵铭面前躬身,“这些布帛上所写皆是敌军蛊惑之辞,属下已收齐,请将军处置。” 赵铭打量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人,倒很会办事。 “起来吧。” 赵铭抬了抬手。 “谢将军。” 士兵利落起身。 “你识字?” 赵铭问,语气里带着些许探究。 “略识一些。” 士兵答得朴实。 “叫什么名字?” 赵铭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名刑徒士兵身上,语气平静:“你在韩军时,任何职位?” 士兵躬身答道:“回禀将军,小人名叫韩臣颜。” “韩臣颜……” 赵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在他记忆中泛起一丝微澜。 能让他这个知晓后世脉络的人留有模糊印象的,绝非寻常之辈。 他抬眼仔细打量对方,忽然问道:“你出身韩国宗室?” 韩臣颜头垂得更低:“家父曾属王族支系,多年前获罪,一族早已削籍为民。” 在赵铭面前,他不敢有半分隐瞒。 “韩臣颜,” 赵铭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本将记下你了。 如今你已脱去奴籍了吧?”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相貌寻常,但肩背宽阔,手脚粗砺,显然历经劳役磨炼。 韩臣颜声音里带着感激:“全赖将军仁政,小人已是自由身。” “可想真正披上大秦战袍?” 赵铭的话里带着试探。 “想!” 韩臣颜猛然抬头,眼中毫无犹豫,只有灼灼火光。 赵铭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好,本将予你一个机会。” 说罢,向身旁的张明递去一个眼神。 张明会意上前,对韩臣颜笑道:“兄弟,随我来。” “谢将军恩典!” 韩臣颜胸膛起伏,几乎难以自持。 他不过是将那些散落的布帛收拾整齐,竟换来这般机遇。 城头上无数目光投来,羡慕、惊叹、复杂——谁都知道,只这一瞬,韩臣颜的命运已然不同。 世间多少人苦等一个契机而不得,今日赵铭随手便给出了这一个。 *** 魏军大营,灯火通明。 “信陵君,” 一员将领掀帐而入,躬身禀报,“劝降书信已悉数射入城中。” 魏无忌坐在案后,指尖轻叩地图上渭城的位置:“成效如何,明日阵前便知。” 这已是他眼下能握住的最后一把筹码。 帐中另一将抚掌道:“若城中守军果真是韩卒新降整编,君上此信一去,无异于投石入潭,必生波澜。” “然则,” 旁侧一名面色沉凝的将领接口,“那赵铭确非庸才。 渭城并非坚垒,竟能连扛我军七日猛攻,防线纹丝未乱。 以我魏军之锐,困于如此小城之下,实属罕见。” 这些话字字如针,刺得魏勃面色青白。 初至渭城时,他曾傲然立誓五日必克,如今第七日将至,城墙依旧矗立。 他骤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明日以魏武卒为锋,强破此城!” 帐中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尽数聚于魏勃身上。 魏武卒。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乃是魏国倾尽心血淬炼的锋刃,从未轻动。 魏军阵中,一支铁甲森然的队伍静默而立。 这些士卒皆是从数十万兵卒中层层遴选而出的悍勇之士,个个身披重甲,左手执盾,右手持戈,行动间宛若铁壁推移。 这支劲旅在天下间早已声名赫赫——正是昔年魏国名将吴起所创的“魏武卒” 。 自建制以来,魏武卒未尝一败,曾将强秦逼至濒临覆灭之境,其威名至今仍如雷贯耳。 吴起虽逝,其操练之法却代代相传,如今这支精锐被视为魏国最后的护国利刃。 此番关乎国运的大战,魏无忌自然将其带在身旁,却一直隐于后阵,未曾显露。 他意在藏锋,待关键之时方展露锋芒。 “明日先试攻心之计。 若不见效,便遣魏武卒破城。” 魏无忌沉吟片刻,决然下令。 “末将愿亲率魏武卒攻城!” 一旁的魏勃再度**。 魏无忌眉头倏然锁紧:“魏勃,你可知为将之道何在?” “统御全军,调度为先。” 魏勃即刻应答。 “既知如此,何以口出妄言?” 魏无忌语气转冷,“我军虽折损不少,却远未到需你这副将亲冒矢石、冲锋陷阵的地步。” “可是……” 魏勃仍不甘心。 他太渴望证明自己——证明不逊于那赵铭,更证明有能力护住魏国山河。 “魏勃,” 魏无忌声音沉了下来,“你不仅是本君的副将,更是本君的侄儿、当今大王的胞弟。 须得看清自己的身份。” 言尽于此,他不再多语。 翌日,晨光初露。 呜—— 低沉号角声穿透渭城四野。 城前尸骸堆积如山,断箭残械散落满地,魏军却视若无睹。 于魏无忌而言,只要攻破渭城,自会让麾下将士魂归故土。 时值寒冬,气息尚能压抑,若逢炎夏,这连日的死伤早已使城池内外腐气弥漫。 “大魏的将士们!” 魏无忌扬剑直指城楼,“今日已是第八日!先锋军听令——进攻!” “先登破城者,擢升四级,赏万金!” “杀!” 令下,魏军阵型再度涌动。 盾兵在前,弓手押后,先锋持械推进,各类攻城器具随之碾过战场。 连番恶战至今,魏军折损已逾三万,全赖魏无忌用兵谨慎、知进知退;若依魏勃那般莽撞强攻,伤亡恐早已过半。 城头之上,屠睢与魏全并肩而立。 赵铭的亲卫亦守在左右。 除却寥寥几名心腹将领,无人知晓——此刻的赵铭,已不在渭城之中。 “主上有令。” 屠睢望向远处烟尘,缓缓开口。 渭城若失,全局皆溃。 屠睢接过张明递来的竹简,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片,目光扫过上面凌厉的字迹——城中军务尽付于他,违令者斩。 “末将领命。” 他沉声应道,将竹简握紧。 城下烟尘漫卷,魏军的战阵如黑潮般压来。 屠睢长剑出鞘,寒光映亮他半张脸。 “放——” 箭雨倾盆,巨石呼啸坠下。 厮杀声再次撕裂长空。 远处,魏无忌勒马立于高坡,静静望着城墙上的攻防。 “今日秦军的反击,似乎弱了些。”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身旁副将立刻附和:“必是君上攻心之计见效,城中韩卒已无战意。” 魏无忌眼中锐光一闪。 “传令:今日必破此城。” —— 渭水东去五十余里,洪泽渡口。 河水咆哮如怒兽,寻常舟楫难行。 北岸便是魏土。 魏无忌用兵谨慎,陆路要道皆设重防,沿河亦布哨巡弋,唯此险渡,只驻了一营百人。 数里外密林中,秦军正在歇息。 斥候悄声回报:“对岸仅有魏军百人巡守。” 赵铭咬了一口干粮,望向水声轰鸣的方向。 “这般凶险的渡口,他竟也不放过。” 章邯在一旁低声问:“将军,何时渡河?” “等。” 赵铭笑了笑,“等一个他们转身的时机。” —— 咸阳,大殿深寂。 一名军吏疾步上前,躬身呈上竹简。 “大王,上将军军报至。” 蓝田营二十万精锐已深入赵地,连破六城。 此刻上将军正率部猛攻赵国要地曲阳,而据守此处的,正是赵军统帅廉颇。 军报中提及,此战或许不会轻易取胜。 尉缭手持战书,朗声禀报。 秦王政神色沉静,微微颔首。 他转而问道:“魏国向来紧盯我秦国的动向。 如今我军既已东出,魏国想必也对颍川用兵了吧?” “回大王,” 尉缭应道,“信陵君魏无忌确已发兵攻秦,战事已持续多日。 魏军一动,潜藏于颍川的韩国旧族亦纷纷聚众起事,郡内动荡不安。 李腾将军正率领麾下锐卒奋力平乱……此报便是由李腾将军传回。” “赵铭可曾求援?” 嬴政语气中透出关切。 此番灭赵之局,诸般谋划皆已周详,唯一让他悬心的,便是渭城。 “目前尚未收到赵铭将军的求援急报,” 尉缭即刻回禀,“想来渭城仍在坚守,未曾有失。” “如此便好。” 嬴政神色稍缓。 为求稳妥,他随即嘱咐道:“此次攻赵,我国调遣兵力甚巨。 孤最忧心的便是颍川一线。 魏无忌来势凶猛,若不获战果,决不会轻易退兵。 尉卿,你需替孤时刻紧盯颍川战局,若有任何不利,无论何时,立即禀报。” 尉缭躬身领命:“臣遵旨,已安排妥当。” 此时,李斯出列启奏:“大王,渭城虽有五万精锐及五万降卒协防,然魏无忌拥兵数十万,颍川局势危如累卵。 臣以为,当速遣桓漪上将军发兵驰援。” “廷尉此言,恐是不知维持大军之艰。” 第96章 第96章 王绾当即出言反驳,“此次我大秦动用两大营兵力,加之粮草转运的青壮与后勤民夫,总计逾六十万人。 这六十万人每日消耗粮秣无数,皆在损耗国库积蓄。 若再开一条战线,增兵二十万,连同辎重民夫,廷尉以为大秦的国力可能支撑?” “倘若颍川失守,我大军侧翼便将崩溃。” 李斯冷声回应。 “若颍川有失,那便是赵铭之责。” 王绾面色不豫,“早在多时之前,大王便已为渭城调拨充足粮草辎重,更配以重兵。 十万之众守一城,本该绰绰有余。” “臣附议。” 淳于越随即站出,“大王已予赵铭如此兵力,若仍不能守,便是赵铭失职。” 昔日当众受赵铭拳脚之辱,他始终未曾忘怀。 倘若此次赵铭果真守不住渭城,他定要狠狠参上一本。 淳于太傅此言未免失当。 赵铭将军驻守渭城本是有功之臣,至于那魏无忌——太傅莫非未曾听闻过他的名号?此人统兵之能堪比廉颇,如今更率领魏国数十万大军压境,莫说是赵铭这般新任将领,纵使王翦、蒙武这等宿将亲临,怕也难言必胜。 “大王。” 韩非再度出列,声音清朗。 “臣以为,或可为赵铭将军设下一个期限。 只要在期限内守住渭城,便算他功成。” 见韩非又一次为赵铭进言,淳于越眉头紧锁,却寻不出话来反驳。 韩非之言总是这般缜密周全,叫人无从挑剔。 “运抵渭城的粮草可支撑多久?” 嬴政开口。 “回大王,足够十万大军三月之用。” 王绾立即应答。 “那便以三月为期。” 嬴政声音沉肃,回荡在殿中。 “赵铭若能守住渭城三月不失,孤便记他一功。 同时,命李腾三月内肃清颍川叛逆,而后率全部兵力驰援渭城,务必保住颍川。” “大王圣明。” 李斯与韩非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声附和。 王绾与淳于越亦无言再驳。 调颍川之兵速平内乱、再援渭城,确是眼下最稳妥的方略。 “赵国兵马可已从燕国撤回?” 嬴政语气里透出几分淡淡的玩味。 如今局势,他倒盼着赵偃固执些,继续在燕国纠缠。 若赵军真掉头回防,对秦国反而不利。 “禀大王,赵国仍未撤兵,仍在猛攻燕境。” “燕军尚在苦守。” 尉缭含笑回禀。 “好。” 嬴政颔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继续盯紧赵国动向。” “臣遵诏。” 尉缭肃然领命。 朝议又持续片刻,方才散去。 韩非缓步走出大殿,李斯在原地踌躇少顷,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韩兄且慢。” 听见李斯的声音,韩非心底浮起一抹冷意。 自那日狱中一别,韩非面上虽未显露,心中却早已对这位旧友筑起高墙。 若非赵铭当初提醒,他恐怕至今仍对李斯毫无戒备,那日牢狱相见,或许便是自己的死期。 韩非重情,昔日也曾视李斯为至交。 可对方竟曾欲取他性命,这份寒意,早已深埋心底。 “李兄何事?” 韩非转身,语气平静得近乎疏淡。 与从前相比,这份平静里已透出明显的距离。 “今日能在朝上压下淳于越的气焰,实是痛快。” 李斯脸上堆起笑容,仿佛仍是往日那般热络。 “也可见大王对韩兄的信重,丝毫未减啊。” 韩非拱手一礼,语气平淡:“大王胸有丘壑,洞察时势,非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少府事务冗杂,恕不能久陪,李兄,告辞。” 他无意多言,转身便走。 李斯望着那决绝的背影,脸上温文之色渐渐褪去,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新郑,将军府。 “李将军。” 孙庭躬身禀报,“颍川境内各处皆有骚动,末将依令分五万军为五路,清剿叛逆。” “观此乱局,欲根绝匪患恐非易事,然持续**,数月内当可平定。” 李腾坐于主位,微微颔首,眉间却锁着忧虑:“孙将军,赵铭处仍未遣人求援?” “未曾收到求援讯息。” 孙庭即刻应道,“据前线军报,渭城目前尚稳。” “魏无忌……” 李腾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凝重,“此老将用兵如神,非赵铭所能轻挡。 若渭城破,魏军长驱直入,则整个颍川危矣。” 孙庭稍作迟疑,试探道:“我军所受将令,乃肃清颍川叛逆。 至于渭城得失……功过皆不涉将军。” 李腾眉头骤然蹙紧:“此言差矣!渭城若失,虽责在赵铭,然颍川已为大秦疆土,城池安危岂能以功过论之?” 孙庭当即俯首:“末将失言。” “然以眼下情势,纵使渭城告急,我军亦难分兵。 剿平颍川方为首务。 若赵铭真需援手,上将军自有调度。” 孙庭缓声补充。 李腾默然片刻,终是叹息一声:“唯愿赵铭能守得住罢。” 正当李腾心悬渭城之际,洪泽渡口已是战云密布。 万千甲士肃立渡前,刀戟如林。 章邯望着眼前平缓的渭水,面露讶异:“将军,这洪泽渡水流何以如此舒缓?往日湍急竟不复见。” “初至渭城时,我便已遣人查勘渭水文讯。” 赵铭遥指渡口,嘴角微扬,“每年冬尽春初,二三月间,渭水水位自降。 而今——正是其时。” 章邯闻言,神情一震,眼中涌出由衷钦服:“将军甫抵渭城,便已谋算魏国……此等远见,属下拜服。” “秦魏必有一战,早作绸缪,不过顺势而为。” 赵铭神色平静,旋即抬手一挥。 “弓箭手,戒备。” “对岸若有魏军踪迹,即刻放箭。” “以舟筏为基,架设浮桥,全军依次渡河。” 赵铭的声音在河风中传开。 “遵令!” 众将齐声应和。 崭新的小舟与木筏被锐士们抬至水边,逐一推入已趋平缓的渭水。 兵卒依令划动船桨,向对岸驶去。 舟筏并列而行,首尾相接,抵达彼岸后,数百兵卒迅速登岸。 他们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取出预先备好的尖头木桩与重锤,将其牢牢钉入河滩。 “铁索。” 率先登岸的军侯高声喝道。 兵卒们展开数条铁索,一端固定在木桩上,另一端则系紧于舟筏之间。 随后更多木筏下水,五六相连,以铁索紧固,一道浮桥渐渐横跨水面。 这一切,皆是赵铭早前密令军中匠人筹备之物,只为今日之用。 不多时,章邯快步上前,面泛红光:“将军,浮桥已成!” 这座桥,便是奇袭魏国的通道。 赵铭未发一言,翻身上马,手中那柄未曾饮血的玄铁霸王枪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黑甲战马,长枪在手,他静立桥头,宛若山岳。 “弟兄们。” “扬名天下,正在此时。” “不世之功,正在此时。” “随我渡河,踏破魏疆!” 赵铭一声长啸,双腿轻夹马腹,战马跃上浮桥,直向对岸冲去。 “誓随将军!” 万众呼应如雷,将士们依次踏桥而过,涌入魏国边境。 而对岸—— 魏无忌所设的军侯营内,巡视的军侯忽然停下脚步。 “牛大?你此时应在渭水巡防,为何仍在营中?” 他望着本应驻守河岸的百将,面露疑色。 “军侯放心,属下已巡过一遍,河上并无异样。” 牛大咧嘴一笑。 “上峰军令是日夜不间断巡视,岂可一轮即返?” 军侯眉头紧锁,语带责问。 “军侯有所不知,各百将营皆是这般巡法。 那洪泽渡水急浪高,莫说秦军,便是大船也难通行,出不了事的。” 牛大摆摆手,神色轻松。 一军侯营辖十支百人队,每队巡防皆如此应付。 尽管魏无忌用兵谨慎,连这看似天险的洪泽渡也布下一营兵力,若有异动便可速报邻营求援——他率十五万大军南下时,仍在国境留守数万兵马。 然而主帅的谨慎,未必能贯彻至每一名士卒的心中。 军侯大营的戒备早已松懈。 起初尚能依律巡查,可日子一长,河对岸毫无动静,想到魏国大军早已深入秦地,谁还会觉得此地有险?牛大方才那番话,军侯听了也只是摆摆手,未再多言——这情形,他心底何尝不清楚。 然而便在此时—— 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陡然滚过大地,连脚下的泥土都随之震颤。 “什么动静?” 军侯浑身一凛,倏然转头望向渭水那侧。 远处,一片玄黑色的旌旗刺破天光,正迎风展开。 旗下是密如潮水的黑甲军士,沉默而迅疾地压近河岸。 “不好!” 军侯瞳孔骤缩,“秦人渡河了!全军迎敌——” 话音未落。 嗤! 一支羽箭撕裂空气,精准地没入他的咽喉。 军侯踉跄仰倒,双手死死扼住颈间喷涌的伤口,喉头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号令。 温热的血点溅在一旁百将脸上。 那百将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紧接第一箭之后,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咻咻咻—— 箭矢如暴雨倾泻,覆盖了整个营盘。 “呃啊——!” “敌袭!是秦军!” “快走……往后退!” 营中顿时炸开。 魏卒在毫无防备下被箭雨贯穿,惨叫声与躯体倒地的闷响混作一团。 军侯既死,无人整队,兵卒如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而这箭雨,仅仅是杀戮的前奏。 黑旗愈近,踏步声如闷雷碾地,震得人心胆俱裂。 “杀!” 赵铭纵马率先突入营垒,手中长枪化作一道乌黑的弧光。 枪风所及,几名魏卒如草束般被扫飞出去,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砰!砰! 倒飞的身躯又砸倒数人,气绝当场。 “斩魏百将,获体魄五铢。” “斩魏卒,获劲力五铢。” “斩魏卒,获疾速五铢。” 接连的提示音在赵铭识海中响起,冰冷而确凿,仿佛为这场收割注入了无形的薪火。 他身后,秦军如决堤洪流涌进营栅,无论是锐士还是刑徒,人人眼中都燃着挣取军功的狠厉。 “一个不留。” 赵铭的声音不高,却传遍战阵。 **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这座千人营寨便彻底沉寂,只余满地狼藉与逐渐凝固的血泊。 战声止息后,赵铭勒马回身:“伤亡几何?” 第97章 第97章 章邯快步上前,抱拳禀报:“将军,我军轻伤七十余人,无一阵亡。” 此番突袭,赵铭一箭夺帅,魏营未战先溃。 加之兵力悬殊,胜得毫无悬念。 赵铭颔首示意,随即扬声道:“全军听令。” “未着甲胄的刑徒军,即刻从魏军尸身上剥取战甲,穿戴整齐。” “休整一炷香后,继续进击。” “遵命!”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披甲与不披甲,战力悬殊有如云泥。 此番遭遇的魏军千人皆全副武装,赵铭自然要让麾下刑徒军尽数披甲,以增杀伐之威。 …… 渭城之下。 魏军的攻势依旧如狂潮般汹涌不休。 失去了赵铭亲临战阵的坐镇,亦无那气运官印的威能加持,尽管守城秦军仍在拼死抵抗,战力的衰减却已无可遮掩。 屠睢与魏全并肩立于城楼,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局。 “倒下一人,立刻补上一人。” “倒下十人,立刻补上十人。” “给本将死死守住!” 屠睢的吼声在烽烟中回荡。 城头箭雨纷落,滚石檑木不断砸向攀城的敌卒,每一刻都有生命在刀光与血沫中消逝。 整座渭城仿佛浸在浓稠的血雾里,连风中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魏军中军,战车之上。 “连续猛攻三日了。” “城中未见溃乱之象,秦军虽显疲态,防线却依旧严密。” “看来……” “不得不用魏武卒了。” 信陵君魏无忌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这支精锐本是他此番伐秦最大的倚仗,原想留待关键之时一举破敌,未料在秦国的第一座城关前便要亮出底牌。 “难怪赵铭年少得志,能获秦王如此器重,十六岁拜将封侯——用兵之能,确非虚传。” 身旁有魏将低声感慨。 “此子若不能为魏所用,” 魏无忌眼底寒光一闪,“必除之而后快。” 他不再犹豫,断然下令:“传令:调两万魏武卒上前攻城。 若两万不能克,便将余下三万尽数压上。 寻常步卒依次后撤,重整阵型。” “谨遵君令!” 周围将领凛然应诺。 片刻之后,一直静立于后阵的那支兵马终于动了。 “大魏武卒,有进无退——” “杀!” 后方军阵中,两万甲士齐步向前。 他们执盾持戈,甲胄森然,行进间队列整肃如山推移,杀气凝实,直压渭城城头。 城楼之上。 屠睢望见那支军队出阵,眉头骤然锁紧,脸色沉了下去:“麻烦来了。” “何事?” 魏全尚未看清局势,侧首问道。 “魏武卒动了。” 屠睢声音低沉,“我早该想到,既是信陵君亲征,怎会不带上这支精锐。 原来一直藏着,是要用来撕开我大秦的防线。” “魏武卒?” 魏全仍有些茫然。 他出身后勤行伍,全凭赵铭提拔才至万将之位,对天下强军的了解,自然远不及屠睢这般曾掌禁卫的将领。 见魏全面露不解,屠睢只握紧了剑柄,目光死死盯住城下那一片缓缓迫近的黑甲寒光。 屠睢并未绕弯:“魏武卒,乃是魏国最精锐的劲旅,士卒皆膂力过人,左执坚盾,右握长戈,勇悍难当。” “昔年魏国鼎盛之时,这支劲旅曾令我大秦屡尝败绩,连河西要地亦陷于其手——皆因魏武卒之故。” “如今他们既已现身,真正的苦战便在眼前了。” 魏全听罢,颔首冷笑:“我明白了。 昔日的魏武卒固然强悍,可今日我大秦将士亦非昔日可比。 何况我军据城而守,有高墙为屏,任他再凶悍,也得先攀上这城头再说。” 屠睢却摇头叹道:“魏兄有所不知。” “魏武卒有一铁律:不破不还。” “出阵即死战。” “除非全军覆没,或是攻破城池,否则绝不后退。” “现在,你可懂其中意味了?” 魏全神色一怔:“难道……他们会昼夜不息,一直强攻?” “正是。” “要么他们尽数战死,要么此城被他们踏破。” 屠睢沉声应道。 闻言,魏全面容渐渐凝重。 “那便死战到底。” “渭城绝不能失。” “城中尚有七万余可战之兵,我倒要看看,这魏武卒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不可战胜。” 魏全握紧剑柄,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凛然的决意。 城下。 魏武卒列阵而前,步伐整肃。 秦军箭雨倾泻而下,他们齐举重盾,稳步推进。 即便有人中箭,只要未伤要害,便依旧沉默前行,阵型丝毫不乱。 转眼已抵城根。 一部推动冲车,猛撞城门。 轰!轰!轰! 撞门之声沉闷如雷,撼动墙砖。 其余士卒迅速散开,一手持盾,一手攀梯,向城头疾登。 其动作之熟练、速度之迅捷,显是历经千锤百炼。 滚石檑木自城头砸落,箭矢如蝗飞射,魏武卒虽不断有人坠下,却无半分溃乱之象,仍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果然是魏国真正的精锐……” 望见如此凶猛的攻势,魏全心底亦是一凛。 仅这临阵气象,便知眼前之敌远非先前那些魏军可比。 “不愧是我大魏第一锐士!” “一日之内,必克渭城。” “君上早该遣他们上阵了。” 魏军主阵之中,魏勃抚掌高呼,意气激昂。 战事愈烈。 魏武卒加入战局后,攻城之势陡然凶猛。 不过多时,竟已有数十人登上城头。 “众将士——” “杀敌报国,正在此时!” “大秦必不忘诸君之功!” 屠睢长剑出鞘,率先迎敌。 “誓死效忠大秦!” 城头守军齐声怒吼,纷纷围拢而上。 每有一名魏武卒登城,便有三五秦卒合力截杀,刀光剑影,血溅堞墙。 赵铭特意留下的百名亲卫终于动了。 “诸位,随我杀敌!” 张明低吼一声,身形如电般掠出,手中长剑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凌厉的寒光。 一名魏武卒举盾格挡,却只听一声闷响,盾牌连人竟被震得倒飞而起,直直坠下城墙。 “杀!” 百名亲卫齐声应和,内力运转间,刀光剑影骤然密布城头。 这些由赵铭亲手挑选、特意留守的武者,个个皆有后天二三重的修为,一人可敌十卒。 百人结阵,与守军相互呼应,顿时在城墙上撕开一片血色防线。 城内后阵。 陈涛与赵佗并肩立于营帐之前。 一名斥候快步奔至,单膝跪地:“禀将军,魏军已登城!屠睢将军与魏全将军正率部死战。” “魏军攻势何时变得如此凶猛?” 陈涛眉峰一蹙。 “此番攻城的并非普通魏卒,是魏武卒。” “魏武卒?” 陈涛与赵佗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凝重。 魏武卒之名,天下皆知。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陈涛握紧剑柄,声音低沉,“你我或许也该上阵了。” 赵佗却轻轻摇头,挥手屏退斥候。 待左右无人,他才冷笑一声:“你还没看明白吗?赵铭从未打算让你我登城。” “自然明白。” 陈涛嘴角同样勾起讥诮的弧度,“如今这渭城军中,他的亲信皆居要职,吴越、齐升等人也唯他马首是瞻。 唯独你我二人,始终被排斥在外。” “他既不愿分功于我们,我们又何必凑上前去?” 赵佗眼神幽深,“城破,是他赵铭督战不力;城守住了,也是他与其心腹之功。 这一切,与你我何干?” “你此言何意?” 陈涛眉头紧锁。 “若赵铭手握八万大军尚且守不住此城,你我上去又能如何?” 赵佗语带深意。 陈涛默然。 他心中对赵铭的嫉恨早已如野草蔓生——若非此人横空出世,副将之位本该属于他陈涛。 如今却沦为笑柄,屈居人下,这口气如何能咽? “莫要说笑。” 陈涛压下心绪,冷声道,“若真到了危急关头,赵铭下令调我等协防,抗命便是叛国大罪。” 赵佗忽然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倘若我告诉你,赵铭此刻根本不在城中呢?” 陈涛瞳孔骤然一缩:“什么?他岂敢临阵脱逃?” “确切去向不明,但赵铭这几日确实不在城内,城防上根本寻不见他的踪迹。” 赵佗语气笃定,指尖在粗糙的舆图上轻轻一叩,“眼下守城的是屠睢与魏全——这些消息,是我遣人反复确认过的。” “不在城中?” 陈涛眉峰微蹙,声音压低了几分,“他能去何处?莫非是求援……或是临阵脱逃?”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冀——若真是后者,那便是足以定死罪的把柄。 “他做什么不重要。” 赵佗冷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烽烟缭绕的城墙,“渭城若破,你我便率部后撤,据守后方城池以待援军。 前沿失守非你我所责,而后续阻敌之功——自然该由我们收入囊中。” 陈涛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好。” 他吐出一个字,像落下某种筹码。 赵佗脸上浮起笑意,伸手与他重重一握:“陈将军,此番联手,必不教那赵铭白占半分便宜。” …… 渭城城头已被血色浸透。 魏武卒的攻势如潮水般凶悍,每一次冲撞都似要将城墙碾碎。 然而屠睢与魏全麾下的守军却如铁钉般死死楔在垛口之后——没有赵铭那枚气运官印的笼罩,他们便以血肉为盾,以刀剑为誓。 大秦锐士不退,是因脊梁里刻着“锐士” 二字;刑徒军更不退,因每一颗敌颅都是通往自由与爵位的阶梯。 一人战死,家小得抚;五人斩获,罪籍可销。 他们身后已无退路,亦无挂碍。 “杀——” 嘶吼声撕裂暮色,刀刃相击迸出刺耳铮鸣。 城楼化作绞肉之地,断刃与残甲混杂在黏稠的血泊里。 魏全一剑劈开面前敌卒的胸甲,反身一脚将另一人踹下高墙,骨骼碎裂声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中。 残阳西沉,渭城仍未被吞没。 “这支秦军……究竟是何来历?” 远处战车上,魏无忌凝视着始终未能陷落的城墙,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魏武卒承袭吴起古法锤炼而成,素来以一当十,如今竟被这支看似杂编的守军死死抵住? 他忽然挥袖,声音冷硬如铁: “传令——全军压上!城不破,兵不退!” “此役,渭城必取。” 第98章 第98章 魏无忌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主君有令——” “全军进击,今日定破渭城!” 众将齐声高喝,军令如潮水般层层荡开。 魏军攻势骤然加剧,战鼓撼动四野。 与此同时。 魏国腹地。 上渭城。 这座城池自魏军伐秦以来,便成为粮草辎重转运的命脉。 所有自后方运来的物资皆暂存于此,再经此输往秦境,供给魏无忌大军。 此刻。 夜色如墨。 一支不足千人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向上渭城逼近。 城门早已紧闭。 城楼值守的魏将望见城下影影绰绰的人马,立即扬声喝道:“止步!” “将军!速开城门!末将有紧急军情呈报!” 城下那名“魏将” 声音急促,满是焦灼。 “粮草辎重队早已全部回城,本将亦未接到任何兵马调令。 尔等从何而来?” 城上将领疑道。 “将军……” “我等遭秦军突袭!” 城下将领面无人色,声音发颤。 “秦军袭击?” 城楼守将心头一震:“难道秦军已渡河?” “秦军确已渡河!末将李成,原驻守渭水都尉。 麾下弟兄折损近四千……末将拼死率残部突围,特来禀报秦军动向!” 自称李成的将领语带凄怆。 “秦军如何能渡河?” “君上早已沿渭水布设巡防,秦军若敢渡河,我军必半渡而击,他们绝无可能过河!” 城上将领仍是不解。 “是洪泽渡。” 李成苦涩答道:“秦军自洪泽渡潜行而来。 彼处守军疏于防备,才遭此偷袭。” “洪泽渡?” “那个水流湍急、本不可能渡过的洪泽渡?” 守将惊愕失声。 “将军,秦军现已过河,距此城至多不过十里。 恳请将军容我等残兵入城暂歇。” “弟兄们……已整日未进粒米了。” 李成声音沙哑,满是疲惫。 城楼守将略一沉吟,未再起疑。 毕竟眼前仅千余残卒,人人带伤,衣甲不整,想要攻破他两万精兵镇守的上渭坚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开城门!” 他挥手下令。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洞开。 “谢将军!” 李成在马上抱拳,随即策马入城。 身后。 千余名“魏军” 士卒低垂着头,眼中却掠过冰封般的杀意。 只是这浓重夜色,完美掩去了他们眸底的寒光。 他们自然并非魏军。 而是赵铭麾下锐士,换上了魏军衣甲,伪装而成的队伍。 赵铭入城后并未急于动作,只默然策马前行,待所有锐士尽数入城。 当最后一名士卒踏入城门。 城楼上的守将也按剑步下石阶,迎面走来。 “李成?” 魏将的声音沉冷,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眼前这名自称都尉的年轻人。 赵铭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冰凉的弧度,手中长枪无声抬起:“秦军何在?” 他顿了顿,枪尖在昏黄的火光下闪过一线寒芒,“——皆在此处。” 话音未落,长枪已如怒龙般横扫而出。 那魏将甚至来不及睁大眼睛,整个人已被一股狂暴的力道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城墙砖石上,再无声息。 “斩魏国万将,获二十体质。” 淡漠的提示在意识中一闪而过。 城门四周骤然死寂。 魏卒们怔在原地,仿佛尚未理解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自家的都尉,怎会突然向主将出手? 可这凝滞仅持续了一瞬。 “随将军——杀!” 赵铭身后那些原本静立的“魏军” 齐声暴喝,战刀出鞘的锐响撕裂夜色,如狼群扑入羊阵。 城门处的守军顷刻间倒下大半,血雾弥漫。 赵铭已纵马闯入敌群。 长枪所至,无人能挡。 无论是厚重的盾牌还是交错的长戈,皆在他一击之下崩裂四散。 力量悬殊得令人绝望,每一枪刺出,必有一人毙命。 城楼上的魏军尚未回神,下方冲上的黑影已如潮水般席卷阶梯。 刀光闪动,惨叫短促,控制高处的守军迅速被清理干净。 与此同时——城外黑暗中响起整齐而沉重的踏步声。 章邯率领九千秦军如黑潮涌至,毫无阻滞地冲入洞开的城门,杀戮随即向全城蔓延。 “传令。” 赵铭的声音在喧嚣中清晰响起,压过一切兵戈交击与嘶喊。 “此城之中,凡魏卒——尽斩不留。” 他目光扫过火光摇曳的街巷,语气里没有半分动摇。 孤军深入,降卒即是隐患。 魏国未灭,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反噬的活口。 “遵令!” 回应声如山崩海啸。 在章邯与各都尉的率领下,秦军化整为零,向城中各处冲杀而去。 这座名为上渭的小城,顷刻间被惨叫与战吼笼罩。 夜袭如毒蛇吐信,精准而致命,魏军彻底乱了阵脚。 赵铭策马穿行于长街。 枪影缭乱,所过之处尸骸倒地。 黑夜掩去了他大部分形迹,却也让他不再掩饰实力——左手长枪横扫,右掌猛然推出,真气如无形巨浪轰向前方密集的敌群。 嘭! 十余名魏兵如草芥般被震飞,筋断骨裂,顷刻毙命。 “斩魏兵,获五力量。” “斩魏兵,获五敏捷。” 提示音在脑海中接连响起,冰冷而迅捷。 他未停步,继续向前。 城墙已占,城门已控,但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都需用血洗净。 远处,府衙的方向隐约传来更急促的钟鸣——魏军残部仍在集结。 赵铭调转马头,朝那钟声来处驰去。 枪尖血珠滚落,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 提示音在耳边持续响起。 赵铭的动作愈发凌厉,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他如同从幽冥中走出的使者,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战马嘶鸣着掠过战场,所到之处,敌阵便如被狂风席卷的麦浪般倒下,只留下一片血腥的死亡之地。 肃杀之气,弥漫了整个上渭城的天空。 与此同时,咸阳宫,朝议大殿。 “报——” 一声急促的传报打破了殿中的肃静。”颍川前线急报!魏无忌已调遣其麾下最精锐的魏武卒投入战场,目前正与我渭城守军激烈交战,具体战况尚未明朗。” 尉缭手持军报,声音洪亮地向上禀奏。 “魏武卒……” 王座上的嬴政低声重复,嘴角却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这便是魏无忌藏着的最后手段了。 看来,他是真**到绝境了,竟在渭城就亮出了这张底牌。” 身为秦国君主,执掌黑冰台,他自然深知魏武卒的威名。 然而,正是对方在渭城久攻不下之际便被迫动用这支王牌,反而让嬴政确信,在赵铭的布置下,渭城的防线远比想象中坚固。 “魏武卒乃魏国柱石,魏无忌不惜动用,足见渭城防卫之严密。” 尉缭适时接话,语气中带着对守将的信任,“赵铭将军,想必不会辜负大王的期望。” “尉大人,此言或许为时过早。” 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只见隗状迈步出列,先是朝尉缭方向微微拱手以示异议,随即高举手中朝笏,面向王座朗声道:“启奏大王,臣近日收到一封密报,事关渭城防务,更关乎整个颍川郡的安危。” “讲。” 嬴政的目光转向他。 “据密报所言,” 隗状提高了声调,确保殿内每个人都能听清,“守将赵铭,可能已不在渭城之中。”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正值敌军猛攻的紧要关头,主将若擅离城池,无疑是重罪。 王座之上,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在城中?那他现在何处?” “此事……臣亦未能查明。” 隗状低下头,语气却十分肯定,“然密报来源可靠,赵铭确已离城。” 尉缭立刻反驳:“隗相,军情布置瞬息万变,赵铭既受命全权负责渭城防务,其行止必有深意,岂可因一封来历不明的密报便妄加揣测?” “大王明鉴,” 隗状转向嬴政,脸上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忠耿模样,“老臣所虑,非仅擅离职守。 值此两军交战之际,主将莫名失踪,臣不得不虑及其或有……不轨之心。 臣此言,皆出于对社稷安危的考量,绝无私心。” “右相,此话过了。”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 隗状连忙躬身:“大王息怒,老臣失言。 然老臣一片赤诚,确是为大秦江山着想。” 他看似请罪,实则已将怀疑的种子撒下。 此刻并非要立刻定赵铭的罪,而是为日后埋下伏笔——倘若渭城有失,今日这番奏对,便是追究赵铭失职乃至更重罪责的由头。 嬴政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尉缭身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尉卿,继续禀报前线军情吧。” “臣遵命。” 尉缭肃然应道。 北境代郡一带,蒙武将军正与李牧周旋,虽步步后撤却未陷入缠斗。 他已向王上呈报,北线无需忧虑,李牧所部尽在牵制之中。 而赵境之内,王翦大将军已引兵压至曲阳城下,攻城之战虽已展开,奈何廉颇守御有方,一时难分胜负。 言及此处,尉缭不禁轻叹一声,这叹息里带着对廉颇的几分敬意。 这位老将威名远扬,若易与之辈,当年武安君又怎会在长平与他相持数年?说到底,廉颇不仅善治军,更精于守城之道。 “廉颇之能,孤心中有数。” 御座上的声音沉凝如铁,“传诏于王翦将军:边关战事,孤不遥制。 如何应对廉颇,皆由他临机决断。 孤必保他粮道不绝,更予他调兵遣将之全权。” “王上明鉴!” 尉缭肃然长拜。 “赵偃至今未从燕地撤军,全仗廉颇固守边关。 一旦防线破开,赵偃必率师回援——那时方见真章。” 嬴政目视远方,字字千钧。 此番伐赵,他看得极重。 若得赵国,日后东出之路便将豁然开朗,天下格局亦随之倾覆。 灭赵之事,一年不成便两年,两年不成便三年。 此役不仅是兵戈之争,更是国力的较量。 此番,必要功成。 …… 渭水之畔,战火灼城。 “破城——” “杀尽秦人——” 魏卒的吼声混着撞木击门的闷响,城门终于在反复冲击下轰然洞开。 第99章 第99章 城楼上下霎时化作血海。 城头垛口处,尸骸层层相叠。 自魏无忌挥师攻城,至今已第七日。 纵使以魏武卒之精锐,竟仍未拿下这座边城,守军抵抗之烈可见一斑。 “弟兄们——守住此城便是大功!” 屠睢的嘶喊穿透刀剑交击之声,魏全、刘旺等将领皆身先士卒。 秦军将士以血肉筑墙,竟将天下闻名的魏武卒死死抵在外城防线,每一步台阶都浸透了血。 城外战车上,魏无忌眉间深痕如刻。 或许连他也未料到,这座渭城竟成如此顽石。 二十日猛攻,折损逾万,如今连最精锐的武卒连攻七日,仍被挡在城楼之外——那上面的厮杀声,至今未歇。 魏武卒的兵锋已在城头持续了二十个昼夜。 城门虽破,甲士涌入,厮杀却仍在垛堞之间蔓延,血雾将落日染成暗紫。 “秦……” 魏无忌立于战车之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见残破的“秦” 字旗在硝烟中一次次重新竖起,像斩不断的荆棘。 “区区五万秦军,五万降卒,竟能与我大魏武卒缠斗至此。”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扯碎,“难道天命……当真归于西陲?”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胸膛。 十五万大军,倾国之锐,竟啃不下一座渭城。 有那么一瞬,颓唐几乎要淹没这位名震天下的公子——直到他猛然攥紧车栏。 “不信。” 他眼底重新燃起火光,比战火更灼人。 “魏国不会亡。” “此战便是国运之赌。” 他望向南方韩地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山河,“不得韩土,他日必为秦所噬。 若得之……乾坤犹未定!” 身旁副将苦笑:“君上,今日已是第八次全线强攻。 除却您的亲卫,所有兵马皆已压上。 这些秦人……简直生了铁骨。” 魏无忌未答,只缓缓吐出字句:“纵使尸积成山,韩地也必须落入魏手。 此乃……存续之道。” 话音未落,后阵骤起蹄声。 一骑破尘而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扑跪在战车前:“君上!大、大事——” 魏无忌眉心骤蹙:“讲。” “上渭城失守!” 斥候面如死灰,声音劈裂,“粮道被截!秦军已杀至大营,留守弟兄正在苦战!” 时间仿佛凝固。 魏无忌跃下战车,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 他抓住斥候肩甲,指尖深陷皮革:“再说一遍?” “上渭……已陷。” 斥候牙齿打颤,“秦军自洪泽渡而来,不下万人……” “洪泽渡?” 魏无忌松开手,踉跄退后半步。 那个名字在他脑中炸开——那是渭水最险的隘口,激流吞没过无数舟楫。 他曾在沙盘前亲手插下黑旗,断定此处“飞鸟难渡” 。 西风卷着焦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缓缓抬头,望向渭城上空盘旋的秃鹫,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铁锈的味道。 魏无忌的面容骤然失了血色。 他曾在渭水所有可渡之处布下重兵,唯独洪泽渡例外——那里水势凶猛,连大船都难保平稳,小船更是绝无可能通行。 可偏偏就是这处天险,竟成了整场战局的破口。 “上渭城里留着王上拨付的两万守军,沿途还有一万策应。” 一名副将声音发颤,“秦军就算再厉害,怎能如此轻易破城?” “连本君都未曾料到他们会从渭水对岸袭来,” 魏无忌的嗓音低了下去,透着虚浮,“守城的将士又怎能想到?只需趁着夜色换上我军的衣甲,骗开城门……便够了。” 他望着远处尚未熄灭的烽烟,知道一切已经迟了。 这场押上魏国命运的决战,此刻显出了崩裂的痕迹。 粮道已断,大军后路被截,而上渭城中储藏着此次出征十之**的粮草——城失,则生机绝。 “大魏国运……” 魏无忌闭上眼,喉间涌起苦涩,“竟败在吾手。”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 马蹄声如闷雷自后方迫近,一名斥候纵马冲至近前,几乎跌落鞍下:“君上!秦军从背后杀来了——距后军已不足两里!” 魏无忌身形一晃,两旁将领急忙上前搀住。 他望向眼前已被攻破的城门,望向那些还在浴血向前冲杀的魏国士卒,眼角微微抽搐。 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好不容易撕开这道缺口,眼看就能长驱直入——可背后的利刃已抵住脊梁。 他没有时间了。 “撤吧。” 魏无忌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传令……全军突围。” 号角声呜咽而起,穿透弥漫的硝烟,回荡在整片战场上空。 正向前猛攻的魏军士卒闻声怔住,纷纷回头望向中军方向。 魏军如退潮般撤去,城头上的秦兵却无人欢呼。 连续七日的猛攻已将渭城摧残得摇摇欲坠,城门洞开,敌军的战旗几乎已插上城楼——可就在此时,鸣金声竟从魏军本阵传来。 “退了?” 魏全抹去额前混着血与汗的泥泞,哑声自语。 屠睢按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望向远处渐散的烟尘,忽然纵声大笑:“是赵将军!定是赵将军断了他们的粮道,袭了他们的后阵!” 周围兵卒面面相觑。 赵铭的奇袭计划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大军离城时亦如夜雾潜行,无声无息。 但此刻屠睢眼中燃起的火光,却比任何军令更灼人。 “还愣着做什么?” 屠睢拔剑出鞘,剑锋上的血尚未凝固,“被压着打了七日,该我们讨回来了——全军听令,出城追击!” 吼声如雷滚过城墙。 疲惫的秦军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铁水,**手探出垛口向撤退的魏军倾泻箭雨,步卒则如决堤的洪流涌出破碎的城门。 压抑了七日的怒吼终于爆发:“杀!一个都别放走!” …… 五里外,颍川方向的矮坡上。 两万秦军静立如林。 斥候飞马来报:“渭城方向传来鸣金之声,情况不明。” 陈涛与赵佗对视一眼,俱是皱眉。 “魏军撤了?” 陈涛握紧缰绳。 “绝无可能。” 赵佗斩钉截铁,“魏武卒已破城门,胜券在握,岂会后退?必是屠睢撑不住,下令弃城。”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败军将至,正是你我力挽狂澜之时。 此战之后,咸阳当记我们首功。” 陈涛望向远处渭城上空腾起的烟尘,缓缓点头。 赵佗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一次,赵铭擅自离营,无论他过往有多少战功傍身,最轻也要削去将职,甚至可能锒铛入狱。 他心中已隐隐升起某种快意。 视线转向魏军后阵。 溃散的魏卒如潮水般退回主将魏无忌周围,阵形尚未重整,后方却骤然传来马蹄雷动。 一骑黑甲如墨,手提长枪,自烟尘中疾驰而出。 身后紧随的是数千秦军,玄甲映着天光,肃杀如铁流。 “张弓!” 赵铭长枪高举,声音斩破风声。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齐喝—— “风!风!风!” 箭雨应声升空,黑压压一片遮蔽天日,随即倾泻而下,宛若死神挥洒的镰风。 正在后撤的魏军成片倒地,哀嚎与血雾同时迸发。 这五千秦卒皆佩强弓,是赵铭麾下最锋利的刃。 上渭城中尚有四千余守军,粮道已断,后路亦封,赵铭只带精锐前来,只为这一击必杀。 “——杀!” 赵铭一夹马腹,战马长嘶跃出。 他手中长枪横扫,真气灌注枪锋,竟凝出一道无形气芒,破空而去。 十余名魏卒尚未看清来势,便被凌空掀飞,五脏震碎而亡。 乱军之中,他不必遮掩实力——目击者,皆斩。 脑海中提示音接连响起: “击杀魏卒,获得力量五点。” “击杀魏卒……” 魏将魏勃急声怒吼:“结盾阵!放箭!” 前排魏军仓促举盾,箭手自缝隙中探出**。 赵铭却毫无滞涩,枪芒再振,如狂龙摆尾,轰然撞入盾墙。 盾裂、骨碎、血溅。 一道缺口硬生生被撕开,秦军如决堤洪水紧随其后,箭矢与刀锋交织成死亡的罗网。 渭城方向,战鼓震天,数万秦军弃守出城,如黑潮般压向魏军侧翼。 虽只数千人马突袭,赵铭一军却似利刃刺入腰腹,与城中主力形成合围之势。 远处战车上,魏无忌眯眼望向那在敌阵中冲突如入无人之境的黑甲将领。 “那人,便是赵铭吧。” 身旁副将沉声应道:“应是无疑。 如此年轻,却着秦军副将甲胄——除了他,还有谁?” 魏无忌望着远处那道年轻而骁勇的身影,喟然一叹:“秦国竟有如此年轻的将才,日后必成我大魏心腹之患。” “君上!” 魏勃按剑上前,声音里压着愤懑,“那赵铭不过领着几千人,末将**,必取其首级!” 他死死盯着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赵铭,眼中杀意如沸。 此番随军出征,本是他证明自己的良机,如今却尽数化为泡影。 魏无忌侧目瞥了魏勃一眼,又望向远方那道所向披靡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此战之败,或许更令他怅惘的是——若自己悉心栽培的人是赵铭,若将来能继承自己衣钵的人是赵铭,该有多好。 眼前这侄儿,天资**,性情又过于鲁莽,终究难堪大任。 “攻秦既败,大魏日后危矣。” 魏无忌心中暗忖,“本君绝不能死于此地。 若我也倒下,魏国便再无人能制衡秦国了。” 这念头让他精神一振。 若非国中后继乏人,他何至于此?想到魏国如今的境况,魏无忌心头一片灰暗。 “传令!” 他扬声喝道,“全军从正面突围,取陆路撤回大魏。 此战先机已失,我军……败了!” 言罢,他登上战车。 “魏武卒听令!护卫君上,突围回国!” 周遭将领齐声高呼。 精锐的魏武卒迅速向战车聚拢,结成坚阵,朝正前方奋力冲杀。 “魏军想逃!” 赵铭长枪一振,枪尖滴血,声音穿透战场,“弟兄们,能留多少便留多少——杀!” 他一边喝令,一边在纷乱的战阵中急速扫视,寻找着魏无忌的踪迹。 若能取下这位信陵君的首级,便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在那里。” 赵铭目光一凛,透过兵戈交错的缝隙,看见大批魏军正护着一辆战车,朝自己这方向突来。 第100章 第100章 “险中求富贵。” 他心中低语,随即猛夹马腹。 战马嘶鸣,如箭离弦。 赵铭单骑挺枪,直向魏无忌所在之处突进。 “跟上将军!” 章邯暴喝一声,长矛舞成一片寒光,所过之处魏军纷纷倒地。 他已至天六重内力,此刻全力施为,堪称精锐中的悍将,一人可挡数十敌。 “追随将军——杀敌!” 数千秦卒齐声怒吼。 虽是步卒,却在赵铭率领下疾行如风,仿佛一柄骤然合拢的利刃,狠狠楔入魏军阵中。 金铁交击,血肉撕裂,鲜血泼洒如雨。 两军轰然对撞。 与此同时,渭城方向城门洞开,数万秦军如潮水般涌出,向溃退的魏军席卷而去。 赵铭一路向前冲杀。 战马所至,势不可挡。 霸王枪锋刃所及数丈之内,无人能存。 神兵之利,加之他一身悍勇,竟无人能阻其锋芒。 “弓箭手——” 他忽地勒马,扬枪高呼。 “取他性命。” 眼见赵铭纵马疾冲而来,魏勃眸中寒光一闪,沉声下令。 话音未落,他身侧已迅速聚起一队魏国弓手,箭镞齐刷刷指向那道逼近的身影,弓弦震颤,飞矢如蝗。 纵然阵脚已乱,魏武卒的锋芒犹在。 密集的箭雨呼啸着扑向赵铭。 “真气,覆体。” 赵铭心念转动,体内真气沛然涌出,瞬息间覆裹周身。 与此同时,灵觉外放,手中那杆霸王枪舞作一团乌光,袭至身前的乱箭尽数被枪风扫落。 真气再震。 周身丈许之地,箭矢倒卷纷飞。 “这……这岂是人力可为?” “如此箭雨,竟被他一人挡下?” 放箭的魏卒目睹此景,无不面露骇然。 赵铭却无暇顾及他们的惊惧。 长枪一抖,目光如铁,牢牢锁住魏勃所在,随即猛夹马腹。 战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突进。 霸王枪在他手中再次翻飞,真气灌注枪身,随着每一次挥扫,道道无形枪劲破空斩出。 “呃啊——” 枪劲所及,周遭魏军如割草般倒下,弓手亦接连毙命。 赵铭势如破竹,直冲魏勃。 “勃儿!” “速退!” 远处,魏无忌望见赵铭直扑侄儿,急声高呼。 此刻。 魏勃眼中亦掠过一丝惊惧,但叔父的呼喊却仿佛点燃了他骨血里的某种东西,一股血气陡然压倒了惶恐。 “护君上撤离!” “大魏不可无君!” 他勒住战马,举起手中长矛,扬声大喝。 望着那势不可挡冲杀而来的身影,魏勃眼中战意升腾,矛尖直指赵铭:“吾乃大魏王族,信陵君之侄,纵死……不退!” “赵铭!” “可敢与我一决生死?” …… 枪锋映着寒光。 赵铭面对魏勃的挑战,未发一言,只是催动战马,提枪疾冲。 “杀!” 魏勃亦挺矛跃马,挟着一股决绝的杀意,迎面冲上。 两马交错的一瞬。 赵铭眉峰骤凝,长枪如电刺出。 只一刹那。 枪尖已携着摧枯拉朽之势,洞穿了魏勃的甲胄,贯入躯体。 “啊——” 惨嚎声撕裂空气。 “勃儿!!” 远方,魏无忌听见那声惨叫,心头猛然一揪。 他膝下无子,这侄儿便是他最亲的血脉,多年悉心栽培,早已倾注了如父般的深情。 而今…… 赵铭心无波澜。 战场之上,非我同袍,即为死敌。 他腕上稍一发力,便将魏勃的躯体挑于枪尖,高高举起,示于四周魏军。 “魏将军……” “阵亡了……” 周围魏卒望见那被挑起的将领,惊恐之色弥漫。 亦有无数目光,在这一刻被怒火彻底点燃。 此举于他们而言,无异于最直接的羞辱。 “斩了此人,为魏将军雪恨!” “杀!” 一名魏军侯双目赤红,嘶声怒吼,挺起长戈便向赵铭猛冲过去。 四周的魏卒闻声而动,如潮水般向中心涌来,刀枪并举,杀气森然。 ——此间魏卒,皆乃魏武卒精锐。 “击杀魏军主将魏勃,全属性提升三十。” 冰冷的提示在意识中浮现。 “竟是个主将……倒是意外之喜。” 赵铭心念微动,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手腕一震,长枪嗡鸣,将魏勃的尸身甩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四面八方的魏武卒已合围而上,甲胄碰撞之声铿锵如铁。 赵铭神色未变,长枪一抖,如黑龙出洞,横扫四方。 砰!砰!砰! 枪锋过处,劲气迸发,竟有隐隐风雷之声。 当先数名魏武卒手中坚盾应声碎裂,人影倒飞而出,重重砸进后阵。 “魏国精锐,魏武卒……” 赵铭收枪而立,目光扫过周遭如临大敌的敌卒,轻嗤一声: “不过如此。” 魏武卒之盛名,曾响彻列国。 赵铭深知,这支精锐之所以强悍,不仅因训练严酷如炼狱,更因魏国予其超然待遇:俸禄最厚,抚恤最丰,兵甲最利。 沙场之上,他们往往死战不退,以决绝换威名。 昔日秦国未变法时,面对这般死士,秦军屡屡受挫,甚至有倾覆之危。 然而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大秦锐士,凡凭军功获爵披甲者,其悍勇不逊魏武卒半分。 秦军之甲更坚,秦刃更利,赏赐之制亦丝毫不薄。 而秦锐士胸中所怀,是东出函谷、一统天下的虎狼之志,是“不破敌终不还” 的森严军令。 数十万秦锐,皆是从血火中滚出来的悍卒,其锋锐,其死志,岂是区区魏武卒可比? 这,便是国势强弱最直接的映照。 “大秦将士——” 赵铭深吸一气,声如惊雷炸响战场: “杀——!” 他率先突入敌阵,枪影如蛟龙翻腾,所过之处血雨纷飞。 整个渭城彻底化作修罗炼狱,嘶喊、兵戈、惨叫、战鼓……诸声交织,直冲云霄。 赵铭率数千奇兵断敌后路,渭城数万秦军主力趁势压上,前后夹击。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自白昼杀至深夜,又从黑夜战至黎明。 渭城内外,尸横遍野。 断裂的戈矛、破碎的盾牌散落四处,鲜血浸透泥土,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重伤未死的士卒倒在血泊中低声哀吟,却无人有余力理会。 终于,喊杀声渐渐稀落,终至平息。 战场之上,还能站立的身影,皆墨甲秦帜。 魏卒或逃或死,间或有侥幸残喘者伏尸装死,瑟瑟不敢动。 于赵铭,于大秦,此战—— 已定。 赵铭的目光掠过战场,四下里已不见魏军抵抗的踪影。 身旁的秦军士卒眼中仍残留着厮杀的血色,喘息粗重,兵刃低垂。 他缓缓吸了口气,将手中那杆乌沉的长枪高举向天,声音穿透硝烟,清晰而有力: “此战,我们胜了!” “魏军已溃,再无力犯我大秦疆土。” 话音落下,周围士卒仿佛从一场漫长的血梦中惊醒。 眼中的赤红并未立刻褪去,却随着呼吸渐渐平复。 这一昼夜的搏杀,早已让每个人忘却生死,只余下本能般的挥砍与怒吼——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将军神威!” 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句,随即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兵戈相击,吼声震天,整座渭城仿佛都在回荡这四个字。 城中守军,哪怕是最普通的步卒,也大多听过魏无忌的名号——那位魏国的信陵君,执掌兵权的王族名将。 得知是他亲率大军来攻时,不少将领心底曾掠过寒意,未战先怯,并非稀奇。 可如今,他们的将军竟领着他们,击溃了兵力占优、由这位“魏国战神” 统领的大军。 这是何等谋略?何等胆魄? 此战之后,赵铭之名,连同他麾下这些士卒的姓名,必将传遍天下。 世人将知晓,大秦有一位年轻将领,大破信陵君。 欢呼声尚未平息,屠睢、魏全等将领已疾步奔至赵铭面前。 几人甲胄尽染暗红,人人带伤,脸上却涌动着劫后余生的激奋。 “末将拜见将军!” 他们齐齐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起身吧。” 赵铭抬手虚扶,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谢将军!” 众将抬头望向他,眼中炽热如燃。 即便是原本非他嫡系的齐升与吴越,此刻目光中也再无半分疏离,唯余深深的折服。 这一战,赵铭以一场谁也未料到的奇袭,击碎了魏军后阵,也击碎了所有关于“魏无忌不可战胜” 的传说。 近二十万大军溃散,如此战果,谁能否认这是一场震撼天下的壮举? “恭贺赵将军再建奇功。” 中军司马蒯朴自人群中快步走来,向来肃然的脸上亦难掩钦佩之色。 他职司战功核录、战果呈报,见过无数胜败,却仍为今日之局所撼——在众人尚未察觉之际,赵铭竟亲率万余兵马深入敌后,以不知何等手段突袭魏军腹地,一举定下胜局。 赵铭抱拳回礼,神色间带着平和的尊重。 蒯朴虽与他并无直属之责,却同属军中要职,礼数自然不可轻忽。 “赵将军此战,当真是一步险棋,却成奇功。” 蒯朴目光沉静,语气里透出几分感慨,“若非将军及时袭扰魏军后阵,这城墙只怕难保。” 赵铭却摇了摇头,神情肃然:“司马此言,某不敢苟同。” “哦?” 蒯朴微怔。 “某深信麾下将士——无论锐士还是刑徒,皆能死守此城。” 赵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纵使赵某未至,他们亦会与魏军血战至最后一人。” 话音落下,四周一时寂静。 将士们默默望向他,眼底燃起一片灼热的光。 那是被信任点燃的尊严,是属于他们的无声誓言。 蒯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确是如此。 即便城门一度告急,将士们仍在外城寸步不让。 将军治军之严、用兵之韧,蒯某佩服。” 赵铭转身,望向周围那些血污满身却脊梁挺直的士卒。 他忽然提高声音,如同战鼓擂响: “渭城的弟兄们——你们都是铁打的汉子!魏无忌率精锐连攻二十日,气势如虹,若换作寻常军队,早已溃散。 可你们扛住了!天下能经此恶战而不垮者,唯我秦军,唯我渭城守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没有你们在前死守,赵某绝无可能袭敌后路、扭转战局。 今日之功,是诸位用血肉换来的——赵铭在此,谢过所有弟兄!” 第101章 第101章 说罢,他翻身下马,郑重抱拳,向全场将士行了一个军礼。 刹那间,无数手臂同时举起。 没有欢呼,只有一片肃穆的还礼。 铠甲相击的轻响在风中传递,那是军人之间无需言语的共鸣。 礼毕,赵铭目光扫过众将,忽然眉头微蹙:“陈涛与赵佗何在?” 屠睢面色一沉,魏全亦攥紧了拳。 周围将领彼此对视,眼中皆涌起怒意。 “回将军,” 屠睢声音冷硬,“那二人早已率部离城,声称将军临阵脱逃、渭城必破,现已退至城南驻守。” “除了他们麾下两支万人营,我等皆率部死战未退。” 另一名将领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临敌弃城,实为军人之耻!” 就连并非赵铭嫡系的齐升与吴越,此刻也面覆寒霜,眼中怒火灼灼。 城中与魏军的厮杀惨烈至极,士兵们如潮水般倒下又涌上,连将领们也身陷刀光剑影之中。 然而陈涛与赵佗却率部撤出城外,只丢下一句“此城已不可守” 的托辞。 听闻此事,赵铭的面容骤然覆上一层寒霜。 “你可曾以军令相授?” 赵铭目光转向屠睢。 “末将确以将军之名传令固守,然二人抗命不从。” 屠睢的声音里透着无力。 “我留予你的令符,他们可曾过目?” “当时魏军已破城门,末将持令示之,他们视若无睹。” 屠睢苦笑摇头。 “视若无睹?” 赵铭眉峰骤然收紧。 “屠睢将军所言属实。” 蒯朴此时上前一步,“传令之时我恰在场。 他们离去前甚至劝我携中军同退。” 蒯朴的语气里压着暗火,显然对那二人的行径极为不齿。 “好……真是好得很。” 赵铭怒极反笑,“城池危如累卵之际,竟敢擅自引兵撤离。 看来他们是真不打算要这项上头颅了。” 原本对于陈涛、赵佗二人,赵铭虽存戒心,却终究视其为秦将,未起斩尽杀绝之念。 至多稍加压制,以报往日龃龉罢了。 若他们肯低头,此事便算揭过。 可如今,他们竟在生死关头临阵脱逃。 此风若长,何以告慰渭城血战中殒命的将士? “张明。” 赵铭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 “末将在!” 张明疾步赶来,战甲浸透暗红,身上添了几处新伤。 “命陈涛、赵佗即刻率部回城。” 赵铭的声音冷如铁石。 “诺!” 张明领命转身,掠上一匹战马绝尘而去。 赵铭环视四周战场。 残旗斜插焦土,断刃散落血洼,风里弥漫着铁锈与硝烟混杂的气味。 “章邯。” “末将在!” 章邯应声出列。 “带你的人清理城外尸骸。 清理时若遇魏军伤兵或佯死者,一律处置干净。” “末将领命!” “魏全、齐升、刘旺。” 三将踏前抱拳:“在!” “你们各率本部协助清理战场。 所有魏军尸首需掘坑深埋,不可滋生疫病。” “诺!” “其余诸将,” 赵铭目光扫过屠睢等人,“令麾下将士用饭歇息。 明夜此时,与清理战场的队伍轮替换防。” “末将遵令!” 最后赵铭看向蒯朴:“蒯司马,尚有一事需劳烦你。” 蒯朴拱手一笑:“但凭将军吩咐。” 战事绵延二十余日,不仅魏军折损惨重,我军将士亦付出不小代价。 有劳司马清点各部伤亡数目。 赵铭沉声道。 蒯朴当即拱手应下。 诸事已定。 众将且随我入城,至议政殿叙话。 赵铭说罢纵身上马,手中那杆浸透血色的长枪在暮色中划过暗痕。 马蹄踏过焦土,将领们紧随其后,甲胄碰撞声渐次没入城门阴影。 与此同时。 渭水南岸。 陈将军、赵将军——城内的喊杀声似乎弱下去了。 探马疾驰至阵前,声音里压着不安,只怕魏军已破城门。 渭城若失,赵铭此番罪责难逃。 赵佗嘴角浮起冷笑。 接下来该是我们固守此地的时候了。 须即刻派人向李将军求援。 陈涛握紧剑柄。 然而将军…… 若战事已毕,为何不见溃兵出逃?刘武望着远处沉寂的城墙,眉间紧蹙。 确是如此。 陈涛亦觉蹊跷——城破之时,岂会全无残部溃散? 或许仍在巷中死战。 赵佗嗓音低沉。 若他们真在血战,我等在此按兵不动,岂非……陈涛话到一半又止,掌心渗出薄汗。 一切皆为秦土。 赵佗斩断他的迟疑,渭城守不住了。 陈涛默然颔首,心头却似被无形之手攥紧,某种阴翳正悄然蔓延。 恰在此时。 一骑自渭城方向卷尘而来。 有人!刘武厉声示警。 **手!陈涛扬臂喝道。 身后箭镞齐抬,寒光成林。 是己方人马……似是赵铭麾下亲卫百将。 刘武眯眼辨认。 张明? 陈涛与赵佗对视刹那,俱从对方眼中窥见一丝惊乱。 此人此刻现身,城中究竟是何光景? 马蹄未受阻拦,直抵阵前。 陈涛、赵佗——即刻出列! 张明勒缰驻马,喝声如铁。 张百将……城中战况如何?陈涛强抑心悸,面上仍持镇定。 将军已击溃魏军,渭城危局已解,残敌遁逃。 张明目光如冰扫过二人面庞,奉将军令:陈涛、赵佗二人,立返渭城听命。 不得延误。 那毫无温度的眼神令陈涛脊背生寒。 他与赵佗再度相视,俱在对方瞳孔深处看见猝不及防的震荡——他们料想过城陷,却从未设想魏军竟会败退。 魏无忌……败了? 绝无可能。 赵佗喉间挤出嘶哑的低语,却连自己亦听出其中裂痕。 “魏无忌麾下数万精锐,更有近二十万大军压境,怎可能一朝溃散?” 陈涛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怀疑。 “正是如此。” “二十万魏军由魏无忌亲自坐镇,岂会轻易败退?” “这消息听来未免太过离奇。” 赵佗紧跟着开口,语气里透着同样的不信。 他们设想过渭城失守的种种可能,甚至想过或许能勉强守住,却唯独不曾预料魏军竟会溃败——这概率怕是万中无一。 “我最后说一次。” “奉赵将军之令。” “召陈涛、赵佗即刻前往渭城。” “不得延误。” 张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如铁。 望着张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赵铭的威严,陈涛与赵佗心底终于掠过一丝慌乱。 “渭城形势未明,我如何信你?” 赵佗强撑着反问,话出口时却已显得苍白。 “陈涛。” “赵佗。” “拖延已无意义。” “若抗命不去,我自会向赵将军禀报,罪加一等。” “当然——” “你们也可在此杀了我。” “当着这万千将士的面。” 张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 这话如冰锥刺入骨髓,陈涛与赵佗彻底失了方寸。 他们原想背离赵铭另立战功,却万万没料到赵铭竟能击溃魏军,更没料到眼前这般局面。 此刻,赵铭大破魏军的消息一旦坐实,擅离职守的便不再是赵铭,而是他们二人——不遵将令、弃城而逃的罪名将牢牢扣在头上。 想到此处,两人的脸色骤然灰败。 张明却不再看他们,策马向前数步,面向眼前两万大军,朗声喝道:“大秦的将士们!我乃赵铭将军麾下亲卫百将张明。 今日前来,是为告知诸位兄弟一个捷报——渭城已定,魏军已被赵将军率部击溃,如今敌寇败退,所有将士皆可重返渭城,再立战功!” “有爵者,杀敌可晋爵!” “刑徒军,杀敌可脱奴籍!” 张明声如洪钟,前排兵卒听得真切。 消息如野火般向后传递,所有驻守在此的将士皆面露惊愕。 “赵将军竟真击溃了魏军?魏军败逃了?” “此话当真?” “魏军主将可是魏无忌啊……那位与名将齐名的魏无忌,竟会败北?” “难以置信……” “魏无忌败在了赵铭将军手下?” “赵将军如此年轻,竟能战胜魏无忌?” “当真了得……” 四下响起纷杂的议论。 魏无忌之名,对秦军锐士而言或许只是耳闻,但对曾经的韩地降卒、如今的刑徒军来说,却如雷贯耳——昔日三晋一体,彼此间的顶尖将帅之名早已深植于心。 “两位将军。” “还在犹豫什么?”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之路。” 张明转过头,目光如刀。 张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事到如今,任何言语都已无济于事。” 他转向陈涛与赵佗,目光沉静,“请二位随我一同去见将军吧。”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众目睽睽之下,陈涛与赵佗无法对张明采取任何行动。 更何况赵铭新立大功,渭城发生的一切必将如实上奏。 陈涛长叹一声,对身旁的赵佗低声道:“走吧。” 赵佗眼中闪过强烈的不甘,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垂下视线。 渭城之内。 赵铭策马缓缓行过。 满目疮痍将这座城池变成了人间炼狱,尤其是城门一带,景象惨烈到言语难以形容。 断壁残垣间,堆积如山的遗骸触目惊心,焦黑的、碎裂的、支离破碎的,连“尸横遍野” 四字都不足以道尽此间残酷。 “魏军士卒可葬于乱葬岗,” 赵铭勒住缰绳,声音不高却清晰,“但我军将士,必须另行厚葬。” 从城门处惨烈的防守痕迹,便能想见这一战究竟惨烈到何种程度。 “遵命!” 众将齐声应道。 赵铭望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心底涌起一声无声的叹息。 此战由他指挥,战功也将记于他名下,正应了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 但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目睹如此多鲜活的生命化为尘土,心中难免泛起波澜。 若他只是这个时代的秦人,没有那些来自遥远未来的记忆,或许只会为秦国的胜利而战,心中唯有国别之分。 可他知道,倒在这里的,终究是同根同源的族人。 因国界而相残,本是世间至痛。 然而他也深知,这是历史洪流奔涌向前的必然代价,是华夏走向一统无法回避的阵痛。 每一次天下一统的背后,都铺就着无数沉默的牺牲。 军议殿内。 赵铭在主位坐下,众将依次入座。 第102章 第102章 “此一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有劳诸位了。” “将军言重了,” 将领们纷纷拱手,“与将军相比,末将等岂敢言苦。” “只可惜,” 赵铭话锋微转,语气里透出些许遗憾,“未能将魏无忌留下。 若能将此人彻底留下,魏国便再无力与我大秦抗衡了。” “魏军虽溃,但魏无忌身边仍有数万亲军护卫,想要取其性命,确非易事。” 屠睢肃然道,“能击溃魏军主力,已是大胜。 此战之后,将军威名必将传遍天下——天下人都会知道,是将军正面击溃了不可一世的魏无忌。” 经过这一役,屠睢对赵铭的敬畏更深,心中愈发庆幸自己当初选择前来主战营。 若非如此,又如何能亲历这般惊天动地的战役,参与击溃一代名将的壮举?渭城的每一个将士,都已成为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是啊。” 赵铭望向殿外苍茫的天空,轻轻应了一声。 齐升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将军此番作为,着实出人意料。” 吴越脸上漾开笑意,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经此一役,我大秦颍川之地,总算不必再忧心魏国铁骑来犯了。” 魏全则是一脸掩不住的喜色,望向主座:“此战功成,将军晋升主将之位,已是板上钉钉。” 身为赵铭亲信,他深知此战过后,自己与同僚们肩头的“代” 字也将抹去,成为名副其实的万将之尊。 面对众人的称颂,赵铭只是淡淡牵了牵嘴角。 击溃魏国大军,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开端。 他心中真正所图,乃是参与那覆灭赵国的浩大战役——那才是足以彪炳史册的不世功勋。 恰在此时,一声通报打破了殿内的气氛。 “报——” 张明快步走入殿中,躬身禀报,“陈涛、赵佗两位将军已到门外。” 话音落下,殿中原本洋溢的轻松笑意顷刻消散无踪。 张明退至一旁,陈涛与赵佗步履迟疑地踏入殿内,面上俱是忐忑不安。 当目光触及端坐于主位、神色莫辨的赵铭时,两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沉入了深渊。 “末将参见赵将军。” 他们上前,恭敬行礼。 赵铭沉默地注视着二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他抬手一挥。 几名亲卫应声上前,猛地抬脚踹向二人膝弯。 砰砰两声闷响,陈涛与赵佗猝不及防,重重跪倒在地。 “将军这是何意?” 赵佗抬起头,眼中尽是茫然与惊惶。 陈涛跪在一旁,身体已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卸甲,缴剑。” 赵铭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诺!” 亲卫们毫无犹豫,利落地解下两人的佩剑,剥去身上甲胄。 直到此刻,陈涛与赵佗才真正意识到事态的严峻。 待二人一身轻装,再无半点武将威仪,赵铭缓缓开口:“陈涛,赵佗。 你二人,可知罪?” “末将何罪之有?” 赵佗急声辩驳,“当日率军离城,全是为保我大秦疆土不落敌手,护颍川一方安宁!” 他心知,若这罪名坐实,必将面临严惩,此刻唯有竭力挣扎。 赵铭目光如刃,直刺要害:“本将当初下达给你们的军令,究竟是什么?” “将军离了渭城,音讯全无许久,末将自然以为……以为将军已临阵脱逃。” 赵佗咬紧牙关,仍试图辩解。 “事到如今,还要巧言令色。” 赵铭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淡淡的失望,“倒是本将先前高看你了。” 那曾在史册中留下名姓的赵佗,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他侧首,望向立于一旁的蒯朴:“蒯司马,他二人的罪状文书,可已拟妥?” “回将军,已悉数撰写完毕,将与将军大破魏军的捷报一同呈送至上将军处。” 蒯朴立刻躬身回应。 “有劳司马当众宣读一遍。” 赵铭沉声道,“本将倒想听听,他们还有何话可说。” 蒯朴颔首示意,展开一卷竹简,行至陈涛与赵佗面前。 两人面色惶然,目光闪烁不定。 蒯朴朗声诵读道:“赵铭将军奉王命戍守渭城,魏军连番强攻二十日,赖全军将士同心固守,城池方得保全。” “然此期间,万将陈涛、万将赵佗,违抗军令,未守城防,竟私自弃城而走。” “其罪有二:一曰抗令不遵,二曰擅离战位,弃大秦疆土于不顾,舍同袍将士于危难。” “据此二罪,中军司马已作裁断。” 蒯朴声音落下,陈涛与赵佗脸上血色尽褪。 若仅是赵铭以军规处置,尚有余地;而今案卷直呈中军司马,必将层层上达至王翦上将军案前,甚或直抵咸阳宫阙。 这已非寻常军务,而是明确定谳。 赵佗骤然暴起,挣脱左右,伸手指向赵铭厉喝:“赵铭!你这等卑劣之徒,分明是刻意打压,断我二人立功之途!纵然获罪,我也必上奏揭发你的阴私勾当,告你任人唯亲!” 赵铭不语,只抬手一挥。 侧旁两名亲卫当即上前,一人扬掌掴向赵佗面颊,脆响声中打得他踉跄失神;另一人紧跟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欲上奏便去。” 赵铭这才冷声开口,“而今你二人在我麾下已无立足之地。 至于所谓打压——大王授我全权执掌渭城兵事,调兵遣将,莫非还需顺遂你等心意?” 他嘴角掠过一丝讥诮。 即便真是有意压制,又能如何?战场之争,朝堂之斗,从来胜者书写结局。 倘若此番渭城因缺了他们麾下兵力而失守,此刻阶下囚便该易位。 既然他们先择死路,赵铭自然不留生机。 “即日起,革去陈涛、赵佗万将之职。” “其麾下两营改由本将直领。” “来人,” 赵铭声震厅堂,“将此二人押入军狱,无我手令,不得任何人探视。” 这便是军中最终的决断。 至于后续刑责,自有咸阳定夺。 若此事上达天听,触怒王颜,惩处必不会轻——干扰战局,从来是君王大忌。 亲卫齐声应命,押着二人向外走去。 陈涛面如死灰,魂气尽失;赵佗仍挣扎嘶吼:“赵铭!你莫要猖狂!我绝不会罢休——” 声音渐远,终淹没在廊道之外。 赵佗的咒骂声逐渐消失在远处。 自始至终,赵铭的目光都未曾真正落在他身上。 然而,望着赵佗二人被押解离去的背影,帐中诸将的脸上却都浮现出快意之色。 “惩处得当!” “此二人,罪有应得。” “我等与魏军血战方酣,他们竟擅自引兵离城。 倘若渭城当真失守,我等皆要为其所累,葬身此地。” 屠睢语气激愤,胸膛起伏。 若依他往日脾性,恨不能立斩此二人于军前。 “正是!” “只盼上峰能施以重典,严惩不贷。” “为一己私利,竟弃守城邑,不战而走。” “与这等人物同列一军,实为耻辱。” 众将纷纷附和,对赵铭的决断深感赞同。 “不过,” 赵铭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思忖,“得了这两万兵马,后续方略,便可着手施行了。” “将军之意……莫非还要继续进击?” 屠睢立刻捕捉到话中玄机,眼神骤然一亮。 其余将领闻言,亦皆愕然望向主位。 “当初魏军兵临城下时,我便说过,固守从来非我本意。” 赵铭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意,“若只为守城,有我坐镇城楼,魏军便休想越雷池一步。 此番行险奇袭,大破魏军,所为的,正是这后续的进取之机。” “将军,” 齐升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出声问道,“末将仍有一事不明。 您究竟是如何绕过魏军重重防线,直插其后阵的?” 此计之秘,莫说齐升,便是屠睢等心腹将领亦知之不详,只隐约知晓赵铭有一项破敌之策,细节却未曾与闻。 “早在魏军来袭前月余,我便密令章邯将军,于洪泽渡暗中督造船只木筏,并就地隐匿。” 赵铭淡然解释道。 “原来如此!” 吴越恍然大悟,“难怪那时章邯将军奉命巡视渭水,一去便是十余日。” “可洪泽渡水流湍急,漩涡暗藏,即便大船亦有倾覆之险,将军如何能引万军安然渡河?” 齐升追问,眉头紧锁,“况且以魏无忌用兵之谨慎,洪泽渡这等要冲,他岂会不设防?” “齐将军对魏无忌,倒是知之甚深。” 赵铭略带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齐升拱手,坦然道:“不敢隐瞒将军。 末将确曾研习过魏无忌用兵之道,其行军布阵之周密,堪与赵国廉颇比肩。 当初闻他亲率大军来犯,对于将军能否守住渭城,末将……其实并未抱有厚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铭,其中的敬佩已无需掩饰:“却未料到,将军不仅守住了城池,更是一举击溃魏军主力。 此等战绩,末将心服口服。” 洪泽渡虽被称作渭水天堑,我却早在战前便寻访过当地渔人。 每年冬尽时分,总有一段水浅流缓的日子。 我领兵渡河那日,恰逢这枯水期的开端。 魏无忌行事谨慎,特意派了一营军侯驻守渡口。 可他麾下那些人怎会料到,我竟敢分兵突袭?想来,守在渭水岸边的魏军也是这般心思——秦军面对十数万大军压境,自保尚且艰难,又怎会抽出兵力绕后偷袭?这在他们眼中,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正因如此,当我的兵马突然出现时,渭水防线顷刻崩溃,魏军死伤逃散,不成阵型。 “末将明白了。” 齐升眼中流露出钦佩,“将**兵之妙,末将心服。” “诸位镇守渭城多日,若需休整,可先退下。” 赵铭并无闲情客套。 “将军渡河奇袭,转战奔波,才是真该歇息的人。” 屠睢立即接话。 “看来,你并不想回去休息?” 赵铭微微一笑,仿佛早已看穿对方心思。 “将军若还要继续进军,请务必让末将随行。” 屠睢抱拳**。 此言一出,帐中其余将领也纷纷抬眼,目光灼灼。 “末将请战!” 众人相继起身,声音铿锵。 “魏无忌连日攻城,守军早已疲惫不堪。 若不稍作休整便贸然追击,那是自寻死路,更会拖累全军。” 赵铭语气转沉,面色肃然。 “末将明白。” 屠睢只得低头应声。 “不过,” 赵铭话锋稍转,“本将准你们休整两日。 两日后,除留一万士卒清理渭城战场,其余各部皆可随我出征。” 众将眼中顿时燃起亮光。 “章邯此次随我突袭,已立首功。 留守渭城之责,便交予他。” 第103章 第103章 赵铭环视帐中,“其余诸将,两日后各率本部兵马,追上我的中军。” “末将领命!” 众将齐声回应,难掩激动。 “敢问将军,” 屠睢忍不住追问,“此番我们真要深入魏境?若大举攻魏,恐难有太大斩获——毕竟秦国主力正在伐赵。” “谁说我打算一直攻打魏国?” 赵铭轻笑。 “那将军的意思是……” 屠睢一怔。 “我要打通从颍川通往赵国的道路。” 赵铭目光扫过众人,“灭赵之战,我岂能缺席?至于魏国——经此一败,他们短时间内,再无力威胁大秦了。” “打通颍川至赵国的通道?” 帐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诸将面面相觑,都被这大胆的谋划震住了。 殿中地图铺展,虽不及秦王御览的那般详尽,三晋的山川城邑却已脉络分明。 齐升凝视图卷,眉间蹙起:“自魏境入赵,近乎千里之遥。 若要贯通此路,需耗费多少时日?” “渭城之围既解,时日便在我们手中。” 赵铭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一月、两月、三月皆无妨。 粮秣军械充盈,足以支撑远征。” 渭城之内,早有秦廷历年转运囤积之储,可供十万大军三月用度。 而上渭城——那座魏国粮草辎重的枢纽——更在先前一役中落入赵铭之手。 魏无忌麾下近二十万大军的口粮几乎尽藏该处,如今这些堆积如山的粟米与箭矢,反成了赵铭继续挺进的底气。 屠睢却面露忧色:“将军,我军渡渭水而无据点接应,魏军恐已在沿岸设伏。” “他们不敢。” 赵铭神色平静,“此番渡河,我们不循陆路。 直插魏腹,无需步步为营。” “莫非将军在魏国早有布置?” 屠睢一怔。 帐中诸将目光霎时聚拢。 “上渭城已破。” 赵铭声音里透出冷意,“若非粮道被斩,魏无忌何至于仓皇北退?所有辎重尽失,便是他溃败的根源。” 众人恍然。 原来赵铭此前奇袭不止逼退了魏军,更一剑截断了对方的命脉。 按常理,魏无忌本该后撤重整,却径直弃战而去——如今看来,竟是粮草尽绝后的不得已之举。 若再滞留,全军恐将因断粮而崩。 “上渭城乃魏军后援重镇,守备必严。 将军如何夺下的?” 又有将领追问。 “待诸位亲至上渭城,自然明白。” 赵铭只淡淡一笑,未再多言。 他环视众将,再度传令:“诸位且去整军。 半个时辰后,随我追击魏军。” “诺!” 将领们应声退出大殿。 待脚步声远去,赵铭独自立于图前,缓缓舒出一口气,笑意终于漫上眉梢。 ——此番行险,终究成了。 魏无忌既溃,往后便是巩固战果、蚕食魏土,直至打通奔赵之道,投身那场即将到来的灭赵之战。 功业,正待逐取。 依照秦王的旨意,赵铭早已超额完成了使命。 即便此刻他仍驻守渭城,秦王也必将兑现擢升他为主将的诺言。 然而眼前摆着这般良机,赵铭又怎会轻易放过? 从前在后勤军中的日子,赵铭几乎无缘建立显赫功勋,那时只想着混满两年便返乡归隐。 可自从转入主战营,一切全然不同。 既然踏入这烽火之地,既然手握权柄,自身亦因此不断变强,赵铭自然要死死攥紧每一个机遇。 对旁人而言,战场立功意味着加官晋爵;但对赵铭来说,除此之外,更能借杀伐之机锤炼自身,日益精进。 “调出属性面板。” 赵铭心念一动。 眼前浮现几行字迹: 姓名:赵铭 年岁:十七 修为:先天六重(境界愈高,真气愈浑厚,实力施展愈强) 力道:四千二百三十九(数值愈高,爆发之力愈猛) 身法:三千五百六十八(数字愈大,行动愈疾) 体魄:三千六百七十八(体魄愈强,伤愈愈速,体力绵长,真气回复愈快) 神念:三千四百五十八(神识可外放二十一丈,修炼时可引动同等范围天地灵气) 寿数:一百五十五载 功德:五百六十三点(可化为自由属性或技能点数) 随身空间:三十九立方 修炼心法:龙象真诀 武技:降龙掌、崩山拳…… “待我麾下将士将渭城残局收拾干净,我的各项属性定能突破四千大关,甚至直逼五千。” 凝视着眼前数据,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真正的好戏,此刻才刚要开场。 半个时辰后。 原属陈涛与赵佗的两万兵马列阵于渭城之外。 “陈涛、赵佗二人,违抗军令,擅自率部离城,已犯重罪。” 赵铭策马持枪,立于阵前,声如洪钟,“其将职已被本将革除。 自此刻起,尔等皆由本将统辖。” 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继续喝道:“诸位弟兄,陈涛、赵佗误了你们的前程!此番渭城守战,多少锐士斩敌立功,多少刑徒军卒奋勇搏杀、脱去奴籍——唯独你们,寸功未得!” 话音落下,许多兵卒面露愤懑之色。 都尉刘武更是低头不语。 那些仍是刑徒身份的兵士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恨不得生啖陈、赵二人之肉。 好不容易等来挣脱枷锁的契机,竟被那两人一手断送。 战场虽险,终有搏命之机;而为奴苟活,却是日日践踏尊严。 “本将知晓你们心中愤恨。” 赵铭提声喝道,“故此,今日便给你们一个机会——立功的机会,摆脱奴籍的机会!从今往后,你们直属于本将麾下。” “魏军已败,随我追击,夺此战功!” 赵铭长枪高举,声震四野。 “愿随将军!” “愿随将军!” 两万将士的吼声如潮水般涌起。 “走!” 赵铭一马当先,率军向北驰去。 渭水北岸,溃散的魏卒如秋叶般零落。 士气尽丧的兵士三五成群,建制已乱,与主力失散。 战车颠簸,魏无忌瘫坐其间,苍老的脸上满是颓然。 虽已脱出重围,他心中却压着巨石——这一战,他竟败了。 败在一个十七岁的秦将手里。 年近古稀的骄傲,碎得彻底。 “勃儿……” 他闭上眼,侄儿临死前的模样又在脑中浮现。 “是伯父害了你……叫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哀痛如钝刀割心。 他看着那孩子长大,亲手教他兵法,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他惨死阵前。 “赵铭。” 他默念这个名字,心中并无恨意。 战场之上,生死各凭本事,是他挥师攻秦在先。 有的只是深深的不甘——多年苦心栽培的继承人,就这么没了。 “大魏国运,怕是要尽了。” 他望向阴沉的天空。 “如今只能看赵国能否挡住秦国的兵锋……若赵能存,魏或可苟延;若赵亡,魏亦不复矣。” 正思虑间,一斥候踉跄奔来。 “禀君上!秦军追来了!正在后方剿杀我军散卒!” “这么快?!” 魏无忌脊背一凉。 他们脱离战场不过片刻,秦军竟已咬了上来。 “赵铭……此子当真可怕。” 他攥紧了车辕。 “请君上速退!末将愿率魏武卒断后!” 一名将领跪倒车前。 紧接着,周围众将纷纷跪地。 “请君上速退!末将愿死战阻敌!” 呼声悲壮。 魏无忌却摇了摇头。 “士气已溃,军阵已散……挡不住的。” 这一败,似乎也将他最后的心气抽空了。 当初挥师西进时的意气,此刻只剩灰烬。 “末将可死,君上不可有失!” 那将领抬头,眼眶发红:“大魏不能没有君上!” 魏无忌凝视着他,良久,哑声开口: “公孙将军……你当真要如此?” 公孙喜声如洪钟,字字铿锵:“末将一族世受大魏恩泽,今日愿以性命护卫社稷。” 他系出魏国将门,先祖公孙衍曾名动诸侯,在魏**中也算得上栋梁之才。 然则比起秦国将星璀璨,公孙喜自忖远不及祖辈威名。 见他意志如铁,魏无忌长叹一声,终是下令:“魏武卒听令——结阵迎敌!” “大魏不可无信陵君!” 公孙喜不再多言,厉声高呼。 “嗬!嗬!嗬!” 四周魏卒闻声疾聚,迅速以公孙喜为核心列成战阵。 “非武卒者,即刻护君上撤离!” 军令既下,众将士簇拥着魏无忌的战车匆匆北去。 目送车驾远去,公孙喜神色稍缓,转身跃上战马。 环视周遭仅存的五六千魏武卒,他心头一沉。 “五万精锐,竟余此数……” “秦军之锐,竟至于斯。” 他暗自唏嘘,悲凉之意漫上胸膛。 此役魏武卒折损最重。 当初五万精锐尽数攻城,纵有残部流散他处,能战者亦不足万人。 寻常魏军虽存四五万之众,却已溃不成军,能否归返故土全凭天意。 此番伤亡恐逾十万,魏国元气大伤。 信陵君向北疾行之际,公孙喜已率部在秦军追必经之路列阵以待。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大地开始震颤。 数十面玄色秦旗破空而出,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来。 阵前,赵铭策马徐行,身后两万秦卒肃然随进。 远望之处,魏军防线已清晰可见。 “持盾执戈,是魏武卒。” 赵铭一眼辨明敌阵,神色却无半分波动,只抬手向前一挥。 秦军继续推进。 及至箭程之内,赵铭猛然扬臂,喝令如雷:“张弓——” “风!风!风!” 呼啸声中,数千箭矢离弦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铁雨倾泻而下。 “举盾!” 公孙喜的吼声穿透战阵。 魏卒齐举盾牌,铿锵之声连绵成片。 箭雨坠落的尖啸撕裂长空。 多数箭镞被盾面弹开,仍有无数寒芒穿过间隙,不断有魏卒中箭倒地。 然则军阵未乱,盾墙依旧森严。 赵铭率部疾进,箭阵持续压制之际,秦军前锋已突至阵前。 魏军阵列中,无数长戈自盾墙后猛然刺出,寒光凛冽。 “杀——” 赵铭一声怒吼,手中长枪如黑龙摆尾,横扫而出。 一道无形气劲撕裂空气,轰然炸响。 第104章 第104章 惨叫声中,十余名魏军连人带盾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盾阵瞬间崩开缺口。 “击杀魏卒,获得力量五点。” “击杀魏卒……” 接连的提示在意识中闪过。 赵铭毫不停顿,纵马突入敌阵,长枪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魏军如割草般倒下。 “陈将军败得不冤。” 刘武望着那道所向披靡的身影,心底暗叹。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位年轻将军的一切威名,皆是靠手中兵刃实实在在杀出来的。 他当即举刀高呼:“将军神威!誓死追随!” “追随将军!” “杀——” 两万秦军齐声怒吼,随着赵铭撕开的裂口向魏军席卷而去。 在无形气运加持下,秦军士气与战力倍增,战场顷刻沦为单方面的屠戮。 不到一个时辰,本就溃散的魏军彻底崩盘。 公孙喜与仅存的数百魏武卒被秦军团团围住。 四周尽是虎狼般的目光。 “赵铭。” 公孙喜望向马背上的年轻将领,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手间的敬重。 “此战,大魏输了。” 与魏无忌相似,他心中亦有未竟的不甘——未能攻克渭城,反遭此败。 可战场便是如此,瞬息万变,终究是技不如人。 “你不恨我?” 赵铭有些意外。 这位魏将脸上虽有败者的落寞,却寻不见怨恨。 “为何要恨?” 公孙喜神色平静,“胜败乃兵家常事。 若今日败的是你,难道你会心生怨恨?” 赵铭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虽知你心意,但我仍须一问——” “若愿降,可留性命。” 公孙喜却笑了,摇头道:“多谢将军好意。 然魏武卒唯有战死,不曾有降。” 赵铭点了点头。 “姓名?” “公孙喜。” “你值得我记住这个名字。” 赵铭策马上前,枪尖微抬。 “也值得我亲手送你一程。” “请。” “有劳赵将军了。” 公孙喜朗声一笑,手中长矛骤然提起,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直指赵铭心口。 赵铭亦催动坐骑迎上。 霸王枪化作一道寒芒疾刺而出。 电光石火间,公孙喜的长矛已至胸前,赵铭身形微侧,轻巧让过锋芒,手中长枪却如毒蛇吐信,径直穿透了公孙喜的胸膛。 “咳……” “是……我败了。” 公孙喜挣扎着咧开嘴角,胸前衣甲已被鲜血浸透。 “安心去吧。” 赵铭低喝一声,手腕猛震。 长枪收回的刹那,公孙喜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 “击杀魏国主将公孙喜,获得全属性三十点。” 冰冷的提示在意识中浮现。 目光扫过前方残余的数百魏武卒,赵铭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一挥。 “杀——” 秦军将士如潮水般涌上。 片刻之间,最后一批魏卒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目标上渭城,继续进军。” “此役。” “凡遇抵抗,格杀勿论。” “追!” 赵铭将长枪高举过头,喝声如雷。 大军再度开拔,铁蹄向北,踏入了魏国疆土。 同一时刻,新郑。 “报——” “渭城紧急军情!” 一名传令兵疾步冲入郡守府正堂。 蒙毅端坐主位,李腾陪坐一侧。 颍川郡内韩裔贵族屡屡聚众起事,二人正为此焦头烂额。 听闻渭城急报,蒙毅当即起身: “莫非渭城失守了?” 渭城乃是颍川门户,一旦被破,全郡便将暴露于兵锋之下。 “终究……还是没守住啊。” “魏无忌亲率数十万大军压境,赵将军仅凭五万精锐、五万降卒,确实难以抵挡。” 李腾亦摇头叹息。 “李将军。” “渭城若破,颍川门户洞开,必须即刻调兵布防,同时速报大王请求援军。” 蒙毅沉声下令。 “诺。” 李腾抱拳应道。 虽未展信,二人心中却已断定必是城破噩耗——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出别的可能。 “将军……” “急报所言,并非城破之事。” 传令兵略显局促地开口。 他自渭城快马驰来,本是赵铭麾下专司军情传递的士卒。 此刻渭城战事已歇,留守将士除清扫战场外,皆在休整待命。 “并非城破?” 蒙毅与李腾对视一眼,皆露讶色。 蒙毅率先回过神来,李腾已快步上前接过军报,展开细读。 只一眼,他神色骤变:“这……怎会如此?” “信中如何说?” 蒙毅急问。 “郡守请看。” 李腾将绢帛递去,眼中震惊未褪。 蒙毅接过,凝神阅罢,面上神情竟与李腾如出一辙。 “魏无忌……” “竟败于赵铭之手。” “数十万魏军……被赵铭击溃了。” 蒙毅的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魏无忌……竟会败在赵铭手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兵力、战力,明明都占尽了上风。” “居然……败了?” “赵铭。” “我服了。” “心服口服。” 李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混杂着感慨与释然。 这一战,足以让他对那个年轻人彻底改观。 同为领兵之人,李腾太清楚了:若将他置于赵铭当时的位置,他能做到的极限,恐怕也只是死守渭城一月不失。 可赵铭不仅守住了,更是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击溃了来势汹汹的强敌。 “江山代有才人出。” 蒙毅低声念道,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家父当年常说的这句话,如今我才算真正懂得。 大王若是得知此讯,怕也要为之震动吧。” “颍川的危局,解了。” 李腾望向远方,仿佛能看见战火平息后的城池,“经此一役,赵铭的职位,只怕又要变动了。” 比起那个扶摇直上的名字,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略带苦涩的自知之明。 “不错。” 蒙毅点头,笑意里带着几分预见性的了然,“此战之后,我大秦最年轻的副将,恐怕就要成为最年轻的主将了。” 沉默片刻,李腾转向蒙毅,神色间有些犹豫:“郡守,日前我向您提及的那件事……不知是否已呈报大王?” “奏章已递上去了。” 蒙毅看了他一眼,“至于后续如何调动,全凭大王圣裁。” “多谢郡守。” 李腾立刻躬身行礼。 …… 赵国,曲阳城。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战火肆虐后的痕迹。 城墙上下,箭矢如林,散落的滚石砸出无数坑洼。 然而,在廉颇的坐镇指挥下,这座城就像一块顽石,承受了王翦亲率大军的连日猛攻,却依然屹立不倒。 城头之上,廉颇一身甲胄染尘,平静地注视着如潮水般退去的秦军。 “第几次了?”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回上将军,已是第十次。” 身旁的副将恭敬答道,“但王翦每次进攻都浅尝辄止,未曾全力扑城,只是凭借秦弩之利,远距离以箭雨覆盖我军。 依末将看,他似乎……并无意强攻破城。” “王翦,早已不是当年白起帐下的一员部将了。” 廉颇缓缓说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秦军森严的营寨上,“他是秦国如今声名赫赫的上将军。 他深知老夫善于守城,更明白若驱兵强攻,必会付出惨重代价。 所以,他只是不停地用箭矢消耗我们,挫伤我军士气,一点一点地夺走将士的性命。 这些日子,虽无正面搏杀的惨烈,但倒在冷箭下的儿郎……也不在少数。” “他陈兵城下,却围而不攻,究竟意欲何为?” 副将眉头紧锁,满是不解,“眼下正是我赵国最为虚弱之时,国内守军不足十万。 一旦大王从燕国撤军,三十万精锐回师,秦国可就再无机会了。” “意图很明显。” 廉颇收回目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王翦的目标,或许从来就不是曲阳。” “难道……是下曲阳?” 副将神色一凛。 曲阳与下曲阳互为唇齿,一旦下曲阳有失,曲阳的粮道便会被生生截断。 届时困守城中的六万将士,便如同被装入瓮中的活物,除了退兵再无他路可走。 “王翦围而不攻,等的便是这一刻。” 廉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帐中诸将顿时骚动起来。 “上将军,难道我们只能坐视?” “下曲阳守军不足四万,如何抵挡秦军主力?” 一名副将忧心忡忡。 “从开始老夫便知道守不住。” 廉颇缓缓摇头,“但为了赵国,不能不守。 若要**今日危局,除非大王下诏,将远征燕国的大军调回。 老夫在此,能守一日便是一日。” 他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兵力本就处于劣势,如今两面受敌,任谁也无法长久支撑。 身旁的副将面露苦涩,低声道:“大王对上将军猜忌过深,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仍处处防备。 可上将军对赵国……却始终一片赤诚。” “老夫受赵国厚恩,余生只为守护社稷而活。” 廉颇淡淡一笑,“大王如何想,是大王的事。 老夫但求尽力而已。” 见主帅如此,副将只得将满腹对赵偃的不满压回心底,不再多言。 沉默片刻,廉颇转而问道:“下一批粮草运到何处了?” “回上将军,粮草调拨一向由郭开掌管。 每次运抵的粮草仅够十万大军半月之用,如今营中所余只够支撑数日,可新粮至今未见踪影。” “郭开……” 廉颇眼中掠过一丝厉色,“奸佞小人。 战事已急至此,竟还敢在粮草上动手脚。” 他向来瞧不起郭开,平日多有压制,二人积怨已久。 “上将军,他虽拖延,却未敢断绝。 想必也怕因粮草耽误战事而遭大王重责。 正因如此,我们反倒找不到由头参奏他。” 副将无奈道。 “罢了。” 廉颇摆手,“继续催粮,言辞可严厉些。 若因粮草不继导致防线有失,老夫必亲赴邯郸,当面弹劾郭开。” “末将领命。” 帐中烛火摇曳,廉颇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忽然低语:“不知如今韩地战事如何……若信陵君能攻破韩地,秦军后方必乱,老夫或能多争得几分时日。” 副将立刻接话:“信陵君与上将军皆当世名将,对付一个秦国小将守的边城,破城当如反掌。” 廉颇没有接话,只将目光投向案上摇曳的灯影,仿佛在那微弱的光里看见了遥远战场上飘摇的旌旗。 第105章 第105章 廉颇缓缓颔首,眼底却沉淀着深不见底的思虑:“那秦将赵铭,出身于秦军辎重营,自调入主战之师以来未尝一败。 此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与此同时,秦军蓝田大营内灯火通明。 “上将军。” 杨端和躬身禀报,“王贲将军传来军情——时机已至,明日便攻下曲阳。” 王翦目光如炬,声音沉凝:“传令王贲,全力破城。 下曲阳一破,你即刻率军进逼曲阳。 待廉颇后撤,务必衔尾追击,绝不能容他再度构筑防线。” “末将领命!” 杨端和肃然应声。 “廉颇虽善守,奈何兵力匮乏。 正面强攻徒损精锐,不如由本将在此牵制,令王贲直取曲阳。” 王翦嘴角浮起一丝淡笑,“纵使他看破此局,亦无计可施。” 这些年来,他早已反复推演如何应对这位赵国老将。 取胜之道无他,唯扬己之长、攻敌之短而已。 “廉颇年事已高,遇上将军,怕是要迎来最后一战了。” 杨端和含笑说道。 王翦却忽然敛去笑意,望向帐外昏沉天色:“颍川战事……不知眼下如何了。” 相较于赵国战场的从容,他心中始终悬着颍川一线的安危。 若那里失守,眼前一切战果都将付诸东流。 “报——” 一名传令兵疾步闯入营帐,声音急促:“渭城急报!” 王翦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并未如旁人般立即设想渭城陷落,只沉声道:“呈上。” 军报迅速递至手中。 王翦拆开封泥,目光扫过绢帛上的字迹,神情渐渐变得极为复杂。 待阅毕全文,他忽然放声大笑。 “好一个赵铭!当真令本将惊喜难抑。” 笑声在帐中回荡,透着难以掩饰的畅快与释然,“魏无忌名震天下,竟也有此一败!” 那笑声里积压多日的忧虑顷刻消散。 渭城之危已解,他再无需为此悬心。 “上将军如此欣喜,莫非渭城传来捷讯?” 杨端和忍不住探问。 王翦将绢帛递去,眉宇间欣慰之色未褪:“你自己看罢。” 杨端和接过军报细读,面色骤然变幻,眼中尽是惊诧:“赵铭将军不仅守住渭城,更主动出击大破魏军……魏无忌已败退回魏。 此役累计斩敌近十万?” “我军折损不过三万余人。” “魏无忌……败给了赵铭?”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信陵君啊,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杨端和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捷报来得太过突然。 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大秦一位崭露头角的副将,竟能击溃那位声名赫赫的魏国公子。 这简直如同无名小卒一举掀翻了常胜的旗帜。 “要不了多久,” “赵铭这个名字,便会响彻列国。” “信陵君半世英名,谁曾想暮年竟栽在此处,成了我大秦新锐崛起的踏脚石。” 王翦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酣畅。 “不错。” “魏无忌这块石头,如今已被赵将军踏在脚下了。” 杨端和颔首附和。 “原本,” “我只盼赵铭能守住渭城,拖住魏军步伐便算功成。 谁料短短时日,他竟送来这样一份厚礼。” “这小子,果然没让我看走眼。” “渭城已稳,魏军已退。” “从今往后,朝中再无人敢非议赵铭,更无人敢旧事重提,拿刑徒军做文章。” “此一战,足以证明刑徒军之策可行,亦证明我大秦日后又多了一条强兵富国之路。” 王翦抚掌而笑,声震帐内。 “上将军明鉴。” “刑徒军在赵将军手中,确如脱胎换骨。 经此一役,朝堂上那些鼓噪不休的嘴巴,也该闭上了。” “不止如此,” “当初对上将军力排众议、举荐赵铭镇守渭城的种种质疑,如今也可烟消云散了。” 杨端和亦展颜笑道。 “速将此报以加急送往咸阳,呈禀大王。” “颍川之危已解,该让大王安心了。” 王翦收敛笑意,正色吩咐。 “来人!” “立即以最快军驿将此报直送咸阳,面呈大王!” 杨端和转身高喝。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双手接过绢书,仔细封入铜管,旋即快步出帐。 “上将军,” “末将……也有一过。” 杨端和忽然向王翦躬身一礼。 “杨将军何出此言?” 王翦挑眉。 “当日末将也曾质疑赵铭能否担起渭城重任,甚至以为他难以抵挡信陵君兵锋。 如今看来,是末将眼界浅薄了。” 杨端和低头答道。 “杨将军言重了。” “莫说是你,满朝文武,谁人不疑?” “就连本将,心中又何尝没有忐忑?” “然当时国情如此,除了寄望于赵铭,别无选择。” 王翦抬手虚扶,语气平和。 “这便是上将军慧眼独具。” 杨端和由衷叹道。 “我军既已得渭城消息,赵国想必也将知晓。 依我看,他们那三十万大军……怕是快要调头了。” 王翦望向帐外远山,声音渐沉。 “赵国的三十万大军回援之前,廉颇所部必须击溃。” 杨端和的声音在帐中沉沉落下,“此战若不能速胜,灭赵便是空谈。” 话音未落,帐帘被掀开。 亲卫统领快步走入,双手捧着一卷简牍,躬身道:“上将军,府中急信。” “家书?” 王翦微怔,随即起身接过。 竹简展开,他的目光掠过字迹,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不到一月了,” 他低声自语,“嫣儿便要临盆……这是天大的喜讯。”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亮:“待赵国事了,便该将赵铭与嫣儿的婚事定下了。 只是不知……会是个外孙,还是外孙女呢?” 他将简牍递回给统领:“速将此信送至赵铭营中。” “诺。” 统领双手接过,转身退去。 一旁的杨端和面露诧异,目光在书信与王翦之间游移:“上将军的家书……为何要转交赵将军?莫非赵将军是……” 见他神色古怪,王翦顿时了然——这人怕是想到别处去了。 “他是我未来的女婿。” 王翦直截了当。 “什么?” 杨端和愕然瞪目,“赵将军竟是上将军的婿郎?末将……从未听闻此事。” 此事朝中知晓者本就不多。 当日殿上,长公子扶苏求亲未成,反倒是副将赵铭得了王家女的青睐。 这般涉及王族颜面的事,群臣自然不敢妄议,因而未曾传开。 “很快天下便会知晓。” 王翦笑意渐深,“大王曾言,若赵铭能守住渭城,便亲自下诏为他与嫣儿赐婚。 如今他已立下大功,待灭赵之后,赐婚诏书必至。” 杨端和当即抱拳:“恭贺上将军!王诏赐婚,实乃殊荣。 末将亦闻大王已将公主许配于王将军——若府上再得一道赐婚,便是双喜临门,恩宠无极。” 王翦含笑颔首。 君王赐婚,已是人臣婚仪之极,他心中自是欣慰。 “赵铭已大破魏军,其所遇敌众数倍于我,战况之艰尤胜此处。” 王翦神色一肃,话锋转回战事,“我两大主营,绝不可落于人后。” “末将明白!” “去布置吧。” 王翦挥了挥手,“总攻在即,不可延误。” “诺!” 杨端和躬身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王翦独自立于图前,目光却似已越过山河,落向遥远的家书所指之处。 王翦紧绷的面容骤然舒展,笑意重新爬上眉梢。 他弯腰拾起那份从渭城飞来的军报,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摩挲。 “好小子,” 他低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果然没看走眼。 连魏无忌那老狐狸都栽在他手里。 凭这份功劳,只要稳扎稳打,假以时日,我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之位,怕是非他莫属了。” “嫣儿的眼光,确实毒辣。” 他想起女儿,笑意更深了几分,“当初顶着压力,不惜拂了长公子的面子,也要促成这门亲事,如今看来,这步险棋算是走对了。” 他忍不住又笑出声,爽朗的笑声在室内回荡。 光阴悄然流转。 咸阳。 当赵国与燕国的土地被烽烟笼罩时,大秦的都城却沉浸在一片罕见的安宁之中。 甚至有许多来自赵、燕两国的商贾与游民涌入此地,既为行商,也为寻觅一处远离兵燹的避风港。 这使得咸阳城比往日更加熙攘繁华,人声鼎沸。 放眼当今天下,战火已呈燎原之势。 唯有强盛如秦,尚能庇护一方百姓,免其颠沛流离。 秦王宫,朝议大殿。 自对赵用兵以来,朝会的频率已从三日一次增至两日一次。 “启禀大王,” 尉缭出列,声音洪亮,“臣已接获颍川郡守李腾将军奏报。 郡内动荡,月内便可彻底平息。” “如此看来,颍川局势尚在可控之内,” 王座上的嬴政微微颔首,“赵、魏两国的暗中**,并未掀起太大风浪。 李腾,做得不错。” 若将颍川郡的驻军也计算在内,此番大秦总计调动了四十五万大军。 如此庞大的兵力,每日消耗的粮草辎重堪称海量。 三路出兵,嬴政心中最为记挂的,仍是颍川的稳定。 “大王,” 老臣王绾此时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忧虑,“眼下重中之重,仍是颍川郡的渭城门户。 老臣始终放心不下,那赵铭能否守得住。 臣以为,应再下严令,命其加强戒备,严防死守。 倘若渭城有失,必须严惩不贷!” “臣附议。” 淳于越立刻接口,“赵国战场局势渐明,无需过虑。 唯独这渭城,实乃心腹之患。 此关绝不可失!一旦渭城被破,魏无忌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我整个颍川郡都将危如累卵。” 数名朝臣随之附和。 这番进言,表面是为国事担忧,字里行间却隐约透出几分针对之意。 “此事,” 嬴政的声音沉稳,在大殿中回响,“孤已全权交予上将军处置。 渭城若有异动,上将军自会决断。 函谷关二十万大军,随时可动。” “大王圣明!” 王绾高呼一声,却话锋未转,“然则,眼下渭城具体情况不明,当日所报赵铭擅离职守之事,恐非空穴来风。 老臣以为,当派遣一员督战使前往渭城,既为监督赵铭用兵,亦可防止其年轻气盛,行事或有鲁莽之处。 此子虽凭军功晋升,终究太过年轻,恐欠缺稳重。” 就在此时——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传报声。 第106章 第106章 “王翦上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事关渭城战局!” 殿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踏破肃静,一名传令兵疾步入殿,衣甲未整,额上汗珠滚落,显然是从远方一路狂奔而来。 听闻“渭城” 二字,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王绾收住话音,苍老的眼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目光如针般刺向那跪地的兵士。 另一侧,淳于越缓缓抬起头,嘴角虽未扬起,眼底却已浮起一抹得色。 二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皆读懂了彼此眼中那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淳于越行事向来莽撞,王绾虽偶有劝阻,却从未真正拦阻——毕竟他是公子扶苏的师长,而王绾自己,亦是扶苏身后最坚定的那座山。 至于那位曾对淳于越动手的赵铭,既然不能收为己用,那便只能看着他坠入深渊。 “渭城情形如何?” 王座之上,嬴政眉峰骤蹙,声如沉钟,轰然回荡在殿宇之间。 此刻他心头所系,唯有那座孤悬于战火前线的边城。 “禀大王!” 传令兵双手高捧一卷帛书,因激动而嗓音微颤: “上将军急报——渭城大捷!” 四字如石投静水,王绾与淳于越面色同时一僵,眼底那点得意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愕然。 两人不约而同盯住传令兵,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渭城……大捷? 怎么可能? 那赵铭莫非真守住了?还是说……魏军内部生变? 无数疑问如暗潮翻涌,却无人敢出声。 嬴政亦怔了一瞬,目光如炬,牢牢锁住殿下之人:“你再说一遍,是何消息?” “确是渭城大捷!此报由渭城中军司马亲笔所书,经上将军加印急送,绝无虚误!” 嬴政默然片刻,脑中掠过种种可能——魏国生乱?魏无忌退兵?抑或……那年轻人竟真创造了奇迹? “呈上。” 他抬手示意。 侍立在侧的赵高疾步下阶,恭敬接过军报,再跪奉至王案前。 嬴政展开帛卷,目光扫过字迹,起初是凝滞,继而瞳孔微缩,持卷的手指竟轻轻一颤。 寂静笼罩着大殿,只余帛书翻动的细微声响。 忽然—— “哈……哈哈哈!” 嬴政仰首而笑,笑声初时低沉,随即越来越响,如长风破云,激荡在梁柱之间。 那笑声里裹挟着酣畅淋漓的惊喜,仿佛多年重负一朝倾泻。 满朝文武皆抬首望去,只见秦王向来威严的脸上,此刻竟焕发出一种近乎炽亮的神采。 王绾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若魏军当真退去……那赵铭岂不是白捡了一场天大的功劳?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只余下君王爽朗的笑声在梁柱间回荡。 “渭城传来大捷。” 嬴政将手中简牍向前一递,“赵高,念予众卿听。” 内侍躬身接过,目光扫过竹简上密密的字迹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稳了稳气息,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响起: “渭城中军司马蒯朴谨奏:魏将无忌领兵二十万来犯,连日猛攻二十昼夜。 守将赵铭审度形势,知敌意在久困,若不破其根本,城终难守。 遂亲率精兵万人,择渭水险流之处夜渡,深入魏境,先破沿河戍卫数万,再夺上渭城,断其粮道与归路。 而后领五千轻骑南下突袭无忌后军。 魏军阵脚大乱,溃退之际遭城中守军夹击,遂大败。” “此战阵斩敌近十万,赵将军亲手刃魏副将魏勃——此人为魏王胞弟,亦是无忌麾下嗣将。 我军折损四万有余。” 话音落时,满朝文武皆默然相顾。 有人低声喃喃:“魏无忌竟败了……败给一个年未二十的副将?” “渭城兵力本不及半数,其中尚有新卒、降卒混杂,” 另一老臣捻须沉吟,“他是如何用兵的?” 原先垂首不语的淳于越此刻面色青白。 他想起数月前那封诏书:若赵铭守得住渭城,便晋主将之位。 当时只道是少年气盛,凭几分勇猛得些战功,谁料他真有统帅之才。 更何况,此人还是王翦未过门的女婿…… 王绾站在他身侧,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 御座之上,嬴政含笑不语,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每一张神情各异的脸。 风从殿外吹入,卷动垂悬的帷幕,像一面无声的旗。 朝堂之上,消息传来,满殿寂静。 魏无忌败了。 那个名字曾如雷贯耳、令列国忌惮的魏国老将,竟在渭水之畔折戟沉沙。 而击溃他的,是秦军之中那位最年轻的将领——赵铭。 以寡敌众,以弱制强,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几乎叫人难以置信。 韩非立在群臣之中,心中念头飞转。 赵铭此战所展现的锋芒,已非寻常勇将可比,其势隐隐有当年武安君白起初露峥嵘时的气象。 他率先回过神来,手持朝笏,朗声进言:“臣恭贺大王。 渭城既已稳固,颍川之危自解。 魏军此番受挫,短期内必无力再犯。 我大秦可趁此良机,全力东进,加大对赵国的攻势。” 话音落下,殿中恭贺之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 众臣齐声颂扬:“臣等恭贺大王!” 秦王嬴政高踞王座,脸上笑意舒展,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洪亮:“诸卿,如今对于赵铭之能,对于刑徒军之用,可还有疑虑?” 方才还主张派遣监军、言辞凿凿的王绾,此刻深深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不止是他,昔日曾对赵铭能否守住渭城提出质疑的几位朝臣,也都悄然闭上了嘴,殿中只余一片肃静。 “赵铭,” 嬴政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无愧为我大秦最年轻、亦是最具潜力的战将。 此战之果,连孤也未曾全然预料。 强如魏无忌,盛名垂数十年,竟败于他手。 自此以后,天下皆知,我大秦又添一位足以威震四方的统帅之才。 此乃孤之幸,亦是大秦之福。” 他笑声爽朗,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畅快。 渭城之危既解,后顾无忧,全力灭赵的大局便更添了几分把握。 李斯适时上前,躬身道:“臣为大王贺。 良将难得,而如赵铭这般,年岁尚轻却已具统御万军之才者,更是百年难遇。 大王麾下,自此再添一柱石。” “万军易得,一将难求。” 嬴政颔首,眼中光芒湛然,“然寻常所求,多为冲锋陷阵之勇将。 孤今日所得,却是一位能谋善断、可托付大局的统兵之才。” 这番话里的看重与期许,满朝文武听得清清楚楚。 赵铭这个名字,从此刻起,已不再仅仅是一个立下战功的将领,更象征着一种未来的可能,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潜力。 “恭贺大王!” 群臣再度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便在此时,那跪在殿中的传令兵再度开口,声音虽稳,却让方才热烈的气氛微微一凝:“启奏大王,除渭城捷报外,上将军另有一封……惩处军报呈上。” “惩处?” 嬴政眉峰微动,抬手道,“呈来。” 赵高快步上前,接过另一卷竹简,恭敬奉上。 嬴政展开细阅。 方才还洋溢着笑意与振奋的面容,随着目光移动,渐渐沉了下来,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混账!”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惊得殿中众人心头一凛。 “敌军压境,城池危殆之际,竟敢违抗主将之令,弃城而逃!” 嬴政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如此行径,绝无可赦!” 群臣屏息垂首,不知那竹简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让大王瞬间震怒至此。 “渭城守军,五名万将,五名代万将。” 嬴政握着竹简,一字一句道,“其中八人,恪守赵铭军令,誓死不退,与魏国最精锐的魏武卒血战到底,寸土不让。 正是因他们率部死战,拖住敌军主力,方有赵铭后来奇袭破敌之功。” 殿中一片肃杀,秦王政的声音如同寒铁相击,字字砸在冰冷的砖石上:“然则尚有二将,无视主将赵铭之令,弃守渭城不顾。 当赵铭率军渡河行险、欲出奇兵之际,此二人竟引麾下兵马擅自撤离,致使城中守军凭空折损两万之众。 若非留守将士以命相搏,莫说大破魏军,只怕颍川早已陷落,我大秦社稷亦将危如累卵。” 话音落下,一股沉甸甸的威压笼罩了整个朝堂。 阶下,隗状的心猛地一沉。 大王如何得知渭城详情,又如何知晓赵铭离城之秘?必是有人暗中递了消息。 而那人,只能是陈涛与赵佗中的一个。 “敢问大王,” 李斯当即出列,声如金石,“是哪两位万将胆敢如此?此罪断不可恕。” “万将陈涛,万将赵佗。” 嬴政目光如刃,“不遵将令,私率部众离城,罪无可赦。” 该来的终究来了。 陈涛与赵佗最惧怕之事,终究化作雷霆落到了头顶。 他们带兵离城的行迹,已然传入王耳。 自此之后,前程尽毁,纵使苟全性命,亦再无翻身之机。 那位原本可能在史册中留下“南越武王” 之名的赵佗,其命运轨迹已悄然偏折——因为赵铭的出现,往后的历史再不会照旧日的纹路铺展。 “不尊上令,违逆军法;私引部曲,弃城而走,实属重罪。” 李斯朗声道,“臣请大王严惩。 然在惩处之前,臣尚有一惑。” “讲。” 嬴政面覆寒霜。 李斯倏然转身,视线直逼隗状:“隗相。” 被这一声唤,隗状脊背发僵,却只得在众目睽睽与秦王凝视下强自应道:“廷尉有何见教?” “隗相真是手眼通天。” 李斯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神色却肃然如铁,“渭城距咸阳千里之遥,今日捷报方至,我等才知赵铭将军冒险渡河、行奇袭之策。 此等军事机要,必是隐秘而行,何以隗相早在先前便已知晓赵铭离城?” 显然,李斯一听捷报,便想起日前隗状弹劾赵铭之事。 这般打压政敌的良机,他岂会放过。 “这……这……” 隗状额间已渗出细密冷汗,高座上那道目光更令他如坐针毡。 “如何?” 李斯步步紧逼,“隗相竟如此难以作答?当日弹劾赵铭将军擅自离城时,隗相可是言之凿凿。 究竟何人向你通风报信,竟这般难以启齿?” 此时,一直沉默的韩非亦稳步出列:“当日情形,臣亦记忆犹新。 观隗相当时姿态,分明握有确凿消息。” 第107章 第107章 若说李斯全然是为压制王绾一派的声势,韩非此举则纯粹是为赵铭仗义执言。 韩非才高性傲,世间罕有人能入他眼目,唯独赵铭,算是一个例外。 若非赵铭那番开解,韩非或许等不到亲眼见证华夏山河一统的盛景;若无赵铭当初的警示,他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这份恩情,韩非始终铭记于心。 面对两人接连的诘问,隗状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应对。 此时,王绾目光微动,从容出列躬身道:“启禀大王。” “此事老臣曾听隗相提及。” “那赵佗早年与隗相有过些许往来,关于赵铭的消息正是赵佗暗中呈报隗相的。 隗相当日于朝堂上进言,全然出于对大秦安危的考量,唯恐渭城生变。” “隗相绝无故意针对赵铭将军之意,更谈不上安插耳目。 依老臣之见,这定是赵佗为私心所驱,意图构陷赵铭将军。” 王绾言辞恳切,为隗状开脱。 见他出面,隗状当即会意,俯身长拜:“王相所言正是臣心中所想。 一切皆因赵佗而起,老臣实未料到此人用心如此险恶,恳请大王降罪。” 这一番应对,可谓高明。 嬴政闻言,深深看了隗状一眼,未再多言。 “廷尉。” “依秦律,陈涛与赵佗该当何罪?” 嬴政声音低沉。 “不遵主将号令,按律当重责百杖,贬降军职,削夺爵位。” “擅自调兵,几致渭城倾覆,此乃重罪。 应革除所有军职爵位,押送诏狱严惩。” 李斯即刻回禀。 寥寥数语,已注定陈涛与赵佗万劫不复。 纵使不死,余生也将在牢狱中耗尽,或沦为奴役。 这,便是与赵铭为敌的代价。 当**们擅自引兵离城,使渭城凭空少了两万守军,若城池当真被破,赵铭固难逃罪责,深入敌后的孤军更可能全军覆没。 正因如此,赵铭才特意让蒯朴单独上奏——不为别的,就是要将这二人彻底置于死地。 赵铭的性子便是如此:即便不是心腹,只要听从军令,他尚可容让;但若有人存心要置他于死地,他绝不留情。 欲取他性命者,无论付出何种代价,赵铭必加倍奉还。 恩仇分明,向来是他的作风。 “便依廷尉所奏。” “拟诏。” “剥夺陈涛、赵佗一切军职与爵位。” “即刻押往咸阳诏狱候审。” 嬴政语气冰冷。 “臣领诏。” 李斯肃然应命。 二人的命运,就此尘埃落定。 “隗相。” “此番,寡人不予追究,但望没有下次。” “你之所为,实则令为大秦效忠的将士心寒。” 嬴政再度看向隗状,目光里带着深沉的告诫。 隗状心底一颤,无言辩驳,唯有躬身长拜:“谢大王宽宥。” 倘若渭城失守、赵铭战败,他本可趁机落井下石。 可惜,事与愿违。 “赵铭此战之功——” “大破魏无忌,理当重赏。” “昔日赵铭镇守渭城,孤曾许诺,若能守住此城,便擢升他为三军主将。” 嬴政唇角微扬,眼底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谁料他给孤的惊喜,远不止于此。” “这份封赏,是该提前了。” “大王明鉴。” “赵将军立下这等不世之功,理当重赏。” “主将之位,非他莫属。” 韩非当即躬身附和。 “拟诏。” 嬴政的声音沉厚而威严,回荡在殿宇之间: “赵铭破敌解围,护国有功,晋为主将,统十万兵马。” “另赐黄金千镒,钱五万,奴仆百人,玉器百件,精织千匹,亲卫五十。” “大王圣明!” 文武群臣齐声高呼。 便在此时,尉缭稳步出列,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大王,此战大捷,非赵将军一人之功,实乃十万将士以血汗搏杀所得。” “战前,赵将军曾有一请——臣以为此时上奏,正是时机。” “恳请大王应允赵将军所请,亦是臣之所愿。” “赵铭有奏?” 嬴政眉梢微动,露出些许疑惑,“孤为何未曾听闻?” “此奏原由上将**呈,只是臣先前觉得时机未到。” 尉缭将帛书举高,“请大王过目。” “既在朝上,便直接宣读吧。” 嬴政一摆手,“让孤与诸卿一同听听,赵铭所求为何。” “臣遵旨。” 尉缭展开帛卷,朗声诵道: “臣赵铭启奏:臣领十万兵镇守渭城,其中可战精锐仅三万有余,余者皆为新募之卒及五万降兵。 若依常法迎敌,必难持久,渭城恐将不保。” “故臣以统将之身,告谕刑徒军众——凡为我大秦而战死者,皆按大秦常兵之制予以抚恤。” “此请,非为私利,实为告慰为国捐躯之英魂。” 话音落下,嬴政神情肃然,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刑徒军既为我大秦而战,阵亡者自当抚恤。” 他几乎没有停顿,斩钉截铁道:“赵铭所请,准。” “大王圣明!” 尉缭躬身,“赵将军若知此讯,必深感慰藉。” “不止赵铭,” 嬴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渭城守军,皆按军功行赏。 具体细则,交由赵铭与其军中司马共议。” “臣领诏。” 尉缭郑重应下。 嬴政缓缓环视群臣:“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臣等无奏。” 众人齐声回应。 今日这场大捷,来得突然,也让这朝堂上的许多人,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手心。 朝堂之上,许多大臣早已心不在焉,奏对也显得有气无力。 “退朝。” 嬴政不再多言,径直起身离去。 “臣等恭送大王。” 百官齐声高呼。 章台宫中。 “取一壶酒来。” “今日孤想小酌几杯。” 嬴政落座后,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大王若要饮酒,可需召哪位娘娘前来作陪?” 赵高躬身笑问。 “孤饮酒并非为了取乐。” 嬴政摆了摆手。 “今日捷报传来,大王晚上是否要去胡夫人宫中坐坐?” “说来也巧,今日正是十八公子十岁生辰呢。” 赵高垂首恭敬地说道。 “亥儿的生辰?” “孤竟忘了。” 嬴政恍然回神。 “如今大秦四处用兵,大王日理万机,一时记不得也是常情。” 赵高赔着笑说道。 “备一份生辰贺礼吧。 今夜孤去胡氏那里,顺道看看亥儿。” 嬴政缓缓说道。 “奴婢这就去办。” 赵高连忙应下。 他躬身一礼,悄步退出了殿门。 胡夫人所居的宫苑外。 “中车府令到——” 内侍一声通传。 殿内。 一位姿容出众的妇人闻声立即起身。 她身旁还站着个十岁模样的男孩。 “亥儿,快起来,你老师来了。” 胡氏轻声催促。 “是。” 胡亥懵懂地站直身子,望向殿门处。 只见赵高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赵大人来了。” 胡氏含笑迎上前去。 她对赵高显然颇为倚重。 “夫人如此客气,折煞奴婢了。” 见胡氏亲自来迎,赵高故作惶恐地低头。 “赵大人才是见外。” “你是亥儿的老师,与本宫便如自家人一般。” 胡氏语气亲切,说完又看向身旁的胡亥:“亥儿,还不向老师行礼。” “拜见老师。” 胡亥规规矩矩地朝赵高躬身一拜。 见这母子二人态度恭敬,赵高心中颇为受用。 素来少露笑容的他此刻眉眼舒展,上前亲手将胡亥扶起:“公子快快请起。” “谢老师。” 胡亥依旧恭敬地答道。 “夫人。” “可知奴婢此番为何而来?” 赵高含笑望向胡氏。 “莫非……大王今夜要来?” 胡氏眼中泛起期待。 “奴婢向大王提了一句今日是公子生辰,大王便命奴婢备了贺礼,还说晚间会亲临夫人宫中。” 赵高笑道。 “终究是赵大人有心。” “这些日子大王忙于政务,只去过芈妹妹那儿几回,一直未曾来本宫这里。” “若不是赵大人开口,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呢。” 胡氏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 “夫人言重了,今日不过是凑巧罢了。” 殿外传来捷报,将军凯旋而归,大王心情甚佳,传令小酌庆贺。 赵高垂首含笑,声音压得极低:“正因如此,奴婢才敢斗胆向夫人提起此事。” 胡氏眸光微动,缓缓颔首:“原来是这样。” “说起来……” 赵高话到嘴边,却抬眼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 “都退下吧,把门带上。” 胡氏当即会意,衣袖轻拂。 “诺。” 十余名宫婢躬身退出,殿门无声合拢。 待四下再无旁人,赵高方继续开口:“此番大胜,奴婢以为,夫人须得留心一个机会——若能把握,或可成为公子日后的倚仗。” “什么机会?” 胡氏身子微微前倾。 “夫人可曾听闻赵铭之名?” 胡氏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未曾。 本宫虽有母族,却远不及芈氏根基深厚。” “赵铭,如今已是大秦最年轻的主将。” 赵高神色肃然,“大王对他青眼有加,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位列上将军。” “赵大人是要本宫拉拢此人?” 胡氏蹙眉,“可芈氏那边……扶苏有王绾等人辅佐,恐怕早已占了先机。” “夫人不必过虑。” 赵高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赵铭与王绾一系早有龃龉,绝无可能为其所用。” 他将朝堂上的**细细道来。 胡氏听罢,眼中渐渐清明:“如此说来,扶苏他们非但未能拉拢赵铭,反而结下了仇怨?” “正是。” 赵高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扶苏已是赵铭的敌人。 赵铭是个明白人,自然懂得——若将来坐上那个位置的是扶苏,他绝无善终。” “所以他别无选择。” 胡氏指尖轻叩案几,“除了亥儿,他还能依附谁呢?” “大王对赵铭的器重非同寻常。 若能得他相助,公子便有了扶苏所缺的兵权。” 赵高眼底掠过寒光,“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胡氏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舒展:“多亏有你提点,否则本宫险些错失良机。” 第108章 第108章 一旁,年幼的胡亥对这番对话浑然不觉,只顾蹲在地上摆弄自己的鞋履,模样天真烂漫。 与此同时,长公子府邸。 扶苏眉宇间凝着困惑,望向座前两位长者:“老师,王相,我不明白——为何要如此针对赵铭?这般行事,岂非将他推向对立之处?父王如此看重他,我们却屡屡打压,绝非明智之举。” 王绾闻言,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身侧的淳于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这一切,本就由他而起。 若不是淳于越擅作主张,局面何至于此。 “公子。” “是老臣糊涂。” “先前因王家女之事,我曾遣孟甲前去寻过赵铭。” “谁知那赵铭竟半点情面也不留,将孟甲打得重伤而归。” 提及此事,淳于越脸上仍浮起一层愠色。 扶苏却微微蹙起了眉。 他生性宽厚仁和,听老师这般讲述,立刻捕捉到了其中关窍。 “老师派孟甲去,究竟对赵铭说了什么?” “莫非……是去胁迫于他?” 扶苏的声音沉了下来。 淳于越却神色坦然:“并非胁迫,不过是几句规劝。 哪知赵铭毫不领情。” …… “规劝?” “老师规劝他什么?” “劝他舍弃王家女子,将她让予我?”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我的过错。” “老师,您这是将我置于强夺人姻、毁人良缘的境地了。” “我虽未见过赵铭,却也想象得出他的性情。 他年纪轻轻,在沙场上拼死搏得累累战功。” “莫说一个浴血征战的将士遭此逼迫会怒不可遏,便是我这等文人,若非出身王族,遇此情形也定会愤然相抗。” 扶苏语气中透出罕见的恼意,对淳于越的所为显然极为不满。 淳于越低下头,一时无言。 在扶苏眼中,此举自是错了。 可在淳于越心里,这并无不妥。 牺牲一个区区副将的姻缘来成全公子的大业,怎么看都是值得的。 寻常人若知是长公子的意思,只怕早已低头顺从,偏偏他遇上的是赵铭。 “公子。” “事已至此,淳于太傅既已做了,便无可挽回。” “况且赵铭如今羽翼渐丰,我们再想缓和拉拢,怕是不可能了。” 王绾在一旁轻叹。 原本他还打算将赵铭彻底压制下去,谁料赵铭竟能在魏无忌大军压境的绝境中反败为胜,一举击破敌军。 这是王绾未曾料到的,朝堂上下未曾想到,恐怕天下人都未曾想到。 “日后若有机会,我当亲自向赵铭致歉。” 扶苏忽然开口。 “公子万万不可!” “赵铭纵然眼下风头正盛,终究只是臣子。 公子何等尊贵,岂能向他赔罪?” 淳于越当即劝阻。 连王绾也颔首附和:“公子不必如此。 自赵铭镇守渭城以来,我们在朝堂上对他多有压制,嫌隙已深,再无转圜余地。” “既然已走到这一步,便只能继续走下去。” “老臣不信,他能一直这般顺遂下去。” 王绾声音低沉,透着决意。 见王绾如此坚持,扶苏只得默然。 他虽居长公子之位,身边诸多事务却多由王绾等人操持定夺。 或许,这也正是嬴政对他渐生失望的缘由吧。 若想真正坐上那储君之位,最要紧的便是懂得**心术,学会驱使臣下,而非被臣下所左右。 扶苏此人,终究是心肠太软,少了那份决断。 邯郸,赵**宫。 “你说什么?” “魏无忌……败了?” “绝无可能!” “秦军困守颍川,兵力匮乏,境内又纷乱不止,魏无忌领着二十万大军前去征讨,怎会落败?” “这不可能!” 赵偃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混杂着愤怒与难以置信的震颤。 殿中群臣也纷纷变色,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信陵君竟然会败?” “据守渭城的不过是秦国一员偏将,魏无忌怎会栽在他手里?” “其中究竟有何变故?” “魏国若就此退却,我赵国便要独对强秦了。” “这绝非吉兆。” “该如何是好……” 一片低语声中,忧虑如潮水般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大王。” 赵佾快步出列,躬身奏道。 “魏无忌既已兵败,魏军必然撤回。 当下之急,须立刻从燕国调回庞煖将军的兵马,否则大局危矣。” “不可!绝对不可!” 赵偃斩钉截铁地驳回。 如今庞煖在燕国势如破竹,已接连攻占千里国土、数十座城邑,几乎拿下了燕国三成的疆域。 此时撤军,所有战果都将付诸东流。 “我赵国精锐尽在庞煖将军麾下。” “若不调回,如何抵挡秦军?” “代郡虽有二十万边军,却被蒙武牢牢牵制。 除非庞煖将军回援,否则绝难守住疆土。” 赵佾语气沉重,字字恳切。 比起赵偃一心开拓疆土的狂热,他更在乎的是守住赵国现有的基业。 明眼人都能看出,赵国此刻的处境已如履薄冰。 “不是还有廉颇吗?” “只要他守住曲阳,秦军便无法东进。” “待我们彻底吞并燕国,精锐自然回师。” 赵偃冷冷说道,心中毫无撤兵之念。 好不容易打下的土地,耗费了多少粮草、牺牲了多少士卒,若就此放弃,他怎能甘心? “可是大王……” 赵佾眉头紧锁,仍想劝谏。 这时郭开缓步出列,打断了赵佾的话头:“春平君,大王既已决断,何必再多言?” “虽说我国精锐皆在燕境,但若真要增援,各郡尚可抽调十余万郡兵前往曲阳,助廉颇将军一臂之力。” 说罢,他转向赵偃,脸上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恭敬一礼。 “大王。” “燕国前线虽不可动摇,但国内各郡的守军仍可调动。 郡兵虽不如边军精锐,却也皆是青壮。 我赵国对秦只需固守,这些兵力……应当足够。” 赵偃的目光落在郭开身上,满朝文武里,只有这个人最明白他的心意。 “丞相说得对。” 赵偃颔首表示赞许。 “大王,此事绝不能行。” “郡兵一旦调离,各城便如同空壳,倘若廉颇将军当真守不住前线,这些城池将毫无招架之力,秦军便可长驱直入。” 赵佾仍试图劝谏。 赵偃却已不耐烦:“住口。” “秦军?寡人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如今赵国的心腹大患是燕国。 燕军节节败退,近半国土已归我赵所有,用不了多久,燕国便将不复存在。” 赵偃声音冷硬。 他转向郭开。 “丞相。” “臣在。” 郭开应声上前。 “寡人予你调兵符,即刻抽调十万郡兵,增援廉颇。” 赵偃下令。 “臣领命。” 郭开躬身,随即面露迟疑,“只是大王,十万大军开拔,粮草辎重耗费必将剧增。 眼下离秋收尚远,若仍按以往供给,只怕国库与各地仓廪难以支撑。” “此事由丞相斟酌处置。” “若实在艰难,可提前征收赋税,或加征新税。” 赵偃略一思索,断然道。 此言一出,殿上群臣纷纷变色。 赵国税赋本已沉重,再加征恐将激起民变。 然而见赵偃神色决绝,又瞥见一旁被斥退的赵佾,众人皆默然垂首。 正在此时—— “报!” “曲阳紧急军情!” 一名传令兵仓皇奔入龙台宫大殿。 “曲阳?” 赵偃眉头骤紧,“何事?” “下曲阳已失守,曲阳城现下孤立无援!” 传令兵嘶声喊道。 “什么?” “下曲阳丢了?” “廉颇不是号称善守吗?他究竟在做什么?” “枉费寡人对他如此信任!” 赵偃勃然怒斥。 “大王。” “廉颇老将军仅率十万兵马,面对数倍于己的秦军猛攻。” “能坚守数月已属不易。” 赵佾急忙为廉颇辩解。 “下曲阳一破,曲阳便成孤城。” “你告诉寡人,边境既失,赵国该如何是好?” 赵偃此刻方显焦躁,厉声质问。 “廉颇老将军眼下情形如何?” 赵佾转而急切询问。 在他心中,廉颇乃是赵国的柱石。 倘若廉颇倒下,赵国便真的危在旦夕。 “启禀大王。” “上将军命臣带回一封信。” “是老将军的绝笔。” 传令兵面含悲戚,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 赵偃的目光扫过那份军报,脸上不见惊惶,只有焦躁。 他猛地一挥袖:“不必呈上,念给寡人听。” “这……” 跪在殿前的传令兵声音发颤,“小人……不识字。” 一旁的赵佾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卷来自廉颇的绝笔信。 帛书展开的刹那,他的神情骤然凝固。 “老将军……不打算撤军?” 他喃喃道,随即抬起头,声音里压着战栗,“他要死守曲阳,与秦人血战到底——用余部性命,多换几条秦军的命。” 赵偃闻言,神色反倒缓和了些许。 “老将军忠勇可嘉。” 他颔首道,“有他死守曲阳,便能为我大赵多争得几日调兵遣将的时机。 丞相,散朝后即刻传诏,各郡郡兵全数调往晋阳布防。 颜聚将军——” 一名将领应声出列:“末将在。” “由你亲赴晋阳坐镇。” “臣领命!” 赵佾却在此刻猛然抬头。 “大王!” 他手中紧攥着那封绝笔,指节发白,“事已至此,廉颇老将军以绝笔上奏,难道大王还要固执己见,不肯从燕国撤军吗?老将军以性命为我大赵拖延时间,所求的正是召回伐燕之师!仅凭十余万郡兵,如何抵挡虎狼秦军?这是赵国最后的机会了!” 他话音沉痛,字字如锤。 赵偃的眉头骤然锁紧,眼中腾起怒意。 “赵佾,你放肆!” 未等赵偃再言,一旁的郭开已抢先厉声呵斥:“大王乃一国之主,乾坤独断,岂容你在此狂言乱语?” 他侧身向赵偃一揖,俨然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大王确是一国之主。” 赵佾直视王座,声音低哑,“可若赵国亡了,这王位……又算什么?臣赵佾,恳请大王速调燕境之军回援,切莫辜负廉颇老将军以命换来的生机!” 那不只是谏言,更似一声悲鸣。 “给寡人住口!” 赵偃拍案而起,“伐燕大业绝不可废!廉颇尚能战,寡人尚有十数万郡兵可守。 第109章 第109章 秦军再悍,一年半载也休想攻克二十万人驻守的坚城!传诏——命庞煖加紧攻势,国内之事,无须他挂虑!” 他环视殿中,冷冷拂袖:“今日朝议至此,散朝!”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赵佾望着那决绝的背影,终于无法克制地站起身,朝着空荡的王座嘶声喊道:“赵偃——你会后悔的!赵国将亡于你手!他日黄泉相见,你有何颜面拜见先王!” 赵偃只当耳旁风。 曲阳城下,秦军攻势如潮。 城**的指挥所里,廉颇一身甲胄端坐。 “上将军,” 副将声音低沉,“秦军攻得凶,城中兵力已不足五万。 照这般打下去,即便全军拼尽,最多也只能撑半个月。” “下曲阳已破,军心已散。” 廉颇缓缓开口,目光平静,“这半个月,便算老夫为大赵挣来的最后时日。 大王若懂我心意,自会下诏从燕国撤军。 待那三十万将士归来,赵国便还有救。” 他说着,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若……大王不撤呢?” 副将忧心忡忡。 廉颇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仰首望向被烽烟遮蔽的天空,轻声道:“那大赵……便真的危了。” “上将军,末将以为,不必死守曲阳。 我们可边战边退,同样能拖住秦军。” 廉颇摇了摇头,神色从容:“若大王下诏撤军,老夫愿以此残躯死守此城,能拖一刻是一刻。 若大王不撤……便依你之策,且战且走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不过,老夫相信大王会撤的。 国难当头,大王……应当想得明白。” 对此,他仍有信心。 *** 魏国境内,一座刚被攻占的小城。 赵铭**城楼,脚下狼藉一片,神情却静如止水。 “将军,” 屠睢上前禀报,“此城已克,守军五千溃败,俘获两千余人。” “好。” 赵铭颔首,眼中锐光一闪,“这是第十座了。 继续进军。” “照眼下速度,不出两月,通往赵国的道路便可打通。” 屠睢笑道。 “趁他病,要他命。” 赵铭嘴角微扬,“魏无忌主力已溃,如今他们重兵把守的,无非是通往都城的要道。 至于这条通向赵国的路……守备空虚,不过是些郡兵罢了。” “将军,此城留多少兵力驻守?” “照旧。” 赵铭语气平稳,“毗邻魏军控制区域的城池多留些人马,防其反扑。 待下一城攻克,再行调整抽调。” 这便是赵铭的布防之策——沿途城池留置千余兵力,边界处则加重守备,步步为营,直至整条通道彻底贯通。 “末将领命。” 屠睢肃然应声,快步退下。 张明此时从旁走近,望着城下景象,不禁感叹:“主上,此战成果……当真出人意料。” 战损清点完毕了?赵铭侧过脸去。 “伤亡数目已在此处。” 张明双手奉上一卷军情简牍。 “念。” 赵铭简短道。 “自渭城守御至今,我军共折损四万三千余人。 其中战死者两万八千有余,负伤者一万五千余数。 轻伤士卒皆已归队,重伤者仍在营中医治。” 张明一字一句禀报。 “比起魏军的折损,我们这一仗,倒真算得上扬眉吐气了。”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仅渭城阵前清点的魏军尸首,便逾八万之众。” “此一役,魏国可谓元气大伤。” “不止是兵卒,” 张明也露出笑容,“上渭城中囤积的粮草军械,本是魏国二十万大军半年的用度,如今已尽入我军囊中。” “那些粮秣由谁看管?” “我先前交代的事,可都办妥了?” 赵铭语气沉了下来。 “主公放心。” “属下均已安排妥当。” “足够万人食用半年的粮草,已暗中运往训备之地。” “不止如此。” “魏军存于城内的军资,属下也挪移了两成出来。” 张明压低嗓音回话。 听罢,赵铭缓缓点头:“甚好。” 这般难得的时机,又值战事纷乱之际,他自然不会放过利用权柄谋取便利。 那些无需本钱的粮谷正好用以酿酒,而所得钱财则可充作培植势力的资粮。 这些事皆由心腹经手,不至走漏风声。 况且若非他赵铭行险一搏,莫说攻取上渭城,就连魏无忌的军阵都难以撼动——因此,这些所得他拿得坦然,并无半分愧怍。 “报——” “上将军大营有令传到。” 一名亲兵疾步上前,身后跟着王翦帐下的亲卫百夫长。 “赵将军。” 那亲卫见到赵铭,当即躬身行礼,神色间满是敬重。 “上将军有何吩咐?” 赵铭立即问道。 “回禀将军。” “上将军得知将军大破魏军,特命属下前来嘉勉。” “此战,上将军称‘打得漂亮’。” 亲卫含笑说道。 “能得上将军如此赞誉,看来这一仗,本将打得还算过得去。” 赵铭笑了笑。 “将军过谦了。” “上将军有言,此战他日必将传扬天下,人人皆知将军大败魏无忌的胜绩。” “可谓以寡击众,以弱克强。” 亲卫言语间目光炯炯,那钦佩之情确是由衷而发。 “除了嘉许之辞,上将军可另有交代?” 赵铭问道。 这般褒扬虽令人舒坦,但他更盼的是早日再赴战场——如今他周身气机已临近突破关口。 “此乃上将军致将军的私信。” 亲卫奉上一封缄札。 亲兵自怀中取出一方叠好的绢帛,双手奉上:“将军阅后,定然欢喜。” 赵铭微微一怔,接过绢帛展开细看。 片刻,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嫣儿临盆的日子近了。” 他心中默算时日,喜悦才起,却又被一层淡淡的怅惘覆盖,“我即将为人父,却连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刻都无法守在身边……甚至连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至今也未能给她。” 身为将领,战事当前,身不由己。 这感觉,与当年被迫应征入伍时如出一辙。 “将军可有话或书信需属下带回?” 亲兵察言观色,恭敬补充道,“上将军特意嘱咐,说您看完信,必有交代。” “确有一信。” 赵铭点头,“烦请转交上将军,再请他设法递往咸阳。” “属下必不辱命。” 赵铭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张明立即奉上空白绢帛与笔墨——作为亲卫统领,这些物件他向来随身备着。 不多时,赵铭书写完毕,将绢帛装入信筒,交到亲兵手中:“有劳了。” “此乃分内之事,将军言重。” “张明,” 赵铭又吩咐道,“将近日战况与斩获汇总,一并交由这位兄弟呈报上将军。” “诺。” 张明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军报文书递过。 亲兵收好文书,复又笑道:“上将军还让属下转告:王使已自咸阳出发,不日便将抵达军中,为将军行封赏之礼。”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期待:“此番,大王当会正式擢升我为一部主将了。 只不知爵位……能否再进一步。” 秦王曾有明言:若能固守渭城,阻魏军于颍川郡外,便是大功,可晋主将之位。 由副将而主将,看似仅一级之隔,实乃天渊之别。 多少将领终其一生亦难跨此阶,一旦跃过,便是真正执掌兵权,独当一面。 亲兵离去后,张明当即抱拳贺道:“恭贺主上!待王使到来,主上便是大秦最年轻的主将。 这般年纪执掌一军,风头无两。” 他言语间满是自豪,周围亲卫亦面露荣光。 十七岁的主将,能追随这样的统帅,于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赵铭只是淡淡一笑,未再多言。 王翦的亲随策马远去,烟尘尚未落定。 赵铭已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面向肃立的部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传我将令,全军继续推进,不惜一切代价,打通前往赵地的道路。 灭赵之战,我军必须赶上。” “遵命!” 张明抱拳领命,甲胄铿锵作响。 与此同时,魏国都城大梁。 巍峨的朝议殿内,气氛凝滞。 信陵君魏无忌褪去了往日的华服,一身素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低垂着头,斑白的发丝从冠冕边缘散落,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与灰败。 “大王,” 他的声音干涩,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老臣无能,统兵失策,致使我大魏十余万精锐折损,国力大伤。 臣……罪该万死,请大王降罪。” 王座之上,魏王假看着阶下这位曾经撑起魏国半壁江山的叔父,心中五味杂陈。 怒火并非没有,二十万大军,半数军资,顷刻间付诸东流,任谁也无法平静。 可那怒火升腾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如今的魏国,庙堂之上,还能找出第二个魏无忌么?若秦国铁骑东来,除了眼前这垂老的背影,又有谁能倚仗? 他起身,步下丹墀,亲手扶住魏无忌的手臂,触感冰凉而沉重。”胜败乃兵家常事,王叔切莫过于自责。” 魏王假的声音刻意放得温和,“此番失利,实乃天时不佑,加之麾下将领未能全然贯彻王叔方略,若人人皆能如王叔般运筹,我大魏何至于此?” 这番劝慰,半是无奈,半是算计。 比起某些人,魏王假更懂得如何笼络人心,如何倚重这最后的支柱。 魏无忌却未被这宽慰之词减轻半分痛苦,他反握住魏王假的手,老眼浑浊,隐有泪光:“大王……老臣愧对先王,愧对社稷。 二十万儿郎,归者不足七万;为筹措此战所集之资粮,大半落入秦人之手。 此等罪过,万死难赎啊!”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追悔无益。” 魏王假扶他站定,话锋随即转向更迫切的现实,“王叔,眼下当思量的是,我大魏该如何应对秦国。 此番我魏国出兵攻秦,已授秦人以口实。 他日秦军挟恨而来,必是雷霆之势。 此乃心腹大患,不得不早做防备。” 魏无忌稳住身形,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锐利,那是历经沙场沉淀下的本能:“若要保魏国无虞,关键在于赵国不能亡。 只要赵国尚在,便能牵制秦国大部兵力,使其不敢全力东顾我大魏。” “王叔所言,正是寡人所虑。” 第110章 第110章 魏王假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然则,寡人刚刚接到急报,秦军已突破廉颇依托两城构筑的防线,可**那边……竟仍未下令从燕国撤军!如此下去,赵国都城邯郸恐怕……” “**还未撤军?” 魏无忌猛地抬头,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局势已危如累卵,**竟仍执着于北方的战事? “**……太过固执了。” 魏王假摇头叹息,忧色更深。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请大王即刻修书一封,遣快马密使速送**驾前,陈明利害,恳请他立即从燕国撤军,回师救赵!迟则生变,赵国一旦有失,我大魏门户洞开,危在旦夕!” 魏王假郑重点头,正欲开口应允。 殿外,一声急促的高喊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报——!” “边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殿外急报如惊雷炸响,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禀大王!秦军自渭水北岸发兵,连破我大魏边境十城,攻势未歇,请大王速速决断!”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魏王手中原本端着的酒爵微微一晃,几滴残酒溅落在案几上。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去,眼中先是茫然,继而涌上惊怒:“秦人……竟真敢对我大魏用兵?他们不是正在全力伐赵么?同时东西开战,秦国何来这般胆量?” 他下意识地转向殿中那道虽显老迈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王叔……” 信陵君魏无忌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殿内急促的呼吸声略微平复。”大王稍安。”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唯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锐光一闪而过。”取舆图来。” 侍立的禁卫迅速展开一幅绘于绢帛之上的魏国疆域图。 山川城邑,脉络分明。 “将秦军已克之城,一一指来。” 魏无忌对那传令兵道。 兵卒应诺起身,行至图前,伸出一根因常年握缰而粗糙皲裂的手指,从边境某点开始,缓缓向内移动。 每落一处,便是一座陷落的城名。 指尖划过之处,如同一条无声蔓延的毒蛇,蚕食着图上的疆土。 随着那手指的移动,魏无忌原本沉静的面容逐渐凝肃,眉头锁紧。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些失陷的城池上,而是顺着秦军进攻的锋矢所指,一路向东,最终,牢牢钉在了地图上赵国的边界。 “秦军之意,不在吞魏。” 魏无忌缓缓开口,手指重重一点赵国边境某处,“他们是要借道。” “借道?” 魏王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脸色更加难看,“他们想从我大魏境内,撕开一条通往赵国的路?那赵铭……竟有如此疯狂的手笔?”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非是疯狂,是魄力,更是精准的算计。” 魏无忌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混杂着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赞叹,“此人用兵,已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眼光直指全局要害。 他这是要行围魏救赵之策,不,是更狠辣的……中心开花。” 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魏王感到喉咙有些发干:“王叔,那我大魏该如何应对?这几日连失城池,秦军兵锋正盛,可能挡得住?” “观其进军之速,兵力当不下七万之众,甚或更多。 仅凭沿途郡县散兵游勇,绝难阻滞。” 魏无忌的目光在地图上急速巡弋,如同鹰隼搜寻猎物,最终定格在一座名为“临” 的城邑上。 此城倚山而建,墙高池深,正是通往赵国腹地最为关键的咽喉。”唯有在此处集结重兵,凭坚城固守。 临城地势险要,数万精兵足可抵挡十万敌军。” “粮秣兵员,王叔尽可调度。” 魏王不再犹豫,斩钉截铁道,“绝不可让秦军踏过临城!否则赵国背后受敌,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深知,此刻魏赵已是唇齿,唇亡则齿寒。 “老臣明白。” 魏无忌拱手,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决断之色,“臣即刻点齐五万精锐,驰援临城。 以守代攻,倚仗地利,必能将秦军钉死在城下。” “五万……可够?” 魏王仍有些不放心。 “守城,贵精不贵多。 临城天险,五万善守之卒,足矣。” 魏无忌语气笃定,眼中已燃起久违的战意,“此战,关乎三国气运,老臣……定不负大王所托。” 魏无忌长叹一声,神色间尽是疲惫与自责:“此役惨败,国力已伤筋动骨。 如今至多能调集五万兵马,若再增一兵一卒,大魏的根基便真要摇动了。” 渭城一败,天下皆知。 他这位昔日名将竟栽在秦国一个年轻将领手中,半生威名,一朝尽付东流。 “便依王叔所言行事吧。” 魏王当即颔首,“绝不可让那支秦军踏入赵国半步。” “调兵固守只是其一。” 魏无忌沉声道,“关键还在赵国——须令其自燕国撤军回援。 只要赵国那三十万精锐归国,秦国便不足为惧。 此外,秦军攻我城邑、意图借道之事,也必须尽快告知**。 其中利害,他自会权衡。” …… 另一座刚被攻占的魏国城池内。 屠睢快步走上城楼,向赵铭禀报:“将军,情形有变。 此城原本驻有四千郡兵,但日前被一纸调令悉数调往临城,如今城内守军不足千人。” “魏无忌看穿我的意图了。” 赵铭闻言,只淡淡一笑,似乎并不意外。 “他是想在临城堵住我们?” 屠睢立刻会意。 “临城乃魏赵交界之处,城高墙厚,易守难攻。” 赵铭望向北方,“他将兵力聚于彼处,正是要以这座边城为锁,阻我入赵之路。” 一旁的魏全面露忧色:“从沿途郡兵调动规模推断,魏军眼下至少有三万之众。 若魏无忌再调精锐增援,临城守军恐更难撼动。 我军欲入赵国,怕是不易了。” “强攻临城确非易事。” 赵铭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但诸位不妨换个角度想——原本若要逐一攻克这些城池,至少需两月工夫。 如今魏国自行撤走守军,我军分兵疾进,不出半月便能拿下临城之外所有城邑。”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再退一步说,即便最终攻不破临城、进不了赵国,我军又何尝败了?眼下我们是在大胜之余乘势扩大战果,而非败退之际的孤注一掷。 主动权,从来都在我们手中。” 这番话如清风拂过,众将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 “将军说得是。” “该发愁的是魏人,不是我们。” “就算止步临城,连取数十魏城已是赫赫战功。” “是攻是止,全在将军一念之间,咸阳并未下死令啊。”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松弛下来。 的确,他们最初接到的诏命只是镇守渭城。 如今挥师东进,本是赵铭抓住战机、扩大胜局的自主之举。 究竟打到何处、取得何果,皆由这位年轻主将定夺。 正议论间,一名传令兵奔上城楼: “报——咸阳王使到!” 张明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总算到了。” “这次将军怕是要升任主将之位了。” 屠睢与其他几位将领难掩兴奋之情。 “不止是我,” 赵铭嘴角微扬,“你们这些暂代的万将,或许也能转正了。” 话音落下,魏全、刘旺等人眼中顿时闪过光彩。 从代理到实授,那一步之遥如今似乎触手可及。 “走吧,” 赵铭转身朝城楼下走去,“别让大王的使者久等。” 刚**阶,便遇上一队由禁卫百将带领的人马自咸阳方向而来。 “赵将军。” 那百将一见赵铭,立即抱拳行礼。 “又是你,” 赵铭笑了,“我们倒真有缘分。” 上回传递王诏的便是此人,没想到这次依旧是他。 “能为赵将军传诏,是末将的荣幸。” 百将态度恭谨。 “大王此次有何诏令?” 赵铭不再寒暄,径直问道。 “秦王诏书在此。” 百将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肃然展开。 “臣赵铭,恭听王诏。” 赵铭躬身行礼。 身后众将齐声附和:“臣等恭听王诏。” “秦王诏谕:副将赵铭,镇守渭城,大破魏军,力挫魏无忌,功勋卓著。 今擢升一级,晋为主将,享主将俸禄,掌主将权柄。 特赐组建亲卫五百之权。 另赏:千金,钱五万,奴仆百人,玉器百件,精布千匹,护卫五十。 所有赏赐皆送至将军府中。 望赵卿再接再厉,为秦再立新功。 待赵国平定之日,另有封赏。” 禁卫百将朗声宣读完毕。 赵铭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诏书:“臣赵铭,谢大王隆恩。” 身后诸将皆面露喜色,尤其是赵铭亲近的部下——主将晋升,他们的地位自然随之而起。 “恭贺赵将军,” 百将语气敬重,“自此,将军便是大秦乃至天下最年轻的主将。 击败魏无忌的威名,必将震动列国。” 军中皆知赵铭潜力非凡,却无人料到他的晋升竟如此之快。 “全赖大王信重。” 赵铭谦逊回应。 “赵将军,这里还有一道诏谕,” 百将又取出一卷,“除节制麾下兵马外,大王另赐将军调度五万后勤军之权。” “臣领诏。” 赵铭郑重接过。 主将之位,不仅是身份的跃升,更意味着他能统辖两位副将、十名万将,以及五万后勤兵马。 权柄之重,已非往日可比。 十万将士为战阵主力,另有五万负责粮草辎重与后方勤务。 这便是主将所执掌的兵权。 “如今我已受封为主将,按制麾下应可设两位副将了吧?” 赵铭含笑问道。 “赵将军既升任主将,自然应配两位副将。 至于人选……” 那禁卫百夫长微微一笑,“大王已有明示:一切依军功行赏。” “中军司马何在?” 禁卫百夫长目光扫过帐中,朗声问道。 “末将在此。” 蒯朴应声出列,神色恭敬。 “大王诏书到。” 禁卫百夫长又取出一卷诏令。 “臣恭听王命。” 蒯朴当即躬身行礼。 “大王诏谕:” “渭城守卫一战,赵铭将军麾下将士奋勇杀敌,功勋卓著。” “孤心甚慰。” “今特令:” “全军按军功论赏,由中军司马蒯朴执行。” “赵铭麾下副将人选,由其本人推举,依军功擢升。” 第111章 第111章 “另,赵卿所请——赐予所有为大秦战死之刑徒军将士抚恤,孤,准奏。” 禁卫百夫长高声宣读。 “臣领诏。” 蒯朴肃然应道。 “不愧是始皇帝,连刑徒军将士的抚恤也准了。” 赵铭心中一定。 这般请求,也唯有面对秦始皇,赵铭才敢直言。 若遇昏庸之主,必难准许——毕竟为众多战死的刑徒军发放抚恤,所需钱粮并非小数。 “蒯司马,接诏吧。” 禁卫百夫长道。 “臣领诏。” 蒯朴双手接过诏书。 “所有王命皆已传达,末将便先行回宫复命了。” 禁卫百夫长拱手告辞。 “有劳。” 赵铭抱拳回礼。 待禁卫离去,赵铭转向蒯朴: “蒯司马。” “依军功累计,我麾下那四位代理万将,应当可以正式任命了吧?” “诸位将军坚守渭城不失,乃是大功,自然应当扶正。 爵位晋升之事,我亦会上报少府。” 蒯朴当即回应。 “至于副将人选,我举荐屠睢与章邯。” “二人统兵之才出众,足可担此重任。” 赵铭说道。 “屠将军与章将军确能胜任副将之职。” 蒯朴点头称是。 诏书中已明言将举荐之权交予赵铭,这本身就是一种君恩。 “那便有劳蒯司马了。” 赵铭笑道。 他之所以选择屠睢与章邯,其一因屠睢自雍城调来,忠诚经得起查验,以其为副将,秦王不会异议;其二则是章邯——此番赵铭带他行奇袭之策,便是为了替他积累战功。 虽最终留守渭城,其功已立。 “赵将军。” “如今王诏已下,全军按军功封赏之事紧迫,我便先去处置了。” 蒯朴说道。 “蒯司马请便,本将也需调度军务。” 赵铭颔首。 待蒯朴离去,帐外传来一声: “将军。” 魏全的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万将……我们竟真到了这一步。” “谁能料到呢?” 一旁的刘旺摇头失笑,语气里满是感慨。 庄伟接过话头,目光扫过身侧几位同袍:“从前在后勤军里打转,百将便是顶了天的前程。 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如今却是货真价实的将军了。” “全赖将军提携。” 另一人低声补了一句,话里是沉甸甸的感念。 几人相视,眼底都映着相似的火焰。 尤其是魏全,他眼前仿佛又掠过两年间的光影——那个从辎重营里一步步走出的年轻身影,如今已执掌一军,若按完备军制,麾下足可调动十五万锐卒。 这是实实在在的兵权,重若千钧。 屠睢上前一步,面容肃然,拱手道:“将军恩重,属下等必以性命相报。” 他来自雍城,曾是禁卫统领,看似显赫却难觅军功。 自调至渭城,不过短短时日,官阶竟连跃两级,这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际遇。 “客套话便不必多言了。” 赵铭一挥手,截住了众人的话头。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城楼上下:“传令各军:自今日始,我军中再无‘刑徒军’之名。 凡持兵戈者,皆为大秦将士,一律录入军籍。 原已脱去奴籍、有战功在身者,依军功制论赏;所有为大秦战死者,抚恤皆按正规将士之例发放。”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刃,扫过诸将:“屠睢、章邯,擢为副将。 万将之缺,由有功都尉递补。 一切须合乎章程,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众将齐声应喝,声震檐瓦。 随即各自转身,步履生风地退下部署。 城楼上骤然空阔下来。 赵信踱至墙边,随意寻了处石阶坐下,这才抬眼看向一直静候在侧的亲随。 “主上。” 张明即刻趋近。 “我已晋主将,按制可募亲卫五百。” 赵铭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规矩照旧:须是历经战阵的老卒,忠心不二。 待我逐一核验后,方可定下。” “诺。” 张明利落应声,旋即转身离去。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阶梯尽头,赵铭方缓缓吁出一口气。 他独自坐在渐沉的暮色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主将之位……那方伴随他已久的气运官印,也该迎来新的蜕变了。 心念微动,眼前悄然浮现唯有他可见的虚影面板。 一行古朴的字迹无声显现:“晋位主将,承王朝主将气运加身,是否升级气运官印?” “升级。” 赵铭于心中默念。 指令既下,官印虚影上原本的【副将】二字如水纹般漾开,重组,化作更为凝实的【主将】铭文。 他意念轻触,将其佩戴。 新的属性随之展开: 【主将官印】:统御麾下大军时,若宿主身先士卒,可激励全军士气倍增,兵卒战力亦提升两成。 宿主亲自收敛安葬麾下战死者,可获得阵亡兵卒遗存属性之四成。 “效力又增了一倍。” 赵铭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甚好。” 赵铭心中掠过一丝遗憾——若斩杀敌寇便能直接夺取对方力量,那才是真正畅快淋漓的变强之道。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只是让麾下将士战力翻倍,也已足够惊人;哪怕是后勤辅兵,经此加持亦能媲美精锐。 这份力量源于他所执掌的气运官印,唯有在他亲自统率时方能生效;一旦他离开指挥之位,加持便随之消散。 曲阳城内外,血色浸染了砖石与土地。 连续数日的激战过后,秦赵两军的尸骸交错横陈,无声诉说着攻防的惨烈。 原本在廉颇坐镇之下,此城固若金汤,然而王翦亲率大军昼夜猛攻,终究撞开了沉重的城门。 破城之际,廉颇已带领主力悄然撤走。 城头高处,王翦伸手拔下那面残破的赵军旗帜,任其飘落城下,随后将玄黑秦旗稳稳插上垛口。 风卷旗扬,猎猎作响。 “廉颇用兵确实缜密,” 站在一旁的杨端和沉声禀报,“我军虽破城,但城中粮草军械已被搬空,守军无一投降,皆战至最后一卒。” “治军严整,士众效死,本是廉颇本色。” 王翦语气平静,目光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可战前情报皆言廉颇誓与曲阳共存亡,如今他却主动撤离……这中间究竟有何蹊跷?” 杨端和眉间微蹙。 王翦嘴角浮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答案不难推想——邯郸那位,至今仍未从燕境撤兵。” “局势已危如累卵,竟还不肯收手?” 杨端和摇头叹息,“如此君主,何其短视。 廉颇这般名将,若在我大秦麾下,何至于此。” 正言谈间,一名亲卫统领疾步登城,双手呈上一卷简牍:“上将军,赵铭将军自渭城传来战报。” “应是禀报渭城之役的伤亡情状。” 王翦接过,并未展开,只道,“念。” “遵命!” 亲卫统领高声诵读,“末将赵铭谨禀:魏军十万犯我渭城,守军十万奋力迎击。 此役我军伤**计四万三千余人,其中阵亡两万八千,负伤一万五千。 魏军折损近十万之众。 渭城已守,此战告捷。” 王翦眼中倏然一亮。 “倒是本将先前小觑他了,” 他抚掌而叹,“兵力逊于敌军,却能击退信陵君,更歼敌近十万,自身折损仅四万余……以弱克强,打得漂亮。” 须知赵铭麾下多为新卒与降兵,真正历经战阵的老兵不过三万。 在此情形下能取得如此战果,已堪称一场难得的胜利。 如此辉煌的战果,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击溃魏军主力后,末将率部乘胜追击,阵斩魏将公孙喜,歼灭其麾下八千精锐武卒,并继续向魏境纵深挺进,现已连克魏国八座城池……” 亲卫统领的声音在帐中沉稳地回荡着。 话音落下,王翦的神色骤然一变,目光凝滞地投向宣读战报的亲卫。 一旁的杨端和也怔住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赵铭……竟挥师攻入魏国了?” 杨端和脱口问道。 “末将见到赵将军时,他已连下八城。 如今又过去这些时日,想必魏国境内又有不少城池易帜。” 亲卫统领低声补充道。 王翦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这小子,胆量果然非同一般。” “可魏国虽折损十万兵马,国内仍屯有数十万大军。 若倾力反扑,赵将军孤军深入,岂非危如累卵?” 杨端和眉宇间浮起忧虑。 “杨将军,你太高看如今的魏国了。” 王翦轻轻摇头,语气淡然,“魏无忌此前举二十万兵来犯,已是魏国所能调动的极限。 他想回头咬住赵铭,没那么容易。” “但赵将军毕竟是孤军突进。 渭城血战之后,他麾下可战之兵不足六万,一旦被截断后路,便是绝境。” 杨端和的声音里透着不解,“以六万兵马直插魏国腹地……末将实在想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 王翦却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取地图来。” 他沉声吩咐。 亲卫统领迅速展开一卷皮质舆图,在王翦面前铺开。 “这些——是不是赵铭攻占的城池?” 王翦的手指沿着图上一条蜿蜒的轨迹划过。 “正是。” “杨将军,你看这些城池连成的这条线。” 王翦抬眼看向杨端和,目光深邃,“还看不明白么?” 杨端和凝神细看,脸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难道……赵将军想凭这六万人,硬生生从魏国撕开一条通往赵国的通道?” “这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能看穿他的意图,魏无忌又岂会看**?只要魏国调集数万兵马固守任何一处关隘,赵将军便再难寸进。” “他若真能冲过去,对赵国便是当头一击;若冲不过去,至少也将魏国大军牢牢拖在境内,使其无法分兵援赵。” 王翦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叩,语气转沉,“无论结果如何,于我大秦而言,皆是有利之局。” 显然,他默许了赵铭这步险棋。 “可是……” 杨端和仍想说什么,却被王翦抬手止住。 “大王既授予赵铭全权处置渭城军务,他便有行事的胆魄与资格。 不妨放手让他一试。” 王翦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魏军主力已溃,短期内无力再犯。 纵使最坏的情形发生,局面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帐内寂静片刻,杨端和终于缓缓点头。 “末将……明白了。” “停。” “廉颇已遁,不可纵其远走。” “命王贲率部继续追击。” “一鼓作气,彻底击溃。” 第112章 第112章 王翦神色一凛,声音沉厚如钟。 …… 咸阳城。 上将军府邸深处。 “呃……啊……” 女子压抑的痛呼断断续续从内室传出,门廊下人影匆忙,侍女们端着铜盆与布帛疾步进出,神色紧绷。 王氏静立廊下,双手在袖中不自觉攥紧,目光始终未离那扇门。 “祖母。” “姑姑为何如此?” 年幼的王离挨在身侧,仰起脸,清澈的眼里盛满不安。 “你姑姑……正在为你添一个弟弟或妹妹。” 王氏低声应道,视线仍牢牢锁住房门。 “可是……听起来很疼。” 王离的小脸皱了起来,“姑姑好像很难受。” “嗯。” 王氏只轻轻颔首,喉间有些发涩。 孩童却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祖母的衣袖:“我娘亲不在了……是不是也因为生我?” 话音落下,王氏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 她迅速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将孙儿揽入怀中:“离儿,莫要胡思乱想。”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 终于—— “哇啊……哇啊……” 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 “夫人,大喜!” 一名侍女急急掀帘而出,脸上带着汗与笑:“**平安诞下一位小公子!” “好……好……” 王氏长舒一口气,随即追问,“嫣儿现下如何?” “**腹中……还有一个!” 内室稳婆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带着急促,“是双生之胎!” 王氏面色瞬间苍白。 寻常生产已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双胎更是险中之险。 她合眼默祷,指尖冰凉:“上天庇佑……定要让我儿平安。” 或许因第一个孩子已顺利降世,第二个来得稍显顺畅。 在王嫣几近虚脱的**之后,另一道啼哭接踵而起。 “夫人!又是一位小**!” 另一名侍女奔出报喜,“是龙凤双胎!” 至此,王氏再也按捺不住。 她将王离往身旁老仆手中一递,便疾步向内室走去。 室内血气未散,两个新生儿的哭声此起彼伏,稚嫩却响亮,仿佛在彼此呼应。 王氏只匆匆瞥了一眼那对襁褓,便径直扑向床榻,握住了女儿汗湿的手。 “嫣儿……你可还好?” 她声音微颤。 …… (接王嫣闻声,极缓地转过苍白的脸,气若游丝:“娘……女儿……无碍。” “无碍便好,无碍便好……” 王氏眼中泪光浮动,轻轻抚过她的额发,“这道坎,我儿总算迈过来了。” “孩子……” 王嫣睫羽轻颤,低声问,“他们……可好?” “嫣儿,老天爷都偏疼你呢。” “先是个儿子,又添了个女儿。” “龙凤双胎,齐全了。” 王氏拭了拭眼角,这会儿眉梢也染上了喜色。 “真……真好。” 王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仿佛连气力也回来了些。 “快别说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 “两个孩子,娘已寻了妥当的乳母,定会照料周全。” 王氏忙嘱咐道。 转头便吩咐侍立一旁的婢女:“带小公子和**去**吧。” “是。” 几名婢女齐声应下。 “今日**平安诞下双生,是咱们府里天大的喜事。” “传话给管家,阖府上下,统统有赏。” 王氏又朝门外扬声道。 “遵夫人命。” 管家在院中高声回应。 “还有,即刻修书送与老爷,禀告老爷:嫣儿生了,是一对龙凤胎。” 王氏笑意愈深。 管家自然连声应诺,匆匆去办。 章台宫中。 “刚得王府来报。” “王家**已分娩,生了一对双生。” 一名黑冰台密探伏于殿内,低声禀告。 “双生?” 嬴政眉梢微动,神色间掠过一丝沉吟。 这年月里, 寻常百姓家得双生子,或可称作福气;但于贵族门庭,若双生皆为嫡子,便成了桩麻烦——往后家业承继,难免生出**。 故而自古而来,贵族乃至王族若遇双生嫡子,往往要设法处置其一,以免日后兄弟阋墙,门庭凋零。 所谓处置, 或送走一子,远离宗族;或施以更决绝的手段。 王族之中,亲情淡薄,那些高门大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是龙凤双胎。” 那密探又低声补了一句。 闻言, 嬴政神情方才舒缓几分:“赵铭倒真有几分运道,王家女儿竟为他生了一龙一凤。” “知道了。” “退下吧。” 他略一挥手。 “诺。” 密探悄然退出殿外。 “有了子嗣,于大秦倒是好事。” “有长有幼,有牵有挂,才更稳妥。” 嬴政独自低语。 在他眼中, 或者说,在每一位君王看来,若有人无亲无故,又不贪恋财帛权位,那般人物便难以握在手心——无所羁绊,便随时可能转身而去。 列国之中,凡在外统兵的将帅,家眷必留都城,此为常例。 亦是王权牢笼。 “来人。” 嬴政扬声道。 赵高躬身趋步入内,伏跪于案前:“请大王示下。” “从内库挑些上好的滋补药材,送去王府,赐给王家女儿。” 嬴政缓声道。 “奴婢遵诏。” 赵高领命,垂首退出。 恰在此时, 殿外传来通禀: “臣尉缭,求见大王。” 殿门轻启,尉缭步履如风地踏入内室。 “臣拜见大王。” 他躬身行礼。 “你素来无事不登殿,今日所为何事?” 嬴政嘴角微扬。 “大王明鉴。” 尉缭直起身,眼中带着笑意,“臣此来,是向大王禀报一桩喜讯。” “既是喜讯,便直言罢。” 嬴政神色温和。 “此事须得请大王移步后殿,观图方能明了。” 尉缭含笑侧身。 “你啊……” 嬴政摇头轻笑,却依言起身,缓步向后殿行去。 二人停在那幅铺展的九州疆域图前。 “说罢。” 嬴政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中透出信赖。 “臣方才接到赵铭将军的战报。” 尉缭向前一步。 “渭城之战的伤亡统计已出了?” 嬴政立刻会意。 “正是。” “此役,我军大捷。” “伤亡仅四万有余,斩敌近十万。” 尉缭声音里带着振奋。 “刑徒军初战告捷,赵铭确是奇才。 以降卒为刃,既削敌势,又省我兵力,实乃良策。” 嬴政言语间流露出赞赏。 “此策确是高妙。” “赵铭虽尚未能常伴大王左右,假以时日,必成大王扫平六国之利剑。” 尉缭含笑附和。 嬴政淡淡一笑,转身看向尉缭。 “你既说要在此处给孤一个喜讯——” “莫非还要与孤打哑谜不成?” “大王请看。” 尉缭行至图前,解下腰间佩剑,以剑尖轻点图上魏境。 锋尖自渭城起,向北连点数城,终落于临城。 “这是何意?” 嬴政目光微凝。 “这十余城——” 尉缭收剑回鞘,笑意渐深,“已归秦土。” “什么?” 嬴政神色一动,目光再度落回地图。 “大王,赵将军击退魏军后并未休整,而是挥师北上,连克诸城。” “算来此时,大军应已逼近临城。” 尉缭缓声道。 “临城……” 嬴政凝视着图上那座边城——魏赵交界之咽喉。 “这小子。” “年纪虽轻,胆识却非常人可比。” “他这是要在魏国疆土上,硬生生凿出一条通赵之路啊。”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只一眼,他便窥破了那远在战场的将军心中所图。 “这便是臣要禀于大王的喜讯。” 尉缭拱手,声如沉钟。 尉缭面上虽带着笑意,眼神却渐渐沉凝下来:“经赵将军这一动兵,魏国已被牢牢牵制。 纵使他最终未能打通归赵之路,魏国也再无力分兵驰援赵国了。” “何况此番赵将军并非全无收获。” “拖住魏国、震慑其心,乃至为日后吞魏埋下伏笔——赵将军此举,实是一箭双雕。” 嬴政微微颔首:“如此说来,寡人还该多拨些粮草辎重给赵铭才是。” “大王不必调拨。” 尉缭从容接话,“赵将军呈报,上渭城中存有魏无忌为二十万大军备下的半年粮草,如今尽归其麾下,至少可支撑一年之久。 这也正是赵将军敢以寡兵攻魏的底气所在。” “赵铭此人,确实有趣。” 嬴政唇角扬起,眉间却浮着一层薄雾似的忧色,“只是寡人心中尚有一处困扰。” 尉缭抬眼:“大王所忧何事?” “当初寡人曾向赵铭许诺,只要守住渭城便擢升主将。 可他立功之巨,即便升为主将仍觉亏待。” 嬴政轻叹一声,“如今他竟率军连克魏国十余城,为大秦拓土近千里,这又是一桩大功。 待战事平息,寡人该如何封赏才好?” 尉缭闻言笑了:“的确如此。” “遍观大秦,乃至天下诸侯,有谁能及赵铭将军晋升之速?” “十七岁的主将,比起昔年的甘罗,这可是实实在在凭战功一刀一枪搏出来的。” 嬴政点头,忧色更浓:“正因如此,寡人才越发为难。 你想,倘若赵铭真能打通前往魏国的道路,甚至杀入赵国再建奇功……若他再立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寡人又该以何相酬?” 对此,尉缭却未见讶异。 大秦的官爵体系层级分明。 赵铭如今已是十二级爵位,官居主将。 主将之上,便是护军都尉,亦称上将军——此位全国仅设三席。 除非现任者退下,否则难以增补。 可王翦、蒙武、桓漪三将皆当壮年,正是鼎盛之时,若要他们退位,恐怕还需一二十年光阴。 当然,尚有另一可能:增设新的大营。 但以眼下大秦国力,增设大营耗费甚巨,短期内绝无可能。 况且,晋位护军都尉,除战功外,还需考量诸多因由。 “大王过虑了。” 尉缭温声宽慰,“以赵将军如今的资历,虽暂不足封授护军都尉,但爵位仍可再进。 大王亦可施以隆恩,亲问赵将军心中所愿。 以他如今展现的才略,他日护军都尉之位,必有他一席之地。” 比起蒙恬与王贲,赵铭的锋芒确实格外耀眼。 “尉卿所言不差,倒是寡人多虑了。” 嬴政微微颔首。 第113章 第113章 尉缭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听大王之意,莫非真认为赵铭能凿开通往赵国的道路?” 嬴政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谁知呢?倘若他当真做到了,孤倒很想看看,他能在赵国搅出怎样的风云。” 尉缭摇头轻笑:“赵铭此番用兵意图昭然,魏无忌岂会看不透?魏赵既为盟邦,信陵君绝无坐视赵铭破关之理,必在临城屯重兵扼守,断其前路。 以赵铭手中兵力,欲破此局……难矣。” “且看吧,” 嬴政望向远处,“孤却觉得,他行。” *** 沙村。 “赵家娘子——” 里正吴伯笑呵呵地叩响院门,“郡守大人又来啦!” “怎的又来了?” 院内,赵颖怔了怔,与母亲赵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瞧见茫然。 未等她们迎出,沙丘郡守严兵已熟门熟路步入庭中,身后随着一队郡兵与几名仆役。 “夫人,赵姑娘。” 严兵拱手一礼。 母女二人连忙还礼。 赵氏忍不住探问:“郡守亲临,莫非……又是我儿之事?” 若非关乎赵铭,这位郡守岂会屡次踏足这乡野村落。 “正是!” 严兵朗声一笑,再度抱拳,“严某特来向夫人道贺。” “我哥哥……又立了功?” 赵颖语气里半是惊喜半是犹疑。 “赵姑娘机敏!” 严兵抚掌,“赵将军确再建奇功。” “莫非何处又起了战事?” 赵颖喃喃。 她们久居村中,消息本就不灵,自得知赵铭安好,母女二人心绪渐宁,已不再终日打听外事。 “大秦伐赵,魏赵既盟,魏国便趁势发兵攻我颍川——即旧韩之地。” 严兵神色振奋,话音也高昂了几分,“赵将军蒙大王倚重,镇守颍川门户渭城。” “魏国攻颍川……那我哥哥守住了?” 赵颖急忙追问。 “何止守住!” 严兵眼中光彩熠熠,“姑娘可曾听闻魏无忌之名?” “信陵君魏无忌,天下谁人不晓。” 赵颖点头,赵氏亦轻轻颔首——她早年见识仍在,自然知晓这位赫赫有名的公子。 “赵将军以寡击众,以弱克强,” 严兵声如洪钟,满是自豪,“于渭城大破魏无忌二十万大军,杀得魏军溃散奔逃,不敢回顾!” 严兵的神情激动得发红,仿佛他本人就站在战场边缘,亲眼目睹了赵铭率军击溃敌阵的壮烈景象。 “魏无忌……败在我儿手中?” 赵氏怔了怔,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魏无忌这个名字,她是记得极深的。 许多年前在邯郸,她还是个少女,与年幼的赵政一同挤在街边看热闹。 身旁站着赵政的老师申越。 恰逢中年的魏无忌出使赵国,车马仪仗从长街缓缓行过。 那时申越便指着远处的身影,低声对赵政告诫: “政儿,将来你若回到秦国,心中须得分明,谁可为敌,谁可称雄。” “赵国廉颇、李牧之流,可作秦国之劲敌。” “而在魏国,唯一需你警惕的便是这魏无忌。 此人用兵如神,堪称魏国柱石,切莫轻视。” 少年赵政肃然应道:“学生谨记。” 一旁的赵氏也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此刻往事浮现,申越当年凝重的语气犹在耳边。 魏无忌何等人物?那是连老师都郑重提醒须得小心应对的名字。 她的儿子……竟能战胜他? 这简直像梦中之言。 “夫人是否也觉得意外?” 严兵朗声笑道,“赵将军大败信陵君之事,如今已传遍军中。 要不了多久,天下人都将知晓他的威名。” “魏国公子竟败在我大秦最年轻的将领手中——此讯一传,大秦声威必再震四方。” 言语间满是身为秦人的昂扬。 “确是想也不敢想,” 赵氏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儿竟能胜过魏无忌。” “这是大王的诏书,” 严兵收敛笑容,将一卷简册递上,“对赵将军的封赏俱在其中。 下官便不宣读了,请夫人亲阅。” 赵氏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片刻,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封儿……被擢为主将了?” “大秦军功之制,赏罚分明。 赵将军此番力破强敌、护我疆土,自然当受重赏。” 严兵正色道,“去岁他尚是我大秦最年轻的副将,如今已成最年轻的主将。 或许来日……赵将军便是大秦的上将军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敬畏。 在大秦,郡城虽多,主将之位却寥寥可数。 赵铭既登此位,官阶已凌驾于郡守之上,严兵的态度亦随之更显恭谨。 “有劳郡守大人亲自送来。” 赵氏回过神来,敛衽一礼。 “夫人言重了。” 严兵连忙还礼,“沙丘郡能出赵将军这般人杰,是下官之幸,更是本郡之福。” 说罢,他向后轻轻挥手。 随从们如以往两次那般,安静而有序地退至院门之外。 一百名仆役与丰厚的财物赏赐尽数送抵府邸。 “此番除了仆役之外,大王还特意加派了五十名护卫,以保夫人周全。” “如何安置,全凭夫人做主。” 严兵含笑禀报。 赵氏目光扫过院中整齐站立的人群,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自赵铭屡立战功以来,这个家早已今非昔比。 昔日的三间茅屋化作连绵宅院,曾经冷清的母女二人身旁,如今已有三百余人侍奉起居。 “夫人。” “不知近日可曾听闻一桩传闻?” 严兵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什么传闻?” 赵氏抬起眼。 “关于赵将军的婚事。” 严兵向前倾了倾身子。 “封儿的婚事?” 赵氏怔了怔,摇头道,“此事他从未与我提过。” “夫人有所不知。” “这消息是从咸阳城传出来的。” “朝中一位故交私下告知于我。” “据说赵将军已与王翦上将军的千金互许终身。” 严兵缓缓说道,目光始终留意着赵氏的神情。 初闻此事时,严兵自己也惊愕不已。 上将军! 大秦军界仅有三位。 在国尉虚悬的当下,这三位上将军直属于秦王,权柄之重,朝堂之上无人敢轻易冒犯。 “王翦上将军的女儿?” “此话当真?” “我竟全然不知。” 赵氏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 “夫人。” “我那故交在宫中任职,消息应当不假。” “听闻……” “此前长公子扶苏曾向上将军提亲,却遭婉拒。 其中缘由,正是因赵将军已与王家千金有约在先。” “若此事属实,对赵将军而言,无疑是锦上添花。” “在下先在此恭贺夫人了。” 严兵拱手笑道。 “此事还须等封儿归来方能确认。” 赵氏沉吟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恍惚。 儿子离家已有两年,关于他的近况,自己竟要从外人口中得知,赵氏心中泛起淡淡的怅然。 “哈哈。” “夫人心中有数便好。” “来日赵将军大喜之时,我可要来讨一杯喜酒。” 严兵笑着起身。 一番寒暄过后,严兵带着随从告辞离去。 厅堂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相对无言。 “兄长真是的。” “连订婚这样的大事,我们都蒙在鼓里,外人反倒先知道了。” 赵颖撅起嘴,语气里满是埋怨。 “传言未必是真,总要等你哥哥亲口说才算数。” “若真有此事,倒也是桩良缘。” 赵氏语气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不知未来嫂嫂是怎样的人。” “听说那些高门贵女多半性子骄纵,但愿哥哥选的人不会如此。” 赵颖托着腮,眉间仍笼着一层薄薄的愁绪。 赵氏唇边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目光落在女儿微蹙的眉头上,轻声打趣:“莫不是怕哥哥娶了嫂嫂进门,便不似从前那般疼你了?” 赵颖双颊倏地飞红,拽住母亲的衣袖轻轻摇晃,拖长了语调嗔道:“娘——” …… 光阴如梭。 转眼已是二十余日后。 临城。 巍峨的城头之上,魏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内外,尽是披甲执锐的魏国士卒,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城前旷野。 “风!风!风!” 低沉而整齐的呼喝声如闷雷滚过原野。 紧随其后的,是弓弦震动的嗡鸣汇成一片死亡的潮音。 数以万计的秦军弓手列阵于前,将密集的箭矢一波波泼向城墙。 黑压压的箭雨遮蔽了天光,带着凄厉的尖啸坠落。 城头魏军顿时陷入混乱。 虽有盾牌者竭力遮挡,但仍有不少士卒被流矢穿透甲胄,惨叫着倒下。 无处躲避的兵卒只能蜷缩在垛口之后,心中惶然,默祷那夺命的寒芒不要找到自己。 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待最后一支羽箭离弦,秦军阵中才响起短促的金钲之声。 “撤。” 魏全沉声下令。 万余精锐步卒闻令即动,如退潮般井然有序地撤离城下,回归营寨。 “可恨的秦人!” 望着秦军远去的背影,城上魏将咬牙切齿,一拳重重砸在墙砖上。 众魏军亦是满面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秦弩之强,射程远超诸国弓矢三成,这三成优势,便足以在战阵之上形成碾压之势。 秦军大营,中军帐内。 赵铭安然坐于主位,手持陶碗慢饮清水,神色平静无波。 “禀将军。” 屠睢大步入帐,抱拳行礼,“今日箭阵已毕,五万支箭悉数射入城中。” “营中箭矢尚存多少?” 赵铭抬眼问道。 “将军放心,箭矢充裕。” 屠睢立刻回道,“当日渭城守备战所储箭矢约有五十万支,战后清扫战场,虽有折损,仍运回三十余万。 支撑目前耗用,绰绰有余。” “这些沾染过血污的旧箭,可比新铸的箭头更‘管用’。”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够魏军好好消受一番了。” 他此言自有深意。 昔日渭城防御战中,许多箭矢已然用过,锋镝不免污损。 纵然部分更换了箭簇,仍有大量旧箭混于其中。 以此等箭矢伤敌,创口极易溃烂化脓,在此等年月,一旦疮毒深入,几无生还可能。 “明日,” 赵铭放下陶碗,声音转沉,“调两万锐士,将余下三十万箭矢尽数倾泻于城头。” “将军是欲以箭雨摧折守军士气,而后一举攻城?” 第114章 第114章 屠睢立刻会意。 “据探报,此城魏军守卒不下七万之众。” 一旁的吴越接口道,面露凝重,“除本地郡兵外,更有魏都调来的精锐。 若想正面强攻破城,恐非易事。” “不必高估魏军,亦莫小觑了我麾下的秦之锐士。” 赵铭淡然一笑,眸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末将请为先锋!” 魏全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营帐内,烛火摇曳。 众将先是怔然,随即接连起身抱拳,喉间滚出低沉而整齐的应诺:“末将遵命。” “此一战——” 赵铭的声音在帐中荡开,如铁石相击,“六万将士,皆为前锋。” “明日箭雨压阵,我自亲率破城。” “临城,必克。” “末将领命!” 声浪撼动帐布。 赵铭一挥手:“去吧,让士卒饱食安寝。” “明日,便是血洗之时。” “诺!” 众将鱼贯而出。 帐内骤然空寂。 赵**于图前,目光如隼,凝注在那代表临城的墨点上。 “破此城,通往赵国之门便彻底洞开。” 他低声自语,眼底燃着灼灼野火,“灭赵之功,岂容缺席。” 恰在此时,帐帘掀动。 “报——” 张明疾步而入,双手奉上一卷简牍,“上将军家书至。” “莫非……嫣儿已产?” 赵铭素来沉冷的面容倏然波动。 纵是沙场烽烟扑面亦不曾动摇的他,此刻竟觉掌心微潮,心跳如擂。 他霍然起身,近乎夺过那卷简牍。 展开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简上只一行墨迹: “嫣儿临盆,得龙凤双生。 长子先诞,**随至。” 赵铭瞳仁骤缩,攥紧简牍的指节寸寸发白。 “我有后了……” 他喃喃着,忽而仰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我赵铭,有后了!” “龙凤双胎……天亦佑我。” 两世飘零,魂魄无根。 直至此刻,血脉如藤蔓破土,将他牢牢系于此间尘土。 “恭贺主上!” 张明伏地而贺。 赵铭闭目须臾,再睁眼时,眸中已淬出更为凛冽的寒光。 “此战不止为功业,” 他字字如凿,“更为我那一双儿女。” “速灭赵国,方能早归——早迎嫣儿,早见骨血。” 决心如铁液灌入胸臆。 然铁液之下,一缕从未有过的牵念悄然缠绕,似春藤缚石。 “埋骨事毕,属性待取。” “宿主可欲领取?” 面板冷音骤现。 赵铭神思一凛。 “渭城尸骸……已尽数入土了么。” “不知麾下儿郎,究竟埋了多少……” 他心念微动,隐生期许。 …… “亲卫遴选如何?” 赵铭敛神,转向张明。 “名册在此,请主上审阅。” 张明奉上一卷竹简。 赵铭展简细观,名录罗列,每名亲卫旁竟浮有隐约忠值。 他取过刻刀,目光巡行间,刀锋轻划,已剔去十余姓名。 “这些划去的部分一概不留。” 赵铭的声音沉冷,将竹简重新抛回张明手中。 “再寻。” “诺。” 张明躬身应下,迅速退离帐中。 待帐帘落下,赵铭心念微动。 “领取掩埋亡者所得属性。” 眼前虚浮的面板随即显现字迹: “麾下士卒共掩葬四万五千六百五十人,累计获得属性一万三千六百九十五点。” “四万余众……看来后续清扫战场的,是后勤军到了。” 赵铭神色平静。 此次收获破万,已是前所未有之数,他心底掠过一丝满意。 恰在此时,面板忽然泛起一层微光: “累计获取属性首次突破万点。” “是否消耗一万属性点,转化‘气运官印’特性?” “转化后,可通过部曲杀敌直接获取属性。” 赵铭眼中骤然一亮。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唇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长久以来,他始终须借掩埋尸首获取属性,虽掌兵权,却不得不分心于战后清扫——此事本属后勤军职分,虽麾下锐士听令而行,终究拖慢征战节奏,军中亦不乏疑虑之声。 如今,路有了第二条。 一万属性点并非小数,可若能与战场杀敌相连,往后所得又何止万倍之利? “转化。” 赵铭毫不犹豫。 “指令已确认。” “扣除一万未分配属性点,开始转化气运官印特性。”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方朦胧光印自他胸前浮起,唯有他能见的辉光流转不息,如呼吸般明灭片刻,终归于凝实。 “转化完成。” “佩戴后可查看官印属性。” 赵铭将其悬于腰间,心神一触—— 【主将官印】:统率麾下全军,身先士卒时可鼓舞士气翻倍、提升士卒战力翻倍;麾下士卒每有斩获,主将可获得其三成属性。 “成了。” 赵铭轻轻舒了口气。 虽较掩埋所得少去一成,却从此免去分兵埋尸之累。 战场杀伐,从此便是属性之源。 他收敛心神,再次开口: “提取全部属性。”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接连响起,仿佛某种亘古存在的法则正在宣告既成的事实。 “全属性突破四千界限,授予一阶秘藏。” “全属性突破五千界限,授予一阶秘藏。” “检测到宿主全属性逾五千,且已凝练真气本源,全新属性收集路径【真气】已开启。” 话音落下的刹那,层层叠叠的辉光自虚无中涌现,将赵铭的身形温柔包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躯壳深处正发生着某种根本性的蜕变。 平日里零散汲取属性时,这种变化如同溪流般悄无声息,唯有在整体界限被跨越的关口,生命层次才会迎来这般汹涌澎湃的升华,力量如决堤洪水般在四肢百骸奔流。 自投身这场席卷天下的征伐以来,赵铭不仅执掌旌旗运筹帷幄,更常亲执锋刃,冲锋于战阵最前。 无数敌手殒命其侧,亦有无形无质的“养分” 自他们消散的生机中被剥离、汲取,汇入他体内。 那海量的积累,终于在此刻水到渠成,将他推过了五千属性的巍峨门槛。 “五千之数……” 赵铭五指缓缓收拢,空气在掌心发出轻微的爆鸣。 纯粹肉身所能驱动的力量,已逾五千斤之巨。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当世之间,有谁能正面承我全力一击?史册所载那位能力举千钧的霸王,天赋异禀,或可称雄一时。 然其神力,较之我今日,亦如萤火之于皓月。” 这身沛然莫御的力量,便是他面对即将到来的、更为混乱时代的底气。 通过征战,通过收割,这条超越凡俗、触及长生的道路,已在他脚下清晰地铺展开来。 纵使将来神州归于一统,广袤疆域之外,仍有无数异族盘踞。 征伐不会止息,而他的生命,亦将在这无尽的征途中,向着渺远的彼岸延伸。 心念微动,那面唯有他能窥见的玄奥光幕在意识中展开。 【宿主】:赵铭 【寿数】:十七载 【本源真气】:七百八十六缕(真气雄浑程度,直接关联丹田储量与瞬间爆发威能) 【体魄力道】:五千五百四十三(数值映射纯粹肉身爆发力) 【腾挪疾速】:五千一百二十三(数值决定行动与反应之极限) 【生机根骨】:五千零一十二(关联伤势愈合、体力恢复及真气再生速率) 【神念强度】:五千零三十一(精神可外放至二十一丈之遥,以此范围汲取天地灵机) 【剩余寿元】:一百五十五载又八百七十六日 【功德点数】:五百六十三(可转化为自由属性或技能领悟之力) 【须弥空间】:三十九立方 【根本法】:龙象镇狱功 【攻伐术】:伏龙掌、崩山拳…… “不再有模糊的境界划分了,一切皆以确凿数据呈现。” 赵铭心中了然,泛起一丝掌控一切的从容,“这便算是彻底踏入了‘数据化’的领域。” 以往真气增长需苦苦运转**,从今往后,却多了一条通过“拾取” 快速积累的途径,这无疑是一桩极大的便利。 他的注意力转向此次突破的收获。 “四件秘藏……三件为一阶,一件为二阶。” 赵铭暗自期许,“但愿能开出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晋升主将时获赐二阶秘藏一枚,属性突破三千时得一阶秘藏,今日连破两关,再添两枚一阶秘藏。 “全部开启。” 他于心中默念。 指令下达的瞬间,提示音随之响应。 “开启一阶秘藏。” “获得【赤金千两】。” 眼前浮现出几行字迹。 “获得一阶高品【增力丹方】。” “获得【上品精铁二百斤】。” “开启二阶宝箱。” “玄阶高品武技【真气凝火】已获取。” 那面板平静地提示着。 “黄金……可惜了这宝箱。” 瞥见最先开出的物件,赵铭不由得摇了摇头。 若在经营酒仙楼之前,这笔钱财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可如今,挂着“酒仙” 名号的酒楼早已遍布颍川、赵国、魏国,十余家店面仍在不断增设。 虽不敢说日进斗金,却也相去不远。 毕竟,那远超当世水准的醇酿,对此时的酒肆行当而言,无异于碾压。 钱,赵铭是真不缺了。 “丹方?” 他低声自语,“我又非炼丹之人,得来也是无用。 这世间的炼丹师,多半是些故弄玄虚之徒。” “倒是这精铁不错。 宝箱所出,必非凡品,足够锻造几柄像样的兵刃了。”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二阶宝箱开出的武技上。 “果然,还是得看二阶宝箱。”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玄阶高品的武技……提取,修习。” 心念一动,意识深处似有波澜漾开。 只一刹那,这门武技的诸般关窍便已了然于胸。 他抬起右手,依着**所述运转真气。 掌心之上,气息凝聚,渐渐化作一簇跃动的赤红火焰。 “以真气为薪,化生烈焰……这般手段,才算摸到了修炼的门径。” 赵铭端详着掌中火苗,唇角微扬,“却不知这火焰的威能究竟如何。” 第115章 第115章 他环顾军帐,目光落在一旁的木案上。 随手一拂。 那簇真气凝成的火焰轻飘飘落向案面。 轰! 火焰骤燃,瞬间将整张木案吞没,炽烈燃烧。 *** 次日拂晓,临城之外。 六万秦军肃然列阵。 赵铭未乘战马,**于一辆战车之上,左臂挽盾,右手按着腰间“龙泉” 剑柄。 “大秦锐士——” 他猛然拔剑,剑锋直指苍穹。 “风!风!风!” 六万将士齐举兵刃,吼声如雷,震彻四野。 在赵铭亲自统御之下,那枚气运官印隐隐生辉,无形之力弥散全军。 每一名士卒皆士气昂扬,目光灼灼。 虽仅六万之众,所凝聚的肃杀军威,竟似不下于数十万大军。 这不仅是官印加持之功,更因这六万人皆是随赵铭自血火中拼杀出来的老卒,无一不是百战精锐。 “投石机,就位。” “**手,预备。” 赵铭的声音沉凝响起,传遍前阵。 战车周遭,数十名传令兵闻令即动,四散奔走向各营。 “将军令——” “投石机前进!” “**手向前!” 嘶吼声中,原本静立的军阵开始有序向前推移。 阵中,二十架投石机虽数目不多,却在晨光中投下森然巨影,缓缓迫向临城高墙。 投石车的轮轴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二十架庞然巨物被缓缓推至阵前。 黑压压的弓手阵列如潮水般漫过原野,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戛然止步,挽弓的臂膀绷成一片沉默的森林。 城垛后的守军屏住了呼吸。 “将军。” 副将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节因用力攥着墙砖而发白,“那是赵铭的旗。” 公孙新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钉在远方那面玄色大纛上,瞳仁里烧着冰冷的火。 风卷过城头,吹动他甲胄下丧麻色的衬袍——那是为父亲公孙喜服丧的痕迹,已浸透汗与尘,硬得像铁片。 “七万人守这座城。” 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就算他是白起再世,也得把命留下。” 可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第一个士兵看见投石臂猛地扬起时,喉咙里发出了幼兽般的呜咽。 巨石破空的呼啸声撕裂了空气,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城墙在颤抖,砖石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灰色的雨。 某处传来房屋坍塌的轰响,混着隐约的惨叫。 “渭城……” 身旁的老校尉喃喃道,眼神涣散,“连信陵君都……” “闭嘴!” 公孙新暴喝,剑鞘重重砸在垛口上。 那个名字是魏国人心口永不结痂的伤。 曾几何时,魏无忌三个字意味着铜墙铁壁,意味着战无不胜。 直到渭水之畔那场溃败,如同神像轰然倒塌,信仰的碎片扎进每个魏人的血肉里。 而亲手推倒神像的,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秦将。 赵铭。 公孙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血锈味。 父亲的首级被送回大梁时,双目未瞑。 现在,命运把仇人送到了他的城下。 “放箭——” 秦军阵中传来山崩般的吼声。 弓弦震鸣汇成持续的低啸,仿佛群蜂离巢。 天空暗了一瞬——无数箭矢腾空而起,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遮住了午后的日头。 它们在空中达到顶点,然后拖着尖啸俯冲而下,不分敌友地钉进城墙、街道、血肉之躯。 盾牌被击穿的闷响、中箭者的哀嚎、**嘶哑的号令,所有声音在箭雨的帷幕下扭曲成混沌的轰鸣。 一支流箭擦着公孙新的兜鍪掠过,溅起一星火花。 他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远方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来吧。” 他对着风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让我看看,你到底配不配当我的杀父仇人。” 箭雨还在落下。 临城的天空,正在被钢铁的羽毛一寸寸覆盖。 箭镞一旦没入血肉,即便未曾立时毙命于乱矢之下,那浸染箭锋的污浊**也会悄然侵蚀肌体,数日之后,伤者多半要染上那令人色变的七日风,在煎熬中走向末路。 三十余万支羽箭,今日便要尽数倾泻在这座城池的每一寸土地上。 两万名弓手轮番张弦,箭雨如蝗虫过境般密集泼洒,阵线亦随着齐射的节奏稳步前压,将临城前方大半片旷野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光阴在弓弦震颤声中悄然流走。 “将军。” “箭矢已耗近半。” …… “将军。” “余箭不足十万。” …… “将军。” “箭矢仅存八万有余。” 张明一次次趋前禀报箭支耗用数目。 待听到“不足八万” 四字,赵铭眼神骤然一凝——时机到了。 “传令兵听令。” 他沉声喝道。 “在!” 四下响起整齐的回应。 “本将此刻所言,尔等需高声复诵,遍传全军。” 赵铭的声音如同铁石相击。 “诺!” “自执掌兵权以来,凡有战事,吾必立于阵前。” “昔任都尉,吾率先陷阵。” “昔领万军,吾亦率先陷阵。” “昔为副将,吾仍率先陷阵。” “今日——” “吾赵铭身为主将。” “亲冒矢石、激励三军之志,从无更易。” “众锐士听真。” “本将先行,尔等继后。” “本将亲卫六百即为督战之队。” “敢退半步者,斩——此令亦适用于本将。” “全军唯有一令:向前冲杀。 若本将倒下,冲杀不可止;若此城不破,便战至最后一人一骑。” “诸将士——” “随我杀敌!” 赵铭一声长啸,战车前护卫猛挥马鞭,车驾顿时如离弦之箭冲出,直指临城。 “追随将军!” “杀——”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震彻原野。 所有秦军锐士在副将及各营统领率领下,如洪流般向城池席卷而去。 “将军……” “秦军这是疯了不成?” “未见云梯,未见临车,连攻城械具都无——” “他们竟敢这般冲城?” 盾阵之后,魏军将领望着涌来的黑色潮水,满脸惊疑。 公孙新却冷嗤一声,语带讥讽:“赵铭?不过虚名之徒罢了。” “临城乃军事重镇,墙高池深。 若无充足攻城之器,纵有数十万大军又何足为惧?” “看来这赵铭是心急了……终究是莽夫之勇。” 左右魏将闻言,皆点头称是。 舍器械而强攻坚城,若非鲁莽至极,还能作何解释? “大魏将士听令!” 公孙新振臂高呼。 “**手预备——” “待秦军进入射程,即刻放箭!” “此战,秦军无械可恃,必败无疑!” “谨遵将令!” 城头守卒齐声应和,声浪撞在厚重的墙砖上,激起隐隐回响。 公孙新一的警示让城头守军纷纷凝神细望。 果然,秦军阵前虽杀气如潮,却不见一架云梯或临车耸立。 这景象让高踞城墙的魏卒心头稍安,仿佛那道厚重的城墙便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赵铭单臂执龙泉,驾战车如离弦之箭脱阵而出。 身后黑压压的秦军锐士竟被他甩开十余丈远。 “是赵铭。” “自寻死路。” 公孙新一眯眼望向那辆孤车冲阵,一眼认出车上那名年轻将领。 他齿间迸出寒意,长剑铿然出鞘:“**齐发,取他首级!” 军令既下,原本蜷缩在垛口后的魏卒霍然起身,持盾的兵士也纷纷挽弓搭箭。 然而他们刚探出身子—— 空中骤然传来凄厉的尖啸。 黑压压的箭幕自秦军阵后腾起,如蝗群般倾泻而下。 城头顿时血花四溅,成片的魏卒中箭倒地。 侥幸未伤者慌忙向城下还击,箭矢凌乱地飞向冲锋的秦军。 赵铭面不改色,左手圆盾护住身形,右手龙泉舞作一团银光。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中,流矢尽数被斩落。 在他身后,先锋锐士齐举盾牌,箭雨敲打在包铁的木盾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虽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整支军队的推进速度却丝毫未减,如黑色的潮水涌向城墙。 “连冲车都未备,我看你如何破城。” 公孙喜扶垛冷笑。 没有攻城器械,再精锐的兵马也只能在墙下徒劳挨箭——除非城门自开。 可秦军连最基础的撞木都未携带,这在他眼中无异于自取**。 不仅是他,每个魏卒心中都浮起同样的讥讽。 这般攻城之法,古今未闻。 然而。 当赵铭战车冲至城门三丈之内时—— 他忽然纵身跃起,龙泉剑高举过顶。 丹田内真气奔涌如江河决堤,尽数贯入剑身。 一剑斩落。 刺目的剑芒撕裂空气,发出龙吟般的锐响。 轰——! 厚重的城门应声剧震。 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门板,紧接着整扇城门轰然炸裂。 裹铁的木块化作无数碎片迸射,城门洞内的魏卒来不及惨叫便被气浪掀翻,残肢断臂混着血雨洒了满地。 幸存者瘫坐在血泊中,呆呆望着那个持剑踏入城门的年轻身影。 如同目睹降世。 “杀。” 赵铭吐出一个字,声调平静得可怕。 驾车的张明猛抖缰绳,三匹战马嘶鸣着冲入城内。 车轮两侧的锋刃飞旋如绞盘,将沿途魏卒卷入一片血雾。 赵铭剑锋所向,道道剑气纵横切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斩魏卒,获力微增。” “斩魏卒,获速微提。” “斩魏卒,获气稍补。” 提示音在脑海中接连响起。 自全身根基突破某个界限后,寻常兵卒所能提供的滋养已稀薄如晨露,每斩一人仅能攫取星芒似的一点精粹。 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斩杀这些寻常士卒,便如同清理路边的杂草一般,几乎无法带来任何实质的提升了么? 瞥见那行浮现的文字,赵铭只是微微一顿,旋即了然。 自他周身属性尽数突破五千大关,更额外开启了某项特质之后,他便明白,自己已踏入了全新的境界。 这点小事,动摇不了他分毫。 张明驾着战车在敌阵中纵横驰骋。 赵铭手中兵刃不停,收割着生命。 城门既破。 第116章 第116章 后方严阵以待的大秦锐士立刻举起盾牌,如黑色的潮水般向城内汹涌灌入。 在他们眼中,城中那些惊慌失措的魏军,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杀!” “杀啊——!” 所有冲进城池的秦军发出震天的怒吼,扑向魏军,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城楼之上,公孙新望着如洪流般涌入的秦军,一时竟怔在当场。 “怎会如此?” “城门……城门怎会被秦军攻破?” “这绝无可能!” 他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惶急。 然而对于这座临城而言,一切为时已晚。 无数秦军已杀入城内。 在各部将领的指挥下。 展开了一场无情的清剿。 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加持下。 秦军战力倍增,士气如虹。 每一名普通锐士,都足以抗衡数名披甲执锐的魏卒。 即便是魏国最引以为傲的魏武卒,在赵铭麾下这些虎狼之师面前,也唯有溃败一途。 “下车!” 赵铭一声令下。 身影已从战车上一跃而下。 随即,他目光锁定了前方的城楼,疾步攻去。 张明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此番攻城,赵铭并未携带任何重型器械。 原因很简单——以他如今的力量,即便不动用真气,仅凭肉身蛮力,一拳便足以震碎那看似坚固的城门。 他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不许乱!” “结阵御敌!” “敢退后者,立斩!” 城楼上的魏军早已阵脚大乱。 或许是秦军突如其来的破城,或许是赵铭此前击败魏国名将所带来的余威,当秦军杀入的那一刻,城中守军的士气便已彻底崩溃。 他们根本未曾料到,这座城池会如此轻易地被攻破。 这猝不及防的打击,令他们措手不及——城前布防的,多是**手,近身搏杀,非其所长。 赵铭一路向前。 所过之处,剑光闪烁。 身影掠过之地,只余下魏军倒伏的躯骸。 转眼之间。 他已杀上城头。 “赵铭……是赵铭!” 当看到那身染鲜血、如同煞神般冲上城楼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秦军时,公孙新与周围的魏军士卒,脸上瞬间被恐惧占据。 “杀。” 赵铭只是平静地一挥手中剑。 身后如狼似虎的锐士便咆哮着冲出,长戈如林,剑刃如雪。 杀戮,在城楼上蔓延。 这座临城的命运,至此已再无悬念。 时间流逝。 城中的厮杀与呐喊持续不断。 一日一夜过去。 待到次日天明。 临城各处,已尽是倒伏的尸身,以及跪伏于地、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投降魏卒。 “将军。” “临城已克。” “此役,我军大获全胜。” 粗略清点战损,我军伤亡不足一万,斩敌两万余,俘虏三万人。 临城魏军主将已被阵斩,通往赵国的道路,将军已经为我们打开了。 屠睢与章邯快步走到赵铭面前,声音里压着激动。 好。 赵铭朗声一笑,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沉淀下去。 传我将令,命后方辎重营加速前进,尽快清理战场。 屠睢,你率部肃清全城——那些佯装阵亡的魏卒、拒不归降的残兵,一概格杀。 重伤者亦不留活口。 至于降卒,严加看管,若有异动,立斩不赦。 我军伤亡将士,即刻送往伤兵营救治。 他沉声吩咐。 诺。 屠睢与章邯齐声应命。 张明。 赵铭转向另一侧。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 明日拂晓,进军赵国。 他目光投向北方,眼底燃着灼灼的期待。 临城已破,即便有魏军漏网,消息传回魏廷也需数日。 这几日便是关键。 趁魏国尚未警觉,奇兵突入赵境,必能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正是赵铭最擅长的用兵之道:行险、疾袭、出奇制胜。 诺!张明振奋领命。 诸事分派已毕,赵铭四下扫视一圈,随意寻了处石阶坐下。 连续两日的厮杀,纵然他体魄强横,此刻也泛起了淡淡的倦意。 赵国,晋阳地界。 上将军,前方不足十里便是晋阳城。 末将听闻大王已调集十余万兵马驻守晋阳,以颜聚为将。 待我军抵达,便可并入守军,共御秦师。 一名赵将策马近前,语带振奋地向廉颇禀报。 晋阳……十余万兵马。 廉颇却摇了摇头,那不过是各郡凑集的郡兵罢了,想要挡住秦军,绝无可能。 大王他……唉。 他长叹一声,叹息里浸满了身为人臣的无奈。 上将军,我军现仅余不足两万人,秦军追咬甚紧,唯有速归晋阳,方能暂保无虞。 赵将又劝道。 便在此时,一骑传令兵自前方疾驰而来,面色苍白,神情惶急。 报——!启禀上将军!晋阳……晋阳有消息传到! 何事如此慌张?廉颇见来人神色惊乱,不由得眉头紧锁,沉声喝问。 晋阳城门紧闭……未容属下入城禀报!传令兵声音发颤,艰难地吐出了后半句。 “小人已将上将军遭秦军追击的军情禀明,” 传令兵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可颜聚将军在城头说……说上将军的绝笔信早已送至邯郸,大王盼将军率部死战,直至最后一卒。” 他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 “如今举国皆知将军正与秦军血战,百姓皆以秦为死敌。 倘若……倘若将军此刻回师,于赵国士气恐是重挫……故而……故而……” 余下的话便噎在喉咙里,再吐不出半字。 帐中只余火把噼啪作响。 廉颇先是怔了怔,随即仰首,从喉间滚出一阵沉沉的笑。 那笑声起初低哑,继而越扬越高,在军帐的牛皮帷幔间冲撞回荡,震得案上铜盏微微发颤。 周围诸将皆垂首默立。 谁都听得出来,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欢畅,只有一片荒芜的苍凉。 “上将军……” 有人低声唤道,嗓音里压着悲戚。 他们何尝不明白——从绝笔信离开营垒那刻起,他们便都成了弃子。 那封染血的书信被快马送入邯郸,又在某些人的操纵下传遍市井乡野。 如今整个赵国都被这封信点燃了,仇恨化作柴薪,烧出一片同仇敌忾的烈火。 而这把火,需要廉颇的性命来添最后一把柴。 倘若他活着回去,那封信便成了笑话,被激起的血勇也会顷刻溃散。 更何况,那位坐在邯郸宫室里的君王,从来要的就不是什么力挽狂澜的将星。 赵偃眼中只有权柄,只有那些需要拔除的刺。 而廉颇,正是最锋利、也最碍眼的一根。 “老夫这条命啊,” 廉颇止住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早在长平就该留在那里了。 多偷来这几十载光阴,已是侥幸。” 他环视帐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目光渐渐软下来,化作深重的歉疚。 “只是连累了你们。” 他叹道,“若非跟随老夫,诸位本不必陷于此地。 前有秦军铁骑,后无退路可寻……老夫不会逼任何人与我同死。 这个国家,或许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若有人愿走,此刻便可离去,老夫绝不阻拦。” 话音未落,十余位将领已齐刷刷跪倒在地。 “末将随将军征战十五年,这条命早就是将军的了!” “将军既决意赴死,末将岂敢独生?” “愿随将军血战到底,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呼喊声叠在一起,撞得帐中空气嗡嗡作响。 廉颇望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可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说,“那便让秦人看看,我赵军男儿,是怎么个死法。” “与秦为敌,本是宿命。” 廉颇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石磨过。 他望着帐外昏沉的天色,缓缓道:“可若你们生在秦地,或许不必走上这条绝路。” 帐中诸将沉默,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出细碎声响。 “当年春平君若继位,赵国未必不能与秦争天下。”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可惜,王位终究落在了赵偃手中。” 有些话他没有说尽,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若当初他率兵扶持赵佾,今日局面或许不同。 可世间从无“若当初” 。 “秦军距此不足十里。” 廉颇收起恍惚,语气转沉,“全军继续向晋阳移动。” “上将军!” 一名副将忍不住踏前一步,盔甲铿然作响,“晋阳城门绝不会为我们打开!此时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秦军已破曲阳,晋阳便是下一处目标。” 廉颇目光扫过众人,“若我军驻于城东,秦军攻城时,会如何?”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有将领醒悟:“秦军必顾忌侧翼受袭,不敢全力攻城!届时我军可伺机突袭,搅乱其阵脚!” “正是。” 廉颇颔首,眼底却无半分轻松,“此战无论胜负,老夫皆无生路。 大王不会容我。” 他顿了顿,看向那一张张被烽烟熏染的面孔,声音低了下来:“但你们不同。 你们随我征战多年,我视你们如子侄,如兄弟。 我不能带你们赴死。” “驻守城东,震慑秦军,是战局所需,亦是你们的一线生机。” 帐中骤然响起甲胄跪地之声。 “末将愿誓死追随上将军!” “我等不畏死!” 声浪如潮,廉颇却只抬手一压。 “不必多言。” 他转身走向帐门,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嶙峋,“传令开拔,驻守晋阳东侧。 这便是我能为赵国做的最后一事了。” “遵令!” 喝声落下时,廉颇已掀帐而出。 风卷着沙尘扑来,他眯眼望向西方——那里是秦军来的方向。 --- 秦军大营,斥候单膝跪地。 “廉颇所部已抵晋阳城外数里,但未入城,于东侧扎营。” 王翦闻言,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叩。 “他进不去了。” 身旁的杨端和皱眉:“廉颇一路避战,不正是为退守晋阳?为何临城不入?” 王翦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封绝笔信,你应当听说了吧?” “赵国境内已传遍。” 杨端和点头,随即恍然,“**已不信他。” “不信,便不敢放他入城。” 王翦望向帐外渐暗的天际,“廉颇此刻……已是孤军。” 第117章 第117章 他话音落下时,晋阳方向的天空聚起了浓云,仿佛一场暴雨将至。 赵国朝野因那封临终手书而对我大秦燃起了熊熊敌意。 “不得不说,” 杨端和声音低沉,“廉颇在赵人心中的分量极重,这一手确实高明。” “借这封绝笔信在赵国上下煽风**,不仅激得赵人更恨我秦,还能提振士气——但更关键的是,那人想要廉颇的命。” “一箭双雕。” 王翦冷冷一笑。 自得知廉颇绝笔信被大肆传扬起,王翦便已看透了那人的盘算。 “廉颇虽老,犹可驰骋沙场。” “我大秦最忌惮的,也正是此人。” “这般将才,” “那人竟容不下他。” “君主昏聩至此,赵国岂能不亡?” 杨端和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廉颇……” “可惜了。” “若他生在我大秦,今日必是我朝无双的统帅。” 王翦亦低声叹道。 杨端和默然点头,神情复杂。 “不过,” 王翦转而道,“这老将到了最后关头,仍不忘对付我大秦。” “他驻守晋阳东侧,与城中赵军互为呼应。” “只待我军攻城,廉颇便可率部侧击——好一番布置。” 以王翦的眼力,自然一眼看穿了廉颇的意图。 “这廉颇也真是个固执之人。” “那人已明摆着要取他性命,他却仍愿为赵国效死。” 杨端和摇了摇头,似有些不解。 若是旁人,陷入这般必死之局,或许早已叛离,转投他国。 “所以,” “他是廉颇。” “非乐乘之流可比。” 王翦轻笑一声,话中透出几分敬重。 “那我军眼下该如何?” 杨端和问道。 “继续进军。” “传令王贲,绕行至晋阳东侧。” “先解决廉颇。” 王翦决然下令。 “诺。” 杨端和领命。 “廉颇啊廉颇,” “你驻守晋阳东侧确是妙棋,却有一处你无法可解——那人要你死,晋阳守军绝不会给你半点支援。” “你不过是一支孤军,后援断绝。” “只要击溃你,我军仍可攻打晋阳。” “无非多费些时日罢了。” “昔日武安君未能败你,” “今日便由我王翦,送你最后一程。” “身为将领,战死沙场,也算得其所了。” 王翦心中默想。 次日,距晋阳城不过三里之处,万千秦军列阵而立,俨然攻城之势。 而在晋阳城东,一支仅两万余人的赵军扎营驻守,与城池形成犄角之态。 “秦军这般阵仗,倒不像真要攻城。” 望着城前的秦军,颜聚缓缓开口。 “秦军此刻自然不敢贸然进攻。” “廉颇将军驻于城东,秦军若动,老将军必率军突袭。” 副将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时至今日,老将军仍在为大赵的安危思虑。” 颜聚侧目扫去,并未接话,连一丝应和的意思也无。 “秦军已至城下,速速整备防务。” 他语调沉冷,“王翦亲率大军而来,此战绝无侥幸。” 这话里只字不提廉颇,仿佛那人根本不存在。 一名赵将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将军,当真不放廉老将军入城么?秦军数十万之众,纵使我等据城而守,廉将军在外若遭合围,便是死局啊。” “将军三思!” “老将军乃国之柱石,若折在此处,大赵根基必损。” “恳请将军开城,容老将军共守……” 又有数人出声附和,言辞恳切。 廉颇在军中的威望,此刻显露无遗。 然而这些劝谏只让颜聚眼底掠过一丝厌烦,怒意渐渐攀上眉梢。 “住口!” 他厉声喝止。 众将噤声,面露惶然。 “廉颇之心,或确为赵国。” 颜聚语气转冷,“但闭城不纳,非我之意,乃王命如此。 况且今日之局,何尝不是他自寻绝路?若非那封传遍朝野的绝笔信,事态何至于此?如今举国皆言抗秦,若容他活着入城,军心士气顷刻溃散。 所以——” 他顿了一顿,字字如铁:“廉颇必须死。 不死于秦军之手,亦当亡于赵国。” 帐中一片死寂。 将领们面面相觑,悲戚之色浮上脸庞,却无人再能多言。 “够了。” 颜聚拂袖转身,“各归其位,严守城防。 散了吧。” “诺。” 众人默然退去。 城头风起,颜聚独自立于雉堞边,望向东方那片隐约的营垒。 良久,他低声自语:“廉颇,你太老了,老到早该归于尘土。 你若不死,大王何以真正执掌权柄?赵佾之流又岂会收敛?你若不死,新人何来出头之日,我又如何取代你?”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大王既以重任相托,我必不负所望。 此战若胜,我颜聚之名当响彻天下。 老将终矣,来日方长。” 与此同时,秦军大营。 “上将军。” 探马疾步入帐,“前哨已探明虚实。” 晋阳的城门紧紧闭锁,丝毫没有驰援廉颇的迹象。 “果然不出上将军所料,那边是打定主意要弃廉颇于死地了。” 杨端和的声音里带着沉肃。 “王贲还需几日能绕至廉颇背后?” 王翦目光投向地图。 “六日之内必能抵达。” 杨端和答道。 王翦微微颔首,随即下令:“六日后发兵晋阳,你率本部锐卒与王贲合击。” “待王贲歼灭廉颇部,我军便可自晋阳两门同时进攻。” “末将领命。” 杨端和肃然应道。 就在王翦调兵遣将之际—— 无论是他,还是被困的廉颇,都未曾察觉。 一支大军正从魏国境内悄然向赵国边境移动。 临城以北便是魏国晋阳地界,因两国盟约之故,这一带并未驻扎边军。 魏无忌此前调重兵防守临城时亦曾通报赵国,是以赵军对临城方向并未多作戒备,此刻所有视线都集中在王翦的主力之上。 “上将军。” “秦军尚未攻城。” “恐怕……已看穿我军布局了。” 一名赵将向廉颇禀报。 “王翦乃良将,自然能窥破虚实。” “此时他应当已分兵前来,欲先破我军,再图晋阳。” 廉颇淡淡一笑,眼中却无笑意。 “那我军该当如何?” “难道只能坐等秦军来攻?” 赵将语带忧虑。 “除却固守待敌,别无他策。” 廉颇轻叹一声。 话音未落—— “报!” “南面发现秦军踪迹,兵力甚众,至少数万!” 斥候急步闯入帐内。 廉颇神色骤变:“南面?” 他疾步走向悬挂的地图,目光在晋阳与南境之间反复移动。 “王翦麾下两营主力,此前破曲阳、下曲阳时分兵而行,即便绕道亦需时日,绝无可能自南而来。” 廉颇语气渐沉。 “若非王翦所部,那这支秦军又从何而来?” 一名将领脱口问道。 “非王翦麾下……” 廉颇目光扫过地图,最终死死定在临城的位置上。 刹那间,他脸色煞白:“不妙!” “上将军,何事惊慌?” 众将围拢上前。 “若非王翦之兵,却从南至……便只剩一种可能。” 廉颇的嗓音微微发颤。 “临城!” 另一将领脱口而出。 “可这如何可能?” “信陵君虽败,亦知秦军借道魏国之危,早已重兵扼守临城。 即便秦军再悍,岂能轻易突破?” “是啊,若秦军真从临城而来,这才过去几日?难道魏军连数日都守不住吗?” 帐中响起一片惊疑之声。 “急报!” 自南方卷起的烟尘之中,一骑飞驰而至,声音穿透了营帐的帷幕:“秦军前锋已迫近四里,其势不减,正全速压来。” 廉颇的目光从摊开的地图上缓缓抬起,皱纹深刻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低声吐出两个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种宿命的滋味:“魏无忌……魏国。” 最终,所有思虑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站起身,甲胄发出铿锵的摩擦声:“传令全军,整备迎敌。” 同一时刻,秦军大营。 王翦听完斥候的禀报,眉峰微微蹙起。”廉颇竟向南移动?” 他离席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划过晋阳城南的方位,“此举意图何在,我一时难以参透。” 身旁的副将杨端和试探道:“莫非是想退入魏境?或是前往求援?” “魏国此刻还能抽出援军么?” 王翦摇头反问。 杨端和一时语塞。 “盯紧廉颇所部动向。” 王翦的声音沉静而坚决,“他绝不会无由行动。” “遵命!” 晋阳城头,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名赵将匆匆登上城楼,向主将颜聚禀报:“廉颇将军率部南移了。” “南移?” 颜聚先是一怔,随即怒意涌上面庞,“南边便是魏国!他这是要临阵脱逃,叛赵投敌不成?” 尽管心中对这位老将素有嫌隙,颜聚亦不得不承认,廉颇屯兵城东对秦军确有牵制之效。 此刻其突然南行,令他瞬间联想到背弃与逃亡。 “上将军素来忠贞为国,突然移师必有缘由。” 旁侧一名将领忍不住出声辩驳。 “缘由?贪生畏死便是最大的缘由!” 颜聚厉声打断,随即喝令亲卫,“速遣快马追去,告诉廉颇:若敢踏出赵土一步,便是叛国之罪,我大赵必诛之!” “是!” 颜聚的手紧紧按在剑柄上,骨节泛白。”廉颇……你若真逃,我定亲手斩你。” 他望向南方渐起的尘烟,却不知那片烟尘之下真正的景象。 晋阳以南,原野之上。 两支军队遥遥相对。 廉颇立马阵前,望着不远处那支黑甲军队。 秦军将士的衣甲上沾染着深褐色的血渍,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显然是从一场激战中径直杀来。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熄灭——临城已破,魏军果然未能守住。 第118章 第118章 他的目光锁定在秦军阵前战车上的那名年轻将领身上。”那便是击败魏无忌的赵铭么?” 廉颇暗自思忖。 而对面的秦军阵中,屠睢策马靠近战车,低声向赵铭道:“将军,前方赵军虽人数不多,但阵型严整,气象森然,确是赵国精锐。 只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晋阳城外野地之中?” 赵铭嘴角扬起一丝弧度,眸底掠过微光。”看来入赵的头一日,我们便要撞见一尾沉鳞了。” 他抬手一挥。 “遵命。” 身侧的张明会意,当即扯动缰绳,驭车向前驰去。 对面军阵中,副将低声禀报:“上将军,秦军有一乘战车出阵——三马并驾,当是主将亲至。” “勿要放箭。” 廉颇沉声道。 略一沉吟,他又下令:“撤开前阵盾牌,容老夫上前一会。” “诺。” 盾墙应声分开一道缺口。 廉颇所乘的战车缓缓驶出,马蹄踏起薄尘。 两车在旷野**停下,相距不过数丈。 赵铭凝目望去——那老者虽鬓发苍苍,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威重。 果然是史册中能与白起抗衡而不坠威名的廉颇。 他拱手一礼,语气里带着三分敬意:“大秦赵铭,见过廉颇将军。” “果然是你。” 廉颇面色平静,心底却是一震。”老夫没有猜错。” “能得老将军记挂名姓,是赵铭之幸。” 赵铭微微一笑。 纵然各为其主,眼前这位老将仍值得他敬重——乱世烽烟里,战阵之上本无私人恩怨,唯有各守其志罢了。 “赵将军大破信陵君之事,老夫想不知也难。” 廉颇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苍凉,“只是未料到你竟如此迅疾攻破临城,直入我赵境。” 赵铭既已亲至,便不必再等王翦合围之师。 今日,大抵便是终局。 “老将军,” 赵铭忽然开口,“您未镇守晋阳,亦不在任何城邑,却独率这一支孤军驻于此处……可是在赵国受了什么委屈?” 廉颇眼底掠过一丝讶色。”人如其名,眼力如封。 竟能从此窥见老夫境遇……秦国当真受天所眷,昔有白起、王翦,今又得你。 我大赵,终究不及。” “非关天意。” 赵铭摇头,“乃是大秦变法图强,更因我王雄略。 赵铭出身后勤营伍,若在赵国,绝无执掌兵符之日。” 廉颇默然片刻,终只轻叹一声:“或许罢。” “老将军年事已高,本可安享暮岁。” 赵铭语气转沉,目光却澄明如镜,“于您,赵铭唯有敬重。” “老将军尚有抉择的余地。” 赵铭的声音沉静而清晰。 “廉颇虽已年迈,仍能挽强弓。” “廉颇虽已年迈,仍识忠义二字。” 老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透着看透生死的坦然。 听闻此言,赵铭便不再多劝。 面对这位青史留名的宿将,他心底终究存着一份惜才之意。 “老将军的忠义,终究是错付了人。” 赵铭的话语里,流露出对赵偃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 廉颇并未争辩,只是淡然一笑:“赵铭。” “你是秦国的俊杰。” “老夫虽不知你如何破的临城。” “但能在此时此地,与你这位秦国英杰一战,也算为老夫的戎马生涯作个了结。” 赵铭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廉颇身上,片刻沉寂后,终于开口:“赵铭,敬重老将军这片忠义之心。” 言罢,他抬手一挥。 张明调转马头,战车缓缓驶回秦军森严的阵列。 望着赵铭离去的背影,廉颇心中暗叹:“赵铭确是人中龙凤!可惜非我赵国将领!或许……他说的不无道理,若生于赵国,他恐怕连执掌兵权的机会都没有!” 念头至此,廉颇不再思虑,拨转马头,回归本阵。 待双方主将各归其位,赵铭并未再登战车。 他翻身跃上一匹雄健战马,手中那杆霸王枪寒光流转。 “大秦的锐士们。” 霸王枪直指苍穹,赵铭的喝声如雷震野。 “风!风!风!” 五万秦军锐士齐声怒吼,声浪撼天动地。 “随本将——杀!” 赵铭一声厉啸,率先策马冲出。 “追随将军!” “杀!” 五万秦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着滔天杀意与昂扬士气,如钢铁洪流般扑向前方严阵以待的赵军。 “赵国的勇士们!” “战!” 廉颇长剑出鞘,苍老的声音迸发出最后一战的决绝。 “谨遵将令!” “杀!” 仅余两万的赵军随着将令落下,结成战阵向前迎击。 两股洪流有序迫近。 大战,轰然爆发。 秦军箭矢如疾风骤雨般凌空倾泻。 赵军阵列中,士卒如割草般接连倒下。 双方距离急速缩短。 此战,皆是两国百战余生的精锐。 然而,早在战鼓擂响之前,胜负的结局便已清晰注定。 廉颇与他的赵军,已陷必败之绝境! …… 秦军大营。 “报——!” “启禀上将军!” “斥候急报,廉颇所部正与不明敌军交战!” 杨端和疾步踏入帅帐,语气急促地禀报。 显然,接到消息后他便一刻未停地赶来。 “廉颇在与人交战?” 王翦蓦然抬头,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最终牢牢锁定了临城方位。 “若与廉颇交战的兵马果真来自临城……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王翦缓缓说道,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自临城而来?” “是赵铭?” 杨端和瞬间领会了话中之意,脸上却浮起难以置信的古怪神色。 “这才过去多少时日?” “临城那样坚固,赵铭怎可能如此迅速就将其攻破?” “这实在不合常理!” 他声音里满是惊疑。 “在你眼中或许不可能,但赵铭确实做到了。” 王翦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达成这般战果的,即将成为他的乘龙快婿。 “传令下去,密切注意前方动向,同时——全军进击晋阳。” 王翦语气转沉。 眼下正是良机,纵使不能一举拿下晋阳,也足以震慑城中守军。 “遵命!” 杨端和躬身领命,快步退出营帐。 帐帘落下。 王翦终于不再掩饰,笑意从眼底漫上眉梢:“这小子给老夫的惊喜,一次比一次惊人。” “如此短的时间,他究竟是如何破开临城的?” “先前探报分明说魏无忌已增兵布防,以他手中兵力绝无可能强攻得下……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这小子……” “身上怕是藏着不少秘密啊。” 即便是王翦,原本也对赵铭攻入赵国不抱期望,只盼他能拖住魏国、不误灭赵大局便好。 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廉颇啊廉颇。” “看来你这颗头颅,终究不会落在老夫手中了。” “也罢。” “若是你死在赵铭那小子枪下,倒也算为他日后前程再添一笔战功。” 王翦抚须沉吟,眼中笑意渐深。 视线转回战场。 赵铭率麾下精锐与廉颇所率两万赵军正面交锋。 铁骑如潮,刀戟如林。 赵铭不仅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麾下士卒的战意与狠厉更胜赵军一筹。 厮杀未满一个时辰。 廉颇已被重重围困,身边仅剩不足百人,甲胄染血,旌旗倾颓。 “败得如此干脆……真是没想到啊。” “我大赵的精锐之师,何时竟变得这般不堪一击了。” 望着四周黑压压的秦军,又看向身旁寥寥残兵,站在战车上的廉颇苦笑摇头。 他麾下这两万人马皆是历经恶战的老卒,本想着即便不能胜,也要拼死让赵铭付出代价。 却未料到,这一战自始至终竟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老将军。” “此战已定。” 赵铭策马向前,长枪斜指,缓缓逼近。 “是啊……败了。” “不过,此地作为老夫的埋骨之处,倒也合意。” “廉颇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愿老死榻上。” 廉颇嘶声低笑,脸上并无惧色。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迈下战车,苍老却锐利的目光直直投向赵铭,周身涌起一股慨然赴死的决绝。 “赵将廉颇——” “请战!” 他用尽最后气力,仰天长吼。 白发随战风扬起,老迈的身躯披着残甲,向赵铭疾冲而去。 赵铭将长枪往地上一插,翻身下马,龙泉剑出鞘,迎着廉颇大步走去。 两人身影迅速拉近。 廉颇挥剑斩来。 他虽已年迈,这一剑却依旧凌厉,裹挟着沙场老将最后的杀意。 然而在赵铭眼中,这般力道已不足为惧。 赵铭侧身避过,龙泉剑顺势一递。 嗤—— 剑锋穿透甲胄,刺入身躯。 廉颇身形一滞,面上掠过痛楚,握剑的手渐渐松了,佩剑铿然落地。 “老……老夫败了。” 他气息微弱,目光却越过战场,望向晋阳的方向,眼中映出一片深黯的绝望。 “大赵……大赵啊……” “先王……老臣……无能……” 廉颇喃喃低语,声息渐散。 “老将军,安心去吧。” 赵铭语气平静,抽回了长剑。 廉颇苍老的身躯再无力支撑,缓缓倒在一片殷红之中。 “上将军!” “上将军——!” 残存的百余赵卒悲吼出声,随即赤红着眼向赵铭冲杀而来。 赵铭未动,只抬手一挥。 “尽数诛灭。” 屠睢与章邯同时低喝。 秦军持戈涌上,寒光交错间,百余赵卒顷刻毙命。 “击杀赵将廉颇,获赵国气运,拾取全属性五十点,二阶宝箱已开启。” 面板浮现提示。 “禀将军,赵军已悉数剿灭。” 屠睢上前复命。 “将廉颇**抬上战车。” 赵铭望着倒下的老将,缓缓说道。 “诺。” 屠睢即令兵卒将尸身安置妥当。 赵铭走上前,拾起廉颇落地的佩剑。 “史载廉颇罢将去国,老死于魏,终未再返沙场。” “而今战死于此,于他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归宿。” “为将者,终马革裹尸。” 赵铭握剑自语。 第119章 第119章 他又亲手送走了一位青史留名的战将。 这或许,亦是历史奔流中无可回避的注定。 秦军大营。 “禀上将军,赵铭将军率部求见。” 亲卫统领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果真是这小子。” “走,本将亲去迎他。” 王翦朗声大笑,起身便往帐外走去。 营门外,赵铭麾下锐士正在有序扎营。 赵铭领着诸将静候。 人尚未至,声音已先传来: “好小子!竟真破了临城,自魏境硬生生撕开一条通赵之路。” “此战若传至咸阳,必使朝堂震动。” 王翦步履生风,话音爽阔。 “末将参见上将军。” 赵铭躬身行礼。 屠睢与章邯等将领躬身抱拳,齐声道:“拜见上将军。” 王翦朗声一笑,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随即扫过人群,径直问道:“廉颇何在?” 赵铭对此早有预料。 在王翦心中,廉颇或许始终是一块放不下的心结。 他轻轻击掌,几名亲卫应声抬上一具以白布覆盖的躯体。 王翦缓步上前,伸手掀开遮面的白布。 廉颇双目紧闭,面容沉寂,已无半分生气。 望着这位毕生的对手静静躺卧,王翦脸上并未浮现胜者的快意,反而陷入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低叹一声,声音里透着复杂的感慨:“廉颇啊……若你生于大秦,何至于此。 终究是所托非人。” 他凝视那张熟悉的面容片刻,旋即转身下令:“来人,将廉颇将军**妥善收殓,以厚礼安葬。 墓前立碑,刻‘赵上将军廉颇之墓’。” 亲卫统领即刻上前领命。 赵铭的部下随即将**移交过去。 处置完毕,王翦的目光重新落回赵铭及其身后众将身上。 每一副甲胄都浸染着斑驳血痕,既有敌军的,亦不乏他们自己的。 “临城有魏无忌坐镇,守军逾七万之众,城防坚固。” 王翦看向赵铭,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你仅率六万兵马,何以如此迅捷破城?观你进军之速,似乎未遇持久阻挠。” 章邯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昂扬:“上将军,魏军闻听将军威名已先丧胆魄。 我军一旦破入城内,敌兵便如山崩瓦解,再无战意。” 这话并无多少夸张。 自赵铭击破城门那刻起,魏军的士气便彻底溃散。 在秦军凌厉的攻势下,他们节节败退,仅一日之间,临城便告易主。 王翦闻言恍然,不由笑道:“看来是你击溃魏无忌一战,已令魏人胆寒。” “或有此因。” 赵铭微微一笑,“魏无忌于魏国而言,无异于军魂战神。” “先前你大破魏无忌而名动天下,如今又斩廉颇于马下。” 王翦注视着他,叹赏之色溢于言表,“自此天下谁人不识君。” 赵容神色一肃,端正回道:“皆为大秦。” 王翦听得此言,不禁侧目瞥他一眼。 若换作旁人说出这般话,他或许还信几分;但从赵铭口中道出,却总觉有些微妙。 尽忠大秦自是庄重之言,可说出这话的人,偏偏还曾扬言要去劫一桩亲事——且是当朝长公子的姻亲。 王翦与赵铭虽只短暂交谈过一次,却已察觉出对方身上某种不易察觉的异样——这位年轻将领面对“王” 时,似乎并未怀有发自肺腑的敬畏,那平静的神态下,隐约透着一股近乎有恃无恐的淡然。 “王雄。” 王翦唤道。 “上将军请吩咐。” 侍立一旁的亲卫统领当即躬身。 “将攻克临城的战报,连同廉颇已死的消息,一并快马呈送咸阳。” “此外,自颍川远道而来的将士们一路征战,甚是辛劳。” “传令火头军即刻备下酒食,犒劳颍川全军。” 王翦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遵命。” 王雄领命,迅速退出了营帐。 “随我入营吧。” 王翦转向赵铭,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本将也想听听,你这一路究竟斩获如何。” “诺。” 赵铭应声答道。 一行人便随着王翦向军营深处走去。 中军大帐之内,一幅巨大的赵国疆域图铺陈于地。 图上有十余座城邑已**上黑色的秦军旗帜,然而这不过是赵国广袤版图上的一角,尚不及十分之一。 赵国疆域辽阔,民口逾千万,放眼天下,仍是雄踞一方的强国。 要将其彻底倾覆,快则一年半载,慢则不知需耗费多少光阴。 “欲灭赵国,前路尚且漫长啊。” 赵铭目光扫过地图,语气轻松地说道。 “若赵国那般易与,我大秦又何须等待至今,才寻得此番出兵的良机?” 王翦走到他身侧,接口道,“不过,只要晋阳城破,我军东进的步伐,便可大大加快了。” “听上将军此言,李牧的大军……想必仍在燕境,未曾回援吧?” 赵铭微微一笑。 “那位**刚愎自用,已不顾一切要吞下燕国。 他自信晋阳坚城足以阻我大秦铁骑。” 王翦语带讥诮,冷然一笑。 “在上将军看来,攻破这晋阳,需要多少时日?” 赵铭问道。 “晋阳守军超过二十万,皆是赵国各郡调集的郡兵,所恃者无非城高池深。 要破城,需费些时日,但也仅此而已。” 王翦目光落在地图上晋阳的位置,缓缓说道。 “可需末将率部参与攻城?” 赵铭笑问。 “罢了。” 王翦摆了摆手,语气似有些无奈,“你如今立下的战功已足够显赫,若连晋阳之功也揽了去,叫其他将领如何自处?总得留些机会予人。” “那末将便在此安心休整,静候佳音了。” 赵铭从善如流,并不急切。 眼下攻下的赵国城邑不过十余座,广阔的疆土仍等待着征服,往后立功的机会只会更多。 他无意去争这晋阳一城的功劳——毕竟阵斩廉颇之功已足够耀眼,相比之下,攻破晋阳便显得寻常了。 若连这等战功也要尽数夺取,难免令同僚侧目,甚至心生芥蒂。 军中征战,所求无非军功,不仅他赵铭想要,帐下每一位将领亦在渴求。 大秦的军功爵制早已将整个国度锻造成一部征战机器,从军之人,谁不奋力向前? “你便好好养精蓄锐吧。” 王翦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王翦收起地图,目光落在赵铭身上:“待晋阳城破,本帅自有安排。” “末将领命。” 赵铭并未多言。 “嫣儿为你诞下一双儿女,你可知道了?” 王翦语气温和。 赵铭正色行礼:“岳父在上。” “此战终了,我便要正式迎娶嫣儿。” 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帐中骤然一静。 屠睢、章邯等将领齐齐转头,眼中俱是愕然。 “方才将军称上将军什么?” “莫非……将军竟是上将军的乘龙快婿?” “这如何可能?将军分明自沙丘行伍而起,从未听闻与咸阳王氏有旧啊。” 低语声在营帐角落浮动,无数道视线在赵铭与王翦之间来回游移,满是难以置信。 “好。” 王翦凝视赵铭片刻,眼底浮起笑意:“我便等着那一日。” 他摆了摆手:“连日苦战,诸位且先回营休整。” 众人行礼告退。 待帐帘落下,王翦独自立于案前,轻抚胡须低语:“嫣儿,你为为父择得的这女婿……擒韩王、破魏无忌、斩廉颇,天下震动之功皆系一身,当真了不得。” 回到军寨,章邯终于按捺不住:“将军竟是上将军女婿?属下往日怎从未察觉分毫?” 魏全也凑近道:“末将在后勤营时便追随将军,亦不曾听闻此事啊。” 周围将领皆围拢过来,目光灼灼。 赵铭失笑:“若不说明,尔等今夜怕是难眠了?” 帐中响起一阵低笑。 “可还记得都尉王岩?” 赵铭看向魏全与章邯。 “王岩?” 魏全皱眉回想,“当年追击暴鸢,险些全军覆没,幸得将军驰援……” 章邯骤然抬眼:“莫非王都尉实为女子?” “她本名王嫣,正是上将军之女。” 赵铭唇角微扬,“那场救援之后,我与她渐生情谊。” “原来如此!” 魏全抚掌惊叹,“这般渊源,当真出乎意料。” 灯火摇曳间,众将相视而笑,帐外夜色渐浓,远山轮廓隐没在战前的寂静里。 昔日那位王嫣都尉,竟是上将军的千金? 这消息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更叫人吃惊的是,她与将军之间竟已暗生情愫?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脸上皆写满惊愕。 若非赵铭亲口道破,任谁也不敢相信。 “行了。” “少在这儿打听闲事。” “都散了吧。” 赵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闲事……是指什么?” 众人又是一愣,目光齐刷刷投向赵铭。 “都给我回去歇着!” 赵铭把脸一沉,喝道。 “诺。” 见他这般赶人,诸将连忙行礼,依次退出了大帐。 “这群人,个个都跟街坊里爱刨根问底的大娘似的,不问出个究竟不罢休。” 赵铭摇头失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话虽如此。 他却并未动气。 对待这些既是部下亦是同袍的弟兄,赵铭向来宽和。 “此役斩获颇丰。” “该清点一番了。” 赵铭心念微动,唤出了那面唯有他能见的虚影面板,眼中透出期待。 攻破晋阳一役。 斩敌两万有余;此番与廉颇对阵,又歼敌近两万。 这不仅是赵铭能够通过杀敌积累属性的关键,更是他执掌大军以来,首次以统帅身份进行这般收割。 自然令他心潮澎湃。 …… “宿主统率大军杀敌,成功获取属性。” “累计歼敌三万五千四百三十四人,共获得属性点一万四千一百七十三点。” “真气增加一千七百六十二点。” “膂力提升三千三百四十五点。” “身法增进三千一百四十点。” “体魄强化二千三百六十六点。” “精神增长二千零四十六点。” “寿元延添三千六百二十四日。” 面板浮现一行行字迹。 随着属性逐一汇入。 所有增益尽数加诸赵铭之身。 刹那间,他体会到了何谓力量奔涌。 第120章 第120章 丹田内真气陡然暴涨,周身属性猛增带来的蜕变感,仿佛整个人都在升华。 轰! 一股无形气劲自赵铭周身荡开,令方圆数丈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痛快。” “杀敌所得,远比处置尸骸来得丰沛。” “若将这些折算为修为境界,此番怕是连破数关。” “虽未亲眼见过那些传闻中的强者,但以我如今全身属性,即便面对真正的宗师武者,或许也有一拳破敌的底气。” 赵铭细细感知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心绪激荡。 寻常修炼之人。 踏入先天之境后,便是引天地灵气淬炼己身。 重在炼气蓄能,再以灵气洗练筋骨。 有专攻术法,有侧重体魄。 而赵铭如今却是法体同修,只是他变强的途径无人能料——这是真正全方面的锤炼,毫无偏废。 “凭我眼下实力,天下何处不可往?” “大秦将倾,乱世将启。” “前程大有可为。” “况且此一战,便赚得近十年寿数。” “一战添十载。” “纵使没有武道境界带来的寿元增长,长生之路,似乎也已不再渺茫。” 赵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澎湃。 即便有朝一日秦的天下倾覆,他若能亲手缔造一个王朝,纵使那王朝无法千秋万代,他也要让属于自己的家族屹立不倒,世代昌隆。 这念头让他血脉偾张。 眼下他正借着秦国横扫六合的战势,在烽火中淬炼己身——这是独属于他的道路。 “面板。” 他心念一动。 眼前浮现几行光纹: 名:赵铭 岁:十八 真气:二千五百四十八缕(丹田蕴藏愈厚,爆发愈烈) 力道:八千八百八十八钧(举手投足可裂石分金) 疾速:八千二百二十三步(动若惊鸿,掠影无痕) 体魄:七千三百六十重(伤愈如泉涌,体力真气回复迅如潮汐) 神识:七千零四十六丈(精神外放,可引七十丈内天地灵气) 寿数:一百五十五年又四千五百日 功德:五百六十三点(可化属性,可换技法) 须弥空间:五十九方 主修:龙象镇狱功 武技:擒龙手、崩山拳…… “此番属性大涨,竟无宝箱赐下?” 他忽地一怔。 往日每逢全属性突破,皆有奖励降临,此次却寂静无声。 “莫非……是因新生的真气一途拖了后腿?须待真气追平其余属性,方有奖赏?” 思绪流转间,他窥见了关窍。 “竟有这般规矩。” 赵铭暗自啐了一口。 可转念一想,比起靠厮杀掠夺来增长真气,宝箱倒显得次要了。 光是攻破临城、击溃廉颇大军所获的真气,便远胜他苦修一年有余。 “此战毕,须寻一处僻静之地,好生磨砺这副身躯的磅礴之力,早日如臂使指。” “否则一出手便收不住势,反倒麻烦。” 他唇角微扬,掠过一丝桀骜的笑意。 力量虽浩瀚如海,若不能圆融驾驭,便如稚儿挥巨斧,终是破绽。 “是了。” “诛杀廉颇时,还得了一只二阶宝箱。” “开启。” 他心念再动。 “二阶宝箱开启。” “获一阶灵物【丰登谷种】。” 面板光华一闪。 望着掌心浮现的那袋隐隐流转青辉的种子,赵铭眼中绽出灼热的神采。 或许,他将来所立的王朝,真能跳出盛衰轮回,永葆生机。 在这时代,乃至往后千年,粮秣始终是悬在神州众生头顶的利剑。 自先民拓荒以来,饥馑便如影随形,非仅因朝堂更迭、豪族盘剥,亦因禾穗贫瘠,土地吝啬。 但这袋灵谷的出现,或许能撕开一道永恒的光。 夜色渐沉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 “主营杨将军已在营门外候见。” 亲卫张明躬身禀报。 “速请。” 赵铭整了整衣甲,朗声应道。 片刻之后,杨端和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赵铭的营帐之中。 “赵将军。” 他拱手一礼,面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将军威名,杨某早已如雷贯耳,今日方得一见,实是幸事。” “杨将军言重了。” 赵铭起身还礼,语气温和,“倒是将军当年坐镇蓝田,位列三大主将之首的声威,赵某至今记忆犹新。” 对方既以礼相待,赵铭自然也报以周全。 杨端和闻言朗声一笑,显然颇为受用:“赵将军过谦了。” “将军请坐。” 赵铭抬手示意。 “那便叨扰了。” 杨端和也不推辞,坦然在赵铭身侧落座。 “不知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赵铭问道。 “实是心中仰慕已久。” 杨端和神色诚恳,“自颍川一路破魏,生生为我大秦凿开一条直通赵地的通路,如今更是一举击溃名将廉颇……如此赫赫战功,杨某岂能不来当面道贺?” “此路征伐,杨将军亦是功勋卓著。” 赵铭含笑回应。 “不然。” 杨端和却正色摆手,语气郑重,“与赵将军的功业相比,杨某那些微末战绩,实在不值一提。 将军当初所率之军,论精锐远不及我麾下士卒,却能连破魏无忌,以数万之众强取临城,打通这咽喉要道——此等战绩,放眼我大秦诸将,无人可及。” 这话并非虚饰,而是实实在在的评判。 凭赵铭所立的战功,已足以奠定他迈向更高将位的根基。 “今日将军攻城,战况如何?” 赵铭转而问道。 “守城赵将名为颜聚,乃是接替廉颇而来。” 杨端和神色微凝,“此人算得上赵国新一代的翘楚,统兵确有些能耐。 晋阳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若要强破,我军恐需付出不小代价。” “确是如此。” 赵铭点头,“此战如何破局,便要看上将军与杨将军的谋划了。” 言下之意已然明了:他不会插手晋阳的战事。 杨端和此来虽姿态友善,意在结交,却也未尝没有试探之意。 攻破晋阳乃是大功一件,更是灭赵的关键一役。 赵铭如今风头正盛,若再揽下此功,即便杨端和表面不言,心中难免芥蒂,其麾下将领亦会如此。 朝堂之上有党争,军营之中,战功便是晋升的阶梯,阻人前路,无异于结仇。 “杨某必当竭力。” 杨端和眼中掠过一丝锐光,笑道,“待晋阳一破,前路通达,赵将军又可再立新功了。” 赵铭的声音紧随其后,在帐中响起:“末将静候杨将军攻破晋阳的捷报。” 视线转向晋阳城内。 颜聚立于城楼之上,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秦军营垒,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秦军此番攻势虽猛,实则意在试探。 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身旁一名赵将忧心忡忡地补充:“眼下还只是秦军一处主营,另一支主力尚未现身。” “晋阳城内有二十万将士,粮秣充足,城防坚固。” 颜聚语气转冷,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莫说两处秦营,即便再来两处,又何足为惧?” 他心中清楚,城中虽多郡兵,但据城而守,正可扬长避短。 他能得赵偃信重,自然并非庸才。 “报——!” 一名将领步履匆忙地闯入,气息未定:“廉颇将军突然南下的缘由,已探查清楚!” “讲。” 颜聚目光一凝。 那将领脸上浮起悲戚之色,艰难开口:“秦将赵铭已攻破魏国临城,正引军北上,侵入我赵国境内。 廉颇将军率部迎击,如今……如今……” 他喉头哽咽,难以继续。 “如今怎样?说下去!” 颜聚逼视着他,脸色微微沉下。 他并非担忧廉颇安危,恰恰相反,若真合了那位的心思,廉颇战死才是最好。 “廉颇将军……已为国捐躯。” 将领的声音带着凄楚,“其所率两万将士,全军覆没,皆亡于秦将赵铭之手。” “临城?赵铭?” 颜聚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一股怒意涌上心头,“魏无忌究竟派了何等废物驻守临城?不是号称万无一失么?竟让赵铭如此轻易破城北上!魏国此举,实乃害我大赵!” “将军,” 周围众将闻言,纷纷面露焦灼,“秦军自魏境攻来已成定局,可廉颇老将军战死,尸身尚且落入秦军之手,难道我等就眼睁睁看着,无所作为吗?” 言下之意,是想夺回廉颇**。 “大王的诏令很清楚:死守晋阳,不容有失。” 颜聚声音冰冷,“此刻出城迎战,若晋阳有失,谁担得起这罪责?” 他对廉颇的尸身毫无兴趣,但廉颇之死,却另有用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激昂起来:“廉颇老将军乃我大赵柱石,虽遭秦人毒手,岂能白白牺牲?传我将令:将老将军殉国的消息晓谕全军!详述秦人之凶残暴虐,广而告之!我等必要誓死坚守晋阳,绝不给秦军可乘之机。 待我大赵精锐王师回援,再挥戈东进,为老将军雪恨复仇!” “诺!” 众将轰然应命,眼中燃起对秦国的深切仇恨与怒火。 此刻起,对于晋阳城的赵军而言,坚守之外,更多了一重为廉颇复仇的信念。 颜聚正是要借廉颇的声望,点燃全军斗志。 消息传至赵国邯郸。 宫廷深处,有人低声冷笑:“廉颇那老朽,总算死了。” “死得好。”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赵偃舒展的眉宇。 他放下手中的简牍,嘴角扬起一抹快意的弧度。 “廉颇一死,看那赵佾还能倚仗谁。” “从今往后,他应当知道何为君臣之分了。” 侍立在阶下的郭开适时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臣为大王贺。” “此事你谋划得周全。” 赵偃目光落向郭开,语气缓和了几分,“既除心腹之患,又能借老将之名激扬民气,以**秦。 一石二鸟,甚合寡人心意。” “臣之本分。” 郭开将身子压得更低,“愿为大王效死。” 赵偃朗笑数声,袖袍一挥:“去了这块心病,寡人今夜当可安枕。” “大王,” 郭开却未退下,声音放轻了些,“廉颇虽去,李牧犹在。 此人素来亲近赵佾,对大王……亦常怀非议。 如今他手握代北兵权,二十万边军精锐皆习胡服骑射,加之各郡兵马,不可不虑。” 殿内暖意似乎骤然冷了几分。 赵偃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李牧……”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确是该防。 待庞煖将军自燕地凯旋,寡人便收他兵符。” “大王圣断。” 第121章 第121章 郭开接口道,“待兵权归一,大王基业稳如泰山。 届时莫说一个赵佾,便是……” 话未说尽,意思已明。 赵偃冷哼一声,转而道:“廉颇之事虽了,魏无忌却实在不堪。 重兵布防的临城,竟真让秦人夺了去。” “魏国早非昔年之魏了。” 郭开摇头,语带讥诮,“魏无忌事前调兵遣将,却连数万秦军也抵挡不住。 依臣浅见,待庞煖将军灭燕功成,我大赵何不顺势东进,并魏土于版图?如此,方不负大王雄才。” 赵偃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倨傲。 “丞相此言,深得寡人心。” 他微微昂首,“天下能成大一统之业者,舍寡人其谁?魏国衰微至此,已不配与赵国为盟。 那魏无忌无力助赵抗秦便罢,竟屡次来信,欲劝寡人自燕撤兵——无非是嫉恨寡人开疆拓土,不愿见赵国强盛罢了。” “大王明鉴。” 郭开连连称是,“魏国气数已衰,连守城之能都已丧失,何足道哉。” 夜色渐浓时,郭开方离宫回府。 他独自步入内室,解下外袍,烛台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郭丞相今日,真是功劳不小。” 一个声音忽然自角落阴影处响起。 郭开身形一僵,旋即迅速转身,向着声音来处深深一揖: “顿大人。” 烛火摇曳,将那道黑袍身影拉得细长,如同鬼魅般贴在墙壁上。 那人静静立在阴影边缘,目光如冰,周身散着森然寒意。 正是黑冰台执掌者,顿弱。 “郭相不必惊慌。” “你乃大秦之功臣。” “若无你周旋,廉颇岂能除去?赵国大军,此刻恐怕早已自燕境回防。” “当年大王留你性命,果是明智之举。” 顿弱声音平缓,字字清晰。 郭开伏身便拜,额触地面:“臣誓死效忠大王,绝无二心。” 到了这般境地,他已无退路。 那些送往秦国的密简,任何一封泄露至赵偃手中,都足以令他死无葬身之地。 除了紧紧依附秦王,他别无选择。 顿弱伸手虚扶:“郭相请起。 大王知你忠心,昔日承诺亦不会更改——待赵国既灭,你仍是天下巨富。” “谢大王恩典!” 郭开抬头,眼底涌出激动之色。 安抚既毕,顿弱话锋一转:“晋阳兵马粮草之数,可已理清?” “早已备妥。” 郭开疾步转入内室,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无误否?” 顿弱唇角微扬。 “绝无虚报。 晋阳兵员调遣、粮草转运,皆经我手。” 郭开答得毫不犹豫。 “此功,吾定为郭相记下。” 顿弱接过竹简,略一颔首。 “大人尚有其他吩咐?” 郭开垂手恭立。 “尽力拖延赵国自燕国撤军之时日,愈晚愈好。 此外,李牧兵权……宜早削除。” “大人放心,此事已在推进之中。” “李牧此人,早为**所忌。 我已进言削其兵权,不久当有结果。” “有劳郭相。” 顿弱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心中暗忖:大王当日留此人性命,确是妙棋。 贪财好色,真小人也。 然小人用得好,可除廉颇,亦可毁李牧。 一计去二敌,岂非大善? --- 魏国,大梁。 魏王寝宫深处,灯火通明。 “王叔。” “消息……想必你也收到了。” 魏王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收到了。” 信陵君魏无忌缓缓点头。 他面容更见苍老,眼底深纹如刀刻。 “王叔不是已在临城布下重兵么?何以竟被秦军破城?” “秦兵不过数万,那公孙新就如此不堪一战?” 魏王声调渐高,怒意难掩。 此番,魏国损失之重,远超预料。 秦国尚未正式宣战,魏国已失地近千里,城池接连陷落。 魏国君主曾以国运为誓,承诺绝不让秦军借道攻赵,可那道铁蹄终究还是踏破了魏国的山河。 朝堂之上,空气凝滞如铁。 “老臣……识人不明。” 魏无忌没有辩解,径直伏跪于地,声音沉如古钟。 王座上的魏王攥紧了袖中的手,怒意如潮水般翻涌,却在触及那白发苍苍的背影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魏国已如风中残烛,若连这最后一根支柱也折断,王朝便真的到了尽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嗓音里透着疲惫:“伯父,并非寡人要苛责于你。 只是赵国那边,满朝文武这边,寡人……已不知如何交代。”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秦军未下一纸战书,仅凭数万人马,便连破我数十城,掠地千里——硬生生在我大魏疆土上,踏出一条直通赵国的血路。” 魏王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自语,“你让寡人……如何面对天下百姓?” 魏无忌深深垂首,额间皱纹如刀刻:“是老臣败了。 若非老臣无能,大魏何至受此屈辱。” “罢了。” 魏王挥了挥手,仿佛要拂开眼前无形的阴霾,“如今说这些,已于事无补。 依伯父之见,我大魏眼下该如何?难道只能坐视秦人吞赵,再调转兵锋,将我等一并碾碎么?” 他真正忧心的,远不止那千里失地。 赵国一旦倾覆,秦国下一个剑指之处,必是魏国。 到那时,今日兴兵之过,便会成为秦国最好的伐罪之名。 时间,已经不站在魏国这一边了。 “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魏无忌抬起头,眼中燃起一抹决绝的灰烬:“举全国之兵,再伐西秦。 将被夺走的城池,一寸一寸,夺回来。” “可……” 魏王喉结滚动,声音里透出迟疑,“我大魏之军,真能挡得住秦国的虎狼之师么?” “大王。” 老将的声音陡然加重,“这已是我大魏最后的机会。 今日不选,来日秦军压境之时,便再无选择的余地。 这一战,避无可避。” “寡人明白……” 魏王背过身去,望向殿外沉郁的天空,“可我大魏与秦交锋,何曾占过半分便宜?此番若再败……” “抉择之权,尽在大王。” 魏无忌缓缓站直身躯,甲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若大王仍愿信臣,臣愿再披战甲,率军西进,不收复河山,誓不还朝。 若大王决意固守……老臣亦当竭尽残年,死守国门,护我大魏宗庙不绝。”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魏王伫立在光影交界之处,侧脸绷紧,挣扎之色清晰可见。 “此事……”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容寡人再思量几日。” 他终究没能落下那枚赌上国运的棋子。 再败,则万劫不复。 魏无忌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最后一点光。 最后的机会,如同指间流沙,终究是滑走了。 魏无忌躬身领命,深知此刻魏国已无力与强秦正面抗衡。 “臣明白。” 他沉声应道。 年轻的君主缓步走近,伸手握住老臣的手臂,声音里压着千钧重担:“王叔,大魏的国运、寡人的性命,如今都系于你一人肩上。 虽不能主动出击,但秦国的威胁如利剑悬顶,半分松懈不得。 从今日起,举国之兵皆由你统辖调度——如何布防,如何守土,全凭王叔定夺。” 魏王的手指微微发颤,那力道仿佛要将自己的生死彻底交托出去。 魏无忌垂下眼帘,只答:“老臣必竭尽全力。” 待君王离去,殿中只剩他独自伫立。 廉颇的名字忽然划过心头,紧接着是那个更年轻、更锐利的名字——赵铭。 “连廉颇这样的宿将,竟也亡于他手……” 魏无忌无声地叹息。 他曾与赵铭在战场上交锋过,深知那年轻人的可怕。 如今传来赵铭以少胜多攻破临城、阵斩廉颇的消息,那份忌惮便如深冬的寒雾,丝丝渗入骨髓。 然而眼下局势,纵有万千忧虑,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他活了大半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一个年纪轻轻的将领生出如此深重的无力感。 …… 千里之外的咸阳城,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队传令骑兵风驰电掣般穿过城门,嘶哑的吼声劈开街市的喧嚣: “大捷!赵国前线大捷!” “我军赵铭将军,于晋阳城外阵斩赵将廉颇——” “捷报!赵铭将军斩廉颇于晋阳——” 吼声如浪,一波波滚过咸阳长街。 行人驻足,商贩停吆,无数道目光追着那几匹快马扬起的烟尘。 消息在人群中炸开,惊疑的低语迅速蔓延。 “廉颇死了?被秦将所杀?” “是赵铭!斩廉颇者是赵铭将军!” “赵铭?这名字耳熟……” “可是去年在颍川以弱旅击溃魏武卒的那位将军?” “正是他!渭城守将,十六岁便统万军,十七岁拜副将,未满十八已独当一面——我大秦军中最年轻的主将。” “但颍川距赵地千里之遥,赵将军如何突然现身晋阳?” “你不知么?当初灭韩一战,生擒韩王的便是这位赵将军!” 街谈巷议如潮水涌动,每一个名字都被反复咀嚼。 廉颇之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潭中,而赵铭这个名字,则随着激起的涟漪,深深烙进咸阳城的记忆里。 咸阳街头巷尾,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竟有此事?” “那位赵铭将军,当真这般了得?” …… 赵铭二字仿佛一夜之间刻进了咸阳城的砖石缝隙里,随着风钻进每扇窗扉。 人们交头接耳,将他过往的战绩一件件翻捡出来,在茶余饭后反复咀嚼。 这一日的捷报,终于让这个名字重重地砸在了所有人心上。 毕竟,倒在刀下的不是无名之辈。 那是廉颇——一个比魏无忌更沉、更响的名字。 赵铭斩了他,从此天下人的耳朵里,便再也绕不开这三个字了。 此日之后,谁还能不识赵铭? 巍峨的秦王宫深处,朝议大殿肃然无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伍长疾步闯入,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划破寂静。 他单膝及地,声音洪亮,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 “赵国边境,捷报已至!” “赵铭将军破临城,北上入赵,阵斩廉颇。” “详细战报在此,恭请大王御览。” 他深深俯首,双手将那份来自王翦大营的简牍高高托起。 “速呈!” 王座之上,嬴政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不容迟疑的急切。 第122章 第122章 侍立一旁的赵高快步下阶,几乎是小跑着接过那卷沉重的简牍。 而此刻,殿中群臣早已陷入一片愕然的死寂。 虽未宣读战报内容,但传令兵那几句响彻殿宇的报捷之言,尤其是“赵铭斩廉颇” 五字,已如惊雷般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赵铭……斩了廉颇?” “这如何可能?” “他不是该镇守颍川么?怎会突然现身赵国?临城地处赵魏交界,他又是如何率军突袭得手?” “颍川与赵国相隔何止千里,大军如何瞬息而至?” “莫非击退魏军之后,他竟未作休整,反而一路追亡逐北,直入魏境,再转而攻赵?” …… 低语声如蚊蚋般在玉柱丹墀间蔓延。 人人脸上写着惊疑,却无人知晓其中曲折。 赵铭挥师攻魏之事,除尉缭曾密奏嬴政外,朝堂诸公皆被蒙在鼓里。 消息被严密封锁,未曾泄露半分。 唯有嬴政与尉缭心中清楚那个赌约——赵铭能否攻破临城,踏入赵土。 谁曾想,不到一月,**已见分晓。 “赵铭之势,再也按不住了。” 王绾袖中的手微微发冷,心头像压了一块浸水的巨石,“先败魏无忌,再斩廉颇,这般军功,在主将之中已无人可及。 只要他再立新功,这一切都将化作他晋升护军都尉最坚实的台阶。 而我们……已然将他得罪了。” 想到此处,他喉头发涩,目光晦暗。 隗状垂着眼,心中翻腾着懊恼与怒意,无声地斥骂:“淳于越啊淳于越,你真是害人不浅……平白为长公子树此大敌。” 尉缭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目光投向王座上的君王,心中暗忖:“果然,谁都不该小看他。 临城已破,赵境已入。 将来大秦的上将军之位,必有他一把交椅。” 此时,赵高已恭敬地将那份来自蓝田大营的军报呈至御前。 嬴政接过,展开简牍,目光如炬,一字一句细细扫过。 他神情起初是紧绷的郑重,随着阅读深入,眉宇间积聚的威严渐渐化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终于如破云之光,缓缓攀上了他的嘴角。 大殿之上,群臣皆能体察到君王眉宇间那难以抑制的欢欣。 往日里沉凝如铁的威压悄然散去,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善。” “甚善。” “我大秦,终得此等虎将。” “众卿且听。” 嬴政手持军报,声调因激动而微微扬起,“赵铭将军领六万锐卒,北击魏土,连拔城池三十五座,拓地千里,更将颍川至赵国之通路一举贯通。 其后深入赵境,迎战名将廉颇,歼敌两万,并于阵前亲手斩之!”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朗声道:“如此赫赫战功,如此彪炳战绩,赵铭,实乃我大秦百年未遇之骁锐,无双之国器!” 君王这般形于颜色的振奋,实属罕见。 “廉颇既殁,赵国如失肱骨。 臣为大王贺!” 李斯率先出列,高声颂赞。 “臣等为大王贺!” 百官随之齐声附和,声浪回荡于梁柱之间。 …… **在一片庆贺声中,嬴政面上的悦色愈发浓重。 “将此战报详述于众卿知晓,便知孤心何以畅快至此。” 他含笑将手中绢册递出。 侍立于侧的赵高躬身接过,转身面向大殿,徐徐展开卷册。 满朝文武的目光尽数汇聚,屏息以待。 “臣王翦,谨奏大王。” 赵高清亮的声音响起,“我大秦主将赵铭,自渭城击溃魏无忌所部后,未作休整,即刻挥师北进。 因于上渭城获魏军囤积之半年粮秣,赵铭审度形势,决意继续攻魏,以打通颍川与赵国间之通道。” “首日,追击魏无忌残部,阵斩魏将公孙喜。” “第三日,兵临幸城,斩敌三千,克之。” “第五日,进抵舒城,破城,歼敌两千。” “第七日,分兵五路,齐头并进……” 赵高的诵读不疾不徐,将那军报中所载的进军日程、攻克之城池、斩获之战果,一一呈于众人耳前。 那是一条以刀锋与血火铺就的征途。 “第三十九日,赵铭引六万将士进逼魏国重镇临城。 彼时魏无忌已调集五万精锐并原守军合计近八万,固守待援。” “第四十一日,赵铭试探虚实后,下令强攻。 魏军闻赵铭之名,士气崩沮,临城竟一日而陷。 自此,颍川至赵国之走廊全然洞开。” “第四十五日,赵铭率五万精锐踏入赵境,与赵国名将廉颇大军遭遇。 激战之后,尽歼其两万部众,赵铭亲执兵刃,于万军之中斩廉颇之首级。” “第四十六日,赵铭所部与蓝田大营第二主力营会师。” …… 随着赵高的声音,一幅凌厉而迅疾的征战图卷,在朝堂诸公的脑海中清晰展开。 自魏军败退始,不过四十六个日夜,竟创下如此惊世骇俗之战绩。 若非这加盖印玺的军报真切呈于御前,谁敢信此等雷霆之功? 四十六个昼夜,六万将士竟能连破魏国数十座坚城,拓土千里——这战报如惊雷般滚过咸阳宫的大殿,在每一位朝臣心中炸开。 “莫非那赵铭真是天降的将星不成?” 有人低声喃喃。 “昔**以悍勇闻名,凭着一身血勇挣得副将之位;渭水畔那场奇袭已显其谋略,如今竟以区区六万人马鲸吞千里……此子用兵,已近于道了。” 殿中私语如潮水般起伏。 斩廉颇、夺疆土,这两桩功业叠在一起,已为赵铭铺就了通往帅帐的阶梯。 要不了几年,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怕就要诞生了。 群臣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都清楚: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必须为那个名字留出一席之地了。 嬴政的笑声在此时响起,浑厚而畅快:“诸卿可都听明白了?” “天佑大秦!” 李斯率先躬身,声音清亮,“使大王得此神将。” “天佑大秦——” 群臣的应和如浪涛般涌起。 “说得好!” 嬴政从王座上起身,玄色袍袖如垂云展开,“正是天佑我大秦!昔年武安君白起纵横沙场时,孤常叹未能予他更广阔的天地。 而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面孔,“孤得赵铭,其锋锐不逊当年武安君。 这不是天佑,又是什么?” 将赵铭与白起并提——这句话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 王绾垂首立在文臣队列中,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原本还思量着如何保全长公子扶苏的颜面,此刻却不得不重新权衡。 赵铭崛起的速度太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指苍穹。 在朝堂上,王绾自有办法周旋制衡;可在那铁律森严的军营之中,他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大秦的军功制像一道铜墙,将一切权谋挡在外头——所有战功皆由少府尉缭亲自核验,直呈王前。 尉缭。 想到这个名字,王绾心底泛起一丝无力。 那位鬼谷传人,如同隐在云雾中的山岳,为大秦勾勒一统天下的蓝图,却从不沾染任何派系。 曾有人试探着向他示好,换来的只是深不可测的沉默。 想在尉缭眼前动摇军功制、压制赵铭?无异于痴人说梦。 殿中的颂扬声还在回荡。 王绾抬起眼,望向前方嬴政挺拔的背影,又仿佛透过宫墙,看见远方沙场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年轻身影。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知道有些念头,该放下了。 尉缭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自他踏出鬼谷山门那日起,便只为一个目标——实现鬼谷历代先师未能成就的宏图:辅佐明主,平定四海。 他曾遍观列国君主,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秦王政身上。 选定这位君王的日子,恰是嬴政铲除嫪毐、正式执掌权柄之时。 或许,那场**本就是尉缭设下的一道试炼;而秦王通过了考验,他便飘然入秦,成为了王座旁最不可或缺的影。 有了他的筹谋,嬴政如利刃淬火,锋芒愈盛。 在这偌大的朝堂上,若论君王心中的分量,尉缭自是无人可及。 文臣队列中,韩非将王绾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他入秦已有一年,虽官至内史,位列九卿之下,却始终孑然**,不涉任何党争。 这是韩非的孤高。 满朝文武,能被他视为友人的,唯赵铭一人而已。 按赵铭那粗直的话说,韩非这人便是“吃硬不吃软” ,非得敲打方能交心。 说来也怪,韩非反倒珍视这份直来直往的情谊。 “尉卿,” 嬴政的声音从高阶上传来,“赵铭又立新功,当如何封赏?” 尉缭从容出列,含笑应道:“昔日渭城之战,大王已擢升赵将军为主将。 此番他为大秦拓地千里,更阵斩廉颇,依军功制论,实为两件大功:一是开疆辟土之功,二是摧折敌国柱石之功。 臣以为,可晋赵将军爵位两级。” “尉卿所言,众卿以为如何?” 嬴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此刻,连王绾都暗自思量着该如何与赵铭修好,谁又会出言反对?就在一片附议之声将起未起之际,淳于越却猛地踏出一步,扬声道:“臣启大王!**行赏之前,尚有一事需明辨:赵铭擅离驻防、私调兵马攻魏,此罪当由谁承担?大王下诏伐赵,乃是应燕国之请,师出有名。 赵铭擅自兴兵,确已违背为臣之道。 请大王先议其罪!” 此言一出,王绾面色骤变,隗状亦是一惊。 两个老练的朝臣在心中同时暗骂:蠢货! 若赵铭此战败北,这擅调兵马之罪自然可作文章;可如今他不仅大胜,夺地斩将,功勋赫赫,此时竟还谈问罪?除非秦王昏聩至极,否则绝无可能。 不待王绾转圜,嬴政面上原有的温和笑意已瞬间冻结。 “你说什么?” 他声音沉冷,眉峰缓缓蹙起,“议赵铭的罪?是孤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淳于越的话音尚未落地,空气里已悬起一丝微妙的余地。 这余地不是宽恕,而是一道无声的界碑,容他重新思量自己将吐出的每一个字。 “大王。” 开口的是王绾。 他的声音平稳如深潭之水,不疾不徐地漫过殿前的玉阶。”淳于太傅所言,恐有偏误。” “赵将军身负王命,执掌渭城兵符,调度麾下乃分内之权,何来擅离职守之说?” 他向前迈出半步,袍袖轻振,姿态从容而笃定。 淳于越双唇微启,似乎还想争辩。 一旁的隗状却已侧过目光,那眼神锐利如鹰隼掠过草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随即,隗状也出列躬身,声音浑厚地接道:“丞相所言极是。 淳于太傅长于经义,疏于军务,一时思虑未周,还望大王体察。” 第123章 第123章 两人一应一和,仿佛潮汐抚平沙痕,转眼间便将那点争议抹得不着痕迹。 “赵铭将军为大秦开疆拓土,功勋卓著,理当厚赏。” 年轻的公子扶苏就在这时走出班列。 他站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恳切:“儿臣愿亲赴赵地,持父王诏令,为赵将军行封赏之礼。” 王绾与隗状悄然对视一眼,彼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位长公子虽时常固守仁礼之道,有时近乎迂执,但此刻这份主动请缨的胆识,与那份欲以诚意结交英才的心意,却显出了别样的明澈。 即便不能立刻将赵铭揽入麾下,至少可播下一颗善缘的种子。 御座之上,嬴政原本阴沉的脸色渐渐化开。 他望向阶下的长子,嘴角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赵国疆土尚未尽归大秦,其间危机四伏,你可敢去?” **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儿臣既是父王之子,亦是大秦王族血脉,自当无所畏惧。” 扶苏朗声应答,脸上没有丝毫犹疑。 嬴政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在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儿子的另一副模样。 “准。” 他终于颔首,吐出一个字。 “拟诏。” **的声音陡然转沉,如同钟磬震响于高殿:“赵铭为秦拓地千里,此为一功;阵斩赵国上将军廉颇,此为二功。 两功并赏,晋爵两级。” “大王圣明!” 文武百官齐声唱和,声浪在殿梁间回荡。 “臣启大王。” 又一道声音响起,清越而沉稳。 众人望去,只见韩非自文臣队列中走出,躬身长揖:“臣请随长公子同往赵地,犒赏赵铭将军。” 嬴政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韩非入秦以来,理政勤勉,处事精当,却始终如孤峰**,不涉党争,不附权贵,几乎成了这喧嚣朝堂上一抹安静的影子。 此刻他主动请行,确属意外。 “韩卿难得开口。” 嬴政微微一笑,广袖轻挥:“孤,准你所请。” “谢大王。” 韩非再拜,举止间仍保持着那份独有的疏淡与矜持。 封赏之事既毕,嬴政的笑意却未敛去。 他唤道:“扶苏。” “儿臣在。” “到了赵国,替孤给王翦带一句话。” **的声音陡然升高,字字如金石掷地:“战场杀伐,孤绝不遥制。 孤只望不久之后,能亲临邯郸城头。” 那语调里沉甸甸的,是远比灭韩时更凝重的期待,也是对遥远疆场上铁与血的最深托付。 嬴政心中真正盘算的,始终是赵国。 这念头早已超越国策,化作他血脉里烧灼的执念。 邯郸——那地方对嬴政来说,不,是对曾经那个叫作赵政的少年而言,是浸透骨髓的耻辱。 在那里,他尝遍了世间的冷眼与折辱,若非早年得遇严师教诲,若非自幼便学会将一切苦楚咬碎咽下,他或许根本活不到离开那座城池的日子。 扫灭赵国,既是为了大秦的疆土能连成一片,更是为了清算旧账。 他要将那片承载过他屈辱的土地尽数纳入版图,要把赵偃踩进尘土,让那人亲眼见识,什么才是君王应有的姿态。 “父王的嘱托,儿臣必当转达王翦将军。” 扶苏垂首应道。 “尉缭。” 嬴政目光转向一侧,“代郡那边,战事可有新的消息?” 近日蓝田大营军报如雪片般飞来,然而代地方向的文书却寥寥无几。 “大王放心。” 尉缭从容出列,“蒙武将军与其子亲率大军镇守代郡,李牧那二十万边军绝无南下的空隙。 臣一直与蒙武将军保持联络,目前我军仍以游袭周旋为主,并未与李牧主力正面交锋。” “如此便好。” 嬴政微微颔首,视线扫过殿中群臣,“诸位还有何事要奏?” “臣等无本启奏。” 百官齐声回应。 “散朝吧。” 嬴政拂袖起身,缓缓步出大殿。 “恭送大王——” 众臣躬身长拜。 待嬴政离去,王绾与隗状即刻走近扶苏身侧。 “公子,稍后请至舍下一叙。” 王绾含笑道。 “好。” 扶苏点头应下。 “韩兄留步。” 李斯的声音从旁响起,拦住了正欲离开的韩非。 “廷尉有何指教?” 韩非神色平静。 李斯瞥了眼周围尚未散尽的朝臣,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韩非默然走向殿外廊柱一侧,李斯紧随其后。 “不知韩兄此次前往赵国,是出于私谊,还是为公事?” 李斯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私如何,为公又如何?” 韩非侧目看他。 “若可以……念在你我昔日同窗的情分上,能否将王绾、淳于越等人针对赵铭的种种谋划,如实告知赵铭?” 李斯的声音压得更低。 韩非淡淡瞥他一眼:“理由呢?” “扶苏如今有宗室与老世族撑腰,此番他主动**赴赵,目的便是拉拢赵铭,弥合先前嫌隙。 倘若真让他办成了,赵铭便可能倒向他那边。 一位未来可能执掌兵权的上将军若站在扶苏身后,他在朝中的地位将愈发不可动摇。” 李斯面色肃然。 韩非眼中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廷尉这是要我去离间赵铭与长公子?此事对我有何益处?况且我与赵铭虽相识不久,却敬重其为人。 让他与长公子对立,于他并无好处。” 他顿了顿,转身欲行:“此事,还是廷尉亲自去做吧。” 韩非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李斯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宇间掠过一丝愠怒,随即化作深沉的叹息。 如今的韩非早已不是当年初入咸阳时身陷囹圄的韩国公子,他已是秦国内史,权柄在握,纵使李斯心有不满,亦难动其分毫。 “公子,” 王绾含笑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此次大王命你前往赵国犒赏赵铭,实是明智之举。 观赵铭近来之势,已如初升之日,难以遮掩,大王对其恩宠日隆,将来或可拜为上将军。 此等人物,眼下不宜交恶。 公子此行,不妨将昔日淳于太傅所为坦然说明,日后亦可让孟甲登门致歉。” 扶苏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我向父王**,本就是为了澄清当日误会。 老师当初所为,确实有些过激。” “公子贵为长公子,何须向臣子致歉?” 淳于越面色一沉,语气中透着不悦,“身为储君,纵有疏失,亦无对错之分。” 王绾闻言,不禁皱眉:“太傅,往后行事,能否先与我等商议?先前你无故令公子与赵铭结怨,今日朝堂之上又不顾利害弹劾赵铭之罪。 幸而大王未加追究,否则岂非再度牵连公子?你须明白,你身为公子之师,一言一行皆在世人眼中代表着公子。 今后还望谨言慎行,切莫冲动。” 淳于越听出话中责备之意,心中愈发不快:“王相是认定我错了?” “错了便是错了,” 王绾神色肃然,“为了公子将来大业,绝不可再任性妄为。” 他深知若此刻不令淳于越收敛,日后必成扶苏之患。 见王绾态度坚决,淳于越虽想辩驳,却一时语塞。 无论官职或声望,他皆不及对方,只得默然。 “王相所言在理,” 一向沉默的隗状此时也开口道,“太傅,往后确应慎之又慎。 你所代表的,毕竟是长公子的声誉。” 他是真被这位莽撞的同僚搅得心生余悸。 面对两位丞相的告诫,淳于越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低头不语。 “只是韩非此人,老臣仍看不透彻,” 王绾转而沉吟道,“他为何主动**前往赵国?” “听闻当初韩非被押送来秦时,曾由赵铭负责途中监送,” 扶苏思忖片刻,“是否与此有关?” “或许吧,” 隗状接话,“韩非此人才智超群,可确定他并未倒向李斯,且二人似有旧怨。 若能拉拢,当为上策。” “我明白。” 扶苏郑重应道。 章台宫深处,烛影摇曳。 “大王,” 近侍轻声禀报,“一切如您所料,赵铭果然未曾辜负您的期望。” 尉缭在旁侧的席位上落座,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谁能料到,他当真领着那区区几万人马,一举击穿了临城的防线,直插赵国腹地。” “寡人虽早有预料,但赵铭能在不足两月之间拓地千里,兵锋直指邯郸,确是出乎意料。” 嬴政朗声而笑,衣袖轻振,“正如寡人先前所言——此子实乃上天赐予大秦的将星。” “大王,” 尉缭含笑提醒,“如今魏境数十城已改换门庭,尽归秦土。 后殿里那些旧旗,也该换一换了。” “走!” 嬴政欣然起身,尉缭亦含笑相随。 二人径直步入后殿。 巨大的沙盘横陈于室,其上星罗棋布地标注着神州诸国的城邑关隘——这是秦廷历经数代精心测绘的舆图,山川形势无不精确。 君臣从一旁的木匣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黑色旌旗,动作熟稔地拔去图面上代表魏国的标记,再将秦旗逐一插上。 他们做来兴致盎然,显然这般仪式已非初次。 “你以为韩非如何?” 嬴政手中动作未停,似随口问起。 “当世罕有的奇才。” 尉缭沉吟道,“只是他虽归附大秦,却始终未尽全力。 所司之职固然无差,却也未见格外超卓的表现。 或许……心底尚存隔阂。” “其才确可担重任。” 嬴政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假以时日,寡人自有办法让他真心效命。” 尉缭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大王在赵铭近卫中安插眼目之事,进展可还顺利?” 此事隐秘,朝中敢如此直问的,恐怕唯有尉缭一人。 自他得嬴政信重以来,连那世代由秦王直掌的黑冰台,亦对他不再设防。 “说起此事,倒有几分蹊跷。” 嬴政忽然停手。 尉缭也随之驻足:“臣愿闻其详。” “赵铭命其亲卫统领自军中遴选精锐,黑冰台本已趁隙遣入十余人。 不料次日,这批人竟悉数被退回——无一入选近卫之列。” 嬴政目光沉凝,似在思忖什么。 “莫非……他们暗士的身份已然暴露?” 尉缭略显讶异。 “绝无可能。” 嬴政摆手,神色肃然,“黑冰台暗士彼此素不相识,纵有一二人行事不慎遭剔,亦不可能被尽数识破。 此正是寡人所惑之处。” 尉缭默然。 他深知黑冰台建制之森严:暗士皆单线行事,即便混迹同一营伍,亦如陌路。 第124章 第124章 这张网早已撒遍神州——行伍间、官署内、乃至市井乡野,无处不有其踪。 如今竟在赵铭亲卫营中碰了壁,确是一桩耐人寻味的意外。 黑冰台的恐怖之处,正在于此。 它为大秦织就了一张无形而细密的情网,无数隐秘如涓流般汇入咸阳,悄然铺就了日后天下一统的基石。 “莫非那赵铭……真能窥见人心?” 尉缭含笑问道。 “窥见人心?” 嬴政嘴角微扬,却轻轻摇头,“这世间,果真有能洞穿肺腑的术法么?” “或许有罢。” “除此以外,臣实难想象,他如何能那般精准地揪出暗士。” 尉缭仍是笑着。 “看来,这赵铭确有些本事。” “连最隐于影中的暗士,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嬴政语气平缓,听不出波澜。 “大王何不再遣几人前去?” “他身边亲卫已满,再难安插。” 嬴政摆了摆手。 “不知他是无心偶得,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无心,倒也罢了;若真能窥破人心,那赵铭……便非寻常之辈了。” “几近妖异。” 尉缭长叹一声。 “对此子,” “孤倒是越发感兴趣了。”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既为大王之臣,来自方长,终有得见之日。” “可惜此番是长公子前往劳军,否则,臣亦想亲赴赵地,一睹我大秦这位新锐将星的风采。” 尉缭语带惋惜。 毕竟,君臣二人至今未曾见过赵铭。 一个年仅十八便屡建奇功的主将,谁能不好奇? …… 晋阳城外,秦军大营。 赵铭手提长弓,六支箭矢稳稳搭在玄铁弓弦之上。 只见他臂膀一振,那常人难以撼动的铁弓竟被瞬间拉作满月。 嗡—— 弓弦震响,六道流光疾射而出,如电破长空。 几乎同一刹那,远处六个箭靶的**应声洞穿。 “主上箭术,当真神乎其技。 六箭连珠,无一落空。” 屠睢在旁赞叹。 “是啊,” 章邯亦笑道,“末将最多只能**双箭,与主上相比,犹如云泥。” “待你们踏入先天之境,内力化真气,实力自会不同。” 赵铭收弓,神色平静。 “主上,属下已至后天七重,距先天不远矣!” 章邯眼中灼灼,丹田内力量奔涌,那是远超凡俗的澎湃。 “勤修不辍。 后天不过是武道初阶。” “灭赵之前,盼你们皆达后天巅峰,届时我助你们破境先天。” 赵铭沉声道。 “谢主上!” 众将齐声应诺,热血激荡。 “话说回来,” 屠睢望向晋阳城头,语气微沉,“蓝田大营另两部攻打晋阳已近半月,至今未破。 若让主上出手,此城早已易帜。” 击退廉颇大军已有十余日。 晋阳城下,连日强攻的烟尘尚未散尽,城墙却依然矗立在暮色里。 屠睢望着远处巍峨的轮廓,掌心有些发痒。 若是主上亲率,此刻城门怕早已洞开。 这念头并非空想——每逢主上领军,那股无形的力量便会在全军弥漫,士气如沸,刀锋似也锐利三分。 虽难以言喻,却是每一场胜仗里最真实的底色。 “晋阳这块肥肉,若再尽入我等之口,” 赵铭侧过脸,对屠睢淡淡一笑,“只怕蓝田大营里,许多眼睛便要红透了。” 屠睢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主上自领军以来,拓地千里,阵斩廉颇,功勋早已灼人眼目。 若此刻连晋阳之功也不留半分,那些暗处的嫉恨,怕真要化作明枪暗箭了。” “军功爵下,谁不争锋?” 赵铭语气平静,“故而,不必着急。” 他望向更远的北方,天际线处层云堆积,仿佛赵国辽阔的疆域。”赵国山河尚广,灭赵之路还长。 晋阳便让与他们吧。 往后的战功,各凭本事便是。”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退让。 昔日直属万将的压制,尚且被他以血与剑生生劈开,反居其上。 所谓的针对,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从来都只是微尘。 “报——” 张明疾步近前,甲叶铿然:“晋阳城已破!上将军请主上速至大营商议军机。” “传令全军,整装备战。” 赵铭当即下令,目光扫过诸将,“我们的仗,就要来了。” “诺!” 屠睢等人肃然应命。 赵铭在亲卫的簇拥下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杨端和与王贲皆已在此。 二人甲胄未卸,周身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烽火气,显然是刚从惨烈的攻城战中抽身。 “上将军。” 赵铭入内行礼。 王翦抬手虚扶:“不必多礼。” “赵将军。” 杨端和与王贲亦含笑抱拳。 “恭贺二位将军克复晋阳,” 赵铭笑道,“不知战果如何?” 此城由杨、王二部合力猛攻,破城首功自然归于他们。 “我军锐卒仍在城内清剿,但赵军主力已溃。” 杨端和神色欣然。 “原以为颜聚凭坚城能有一番作为,” 王贲语带讥诮,“谁知城破之后,赵军顷刻土崩,那颜聚竟率先遁逃……不过庸将耳。” “赵国有此庸将,实乃我大秦之幸。” 赵铭缓声道。 “此言甚是。” 王翦抚须,帐中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跃动。 王翦抚须而笑:“倘若赵国尽是这般水准的将领,我大秦要灭赵可就省力多了。” “此战能速胜,除却锐士勇猛,更因我军早已知悉晋阳城内的**与布防虚实。 若无这些情报,恐怕还要多费些时日。” 王贲在一旁接话:“驻守晋阳的赵军虽非精锐,却胜在人数众多。” 赵铭不愿多绕弯子,直直望向王翦:“上将军召末将前来,应当是有军务要吩咐吧?” “军务自然是有,” 王翦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抬手示意,“不过此外,还有一桩与你有关的喜事。” 他转向亲卫统领:“请王使入帐。” 亲卫统领立即朝帐外高声道:“有请王使!” 不多时,一队披甲佩剑的禁卫率先踏入营帐,步伐整齐,刀鞘轻响。 赵铭见状微微一怔。 他接王诏已有数次,今日这阵仗却有些异样——禁卫军竟直接入帐,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拿人问罪。 帐帘再度被掀开。 一名身着华贵锦袍、气质温雅的青年缓步走入,眉目清俊,姿态从容。 他身后跟着的人,赵铭再熟悉不过。 “恭迎长公子。” “恭迎韩非王使。” 王翦躬身行礼。 以他的官阶,本不必对扶苏与韩非如此,这一礼敬的是王使身份。 至于王族公子,除非已立为储君,否则行礼全凭个人意愿。 “原来这就是扶苏。” 赵铭暗自打量,“样貌举止倒是与史书所载相近,温文儒雅,只可惜……” 他心思一转,目光又落到韩非身上,嘴角不自觉扬了扬——想起当初押送途中,这位韩公子被自己折腾得够呛的模样。 “上将军请起。” 扶苏含笑抬手。 “谢长公子。” 王翦直身站定。 赵铭心中已如明镜:扶苏与韩非同来,又带着禁卫,必是携王诏而至。 “秦王的封赏到了。” 他按捺住心头的雀跃,“不知这次会赏些什么。” 他也清楚,自己如今已居主将之位,再往上便是护军都尉乃至上将军,以他目前的资历尚不足够。 因而秦王多半会在爵位上加以晋封——大秦设二十等爵,本就是为了激励军民,亦避免封赏到头、无阶可升的窘境。 爵禄与官职,从来相辅相成。 扶苏向前几步,目光温和地扫过帐中众人,最终停在赵铭脸上。 “不知哪一位是赵铭将军?” 他含笑发问,虽似在寻找,眼神却早已落定。 赵铭的年纪在军中早已不是秘密,那张年轻的面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王翦侧身一步,将身旁的青年让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介绍意味:“这位便是赵铭将军。” 赵铭没有迟疑,径直上前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见过长公子。” 尽管眼前之人是秦王之子,赵铭心中却并无多少敬畏。 他不由得想起那个名叫孟甲的人,曾以扶苏之名威胁他远离王嫣。 无论此事是否出自扶苏本意,终究与他脱不了干系。 赵铭从来不是个善于遗忘旧怨的人。 扶苏并未因他冷淡的回应而动怒,反而温和地笑了笑:“在咸阳时,扶苏便时常听闻将军的威名。” “一介武夫而已,长公子言重了。” 赵铭的回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话让扶苏一时语塞。 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即便自己以长公子的身份亲临,似乎也未能换来多少热络。 “这小子……” 王翦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深知扶苏地位尊崇,不能任由赵铭这般疏离下去,便适时上前一步,出声解围:“长公子此来,可是为了宣读王诏?” 这句话适时拉回了扶苏的思绪,也冲淡了空气中隐约的尴尬。”正是。” 扶苏颔首,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朗声道:“秦王诏令!” 帐中诸将连同值守的禁卫闻声,齐齐躬身行礼。 王诏所在,如王亲临。 “臣等恭听王诏!” 营帐内响起整齐的回应。 扶苏展开诏书,清晰而沉稳地念道:“大秦主将赵铭,北伐魏地,拓疆千里,取城数十,贯通颍川与赵地之要道,此为首功。 入赵之后,阵斩赵将廉颇,功勋卓著。 依此二功,特晋爵两级,尊爵【右更】。 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都尉以上将领,皆晋爵一级。”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向赵铭:“赵将军,请接诏吧。” 赵铭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卷承载着君王意志的帛书:“臣赵铭,谢大王隆恩。” 扶苏将诏书交付他手中,又温言道:“大王还有口谕:望赵将军能续建奇功,他日于咸阳,王当亲见将军风采。” “大王之言,臣必铭记于心。” 赵铭应道。 此时,始终静立一旁的韩非缓步走近,含笑道:“大王亦托韩非转告将军:开疆拓土,功在社稷。 将军若有所求,但说无妨。 凡王力所能及,必不吝赏赐。” “此言当真?” 第125章 第125章 赵铭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光亮。 “大王金口玉言,岂能有虚?” 韩非笑意更深。 赵铭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臣斗胆,请大王为臣与上将军之女赐下婚约。” 王嫣已为他诞下一双儿女,尚未婚嫁便先有子嗣,终究于名声有损。 若能得到君王诏令正式完婚,一切便截然不同——那将是王嫣此生莫大的荣光。 这亦是他心中盘算多时的念头。 话音落下,韩非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翦亦在笑,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属于父亲的宽慰。 他自然明白赵铭的用意:无非是想借王权的恩典,给女儿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赵将军,” 韩非温声道,“不如换一个心愿?” “为何?” 赵铭眉头微蹙。 先前明明应允可以提任何请求,为何连这般简单的婚事都不允准? “赐婚一事,大王早已应允上将军。 只待王将军攻灭赵国,便会为你与王家女正式下诏。” 韩非含笑解释。 赵铭闻言,目光转向王翦,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原来如此。” 他颔首,紧锁的眉宇缓缓舒展。 “赵将军可还有其他想要的?” 韩非又开口,语气里带着提醒,“这是大王念你战功卓著,特意赐下的恩典。 机会……仅此一次。” 赵铭沉吟片刻,忽而抬眼,目光清亮:“若当真什么都能求——臣想要国库中那株千年血参。” 此言一出,扶苏、王翦乃至韩非皆是一怔,齐齐看向他。 “血参乃国库至宝,传闻有起死回生之效,纵使濒死之人亦能吊住一线生机。” 韩非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赵将军,你这开口……当真不小。” “你要血参何用?” 王翦忍不住问道。 赵铭并未隐瞒:“家母当年生养我与小妹时元气大伤,至今体弱多病。 臣想以此参为母亲调理根基。” 自然,他心中亦存着“不求白不求” 的念头。 随着自身实力渐长,他对调理母亲身体已有盘算,但这千年血参的效用,终究非同寻常。 “赵将军孝心可鉴。” 韩非正色道,“待我回到咸阳,自会向大王禀明。 至于是否恩赐,便全凭大王圣裁。” “有劳。” 赵铭抱拳。 “赵将军,” 一直沉默的扶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铭瞥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淡:“既是长公子相邀,末将在帐外等候。” 说罢,他转身走出营帐。 扶苏随即跟上。 王翦望着两人前一后消失在帐外的身影,目光渐深,似在思索什么。 营帐之外,空地上长风拂过。 赵铭转过身,面对扶苏,语气仍是不疾不徐:“不知长公子有何指教?” 扶苏沉默片刻,忽然向赵铭深深一揖,双手抱拳。 赵铭目光微动,语气平静:“长公子这是何意?” “孟甲前日胁迫将军之事,我已尽知。” 扶苏直起身,神色恳切,“此事绝非我本意,他擅自行动时我亦不知情。 此番前来赵国,除代父王颁赏外,更是要向将军致歉。 强行拆散姻缘这等事,扶苏不屑为,亦绝不会为。” 赵铭见他神情真挚,心中了然——果然如自己所料。 那等拙劣手段,纵是扶苏这般迂直之人也未必会用,那已非固执,而是愚蠢。 “旧事不必再提。” 赵铭缓缓道,“当日那孟甲我已教训过。 但愿他今后好自为之。” 既然长公子亲自致歉,赵铭自然顺势接下。 他本未吃亏,更不必与这位公子结怨。 于他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借大秦战船积蓄实力,静待风云变幻之时。 待到山河震荡之日,方是他赵铭真正舒展抱负的时机。 至于扶苏……终究是史册里一抹悲影罢了。 “将军放心。” 扶苏当即郑重道,“孟氏一族绝不敢再扰将军。 我也会严令左右,不得因此事与将军生隙。” 赵铭闻言微微一笑:“长公子既如此说,赵某自当释怀。” 见赵铭态度缓和,扶苏面上也浮起笑意:“如此甚好。” “公子应与上将军尚有要事相商。” 赵铭抱拳道,“军中杂务待理,赵某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向营区走去。 扶苏未再挽留。 至少误会已消。 至于笼络……他看得出赵铭仍存几分疏离,始终保持着距离。 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赵铭身上那股隐而不发的傲气——即便面对大秦长公子,此人亦无半分拘谨。 “赵铭此人,确非寻常。” 扶苏心中暗叹。 他不再多想,转身重回王翦帐中。 赵铭刚踏入军营,众将便围拢上来。 “将军,上将军召见所为何事?” 屠睢率先发问。 赵铭扫视诸将,沉声道:“集结全军。” 章邯眼中一亮:“可是封赏到了?” “速传军令!” 屠睢当即喝令。 赵铭率众将登上点将台。 不多时,五万将士已列阵于校场之上,肃然无声。 除却留守魏地城池的一万余人,余下部众尽数集结于此。 “全军听令,复诵本将之言。” 赵铭立于高台之上,声如洪钟。 “将军有令,全军复诵!” 校场之上,数万将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天。 “弟兄们。” “今日是个好日子。” “晋阳城已破,此乃我蓝田大营之功。” “朝廷使者已至,携王命而来,犒赏有功之臣。” “诏书冗长,本将便不逐字宣读了。” “简而言之——此战凡随我出征者,无论是否斩获敌首,皆可晋爵一级;战功卓著者,更可连升数级。” 赵铭朗声笑道,面上笑意真切,与先前接待扶苏时的疏淡模样判若两人。 在生死与共的袍泽面前,他从不拘束。 至于那些不相熟的权贵公卿,他向来懒得虚与委蛇。 这份底气,源于实力。 话音落下,校场瞬间沸腾。 “好!” “人人皆可晋爵!我斩了赵军一名军侯,当晋两级!” “军侯何足道哉?我阵前手刃敌都尉,少说也是**爵位!” “想我原是戴罪之身,渭城守战后脱去刑徒之名,得授锐士一级。 如今竟能再晋——此皆将军所赐!” “若非将军力主刑徒编军之策,我等此生难脱奴籍,更无今日之功。” “说得是!此生能随将军征战,是吾等之幸。” “跟着将军,便无不可破之敌。” “冲锋陷阵,生死何惧?但随将军马首是瞻!”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欢呼声如潮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无数道目光灼灼投向高台,炽热如焰。 这支军队已铸就军魂。 而军魂,正是赵铭。 昔日辎重营的年轻将领,如今已是锐士营中无可替代的魂魄。 于旧部而言,这是功勋再垒、爵位叠加;于昔日的刑徒士卒而言,这更是一场重生——血火之中,他们洗去了罪卒之名,真正成了大秦的锐士。 “此外,都尉以上将官,皆额外晋爵一级。” “屠睢、章邯。” 赵铭抬手压下喧哗,扬声道: “今日全军同庆。” “传令火头营,备足酒肉,让弟兄们尽兴饱食!” “末将领命!” 两员悍将抱拳应声,眼底亦燃着昂扬火光。 “都散了吧。” 赵铭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此番召集众人,本就是为了让他们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将军,” 屠睢眼中闪着热切的光,“晋阳已破,我们是否该准备进兵了?” “等上将军的军令吧,” 赵铭嘴角微扬,“想来不会太久。” “好!” 屠睢用力点头。 “可惜此时无酒,” 一旁的章邯咂了咂嘴,神情有些**,“否则定要痛饮一番,尤其是咱们酒仙楼的那一口……” 话未说完,屠睢凌厉的目光已扫了过来,重重咳了一声。 章邯猛然惊醒,慌忙环顾四周,见都是自己人,才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 他压低声音道。 “慎言!” 屠睢面色严肃,“若被外人听去,对主上绝非好事。” 章邯偷眼看了看赵铭,连忙低头:“属下失言。” “在场皆是弟兄,无妨。 但到了外头,嘴上须得把严。” 赵铭瞥了他一眼,声音沉静,“若走漏风声,你该知道后果。” “属下明白!” 章邯立刻应道。 吩咐已毕,赵铭便让屠睢等人退下。 点将台上,只剩他独自坐着。 “领取宝箱。” 他心念一动。 “宿主晋爵二级,获赐一阶宝箱两个。” 面板浮现提示。 “全部开启。” “开启一阶宝箱。” “获得一阶高品【三足丹炉】一件。” “获得二阶低品【真气丹】一瓶。” “运气不差,” 赵铭微微一笑,“一件高阶,一件跨阶,足矣。” 正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赵兄倒是清闲。” 回头看去,只见韩非正缓步走来。 行至点将台阶梯处,几名亲卫却无声上前,拦住了去路——无论来者是谁,无令不得近前,这是赵亲卫的铁律。 赵铭抬手示意,亲卫们这才退开。 “看来在咸阳日子过得滋润,” 赵铭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人都圆润了几分。” 还是那副腔调,还是那般戏谑。 韩非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却如同老友般自然,径直在赵铭对面坐下。 “让你失望了,还没死。” 韩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原以为你熬不过咸阳那一关,” 赵铭笑意更深,“如今看来,当初的韩非子,倒也不全是一根筋。” “这还得多谢你。” 韩非虽仍用玩笑的口吻,感激之意却清晰可辨,“若非你当日提醒,我怕是真的难逃一死。” 听到这里,赵铭来了兴致,向前倾了倾身:“哦?说说看,李斯是打算在牢里下手,还是买通狱卒行事?” 韩非以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赵铭:“我实在不解,你我相隔千里,你如何能预知李斯欲取我性命,甚至连毒酒之事都了如指掌?” “我乃天上仙人。” 赵铭嘴角一扬。 “胡言乱语。” 韩非摇头失笑。 “说正经的。” 赵铭收起玩笑神色,“当初见你留书时,我并未深想,更未料到昔日同窗竟会起杀心。 若非我在狱中急智,借李斯政敌之势稍加震慑,恐怕早已命丧诏狱……” 第126章 第126章 韩非在赵铭面前并无遮掩,将当日狱中经历细细道来。 “这般说来,你确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赵铭目光扫过韩非,“难怪如今懂得享福了,瞧这身形都圆润了些。” “哪里的话。” 韩非摆手,“入秦以来,我何曾有一日懈怠?” 与赵铭相对时,他神情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全无在咸阳时的端肃姿态。 “此番专程来赵国寻我?” 赵铭问道。 韩非含笑点头:“算是罢。” “既是专程来访,却两手空空,你这礼数可真是周到。” 赵铭挑眉。 “我一介清贫之士,哪来的厚礼相赠?” 韩非佯作不悦。 “语气放恭敬些,我终究是你的救命恩人。 此事若传扬出去,你韩非的名声怕是要受损了。” 赵铭悠然道。 “遇上你这般恩人,算我韩非命数如此。” 韩非无奈苦笑。 他虽精于法理辩术,在赵铭面前却总占不得上风。 “虽未备礼,但朝中有些与你相关的风声,你可愿一听?” 韩非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笃定,“事关扶苏公子,亦关乎朝堂暗流。” 赵铭却神色平淡:“不必。” “你竟不好奇?” 韩非略显诧异,“此次扶苏公子亲携王诏前来,你难道不知其中深意?” “还能有何深意?” 赵铭冷笑,“无非是见我军功日盛,势不可遏罢了。 方才扶苏邀我私谈,还特意致歉。” “不愧是长公子,气度涵养确非常人可比。 这般屈尊致歉,传出去便是礼贤下士的美谈。” 韩非颔首。 “礼贤下士?” 赵铭笑意微冷,不置可否。 “关于扶苏公子之事,我亦有所耳闻。 可是淳于越遣人威胁你解除与王家的婚约?” 韩非问道。 “正是。”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讥诮,“派了个痴愚之徒前来,妄图逼我退婚。” “痴愚之徒?” 韩非对这个古怪形容露出疑惑。 “便是神智昏聩之人。” 赵铭淡淡解释。 韩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般行事,确实有失清明。 扶苏公子身边有如此师长,也难怪大王至今未定储位。” 赵铭闻言,侧目看了韩非一眼,倒有些意外他能一语点破其中关窍。 “储位之事与我无关。” 赵铭神色平淡,“只要不犯到我头上,便随他们去。” 韩非微微一笑:“我来之前,李斯曾特意拦下我说话。 你猜他所为何事?” “朝中局势我虽不深究,却也略知一二。 李斯代表新晋势力,王绾等人则是旧族宗亲,两派相争早已不是秘密。” 赵铭略作思忖,“此番扶苏前来,李斯想必是希望你在我面前阻拦公子致歉,或是……让我对扶苏心生芥蒂?” “并非阻拦,而是望你保持疏离。” 韩非颔首,“如今你在军中风头正盛,人人都说你是未来的上将军。 若扶苏当真开罪于你,于他绝非好事。 此外,还有一事需如实相告——当年你镇守渭城时,王绾一派曾以擅离职守之名暗中构陷,幸得大王明察,未使其得逞。 如今他们见压制不住,才借扶苏公子前来转圜。 其中利弊,你当自行斟酌。” 他语气转为郑重:“作为友人,我劝你莫要卷入他们的纷争。 纵然此刻军威正隆,一旦涉足朝堂党争,只怕前程难测。” 赵铭听出他话中的关切,神色缓和:“放心,那些无谓之争我毫无兴趣。 倒是你在朝堂之上,更需步步谨慎。” “可惜战时禁酒,否则今日定要与你畅饮一番。” 韩非轻叹。 “总有机会。”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待平定赵国后,请你来府中喝杯喜酒。 到时必以天下佳酿相待。” “那我便静候佳期了。” …… 半日光阴倏忽而过。 军营外,五百禁卫军护着两驾马车缓缓启程。 王翦立于营门处,拱手相送:“恭送长公子。” 扶苏自车帘后抬手示意:“上将军留步。” 车辙碾过尘土,在骑兵簇拥下渐行渐远。 待车驾远去,王翦转向身侧的赵铭:“长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此时王贲与杨端和已前往晋阳城,大营暂由赵铭留守。 “他的老师淳于越曾派人威胁,要我断绝与嫣儿的往来。” 赵铭语气平静,“被我逐出营去。 扶苏此来,是为致歉。” “威胁你与嫣儿断绝关系?” 王翦眉头骤然锁紧,眼底泛起寒光。 王翦的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难怪那日朝堂之上,淳于越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过。 赵铭却只是平静地斟满酒盏。 “扶苏既已亲至,诚意已见。 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但若有人不识分寸,再伸手——便不是一杯酒能化解的了。” 话音落下时,室内的烛火似乎也跟着晃了晃。 王翦冷哼一声。 “长公子的脸面自然须顾及,可淳于越……待赵国事了,我自会与他清算。” 老将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每一声都沉如战鼓。 “纵是公子之师,也逃不过一个理字。” 赵铭闻言轻笑。 “有岳丈出面,想必那位夫子少不得要喝几盏苦茶了。” 忽然间,王翦转过脸来。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方才的怒意已尽数敛去,只剩审视。 “十八公子的人,近来是否登过你的门?” 赵铭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消息竟传得这般快?” “何止是快。” 王翦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须,“如今半个咸阳都在传,说你已成了十八公子的帷幄之宾。” 空气静了一瞬。 赵铭缓缓放下酒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嗒” 声。 “胡亥……”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年纪尚轻,算计倒深。 看来他身后那位,连我也当作棋子了。” 无需点破,二人都心知肚明那执棋之手来自何处。 王翦忽然向前倾身,声音压得低而沉: “你可知为将者立于朝堂,最忌何事?” “结党。” 赵铭答得毫无迟疑。 千年史册如镜,照见过太多功勋赫赫之名,最终湮没于储君之争的漩涡。 一步错,便是白骨铺路;即便押对了注,功高震主之日,亦难逃鸟尽弓藏之局。 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嬴政。 老将军凝视他良久,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你既明白,我便放心了。” 他举盏一饮而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 窗外暮色渐浓,远街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掌着军权,自然会被诸位公子盯上,这道理我懂。” “卷入储位之争,是为臣者的大忌。” 王翦的声音沉了下来,“无论押对押错,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所以你必须谨慎,不论哪位公子递来橄榄枝,都不可伸手。” “明白。” 赵铭颔首。 他心底清楚,岳父并不知晓——始皇帝那些儿子,在他眼中没一个成器的。 以仁厚闻名的长公子扶苏,骨子里透着迂腐之气。 连这最像样的一个尚且如此,其余公子的心性便可想而知。 至于那十八子胡亥……赵铭甚至觉得此人找上门来的胆量颇为可笑。 一个杀尽手足、断绝皇嗣的蠢物,于国于家于父,皆是彻头彻尾的孽障。 倘若地下的始皇知晓这逆子的行径,只怕要破土而出,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朝中武将,可有人已选了边站?” 赵铭忽然问道。 王翦身为上将军,深得倚重,朝堂暗涌自然比旁人看得分明。 老人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北方,幽幽一叹:“蒙家……或许已经选了。” 只这一句,赵铭便了然于胸。 蒙氏一族,选了扶苏。 史册所载亦是如此。 扶苏被害后,蒙恬随之赴死,北疆大营随之星散——如今虽不称蒙家军,但那支劲旅终究刻着蒙氏的烙印。 一门忠烈,可惜了。 赵铭暗想。 “岳父日后有何打算?” 他转而问道。 史书中的王翦最懂明哲保身。 即便统兵在外,仍不时向君王讨赏,以自污之法消弭猜忌。 及至王家声望鼎盛,亦始终未踏入党争泥潭。 “王家只忠秦王。” 王翦字字沉凝,“今日忠于大王,来日忠于大王择定的继承者。” “确是稳妥之道。” 赵铭点头。 这也难怪在胡亥与赵高掌权时,王家尚能保全族脉,直至乱世烽起才最终倾覆。 岳父这蛰伏存身的智慧,确有先见之明。 “原本我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会被卷入漩涡。” 王翦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神色稍缓,“你如今不仅是大秦主将,亦是我王家女婿,一言一行都牵着王家。” “岳父放心。” 赵铭淡然一笑,“这等事我不会沾手。 何况无论是扶苏还是胡亥——他们还不配。” 话音落下,王翦神情微动,深深看了赵铭一眼。 话到嘴边辗转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晋阳已失,明日我部可否出击?” 赵铭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王翦从地图前转过身,目光沉静:“你有何打算?” “直取邯郸。” 赵铭的回答简短有力。 “再等十日。” “为何?” 赵铭眉头微蹙。 “你麾下仅五万精锐。 半月前我已奏请大王增兵,新军已在路上,十日内必到。” 王翦走到案前,指尖轻叩竹简。 赵铭眼中锐光一闪:“多少兵力?” “你统领主战营多年,竟不知一营编制?” 王翦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五万?” “整整五万,已受三月新训。 至于能否成军——” 王翦顿了顿,“战场便是最后的校场。” 他将一卷诏令推至案边,“大王已赐你蓝田大营第四主战营旗号。” “末将领命。” 赵铭抱拳。 他未在帅帐久留,转身便往军营深处走去。 风卷起帐帘,露出王翦凝重的面容。 “赵铭啊……” 老将轻叹一声,独自立在摇曳的灯影里,“你这般性情,于王权毫无忌惮。 第127章 第127章 当初敢言抢亲,如今更甚。 莫非真以为,一身勇力便可与国器相抗?” 欣慰与忧虑在他胸中交织。 这女婿确有不世之才,偏偏骨子里缺了那分对王权的敬畏——除了加官进爵时那片刻的恭谨。 王翦摇了摇头,他戎马半生,从未遇过这般人物。 与此同时,邯郸宫阙深处爆发出碎裂的声响。 “废物!” 赵偃将玉圭狠狠掷在地上,“二十万大军守不住晋阳!颜聚该当车裂!” 阶下群臣伏地战栗。 晋阳失守的消息如寒流席卷殿宇,每张脸上都凝着霜色。 “大王息怒——” “息怒?” 赵偃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秦军破关便是邯郸!你们让寡人如何息怒!” 赵佾从文臣队列中跨步而出,衣袍带风:“当下之计,唯有急调伐燕之师回援。 三十万边军、代地二十万兵马,已是我赵国最后筋骨。 若再迟疑……” 他声音陡然沉重,“宗庙危矣。” “撤回北疆大军?” 赵偃齿缝间挤出嘶声。 他攥紧王座扶手上的青铜兽首,指节发白。 那是他继位以来最浩荡的征伐,眼看燕都蓟城已在囊中……可南境的烽火,已烧到了眉睫。 殿外狂风卷过檐铃,如泣如诉。 赵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声音低沉:“颜聚手里,还剩多少能打仗的兵卒?” “禀大王。” 阶下有人应声,“晋阳如今音讯隔绝,颜将军已带着残部退往耒阳。 只是……能战之兵,恐怕已不足十万之数了。” 出列回话的是郭开。 “不足十万……” 赵偃咀嚼着这个数字,忽地冷笑一声,“颜聚,你当真辜负了寡人。” “大王!” 一个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是赵佾,“晋阳一破,我赵国门户洞开。 此前为固守晋阳,各郡兵力已被抽调一空,沿途城邑几无守备,秦军铁骑可长驱直入。 当务之急,唯有趁颜聚尚能据守耒阳,速速调燕国大军回援,迟则大局倾覆!” 这一次,朝堂上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臣附议!” “国难当头,当以存续为要。” “恳请大王下诏,自燕国撤军!” “若不回师,社稷危矣!”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发声者中,既有宗室亲贵,亦有平日持身中立的朝臣。 此刻,他们都成了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赵国若亡,他们世代累积的田宅、财富、权柄,都将化为秦军功爵簿上的数字,被分赏给那些持戈的锐士。 昔日六国合纵,根子便在这里——秦国那套军功授田的律法,是对他们这些世族根基最直接的威胁。 利益驱使之下,他们曾短暂联合,可如今秦势已成,机会早已渺茫。 望着殿中黑压压一片请求撤军的臣子,赵偃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已无路可退。 开疆拓土,成就一代雄主的幻梦,就在这片喧嚣中碎裂了。 “燕国近半疆土已入我手……”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声音里满是不甘,“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再给寡人些许时日,燕国必亡!” “大王!” 赵佾踏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没有时间了!再不撤军,则无赵国!” 赵偃猛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郭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能否从代地调李牧回防?” 郭开迎上赵偃的目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李牧若回,于秦固然非福,于他郭开,又岂是好事?他斟酌片刻,才躬身道:“大王,若调李牧将军回援,代地……又当如何?那是我赵国半壁山河,岂可轻弃?” “代地绝不可失!” 赵佾立刻接口,“北疆若门户大开,则我大赵不仅要直面强秦,更要腹背受敌,应对匈奴铁骑。 届时,才是真正的绝境!” “难道……除了自燕国撤兵,就再无他法?” 赵偃的声音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软,却仍不肯放弃,“就不能向齐、楚求援?” 哪怕到了这般田地,他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的星火。 “时至今日,你竟还未看透么?” “我赵国伐燕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大军至今仍陷在燕境未能回师,齐楚两国凭什么发兵援我?” “他们以何名义出兵?” “当初决定攻燕之时,大王就该三思而后行。” 赵佾趁势扬声反驳。 “你……” 赵偃望着将自己全盘否定的赵佾,脸上怒意翻涌,更多的却是无力。 倘若他真成了开疆拓土的明主,此刻或许早已下令处置赵佾——满朝文武都会因那拓土的威势而噤声。 可现实呢? 他败了。 若不从燕国撤军,后果不堪设想。 在满朝无声的威压之下,赵偃终究带着万般不甘开口:“拟诏吧,命上将军庞煖……撤军。” “大王圣明!” 赵佾当即高呼,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这一局,赵偃想借战功树立威望的打算,终究是落空了。 “臣有奏。” 丞相郭开此时从队列中走出。 “丞相快讲。” 见是郭开,赵偃神情一振,语气里透着全然的信赖。 “据前线探报,秦军分两路进犯我赵国。 一路为主力,由王翦统率;另一路则是为牵制我代地边军而动的北疆秦军,兵力并不算多。” “当下要保全赵国,除调回伐燕之师外,代地也必须有所行动。” “若李牧将军能击溃北疆秦军,便是扭转乾坤之机。 一旦北疆秦军溃败,王翦所部必然士气受挫,不战自退。” “因此臣以为——李牧将军当主动出击。” 郭开面色肃然,字字铿锵。 赵偃闻言,陷入沉吟。 若是李牧真能击溃蒙武,代地边军便可脱身南下,合力抵御王翦。 甚至若能大破秦军,他或许还能重整旗鼓,再度图燕……念头转动间,赵偃已被郭开说动。 “丞相所言在理。” “若能歼灭袭扰代地的秦军,我国腹地之危自解。” 赵偃点头称是。 “大王万万不可!” 赵佾却眉头紧锁,急步出列:“秦人狡诈多变,李牧将军若主动出击,恐难占得先机,反易落入敌军圈套。” “臣以为,李牧将军仍应以固守为上。” 郭开当即驳斥:“春平君此言差矣!” “李牧身为赵国上将军,肩负守土之责,外敌当前岂能一味固守?” “既为赵将,便当迎击强敌。 若他做不到……” 郭开声音陡然一厉,“那便该另择良将!” 赵偃顿时心领神会:“说得好!” “若李牧不能击溃来犯秦军,寡人自当另选贤能。 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未见胜绩,便换人掌兵。”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赵佾的目光在郭开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几分压抑的恼意,却终究化作无声的默许。 他如何看不出,郭开与赵偃这一番言语往来,看似随意,实则已将矛头稳稳指向了李牧。 这便是郭开的算计,清晰而冰冷。 “廉颇既去,秦国的嘱托便算达成一桩。 接下来,若能卸去李牧手中兵权,又是一份沉甸甸的功劳。” 郭开心中暗自盘算,一丝隐秘的得意如涟漪般漾开,“大王日后,必不会亏待于我。” 这位日后被史册冠以别样“威名” 的郭开,又一次悄然落下了他的棋子。 视线转向北地,燕国渔阳城。 二十万燕军据城死守,后续援兵仍在艰难调集。 庞煖麾下的赵国精锐势如破竹,燕国孱弱的国力与军力——在列国间仅略胜于韩——根本难以招架。 此刻,赵国铁骑已踏过燕国近半疆土,兵锋直指这最后的屏障。 城下,赵军攻势如潮,前仆后继;城上,燕军浴血抵抗,寸土不让。 赵国中军大营,战车之上。 “上将军,”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卷帛书,“邯郸急诏,大王命我军……撤兵回师。” 庞煖闻言,面容骤然僵住。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撤军?” “确是大王诏令。” 传令兵垂首,将王诏高举过顶。 庞煖一把抓过那卷帛书,展开急速扫视。 随着目光移动,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灰白。 身旁的赵葱见状,急声问道:“上将军,大王当真要在此刻撤军?渔阳已是孤城,破城便在眼前,灭燕之不世功业唾手可得啊!” “赵将军,” 庞煖闭了闭眼,声音里浸满了沉重的疲惫,“非我所愿撤,亦非大王所愿撤。 然则……秦国已破晋阳,廉颇将军……殉国了。 我军若不回援,赵国腹地空虚,社稷危在旦夕。” 赵葱紧咬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丝:“连日苦攻,将士伤亡无数,眼看便要破城……就此放弃,末将实难甘心!” “不甘,又能如何?” 庞煖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若不回师,赵国便有倾覆之祸。 孰轻孰重……由不得你我。” 他最终抬起那只如有千钧之重的手臂,仿佛用尽平生力气,吐出了那道锥心刺骨的命令: “鸣金……收兵。” 清脆而冰冷的鸣金声,骤然划破渔阳城外的喧嚣战场。 正猛烈攻城的赵军闻令,虽困惑不解,仍依令如潮水般有序退却。 渔阳城头,身披甲胄的燕丹凝望着如退潮般远去的赵军,眉头紧锁。 “庞煖用兵,向来有进无退。 今日忽然撤军,绝非其寻常作风。” 他喃喃低语。 身旁的老将乐乘沉声道:“或许,是秦国在南方给了赵国足够大的压力。 我军与邯郸消息断绝,皆被庞煖封锁,恐怕……赵国境内已生剧变。” 燕丹眼中蓦地闪过一道亮光:“定是如此。 若非后方告急,庞煖绝不可能在此时功亏一篑,下令撤军。” 乐乘上前一步,声音在军帐中显得急切:“此刻正是追击的良机,末将愿领兵出击,必能予赵军重创。” 燕丹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 “太子?” 乐乘面露疑惑。 “庞煖用兵严谨,撤退时阵型丝毫不乱,此时追击未必能占得便宜。” 燕丹缓缓说道,目光投向帐外苍茫的夜色,“再者,若我们当真将赵军逼入绝境,甚至助秦国一举覆灭赵国,对我燕国而言,真是福分么?”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下去:“那嬴政的野心,远比赵偃更为可怖。 赵国若亡,我大燕的边境,往后便要与这头猛虎日夜相对了。” 第128章 第128章 字句之间,弥漫着深切的忌惮与难以化解的敌意。 乐乘沉吟片刻,仍有顾虑:“太子,眼下燕秦毕竟结为同盟。 秦国此番出兵,名义上是为解我燕国之围。 若我们按兵不动,坐视赵军安然退走,秦王是否会因此迁怒?” “同盟?” 燕丹嘴角掠过一丝冷峭的弧度,“这盟约,是我大燕以倾国之资换来的,我们不欠秦国分毫。 乐乘,你记住,比之赵国,嬴政与他的虎狼之师,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走至地图前,手指划过燕赵交错的疆界:“传令下去,不必与赵军死战,只需步步为营,迫其退出我境,收复失地即可。 倘若他日赵国真有倾覆之危……我燕国的铁骑,或许也能踏入赵境,分一杯羹。” 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此事……是否需要禀报大王定夺?” 乐乘仍有迟疑。 燕丹的策略在他看来,太过行险。 燕丹倏然回头,目光如冰刃般扫来:“照我的意思去办。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赵军主动接战。” 乐乘见状,只得抱拳躬身:“末将……遵命。” 待帐中只剩一人,燕丹缓缓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仿佛带着遥远咸阳的气息。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嬴政,你背弃旧诺,令我燕国山河染血,子民蒙难。 你想吞并赵国?我绝不会让你如愿。 总有一日,你会为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 代地,边城军府。 李牧握着那份刚刚送达的绢帛诏书,沉默良久,脸色沉郁如铁。 身旁的副将司马尚察觉有异,出声询问:“上将军,诏书中是何旨意?” 李牧将诏书轻轻置于案上,声音里透着疲惫:“大王有令,限我军三月之内,击溃来犯的秦军主帅蒙武。 若不能……便解去我的兵权。” 司马尚闻言,神色骤变:“三个月击溃蒙武?这如何可能!蒙武用兵稳健,如今只以游骑袭扰,避而不战,我军进则彼退,根本无从寻求决战。 这分明……分明是大王有意为难上将军!” 李牧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营垒与飘扬的旌旗。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沉重:“纵是有意为难,又能如何?” “他是君,我是将。” 李牧长叹一声,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倦意。 “上将军,这分明是条绝路,无论如何也走不通的。” 司马尚的声音绷得发紧。 “大战在即,阵前易帅,自古便是取败之道。” “难道大王竟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司马尚的胸膛起伏着,压不住那股愤懑。 李牧只是缓缓摇头:“秦将蒙武率军在外,只为缠住我边军主力。 我军若出城,秦军便退;我军若回城,秦军便进。 这是个死局,无解的死局。” “那我们……究竟该如何是好?” 司马尚望向李牧,目光灼灼。 “进攻。” “既然大王要我们进攻,那便进攻。” “秦军既敢来犯,我大赵边军便与他们血战到底。” “他能侵我疆土,我亦能踏破他的关隘。” 李牧虽以用兵沉稳著称,骨子里却自有一股不容折辱的悍勇之气。 …… 秦国,咸阳宫。 扶苏与韩非已自边关归来,复命于王殿之上。 嬴政端坐于王案之后,一面披览竹简,一面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见到赵铭了?” “回父王,见到了。” 扶苏躬身应道。 “观感如何?” 嬴政抬起眼,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赵铭的军功早已传遍朝野,但于嬴政而言,这个名字仍止于冰冷的战报与奏疏。 他未曾亲眼见过那位声名鹊起的年轻将领,心中不免存着一份探究。 “赵将军为人……不拘礼法,自有锋芒。” 扶苏斟酌着词句,面上露出一丝淡笑。 尽管赵铭待他并不算热络,他仍据实以告,未添半分贬损。 “年少而立奇功,若无几分傲骨,反倒不合常理了。” 嬴政嘴角微扬,似有一丝了然。 傲气这东西,有能者持之便是风骨,无能者怀之便是狂妄。 “父王明鉴。” “儿臣观之,赵将军勇毅超群,实乃国器。 假以时日,必能为大秦再拓疆土。” 扶苏言辞恳切。 嬴政的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韩非:“韩卿旧日与赵铭曾有数面之缘,此番前去,可曾叙旧?” “臣此行,确有叙旧之意。” 韩非微微一笑,拱手道,“亦不负王命,问明了赵将军心中所求。 他已开口,只是……不知大王是否舍得赐下。” “孤舍不得?” 嬴政眉梢微动,兴味更浓,“他要何物?” “血参。” 韩非缓声吐出二字。 殿中静了一瞬。 嬴政确实有些意外:“他倒是敢要。 此乃大秦镇国之宝,昔年仅存两株。 武王举鼎重伤,危殆之际,全凭一株吊住性命,方得拖延至昭襄王安然归国继位。 如今……库中唯余最后一株了。” “赵将军,确非常人胆魄。” 韩非含笑附和。 “他要血参,所为何用?” 嬴政追问。 “赵将军言,其母当年生产兄妹二人,元气大伤,至今体弱。 他求此参,只为给母亲补益根基,延年康健。” 韩非如实回禀。 嬴政默然片刻,缓缓颔首:“倒是个孝子。” “他既有此孝心……” “孤便成全了他。” “赵高。” 嬴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 赵高躬身应道,姿态谦卑。 “传寡人诏令:开启内府,取那株血参,遣宫中禁卫护送,前往沙丘,赐予赵铭的母亲。” 嬴政的语气沉静而坚决。 “父王。” 扶苏忍不住出声,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 “那可是能续命延年的血参,堪称国宝,历代先王都珍视非常,当真要赐给一位臣子的母亲吗?” 他原以为父亲会拒绝这个请求,毕竟此物太过珍贵,以往多少重臣求取都未曾得允。 “药材终究是死物。”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深远的天际,缓缓说道。 “而赵铭此人,于大秦而言,却是活着的瑰宝。 让他能安心尽孝,他方能更无保留地为国尽忠。” “大王深谋远虑,臣敬佩不已。” 韩非适时开口,语气中流露出由衷的叹服。 此刻,韩非心中对这位秦王的器量与决断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那血参的珍贵,他昔日在韩国时便早有耳闻,乃是天下诸侯垂涎的至宝,曾有他国君主以重利相求亦不可得。 如今嬴政竟能毫不犹豫地将它赐予麾下将领,这般气度,着实非凡。 “驾驭群臣,统领虎狼之师,更兼有囊括四海之雄心……天下归于秦,或许已是注定之事了。” 韩非在心底默默思忖,先前一些朦胧的念头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去办吧。” 嬴政对赵高挥了挥手。 “臣遵命。” 赵高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除了赵铭将军的家事,” 韩非待赵高离去后,再度开口,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大王想必也已接到军报,晋阳城已破。 我军锐士正可乘胜东进。 赵国腹背受敌,无论他们情愿与否,都不得不从燕国边境撤军了。” “扶苏。” 嬴政将视线转向自己的长子,语气中带着考校的意味。 “若赵国果真自燕境撤兵,依你之见,燕国会如何应对?会派兵追击吗?” 听到父亲发问,扶苏神色一肃,知道这是对自己的历练。 他沉思片刻,朗声答道: “年前燕国遣使来秦,恳求援手,我大秦方才出兵相助,共抗赵军。 两国既已同盟,同仇敌忾。 赵国若退,燕国必不会放过这雪耻良机,定当倾力追击,以求重创赵军。” 听到这个回答,嬴政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父王,儿臣所言……有何不妥吗?” 扶苏见状,有些困惑。 “公子所言并非有误,只是将邦国之间的盟约看得过于牢固了。” 韩非温和地插言道。 “可我大秦此次出兵,乃是应燕国之请,救其于危亡。 若非我军牵制赵军主力,燕国恐已不存。 这难道还算不上坚实的同盟吗?” 扶苏仍坚持自己的看法。 “公子,您将世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韩非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国与国之间,从无永恒不变的盟谊,唯有始终流转的利益。 在我大秦发兵救燕之前,大王不也曾与赵国订立过盟约么?” 韩非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案几边缘。”所谓盟约,不过是浮于利益水面的一层薄冰。 风平浪静时,它看似坚固;一旦底下暗流涌动,顷刻间便碎裂无踪,连痕迹都留不下。” 他抬眼望向扶苏,心中已如明镜般透亮。 这位长公子浸染儒家仁义太深,目光被温情所困,虽秉性纯良仁厚,却终究难承君王之重。”若生于太平盛世,或可做个守成的仁主。 然而当今之世,内有隐忧,外有强敌,欲开疆拓土、平定纷乱,仅凭仁德……远远不够。” 只此一问一答,韩非便已窥见扶苏的局限。 “莫非燕国竟敢背弃与我大秦之盟?” 扶苏眉头紧锁。 “谈不上背弃。” 韩非语气平淡,“他们至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赵军借道撤离,既不会阻拦,更不会追击。 在燕国眼中,我大秦才是比赵国更令人寝食难安的庞然巨物。 若真让我秦军一举灭赵,燕国上下,恐怕从此夜夜难眠。” 扶苏沉默良久,面容凝重,似在反复咀嚼这番话。 最终,他郑重拱手:“受教了。” “韩卿。” 一直静听的嬴政忽然开口。 “臣在。” “依你之见,扶苏资质如何?” 韩非目光微动,掠过扶苏,旋即垂眸:“公子天资聪颖,然所学根基已固,与臣所持之道并非同源。” 君王此问,意图再明显不过。 韩非心中雪亮——一旦应下教导之责,便等于踏入储位之争的漩涡。 他之所以尚存于世,之所以为秦效力,皆因心中尚存一念:想亲眼看看天下一统后的华夏,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浑水,他绝不涉足。 嬴政凝视他片刻,并未强求,只淡淡道:“可惜了。” “公子已有淳于越太傅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 韩非从容接话,笑意浅淡。 …… 咸阳,王府。 数月时光悄然流逝,王嫣早已能下床走动。 第129章 第129章 此刻她正坐在庭院中,身侧安置着一张小床,一对婴孩静静躺在里头。 “大宝,二宝……” 她轻声唤着,指尖温柔地抚过孩子们细嫩的脸颊,“你们来到这世上,已经两个月了。 再过些时日,便会蹒跚学步……到那时,你们的爹爹,说不定就归家了。” 初为人母的王嫣,眉宇间褪去了昔日的青涩,染上一层柔和的辉光。 “嫣儿。” 王氏缓步走近,“你要的护卫都已安排妥当。 现在总能告诉娘,究竟打算去往何处了吧?” 王嫣抬起眼,目光望向远方,声音里含着暖意:“娘,我想去赵铭的故乡一趟,见见他的母亲和妹妹。” 王氏沉吟片刻,轻声道:“娘陪你走这一趟吧。” “娘,” 王嫣温言劝道,“离儿还在家中,您留在府里照看他才好。 沙丘郡虽路途不遥,但有护卫随行,加之秦法严明,一路必是安稳的。” “何时归来?” 王氏又问。 “且看情形罢。” 王嫣目光转向身侧一双稚子,眸中漾开一片柔波,“赵铭久未归乡,我正好带着大宝、二宝去陪陪他们的祖母与姑姑。” 王氏只得颔首:“也罢。 路上仔细些,到了便遣人送信来。” “娘放心。” 王嫣莞尔。 她俯身抚了抚孩子们的额发,声音轻似春风:“很快便能见到祖母和姑姑了。” 光阴如梭。 沙丘郡,沙村。 外界的纷扰似乎从未侵扰这座村落的宁谧。 只是较之往日,如今的沙村确乎兴旺了许多。 赵铭之名,早已传遍秦土。 这位大秦最年少的主将,尤其在他的故土沙丘郡,已成为无人不晓的传奇。 四方乡民被这名号吸引,陆续迁居至此;更有不少外乡女子远嫁而来,落户沙村。 古来便有“一人得道,举族升腾” 之说。 小小沙村既出了统领千军的主将,一村之荣辱自然随之而起。 许多人私下揣想:若能得赵将军些许垂青,怕是一生享用不尽了。 “瞧见没?郡守的车驾又进村了。” 村口槐树下,几个乡人正闲谈。 一个黝黑汉子扬了扬下巴,得意道:“这已是第五回了。 遍观沙丘——不,遍观整个大秦,哪个村子能有这般脸面?独我们沙村罢了!” “说得是!” 身旁老者捻须笑叹,“赵家那小子是真成气候了,主将啊……大秦最年轻的主将,那是顶天的大官。” 有个年轻后生探头问:“主将比百将大多少?” “你这糊涂虫!” 老者瞪他一眼,“百将管百人,主将掌十万兵。 你说差多少?” “赵家小子竟这般厉害……” “何止厉害?” 黝黑汉子接过话头,声调里满是自豪,“如今全村都沾他的光。 每户人家都分得赵家拨给的良田,佃租只收外头一半。” 旁听的外乡人忍不住啧啧称羡:“这福气真是……我们那边的租子重得很。 赵将军待同乡,实在厚道。” 议论声中,由百名郡兵护行的马车缓缓驶入村道。 本村乡民个个挺直腰板,满面荣光;外乡客则驻足观望,眼中尽是向往。 沙村出了个将军。 这名号不仅引来四方瞩目,更化作实实在在的恩泽,润泽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爵位所赐的田地滋养了整个村庄,虽然佃租照旧要收,却比别处低了不少。 赵府门前,严兵熟门熟路地跨进院门,声音爽朗:“赵夫人,我又来报喜了。” 赵氏带着女儿迎出来,脸上都带着笑意。 几番来往,彼此已不陌生。 “这回可是天大的喜讯。” 严兵笑容满面。 “严大人就别绕弯子了,究竟是什么好事?” 赵氏如今也少了拘束,语气自然。 “来人,呈上。” 严兵扬声道。 一名郡兵手捧锦盒上前,停在赵氏面前。 “这是……” 赵氏面露疑惑。 “赵夫人可曾听过‘血参’?” 严兵含笑问道。 “血参?” 赵氏神色微动,忽然睁大了眼,“莫非是传说中那味灵药?” “看来夫人果然识货。” 严兵点头。 “妾身出身医家,怎会不知血参之名——那是能续命回魂的珍品。 难道盒中便是……” 严兵不再多言,亲手打开锦盒。 一株通体赤红、根须饱满的人参静静躺在其中,盒盖开启的刹那,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此乃宫中至宝,怎会流落至此?” 赵氏越发惊讶。 “夫人生了个好儿子啊。” 严兵感慨道,“赵将军虽远在沙场,心中始终记挂着您。 他说夫人当年生产时元气受损,特意向大王求来这株血参为您调养。 此物价值连城,往日多少人求而不得,如今大王却欣然赐下,可见对赵将军的器重。” 赵氏凝视着眼前殷红的人参,眼底泛起涟漪。 她认得它。 许多年前,她也曾见过这株血参——被她的政哥哥捧到面前。 “冬儿你看,这是宫里的宝贝,传说能治百病、起死回生呢。” 少年嬴政献宝似的举着它。 “再珍贵,我们拿着又有什么用?” 夏冬儿不解。 “等将来冬儿给我生个大胖小子,身子虚弱的时候,我就把它给你服下,定能把身子养得结实。” 少年笑着打趣。 少女顿时脸颊绯红,转身便跑。 “怎么,冬儿不愿同我生吗?” 嬴政笑着追了上去。 往事如烟散去。 赵氏轻轻抚过锦盒边缘。 这么多年过去,这株血参终究还是来到了她的手中。 命运当真如此玄妙吗? 凝视着掌中那株赤红如血的参药,赵氏心中涌起难以平复的涟漪。 她不曾预料,此生竟能再度得见此物,更未想到重逢之地,竟在远离咸阳千里之遥的边郡。 “无论如何,都要恭贺夫人了。” 郡守严兵捋须而笑,语气里透着熟稔的亲近。 “又劳烦郡守大人亲至相送。” 赵氏微微欠身,仪态虽从容,礼数却周全。 “夫人言重了。” 严兵摆手笑道,“此乃下官分内之幸。” 话音未落—— “大人!” 一名身着皮甲、腰佩铜牌的郡兵百夫长疾步近前,抱拳低禀:“城外有一行车马正朝府邸而来,看架势是寻赵夫人的。 随行护卫皆步履整肃,隐隐带着行伍之气,绝非寻常商队。” “车马?” 严兵眉峰微蹙,转向身侧的赵氏,“夫人可知,赵将军在外可另有故交?” 赵氏轻轻摇头:“封儿从军前的事,妾身尚知一二。 自他投身行伍,与何人往来结交,我这为母的便不甚清楚了。” 正说话间,府中老管家已匆匆穿庭而过,至赵氏跟前躬身道:“夫人,门外有客求见。 来人自称从咸阳王府而来,说是……您的儿媳。” “咸阳王府?” 一旁的赵颖不禁轻呼出声,眸光讶然转向严兵,“郡守大人方才所言,竟是真的?” 赵氏此刻心中已然雪亮:莫非封儿当真与王翦将军之女缔结了姻缘? “且去一见。” 她当即敛袖起身。 如今赵铭远在军中,府中诸事自当由她主持。 严兵见状,亦步亦趋随行于后。 府门之外,王嫣一袭墨绛相间的曲裾深衣,青丝绾作端庄的妇人髻,一支玉簪斜插其间。 虽已为赵铭诞下一双儿女,今日却是头回踏入赵家门槛,即将面见婆母,她指尖仍不免微微收拢,透出几分初来乍到的忐忑。 脚步声自门内渐近。 赵氏缓步迈出府门,抬眼便望见了阶下那道身影。 “真美……” 赵颖从母亲身侧悄悄望去,心中不由轻叹,“这便是我嫂嫂么?” 同为女子,她亦为那容貌气度所摄——不仅姿容出众,周身更萦绕着一种自幼熏陶出的清贵之气。 赵氏却未立刻上前。 关于儿子与王家女的传闻,至今仍止于严兵口中所叙,未曾得证。 便在母女二人打量王嫣的同时,王嫣亦抬眸望来。 “这位定是赵铭的母亲了。” 她心中暗忖,“通身气度雍容,竟不似寻常乡野妇人,倒比咸阳许多世家主母更显沉静……旁边那位应是他的妹妹,亦无半分村野之气,举止间自有风华。” (目光相接的一刹,赵氏已从王嫣眼中读出了确凿无疑的亲近与敬重。 而她身后两名乳母怀中,各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婴孩,正安恬沉睡。 王嫣心中那些关于赵铭母亲与妹妹的种种预想,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彻底瓦解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未来的婆婆会是位寻常的村妇,小姑子也不过是乡野间普通的姑娘。 然而仅仅这一瞥,就**了她所有的设想。 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度是无法伪装的。 尤其是对于在王都长大的王嫣而言,这种感觉尤为敏锐。 眼前这位婆婆,衣着虽简朴,周身却萦绕着一种旧日闺秀的娴雅风韵,全然不见这时代乡间女子常见的模样。 而站在一旁的小姑子,姿容清丽,气度典雅,竟不逊于自己,眉宇间更透着一股脱俗的灵气。 王嫣正微微出神,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 赵氏带着探询的目光望向她,语气里藏着些许期待。 她心中也记挂着严兵先前的话,想确认这姑娘是否真是自家儿子认定的那个人。 王嫣闻声,轻步上前,姿态温婉而恭敬:“请问婶子,可是赵铭的娘亲?” “正是。” 赵氏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王嫣当即敛衽,向赵氏行了一个端正的女子礼。 “王嫣拜见婶子。” 她垂首轻声说道。 听见这话,赵氏眼睛倏然亮了,一直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与身旁的赵颖交换了一个眼神,母女二人目光相触,仿佛无声地道出了同一句心声:“竟是真的。” 赵氏到底沉得住气,立刻上前亲手将王嫣扶起。 “快起身。” 她声音柔和,握着王嫣的手说道:“先前只恍惚听人提起,说封儿同咸阳王家的姑娘有了情意,我还当是传言呢,没成想竟是真的。” “多谢婶子。” 王嫣顺着她的搀扶站直身子,目光又转向一旁的少女,嗓音愈发轻柔:“这位想必就是赵铭的妹妹了。” “赵颖。” 少女走上前来,亦温温柔柔地唤了一声:“嫂子。” 这一声“嫂子” 入耳,王嫣颊边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些,宛如**漾开。 “颖儿,” 她含笑说道,“我给婶子和你都备了些薄礼,望莫嫌弃。” 第130章 第130章 说罢,她侧首向随行的护卫示意:“都抬进院里去吧。” “诺。” 护卫们齐声应下,随即搬起一只只礼盒,鱼贯向府门内走去。 恰在此时—— “哇啊……哇啊……”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忽然从马车内传来,紧接着,又是另一道细细的哭声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赵氏与赵颖皆是一怔,不约而同望向马车,面露疑惑。 此刻的她们,自然还想不到那车里藏着怎样的惊喜。 马车帘幕轻动,两名侍女缓步而下,行至王嫣跟前低语了几句。 王嫣听罢,嫣然一笑,转身朝马车走去。 “该不会是哥哥的……?” 赵颖凑近母亲,压低了声音嘀咕道。 赵氏没有应声,只是眼底倏地掠过一道亮光,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个被抱出来的襁褓,期待之色再也掩不住。 “婶子。” 王嫣的声音轻轻传来。 “这两个孩子是赵铭的骨肉。” “已经快满百日了。” “是您的孙儿和孙女。” 王嫣轻声唤来两名侍女,温言说道。 话音落下。 赵氏的神情骤然变幻,眼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震动,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封……封儿的孩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目光落在两个啼哭不止的婴儿身上。 “这……真是我的孙辈?” 赵氏仍有些不敢置信地询问。 “正是。” 王嫣含笑点头,继而介绍道:“这是长子,是哥哥;旁边的是妹妹。” “一对龙凤双生。” “太好了,封儿真是有福气。” “我竟有孙儿了。” 赵氏此刻满面笑意,望着眼前一双婴孩,激动得双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让婶母抱一抱吧。” 王嫣随即示意。 抱着长子的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到赵氏怀中。 接过来的瞬间。 赵氏立刻收拢双臂,极为谨慎地托住,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唯恐有半点闪失。 一旁的赵颖却仍怔怔出神。 “我当姑姑了?” “怎么会……” “嫂嫂竟为哥哥生了一对龙凤胎,就像当年我和哥哥一样。” “我该不该也去抱一抱?” “这可是我的侄儿侄女啊。” 她心中纷乱地思忖着。 王嫣这时注意到了她,走上前柔声笑道:“颖儿,不来抱抱你的小侄女么?” “我……我真的可以吗?” 赵颖捏着衣角,有些忐忑。 “自然可以。” “你可是他们的亲姑姑呀。” 王嫣笑意温和。 “多谢嫂嫂。” 赵颖这一声唤得格外真挚,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欢喜,缓步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了那小小的襁褓。 “竟这样小……” “这是我的侄女。” “真好。” 赵颖低头凝视怀中婴孩的面容,眼中漾开纯粹的笑意。 “这孩子和封儿幼时真像,眉眼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赵氏抱着孙儿,满心欢喜地感叹。 “娘。” “您快瞧瞧,我侄女是不是有些像我?” 赵颖抱着小侄女凑近了些。 “傻丫头。” “孙女若要像,也该像她娘亲,怎会像你。” 赵氏不由笑出声来。 得了一双孙辈,她此刻心中尽是暖意。 “哼。” 赵颖轻轻一哼,却掩不住嘴角的弧度,只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小心些:“没想到我也做姑姑了,往后可有人陪着我了。” “见过王夫人。” 此时。 严兵自旁上前,向王嫣拱手一礼,姿态恭敬。 “这位是?” 王嫣望向赵氏。 “这位是沙丘郡郡守严大人,此番特来转呈大王赐下的恩赏。” 赵氏笑着解释。 “原是郡守大人。” 王嫣当即还礼。 “夫人客气了。” 严兵连忙含笑回应。 此刻的他,眼中亦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光彩。 “原来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赵铭当真成了王翦将军的乘龙快婿,这消息着实惊人。” “攀上王家这门亲,赵铭往后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眼下他已是一军主将,将来封侯拜将也是指日可待。” “能与赵家结下这份情谊,日后必有大益。” 严兵心中暗喜,思绪翻涌。 他在官场沉浮二十余载,如今年过不惑,虽坐稳了郡守之位,可沙丘终究不是富庶之地,升迁之路早已望得见尽头。 如今借着赵家这条线,又牵连上王家,严兵仿佛看见一道曙光——或许真有踏入都城、位列朝堂的一日。 毕竟,外放为官的郡守,谁不盼着能回京任职?那才是真正手握权柄的位置。 一个赵铭,便意味着无穷的可能。 朝野上下都看得明白:只要赵铭稳步前行,将来必是大秦擎天支柱般的上将。 如今他成了王家的女婿,前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院内,赵母与赵颖各自抱着婴孩,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王嫣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望着这一幕,并未出声打扰。 她今日前来赵家,本就是为了替赵铭探望母亲与妹妹,更重要的,是让赵母亲眼见见这一双孙儿。 良久,老管家悄步上前,低声提醒:“夫人,少夫人还在院外候着,是否请进屋内说话?” 赵母这才恍然回神。 她转身朝王嫣露出慈蔼的笑容:“瞧我,光顾着看孩子了。 嫣儿,快随娘进屋坐。” 这一声“娘” ,已然是将王嫣认作了自家儿媳。 王嫣闻言,眼底漾开明亮的光,轻轻应道:“好。” “管家,” 赵母又吩咐,“安排少夫人的随从去厢房歇息,备好茶饭。” “夫人放心。” 管家躬身应下。 交代完毕,一家人便缓步向府内行去。 严兵极识趣地未再跟进——此时若还打扰人家婆媳相聚,便是太不知分寸了。 他悄然退出府门,登上马车前,对身旁管事低声交代: “去置办些婴孩所需的衣物玩器,备妥后直接送到赵府。” “是。” 管事连忙记下。 “赵家这条线,断不能松。” 严兵心中暗忖,目光愈发坚定。 府内后院,仍保留着最初那几间茅屋的旧院。 赵母抱着孙儿,语调温和地对王嫣说道:“嫣儿,我便这样唤你了。” “都听您的。” 王嫣轻声应道。 “嫂子,怎么还叫‘您’呀?” 赵颖在旁抿嘴一笑,“你都为哥哥生了一双儿女了,早是咱们赵家的人了,该改口啦。” 王嫣颊边微红,随即抬起眼,清清脆脆地唤了一声: “娘。” “嗯。” 赵氏温声应道,眉眼间尽是慈爱。 “嫣儿你只管宽心。” “封儿如今身在疆场,我虽盼他早日归来,却也不能强求。 但娘向你保证,待他回返家门之日,必让他即刻迎你过门,堂堂正正给你一个归宿。” 赵氏语气恳切,字字如诺。 王嫣自然不会拂了这番好意,只柔顺颔首:“多谢娘亲。” “嫂嫂,” 一旁的赵颖按捺不住好奇,凑近问道,“你与我兄长是如何相识的?” “在军营里。” 王嫣唇角微扬,眸中掠过一丝悠远的追忆,仿佛又见当年与赵铭初遇的光景。 “军营?” 赵颖一怔。 “他救过我的性命。” 王嫣含笑答道。 “呀,” 赵颖眼睛一亮,笑道,“这岂不是话本里说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兄长这趟从军真是值了,挣了军功不说,还带回来一位嫂嫂。” 王嫣闻言,颊边泛起淡淡红晕,只低头浅笑。 说来,她与赵铭之间,并无多少**雪月的缠绵。 一切缘起,不过“救命之恩” 四字。 正是这份恩情,加上她不甘受人摆布婚配的倔强,才让她将终身托付于赵铭。 今日不远而来,亦是为报这恩,从此便成了赵家的人。 “嫣儿,” 赵氏忽又想起什么,语气转为关切,“你生产不久,正该好生将养,实在不宜这般长途跋涉。” “娘,” 王嫣声音轻柔却坚定,“赵铭既不在您身边,儿媳理当前来侍奉。 何况,也该让您亲眼见见这对孩儿。” 赵氏听罢,心中暖意涌动,看向这儿媳的目光愈发欣慰。 “方才那支血参呢?” 她转头问侍立一旁的婢女。 “夫人,在这儿。” 婢女忙捧上一只锦盒。 “嫣儿,你来得正是时候。” 赵氏揭开盒盖,露出其中药材,“这是封儿受赏得来的血参,最是滋补的上品。 娘略通医理,今日便亲自为你调配,助你固本培元,补益产后虚亏。” “娘,这万万不可。” 王嫣连忙推拒,“血参乃大秦珍宝,大王赐下,是念在赵铭一片孝心。 我早听他说过,您自生下他们兄妹后便体弱多病,这参合该留给娘调理身子。” “你既进了赵家门,又为我赵家添了一双孙女,这参你必须用。” 赵氏态度亦坚决。 “娘,真的不必。 我自幼长于将门,习武强身,底子本就不差,无需如此珍物进补。” 王嫣仍是不肯。 见婆媳二人相让不下,赵颖在旁忍不住插话:“娘,嫂嫂,我听说这血参药性极强,即便精心调配,一人也难承其全部药力。 若是两人分用,反倒恰到好处。” “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亲自为娘和嫂子配几副调理的方子,保准把身子养得结实康健。” 赵颖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说得在理。” 赵氏颔首,又温声道,“嫣儿,这支血参咱们娘俩一同用,这回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多谢娘。” 见这般情状,王嫣只得轻轻点头应下。 “这才对嘛。” 赵氏面上漾开欣慰的笑意。 稍顿片刻,她忽又想起什么,侧首唤道:“小琳。” “夫人在。” 侍立一旁的丫鬟即刻上前。 “去我屋里,将床榻底下那只锦盒取来。” 赵氏吩咐道。 “是。” 丫鬟应声便往内室走去。 不多时,她捧出一只精巧的木匣,恭敬地递到赵氏手中。 “嫣儿,这个给你。” 赵氏并未开启匣盖,而是拉过王嫣的手,将木匣轻轻放入她掌心。 “娘,这是……?” “若是太贵重的东西,儿媳实在不敢收。” 王嫣连忙开口。 “你打开瞧瞧。” 赵氏笑容温和。 王嫣缓缓掀开盒盖,只见一方丝绒衬垫上,静静卧着一只玉镯。 第131章 第131章 那玉色温润如水,光泽内敛,触手生温。 “这镯子……一看便不是凡品。” 王嫣端详片刻,轻声叹道。 “嫣儿啊。” “你今日虽尚未正式过门,可早已为我赵家添了一双儿女,早就是咱们赵家的媳妇了。 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镯子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论钱财不算多贵重,只是沾着些祖辈的情意。” “今日娘把它交给你,也算是个念想。” 赵氏说着,眼角泛起慈爱的细纹。 “娘——” “您这可偏心了,我小时候就眼巴巴瞧着这镯子呢,嫂子一来您就送出去了。” 赵颖在一旁佯装吃味地嗔道,眼里却满是笑意,并无半分埋怨。 “你嫂子为咱们家带来两个孙儿,是天大的功臣。” “你这丫头呀,就羡慕着吧。” 赵氏笑着瞥了女儿一眼,又转回目光。 不等王嫣推拒,赵氏已取出玉镯,轻轻套上她的手腕。 “瞧,尺寸正合适。” 赵氏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 “谢谢娘。” 王嫣抚着腕间微凉的玉镯,心头暖意涌动。 “说起来——” “我那两个孙儿,可曾取了名字?” 赵氏忽然问道。 “还未呢。” “我想等赵铭回来再定,反正孩子们还小,不急。” 王嫣答道。 “也好。” “让他们的爹爹来取名,最是应当。” 赵氏含笑赞同。 “嫂子。” “你打算在家里住上多久?” 赵颖关切地望过来。 “我……可以一直住下去么?” “赵铭不在家中,我想多陪陪娘。” 王嫣语气里带着些许试探。 “娘求之不得。” “嫣儿,你既已是赵家的媳妇,这里便是你的家,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赵氏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欢喜。 …… 与此同时,赵国疆土之上,烽火正炽。 自晋阳城破,赵国用以阻滞秦军的关键防线便已溃散。 蓝田大营分遣三路兵马,齐头并进。 不过月余光景,数十座城邑接连陷落,狼烟卷过之处,尽是飘摇的山河。 赵国近半疆土已尽归秦军铁蹄之下。 然而战局瞬息万变。 当大秦的兵锋继续向前推进时,赵国的上将军庞煖已率主力星夜回援。 二十余万精锐固守于武安城内,更收编了颜聚麾下近十万溃败之师。 以武安为轴心,一道新的防线再度凝聚成形。 与此同时,蓝田大营的三路秦军亦在武安城外会师。 中军大帐前。 “赵将军到——” 帐外亲卫长高声通传。 赵铭步履沉稳地踏入帐中,两名副将紧随其后。 帐内早已灯火通明,王贲与杨端和各自带着部属等候在此。 “末将拜见上将军。” 赵铭向主座上的王翦躬身行礼。 “入席吧。” 王翦微微颔首,抬手示意。 “谢上将军。” 赵铭与副将依次落座。 “赵将军此番进军如雷霆之势,连破十七城,实为我三军之冠啊。” 杨端和抚须笑道。 “不错,赵将**兵之能,令人叹服。” 王贲亦含笑附和。 “二位将军过誉了。” 赵铭拱手回应,“月余之间,两位同样攻城拔寨,战功赫赫。” “好了。” 王翦抬手止住寒暄,神色转为肃然。 “议事。” “诺。” 三位主将齐声应命。 “赵国回防之速,超出本将预料。” 王翦目光扫过众人,“庞煖自燕境撤军,如今已坐镇武安。 城中兵力不下三十万——不仅有先前败退的残部,更有他麾下二十多万精锐。 此城易守难攻,即便破城,亦必是一场恶战。” 他顿了顿,沉声问道:“诸位,可已准备妥当?” “愿为大秦死战!” 三人凛然回应。 “不过,” 王翦话锋一转,“武安虽是腹地要冲,却非晋阳那般铜墙铁壁的军镇。 若能攻入城内,我军未必占尽劣势。” “仍可按我秦军惯常战法,” 王贲开口道,“先以投石机与箭阵覆盖城墙,最大限度消耗守军,再以**掩护步卒登城。” “城中赵军虽众,但长途奔袭已显疲态,加之败兵混杂,士气未必高昂。” 杨端和补充道。 这时,赵铭的声音平静响起: “末将以为,可同时猛攻武安三处城门,独留一门。” “攻三留一?” 王翦目光微动,看向赵铭。 “若四面合围,守军必作困兽之斗;但若留一线生机……”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淡笑,“人怀求生之念,便难有死战之心。” “留一线生机,可摧垮赵军斗志。” “此计甚妙。” 杨端和当即应声。 “此役之功,全在破城。” “谁先攻入城内,便是头功。” “武安若破,我军便可直逼邯郸,赵国仅剩都城可守。” “决战之日,不远矣。” 王翦沉声道。 “末将请攻武安正门!” 王贲朗声**。 “王将军既取南门,末将愿攻东门。” 杨端和紧随其后。 “末将攻西门。” 赵铭别无选择。 他们既要争,便由他们去争。 破城终究凭的是真本事。 身负气运官印加持,赵铭毫无惧色,麾下战力远胜王贲与杨端和所部。 莫说眼前二人。 纵览天下兵马,赵铭亦有自信正面不输任何一军。 “甚好。” “既已定下,便依三位将军所言。” “本帅不再多言,此役攻城,先破城者即为首功。” “本帅必亲自呈报君上,为其请赏。” “此战,本帅将亲擂战鼓,为所有攻城将士助威。” “破城之后,大秦绝不亏待。” 王翦肃然高喝。 赵铭等三将即刻起身:“末将誓死效命!” “都退下吧。” “大军休整一夜。” “明日午后,全力攻城。” 王翦令道。 “末将领命!” 众将齐应。 离开上将军大帐,赵铭回到本营。 “明日,我军主攻武安西城门。” “三营之中,先破城者得首功。” “此功能否夺得,全赖诸位将军勇武。” 赵铭环视帐中将领,淡然一笑。 “誓死追随将军!” 屠睢、章邯、魏全、刘旺等将纷纷起身,呼声震帐。 “去吧。” 赵铭一挥手。 “末将告退。” 众将退出营帐。 “武安城内,尽是赵国精锐。” “此战之后,我一身属性不知将提升至何等地步。” “此城一破,便可直指邯郸。” “想来不久之后,便能回归大秦了。” 赵铭心中暗生期许。 …… 次日午时,武安城东、西、南三门外,近三十万秦军列阵如铁。 自蓝田大营发兵攻赵以来,虽折损不少士卒,然较之赵军伤亡可谓微乎其微。 此刻兵临城下的秦军共计二十四万。 唯赵铭麾下满编十万人,其中五万为新编入伍的士卒,在外人眼中尚缺实战历练。 其余两营各率七万人马,旌旗蔽日,杀气盈野。 兵力对比看似旗鼓相当,甚至赵军还占了守城的便宜。 这种局面下,赵军自然不会主动出城,秦军除了强攻别无选择。 这注定是一场消耗战,拼的是家底和韧性,谁先撑不住,谁就一败涂地。 “上将军,” 亲兵快步走到庞煖跟前,“秦军分三路列阵,正对东、西、南三门,看架势随时会发动进攻。” “围三阙一,不断我军生路,城破时军心自溃。” 庞煖冷哼一声,“王翦打得好算盘。 可我庞煖也不是吃素的。” 他随即下令:“赵葱守西门,颜聚守东门,赵利守南门,各领八万人马。 本帅亲率六万精锐坐镇北门,督战全军。 此战有进无退,无本帅军令擅自后退者,斩!” “遵命!” 左右齐声应道。 庞煖望向城外,目光森然:“王翦,廉颇虽已不在,但我庞煖绝不逊色于他。 今日这武安城,便是你秦军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 “风!风!风!” 城外三面骤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紧接着,数百架投石机同时发动,巨石如陨星般划破长空,狠狠砸向城墙。 箭矢更是密如飞蝗,铺天盖地地落向城中。 秦军的战术向来如此:先用箭雨洗地,最大限度削弱守军力量,再行强攻。 三门外,秦军弓手皆立于守军射程之外,只管拉弓放箭。 西面阵中,赵铭立于战车之上,静静望着前方三万弓手轮番齐射。”午后全军进攻。” 他开口道,“屠睢、章邯。” “末将在!” “屠睢率五万步卒随本将先登,章邯领五万人马压阵。 攻城之时,阵型不可乱。 各类器械可都备齐了?” “将军放心,” 屠睢抱拳道,“三百架云梯、三十辆临车皆已就位。” “箭矢充足,足以压制守军至午后。” 章邯紧接着回禀。 “好。” 赵铭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的武安城,“此番蓝田大营三路齐攻,谁先破城,谁便是头功。 这功劳,我们拿定了。” 屠睢与章邯眼神灼灼,齐声道:“末将誓死追随!” 此役并非晋阳之战,赵铭无需任何退让。 这一战,他要收割敌命以换取力量,更要夺取属于他的战功。 战场之上,胜负自见分晓。 若王贲与杨端和能先一步破城,那是他们的本事。 如今战功对赵铭而言至关重要,那是他迈向将帅之位的阶梯。 欲登高位,赫赫战功与深厚资历缺一不可。 赵铭一路行来,战功虽已累积,封赏亦得,然资历却非朝夕可成。 他须以战功为阶,步步夯实,直至足以受封上将军。 今日若能率先破城,便是一功。 他日再破邯郸,若能擒得敌首,又可添一功。 赵铭志在必得。 武安城上空,秦军箭雨如瀑,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接连不断。 在这般兵锋压制之下,秦军尚未折损一兵一卒,城中赵军却已伤亡惨重。 “避开!快避开!” “举盾上前,躲到檐下去!” “快——” 箭矢纷落如雨,城中赵军阵脚大乱,纵使竭力闪躲,仍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三门方向箭矢交织成网,几无空隙可寻。 即便庞煖早有防备,面对这般密集的箭袭亦难以周全。 “将军,” 一副将急趋至赵葱身侧,“秦军尚未攻城,究竟意欲何为?” 第132章 第132章 “不可松懈,” 赵葱面色凝重,“全力守备。 秦军惯以箭阵开路,借势强攻,此乃其常用战法。 上将军有令:此战唯有死守,退后者,斩!” 日影渐移。 赵铭始终立于战车之上,静候午时。 他抬首望向中天,春日已尽,暑气初升。 烈日悬空,正午已至。 赵铭缓缓抽出腰间长剑,步下战车,行至军阵最前。 “蓝田大营第四营锐士何在?” 他举剑长喝。 “风!风!风!” 十万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其中有随赵铭历经百战的老卒,亦有入伍未足两月的新兵。 然经此两月磨砺,新卒已无惧色,更兼赵铭统兵有方,麾下士卒皆斗志昂扬,士气如虹。 “旧部皆知,每战当前,本将必亲为锋刃。” 赵铭目光扫过全军,“此战亦然。 传令:本将亲卫为督战,全军但有后退半步者,立斩不赦。 其余将士,随我——杀!” 赵铭的吼声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他左手擎盾,右手握剑,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武安城巍峨的城墙。 “愿随将军死战!” 屠睢的应和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无数锐士的呐喊汇聚成一股撼动天地的洪流:“愿随将军死战!” “杀!杀!杀——!” 十万大军积蓄的杀意轰然爆发,以那道冲锋在前的黑色身影为核心,先锋军化作决堤的怒潮,汹涌向前。 箭矢的尖啸从头顶掠过,为这支决死的冲锋拉开序幕。 赵铭一马当先,身后是屠睢统领的五万中军,魏全则率领着先锋盾阵,如同一柄巨大的楔子,狠狠凿向武安城的西面防线。 城头之上,守将赵葱眼见秦军如黑云压境,厉声疾呼:“秦军攻城!**手!滚木礌石!准备迎敌!” 防御与进攻的碰撞,瞬间点燃了血与火的序幕。 与此同时,另外两座城门之外,王贲与杨端和的军令也已下达。 秦军锐士组成严密的阵型,向着坚固的城墙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只是,与赵铭截然不同,王贲与杨端和稳坐中军,运筹帷幄。 为将者,贵在统御全局,而非一味恃勇冲杀。 主将若陷阵亡之险,军心顷刻便会崩散。 赵铭之所以敢身先士卒,只因他拥有凌驾于寻常战阵之上的绝对力量。 这战场于他,不仅是建功立业的疆场,更是汲取力量、不断蜕变的熔炉。 后军高台,王翦远眺着全面展开的攻势,心中默然一叹:“庞煖坐镇,此城必以血洗。 我军折损,恐近十万……然,为了一统天下,一切代价,皆属应当。” 他目光坚毅,对破城深信不疑,只是那即将付出的沉重代价,让他这位老将亦不免心潮起伏。 视线转回西城战场。 随着赵葱令下,城头箭矢如暴雨倾泻,夹杂着沉重的滚石轰然砸落。 赵铭冲在最前,手中盾牌稳如山岳,长剑化作一片森冷的光幕。 箭矢甫一进入他周身丈许之地,便被凌厉的剑气绞得粉碎。 以他如今的修为,只要真气流转不息,这等寻常箭矢便难伤分毫。 他剑光挥洒,成片的箭雨被斩落。 然而,并非所有将士都拥有他这般实力。 在赵军密集的远程打击下,冲锋的秦军锐士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可没有一人退缩,他们踏着同袍的足迹,嘶吼着继续向前。 只因他们的将军,正屹立在最危险的前方。 将不畏死,士何以生?这便是百战雄师的魂魄。 在赵铭身先士卒的激励下,在他那无形气运的笼罩与加持中,这支军队的士气与战力攀升到了极致。 每一个锐士都忘却了生死,即便身中数箭,目光也死死锁住前方的城墙,唯一的信念便是将其攻破。 城头的箭雨与滚石愈发猛烈,却无法浇灭这由钢铁意志点燃的冲锋烈焰。 赵铭的身影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率先冲向那座巍峨的城门。 在他身后,如林的盾阵轰然推进,严密护卫着沉重的云梯与高耸的临车,整个军阵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每一步踏地都引得尘土震颤。 距离城墙每近一尺,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与杀意便浓烈一分,空气仿佛被死亡的尖啸填满。 然而,这阻隔在常人眼中宛若天堑,对赵铭而言却不过瞬息之事。 身影几个模糊的闪烁,他已孤身立于厚重的城门之前。 那由巨木与铁箍铸成的门扉,足以令攻城锤反复撞击而巍然不动,此刻在他眼中却与寻常木石无异。 他心中默念,意念如电。 丹田之内,一股灼热而精纯的真气骤然奔涌,顺着经脉灌注于手中名为“龙泉” 的长剑。 剑身无风自鸣,一层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凌厉锋芒在刃口流转、凝聚,周遭的光线都为之微微扭曲。 没有蓄势,没有呼喝。 赵铭只是平静地挥臂,斩落。 “铿——!” 并非金铁交击的巨响,而是一种更为尖锐、仿佛空间本身被割裂的嘶鸣。 数十道无形无质却摧枯拉朽的剑气脱刃而出,并非直线激射,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狂澜,交错着轰向城门。 接触的刹那,没有僵持,甚至没有发出预想中的爆裂声。 那扇象征着坚固与防御的城门,就像被投入烈焰的薄纸,在无声的震颤中骤然分解,化为无数裹挟着铁片的碎木,向内迸射。 城门后的赵国守军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毁灭性的剑气浪潮吞没。 血肉之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不堪,瞬间,城门洞内便被刺目的猩红与残肢铺满,哀嚎未起,生机已绝。 与此同时,唯有赵铭能感知到的冰冷提示,在他意识中接连浮现: 【斩敌,获力之微芒。 】 【斩敌,获速之轻风。 】 【斩敌,获寿之须臾。 】 【斩敌,再获须臾……】 数十道提示转瞬即逝,化为切实融入他四肢百骸的细微暖流。 力量、敏捷、乃至那玄之又玄的生命本源,皆有所增。 “破城!” 赵铭一声断喝,声浪压过了战场喧嚣。 他左手巨盾护住侧翼,右手龙泉剑锋滴血未沾,已然踏着满地狼藉的城门碎片,率先杀入城中。 城内街道上,惊魂未定的赵军士卒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堵住缺口,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孤身闯入、却仿佛携带着整个地狱气息的身影。 赵铭眼神漠然,体内真气再次鼓荡。 他并未冲向人潮,只是将剑锋横扫、竖劈、斜撩,简单的动作却引动致命的涟漪。 一道道无形剑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迸发,所过之处,甲胄如同纸糊,兵刃应声而断,生命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片倒下。 每一道剑气的消散,都意味着数条乃至十数条性命的终结,以及那持续不断流入赵铭体内的、唯有他能汲取的“战利品” 。 这超越凡俗理解的杀戮方式,终于击溃了周围赵军士卒仅存的勇气。 他们看着同伴隔空被撕裂,看着那持剑者周身仿佛萦绕着扭曲空气的力场,无边的恐惧如冰水灌顶。 “妖……妖术!那不是人!” “隔空**!他是鬼怪!是妖魔!” “逃……快逃啊!不可力敌!” 惊骇的尖叫在人群中炸开,但很多时候,绝望的呐喊便是他们最后的遗言。 剑气依旧在无情地穿梭、收割,精准地穿透咽喉,撕裂胸膛,将惊恐的表情永恒凝固。 武道真气,这是赵铭麾下最核心机密,亦是他横行天下的最大依仗。 在他目前所知的疆域之内,此等超凡路径,唯他与绝对亲信方能掌握。 战场之上,目睹此力之外敌,唯有死路一条。 这,便是他敢于肆意动用真气,化身破城利刃的缘由——目击者,皆已灭口。 “将军已破门!全军突击!” 后方,一直紧盯着赵铭身影的屠睢,对此结果毫无意外。 他面容冷硬,眼中只有对主上绝对实力的笃信。 在他心中,寰宇之内,能以此种非人方式独破坚城的,唯有赵铭一人。 令旗挥动,战鼓节奏骤变,化为最急促的进攻号令。 数百架云梯几乎同时架上城墙,高大的临车也重重抵近,钩锁翻飞。 而屠睢本人,已亲率最精锐的盾甲重卒,沿着赵铭开辟的血路,洪流般涌入城门缺口。 大军正式灌入城内,残酷的巷战与清扫,就此拉开血腥帷幕。 一名传令兵自后方疾奔而至,在屠睢身侧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与急促: “报!赵将军……” “城门已破,秦军入城了!” 一名赵卒踉跄奔入内庭,声音里压着惊惶。 赵葱猛地从案前站起,衣袍带翻了席边的铜盏:“胡言!城门岂是纸糊的?纵使秦军悍勇,又怎能顷刻破关?” 这话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怔了一怔——曾几何时,公孙新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言语。 守城据险,拥兵数万,怎会转眼便溃? “将军……千真万确。” 那士卒以额触地,嗓音发颤,“秦卒正与我在门洞血战,其势如洪,已涌入城内了!” 赵葱默然良久,肩背渐渐佝偻下去。 “庞将军托我守此门,大王寄我以厚望……” 他望着庭外昏沉的天色,喉头滚动,“三处城门受攻,偏是我坐镇的西首先失守……我有何颜面?” “将军不可如此!” 身旁副将急急上前,“门破不过一隙,胜负尚未分晓!此时气沮,全军皆倾啊!” 赵葱倏然抬头,眼底昏翳被一道厉色劈开:“你说得对。” 他转身按剑,字字如铁:“传令——自万将营始,依序填阵。 前一营尽殁,后一营即补。 若战至最后一营……” 他顿了顿,剑鞘重重磕在地上,“本将亲赴阵前。” “末将领命!” 副将抱拳疾退。 庭中只剩赵葱一人。 他缓缓握紧剑柄,骨节泛白:“秦人……休想从此门踏进一步。” *** 城门处已成人间炼狱。 赵铭手中的盾缘滴着粘稠的血,长剑每一次挥斩都带起暗红的弧光。 他浑身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汗。 每一次突进,盾沿撞碎骨肉,剑锋撕开甲胄,硬生生在赵军密不透风的防线中凿开一道裂口。 身后,屠睢率锐士如影随形。 他们以赵铭为锋矢,楔入敌阵深处。 缺口一旦撕开,便再难合拢——更多的黑甲秦卒顺着这道血口涌进城内,刀戟碰撞声、嘶吼声、哀嚎声混作一团翻滚的雷。 *** 秦军后阵,望楼之上。 “上将军。” 亲卫统领快步近前,语带激越,“西门已破——是赵铭将军亲率锐士先登!” 王翦正凝神眺望城头烽烟,闻声蓦然回首:“如此之速?” “确凿无疑。 第133章 第133章 赵将军第一个冲入城门,眼下城楼一带已大半为我军所控。” 王翦脸上却无喜色,反蹙起眉:“他又冲在最前?” “是。” “这莽夫!” 王翦拂袖,语气里压着薄怒,“我早告诫过他,为将者当运筹帷幄,岂能屡次以身犯险?一军主将若折,万千士卒何依?他竟半点不听!” 风声掠过望楼,卷来远处血腥的气息。 王翦望向那片厮杀最烈的方向,眼底复杂情绪翻涌——那小子总像一把不知回鞘的利刃,每一次斩击都毫无保留。 王翦的告诫早已传达下去,身为主将便不该再如士卒般冲锋陷阵。 赵铭当面应得爽快,转身却依旧我行我素。 这般行径令王翦既恼火又无奈,更添几分隐忧——赵铭不仅是他麾下大将,更是他的女婿,两个外孙的父亲。 “上将军,赵将军毕竟年少气盛,向往阵前厮杀也是常情。” 亲卫统领在一旁缓言道,“何况他勇冠三军之名无人不晓,行事自有分寸。” “分寸?” 王翦眉峰骤紧,“个人勇武再强,岂能抵得过千军万马的乱阵?待此战结束,我定要好好训诫他!” 亲卫统领闻言噤声,不再多言。 “传令王贲与杨端和。” 王翦目光转向另外两处城门,“赵铭已破一门,命他们加紧攻势。” “诺!” 命令迅速传开。 而此刻王贲与杨端和负责的城门前,战况却截然不同。 秦军箭雨虽密,赵军守备森严如铁壁。 冲城锤反复撞击着包铁城门,云梯上攀爬的锐士接连被滚木礌石砸落,箭矢如蝗虫般从城垛间倾泻而下,不断有身影从半空坠落。 这才是攻城战最真实的样貌——残酷、血腥,宛若炼狱熔炉。 并非人人都能如赵铭那般,以一人之力撼动城门。 那样的例外,全军仅此一人。 咸阳,章台宫后殿。 嬴政负手立于巨幅地图前,目光如炬地锁定武安城方位。”庞煖回援之速,竟超出寡人预料。” 他沉声道。 “疲师远征,不足为虑。” 尉缭从容接话,“武安并非雄关险隘,王翦将军必能攻克。 此战若胜,击溃庞煖部,我军便可直驱邯郸城下。” “三十万赵军齐聚武安,此乃赵国最后一搏。” 嬴政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以寡人对赵偃的了解,武安若破,他要么北逃代地,要么强征代地守军来援。” 尉缭颔首:“大王明鉴。 然则对我大秦最有利者,莫过于赵偃调空代地守军——届时北地空虚,日后收复便可省却许多功夫。” “有郭开这颗暗子,赵偃绝不会逃往代地。” 嬴政眼中掠过寒光。 “当年大王留郭开性命布作暗棋,实乃深谋远虑。” 尉缭抚掌而笑,“廉颇之死有他之功,晋阳城防图纸、**亦皆由他暗中传递。” “小人自有小人的用处。” 嬴政转身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若他是个君子,反倒毫无价值了。” 对于招揽郭开的安排,秦王心中颇为赞许。 “庞煖的兵马撤得这般迅速,倒真应了大王先前的预料。” 尉缭立在阶下,缓声道,“燕国不愿见我大秦吞赵,故而未曾发兵阻截赵军,才容他们这般轻易退走。 若非我秦国出手,燕国早已不存。 如此行事,实在有失道义。” 言至此,尉缭面上亦浮起几分愠色。 “燕国既敢如此,日后此事便可成为我大秦问责的话柄。” 嬴政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冷淡如冰,“孤自会向燕王讨个说法。” 对于燕国的举动,嬴政心中早已积压着怒意。 “此事待灭赵之后再行商议不迟。” 尉缭神色稍缓,含笑回道,“臣已传令少府,凡有关赵国的消息须即刻呈报。 有王翦上将军坐镇前线,大王不必忧心。” 与此同时,燕国蓟城。 燕王的寝殿里灯火通明,燕王喜面沉如水,盯着跪在殿中的那人。 “你可知罪?” 燕王喜的声音里压着雷霆。 “儿臣不知错在何处,请父王明示。” 燕丹抬起头,眼中尽是困惑。 “赵军撤退,你竟下令全军按兵不动,眼睁睁放他们离去——这还不是错?” 燕王喜眉头紧锁,怒意更盛。 “父王,” 燕丹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自以为是的坚持,“秦国此番发兵攻赵,岂真是为了救燕?分明意在灭赵。 倘若让秦国得手,我大燕日后岂有安宁?秦国远比赵国更为可怕。 儿臣不追赵军,正是为了阻挠秦国灭赵之计。 儿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燕国。” 听他这番话,燕王喜脸上的怒色几乎要溢出来。 “混账!” 他猛然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到此时你还不知悔改?你真以为秦王看**你的心思?你以为秦国不会因此震怒?你此举,是彻底得罪了秦王,得罪了秦国!” …… 面对盛怒的父王,燕丹脸上虽掠过一丝惊惧,神情却仍旧固执。 “父王,儿臣仍觉无错。” 他声音发紧,却字字坚持,“嬴政狼子野心,一旦吞并赵国,我大燕必陷危局。 让赵军全身而退,秦国便难以灭赵。 这于燕国有利。” “逆子!你竟蠢钝至此!” 燕王喜气得浑身发颤,“到了今日,你还不懂何为邦交之道?还不明白何为国利?你说得不错,秦国确比赵国更危胁燕国,可此番秦国是应我燕国之请而出兵!若非秦军,燕国早已亡于赵人之手。 于情于理,秦国如今是燕国的恩人!眼下燕与秦乃是同盟。 赵军退走你不追击,说穿了便是背信弃义!” 燕王喜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燕丹的鼻尖,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怒意:“秦国的威胁,寡人难道看不见?可你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哪怕只是虚张声势地追上一程,也能堵住秦人的口舌。 你倒好,直接坐在那里,将把柄亲手奉上——愚不可及!” 他背过身去,胸膛起伏。 这个儿子,实在令他心寒。 殿内一片死寂。 燕丹终于垂下头,额角渗出细汗:“儿臣……知罪。” 他双膝一沉,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王座上传来。”往后行事,多与乐乘、剧辛商议,不可再独断。” 燕王喜的语气稍缓,“退下吧。 赵国既已撤军,答应给秦国的粮秣军械,也该清点起运了。” “父王,” 燕丹却未起身,反而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尚有一请。” “讲。” “若赵国当真支撑不住,儿臣恳请发兵攻赵。” 燕王喜眉头骤然锁紧:“你想从秦国口中夺食?” “非是争夺,而是讨还!” 燕丹的嗓音陡然锐利,“赵国历年侵我疆土,屠我百姓,劫掠财货,这笔血债,难道不该趁此机会讨回?天赐良机,燕国岂能坐视?好处总不能全让嬴政一人吞尽。” 燕王喜沉默良久,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此事……牵涉甚大。 若秦国不容我燕国分羹,贸然出兵,恐招大祸。” “父王!” 燕丹膝行两步,言辞恳切,“这是燕国国力唯一可趁之机啊!一旦错过,再无翻身之日!”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终于,燕王喜缓缓颔首:“罢了。 便依你之言。 寡人会密令乐乘伺机而动。 但切记——若与秦军遭遇,秦欲取赵城,我军即刻后撤,绝不可与之交锋。 如今的燕国,再也经不起与秦国为敌了。” “儿臣领命!” 燕丹深深拜下。 退出殿外时,他袖中的拳头已攥得发白。 嬴政那张脸仿佛又在眼前浮现——背弃盟约,步步紧逼,将他与燕国尊严践踏泥中。 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 “嬴政……” 他望着阴沉天际,无声低语,“你想独吞赵国?我偏不让你如愿。” …… 与此同时,武安城西。 血的气息弥漫不散,杀伐之声仍在此起彼伏。 城头已彻底易主。 赵铭提剑率部向前推进,所过之处血雾弥漫。 西门的守军阵线正一段接一段地崩解。 即便主将赵葱亲临督战,溃退的浪潮仍无可遏止。 “将军!” 一名副将踉跄奔至中军,甲胄沾满污血,“第三营全溃了……败兵朝中军涌来,拦不住了!” “本将早传过军令——” 赵葱面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后退者,斩。” “督战队已斩上百人……可溃兵如山洪倒卷,三个营的士卒胆气已散,见了秦军就像见了阎罗……” 副将急得嗓音嘶裂,“请将军速断!” 赵葱狠狠啐了一口,皱纹深陷的脸上却浮起一层颓唐。 这一仗打得实在憋屈。 秦军攻势如雷——不到半个时辰便破城门,一个时辰内城楼尽失,如今才过四个时辰,外城防线已处处窟窿。 溃兵互相践踏,甚至冲乱了尚在结阵的部属。 连督战队的刀都镇不住场面。 士气崩了,军纪便成了空谈。 眼前这支军队,骨子里已经败了。 “传令,” 赵葱深吸一口气,喝声在风里散开,“军阵开三道口子,放溃兵通过。 点十名郎将,于阵后重整溃卒再战。”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这一阵——本将自己来扛。” “报——!” “秦军突破外城,溃兵已涌至第二道街垒!” “报——!秦军分多路沿街巷杀来!” “报——” 急报接连砸向中军。 赵葱眉峰越锁越紧,目光投向硝烟翻腾的西城长街。 那一片血色弥漫处,赵铭正踏尸前行。 他未运真气,只凭一身淬炼出的筋骨力道挥剑,剑光所及,人甲俱裂。 身后黑压压的秦军锐士如影随形,吼声震得残垣颤抖。 “斩赵卒,获力一点。” “斩赵都尉,获速五点。” “斩赵军侯,获寿三日。” 清冷的提示音在赵铭意识中掠过,他却浑然不觉般继续向前推杀。 脚下尸骸叠垒,血浸砖石。 整座西城仿佛被抛进了修罗场,四处是奔逃的赵卒、倒伏的旌旗、散落的断刃。 “杀——!” 秦军的战吼汇成一片狂潮,卷着铁腥气扑向残存敌阵。 许多赵兵尚未接刃便已腿软,掉头就跑。 溃逃一旦开始,便如瘟疫蔓延——一人逃带动五人,五人卷走五十,五十人冲散五百…… 兵败如山倒。 失了胆气的军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第134章 第134章 昔日阳城一战,后勤军曾险些被韩军冲垮,若非赵铭临危受命扭转乾坤,暴鸢的计谋早已得逞。 而今在这武安城内,溃败的兵卒引发的混乱远比城外更为汹涌——他们不仅自身建制崩散,更如决堤之水般冲乱了原本严整的赵军阵线。 “全军听令!” “紧咬溃军,杀!” 赵铭岂会放过这般追击的良机,当即振臂高呼,率部继续压上。 此刻正是要紧随溃兵之势,借其慌乱冲垮敌军阵型,令对方无从列阵迎击。 溃军如潮,赵铭则亲领大军如刃,直插其中。 厮杀不绝。 赵铭引近十万将士杀入城中,一路奔袭,追击着四散奔逃的溃卒。 而东门与南门处,攻守拉锯仍在持续。 看来,欲破城门,并非易事。 “禀上将军。” “东、南二门尚未攻破。” “两位将军仍在督战攻城。” 亲卫统领疾步至王翦身前禀报。 “如此看来……” “破城之机,仍系于赵铭一身。” “只要他自西城攻入内城,庞煖所布防线必将全盘溃散。” 王翦沉声道。 时光推移,武安城中杀声震天。 西城之地,赵铭已率部彻底突破外城,直抵赵葱亲镇的内城防线之前。 “将军!” “溃军愈聚愈多,预留的五条通道远远不足。” “秦军紧咬溃卒杀来,若任其随溃兵冲入,我军必败啊!” 一名赵将急声禀告。 “盾军上前,封死所有通道!” “长矛兵列阵!” “弓箭手押后!” 赵葱当即喝令。 只见原先洞开的通道依次合拢,盾军迅速结阵封堵。 “放我们进去!” “放我们过去啊!” “后面全是秦军,求将军开门……” 溃败的赵卒惊恐哭喊,甚至以肉身推撞竖起的盾墙。 “所有溃卒听令!即刻转身迎战秦军!” “再敢后退者,立斩不赦!” “长矛突刺!” “弓箭手备箭!” 赵葱厉声高喝。 令下瞬间,盾隙间刺出无数长矛,许多挤在前列的赵兵竟被同袍之矛贯穿;四周弓手引弦待发,肃杀之气弥漫。 在这铁腕威压之下,溃军纷纷退却,不敢再近防线。 赵葱此举,确使溃散之众暂不敢冲击本阵。 “众军听真:转身迎敌,违令者斩!” 赵葱再度怒吼,逼令所有溃卒回头死战。 而远处,黑甲秦军已如暗潮般席卷而来。 “镇守西门的这名赵将,倒有几分本事。” “溃乱至此,竟还能重整阵脚。”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远远望见前方严阵以待的赵军盾墙。”如此,倒更合我意了。” 他低语道,随即扬声道:“全军——向前!” 号令既下,铁流再涌。 “随将军破阵!” 身后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无数黑甲锐士如潮水般向前席卷。 赵铭一马当先,左掌悄然运劲,真气在经脉中奔流汇聚,隐隐竟有风雷之声自掌心酝酿。 他猛然推掌向前,一股沛然巨力破空而出,竟隐隐带起一声悠长的龙吟——只是那龙吟顷刻便被震天的喊杀声吞没,周遭士卒即便听见,也只当是战场上的幻听。 轰! 气劲如怒龙脱枷,卷起狂飙直冲十余丈外,狠狠撞入溃散的赵军人群。 刹那间,惨嚎四起,人影纷飞。 数十名赵卒如落叶般被掀上半空,更有靠近中心的兵士被狂暴的真气撕扯得支离破碎。 与此同时,赵铭耳畔响起一连串细微的、唯有他能感知的提示音。 屠睢与魏全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见对方眼底的骇然。 “主公之力……怕是已入宗师之境。” 屠睢压低声音道。 “一击数十人殒命,非人力可及。” 魏全喃喃。 二人心照不宣,却谁也未再多言。 战场上异象频生,有些事看见了也只能当作未见——那已近乎鬼神范畴。 “方才不过用了三十分之一的气劲。” 赵铭瞥了一眼遍地狼藉,心中微哂。 若全力施为,这十丈方圆怕是要成一片死域。 如此威能,确可称战场无双。 略试身手后,他更无迟疑,再度策马突进。 这纷乱战阵于他而言,不啻于收割属性的猎场。 主将悍勇如斯,麾下士卒岂敢怠慢?不过片刻功夫,残存的溃兵已被斩杀殆尽,更有慌不择路者径直撞上自家盾阵,被阵中长矛捅穿。 “放箭!” 赵葱立于盾墙之后,眼见秦军迫近,竟不顾前方尚有溃兵,断然下令。 霎时间,箭矢如蝗,自盾隙间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向着秦军覆盖而下。 “呃啊——” 箭雨无分敌我,溃散的赵卒与冲锋的秦锐士皆有中箭倒地者,哀嚎遍野。 “进!” 赵铭声音冷硬如铁。 他目光锁死前方森严的盾阵,体内真气再度奔涌,尽数灌入手中龙泉剑。 剑身震颤不休,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承受不住这霸道真气的灌注。 待剑刃之上气芒凝聚至巅峰—— “开!” 赵铭挥剑横斩。 一道无形剑气脱刃而出,横扫十余丈。 剑气所过,盾裂甲破,上百名赵兵如割草般倒下。 剑气撞上盾墙的瞬间,铁铸的防御如同薄冰般碎裂。 咔嚓——轰! 数十面连缀的坚盾应声崩解,持盾的赵军士卒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已在凛冽剑光中倒下。 后阵的赵葱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身影,仿佛目睹了从炼狱踏出的鬼神。 “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秦军已如潮水般涌向盾阵的缺口。 赵铭手中长剑翻飞,每一式皆化出十数道残影。 那柄素来不沾血光的龙泉,此刻已浸透暗红。 “随我破阵!”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战场嘶吼。 身后锐士如影随形,长龙般刺入溃散的赵军腹地。 赵葱拔剑高呼:“武安若失,赵国危矣!死守——!” 赵军士卒红着眼迎上,刀戟相撞的闷响瞬间吞没了一切号令。 混战之中,赵铭却似孤舟穿浪。 剑锋所及,敌卒如刈草般倒下。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中军那杆将旗——赵葱所在之处,盾卫环伺,正是整条防线的中枢。 斩将,则军溃。 “放箭!快放箭!” 赵葱厉喝。 箭雨骤降,却见赵铭身形疾旋,剑光织成密网,箭矢纷纷断落。 不过瞬息,他已踏过尸骸,直面最后一道盾列。 剑光再起。 护卫的盾手连人带甲被震飞,赵葱眼前只剩一道染血的身影。 “你的命,” 赵铭的声音冷如寒铁,“我收下了。” 残影掠过,剑锋已至喉间。 赵铭。 剑光闪过。 赵葱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颗头颅便已滚落在地。 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耳边传来的是周围士卒颤抖的低语: “那人……就是秦将赵铭,廉颇便是死在他手中。” “原来……是他。” 赵葱最后的念头如烟散去。 “击杀赵国主将赵葱,获得全属性三十点。” 冰冷的提示在赵铭意识中浮现。 他俯身提起那颗尚带余温的头颅,纵身跃上赵葱方才所立的战车,将首级高高擎起,声如雷霆炸响: “尔等主将已死——!” 吼声荡开,四野皆闻。 附近的赵军士卒顿时面色惨白。 “赵将军……死了!” “主将没了……我们败了!” “逃……快逃啊!” 惊恐如瘟疫般蔓延。 即便原本阵列尚存、士气未溃的赵军,在目睹那颗怒目圆睁的首级后,也彻底丧失了战意。 顷刻间,数万赵卒如退潮般向武安内城各处溃散奔逃。 ——这正是赵铭所要的局面。 “六七万溃军冲入街巷,足以搅乱全城。” 他心中冷笑,“任庞煖如何布置,也挡不住自家败兵的冲撞。” 随即挥剑前指: “大秦锐士——!” “追击,杀——!” “风!风!风!” “追随将军,杀——!”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身后涌起。 西城既陷,秦军如洪流般向内城卷去,武安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然注定。 东门与南门处,战报接连传至: “将军!西门失守,赵葱将军战死!” “溃军涌过来了,请将军速决!” 主持东、南二门的赵将闻讯色变。 赵葱之死与西城沦陷,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整个赵军防线开始土崩瓦解。 城楼之上,秦军攻势愈猛,而守军的动作已见慌乱。 与此同时,秦军主营。 “上将军!” 亲卫统领疾步上前,难掩激动,“赵铭将军已破西城,亲手斩了赵葱,现正率军向内城突进!” “好!” 王翦抚掌大笑,“不愧是我王家之婿!” “报——东门已破,杨将军部杀入城中!” “报——南门已破,王将军部正在清剿残敌!” 又有传令兵接连奔来禀报。 王翦长笑出声,声震帐幕: “赵铭一入内城,庞煖全军必溃。 此战,已定!” 亲卫统领重重点头,慨然叹道: “三十万赵军据守的坚城,竟在一日之内告破……赵铭将军,真乃神人也。” “是啊。” 王翦望向武安城上空渐起的烟尘,目光深远。 城关之上,烽烟尚未散尽。 王翦按剑远眺,残阳将他的甲胄镀上一层暗金。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声音沉厚如擂鼓:“原以为需耗上半月,折损十万儿郎方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如今伤亡减半,时辰更是短得出乎意料。” 他转身对身旁副将道:“城防一稳,即刻起草军报,快马送咸阳。” “此门一开,赵国命脉已断。” “邯郸就在百里之外。” “邯郸若破,赵国的天命便到头了。” 王翦笑声朗朗,震得墙头尘土簌簌而落。 这份吞灭一国的功勋,注定又要记在他蓝田大营的旗号之下。 北门军营,气氛却如冰封。 庞煖立在帐前,暮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第135章 第135章 一名亲卫踉跄扑到跟前,嗓音嘶哑:“上将军……西门失守,赵葱将军阵亡了。” “溃兵正往东、南二门涌去,那两处……恐怕也撑不久了。” “赵葱他……” 庞煖身形微微一晃,脸上血色褪尽。 那神情里既有痛失袍泽的悲怆,亦有一座坚城将倾的凛然。 “将军,武安……怕是守不住了。” 另一员将领颤声开口。 “一天。” 庞煖喃喃重复,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苦意,“三十万大军,倚仗高墙深池,竟连一日都扛不住……天下人该如何耻笑我庞煖?” 他曾率这三十万儿郎北击燕土,几乎打下半个燕国。 如今归赵第一战,据城而守,却落得一日城破。 “上将军……” 周围将领皆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武安是邯郸的盾牌。 此盾一失,邯郸便裸身于秦人刀锋之下,大赵危在旦夕。” 庞煖闭上双眼,喉结滚动,“可若我在此死战,不过耗去秦军几分气力,最终拼光我赵国最后的兵力……老夫一条性命何足惜,但赵国不能亡。” 长叹一声,他终究向现实垂下了头颅。 “开北门,令颜聚领部断后,其余人马撤返邯郸。” “另——速请大王调代地驻军南下驰援。” 命令出口,庞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骨,整个人佝偻了几分。 邯郸,龙台宫。 自庞煖领军迎敌后,赵偃心中稍安,可秦军不退,他眉间的结便始终未松。 “武安战报如何?” 赵偃望向始终躬身一旁的郭开。 “大王宽心。” 郭开脸上堆起恭顺的笑,“庞老将军坐镇,三十万精锐守城,秦军纵有虎狼之威,也难破武安铁壁。” “庞煖之能,寡人自然不疑。” 赵偃指节叩着案几,眼中寒光闪烁,“可寡人要的不只是守城……寡人要的是将来犯之敌尽数屠灭,方解心头之恨。” 他咬紧牙关,字字如铁:“终有一日,寡人要嬴政跪在阶前,亲见他的江山崩碎。” 若非秦王从中作梗,燕国此刻早已并入赵国版图,他赵偃也将成为开疆拓土的雄主。 可这一切,都被那嬴政生生断送了。 叫他如何能不恨! …… **为了成就拓土之功,赵偃谋划多年,不惜倾尽举国之力。 他甚至亲赴秦国与嬴政盟誓,那时还暗自得意,以为秦王是畏惧赵国兵锋,才低声下气前来结盟。 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嬴政假意示弱,诱他放心伐燕,待赵国兵力分散,秦军便骤然发难。 思及此处,赵偃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恨——他恨透了嬴政!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所谓颍川郡动荡,所谓求盟交好,全是引他入彀的圈套。 一向自视高于嬴政的赵偃,此刻只觉屈辱与悔恨交织,如毒蛇啃噬心神。 “庞煖上将军定能全歼秦军。” 郭开在一旁躬身附和。 朝堂众臣对此并无异议。 廉颇既逝,庞煖已是赵国资历最深的老将,纵然李牧也难以比肩。 因此听到赵军回援的消息,连赵佾也未出言反驳。 “代地战事如何?” 赵偃忽又问道,目光转向赵佾。 “回大王,” 赵佾上前一步,“代地战局仍处胶着。 李牧将军屡次率骑兵出击,欲借我赵人胡服骑射之利决战,然秦将蒙武始终避战退守。 如今李牧将军已追至秦境边缘。” “嬴政既敢攻赵,赵国便该还以颜色。” 赵偃咬牙道,“传诏:命李牧进军,破秦北疆边城!” 他已被恨意冲昏了头脑。 “大王,万万不可!” 赵佾急声劝阻,“代地边军以骑战见长,攻城非其所擅。 秦军本就意在牵制李牧将军与我二十万边军,若深入秦境,恐陷泥潭难以脱身。” 赵偃冷哼一声,终是压下了冲动。 恰在此时—— “报——!” 一名传令兵踉跄扑入殿中。 “武安急报!城池已失!” “庞煖上将军请大王速调兵马拱卫邯郸!上将军正竭力阻截秦军,且战且退,誓为邯郸保全兵力!”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死寂。 赵偃猛地从王座上弹起身,指尖死死扣住扶手上的雕纹。 那张原本从容的面孔此刻褪尽了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这不可能……这才几日?” 他声音里压着某种濒临破碎的东西,像绷紧的弦。 “武安城……庞煖将军镇守的武安城,竟连一日都没撑住?” 赵偃喃喃着,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仿佛要从谁那里抓住一丝反驳的证据,“老将军在燕地征战多年从未失手,为何面对秦军就……” 他没有说下去。 武安与邯郸之间那片不过百里的平原,此刻在他脑中化作一片灼烫的空白。 “大王。” 阶下有人高声打断了他的恍惚。 那是掌管宗庙礼仪的卿士,此刻却第一个提起撤离:“武安既破,邯郸已无险可守。 当速速移驾代地,以代郡山川为屏,重整兵力——” “臣附议!” “留得根基在,何愁不能复起?” 附和之声从四处响起,像潮水般漫过殿柱。 许多人的脸上看不出悲愤,只有权衡利弊时的凝重。 对他们而言,土地可以割让,都城可以抛弃,只要家族根基与手中权柄不曾动摇,赵国便仍是那个赵国。 赵佾站在群臣前列,沉默着没有出声。 他目光低垂,盯着玉砖上倒映的晃动人影。 “荒唐!” 一声厉喝劈开了嘈杂。 站在右侧首位的白发老臣踏前一步,袍袖因激动而震颤:“邯郸乃国都,是千万赵人的魂魄所系!今日弃城而走,便是将整个赵地拱手让与虎狼之秦!当年长平血战之后,邯郸城下尸山血海,秦昭襄王亲自督战,我们可曾后退过半步?” 他环视四周,声音愈发沉厚:“那时国力十不存一,我们守住了。 如今兵甲犹在,民心未散,庞煖将军仍在前方苦战以待援军——你们却要大王北逃?” 殿中静了一瞬。 随后,零散却坚定的声音从几个方向响起: “李卿所言极是。” “邯郸在,赵国便在。” “代地虽广,终究是半壁山河。 岂能轻易割舍祖宗基业?” 赵偃缓缓坐回王座,指尖的颤抖渐渐止息。 他望向殿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仿佛能听见百里之外战马嘶鸣与城墙崩塌的混响。 “臣等附议。” “邯郸乃我大赵国都,数百年来从未易主。 纵使当年最危难之际,先王亦未曾弃城而走。 只要邯郸城头赵旗不倒,秦人便休想亡我社稷。” “臣请死战。” “誓与邯郸共存亡。” 殿中响起一片激昂之声。 朝堂之上,两派争执不下。 一方主张北迁代郡,依托北地山川与二十万边军再图长久; 另一方则力主死守邯郸,与城同殉。 **偃高坐王位,面色阴晴不定。 心底里,他自是倾向北撤的——代郡尚有精兵二十余万,若合赵地之众,足有五十万大军可恃。 困守邯郸,胜负难料。 “臣以为,迁都代郡方为稳妥之策。” 公子佾出列奏道。 听见赵佾的声音,赵偃眉头骤然锁紧。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李牧那厮,当年与廉颇一样,皆是支持赵佾继位的。 如今他在代郡根基深厚,一呼百应,手中更握有重兵。 若寡人真去了代郡,他振臂一呼,岂非自投罗网? 纵使要北迁,也须先削了李牧的兵权。 想到此处,赵偃心中已有计较。 他目光转向殿侧:“丞相之意如何?” 满朝文武的视线齐刷刷落向郭开。 人人皆知这位丞相素来贪生畏死。 值此危局,他必会主张北逃——这几乎是朝堂共识。 郭开整了整衣冠,趋步出列。 “回大王。” “臣以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当死守邯郸,与秦军血战到底!” “昔年长平之败后,邯郸亦曾坚守三年而不破。 今有大王坐镇,军民同心,何惧秦虏?” “大赵,永不可摧!”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朝臣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郭开。 连赵佾也怔在原地,面露愕然。 今日这是怎么了? 最惜命的郭开竟不畏死了? 还要死守邯郸? 莫非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郭开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群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疑。 而在无数道错愕的目光注视下,郭开心底泛起一丝冷笑。 秦王密使的话犹在耳边:无论如何,绝不可让赵偃北逃代郡。 此事若成,便是泼天功劳,关乎他日后的荣华富贵。 见郭开态度如此坚决,赵偃眼中掠过一抹异色。 随即恍然:丞相这是虑及李牧拥兵自重,恐对寡人不利,才力主坚守邯郸。 唯有留在邯郸,寡人方有机会削夺李牧兵权。 原来如此。 赵偃心中一定,向郭开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后振袖起身,朗声道: “丞相尚有如此报国赤心,实乃寡人之幸,大赵之福!” “寡人意已决——” 邯郸城头,血色残阳将旌旗染得暗沉。 **偃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城外连绵的秦军营垒,声音嘶哑如裂帛:“邯郸便是最后一道城墙。 纵使血浸三尺,也绝不后退半步。” 阶下群臣寂然。 片刻,丞相郭开向前一步,袍袖震动:“大王,代郡尚有二十万边军、十万郡兵可调。 秦军在代地不过游骑骚扰,只需留十万精锐骑兵固守,足保北境无虞。” 一名依附郭开的臣子随即附和:“胡服骑射,天下无双。 秦人铁骑岂能相比?留十万足矣。” “臣附议。” “然则——” 郭开话音一转,神色恳切,“欲退秦军,非李牧将军亲率精锐南下不可。” 公子赵佾立于柱侧,唇齿微动,终究未发一言。 邯郸危如累卵,他寻不出反驳的言辞。 “拟诏。” 赵偃挥袖,眼底暗流翻涌,“召李牧回邯郸。” 暮色渗入宫阙深处。 赵偃独坐寝殿,烛火在郭开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满朝文武,唯丞相知寡人之忧。” 第136章 第136章 赵偃忽然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李牧向来倾向赵佾。 若他持兵权逼宫……寡人何处容身?” 郭开脊背微微一僵,旋即伏首:“臣誓死效忠大王。” “寡人已令颜聚赴代郡接管兵权,李牧须先行返邯。” 赵偃指节叩击案几,一声闷响,“此人能用,却必须握于掌心。” “若李牧……抗命不交兵权?” 郭开抬眼。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赵偃沉默片刻,眼中寒光如刃:“那便由丞相,替寡人斩断此患。” 郭开深深一揖,掩住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臣,领命。” 千里之外,咸阳宫阙巍峨。 捷报如鹰隼穿云而至,秦王政执帛而立,朗笑震彻殿宇。 “彩!三十万赵军据守武安,一日即溃!” 他扬袖展卷,字句如金石迸溅,“武安既破,邯郸百里坦途。 赵国之亡,已在眼前!” 阶下尉缭含笑拱手:“战报详述,破城首功当属赵铭将军——亲率锐士强攻西城,摧垮赵军防线。 此战之胜,由此而始。” “大秦铁律,有功必赏。” 嬴政负手望向东方,天际似有烽火残光,“将此功铭刻册上。 待赵地尽归之日,孤当亲赐山河之赏。” 殿外长风呼啸,卷过咸阳重重檐角,如箭在弦。 幼时的种种屈辱,终将彻底洗清。 “大王英明。” 尉缭朗声应和。 “如今我大秦铁骑已兵临城下,邯郸,是时候该去了。” “这一天,寡人等了太久。”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声音沉缓。 “大王,此事万万不可。” “赵国尚未全境平定,邯郸城亦未攻破,战场凶险,岂是君王亲临之地?” 王绾立即出列劝阻。 “父王,儿臣亦请父王三思。” 公子扶苏紧随其后,躬身谏言。 “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殿中群臣纷纷伏首高呼。 嬴政神情淡然,只轻轻抬手。 顷刻间,朝堂上鸦雀无声。 “昔年寡人为质于赵,所受折辱,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离开邯郸那日,寡人便暗自立誓:他日必以君王之姿,重返赵地。” “灭赵,既是为完成历代先王一统天下的大业,亦是为了一偿寡人心中积压多年的私愤。” “如今大军围困邯郸,无论如何,寡人都要亲自走这一趟。” 听他语气如此决绝,众臣皆知——大王心意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大王若亲赴邯郸,国政当由何人主持?” 王绾目光微动,转而问道。 这老臣心中自有盘算。 倘若嬴政离国,理政之权若能落在扶苏肩上,便是无形中奠定了长公子的地位。 这对扶苏而言,自然是一桩好事。 “寡人此行,不过一月之期。” 嬴政不疾不徐道,“政务由丞相王绾、隗状,内史、廷尉四人共议决断。 最终批阅之权,交由尉缭。” 被点名的几人心中暗喜,唯有王绾与隗状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出彼此眼底的失望——大王并未将理政之事交给扶苏,这意味着,在君王心中,长公子尚未达到储君应有的分量。 “臣等领诏。” 几人出列,恭敬应命。 “不知大王何时启程?” 尉缭垂首询问。 “明日便走。” “随行禁卫几何?” “五千足矣。” 嬴政微微一笑。 “王驾出行,五千禁卫是否过于单薄?” 尉缭面露忧色。 这担忧既出于臣子对君主的忠诚,亦源于合作者对共同目标的珍视——在他眼中,当今天下能完成一统大业的唯有嬴政,若君王有失,宏图便将搁浅。 “寡人在赵境有三十万精锐,难道还护不住我?” 嬴政朗声一笑,挥袖截断了话头,“不必多言。 若无他事,便散朝罢。” 说罢,他转身径直离开了大殿。 章台宫内,烛火通明。 嬴政难得未伏案批阅奏章,只静静立在窗前。 尉缭垂手立于其身后。 “尉卿。” “从今日起,监国的担子便落在你肩上了。” “王绾与李斯之间,你须得把握分寸。” “他们若想争,便由着他们去争,只要不伤及大秦根基便好。” “不必畏首畏尾,有孤在你身后。” 嬴政望着尉缭,语气沉静。 “大王放心。” “臣必当妥善处置。” 尉缭当即应道。 “交给你,孤是安心的。” 嬴政唇角微扬。 稍顿片刻,他又问道:“燕国那边,近来应当不太安分吧?” “燕军已陈兵于赵燕交界,似有所图。” 尉缭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燕丹这人,倒真是天真得有些志气。” “天真到竟想从孤的掌中分走一杯羹。” 嬴政的声音里透出淡淡的讥讽。 燕国在边境屯兵蓄势,这般动静岂能瞒过大秦的耳目。 其用心何在,嬴政早已看得分明。 “大王打算如何应对燕国?” 尉缭询问道。 “难道孤会容他人染指我大秦即将到手的疆土?” 嬴政冷笑一声,继而道:“待邯郸城破,燕国定会趁机攻赵,抢夺城池。 只要他们敢伸手,孤便敢将来犯之敌尽数歼灭。” “从孤口中夺食,孤倒要瞧瞧,燕国有没有胆量与我大秦铁骑交锋。” 尉缭闻言含笑:“大王明鉴。” 正此时—— “夏御医到。” 殿外传来赵高昂长的通传。 嬴政与尉缭同时转向殿门方向。 只见夏无且身着御医官服,步履平稳地走入殿中。 “参见大王。” 夏无且躬身行礼。 “夏御医。” 尉缭亦拱手致意。 “尉缭,若没有其他事,便回去早作安排吧。” “接下来这段日子,你也要多费心了。” 嬴政说道。 “臣告退。” 尉缭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章台宫。 待尉缭离去后,嬴政的目光扫向殿门处的赵高。 “奴婢告退。” 赵高心头一紧,立即将殿门轻轻合上。 “岳父。” “明日我将启程前往赵国,今日请岳父前来,便是想邀岳父同行。” 嬴政语气缓和,露出些许笑意。 “邯郸……就要攻破了吗?” 夏无且略显讶异。 “快了。” “一月之内,邯郸必破。” 嬴政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既然大王相邀。” “老臣自当随行。” 夏无且微微一笑,眼中隐约浮起一丝久违的期冀。 “岳父。” “冬儿或许就在邯郸。” “天下虽大,她最可能容身之处,恐怕便是邯郸了。” “此次破城之后,我必下令彻查全城。” 嬴政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但愿如此吧。” 夏无且仍笑着,那笑意里却掺着一缕难以化开的苦涩。 自那日从赵姬口中听闻消息,他心中便已蒙上厚厚的阴翳。 只是他始终不愿相信罢了。 他已年迈,又怎能料到自己的女儿竟会遭赵姬毒手? 倘若真是赵姬所为,夏无且又怎忍心再开口。 若再告知嬴政,他那生身母亲不仅曾背弃他,更害死了他最深爱的女子——嬴政如何能承受这般**。 “岳父。” “今日回去好生准备。” “明日便启程吧。” 嬴政含笑道。 在夏无且面前,他此刻神情舒展,眼底有光。 邯郸。 他即将奔赴那场迟来的复仇。 亦或许,还能寻回心底最珍重的那个人。 哪怕仅存一丝渺茫的希望,嬴政也要紧紧攥在手中。 这已成了他长久以来唯一的执念。 大秦为何迟迟没有王后?当年历经朝局的老臣或许心知肚明。 大秦为何至今未立太子?那些旧臣也清楚,倘若当年那女子还在,早已是秦国的王后;若诞下子嗣,也必是太子无疑。 对嬴政而言,唯有与她相关的一切,才算重要。 “此次前往邯郸,正好也能见见老臣那不成器的**了。” “自当初攻韩一别,老臣已许久未见陈夫子。” 夏无且捋须微笑。 “陈夫子随蓝田大营担任军医,此番灭赵之后,也该晋为太医了。” 嬴政语气温和。 “老臣替那愚徒谢过大王。” 夏无且并未推辞。 入太医署,本是那**心中所愿。 “岳父不必客气。” “寡人并非徇私,这一切皆是陈夫子应得的。” “这些年在蓝田任首席军医,他的功劳不小。” 嬴政笑道。 “说起功劳……” “老臣对那位赵铭倒是越发好奇了。” “他所创的医治之法救活了多少伤卒,且他如此年轻。 此番入赵,老夫定要亲眼见见他。” 夏无且眼中露出期待。 “莫说岳父,寡人亦对他充满好奇。” “年方十八,便败魏无忌、斩廉颇,威震天下。” “纵然昔日的武安君在他这般年纪,也未必有如此战绩。” 嬴政慨然道。 “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要让大王将来也得一位武安君般的臂助。” 夏无且含笑抚须。 “正是。” “昔日昭襄王以武安君为帅,最终却赐其一死。 若赵铭真是属于寡人的武安君,寡人绝不行此之事。” 嬴政话音笃定,目光沉静。 对于赵铭,他确实寄予了如此的看重。 …… 通往邯郸的官道旁,四处散落着残破的甲胄与兵刃。 赵铭坐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之间,一手握着干粮,一手提着水囊。 能在如此血腥弥漫之地吃得这般从容的,赵铭算一个,他麾下许多将士亦然。 除却少数仍在清扫战场、对倒地赵卒补刀的锐士外,其余多数兵卒皆就着水与干粮,默默进食。 早在兵锋指向武安城时,赵铭便已下令火头军备足六日干粮随身携带。 城破之际,其余两营尚在清扫战场、清点战果,赵铭却已率军疾驰而出,直扑溃逃之敌。 “将军。” 屠睢策马来到赵铭身侧,沉声禀报,“此役又歼敌两千有余。 这些赵人逃窜的本事,倒是不容小觑。” “传令诸将,全速进击。” 赵铭目光投向远方的烟尘,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半月之内,务必于邯郸城下会师。 此番兵临邯郸的首功,必须归于我军。” “末将领命!” 屠睢肃然抱拳,旋即调转马头,将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第137章 第137章 此番追击,赵铭并未集结全部兵力,而是将麾下十个万人营分作数路,如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撒向溃散的赵军。 在这场追逐中,他从未打算留下活口——凡是被他麾下锐士追上的敌人,唯有死路一条。 “结算杀敌所获。” 赵铭于心中默念。 连续三日的鏖战与追击,收获颇丰。 死在他剑下的敌军不在少数,而倒在他部曲兵锋之下的亡魂,更是难以计数。 眼前浮现出唯有他能见的淡金文字: “部曲累计杀敌三万二千五百四十二人,共获得属性点一万零八百四十八点。” “真气增加一千一百二十点。” “力量增加一千五百一十二点。” “速度增加一千二百五十六点。” “体质增加一千六百零二点。” “精神增加一千五百点。” “寿命增加三千六百五十日。” 又是十年寿元。 赵铭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以敌之血,铺就长生之路——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早已扎根。 他并不觉得这有何残忍,此乃天下大势所趋的战争,是历史洪流中不可避免的浪涛。 他不过是顺势而为的参与者,借秦军扫荡六合之势,锤炼己身,叩问长生之门。 随着所有属性点如暖流般汇入四肢百骸,丹田内的真气骤然沸腾,自行循着玄奥的路径奔涌冲撞,一条又一条曾经滞涩的经脉被悍然贯通。 真气在运转中不断凝练、壮大,变得愈发磅礴浑厚。 与此同时,周身气力、体魄强度乃至精神感知,皆在同步暴涨。 若以此世武道的境界粗略衡量,这一战所汲取的“养分” ,足以让他连破数关,跃升数个层次。 “以我如今实力,即便面对武道宗师的巅峰之境,或许也有一战之力了吧。” 赵铭按捺住心头的激荡,暗自思忖。 此方天地虽似无修仙炼气之说,也无明确的武道境界划分,但这不妨碍他为自己寻找一个衡量实力的标尺。 “仍需寻个机会,全力施为一次。” 他默默规划着,“唯有彻底释放,方能真正掌控这份暴涨的力量。” 眼下身处行军途中,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有所顾忌。 先前在武安城内首次尝试催动武技,也是趁乱军混战、无人留意之际,带着几分试验的心思出手。 除此之外,他还从未尽情展露过全部的底牌。 心念微动,那面唯有他能窥见的虚幻面板再次悄然浮现。 赵铭心念微动,眼前便浮现出一片光幕。 姓名:赵铭 年岁:十八 真气:四千一百缕(真气愈盛,丹田气海愈广,催发时威能愈强) 体魄:九千二百钧(体魄愈强,所能承载之力愈巨) 身法:八千八百五十步(数值愈高,腾挪愈疾) 根骨:八千二百三十六重(根骨愈固,伤愈愈速,精力绵长,真气回复亦快) 神识:八千零四十六阶(神识可外放八十丈,吐纳之际,能引动方圆八十丈内天地灵气) 寿数:一百五十五载又八千一百日 功德:五百六十三点(可化入体魄诸元,亦可点悟**) 须弥芥子:五十九方 主修心法:龙象镇狱功 战技:伏龙掌、崩山拳…… “不对。” 目光扫过自身诸般数值,赵铭眉头微微一蹙。 “按武道常理,真气逾四千缕便已踏足宗师之境,为何我的寿数未增分毫,仍是一百五十五载?” 他心中暗生疑窦。 当初破入先天时,寿数便定在了此数。 之后每日所耗的寿元,皆是从战场遗骸中拾取的“余命” 补足——那八千一百日,便是二十二年有余。 往后征战,想必还能收取更多。 可如今境界已至宗师,寿数竟纹丝不动? “莫非需真气突破五千缕,寿数方会增长?” 赵铭暗自思量。 沉吟片刻,他暂将此事按下。 且待真气冲过五千之关,再看寿数变化罢。 “主上。” 张明悄步近前,低声禀报。 “您吩咐的事已办妥。” “阎庭暗士皆已北上。” “可都交代明白了?” 赵铭侧首问道。 “皆已明示。” “一切依主上之令,见到人后立即押回驻地看管,静候主上发落。” 张明垂首应道。 “甚好。” 赵铭颔首。 休整约一个时辰后,赵铭霍然起身。 “众将士听令!” “继续进军。” “我军当以雷霆之势,直逼邯郸!” 他扬声道,声如金铁。 “誓死追随将军!” 四周将校齐声呼应,声震四野。 每一个锐士望向赵铭的目光,皆炽热如焰,敬若神明。 战神之名,早已深植人心。 赵铭翻身上马,长枪一振,引军向邯郸方向驰去。 前路必多赵军阻截——遇之则斩,踏血而行。 大军过后,唯余尸横遍野的战场,静待后续辎重营收拾残局。 代地。 数百骑如疾风般向南卷去,直指邯郸。 为首两员赵将并辔而行,甲胄染尘,眉宇间却英气逼人。 “上将军。” 其中一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末将仍以为……此番交出兵权,实非上策。” “虎符一旦离手,我们回到邯郸便成了瓮中之鳖。” 司马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王命已至,颜聚的兵马也到了城下,此时抗命又能如何?” 李牧没有回头,只望着帐外飘摇的军旗,“莫非你要背上叛国的罪名?” “但——” 司马尚还想争辩。 “够了。” 李牧终于转过身,眼底沉淀着深潭般的阴影,“你我皆是大赵的臣子。 王命既下,便再无转圜余地。 何况邯郸城里,还有我们的家小。” 司马尚喉结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末将……明白了。” 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薄霜,数百骑如疾风般掠过林麓。 就在此时——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箭雨自两侧密林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蔽了天光。 “呃啊——” 惨叫声接连炸开。 毫无防备的亲卫们如秋叶般从马背坠落,鲜血瞬间染红了山道。 幸存者猛勒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敌袭!” “护住将军!” 残存的亲卫迅速收拢阵型,刀剑出鞘的铮鸣响成一片。 可一切已经太迟——山林间涌出黑压压的甲士,**齐张,甚至有三架床弩被推至坡前,粗大的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青灰。 “上将军在此!何人胆敢放肆!” 司马尚横剑怒喝。 回应他的是都尉冰冷的命令:“放箭。” “一个不留。” 弓弦震颤如蜂鸣。 箭矢织成死亡的罗网,床弩的巨箭撕裂空气,将战马连同骑士一同钉穿。 李牧望着那些制式相同的甲胄,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大王……”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哽在喉间的血块,“原来在您心里,臣非死不可。” “杀出去!” 司马尚的吼声炸响,“护送将军回代地!” 最后的亲卫们挽弓驰骋,马蹄踏起烟尘。 胡服骑射——这支曾为赵国拓疆千里、令列国胆寒的精锐,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锋芒。 箭矢交错如蝗,埋伏的郡兵成片倒下。 可三千对百余,终究是绝望的悬殊。 床弩每一次咆哮都带走数条性命,包围圈越收越紧。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山道上只剩两匹孤零零的战马。 李牧与司马尚背靠着背,被层层枪戟围在**。 鲜血顺着剑脊滴落,在黄土上绽开暗红的花。 “让末将死个明白。” 李牧抬起染血的脸,目光穿透林隙望向邯郸方向,“大王……当真要臣的命?” 李牧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位都尉的脸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意。 “将军既已清楚,我便不必再说什么了。” “念在将军终究是赵国名将的份上,请将军自行了断吧,也算留些尊严。” 赵都尉的语调平缓,字字清晰。 然而。 各为其主。 即便李牧贵为赵国的上将军,今日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或许有人不愿见他死,可手持王诏的郭开却要他死——这背后,自然也有来自咸阳的密令。 李牧一除,赵国还能统兵的大将,便只剩庞煖了。 得到确认之后。 李牧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真是没想到啊。” “我李牧一生为赵,到头来竟落得这般结局。” 身旁的司马尚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上将军忠心为国,大王怎能如此相待?” “此事若传遍天下,大王必遭万民唾弃。” 赵都尉只是摇了摇头:“待今**们死后。” “天下人只会知道是秦军设伏杀了你们。 大王将借你们在军中的声望,激起举国抗秦之心,赵国的子民必会同仇敌忾。” 听到这里。 李牧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大王真是好算计,既除掉了我们,又收了代地的兵权。” “时辰不早,请上将军上路吧。” 赵都尉不再多言,只投去一道冰冷的注视。 他对李牧或许存有敬意,可上面的命令是要李牧死,身为下属,唯有遵从。 “本将不会自尽。” “想要我的命,就亲自来取。” 李牧冷笑着,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司马尚同样拔剑而立,目光如刀。 身为战将,他们宁可搏杀至死。 “杀!” 赵都尉不再犹豫,挥手示意。 四周的赵兵顿时如潮水般涌上,直扑李牧与司马尚。 这似乎。 是留给二人最后的尊严了。 可就在此时。 咻咻破空之声骤起。 一片乱箭自赵军侧翼疾射而来,许多兵卒后背中箭,应声倒地。 紧接着。 数百道黑影从三个方向突入战阵,尽管人数远少于赵军,攻势却凌厉异常。 他们一边冲锋一边放箭,逼近之后迅速换持弩机,箭雨连绵不绝。 赵军在如此猛烈的袭击下伤亡惨重,阵型顷刻溃乱。 “上将军,有人来救我们!” 司马尚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喜色。 李牧却紧紧皱起眉头。 到了这般田地,还有谁会来救他们? 代地的边军将领? 绝无可能。 连李牧自己都未曾料到这场伏杀,代地将领更无从知晓。 何况如今兵权已不在他手中,而是归于颜聚。 “何人胆敢来救?” 赵都尉面色惊疑不定。 第138章 第138章 此次行动本是绝密,不应有外人知晓。 可这几百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出手狠准,分明是历经厮杀的老手。 箭矢如蝗,弩机**,黑衣人所过之处,赵军成片倒下。 喊杀声再次震彻四野。 领头者一身玄衣,厉喝破空。 目光如铁,牢牢锁住赵都尉的身影。 逼近刹那,寒光自鞘中迸发,那人身形快得只剩残影,剑锋扫过,挡在前头的赵兵喉间已绽开血线。 其余玄衣人虽无这般骇人之速,却也比寻常士卒快上数倍,只见他们倏然散开,根本不容赵军挽弓搭箭,便已扑入阵中,剑光所至,皆是一击毙命。 仿佛—— 他们是专为杀戮淬炼的兵器。 他们的存在只为收割性命。 因为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毫无花巧。 转瞬之间。 赵军的阵列便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尔等何人?!” 赵都尉怒目圆睁,嘶声喝问。 而那领头的玄衣人已掠至他面前。 没有半句言语,剑锋如毒蛇吐信,径直贯穿都尉的咽喉,顷刻夺其性命。 四周赵兵见主将倒地,顿时阵脚大乱,不少士卒已开始四散溃逃。 目光扫过李牧与司马尚。 玄衣首领抬手一挥。 数道黑影立即向二人疾掠而去。 “皆是精锐死士。” “且精擅刺杀之术。” 李牧瞳孔骤缩,低声惊道。 下一刻。 黑影已逼至身前。 李牧正要开口—— 对方却根本不给他们发声之机。 鬼魅般的身法晃至眼前,两名玄衣人化掌为刀,重重劈落。 二人当即软倒,失去知觉。 黑衣人将他们扛上肩头。 “退!” 首领冷声令下,毫不恋战,携着二将便撤。 这群玄衣人来如骤雨,去似疾风。 战场上未曾留下一具同袍尸首——他们斩敌数百,自身却无一折损,从容退离。 这般诡异莫测,又强悍得令人胆寒。 “如……如今该如何是好?” “都尉已死……” “我等该听谁的?” 一名军侯声音发颤,喃喃问道。 “那些……究竟是人是鬼?” “飘忽似妖魅,实在可怖。” 另一名军侯颤声接话。 “确如幽鬼现世,那面具模样便似罗刹。” “看得人脊背生寒。” “他们究竟什么来历?” 先前那人又哆哆嗦嗦开口。 “不知……只能如实上报了。” “这群黑衣人,根本无从查起。” 后者低声答道。 待那如鬼似魅的黑影彻底消失。 残存下来的赵军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于他们而言,方才一瞬犹如踏进阴司门前,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毕竟他们并非赵国精锐,不过是寻常郡兵;此番能剿灭李牧亲卫,全凭人多势众,再加出其不意。 邯郸城外,赵军大营已然立起。 原先十万之众经武安一役,折损不过三四千,余下伤卒皆在营中调养,仍有九万可战之兵。 这般战损,放眼列国亦属罕见。 全军士气如虹,锋芒隐现,皆因主将赵铭执掌气运官印,凡麾下士卒,无论新老,皆得战力倍增——此非虚言,沙场之上刀锋所向便是明证。 “主上,英布那边有消息了。” 张明趋步近前,低声禀报。 “讲。” 赵铭目光一凝。 “果如主上所料,赵国朝中有**除李牧。” 张明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他们遣三千兵马伏击,李牧五百亲卫尽殁,其本人与副将皆负伤,现已被我阎庭暗士救下。” “战况如何?我方伤亡几何?” 赵铭追问。 此番阎庭首次行动便遣五百人,他自然关切。 “主上或难想象暗士之锐。” 张明眼底掠过一丝光亮,“此役我部斩敌逾六百,阎庭全员无一阵亡,已悉数撤回。” 赵铭唇角微扬:“看来往日操练未曾白费。” “暗士受主上重资栽培,药浴淬体,更得武道真传,若此等突袭尚有折损,反倒令人意外了。” 张明含笑应道。 “李牧与司马尚现下安置何处?” “已移送据点看守,待主上闲暇处置。” “好生款待,莫要怠慢。” 赵铭略一沉吟,“待赵国事了,我自会去见他们。” “诺。” 张明垂首应命。 帐中唯余灯烛轻响。 赵铭负手立于图前,心中波澜暗涌。 李牧,司马尚。 原只想收服一人,未料竟成双而至。 经此背叛,二人对赵国当已心死,来日或可为其所用。 乱世将启,霸业初图,岂能无良将砥柱? 本该亡于郭开之手的李牧,今后或许将在另一片天地展露锋芒——一念及此,赵铭眼底浮起些许玩味。 知晓天机者,自当执天机而行。 李牧位列战国四大名将,却因奸佞构陷而亡,这段史实令赵铭每每思及,都觉扼腕。 因此,知晓这段过往后,他便暗中遣人前往代地,日夜留意李牧动向。 一道密令早已下达:一旦李牧接到调令离开代地,无论途中是否有人出手,都必须将他“请” 来。 若真有人途中发难,反倒更好——那便能让李牧对赵国彻底寒心。 日后,赵铭收服他也将容易得多。 “廉颇毕竟年迈,又愚忠至深。” “否则,倒也可为我所用。” 对这四位名将,赵铭心里总存着几分执念。 白起已逝,廉颇垂老,王翦则死忠于秦——待到秦末乱世,王翦大抵也已不在人世。 唯有李牧,正当盛年。 若能活下去,必在将来风云际会之时大放异彩。 所以赵铭盯上了他。 至于李牧是否愿降……赵铭自有手段。 若最终仍不肯归顺,那便杀。 反正秦末英才辈出,总可徐徐图之。 只不过,自灭韩以来,赵铭手中已沾了太多六国贵族的血。 将来要想招揽能臣,恐怕不易。 譬如张良——其父便是死于赵铭剑下。 除非乾坤倒转,否则张良绝无可能为他效力。 但赵铭并不在意。 从此刻起便为未来铺路,待到那时,他麾下的“阎庭” 早已成长为庞然巨物。 秦末…… 他心中满是期待。 正思量间,帐外传来禀报: “主上,上将军已至,营寨已立,请主上前往一叙。” 亲卫躬身禀告,语气恭敬。 “终于来了。” 一旁的张明笑道,话音里透着几分得意。 毕竟赵铭比大军早十余日抵达邯郸城下——这无疑是一桩值得称道的先机。 *** 邯郸,龙台宫。 “秦军……已至城下。” **偃望着远处隐约的旌旗,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将军,我邯郸……守得住吗?” 虽此前臣子屡次进言,说军民同心必能固守,但真见到黑压压的秦军阵列于野,赵偃心底仍止不住发慌。 “老臣誓与邯郸共存亡。” 庞煖踏前一步,声如铁石。 他面容肃穆,目光决绝,自武安城溃败而归后,死志已生。 三十万大军竟一日失守,对他而言是洗不去的耻辱。 这一战,他唯愿以血守城,至死方休。 “有老将军此言,寡人稍安。” 赵偃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 “然秦军悍勇,不可不防啊。”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偃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沉缓:“武安一役,将军虽受挫,寡人并无半分责难之意。 沙场胜负本是常事,只盼将军能从中汲取教训,为邯郸寻得一条御敌的活路。” 如今廉颇已逝,庞煖便是他唯一能倚仗的柱石。 纵使武安之失令人心悬,赵偃也深知,对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将,苛责并无益处。 庞煖深深一揖,声如洪钟:“大王宽心。 武安之败,败在溃卒冲乱阵脚,一门失守,余门皆溃。 老臣苦思多日,已得一策。”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各军侯营下设百人督战,各万将营下设千人督战。 溃逃者,立斩阵前。 此外,所有督战士卒皆须造册,录其籍贯家小——若督战者自身后退,则全族连坐。” 赵偃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好!以此法为锁,督战军遍布行伍,溃散之患可除。 将士们必能同心戮力,共抗外侮。” “正是此意。” 庞煖肃然道,“唯有一体同心,方能在强敌环伺中挣出生机。” 赵偃缓缓起身,从案上取过一只乌木匣,步下阶来。 庞煖躬身相迎。 “虎符在此。” 赵偃将木匣放入庞煖手中,语气凝重,“凭此符,邯郸内外兵权尽归将军执掌。 凡不从军令、暗通敌军、动摇军心者,将军皆可依军法处置,先斩后奏。” 庞煖双手托匣,屈膝而拜:“老臣必以死报效大王。” “城中兵马近三十万,除将军带回的部众,尚有寡人禁卫五万,皆听调遣。” 赵偃略顿,又道,“寡人已下诏,从代郡调遣十万边骑。 这两日便该到了——如何运用这支精锐,也全凭将军谋划。” “代郡边骑?” 庞煖眼中锋芒一闪,腰背挺得更直,“大王圣明!我赵地胡服骑射之名冠绝诸国,得此十万铁骑,老臣不仅有信心守住邯郸,更可寻机**,痛击秦军!” 赵偃终于展颜而笑:“有将军此言,寡人高枕无忧矣。”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尤其在公子佾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扬声道:“诸卿——暴秦已兵临城下,国运悬于一线。 自今日起,军中一切,皆由庞煖将军统摄。” “话,寡人只说一次。” 赵偃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刮过龙台宫大殿的每一寸砖石。 阶下群臣垂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私通秦国者,背弃赵国者,”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惶恐或恭顺的脸,“诛灭全族。” 这位君王或许算不得英明,但此刻,**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反倒逼出了他骨子里最后那点属于王者的决绝。 邯郸若破,万事皆休。 这最简单的道理,让他此刻异常清醒。 “臣等誓死效忠大王!誓死效忠大赵!” 第139章 第139章 呼喊声浪在大殿梁柱间回荡,整齐,却也空洞。 待声浪稍歇,老将庞煖踏前一步,甲胄发出沉郁的摩擦声。”大王,” 他声音沙哑却沉浑,“守城之要,除却将士用命,尚有一事,关乎生死存亡。” “老将军但讲无妨。” 赵偃倾身。 “粮草。” 庞煖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十万边军已至,加上邯郸原有守军,三十余万张口,每日消耗如山如海。 秦军若行围困之策,邯郸便是铁笼中的困兽。 粮草,必须万无一失。”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径直投向文官首列:“故,老臣恳请大王,城中所有粮秣辎重,不由丞相府调度,改由老臣直接辖制、派兵看守。” 话音未落,丞相郭开的脸色便是一变。 粮草之事,历来是他手中肥差,油水丰厚自不必说,更是他暗中与秦国周旋的重要筹码,岂能轻易放手? “上将军此言,” 郭开挤出笑容,语气却带着刺,“莫非是信不过本相?调度粮草,统筹后方,本是相国之责。” “丞相多虑了。” 庞煖面容古井无波,“非是不信,实乃不敢冒险。 城中存粮,据老夫所知,仅够大军三月余之用。 秦之细作无孔不入,粮仓乃命脉,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此非为私,实为赵国社稷。” “老将军……” 郭开还想争辩。 “够了。” 赵偃一挥手,截断了他的话。 君王此刻的理智压过了一切。”老将军所言在理。 存亡之际,粮草重于泰山。 寡人既已将邯郸兵权尽托老将军,这维系命脉的粮草,自然也当归于军管。” 他看向郭开,语气不容置疑:“丞相,你之重任,在于从四方城池筹措调运粮草。 粮草一旦入城,即刻移交老将军麾下军士接管。 你,专司城外筹措之责。” 郭开袖中的手指攥紧,面上却只能躬身:“臣……领诏。” 庞煖撩起战袍,重重跪地,甲叶撞击金砖,铿然有声:“老臣,必不负大王重托!城在,粮在!” 赵偃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郭开身上,愈发沉凝:“丞相,老将军提醒得是。 三月余的存粮,弹指即过。 筹措新粮,刻不容缓。 你,需加紧。” 郭开脸上泛起苦涩,深深一揖:“大王明鉴,非是臣不尽心。 去岁对燕用兵,历时数月,粮仓已虚大半。 此番秦军骤至,我边境屯粮又多被其掠走。 眼下……青黄不接,秋收未至,各城府库亦是空空。 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赵偃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背后的屏风上,像一座孤峭的山。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褪去所有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国难至此,凡我赵人,皆当赴难。 传寡人诏令:全国加征赋税,所得钱帛,尽数用于购粮。 此事,即刻去办。” “陛下。” “如今我赵国赋税已征七成,若再添新税,恐将升至八成,天下苍生何以维生?” 赵佾终究按捺不住,向前一步进言。 与赵偃那深不见底的权欲不同,赵佾心中尚存几分对黎民百姓的怜悯。 “秦之暴虐,天下皆知,何须寡人多言?” “昔年长平血战,秦人屠刀竟挥向已降的四十万赵军,此等滔天罪孽,亘古未有。 倘若秦军破我邯郸,我近两千万赵国子民,皆将沦为秦人奴役,届时又该是何等惨状?” “为保社稷不坠,此乃每个子民应尽之本分。” “眼下税赋虽重,待他日驱退秦军,寡人自会加倍补偿于民。” 赵偃端坐于王座之上,面色平静无波。 于赵偃而言,百姓能否存活,从来不在他思虑之中。 他眼中唯有这尊王座,手中这至高权柄。 只要能逼退秦军,保住他的王位,让赵氏江山得以延续,任何代价皆可付出。 再者,若赵国当真倾覆,这满目疮痍的烂摊子,便留给秦国去收拾罢。 若处置不善,赵国的百姓自会将这滔天恨意,尽数转嫁于秦人头上。 “陛下,若民怨沸腾,恐于我赵国抗秦大局不利啊。” 赵佾仍试图劝谏。 “春平君此言差矣。” “如今国难当头,百姓要怨,也该怨那虎狼之秦,与陛下何干?” “一切祸端,皆起于秦国。” 郭开朗声附和,语调铿锵。 “还是丞相深知寡人心意。” 赵偃闻言,嘴角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此事不必再议,丞相即刻去办。” “退朝。” 赵偃不愿再多费唇舌,袍袖一拂,径自离去。 “即便真能守住邯郸,击退秦军,我赵国恐怕十年之内,也难复元气了。” 望着那空荡的王座,赵佾在心中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君王寝宫之内。 “李牧为何迟迟不归?” 赵偃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郭开,沉声发问。 “回禀陛下。” “李牧……抗命不交兵权。” 郭开神色肃穆,一字一顿地回禀。 赵偃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从鼻息间挤出一声冷哼:“果然不出寡人所料。” “陛下放心。” “臣已妥善处置。 颜聚将军现已成功接管大军,自邯郸带去的忠诚将领,也已悉数替换李牧旧部。” “北境边军,尽在掌握。” 郭开立刻躬身补充。 “做得甚好。” “李牧……死了便死了罢。” 赵偃声音低沉,听不出丝毫波澜。 于他而言,李牧之死,不过是扫除了一个王权路上的异己,无关痛痒。 “陛下。” “李牧虽死,其在军中的威望,却丝毫不逊于当年的廉颇老将。 臣有一计,或可将其**,转嫁于秦国头上,以此激扬我军将士同仇敌忾之心。” 郭开眼珠微转,又献上一策。 “丞相思虑周详。” “此事,也唯有交由你去办,寡人方能安心。” 赵偃赞许地点了点头。 步出森严的宫阙。 回到丞相府邸。 “顿弱大人。” 郭开对着厅中一道静候的身影,缓缓开口。 李牧与司马尚的兵权已被我解除,并已派人前去处置,只是中途出了些意外。 有人将他们二人劫走了。 但我仍对外宣称李牧等人已死,上头也未深究。 至于劫走他们的究竟是何方势力,在下实在不知。 郭开躬身向顿弱禀报。 “被人救走了?” 顿弱眉头微蹙,问道:“会不会是赵国境内的人?” “绝无可能。” “此次行动由我亲自布置,极为隐秘。” “外人不可能知晓。” “况且那批人身手极为不凡,将我手下五百余名郡兵尽数斩杀,自身却无一人折损,从容撤离。” 郭开低声答道。 他在赵偃面前编造谎话,但在握着他生死命脉的顿弱面前,却不敢有半分隐瞒。 毕竟,他还想留着性命,享受日后的荣华。 顿弱听罢,神色凝重起来:“对方有多少人?” “据现场目击者说,似乎不足五百。” 郭开回答。 “五百人正面击溃三千郡兵,斩杀五百余人,还能全身而退?” “这究竟是哪一路人马?” “竟有如此战力?” 顿弱心中暗惊。 即便他麾下的黑冰台精锐,若正面迎战数倍于己的郡兵,也难免出现伤亡,可这批人竟能无一损折,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去查清楚他们的特征、所用兵器,细细探查后再报于我。” 顿弱沉吟片刻,向郭开吩咐道。 “遵命。” 郭开连忙应下。 “这样一支队伍绝非凭空出现,必是经过严苛训练的势力。” “只是,不知究竟属于哪一国。” 顿弱暗自思忖。 身为黑冰台之首,他对这突然冒出的力量异常警觉。 邯郸城外五里处。 秦军正在有序扎营。 主将营帐内。 “赵将军到了。” 赵铭刚踏入帐中,王贲与杨端和便转头看来。 “两位将军。” “上将军。” 赵铭含笑行礼。 “入座吧。” 王翦微微一笑,望向赵铭的目光格外温和。 一旁的大舅子王贲眼中更是带着赞许之色。 杨端和则直接笑道:“攻破武安城的头功当属赵将军,本想当面道贺,不料赵将军又领兵追击去了。” “杨将军言重了。” “破城本是分内之事。” 赵铭谦然回应。 杨端和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武安城中驻守着三十万赵军,按我最初的推算,要攻下这座城池至少得耗上一个月,折损的将士也绝不会少于十万。 可赵将军那一破城之举,直接让武安城内的防线土崩瓦解,我军竟在一日之内便拿下了它。 这份功劳,实在无需多言。” 王翦微微抬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本将已向大王呈上奏报。 待赵国平定之后,自会**行赏,赵将军的封赏绝不会少。” “多谢上将军。” 赵铭躬身行礼。 这本是他应得的,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此番攻破武安,即便不能立刻晋升上将军,资历也添了一重,爵位应当也能再进一级了。 “好了。” 王翦神色一肃,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如今我三路主力已齐聚邯郸城下。 便如当初在武安时一样,今日便商议如何破城。” “邯郸城防坚固,地势险要,比之武安更难攻克。” 赵铭沉吟道,“而且它与武安独守一隅不同,邯郸是座雄城,若想从三门同时强攻,几乎不可能实现。 庞煖也不可能将全部兵力都收缩在城内——若我所料不差,赵国的边军应当已经动了。” “你所料不差。” 王翦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边军确实已动。 而且本将刚接到密报:李牧已死。” 话音落下,王贲与杨端和同时色变。 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出喜色。 “李牧是赵国顶尖的统帅,他这一死,赵国如同断去一臂,对我大秦实是大好之事!” 王贲忍不住开口道。 “先前廉颇已逝,如今李牧亦亡,赵国只剩庞煖一人独撑了。” 杨端和接话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没了李牧的边军,还能剩下几分战力?” 作为与赵国多年交锋的秦将,李牧之死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消息。 第140章 第140章 若此人还在,必是极难缠的对手。 他一死,大秦锐士便能少流许多血。 然而赵铭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看来郭开上报时只说李牧已死,并未提他被救走一事……” 他暗自思忖,“郭开此人,果然狡诈。 不过,如今赵国诸多动向皆被我军掌握,莫非郭开早已被秦王所控?是了,当初他被我移交屠睢,之后便送交秦王,只怕那时起他就已是秦国的棋子了。” “历史所载的那位大秦战神,终究还是归了大秦。 若非如此,前次针对廉颇,此番又伏杀李牧——若说背后没有秦国的影子,我绝不相信。” 这一切的背后,必然都有郭开的影子。 “这是本将方才收到的密报。” 王翦将一卷帛书置于案上,帐中气氛顿时凝肃起来。 赵将颜聚从代郡调来的十万边军已抵达邯郸,眼下正驻扎在城东一带。 此外,庞煖还设立了督战军——每军侯营配百人,专斩临阵脱逃者;若督战军自身后退,则全族连坐。 王翦沉声说完这些,帐中一时寂静。 过了片刻,王贲才肃然开口:“赵国边军最精锐的便是骑兵,胡服骑射之名传遍天下。 我大秦锐士虽强,若在平原遭遇赵骑,胜算渺茫。 即便攻城之时,赵军骑兵若突然突袭,步卒也难以抵挡。” 赵铭却摇头道:“十万边军不可能全是骑兵。 能有三万骑,恐怕已是倾其所有。” 他掌兵日久,深知战马珍贵。 莫说赵国,即便举秦国之力,骑兵总数亦不足八万。 代郡常年应对匈奴,骑兵主力必留驻防,此番能调来三万已属不易。 “三万骑……依然令人心悸。” 王贲叹息。 杨端和接道:“庞煖经武安之败,已深知溃军之害。 如今设督战军,以家族性命相胁,虽手段残酷,却足以稳住阵脚。 此后赵军再难出现大规模溃逃。 邯郸城内守军加禁卫不下二十万,城外又有十万边军,城高池深……破城之难,可想而知。” 曾几何时,在武安城下众将还争相请战,如今兵临邯郸,帐中却弥漫着沉郁之气。 赵铭目光扫过二人,忽然轻笑:“两位将军莫非不想要这攻破邯郸的首功了?此功可比武安之捷更重。” 王贲望向帐外远方的城廓,缓声道:“此战必是血海尸山。 昔年王龁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叩城,折损近半,终未能踏入邯郸一步,最后自刎于城前……往事历历,岂敢轻忘。” 对于过往那段历史,王贲心中自然清楚。 当年他在王龁帐下效力时,还只是一名统领万人的将领。 那场战役的惨烈程度,几乎不逊于长平之战。 只是长平成了赵国不愿揭开的旧伤,而邯郸城前的那一役,则成了秦国不愿回望的疮疤。 甚至有人私下称之为秦王嬴政的耻辱。 此事还与昔日的吕不韦有所牵连。 嬴政在盛怒之下发兵攻赵,起初势如破竹,直逼邯郸城下,最终却铩羽而归。 这一败,让秦国国力也折损不少。 正因如此,王贲与杨端和心底,始终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翳。 “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 赵铭轻笑一声,随即起身,向王翦郑重一揖:“末将愿为先锋,攻打邯郸!” 此言一出,王贲与杨端和皆面露讶色。 二人心中不约而同浮起一个念头: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 赵铭虽战功赫赫,可眼下邯郸的布防已非昔日可比。 庞煖汲取了武安城失守的教训,如今的邯郸,守备之严密远超武安十倍。 “赵将军,” 杨端和语气凝重,“你还年轻,未必清楚此战凶险。 你麾下虽是我三营中精锐保存最众者,但若强攻不慎,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进攻邯郸一事,还当从长计议。” “正是。” 王贲沉声接道,“欲破邯郸,须倚仗我大秦所长。 除箭矢之利外,更要以国力与赵国相耗。 况且我大秦尚有兵员可调,函谷大营仍可驰援,而赵国已无大军可动。” 他与杨端和一样,对此时强攻邯郸并不抱期望。 赵铭所请,在他看来不过是徒增伤亡。 庞煖既设督战之军,显然已决意死守,再想以溃军冲乱赵军防线,绝非易事。 赵铭并未回应二人的劝诫,目光灼灼,只望向王翦。 此战之功,既然无人敢争,他便要争到底。 赵铭深知自己拥有破开城门的实力,麾下锐士又得双倍战力加持,心中自有底气。 此战或许惨烈,或许葬送无数性命,但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代价——即便不由他领兵,邯郸之战也同样会血流成河。 而若由他破城,或许死伤反能少些。 一将功成,万骨终枯。 走到今日,他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赵铭心中虽存着对麾下将士的深厚情谊,但平定天下的决心却从未动摇。 战火不息,苍生难安,唯有彻底终结这乱世,方能换来真正的太平。 “赵铭。” “且先坐下说话。” 王翦抬手示意,并未直接回应他方才的请战。 赵铭依言落座。 “邯郸之事暂且搁置,今日且说说你。” 王翦目光落在赵铭脸上,语气沉缓。 “末将有何事可说?” 赵铭面露疑惑。 “你每逢战事必冲锋在前,身先士卒。 昔**尚为副将时,我便不多言,可如今你已独领一军,为主将之尊,这习性为何仍不改?” “上次击溃廉颇后,我便告诫过你。” “为将者,安危系于全军。 主将之责在于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而非如猛卒般陷阵搏杀。” “可此番攻武安,你又旧疾复发,再度亲冒矢石,冲杀于阵前。” “你且告诉我,是当真不惜性命,还是另有缘由?” 王翦面色肃然,话音里压着隐隐的怒意。 赵铭闻言一笑:“末将下次定当留意。” “留意?” 王翦冷哼一声,“你每次答应得爽快,战鼓一响却又冲在最前。 你是将,不是卒。 大秦悍卒锐士逾百万,可能统领一军的主将,屈指不过十人。 你若当真折损于乱军之中,麾下大军顷刻即溃,这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显然,王翦此次动了真怒。 这怒意不仅源于赵铭是他麾下爱将,更因赵铭是他未来的女婿。 于私,他不愿见晚辈涉险;于公,赵铭乃大秦最富潜力的将星,若夭折于沙场,必是国之大损。 面对王翦罕见的厉色训斥,赵铭并未着恼,心底反而涌起一阵暖意。 这位老将言语虽厉,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上将军放心。” “末将婚约未成,家中尚有稚子待养,岂敢轻言赴死?” “之所以每战必前,实为末将用兵之法——以身为旗,激扬全军士气。 正因如此,末将所部方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赵铭起身,神色郑重地拱手回应。 既然话已至此,他也不再虚言承诺不再冲阵。 上阵杀敌是他锤炼武略、凝聚军心的根本,他不会放弃;更何况,若非他亲自破门,寻常将士确难迅速摧垮城防。 至少眼下,这套战法他不会更改。 “你既知婚约未践,又知膝下有儿有女,为何仍要行此险着?” 王翦眉头紧锁。 “恳请上将军信我。” “末将惜命如金,绝非莽撞求死之人。” 赵铭躬身,深深一揖。 这一礼,已然表明了他的坚持。 王翦凝视他良久,帐中一时寂静。 许久,他才长长一叹。 “罢了。” “我也懒得多言了。” 王翦沉着脸,语气里压着火:“别到头来要我给你收尸。” 赵铭闻言却只是笑了笑,站直身子,声音清晰而平稳:“上将军放心,末将这条命还舍不得丢在外头,更不敢叫家中长辈白发人送黑发人。” “哼。” 王翦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再多言,显然不愿继续纠缠。 “上将军,还是接着议正事吧。” 王贲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 他心底倒是对这位妹夫生出几分佩服——自己从小到大,可从不敢这般与父亲顶嘴。 父亲王翦的威严,对他而言始终如山岳般沉重。 这或许便是将门之家独有的教养。 世人常以为权贵子弟必然骄横,实则真正有底蕴的家族,对后代的训导往往极为严苛。 那些张扬跋扈的,多半是家门无方、教养失序。 真正有远见的世家大族,无不倾力栽培子弟,正如王族一般。 王翦已起身,缓步走到早已悬挂好的舆图前。 他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邯郸城的位置。 “庞煖在武安虽折了十余万人马,但带回的赵军仍不在少数。” 王翦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依本将估算,眼下邯郸城内守军应当还有三十余万,再加上赵国那十万边军。” “若由本将来布防,”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邯郸东侧,“边军骑兵必会尽数屯驻于此。 只待我大秦攻势一起,庞煖便可遣骑兵突袭。 赵人胡服骑射,天下闻名,对我大秦步卒而言,便是屠戮之刃。” “欲制骑兵,唯赖长矛与**。 我秦弩之利,足以远距迎击赵骑;待其近身,则以长矛结阵相抗——矛阵,正是骑兵的克星。” 王翦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因此,攻城之前,必须先备好一支劲旅,专司应对那数万赵国骑兵。” 王贲接话道:“可调遣三万**手、两万长矛兵,专责阻截赵骑。” 杨端和却微微皱眉:“我军眼下总兵力已不足二十五万。 若分五万去防骑兵,攻城之军便只剩二十万。 兵力上……仍显悬殊。” 王翦转而问道:“军中完好的投石机与床弩,尚存多少?” 负责军械的副将应声起立:“回上将军,投石机仅余三百架左右,床弩稍多,约有五百架。” “自今日起,全力开采巨石。” 王翦当即下令,“务必使这三百架投石机能持续轰击邯郸,不得间断。” “末将领命!” 副将肃然应答。 “军中箭矢存量如何?” 王翦又问。 王贲答道:“经战后收拢重组,箭矢已有百万之数。 后方粮秣仍在不断运抵,待全部到位,箭矢总量可达一百五十万支。” 秦箭之制,确与列国不同。 在箭矢铸造上,秦国工艺堪称独步。 箭头、箭杆乃至尾羽,皆可分离组合,这便使得补给与重组远比他国迅捷。 任何部件一旦损毁,皆可由后方补给迅速更换。 这一点,列国皆无法企及。 “何时能悉数运抵?” 王翦问道。 “五日之内。” 王贲答道。 第141章 第141章 “改为三日,不得延误。” 王翦语气低沉。 “末将亲自督办。” 王贲立即应道。 “上将军是否意在三日之后攻城?” 杨端和躬身询问。 王翦瞥了他一眼,未作回应,转而说道:“需自军中遴选五万精锐,阻截赵国边军骑兵。 哪位将军愿担此任?” “末将愿往。” 王贲与杨端和几乎同时出声。 虽此战功绩不及破城首功,却也算得上一份军功。 相较之下,担任先锋强攻邯郸城,二人似乎并无十足把握——昔年大秦那位王姓上将军自刎邯郸城下、折损二十万将士的旧事,至今仍在他们心头清晰如昨。 这般压力,着实不轻。 见二将如此反应,王翦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然而他亦明白当年情势,故未加苛责。 二人未争,赵铭自然挺身而出,扬声道:“末将请为先锋!” 赵铭再次主动**,王贲等人并不意外,眼中却仍带着几分劝诫之意。 “上将军,” 王贲终究开口,“末将认为,或可奏请大王调函谷大营前来增援。 毕竟邯郸城墙高厚,绝非轻易可破。” “够了。” 王翦一挥手,目光坚如磐石:“赵军虽众,多为溃败之师,士气已颓。 我大秦兵力虽寡于赵军,却士气如虹,战无不胜。 自进军以来,赵军士气早已为我军所摧。 如今是我大秦兵临赵国都城之下,赵军所承之压,远甚我军。” “王贲,杨端和。” “本将对尔等甚是失望。” “往事已去多年,尔等竟仍存畏怯。” “原本本将以为尔等堪当先锋之任,未料胆气尚不及赵铭。” 语带责难,帐中气氛陡然一沉。 “上将军息怒。” 王贲与杨端和当即躬身告罪,面色微慌。 “告知尔等一事。” “大王已自咸阳启程,正往邯郸而来。” “二十日内,王驾或将抵达邯郸城前。” 王翦沉声宣告。 此言一出,王贲与杨端和皆睁目愕然。 一旁的赵铭亦是心头一震:秦王竟要亲至邯郸? 如今尚是秦王……他竟要亲临阵前。 莫非自己将得见后世所称的那位千古一帝? 思及此处,赵铭心中波澜暗涌。 对于那位被后世尊为开创华夏一统之局的**,他既怀崇敬,亦充满探寻之意。 对于那位被后世称作千古一帝的人物究竟是何等样貌,赵铭心中充满了探究的欲望。 尽管他携带着前世的记忆碎片,可关于始皇帝的印象,不过是来自遥远时空网络上的模糊图景,除此之外,再无更真切的感知。 “始皇帝本人,是否真如史书所载那般,周身笼罩着不容逼视的威严气度?” 赵铭暗自思忖。 与此同时,一股沉甸甸的紧迫感也压在了王贲与杨端和心头。 君王即将亲临的消息,如同无形的巨石,令他们呼吸都为之凝滞。 倘若在秦王驾临之时仍未能攻克这座坚城,那便是无可推卸的重罪。 “上将军,” 杨端和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在大王抵达邯郸之前,我们……真能破城吗?” 王翦的目光扫过在场诸将,语气沉凝:“诸位都知晓,昔日大王曾困于赵国为质,这邯郸城,便是囚禁过大王的牢笼。 此番大王亲征,足见对此地的志在必得。 此战,本将亲自坐镇中军,蓝田大营全军将士,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撕开邯郸的防线。” “末将谨遵上将军号令!” 王贲、杨端和与赵铭三人当即躬身领命。 “赵铭,” 王翦的视线落在年轻将领身上,“先锋之职,你仍坚持**?” “末将心意已决!” 赵铭迎向王翦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好。” 王翦不再多言,决断已下。 “三日之后,全军进攻邯郸,不破城池,誓不退兵。 赵铭率本部精锐为先锋,直插敌阵。 王贲所部负责牵制赵国边军骑兵,杨端和指挥**手为先锋军提供掩护,步卒主力紧随赵铭部之后,待其打开缺口,即刻全军压上,一举夺城。” 王翦的军令清晰而冷硬。 “末将领命!” 赵铭的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王贲猛地踏前一步,牙关紧咬,脸上掠过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然:“末将请求与赵将军同任先锋,共攻邯郸!” 此言一出,王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赞许。 “你,再说一次?” 王翦的声音低沉下去。 “末将请与赵铭将军并肩为先锋,随其左右,共击邯郸!” 王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激愤,“昔日,末将曾在王龁将军麾下任万将,亲历邯郸血战……那一年,末将未满二十,一整个万将营,连同末将在内,生还者不足五百。 上将军所言极是,大秦将领,不当心存畏怯。 今日,末将要与赵将军一同,洗刷当年之耻,必破邯郸!” 杨端和震惊地望向王贲,眼中流露出由衷的钦佩。 他虽年长王贲十余岁,此刻却自感在胆魄上有所不及。 他的目光又转向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赵铭,心中不禁暗叹:“江山代有英杰出,我辈……确实不如。” “说得好!” 王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王贲,你没有让本将失望。 敢于直面旧日疮疤,击破心中魔障,方为真豪杰。” “只是……”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 王翦的声音在空气中凝滞片刻,目光如铁钉般凿进听者的眼底:“军令已出。 你的职责便是钉死赵国的边军,莫让他们像野蜂般蜇扰我攻城锐士的脊背——这便是你全部的重任。” 在蓝天大营浸润多年,王贲太清楚父亲的脾性:从他口中吐出的军令,从未有过收回的先例。 念头至此。 王贲唯有躬身抱拳,将所有的情绪压进甲胄的褶皱里:“末将遵命。” 只是。 当直面心底最深的那片阴影之后,某种东西仿佛在他体内碎裂又重组。 此刻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邯郸城墙的轮廓时,眼中已寻不见半分迟疑。 或许。 这也是被那个人无形中推了一把的结果。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 赵铭的军营里,灯火在帐布上投出晃动的影。 两名副将、十名统率万人的将领齐聚帐中,空气里弥漫着皮革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军令已至。” “此番我军为锋镝,直指邯郸。” “多余的话,我不说。” “比起武安城那一战,此番要艰难十倍。 包括我在内,许多人或许都走不出这片战场。” 赵铭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沉得像坠入深潭的石头。 帐中静了一瞬。 屠睢与章邯,以及所有万将,脸上并未浮出惧色。 他们齐刷刷起身,甲胄碰撞声如金石交鸣,躬身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愿随将军死战。” “好。” 赵铭微微颔首,视线却未离开他们:“此战若胜,诸位皆是不世之功,王上的封赏必不会薄待。” “可若是……真有谁回不去了,活着的人须得记住,照看好彼此的家眷。” “我若活着,绝不负诸位亲人;我若战死,也望诸位莫忘我家中老母与幼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泥土里。 这话落下。 众将眼神皆是一凛。 自追随赵铭以来,他们从未见过将军如此郑重地交代后事。 帐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压上了千斤重担。 此战之凶险,已不言而喻。 但无人后退半步。 屠睢率先打破沉默,嗓音粗粝如砂石:“诸位将军的家小,便是我屠睢的家小。 此战我若得存,必不负今日之言。” 章邯重重点头,喉结滚动:“某亦如此。” 众人相继应诺,帐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默契。 这一战。 与赵铭一路所历的任何战役都不同。 邯郸城内,赵军近三十万,且以督战军持刀压阵,退后者立斩无赦。 老将庞煖坐镇中军,稳如磐石。 再想复现武安城那般破局,已无可能。 这必将是一场血浸黄土的恶战,即便城门洞开,厮杀也远未结束。 “上将军有令。” “三日之后,全军攻城。” “诸位回去好生休整,该交代的事,尽早交代。” “麾下锐士若有任何所求,只要不违军纪,尽力满足。” 赵铭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诺!” 众将齐声应命,依次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 只剩下赵铭独自立于昏黄的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帐壁上。 “八万余将士随我至此……这一战后,还能剩下多少?” “都说将军功业,脚下是万骨成枯。” “我终究……做不到铁石心肠。” “可这天下大势如洪流奔涌,即便我不站在这里,也会有别人顶上来。 而那时的伤亡,或许只会更重。” 想到三日后的腥风血雨,赵铭心底某处悄然翻涌,像暗潮撞击着礁石。 光阴如箭。 三日转瞬即过。 邯郸城下,黑压压的秦军阵列如乌云覆地,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王翦立于全军最前端的战车之上,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微光,仿佛一尊沉默的青铜像。 王翦缓缓调转马头,目光所及之处,是黑压压一片大秦的虎狼之师。 “大秦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在旷野上炸开。 “风!风!风!” 二十万条喉咙迸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那声音汇聚成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狂暴气流,裹挟着铁与血的腥味,狠狠撞向邯郸高耸的城墙。 整片天地仿佛都被这纯粹的、凝为实质的杀意所填满,空气为之凝固。 城头之上,赵军的脸色在可怖的军威下隐隐发白,握着兵器的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许多人的脊背。 然而,他们身后,另一道更加冰冷的目光正无声地扫视着全场——那是督战军的视线。 军法早已刻入每个守军的心底: 退一步者,死。 擅动一步者,死。 面露怯色者,死。 口出妄言者,死。 庞煖的刀,这些日子已经用不少同袍的鲜血淬炼得愈发锋利。 恐惧被更大的恐惧压制,涣散的意志被铁腕强行拧紧。 这方法残酷,却有效。 “王翦,” 第142章 第142章 城楼**,庞煖的身影如同钉在垛口的一杆铁枪,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来,字字带着刻骨的寒意,“邯郸不是武安。 今日有我在,你休想越雷池一步。 当年王龁未能叩开此门,最终血溅城下,以谢其罪。 今日,我庞煖便要你步其后尘,用你的头颅,祭我赵国山河!”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城外那一片玄色浪潮,武安之败的耻辱像毒火日夜灼烧着他的脏腑。 这一战,他不仅要守,更要雪耻。 王翦对城楼上的声音恍若未闻。 他策马缓缓前行几步,面对着他沉默如山的军队,长剑缓缓举起。 “大秦的锐士们,看!” 他的剑锋划破空气,笔直地指向那座在晨光中显出轮廓的巨城,“那就是赵国的命脉,是挡在我大秦东出之路上的最后一块顽石!砸碎它,六国脊梁便断!历代先君遗志,万千老秦人魂牵梦萦的天下归一,就在今日,就在尔等手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攻破邯郸!让蓝田的威名,刻进华夏青史!让后世子孙,皆以尔等为荣!” 话音落下的刹那,王翦手中长剑猛然挥落。 “弓!” “弩!” “石!” 三个短促如铁砧撞击的命令接连迸出。 “攻——!” 最后一个字,撕裂长空。 早已蓄势待发的黑色军阵,闻令而动。 如同精密的杀戮器械被瞬间启动。 弓弦震动的嗡鸣汇成一片沉闷的雷云,数以万计的箭矢脱离弓臂,腾空而起,在空中织成一张死亡的巨网,遮蔽了天光。 紧随其后,投石机粗壮的臂膀发出不堪重负的**,将沉重的石弹抛向高空;床弩的绞盘骤然松开,儿臂粗细的巨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直扑城墙。 “杀!!!” 震天的喊杀声成为这一切的背景音。 死亡之雨,倾盆而下。 箭矢不分军民,带着刺耳的尖啸钻入屋瓦,钉进木墙,穿透血肉。 巨石轰然砸落,房倒屋塌,烟尘混合着惨叫冲天而起。 这座承平已久的赵国都城,在顷刻之间,被最原始、最暴烈的战争风暴彻底吞没。 安宁碎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弥漫每一寸空气的铁锈与血腥气味。 城中的哀鸣被箭雨破空的尖啸吞噬,城墙不垮,弓弦的震颤便永不停歇。 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将邯郸城内的一切反抗死死按在尘土里。 纵使庞煖早有预料,面对秦军这般遥不可及的箭阵,他也束手无策。 赵军的**根本够不着那森严的黑色阵列。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城垛前层层叠起厚重的木板,勉强抵挡那无休无止的坠落。 时光在箭羽的阴影里流逝。 战车之上,王翦的手按着剑柄。 那张被风霜雕刻过的脸上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仿佛眼前并非决定天下归属的一战,而只是他漫长军旅中又一次寻常的拔剑。 终于,他抬首望了一眼中天的烈日。 剑锋再度扬起,指向那座困兽犹斗的城池:“先锋军——攻城!” 命令如石投入水,波纹自他战车周遭急速扩散。 数百骑传令兵纵马驰向四方军阵。 阵前,赵铭立于全军锋锐之处。 他未着主将的醒目甲胄,看去与寻常锐士无异。 左臂挽盾,右手虚按在腰间剑柄之上,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身后,屠睢与章邯如两尊铁塔,沉默地等待着那一声号令。 马蹄声由远及近,撞碎凝滞的空气。 “上将军令——先锋军,攻城!” 嘶吼声贯入耳中。 赵铭眼中平静的湖面骤然冰裂,一股凛冽的杀意奔涌而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第一滴落入滚油的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这古老的歌谣,自他唇齿间淌出,却仿佛点燃了无形的引线。 屠睢、章邯、亲卫、乃至身后黑压压的锐士阵列,所有人的脊背皆是一震。 某种深埋于血脉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那是属于秦人骨血里的东西。 紧接着,应和声如山洪般从赵铭身后爆发: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起初沉郁,继而雄壮,带着赴死般的庄重与炽热。 在这席卷一切的声浪里,即便是那些昔日自韩归降的士卒,此刻也面目涨红,随着身旁的同伴嘶声高唱。 陌生的歌词化作了共同的血脉,陌生的土地燃起了同一种魂魄。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军歌即是军魂,在歌声中凝聚,在嘶吼中燃烧。 “锵——!” 龙吟般的清越之音划破长空。 赵铭拔剑出鞘,剑锋映着烈日,举向苍穹。 “袍泽们!” 他的声音压过了歌声,清晰地刺入每一双耳中。 “我赵铭在此立誓,与诸兄弟同生共死!” “听我将令——” “紧随我旗所指,攻杀向前!” “纵使我今日战死,攻势——亦绝不后退!” …… “杀——!” 一个“杀” 字,自赵铭胸腔炸裂而出,凝聚了所有沸腾的杀意与决绝,化作一柄无形的巨矛,率先刺向古老的邯郸城墙。 身后将士们胸中热血翻腾,战意如野火燎原。 赵铭率先纵身而出,身为主将却如锋矢般直刺敌阵。 那道疾驰的背影胜过千言万语的号令——将领不贪生,士卒何惧死?这便是百战不败之师的魂魄。 “**手就位!” “诛尽秦贼!” 邯郸城头,秦军攻势方起,老将庞煖已悄然退下城墙,隐入城内街巷。 另一名赵将的吼声在垛口间炸响。 守军纷纷张弓搭箭,目光死死咬住城下黑潮,同时狼狈躲避着城外飞来的箭雨,不时有赵兵中箭倒地。 赵铭率军步步紧逼。 距城墙仅余数十步。 “放箭!” “一个不留!” 城头赵将嘶声怒吼。 霎时间万箭离弦,黑压压的箭幕向着城外倾泻而下。 赵铭举盾格挡,脚步却丝毫未缓。 虽不能全力奔驰,速度仍远胜寻常士卒。 他的目标清晰如刀——直指那道厚重的城门。 所幸此城未掘护城河,否则绝难如此迫近。 后方先锋军如影随形,紧追主将冲锋。 云梯与临车在烟尘中缓缓推进。 万名盾兵结成铁壁,在箭雨中艰难前行。 然而邯郸城头的箭矢比武安城猛烈数倍。 吸取教训的庞煖,依托这座历经数百年的坚城,筑起了铜墙铁壁。 城外秦军每进一步,都付出惨重代价。 可箭雨未能阻住那道身影。 赵铭将盾牌高举过头,坠落的利箭接连弹开。 手中龙泉剑光流转,射向他的箭矢或被斩断,或被闪避。 破门之举对常人难如登天,于他不过一剑之事。 秦军如黑云压城。 云梯与临车争相抵近。 城外**与投石机咆哮不休。 武安之战的景象仿佛在此重演。 “破!” 赵铭已闪至城门前。 与昔日如出一辙,长剑挥出,丹田真气奔涌贯入剑锋。 只一剑。 随后是数十道残影般的连斩。 电光石火间,数十道剑气尽数劈在邯郸古城的城门上。 纵使庞煖再三加固城防,纵使这门以精铁铸就——在灌注真气的龙泉剑下,一切坚固都如晨露遇朝阳。 轰然巨响! 巨大的城门应声崩碎,裂作数十碎片。 剑气破门而入,贯入城内。 惨叫声骤起。 门后抵死防守的赵军被震得倒飞出去,许多人被剑气透体而过,当场毙命。 赵铭脚下不停,踏过倒伏的躯体,盾面一横,架开数杆刺来的长戈,剑光随即掠出。 每倒下一名赵卒,便有一道无声的提示在他意识中浮现: “获一日寿数。” “获一日寿数。” “获一分膂力……” 龙泉剑锋所及,性命如草芥般被收割。 赵军的血,仿佛是他长生途中的阶石。 城门洞开。 赵铭率先突入,屠睢即刻率锐士紧随其后涌入城中。 眼前景象,竟与昔日武安城破时那般相仿。 “随将军杀!” “杀——!” 秦军怒吼如潮,扑向城中赵军。 武安一役,似在此地重演。 数百云梯与临车已钩住邯郸城头,无数黑甲士卒向上攀爬。 真正的血战,此刻方才开始。 城楼之上,赵卒仓皇来报:“将军,秦军破门了!” 那赵将却面色不改:“秦人确有破门速法,然此非武安。 庞煖上将军坐镇内城,外城更有二十万大军层层布防,兼有督战之师。 任秦军再悍,也休想踏破我邯郸。” 他厉声传令:“城上**全力施射,阻截登城之敌。 城下自有兵马迎战——绝不可让一个秦卒登上城楼!” 城外后阵,王翦远望城门崩破,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惊疑。 “赵铭……究竟藏了何种隐秘?邯郸重门,竟被他这般轻易摧开?” “莫非……真有鬼神借力于他?” 纵然是王翦,目睹赵铭近城即破门的诡奇之举,心中亦波澜起伏。 他反复思忖,仍无法参透其中关窍。 当日武安城门碎裂成数十块的景象犹在眼前——那绝非寻常刃器可为。 纵是神兵,又何能轻易斩开如此厚重的城门? 赵铭此人,在他心中愈发笼罩上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视线转回城内。 赵铭率部冲入瓮城,赵军却未如武安守卒那般失措。 阵型早已布就:长戈兵前列迎击,后方与两侧屋脊上伏弩齐发,箭雨向着涌入的秦军倾泻而下。 在赵军有所预备的守势下,秦卒接连中箭倒地,转眼间城门内已叠尸成垒。 眼见伤亡骤增,前方赵军防线严整,援兵仍在不断增补,赵铭虽早有预料,心头仍是一沉。 剑光扫过,几名赵兵应声而倒。 他抬目望向那些在后方持续放箭的弓手—— 必须冲乱赵军阵脚,与敌近身混战,方能遏制这夺命的箭雨。 赵铭一声断喝,手中长剑扬起,策马率先冲入敌阵。 “随将军破阵!” 身后将士齐声应和,声浪如雷。 各营将领率部紧随,铁流般涌向赵军防线。 这一次,赵铭未再动用那惊世骇俗的武技,只将掌中龙泉剑挥作一片寒光。 剑风过处,甲胄崩裂,血雾蓬飞。 他如楔入木石的铁凿,生生在严密的赵军阵线上撕开一道裂口。 第143章 第143章 剑锋所及,非但剑气纵横,更兼刃口摧甲断兵,毫无滞涩。 敌血泼溅,将他周身战袍染作暗红。 赵军布防不可谓不坚,抵抗不可谓不烈,然在赵铭这般悍将面前,仍显支绌。 若非顾忌全力施为会引来朝堂侧目,惹动那深不可测的**心思,他本可更轻易地摧垮眼前一切。 大秦气运正炽,一人之力,岂能与国运相抗?史册所载,那位至尊为求长生何等执狂,若己身这近乎鬼神之力全然暴露,必成众矢之的。 在长生久视的**前,赵铭从不相信任何君王能把持得住。 故而眼下,他唯有一边借大秦兵锋磨砺己身,一边隐忍蛰伏,静待时变。 那烽烟再起的未来,方是他真正的天地。 “跟紧将军,杀进去!” 麾下士卒怒吼着向前突进。 于他们而言,赵铭便是战旗所向,是军心所系。 纵然同泽接连倒下,攻势却无半分衰减。 唯有不断向前,唯有将敌尽数歼灭,才是对亡者最好的告慰。 在赵铭率领下,昔日武安破城的一幕再度重演。 赵军阵列被彻底冲散,秦军锐锋直贯敌阵纵深,转眼已杀至**手阵前。 失了前方屏障,这些远程士卒便如俎上鱼肉。 厮杀在持续,血火在蔓延。 随着赵军防区不断被压缩撕裂,秦军在城中的立足之地愈拓愈宽,后续援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面对秦军如此悍猛的冲击,许多赵卒已心生怯意,阵脚渐乱。 然此番情形却与武安不同——每一赵军营垒皆设督战之卒,见溃兵退却,当即拔刀向前。 “上将军令:退者斩!” “军令如山,违者立诛!” 督战者喝声冰冷,刀锋挥落,毫不容情。 或许残酷,但他们亦别无选择:全族性命皆系于军法,若不执行,自身与亲族皆难逃严惩。 在这铁血督战之下,溃退的赵卒只得咬牙返身,再度迎向那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集于一处,迂回歼敌!” 赵铭挥剑指向敌阵薄弱之处,喝令传开:“清出城中要地,接应后军入城!” 赵铭挥剑斩落一名敌卒,头也不回地厉声道:“屠睢,城头一净,即刻抢占城楼,为我军立住阵脚!” “遵令!” 屠睢抱拳暴喝,转身便传令下去。 秦军阵势应声而变,如潮水般分合有序,依着将令向城头涌去。 后方大营,一名亲卫统领疾步至王翦身前,单膝跪地:“上将军,东面发现赵军骑兵约三万,皆胡服骑射,携长矛负弓矢,正自邯郸以东袭来。 王贲将军已率五万锐士迎战。” “传令王贲,不惜一切阻住赵骑,绝不可使其扰我攻城之师。” 王翦目光沉冷。 “诺!” 亲卫匆匆离去。 王翦抬首望向杀声震天的邯郸城头,忽又喝道:“杨端和!” “末将在!” 一旁的将领策马上前。 “**阵前移,箭雨须覆盖邯郸城心,为登城将士开道。 另,命你部步卒紧随赵铭所部,待其全军入城,即刻发动总攻。” “得令!” 杨端和调转马头,驰向战阵。 王翦凝望城墙,心中暗叹:但愿在大王驾临之前,能拿下此城。 攻城之战,纵为统帅,亦只能以血肉铺路。 邯郸乃雄城,更与赵国腹地相连,无迂回之径,唯强攻一途。 风卷战吼,越过重重高墙,竟也隐隐渗入龙台宫室。 赵偃虽早命庞煖坐镇,此时仍坐立难安,隔不久便问:“城外战况如何?” “大王放心,” 郭开躬身应道,“庞煖将军方才尚有讯报,言邯郸固若金汤,有他在,必无失守之虞。” “如此便好……” 赵偃喃喃,又追问道,“秦军应未破城吧?” 他真正惧的,并非城破,而是城破之后。 当年欺辱的少年嬴政,如今已成秦国君王。 一旦邯郸陷落,他赵偃岂有活路? 郭开迟疑片刻,低声道:“庞煖老将军镇守,想来……应当未破。” 话音虽稳,袖中手指却微微蜷起。 城外究竟如何,他其实亦不知晓。 庞煖接过邯郸兵权后,连粮草调度也尽归其手,郭开顿觉束手无策,纵有暗助秦国之念亦无从施展,只得在府中静候时变。 **偃将郭开召至近前,肃然嘱咐:“丞相须遣亲信时时禀报庞老将军,城中但有风吹草动,即刻报于寡人。” 这位**心中所念,无非自家性命安危。 倘若秦军真破城门,他必毫不犹豫弃城北奔,直往代地而去。 若非先前顾忌李牧在侧,他早已动了北逃的心思;如今李牧已除,兵权在握,本可安心许多,只是碍于朝臣非议,才未敢明言让庞煖独守邯郸、自身远遁。 “臣领命。” 郭开躬身应道。 光阴点滴流逝。 一日。 两日。 三日。 整整三昼夜,邯郸城头攻防未歇。 然战局已悄然倾覆——秦军锐卒已夺占外城楼台,二十万黑甲如潮水般涌入街巷,外城防线行将崩溃。 见外城守势已颓,庞煖急令全军退守内城。 纵有督战队持刃在后,当真兵败山倾之际,士卒溃散之势又岂是几柄刀剑所能遏止? “上将军,” 一员赵将满面尘灰,颓然禀报,“秦军攻势暂缓,连番恶战似令彼辈亦显疲态。 只是……城外我边骑精锐折损甚重,秦人早布**矛阵以待,冲杀徒增伤亡。” “秦军战阵之锐,实非我赵所能及。” 庞煖长叹一声,昔日向**偃慷慨陈词的自信早已消散,唯余倦怠。 三日苦守竟失外城,这已是他竭尽筹谋之果。 面对秦军层叠不断的攻势,他确已倾尽全力,却终究难挽颓势。 兵败若山崩,纵有督战之卒,又何能逆天? 身旁那员赵将喉头微动,声音发涩:“上将军……此城当真守得住么?” “昔日武安城下,我等尚可溃围而走。” 庞煖望向远处烟焰,缓缓道,“此处乃邯郸,宗庙社稷所在,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赵将默然片刻,压低嗓音:“大王每日催问战果,我等皆以虚言搪塞。 若真至城破那刻……难道要令大王亦陷于危地?” 言下之意,已然分明。 庞煖闻言,嘴角浮起一抹枯涩笑意:“为人臣者,岂可不护君主周全?大王以举国信任托付,将三十万将士交予老夫,可老夫……终究还是负了此托。” 吴将军,烦请遣人禀报丞相,请丞相即刻面陈大王,携太子、诸公子及宗室亲眷迁往代地,以存续我大赵血脉。 “代地乃平野之疆,恰是我大赵铁骑纵横之所。 即便秦人骑兵来犯,也绝非我赵军胡服骑射之敌,足以护佑宗庙。” 庞煖声音低沉而坚定。 “老将军果真决意死守此地?” “正如将军所言,凭我边军余力尚可在代地立国,老将军何不随大王一同撤离,保全我大赵根基?” 身旁的赵将语气里带着不忍。 “老夫已逃过一回了,不愿再逃。” “此番,便让老夫为大赵尽最后一份忠心。” 庞煖面容肃穆,毫无动摇。 他抬手一挥,示意身旁将领速去传讯。 “传我将令——” “除值守戒备之卒,其余将士饱食整装,待命而行。” 庞煖高声喝道。 “诺!” 四周赵将齐声应和,然而那应答声中气力涣散,战意早已如风中残烛。 庞煖闻声,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暗了下去。 “丞相。” “庞煖上将军急报。” “秦军攻势猛烈,内城恐难坚守数日。 请丞相速奏大王,携百官王族北撤代地,庞老将军愿以死断后,为大王争取时机。” 方才在庞煖身侧的将领匆匆向郭开禀报。 郭开听罢,心头一喜,面上却波澜不惊。 “本相知晓了。” 他微微颔首:“本相即刻面见大王,奏请撤离。” “末将告退。” 赵将恭敬行礼退下。 对于这位当朝丞相,他自然毫无疑虑。 可他错了。 庞煖也错了。 “秦王对赵偃恨之入骨。” “若让赵偃逃脱,秦王必深以为憾。” “绝不可放他离去。” “此事便压在我手中,不让赵偃知晓城防实情。” “待秦军杀至宫门,一切已成定局。” 郭开心底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此刻宫中由一万禁卫军镇守,除郭开持赵偃诏令可随时呈报战况外,文武百官皆被拘于宫内。 此策本为防朝臣私通秦国,却无人料到,赵国的丞相早已将忠心献予了敌邦。 外城阵前。 赵铭伫立风中,铁甲尽赤,发丝面颊皆被鲜血浸透。 远远望去,仿佛自血海深处踏出的修罗。 这一战,他已记不清斩落多少赵卒,亦数不清率麾下锐士冲破多少道防线。 而今战局分明:邯郸外城尽落秦手,唯余内城孤悬。 比起士气萎靡的赵军,秦军斗志未衰,赵铭麾下的锐士更是杀气如虹。 “将军。” “将士已休整一个时辰。” 屠睢与章邯并肩走来,沉声禀报。 “我军伤亡几何,可有大概?” 赵铭望向二将,声音沙哑如砺铁。 “将军。” 屠睢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与尘。 “此役……我军折损过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才继续道:“八万将士出征,如今能站着的,不足四万。 刘旺将军与齐升将军……也已殉国。” 赵铭静立着,脸上凝结的血污掩盖了表情的细微变化,只有那双眼睛,在听到那两个名字时,掠过一丝深潭般的暗影。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将某种沉重的情绪压回心底。 “我记得答应过他们的话。” 赵铭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他缓缓直起身,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墙与袅袅未散的硝烟,投向邯郸城最深处那片巍峨的宫阙轮廓。”胜利就在眼前。 赵军胆魄已丧,我军锐气正盛,岂能在此刻停步?” 他转过身,扫视着周围。 将士们或倚或坐,人人带伤,兵刃上血迹未干,但当他目光所及,那一张张疲惫的脸上立刻燃起近乎灼热的火焰。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无声地回应着他的注视。 “最后一战,” 赵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开凝重的空气,“目标,**宫!擒下**,终结此战!告诉我,你们,还能握紧刀剑吗?” “战!” 回应他的不是整齐的呐喊,而是从胸膛深处迸发出的嘶吼,混杂着金属的撞击声,汇聚成一股决绝的洪流。 “好!” 第144章 第144章 赵铭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剑锋前指,“随我,踏平宫阙!”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邯郸城刚刚平复不久的街巷,再次被汹涌的兵潮与凛冽的杀意所淹没。 城外,秦军大营。 “上将军,赵将军已率部向邯郸内城发起进攻。” 亲卫统领向王翦禀报。 王翦远眺着那座屹立多年、如今却已残破不堪的坚城,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松动、滚落。 “邯郸易主,就在这几日了。” 他喃喃道,既像是对部下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一仗,他终究是打下来了。 而破局的关键,竟是自己那年轻的女婿。 若非赵铭那出人意料、雷霆万钧的破城之法,谁能想到,这固若金汤的邯郸,会在区区四日之内,被撕开裂口,直捣核心?这是连他王翦自己,事前也绝不敢奢望的。 “另据报,大王车驾距邯郸已不足百里。 以禁卫行军之速,后日或可抵达城下。” 亲卫又补充道。 王翦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些:“此番能向大王顺利复命,多赖赵铭之功。” 若是数日前,得知秦王亲临前线,他心中难免忐忑。 但如今,邯郸外城已破,大势底定,那份压力便化为了从容。 他甚至能想象出秦王见到此情此景时,会是何等心情。 一旁的王贲与杨端和相视一眼,均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叹服。 武安城之战,他们只是听闻赵铭的迅捷。 而这一次在邯郸城下,他们是亲眼目睹。 在赵将庞煖吸取教训、重兵严防之下,连他们都认为必是一场旷日持久、伤亡惨重的硬仗。 可赵铭,竟只用了三天,便硬生生凿开了这座天下闻名的坚城,如今兵锋已直指赵**宫的心脏。 “传我将令,” 王翦收回远眺的目光,声音转为沉肃,“大军开拔,入城,协助赵铭部,肃清残敌,直取王宫!” “诺!” 王贲与杨端和抱拳领命,声音铿锵。 希望在大王抵达之前,我军能够彻底拿下邯郸。 王翦心中默默期盼着。 城中的厮杀仍在继续。 半日过去,赵铭率领的军队已经突破了邯郸内城的防线,一路向前突进,目标极其明确——直指**宫。 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赵军的士气早已被赵铭击垮。 只要攻破王宫、擒住赵偃,城中残余的赵军便将彻底崩溃。 擒贼先擒王。 赵铭如利刃般不断向前刺穿敌阵,身后精锐紧紧跟随。 此刻,他们杀至城中一处。 “弟兄们,前面就是赵军的中军所在。” “赵将庞煖就在那里。 斩了庞煖,此城可定。” 远远望见城中飘扬的赵军旌旗,赵铭立刻明白——决战之时到了。 “终于到了这一步……” 中军阵中,庞煖立于战车之上,望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秦军,又看向节节败退的己方士卒,心中一片苦涩。 他已竭尽全力。 可终究不是对手。 三十万大军,就这样败了。 “廉颇……我不如你。” “若是你仍在,或许还能守得住吧。” 此时此刻,庞煖不由得想起那个他一直试图压过一头的名字。 而此刻,他认输了。 昔日秦国以更多兵力进攻邯郸,廉颇仅率二十万人便守住了城池。 那时的邯郸上下同心,人人怀有与国共存亡的决绝。 如今,那样的气象已不复存在。 秦军越来越近。 锵—— 庞煖拔出腰间长剑,苍老的眼中并无惧色,只余最后一份骄傲。 他举剑指向秦军,声如洪钟: “大赵将士们!今日我庞煖与诸位同战!” “大赵永存!” “杀——!” 一声怒吼,亲卫统领猛拍战马,载着庞煖的战车骤然向前冲去。 “追随上将军!” “杀!” 庞煖的冲锋为赵军带来了最后的激励。 周围数万赵军随之涌出,追随那道苍老却挺直的身影,迎向黑色的洪流。 这一战,将决定邯郸的命运。 “庞煖。” 冲在最前的赵铭一眼便看见了疾驰而来的战车,也看见了车上执剑直指的老将。 “你的命——” “我收了。” 赵铭心中低喝,握紧长剑迎面冲去。 空中箭雨往来不绝。 战车与赵铭,原本相隔不过十余丈,此刻正相对疾驰。 即将交错的刹那—— 赵铭纵身跃起,凌空腾起数丈,一剑斩落。 驾驭战车的赵兵应声倒下,赵铭已稳稳落在庞煖的战车上。 庞煖目光一凝,挥剑向赵铭斩来。 赵铭不闪不避。 指尖轻抬,真气流转间已将那柄刺来的长剑稳稳钳住。 庞煖瞳孔骤然收缩,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染血的剑锋没有半分迟疑,顺势递出。 嗤—— 刃尖没入胸膛的闷响格外清晰。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庞煖握剑的手颤抖起来,兵器脱手坠地。 “武安城那次让你走脱,今日不会再有机会了。” 赵铭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你……究竟是何人?” 庞煖拼尽最后气力嘶声问道。 “秦将,赵铭。” “竟是你!” 庞煖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眼前的身影。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这一年多来,秦军伐赵的烽火中,“赵铭” 二字已数次传入他耳中:先是破韩擒王,再是渭城败魏,后又传来老将廉颇陨落其手。 而今,这名字成了他此生听见的最后回响。 赵铭不再多言,手腕一拧,长剑自庞煖心口抽出,随即寒光掠颈而过。 鲜血溅落的同时,脑海中浮现提示:【击杀赵国上将军庞煖,获得全属性三十点。 】 紧接着,又一道讯息浮现:【全属性突破五千,获得一阶宝箱。 】 丹田内真气骤然奔涌,如江河决堤般澎湃增长,瞬息冲破五千之限。 赵铭未去查看寿元变化,亦未唤出属性界面,只将庞煖首级高高擎起,声震四野: “庞煖已诛!弃械跪降者,免死!” “将军威武——” 周围秦军齐声怒吼,声浪如雷。 无数赵兵循声望来,战车上那具高悬的头颅让最后一丝战意彻底溃散。 “饶命!我愿降!” “逃……快逃啊!” “上将军死了……败了,全败了!” 哭嚎与奔逃声中,赵军阵势土崩瓦解。 纵有将领竭力呼喝,也止不住这山倾般的溃败。 赵铭将首级系于腰间,跃下战车。 目光掠过溃逃的赵军,望向远处宫阙的轮廓。 “邯郸已在我掌中——” 他长剑前指,声如金石: “随我破宫擒王!” 剑锋所向,黑甲洪流再度奔涌向前。 赵铭周身气息骤然攀升,仿佛脱胎换骨,所有疲惫一扫而空,体内涌动着用之不竭的力量。 他目光如炬,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 “愿随将军死战!” “破宫!” “擒王!”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四面八方响起,秦军将士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邯郸城破在即,最后的壁垒已近在眼前。 宫墙之内,杀伐之声如潮水般层层逼近,每一阵呼啸都敲打在留守的赵国禁卫与内侍心头。 他们握紧兵器的手渗出冷汗,彼此交换着惊惶的眼神。 寝殿深处,赵偃猛然从榻上坐起。 “来人!” 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名内侍连滚爬入殿中,伏地不敢抬头。 “外面的声音……为何越来越响?” 赵偃攥紧袖口,指节发白,“战事究竟如何了?” “大王息怒。” 内侍声音发紧,“半个时辰前,丞相还传来捷报,庞煖将军已将秦军阻于城外……” “那这喊杀是从何而来?” 赵偃打断他,额角青筋隐现,“你听不见吗?这声音都快到宫门前了!” 内侍将头埋得更低:“奴婢……奴婢这就再去打探。” “快去!” 赵偃挥袖,又急急补上一句,“百官可还在龙台宫?” “皆在宫中,未曾离开。” 赵偃这才稍稍缓了口气。 此前为防朝臣生变,庞煖奏请将百官暂拘于龙台宫内,待战事平息再行释放。 这本是固守之策,却未曾想到城墙崩塌得如此之快,更未料到有人早已暗中倒戈。 此刻的龙台宫,已成一座华丽的囚笼。 宫室之中,群臣早已骚动不安。 “你们听——这动静分明已到宫外了!” “不可能……方才还有消息说庞老将军稳守城门……” “耳听为实!这喊杀声、金铁交击声,难道有假?” 议论声如蜂群嗡鸣。 有人焦躁地踱步,有人瘫坐席上,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卫统领冲入殿中,甲胄沾血,嘶声禀报: “秦军已至宫门——” “城外守军……溃了!” “只待溃军尽降,秦军便要直取王宫。” 一名禁卫军侯疾步奔入龙台宫,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在殿中响起。 满朝文武霎时一静。 旋即,低语与惊问如潮水般漫开。 “此话当真?” “秦军不是已被阻在城外了么?” “如何竟能逼近宫墙?” “为何事先毫无风声?” “上将军何在?为何不曾预警?” “宫墙若破,你我皆成瓮中之鳖!” “速速禀报大王,即刻移驾!” “快,快走……” 恐慌如野火燎原,顷刻间吞没了方才尚存的秩序。 文臣武将们再顾不得仪态,纷纷涌向殿门。 虽有人高呼着需禀明君王,然生死关头,谁还顾得上那许多?他们非是寻常百姓,皆是赵国有爵有位之臣,一旦落入秦军之手,结局可想而知。 一片惶乱之中,唯有一人神色未改。 赵佾冷眼扫过这纷乱如蚁的场面,悄然转身,自侧殿的阴影中退了出去。 他的去处,显然别有筹谋。 寝宫深处。 喊杀声由远及近,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 虽已遣人前去探问,赵偃的心却仍悬在半空,跳得又急又重。 “大王!祸事了!” 方才出去打探的内侍连滚爬入殿中,伏地颤声喊道。 “你……你说什么?” 赵偃的面色骤然褪尽血色。 “不……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秦军怎会突然兵临宫外?为何此前毫无征兆?” “大王,此刻已非追究之时啊!” 第145章 第145章 内侍叩首不止,语带哭腔,“宫中禁卫不过万余,绝难抵挡虎狼之秦。 请大王速速移驾,迟则生变!” “对……对!走,立刻离开这儿!” “去代地!传令,所有人即刻随驾撤离!” 赵偃语无伦次地点头,脚步虚浮地向外冲去,仓皇之间险些被衣摆绊倒。 宫墙之外,已是尸横遍地。 赵军士卒的残躯与断戟混杂于血泥之中。 宫墙垛口后,虽仍有禁卫军张弓搭箭,但那零落的箭矢与惶然的神色,早已泄尽了士气,再无半分战意。 赵铭勒马于紧闭的宫门前,目光如铁。 他并未多言,只反手抽出腰间龙泉。 剑光一闪,并非直劈,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罡气破空斩出。 轰然巨响! 厚重的宫门应声迸裂,木屑碎石四溅。 邯郸城门尚且挡不住他一剑之威,何况这内宫之门? 赵铭调转马头,面向身后如林的黑甲锐士。 “众将士听令——” 他的声音穿透烟尘,清晰落入每一人耳中。 “攻入此宫后,除王室秘库需封存待王命处置,其余所见,凡尔等能携走之物,尽可取之!” “此乃,大王赐予尔等的殊荣!” “誓死追随将军!”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骤然爆发,化作一个斩钉截铁的字眼: “杀——!” 赵铭话音落下,四周的锐士眼中顿时燃起炽烈的光芒,士气如沸水般升腾。 人这一辈子,谁不图个富贵荣华?投身行伍,搏的是军饷,是官爵,是那出人头地的机会。 如今一座王宫就在眼前,里头堆着多少金银财宝,光是想想就叫人血脉偾张。 见麾下儿郎再度被点燃,赵铭嘴角微扬,随即提剑冲入宫门。 杀敌,收割,夺取寿元——这滋味他永远尝不腻。 至于以劫掠激励士卒,并非他的独创。 这个时代早有先例,往后千年更甚。 只是后世许多年月更加残酷,破城之后往往烧杀不绝,乃至屠城掠地,血流成河。 “杀——!” 嘶吼声震彻宫垣。 秦军如狂潮般扑向殿前守卫的赵**宫禁卫。 面对这等攻势,宫禁卫节节败退,防线一触即溃。 自赵国开国以来,黑色的甲胄第一次如暗潮般漫入都城最深处的宫苑。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奔跑声混成一片。 “弃械跪地者,不杀!” 杀入宫城,意味着灭赵已成定局。 赵铭并未完全沉溺于厮杀,他挥剑高喝,声音压过战场的喧嚣。 “降者免死!” “顽抗者,斩!” 无数锐士跟着怒吼,声浪如雷。 数万秦军像决堤的洪水,向宫殿深处席卷而去。 在杀红了眼的士卒面前,只要还在逃窜、尚未跪伏的,无论是兵是仆,追上便是一刀。 真正的战争从无仁慈——尤其在异国的土地上,对敌人留情便是对自己残忍。 “分路推进,速控全宫!” 赵铭厉声下令。 “遵令!” 屠睢与章邯各领一部,分向两翼突进。 时间在血腥中流逝。 整座王宫淹没在喊杀与哀嚎之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气味。 “快逃……秦军来了!” “赵国……赵国亡了!” 宫人、禁卫四处奔窜,惊恐的哭叫此起彼伏。 在那些浑身浴血的秦卒面前,每个人都抖如筛糠。 龙台宫前的广场上,厮杀最为惨烈。 青石地面被鲜血浸透,染红了昔日庄严的御道。 到了此时,赵铭反而不急了。 他缓步穿过战场,身旁是不断向前冲杀的锐士。 一步一步,他踏上了那象征赵国至高权位的长阶。 “龙台宫……” 他抬头望向巍峨的殿宇,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赵国的朝会正殿。 与秦国的章台宫,倒是同出一脉。” 赵氏与秦室,血脉深处皆流淌着嬴姓之血。 屠睢快步自殿内走出,朝赵铭拱手:“将军,殿中仅余数名老臣,其余赵官皆已遁走。” 赵铭微微颔首,迈步踏入龙台宫。 空旷的大殿中,昔日百官列班的景象早已消散,唯剩六名须发斑白的赵臣立于阶前。 见赵铭入内,几人目光如冰,却无半分瑟缩。 “**何在?” 赵铭问道。 “逆贼!” 一名老臣须发皆张,“休想从吾等口中探得半分!” “赵国不灭,魂系山河!” “要杀便杀,老夫愿殉社稷!” “秦寇,动手吧——” 几人相继开口,眼中尽是决绝的恨意。 世间诸国,历来如此:有权欲熏心之辈,亦有誓守故土之魂;有叛逃求生之徒,便有以血荐国之士。 眼前这几人,显然属于后者。 赵铭神情未动,只抬手一挥,便转身向殿外行去。 “斩!” 屠睢当即喝令。 追随赵铭日久,他早已明白这一挥手的意味——既是军令,亦是对那几份忠魂的成全。 “赵国永存——” 嘶喊声未绝,数名老臣已倒在锐士剑下,鲜血漫过龙台宫的石阶。 “将军,**已遁,该当如何?” 屠睢趋前急问。 “逃不远。” 赵铭语声平静。 他转过身,扬声道:“张明!” “末将在!” 张明应声出列。 “点六百亲卫,随我追擒**。” “诺!” “屠睢,你与章邯控守王宫,尤重宝库之地。” 赵铭沉声吩咐。 王宫藏珍之处,他自然不会放过。 **此番仓皇出逃,岂能不带重宝?如今他掌中储物之能远胜往昔,正是收纳之时。 “末将领命!” 屠睢抱拳。 “将军,城中战事未歇,可需分兵助杨、王二营清剿残敌?” “第四营已夺首功,折损亦最重。 余下战事,交由他们便是。” 赵铭摆手。 “明白!” “走。” 赵铭已向外行去,“若让**走脱,此番功劳又要减色几分。” 他未从来时的正门离开,而是转向宫苑深处。 正面既经强攻,**必不敢自前门脱身,唯有后城小道,方是遁逃之径。 他们如惊鸟般溃散,注定逃不了多远。 城外,中军大帐前。 王翦按剑而立。 自邯郸攻城战打响,整整五日五夜,他合眼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 “报——” 亲卫统领疾步而来,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振奋:“上将军,城中捷报!庞煖已为赵铭将军阵斩,赵军全线溃败!” “当真?” 王翦眼中骤然亮起。 “千真万确!赵将军正率部直扑**宫,今日之内,宫城必破!” 统领声音里带着颤动的喜悦。 “好!” 王翦放声大笑,积压多日的凝重一扫而空,“天赐此子于吾婿,实乃大秦之幸!” “上将军所言极是。 邯郸这等坚城,五日即克,天下何人能及?赵将军之勇,世所罕见。” 统领连连附和,仿佛亲身见证了传奇。 王翦收敛笑容,沉声下令:“传令王贲、杨端和,速清剿城内残敌。 大王将至,不容有失。” “诺!” 统领领命疾退。 他前脚刚走,又一骑飞驰而至,传令兵滚鞍下马:“禀上将军!大王车驾距邯郸已不足五里,一个时辰内必到!” 王翦神色一肃。 “速备仪仗,恭迎王驾。 战报整理呈递,不得延误。” 秦王亲临,他岂敢有半分怠慢。 …… 数里之外,邯郸郊野。 五千禁卫铁骑簇拥着一驾九马拉动的王辇。 骑士皆覆重甲,背负箭囊,马侧挂长弓,手中长矛寒光凛冽,腰间剑柄缠着暗色皮革——这是举国精锐中的精锐,足以正面抗衡数倍之敌。 辇舆内,嬴政与夏无且对坐。 连日颠簸,两人面上皆有倦色。 自归秦执掌国政,嬴政疏于武事,体魄已不如少年时强健;夏无且年事渐高,更显疲态。 “可是进入邯郸地界了?” 嬴政向帘外问道。 任嚣恭敬的声音传来:“回大王,前方三里,便是邯郸。” 赵都邯郸,已在眼前。 嬴政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他抬手掀开车厢侧面的绸帘,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十几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悠远的回响,“没想到还能再踏上这片土地。” 另一侧的夏无且闻言,也轻轻拨开了自己这边的帘幕。 窗外是绵延无际的平原。 大地空旷,风里裹挟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那是血的味道,对于他这样常年与伤病打交道的人而言,再熟悉不过。 “是啊。” 夏无且低声应道。 故地重游,山河依旧,却早已换了人间。 这里曾是他的故国。 若拘泥于一国一地的兴衰,此刻难免伤怀。 但若将视野放至更广阔的疆域,看到华夏诸族终将熔铸一体的未来,眼前的变迁便成了必经之路。 韩非不正是为此而来么? 夏无且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读过太多史册。 这片土地上同源血脉的厮杀已持续了数百年,枯骨足以堆成山岳。 倘若战火终能止息,诸国终能归一,那么今日所有的代价,或许都值得。 “岳父。” 嬴政转过头,眼底有光微微闪动,“很快就能见到冬儿了。 我们一家,终会团聚。” 夏无且报以温和的浅笑,并未多言。 嬴政的期盼,何尝不是他的期盼。 只是赵姬当年那些癫狂的呓语,至今仍如附骨之疽,时常在深夜啃噬他的心神。 他早已不敢怀抱希望,只是这份深藏的绝望,从未让任何人察觉——包括眼前这个他视若子侄的君王。 “大王——” 车驾外传来任嚣浑厚的声音。 “前方出现蓝田大营的旗号,似是王翦将军率部迎驾。” “继续前进。” 嬴政收敛神色,沉声下令。 “诺!” 车驾再度缓缓启动,禁卫军的甲胄随着马蹄声规律地轻响。 不多时,邯郸城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即便相隔尚有千步之遥,风中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城楼之上,玄黑的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之下,横陈的尸骸与散落的兵刃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厮杀。 ——邯郸,已破。 “竟如此迅速……” “从咸阳出发至今不过十日,大军竟已破城?” “王翦将**兵,果然神鬼莫测。” 第146章 第146章 “邯郸这等坚城,十日即克……当真不愧为我大秦柱石。” 护驾的将士们望着城头飘扬的秦旗,低声交换着惊叹。 这座曾被誉为固若金汤的赵国都城,陷落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车驾缓缓停驻。 一道挺拔的身影自迎驾的队伍中越众而出,甲胄铿锵,单膝及地。 “臣王翦,恭迎大王。” 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回荡在硝烟未散的旷野上。 “愿大王万年——” “大秦万年——” 王翦疾步趋近君王车驾,躬身行礼。 任嚣迅速掀开车帘。 嬴政自车驾中徐步而出,目光落在王翦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上将军不必多礼。” 他上前伸手,将王翦扶起。 “谢大王。” 王翦顺势起身。 “观将军神色,似已多日未曾安枕?” 嬴政细看眼前之人,只见对方双目布满血丝,眼周泛着深重的青黑,疲惫之态无从遮掩。 “蓝田大营将士已连续强攻邯郸六日,臣岂敢独自歇息。” 王翦垂首应道。 闻言,嬴政举目望向远处的邯郸城。 当城楼上那面秦军旌旗映入眼帘时,他神情微顿,面上浮起讶异之色:“寡人自咸阳出发,途中历时十日。 那时将军尚未开始攻城,如今不过数日,邯郸竟已告破?” “上将军真不愧为我大秦战神。” 面对君王的赞誉,王翦当即肃然回应:“大王,此战首功非臣所属。” 虽此役光耀无比——五日攻克一国都城,且是远比韩都更难撼动的坚城,战功足以载入史册,但王翦从非贪功之辈。 严格而论,此战指挥调度皆出于他,功绩自然归于主帅。 然而在王翦心中,此役真正的关键,在于赵铭。 若非赵铭率部悍然破城,秦军伤亡恐将逾十万之众,甚至更为惨重。 “何人任先锋?” 嬴政含笑问道。 “蓝田大营第四主营主将赵铭,亲率麾下锐士为先锋,一举攻破邯郸。” “首日破城门,三日夺外城。” “至今日第六日,赵铭已率军直逼**宫。” 王翦朗声禀报。 听到此处,纵是嬴政也不由面露惊色。 “一日破城门?三日取外城?” “确是如此。” “臣所言,句句属实。” 王翦郑重答道。 “城中庞煖拥兵三十万据守,赵铭……如何能成此事?” 嬴政眼中透出浓厚的兴味。 “据臣所见,” 王翦沉声道,“赵铭不仅勇武过人,其麾下士卒之战力,亦远胜其余各营锐士。” “单以战场锋芒而论,或许连大王身边的禁卫锐士,亦有所不及。” 这些都是王翦连日督战亲眼所见。 不同于此前兵分三路攻武安,此次他坐镇后军,全程目睹赵铭部众攻城之状——那股摧坚陷阵的悍烈之气,寻常精锐难及,禁卫军亦未必能出其右。 嬴政眼中讶色更深:“竟连寡人禁卫军也有所不如?” 他自然清楚,随侍于己身的禁卫乃是何等精锐之师。 身着全副甲胄的禁卫武士,一人之威可抵数名善战锐卒。 他们皆是从大秦三大营中层层遴选而出的精锐。 禁卫军! 这是大秦规格最高、战力最强的力量。 人数虽少,战力却极强。 护卫宫禁、守护君王是他们的天职。 每一名禁卫的年纪都不超过四十,必须保持最旺盛的体魄与战力。 “前日上将军奏报,说赵铭是以一己之力劈开了武安城门。 寡人实在好奇,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嬴政忽然开口。 王翦微微一笑:“臣料到王上会有此问,早已备好。” 说罢,他抬手轻拍。 身后亲卫立即抬上一口巨大的木箱。 “原本臣已命人准备运往咸阳,既然王上亲临,倒省了这番周折。” 王翦说着,掀开了箱盖。 箱中堆叠着许多城门碎块。 嬴政走上前,随手拾起一块。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这痕迹……皆似利刃劈砍所致。” “可即便是神兵利器。” “又如何能斩开如此厚重的城门?这毕竟是精铁所铸。” 嬴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讶异。 话音未落,他已抽出腰间的湛卢剑,运足全力向那厚重的铁块斩去。 唰——嚓! 剑光落下。 咔! 剑锋深深切入铁块之中,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剧烈的反震,震得嬴政手臂一麻,握剑的手不由得松了开来。 “王上无恙否?” 王翦立刻上前,关切问道。 “无妨。” 嬴政甩了甩手腕,神色平静。 他的目光落回湛卢剑上——剑锋已没入铁块三分,但这铁块的厚度,不过城门的三分之一。 “湛卢乃我大秦历代相传之神兵,削铁如泥。 然则再锋利的神兵,也需有足以相配的力量驱使。 寡人全力一击,亦只能入铁三分。” “那赵铭……究竟身负何等神力?寡人着实好奇。” 嬴政的感叹更深了。 一旁的任嚣连忙上前,用力拔出湛卢剑,恭敬奉还。 “待赵铭攻破**宫后,王上便可亲见其人。” “届时,王上自可当面问他。” 王翦含笑道。 “甚好。” “自初次听闻其名、知其年岁起,寡人便对他存了几分好奇。 时至今日,寡人已迫不及待,想亲眼见一见我这大秦最年轻的英杰了。” 嬴政朗声大笑。 正说间—— “王上。” “眼下城中战事尚未完全平息。” “但庞煖已为赵铭所斩,料想这一两日内便可彻底安定。” “待那时,王上再入城不迟。” 王翦躬身禀报。 视线转向北方—— 邯郸城以北,通往代地的道路上。 数千人形容狼狈,簇拥着向北溃逃。 赵偃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喘着粗气,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不敢停下半步。 往日里那身象征王权的袍服早已沾满尘土,此刻他只是个逃命的人——身边跟着仓皇失措的臣子、脸色惨白的嫔妃,还有几个年纪尚幼的公子与公主。 没有人乘轿,也没有仪仗,只有一片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喘息。 “到……到哪儿了?” 赵偃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身旁一名禁卫将领急声道:“还在邯郸地界,大王。 若秦军追来,转眼便至。” “还没出去……” 赵偃眼前发黑,胸口**辣地疼。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苦,可一想到咸阳宫那位年轻的君王,想到可能已经陷落的宫殿,寒意就从脊背窜上来。 他咬咬牙,继续迈步。 活命。 此刻只剩这个念头。 文武官员们早已顾不上什么君臣次序,许多人抢在前头,只顾埋头狂奔。 然而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起初遥远,随即迅速逼近。 有人回头,顿时发出凄厉的惊呼:“是秦军!秦军追来了!” 人群霎时大乱。 赵偃猛地扭头,只见百余骑影如疾风般卷土而来。 人数虽不多,但每一人甲胄浴血,仿佛从地狱里冲出的修罗。 他浑身一颤,嘶声喊道:“禁卫!所有禁卫迎敌!” 千余名禁卫军勉强收住脚步,转身结阵。 长戈向前,盾牌抵地,然而握着兵器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对面,骑兵阵中忽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喝令:“放箭!” 为首的年轻将领张弓搭箭,一次抽出六支羽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弓弦震响,箭矢破空—— 眨眼之间,十几名禁卫如割草般倒下。 血花在昏黄的天光下绽开,惨叫还未出口,第二波箭雨又至。 赵铭身边的护卫们同时挽弓搭箭,密集的箭雨倾泻而出,前方的宫廷卫队顿时倒下一片。 马蹄声如雷,护卫们一边疾驰一边放箭,箭矢几乎不曾间断。 从他们控马的娴熟与行动的迅捷来看,这些人的骑射功夫丝毫不逊于赵国以胡服骑射闻名的精锐,甚至犹有过之。 距离迅速拉近。 赵铭将长弓挂回马侧。 手中那杆沉重的霸王枪已然抬起。 “护卫王庭!效忠大王!” “杀——” 赵国的禁卫们发出怒吼,迎着赵铭冲来。 能入选禁卫,武艺固然重要,更根本的是那份不容置疑的忠诚。 他们对王室的效死之心,无需任何证明。 数支长矛齐齐刺向赵铭,却见霸王枪横扫而过,几名禁卫当即被巨力掀飞。 赵铭策马突进,枪尖如毒龙出洞,轻易地挑翻一个又一个赵**庭卫士。 而他身后那一百余骑亲卫,个个皆有内息修为在身。 内力运转之下,人人皆可力敌十卒。 这一支精锐如同虎入羊群,肆意收割着赵国禁卫的性命。 这些在王都中堪称顶尖的卫士,在赵铭的亲卫面前竟显得不堪一击。 更何况,还有赵铭这般身负超凡之力、足以震慑万军的猛将坐镇。 双方人数虽有差距,但战斗几乎在开始时就已倾斜。 短短片刻,这支赵国禁卫便已全军覆没。 “再逃者,立斩不赦。” “跪地止步者,可活。” 解决了禁卫,赵铭对着那些仍在亡命奔逃的赵人厉声喝道。 话音落下,奔逃的人群并未立刻停止,反而因恐惧跑得更快。 赵铭眼神一冷。 他不再多言,抬手引弓,一箭便将一名逃得最远的赵臣射倒于地。 身旁亲卫立刻领会,纷纷张弓搭箭,箭矢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这些亲卫皆是百步穿杨的好手,箭无虚发。 转眼间,上百名逃窜者便中箭倒地。 血腥的震慑终于击溃了逃亡者的意志。 “别杀我!我不跑了!我投降!” “大人饶命啊!” “饶命!饶命!” “求求你别杀我……” 惊恐万状的赵人们脸色惨白,纷纷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 对于伏地投降者,赵铭自然下令停箭;而那些仍抱侥幸心理继续逃窜的,则被毫不留情地逐一射杀。 在这冷酷的威慑下,跪下投降的人越来越多,再无人敢迈步奔逃。 “留五十人看守降众,逃者立杀。” “余者,随我继续追击。” 赵铭喝令道。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跪满一地的人群——赵偃并不在其中。 先前已有一批人趁乱脱身,赵偃绝不可能留在后方。 第147章 第147章 此番追击,目标唯有一人:赵偃。 若不擒获此人,赵铭绝不会回师。 “遵命!” 亲卫齐声应诺,随即分作两股。 五十人留下监视降俘,其余八十余骑则紧随赵铭,再度策马扬尘,向前追去。 至于赵铭为何有战马可乘? 答案不言自明。 宫苑深处,百余匹战马尽归赵铭调遣,亲卫队伍仍在不断集结。 前方,赵偃与一众臣僚正没命地奔逃,只恨脚下生得不够多。 马蹄声又一次迫近,如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头。 “秦军追来了!” 有人失声叫道。 “禁卫军竟拦不住这寥寥敌骑……” 绝望弥漫开来,可脚步却不敢停。 赵偃比谁都清楚——旁人落入秦手或有一线生机,自己却绝无活路。 自幼欺凌嬴政的旧怨,早已铸成死仇。 若被擒住,只怕求死都难。 他猛地扯下身上王袍,胡乱扔在道旁,又抹黑脸颊,将一切象征权位的佩饰尽数丢弃,随即缩进人群,埋头继续逃窜。 蹄声骤临。 赵铭一骑当先,七十余亲卫紧随其后。 “止步者生,再逃者死!” 喝声如冰刃劈开空气。 逃亡的人群愈发惊惶,反而跑得更乱。 赵铭抬手,箭雨应声而出。 接连有人倒下,终于让这群权贵彻底崩溃,纷纷跪倒在地。 “饶命……将军饶命!” 哭求声此起彼伏。 性命之前,尊严与地位皆成尘土。 赵偃也伏身其中,竭力蜷缩,指望污浊的面容与褴褛衣衫能掩去身份。 “主上,前方已无逃窜之人。” 张明策马巡视一圈后回报。 赵铭颔首,驱马缓缓踏入跪伏的人群。 黑压压一片,竟有千人之众,此刻却慑于几十骑的威势,无人敢动。 “赵偃。”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死寂。 无人应答。 “我知道你藏在里面。” 赵铭目光如冷电扫过,“现在自己走出来,尚可留几分体面。 若还要躲——” 他顿了顿,字字如铁: “便休怪本将,不识何为王了。” 威胁的话语如石沉大海,四周依旧一片死寂。 赵偃将头埋得更低,脸颊几乎要蹭进泥土里。 他在心中反复默念:撑过去,只要混在人群里就不会被发现,总有机会逃出生天。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赵铭并不着急。 他驱马缓步走入跪伏的人群,最终停在一名身着九卿官服的赵国权贵面前。 “起来。” 声音冷得像冰。 “饶……饶命啊,将军。 我愿降。” 那官员浑身哆嗦着爬起来,连站都站不稳。 “指出赵偃。” 赵铭命令道。 “这……这……” 官员眼神闪躲,嘴唇颤抖,迟迟不敢开口。 寒光骤然一闪。 龙泉剑出鞘的瞬间,人头已然落地。 那无头的躯体僵直地倒下,鲜血汩汩涌出。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众人面无人色,望向赵铭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惧。 赵铭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指向另一名赵国臣子:“你来指。 否则,死。” 性命攸关,再也容不得半分犹豫。 那臣子战战兢兢地抬起手,指尖发颤地指向一个方向,声音细若蚊蚋:“大王……大王在那里。” 顺着他所指,赵铭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蜷缩于人群中的身影上。 …… 赵铭策马,不疾不徐地行至那人面前。 “抬头。” 他命令道。 面对眼前这位杀伐果决的秦将,赵偃早已胆寒,哪还有半分君王威仪。 他瑟缩着,缓缓仰起脸。 看清赵偃此刻的模样,赵铭竟忍不住嗤笑出声。 只是他满脸血污,这一笑显得格外森然,令赵偃又是一阵战栗。 “一国之君,竟落得如此田地,如此不堪。” 赵铭语带讥诮,“若换作是我,早已自行了断,保全最后一点体面。” 对于廉颇那般忠勇的敌将,赵铭心底尚存一丝敬意。 但对此等贪生怕死、屈膝求存的君王,他只有全然的不屑。 “你……你休要辱我!” 赵偃被这讥讽刺痛,强撑着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吼道,“寡人仍是王!纵是死,也轮不到你来放肆!” 赵铭不再多言,只向身旁一瞥。 亲卫张明立刻会意,解下腰间佩剑,掷于赵偃脚前。 “铿” 的一声,剑身半没入土。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赵铭语气淡漠,“三息之内,自行了断吧。” 赵偃盯着地上寒光凛冽的长剑,又抬头看向马背上那道冷漠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终于,他像是被某种情绪攫住,猛地拔出长剑,横于颈前。 剑锋抵上脖颈的刹那,他手臂却僵住了,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那股贪生的怯懦明明白白写在颤抖的指节与发白的指节上。 “嗬啊——” 赵偃从喉间挤出一声嘶吼,双臂猛然一扯。 “呃啊……” 又是一声短促的痛呼,长剑哐当坠地。 他颈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堪堪蹭破了皮。 赵铭看着,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就这般模样,也配称王?” “连个体面的结局都不敢给自己。” “废物。” 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随即抬手一挥。 几名亲卫应声上前,取出麻绳,将赵偃从头到脚捆得结实。 赵铭递剑给他,本就是为了戏耍——他早料定这人没有自绝的胆量。 若真不怕死,当初就该死守邯郸城。 君王若敢与国同殉,麾下士卒又怎会不拼死力战?可赵偃从未想过这么做。 想起多年前,五国联军压境,初亲政的嬴政亲赴边关,与将士同守城墙。 那一夜火把如星,君王的背影立在烽烟前,成了无数秦卒胸中不熄的焰。 最终合纵之师溃散,大秦疆土寸寸未失。 赵偃总自以为能压嬴政一头,总以为赵国铁骑犹可睥睨天下。 可事实上,他连自己的兄长赵佾都比不上。 若非当年那场阴暗的算计,他根本触不到王座的边缘。 “说真的,” 赵铭走近两步,声音压得低缓,“方才你若死了,倒少受许多苦楚。 可既然活着落到我们大王手里……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这话自然是为了刺他。 若非赵偃仓皇出逃,赵铭也不必追出这么远,一路风尘也算讨回了些利息。 果然,赵偃脸色倏地惨白,嘴唇哆嗦着,仿佛已经看见咸阳宫阶下漫长的囚途。 “所有人听令——” 赵铭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黑压压瑟缩的人群,“逃者立斩。 老实折返,尚有一条生路。 现在调转方向,回邯郸。” 在他冷冽的注视下,这群赵国的贵胄无人敢违逆,只能拖着踉跄的步子,惶惶然跟上队伍。 这一网捞下去,赵**公贵族十有七八已入彀中。 剩下二三成,倒是侥幸——若他们不曾随着这显眼的大队奔逃,或许真能隐入荒草,觅得一线生机。 可人一多,动静便大,赵铭兵力有限,不可能分兵四散追索。 这也见得赵偃的蠢钝:他总以为身边簇拥着禁卫便是安稳,却不知独行才最容易消失于茫茫旷野。 那些紧随其后的宗亲权贵,此刻怕也悔青了肠子。 而此刻的邯郸城内,烽火未熄。 一座都城的陷落,从来不是顷刻之间的事。 赵军虽有零星兵马自后城遁走,却不过是溃潮中的几缕细流。 三十余万大军,多半仍困于邯郸城内。 除却已倒在赵铭刀锋下的,余者皆在仓皇中失了建制——兵阵一散,便是无头乱蚁。 此刻秦军正逐街肃清:降者生,拒者死。 邯郸城头,嬴政与王翦并肩而立。 “十数年前,寡人未曾想过能立于此处俯看此城。” “邯郸的赵人更不会想到,昔年为质的少年,今日竟率军而归。” 嬴政望着城中未熄的烽烟,声音里凝着金石般的重量。 “大王承天受命。” 王翦肃然应道,“昔取韩地,今破赵都,来日必当扫平诸国,成就天下独尊之业。” “历代先王之志,老秦人之愿,寡人从不敢忘。” “天下一统,唯秦可成。” 嬴政的目光如铁铸般烙在邯郸的街巷之上。 邯郸既破,赵国之亡便成定局。 三晋已失其二,而赵乃其中最强——放眼四海,国力堪与相较者,唯楚而已。 他在城头伫立良久,未移半步。 比起营帐中的舆图与奏报,他更愿亲身感受这座城被踏于脚下的实感。 那种挟势归来、雪耻践约的快意,令他血脉奔涌。 约莫三个时辰后,亲卫统领疾步登城。 “报——!” “赵铭将军已攻破王宫,全宫皆入我军掌控!” “可擒得赵偃?” 嬴政眉峰骤扬。 “赵偃闻风,携近臣自宫后暗道遁走。” 统领急禀,“赵将军已亲率精锐追击。” “赵偃……” 嬴政齿间碾过这个名字,厌恶如冷泉渗出。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因一场冲突,赵偃便遣死士夜袭。 剑光血影中,老师申越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再未醒来。 那夜嬴政曾以剑抵住赵偃咽喉,怒极欲斩。 赵偃瘫软在地,裆下漫开腥臊。 若非申越临终前的劝阻,赵偃早已成了剑下亡魂。 “寡人静候捷音。” 嬴政望向远郊尘烟,声音沉静如渊。 王翦抚须而笑,言语间满是对自家女婿的笃定:“赵将军出马,定能手到擒来。” 秦王政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侧身望向身旁的老将:“王卿,待赵国彻底平定,依你看,寡人该如何封赏赵铭?” 王翦心头微凛,当即躬身:“封赏之事,全凭大王圣裁。 老臣……实不敢妄议。”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谨慎,“臣既为秦将,又是赵铭的岳丈,无论出于公心还是私情,此刻都不便多言。” 在朝堂沉浮数十载,这位以武立身的上将军早已练就了洞明时势的敏锐。 何时该进言,何时该缄默,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方才君王话中隐约透出的意味,似乎有意让赵铭再攀新高。 再进一步?那便是与自己比肩的护军都尉、上将军之位了。 若真如此,赵铭将成为大秦,乃至整个天下最为年轻的上将军。 嬴政静静看了王翦片刻,并未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仿佛穿透宫墙,看见了千里之外的战局。”若他能将赵偃带到寡人面前,” 第148章 第148章 秦王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于公,寡人要让他成为我大秦最显赫的上将军;于私,亦是如此。” 这话便如定鼎之音,再无转圜余地。 王翦虽早有预感,亲耳听闻时仍觉心潮震动。 一旦成真,王氏一门将显赫无匹——翁婿二人同列上将军,这等荣光,大秦开国以来未曾有过。 “大王,” 王翦沉吟片刻,终是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忧虑,“赵铭今年方才十九。 资历尚浅,升迁之速却已冠绝朝野。 若再晋高位,只怕……朝中非议之声不会少。 况且,军中盼着更进一步的将领,亦不在少数。” 嬴政转过身,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上将军需知,这大秦是寡人的天下。 军功爵制乃我立国之本,不容轻忽。”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沉厚如钟,“莫说是赵铭,莫说他是你的女婿。 即便换作军中任何一人,只要战功足够,寡人都会依制封赏。” “此番灭赵,谁的功劳能越过赵铭去?” 秦王政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他是年轻,是资浅。 但这些,都掩不住他的战功。 只要擒回赵偃,便是擒王之大功。 届时战功累积,待他班师咸阳之日,寡人必授他护军都尉之职。” 王翦默然垂首。 他听明白了——君王心意已决。 而让嬴政如此决断的,正是赵偃其人。 正如秦王所言,于公于私,此功都非比寻常。 于公,擒获敌国君主乃不世之功,更遑论赵铭此前还有攻克武安、破邯郸、陷宫城等一系列战绩,任何一桩都足以让寻常将领擢升数级。 于私……王翦没有继续深想,只是深深一揖。 风穿过殿廊,带着远方隐约的金戈之气。 赵偃曾是取走嬴政恩师性命的凶手,这份私仇深深刻在嬴政心头。 或许赵偃以为对方最记恨的是幼时的欺凌折辱,但对嬴政而言,杀师之恨才是真正无法抹去的痛楚。 “臣懂了。” 王翦垂首应道,不再多问。 “想来,” “城中局势再有一日便可彻底平息。” 嬴政唇角微扬。 “一日之内,必能肃清邯郸残存的赵军。” 王翦立即回应。 “为孤寻一处歇脚之地吧。” “明日,孤再进城。” 嬴政吩咐道。 “臣遵命。” 王翦恭敬领命。 另一头。 邯郸城以北十里处。 “将军……” “我们实在走不动了,能否歇一歇?” “大人,哪怕要发落我们也容我们喘口气吧,真的快累垮了……” “求您让我们歇片刻……” 日头已近正午。 赵铭领着这群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逃亡时他们拼尽全力恨不得多生几条腿,此刻却个个步履拖沓,只盼能多拖延一刻是一刻。 “主上,” “这些人多是养尊处优的权贵,这般长途跋涉,恐怕真要出人命。” “不如让他们休整半个时辰,免得白白折损——毕竟都是记在册上的战功。” 张明在一旁低声提议。 “嗯。” 赵铭略一点头,拨转马头走向道旁,翻身下马席地而坐。 “将军有令,全体原地休整!” “擅自走出十丈外者,立斩不赦!” 张明高声喝道。 令下,七百亲卫迅速散开布局:骑兵在外围成警戒,步卒则在内侧层层盯守。 眼下他们看守着近三千人——大多是赵国权贵及其家眷,还有若干宫中仆役。 “寡人要解手!” 赵偃铁青着脸喊道。 “尿在裤子里便是。” 赵铭眼皮都未抬。 “你岂敢如此折辱寡人!” “纵为阶下囚,寡人仍是一国之君!” 赵偃怒目圆睁。 “贪生怕死之君,不过投胎投得好些,实则庸碌无能。” 赵铭语气冷冽。 “那你便杀了寡人!” “杀了寡人,嬴政也不会轻饶你!” 赵偃嘶声反驳。 “将军……” “小、小人也想解手……” 先前指认赵偃的那名赵臣颤巍巍开口。 “你这逆贼!若非是你,寡人岂会暴露!” 赵偃狠狠瞪向对方。 “赵偃,如今你我皆是囚徒,谁又比谁高贵?” “若不是你昏庸无能,我等何至于此!” “你这窃国之贼!当年春平君才该继位,是你暗中害死迎他归国的使臣,令他滞留异乡不得归赵,最终以庶子之身篡夺王位——” “你真以为此事无人知晓吗?” “你并非天命所归的君王,而是悖逆人伦的篡位之贼。” 那位位列九卿的老臣终于按捺不住,直指赵偃厉声斥责,将朝野上下虽暗中议论却无人敢公然揭破的隐秘掀开——赵偃的王位,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篡夺。 赵偃的面色骤然褪尽血色。 “你……你竟敢……” 他双目喷火般瞪视着对方,喉头却像被什么扼住,挤不出半句辩驳。 因为这老臣所言字字属实。 当年先王病危之际,曾遣重臣毛遂赴秦迎太子赵佾归国,不料途中遭遇截杀。 那场阴谋的主使,正是赵偃的心腹郭开。 毛遂之死断了太子归路,赵偃方得顺势登上王位。 “如何?无言以对了?” “是不是字字戳中你的肺腑?” “赵偃,郭开当年为你网罗的死士,虽多数已被你暗中灭口,可总有漏网之鱼。” “你这不忠不孝之徒,篡兄长之位,竟还敢自称为‘寡人’——我呸!” 老臣愈说愈激愤,唾沫几乎溅到丹墀之下。 一番痛骂让赵偃颓然垂首,四周朝臣的目光也渐渐染上异色。 篡位之事既被当众撕开伪装,所谓继位顺理成章便成了笑话。 在这崇尚正统、看重名分的时代,赵偃此举已彻底瓦解了人心所向。 “好一场狗咬狗的闹剧。” 赵铭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这出戏码,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内急者可离席解手,但不可超出十丈范围,越界者——斩。” 他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谢将军开恩!” “快,实在憋不住了……” 一群赵**公贵族慌忙起身,踉跄向殿外挪去。 “结算杀敌点数。” 赵铭在心底默念。 “战事尚未终结,请宿主静候。” 系统面板浮现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果然。 邯郸城内的抵抗还未完全平息,残存的赵军仍在暗处挣扎。 “不知始皇陛下是否已抵达邯郸……” “千古一帝嬴政……真想亲眼一见啊。” 赵铭眼中掠过一抹罕见的、近乎憧憬的光彩。 这份崇敬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来自后世记忆赋予的厚重滤镜——那位开创不朽功业的**,早已成为刻在时光里的传奇。 与此同时,邯郸街道上。 嬴政在禁卫军的簇拥中缓步前行。 目光所及,处处是断壁残垣,鲜血将尘土染成暗红。 沿街百姓门窗紧闭,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当然,那些紧闭的门窗后,或许正藏着溃败的赵兵,正屏息窥探着大秦君王的踪迹。 后勤军尚未抵达,城中的兵士们只得将官道稍作清理,把堆积的残骸移往路旁。 然而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景象,仍如炼狱般触目惊心。 邯郸城内,仿佛鬼域。 “十几年过去了。” “赵国的街巷,倒没怎么变。” 嬴政缓缓走在这些熟悉的道路上,神色间浮起难以名状的复杂。 他年少时便是在这座城中长大——在屈辱与压抑之中成长。 “臣早年也曾到过赵国一回。” “自长平一役后,赵国元气大伤,这些年来举国之力皆在恢复生计,哪还有余钱修缮屋舍。” 王翦在一旁说道。 “赵偃……庸碌之辈。” “国力衰微至此,竟还妄想吞并燕国。” “据孤所知,赵国的赋税已增至十取八。” “这般重压,赵人早已不堪承受。” “留下如此烂摊子,倒是累了我大秦。” 嬴政冷冷一笑。 “大王仁德,依我秦律施行,不出一年必能将赋税平复。” 王翦应和道。 “赋税虽可平,却终究要拖累大秦国力。 至少一载之内,我秦必被赵国的乱局所缚。” “不过——” “破而后立,也未尝不可。” 嬴政沉声道。 在禁卫军的层层护卫下,嬴政一步步朝城中心行去。 外有蓝田大营的精锐,内有禁卫随行,他的安危自是无虞。 这一路走来,尤其在城外与外城一带,嬴政亲眼目睹了何谓惨烈。 “此战,我大秦将士折损多少?” 望着遍地兵士的遗骸,嬴政终于低声问道。 长久以来,他高居咸阳宫中,所见战报伤亡不过是一行数字。 今日亲眼得见尸横遍野,对他而言,冲击着实不小。 “回大王,” “赵铭所率主营阵亡约三万余人,伤者万余。” “其余两营伤亡合计三万余,多为伤兵。” 王翦即刻回禀。 这仍是粗略统计,确数须待战事彻底落定方能知晓。 “切记。” “凡为我大秦战死、负伤之将士,绝不可薄待。” “抚恤恩赏,即便国力因征伐受损,孤也绝不拖延分毫。” 嬴政正色看向王翦。 “臣明白。” 王翦肃然应道。 “走吧。” “去龙台宫。” “昔年为质于赵多年,区区质子,岂能踏入王宫半步。” 嬴政轻笑一声,举步向前。 “如今,不一样了。” 龙台宫中,嬴政凝视着眼前那方赵**座,缓缓步上阶陛,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赵偃。” “孤,来了。” 嬴政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空寂的王座上,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赵偃端坐其上的身影。 那个与他纠缠半生的宿敌,此刻似乎仍盘踞在那冰冷的金漆木雕之间。 “大王。” 屠睢与章邯并肩而立,躬身禀报。 第149章 第149章 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军此番俘获赵国臣僚三十余人,现皆羁押于营中。 邯郸宫室已尽在掌控。” 嬴政的视线缓缓移向屠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屠睢,你做得很好。 当年放你离开雍城禁卫,确是明智之举。” “全赖大王恩典,臣方有今日。” 屠睢垂首应道,姿态恭谨。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邯郸以北,赵铭将军急报!” 不待嬴政开口,一旁的王翦已抢先一步:“讲!” “赵将军亲率七百精锐追击,已于途中截获赵国宗室贵胄,斩杀护卫禁军千余人,现正押解返回。” 传令兵的声音洪亮而短促。 嬴政眼中骤然掠过一道光亮,抚掌道:“好!” 王翦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要按捺不住翻涌的欣喜——赵偃既已落入赵铭之手,那么大王昔日的承诺,那护军都尉之位,乃至更进一步的尊荣……他那女婿,或将成就大秦史上最年轻的上将军。 这念头让他指尖微微发颤,只得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赵国宗室被擒,实乃大秦之福。” 王翦当即向嬴政深深一揖,“臣为大王贺。” “为大王贺!” 屠睢、章邯与众将齐声高呼。 嬴政抬手虚按,笑意终于从眼底漫开。 此刻的他,确实无需掩饰这份快意。 “赵铭,”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不愧为秦之利刃,社稷之幸。” 屠睢与章邯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见对方脸上隐约的振奋。 他们身为赵铭麾下旧部,主君的荣光自然与他们息息相关。 “说起来,” 嬴政忽然显出几分兴味,看向二人,“孤对赵铭其人颇为好奇。 你们常年随他征战,不妨说说,他究竟是何等样人物?” 屠睢神色一肃,郑重回道:“臣不敢妄议将军。 但有一点,军中上下无人不晓。” “但说无妨。” “追随将军,从无败绩。” 屠睢字字铿锵。 章邯亦向前半步,接话道:“昔日将军统率万人时,万人归心;任副将掌五万兵马时,五万将士膺服;如今为主将,十万大军皆愿效死。 在将士眼中,将军便是军中之魂。” “军魂……” 嬴政低声重复,神情渐渐肃然。 于君王而言,执掌江山乃第一要义。 驾驭群臣,富国强兵,拓土开疆,成就千古贤君之名——这本是**永恒的追寻。 而此刻,一个鲜活的名字,正带着铁与血的气息,撞入这宏图之中。 对于一位统帅来说,能够锤炼出一支凝聚着军魂的队伍是极其不易的。 此刻。 从屠睢等将领的叙述中,嬴政仿佛亲眼望见了一支军魂铸就的雄师。 更令人震动的是,那军魂竟系于一人之身。 “一人便成军魂。” “这莫非就是赵铭独有的禀赋?” “他能从大秦百万虎狼之师中崭露头角,确可称得上当世人杰。” “即便是昔日的武安君,与赵铭相较,恐怕也要逊色几分。” “如此英才,自当委以重任。” 嬴政心中暗自思量。 “上将军得此佳婿,王家千金的眼光果然不凡。” 嬴政侧首向王翦微微一笑。 王翦连忙含笑回应:“大王谬赞了。 或许是天意使然,才让小女与赵铭有此姻缘。” “待赵国彻底平定,孤便亲自为赵铭与上将军之女赐婚。” “这也将成为我大秦军中一桩美谈。” 嬴政朗声笑道。 “大王,还有一事。” 王翦忽然想起什么,急步上前,捧出一只木匣。 他在嬴政面前将匣盖打开。 “赵**玺。” “赵偃仓皇逃命,竟连此物都弃之不顾。” “何其可笑。” 嬴政瞥了一眼,冷然嗤笑。 随即。 嬴政唤道:“任嚣。” “臣在。” 任嚣立即上前,从王翦手中接过那方王玺,郑重收存。 一国玉玺,乃是王权的象征。 如今赵国既亡,此物自然当归于大秦。 昔日灭韩,韩王印玺已藏于宫库,这赵**玺亦当如此。 将来。 这些印玺都将成为嬴政一统四海后的见证。 就在这时! 王贲与杨端和二人快步走入殿中。 “臣拜见大王。” 两将进殿后,当即躬身行礼。 闻声。 嬴政抬眼望去,面上露出笑意。 “两位将军辛苦了。” “平身。” 嬴政并未坐上那赵**座,似乎那位子只让他感到厌弃。 “谢大王。” 两将恭敬应声而起。 “给孤讲讲城中的情形罢。” 嬴政道。 “启禀大王。” “邯郸城内战事已悉底定。” “残留城中的赵军皆已归降,正有序押往城外看管。” “不过仍有部分赵卒趁乱脱逃,或藏匿于百姓家中。” “此事尚需逐一甄别清查。” 王贲立即回禀。 “臣等已传令将士,挨户搜查赵卒,一经发现,立即擒拿。” “此外。” “已急调后营民夫清理城中尸骸,以防疫病滋生。” 杨端和紧接着补充。 嬴政微微颔首,又道:“此番攻邯郸,蓝田大营将士几乎未得休整,即刻分拨批次,令将士们轮替歇息。 他们都是我大秦的勇士,辛苦了。” “大王圣明。” 众将齐声回应。 王贲与杨端和仍在禀报邯郸城内的种种情形。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骤然响起一声通报。 “禀将军!赵铭将军已押解逃出邯郸的赵国贵族返回,现正进入宫前广场。” 王翦的亲卫统领快步入内,声音清晰有力。 “赵偃。” 嬴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随即起身,未看任何人一眼,径直向龙台宫外走去。 此时,宫前广场上已聚集了大批被追捕回来的赵国贵族与宫中侍从,约莫七八成逃散之人皆已在此。 昔日这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胄,如今皆沦为阶下之囚。 他们直至秦军破宫前夕才得知消息,此前全然被郭开蒙蔽,错失了逃脱的时机。 此刻众人惶惑不安,仍想不通为何郭开未能及早预警——至于丞相叛国?这是他们从未敢设想的可能。 广场四周由亲卫严密把守,赵铭麾下的锐士已接管现场,将一众俘虏围在当中。 赵铭立于众人之前,目光扫过全场。 “稍后会有人登记名册,诸位需如实报上姓名与官职。” “若有虚报伪造者,一经查出,立斩不赦。” “登记之后,自会分发食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说罢挥手示意,张明便领着几名识字的亲卫走向人群。 “赵铭!” 王翦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赵铭转身,只见上将军正快步走来。 “将军有何吩咐?” “王驾在此,还不速来觐见。” 王翦肃容道。 赵铭心头一震,抬目望去——石阶高处立着一道身影,玄色王袍,身姿挺拔,虽未至中年,却已透出吞山河、压众生的威仪。 那目光沉静扫来,竟令人呼吸微窒。 这便是秦始皇。 赵铭暗自深吸一口气,心中慨然:千古一帝,果非凡俗。 这般气度,方是真王威仪,那赵偃之流相较之下,不过如败户纨绔罢了。 在他身后,赵偃浑身颤抖,几乎将头埋到胸前,只敢以余光窥向台阶上方。 那是他此生最不愿见到之人,被擒后日夜恐惧面对的阴影。 此刻他唯盼天降惊雷,或有何忠勇之士突现相救——然而这皆是妄念。 邯郸已破,宫阙易主,此处再无赵土,唯有大秦黑旗昭然飘扬。 他,如今已是囚笼中的困兽。 就在这一刹那。 赵铭猛地清醒过来,立刻转身面向石阶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深深弯下腰去:“臣赵铭,拜见大王。” 嬴政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即便是以这位君王的沉稳与威严,在看清赵铭此刻模样时,眼底也不由掠过一丝惊异。 眼前的赵铭,仿佛刚从血池中走出。 发丝凝结着暗红,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甲胄与战袍早已被深褐近黑的血污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仅仅一眼,便令人觉得他像是从堆积如山的尸骸里一路厮杀而出。 那股萦绕周身的杀气沉重而凛冽,仿佛能压得数丈之内的人喘不过气。 “赵将军。” “平身吧。” 嬴政唇角微扬,从容地摆了摆手。 “谢大王。” 赵铭应声站直,背脊挺得笔直。 “上前来,赵将军。” 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臣遵命。” 赵铭没有犹豫,心底反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荡。 此刻他所见的,正是那位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的始皇。 即便在前世,赵铭从不追捧什么人物,可眼前这位却是例外——那是让无数华夏子孙引以为傲、魂牵梦绕的祖先。 若非是他,这片土地或许仍将陷入漫长而无止境的**,永难凝为一体。 华夏得以一统,根基便系于这位令人心折的君王。 当赵铭步上石阶,真正与这位当下的秦王、未来的始皇帝面对面时,一旁的老将王翦却忍不住皱眉开口:“你这小子,怎地如此不知礼数?也不知先洗净这一身血污再来觐见?” “上将军明鉴。” “末将方才一路追击那些逃窜的赵**族,实在……来不及更衣。” 赵铭笑着解释,语气里并无惶恐。 这一身斑驳血迹,也就嬴政这般气度恢弘的君主方能泰然处之。 若换作胆怯些的君王,怕是要被这副模样惊得失色。 除了那双清亮的眼睛,他全身上下几乎已被血与尘覆盖。 “你呀……” 王翦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止住。 他自然看得出赵铭并非有意失仪,这一身狼狈反倒成了战功最直接的印证。 “上将军不必多言。” 嬴政却含笑打断,目光落在赵铭身上:“赵将军这般模样,恰显我大秦将士之骁勇。 敌军见之,必当胆寒。” “臣明白了。” 王翦当即颔首。 他本就不是真要责备,不过是想替这年轻将领圆一圆场面。 “赵偃何在?” 嬴政再度开口时,脸上的笑意已敛去,只剩一片肃冷。 第150章 第150章 赵铭毫不迟疑,转身向阶下扬声道:“带赵偃上来!” 话音落下,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身影,一步步踏阶而上,将人押至面前。 赵铭抬手示意。 “跪。” 一名亲卫应声抬腿,重重踹在膝弯。 砰然闷响,那身影颓然跪倒在地。 剧痛让赵偃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 “赵偃。”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静里透着某种玩味。 “许久不见了。” “可曾偶尔想起寡人?” 嬴政垂眸俯视着脚下狼狈的身影,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失去价值的器物。 一年多前,正是眼前这人亲自赶赴咸阳,与他歃血为盟。 那场盟约自始至终便是一个精巧的圈套,只为诱使赵国放松警惕,转而北上伐燕,最终给秦军留下可乘之机,一举覆灭这北方强敌。 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不世之功业已成,而昔年高居王座之上的赵君,此刻却成了阶下囚徒。 往日的威仪与权柄烟消云散,只剩一身尘土与不堪。 嬴政的话语落下,赵偃心头猛然一缩。 但他清楚,任何乞求都已毫无意义。 他索性抬起头,眼中烧着淬毒般的恨意:“赵政!要杀便杀!寡人何惧!” “寡人只恨——恨当初竟信了你的鬼话,签下那该死的盟约!” “更恨当年未能斩草除根!杀了申越算什么?早该连你,连同那丫头,还有那老东西,一并了结!” 嬴政听罢,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赵偃,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般天真。 你我之间的债,岂是让你痛快一死便能偿清的?” “至于你的恨?” “在寡人看来,不过是败犬的哀鸣罢了。” “一个无能之辈,一个**之君。” “赵国合该亡于寡人之手。” “而这一切,你都将亲眼目睹。” “你汲汲营营想博一个开疆拓土的美名,寡人便让你背上千秋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我们的账,得慢慢算。” 嬴政眼中那近乎癫狂的冰冷怒意,让赵偃脊背生寒。 他仍强撑着嘶声道:“寡人不怕你!休想等来半句求饶!” “你且记住——赵国虽亡,你秦国也未必能长久!” “寡人不信你能永远这般得意!” 嬴政只是漠然一笑,对这些空洞的诅咒毫不在意。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赵偃充血的眼睛:“你知道自己因何而败么?” “论国力,赵国仅稍逊于秦;论军力,赵卒亦不输秦锐;论将才,你麾下本有三人,足以抗衡寡人的上将军。” “可拥有如此根基,你却仍一败涂地,山河尽丧。” “究其根本——” “你太蠢了。” “廉颇之忠,李牧之能,皆被你弃若敝履,甚至赶尽杀绝。” “今日我大秦锐士能踏破邯郸,站在你这赵宫之中,说起来,倒要多谢你赵偃。” “若非你逼走廉颇,若非你自毁长城处置李牧,寡人岂能如此轻易得手?” “赵偃。” “你不仅是赵国的**之君,更是赵氏历代先王之中,最昏聩、最无用的一位。” 嬴政的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里透着玩味:“待你咽气之后,孤倒很想瞧瞧,到了九泉之下,你要如何向你的先祖们交代。” 这话语如淬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听者的骨髓。 他不仅要赵偃的命,更要碾碎此人的心志,让他在无尽的屈辱与悔恨中煎熬。 赵偃的面色霎时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喉咙已被无形的力量扼住。 恰在此时,一阵仓促的足音由远及近。 来人竟是郭开。 他已褪去那身象征赵国权位的官袍,换上了一袭质地精良却样式寻常的锦衣,正急匆匆朝嬴政所在的方向赶来。 未及近前,便被持戟的禁卫森然拦住:“止步!” “大王——!” 郭开的声音穿透人墙传来,透着股火烧火燎的急切,更掺杂着刻意掐出的谄媚,“臣郭开,恳请拜见!” “丞相……?” 赵偃闻声猛地抬头,目光触及郭开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白日撞见了最诡谲的鬼魅。 嬴政瞥见郭开,唇边那抹淡笑更深了些,随意地抬了抬手。 拦路的禁卫如潮水般无声退开。 郭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无比恭敬的大礼:“臣郭开,叩见大王!愿大秦江山永固,大王万寿无疆!大王今日驾临邯郸,臣……臣期盼此日,实在已太久太久了!恭贺大王,天威浩荡!” 这一连串的颂扬脱口而出,流畅得仿佛早已在腹中演练过千百遍,正是他这等人物赖以生存的看家本领。 “你……郭开!你竟敢背叛寡人!” 赵偃浑身颤抖,伸手指向那伏地的背影,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怒吼,“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听到旧主的斥骂,郭开只是稍稍侧过脸,却依旧不敢起身,保持着跪伏于嬴政脚下的姿态。 “赵偃,”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这,便是你败亡的另一个缘由了。 郭开……早在你当初派他出使秦国之时,他便已是孤的人了。 渭水之畔,他便已落入孤的掌中。” 他说着,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面如死灰的赵偃,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郭开!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赵偃的理智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撕得粉碎,他死死瞪着那个曾被他视为心腹的背影,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痛苦而扭曲,“寡人待你何等恩厚!寡人予你丞相之位,让你享尽人间尊荣,你……你怎能如此无情无义?!” 望着郭开此刻卑微臣服于嬴政的模样,那种遭到彻底背叛的剧痛,几乎将赵偃的神智吞噬。 他无法相信,自己曾倾注全部信任的人,竟会在他最危难的时刻,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刀。 而此刻,许多疑团也骤然清晰。 为何秦军兵临城下直至攻破宫门,他才如梦初醒?定然是此前所有告急的讯息,都被人生生压了下去。 这一切的关窍,原来都在郭开身上。 正是这个他托付了宫外一切权柄的人,封锁了所有消息,将他蒙蔽在这孤零零的王宫之中。 除了郭开,任何朝臣不得出入——这条他亲自下达的旨意,如今成了勒死他自己的绞索。 “除掉毛遂,夺取王位。” “起初,我以为这些便是全部了。 可你呢?竟命我潜入秦国,去劫持秦王的母亲——这便是你口中对我的如山恩情?” “若非秦王宽厚,我早已命丧异乡。” “你所说的一切恩惠,不过是个笑话。” 郭开的语气里积压着长久的怨愤。 他确是个小人。 可经年累月的相处,他又岂会全然不懂感激?倘若不曾被派往秦国,即便他郭开再愚钝,也断不会扣押消息,总会为赵偃寻得一线逃生的时机。 然而,正是赵偃的冷酷,最终推他走上了背叛之路。 “混账!” “你这不忠不义的宵小之徒,你——” “即便你为嬴政立了功,他也绝不会容你!” “当年他也曾受你折辱。” “事成之后便弃如敝履,这本就是秦人的作风!” 赵偃嘶声吼道,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郭开身上。 这话落下。 郭开心头猛地一颤。 他怕死,怕极了。 如今赵国将亡,他失了倚仗,怎能不惧秦王政翻脸无情? “赵偃。” “你以为,寡人与你这般心胸狭隘之辈相同?” 嬴政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的视线转向郭开。 “郭开。” “臣在。” “昔日寡人曾向你许诺:若你助寡人灭赵,便许你一生富贵。” “寡人一言既出,重如九鼎,绝不反悔。” “不日之后,凡我大秦疆域之内,任你择地而居。 只要你不触犯律法,不欺凌百姓,寡人保你此生富贵无忧。” “自今日起。” “赵国丞相郭开已死,世间再无此人。” 嬴政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入耳。 郭开再次伏跪于地,涕泪交加:“臣……叩谢大王天恩。” 对嬴政而言,郭开确为大秦、为他立下了大功。 若非此人,大秦岂能如此轻易扳倒廉颇与李牧,又怎能这般顺利擒获赵偃?倘若赵偃早得风声,或北逃代地,或远遁他国,皆未可知。 仅凭此功,嬴政便不会杀他。 于大秦,他是功臣。 “看见了吗?” “这便是大王与你不同之处。” “我曾为你鞍前马后,做尽一切,你却始终视我为犬马——有用则使,无用则弃。” 郭开转过头,冷冷说道。 “郭开!” “嬴政!” “寡人纵为厉鬼,也绝不放过尔等!” 至此,赵偃已只剩绝望的狂怒。 嬴政却无意再听。 今日种种,目睹赵偃这般狼狈,这般无力,他已心满意足。 “押下去,严加看守。” 嬴政漠然下令。 “诺。” 任嚣即刻领命。 两名禁卫上前,将赵偃架起,拖离了殿中。 …… 赵偃被拖离大殿时,嬴政胸中翻涌着一股近乎灼热的快意。 多年积压的仇怨,如今终于握在了掌心。 他不会让赵偃轻易死去——正如他方才所言,他要这人亲眼看着自己的国一寸寸崩塌,宗族子弟沦为贱隶,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切,不过是迟来的偿还。 “郭开,你也该离开赵国了。” 嬴政转向殿中另一人。 郭开伏地深深一拜,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庆幸:“谢大王恩典。” 他退下时的脚步几乎称得上轻快。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赵国丞相郭开;邯郸城破那日,“郭开” 便已是个死人了。 只要他懂得隐匿行迹,天下之大,自有容身之处。 倘若他不慎暴露——嬴政或许不会追究,但那些流散在外的赵国旧贵绝不会放过他。 路怎么走,全看他自己。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的目光落回赵铭身上,脸上再度浮起笑意。 “此战以你为先锋,破邯郸、擒**,皆是你首功。” “放眼天下,寡人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位将领能如你这般骁勇。” “看来当日赐下那株血参,倒是赐对了。” 嬴政朗声笑道。 第151章 第151章 “血参乃宫中之宝,大王竟真的赐予臣下?” 赵铭微微一怔。 他久在赵境,对此事并不知晓。 “寡人一言既出,岂有虚言?” “比起将军为大秦立下的赫赫战功,一株药材又算得了什么?” “臣谢大王厚赐。” 赵铭不再多言,郑重行礼。 有了这株灵药,母亲孱弱之躯应当能好转许多——毕竟那是传闻中能续命回魂的宝物。 “邯郸已破,**已擒,灭赵已成定局。” “接下来战局该如何布置,将军有何见解?” 嬴政语气里带上一丝考校的意味。 赵铭略一沉吟:“此役因郭开之故,赵偃未能逃脱,许多公卿贵族亦被困于城中。 但仍有不少逃往代地,想必会在那里纠集残部,负隅顽抗。” “况且赵地尚未尽数攻克,各城仍需时日平定。” “依臣之见,当先彻底扫清赵境,再北上攻取代地。” 嬴政颔首:“寡人所想亦然。” “大王,” 王翦此时上前一步,“燕国陈兵于边境已久,分明是想趁邯郸陷落之机分一杯羹。 我军该如何应对?” “上将军以为,寡人会忍下这口气?” 嬴政冷笑。 “大王雄才大略,必以雷霆之势还击。” “蓝田大营全体将士,随时愿为大秦而战。” 王翦肃然回应。 邯郸城破,赵国气数已尽,如今不过是一支强弩之末,再也构不成对大秦的威胁了。 “此役攻破邯郸,我军锐士亦折损颇多,将士皆已疲惫不堪,当在此地休整后再行用兵。 具体调度,全凭上将军定夺。” “孤不会插手军中事务。” 嬴政的声音平缓而沉稳。 身为君王,他向来如此。 驾驭群臣,使其各尽其能,以臣子之力强盛秦国——王权驭下之道,早已被他用得炉火纯青。 他从不直接干预行军布阵,更不会掣肘在外征伐的将领。 “臣明白。” 王翦当即应道。 “赵将军此战居功至伟,一路辛劳。” “下去好生歇息罢。” “先去梳洗一番,你这般模样走出去,怕是要吓着旁人。” “不知情的,还当是从幽冥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嬴政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调侃。 “诺。” 赵铭躬身领命。 正此时,张明快步走入殿中。 “将军。” “赵国权贵的名册已初步整理完毕。” “只是……少了几人。” 他将记好的名录呈给赵铭。 “上将军,这是整理好的名册。” 赵铭看也未看,直接转交给了王翦。 “你去休息吧。” “这些人,我会处置。” 王翦接过竹简,微微颔首。 赵铭也不多言,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臣告退。” 屠睢与章邯二将立刻紧随其后。 步出龙台宫,赵铭并未径直前往盥洗之处,而是对两人说道:“带我去王宫宝库。” “这边请。” 屠睢当即引路。 “守库的……都是我们的人吧?” 赵铭一边走,一边问道。 这赵宫宝库,想来应与韩国相仿,物资丰足,储备充盈。 他正可借此机会,好好充实一番。 自拥势力以来,储物空间几乎见底,此番正是填补之时。 “主上放心,全是自己人。” “若主上有意,此刻便可暗中运出部分。” 章邯立刻会意。 跟随赵铭日久,加之此前追击赵偃时赵铭特意嘱咐要看守好王宫宝库,他怎会不明白其中深意。 “先看看里头有多少东西再说。” 赵铭嘴角微扬。 不多时,三人已至宝库门前。 “参见将军!” 守卫的锐士见赵铭到来,纷纷躬身行礼。 “嗯。” 赵铭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走向库门。 屠睢与章邯上前,合力推开沉重的库门。 赵铭踏入其中,目光一扫,却不由得怔住了。 “这赵国……竟比韩国还要窘迫些?” 想象中的金银堆积、珍宝盈室的景象并未出现,库内竟是一片空荡寥落。 “主上。” “末将听闻,赵国为伐燕之事,后又迎战我大秦,国力损耗极巨……” 屠睢望着空荡的库房,沉声道:“赵国积年的财富,怕是早已被挪作他用。” 赵铭缓步向深处走去,目光扫过四壁萧然的货架,接道:“钱财既空,那些珍稀药材想必也留不住。” 战事一起,耗费的何止金银,更有无数救命的良材。 他在库房尽头停步,面前是一座厚重的木架。 “果然藏着暗道。” 赵铭嘴角微扬。 神识如水铺开,木架后的空隙清晰浮现——这与昔日韩国宝库中的布置何其相似。 他抬手推开机关,木架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 两侧石壁上,长明灯静静燃着,火光将通道映得昏黄。 章邯凝视那些灯盏,低声道:“主上,灯已点燃多时……莫非有人先我们一步?” “此道应当通往另一处秘藏,” 赵铭心中默念,“只愿其中尚未被搬空。” …… 再出宝库时,赵铭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章邯与屠睢静立其后,目光相触间皆是一片肃然。 “各部寻地休整,待将令下达再动。” 赵铭转身吩咐,“若有要事,可至伤兵营寻我。” “诺。” 二将齐声应道。 此战麾下折损颇重,伤兵营内人影匆忙。 赵铭精于医道,既能救治同袍,亦能积攒功德,历来如此。 他在宫中择一静室,卸去染血战甲,洗净周身尘灰,换上一身干净衣袍,顿觉神清气爽。 沐浴后,赵铭随意倚坐廊下。 “战事已毕,该清点一番了。” 他心念微动。 【战事终结】 【麾下斩敌五万六千九百二十八,获属性一万八千九百七十六】 【真气增二千三百四十九】 【力量增三千四百二十一】 【速度增三千一百二十三】 【体质增二千八百七十四】 【精神增二千三百四十五】 【寿延四千八百六十四日】 【全属性突破六千,赐一阶宝箱】 【全属性突破七千,再赐一阶宝箱】 赵铭眼中掠过笑意。 此役所获,远超预期。 属性连破两关,又添两箱,更平白多得十余年寿数——实在痛快。 “连前次所积,共得三箱。” 他不再迟疑,“一并开启。” 【开启一阶宝箱】 【获《逆血丹》方,品阶一阶高品】 【获《真气丹》方,品阶二阶低品】 “下品灵石一百枚。”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迹。 “丹方摆在眼前,却无从下手炼制。” “这究竟算是机缘,还是折磨?” 望着前两样奖赏,赵铭心中五味杂陈——那丹方于他而言,眼下竟似无用之物。 这绝非当世那些所谓炼丹师所能企及,此乃真正的灵丹秘法,而非那些掺杂了重金属的粗糙药散。 “灵石?” “莫非就是传说中蕴藏天地灵气的灵石?” 赵铭怀着几分好奇,意念微动,取出一枚。 霎时间。 他掌心多了一枚泛着朦胧白光的石头,约莫拳头大小,质地温润如白玉。 “仅仅下品灵石,其中灵气便已如此充沛。” “不愧为天地孕育的灵物。” 精神力轻轻触及灵石表面,一股浓郁而纯净的灵气波动立刻被他感知。 *** 邯郸城北,外城边缘。 禁军已将四周街巷彻底肃清,黑甲士卒如雕塑般伫立各处,戒备森严。 此地远离城中心,先前战火波及有限,仅存的些许残迹也早已被清理干净。 “岳父。” “十余载光阴流转,未曾想你我还能重返此处。” 一座宅院的旧门外,嬴政望着斑驳的门楣,轻声感慨。 身侧的夏无且抚须颔首,眼中亦浮起追忆之色:“老朽亦不曾料到,此生还能再踏故土。” “进去看看吧。” “多年未见,不知里头是何光景了。” 嬴政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他抬手,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景象缓缓展露:蛛网悬垂,尘灰覆地,显然已久无人迹。 然而对嬴政而言,即便满目荒芜,此间一草一木仍如重锤击中心扉。 恍惚间,时光倒流。 “政哥哥!” “快来追我呀——” “冬儿,莫闹,你又藏我的书简。” “嘻嘻,政哥哥整日埋首书卷,我这是让你歇息片刻。” “政儿,可不许欺负冬儿。 若让娘瞧见,定要罚你。” “政儿,治国之道,首在御君?君王之术,重在驭臣。 这些,你可领悟了?” …… 旧日笑语、叮咛、教诲,一幕幕自记忆深处翻涌而起,鲜活如昨。 “岁月倥偬。” “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娘亲……” “冬儿……” “先生……” 嬴政静立院中,目光掠过每一寸熟悉又陌生的角落,胸腔里涌起一阵沉甸甸的酸涩。 或许唯有在此地,他才能容许自己流露出这般近乎脆弱的情绪。 昔年未曾归秦时,母亲慈爱,愿为他倾尽所有,乃至性命。 昔年未曾归秦时,母亲将冬儿视若己出,呵护备至,早认定那是自家的儿媳。 可自归秦之后,一切皆变了模样。 “泰山大人。” “命令已下。” “全城搜捕。” “若有冬儿消息,即刻报我。” “但愿结局不会令人心寒。” 嬴政侧身望向夏无且。 “祈愿如此。” 夏无且亦颔首应和。 片刻沉寂后。 夏无且再度开口:“王上欲如何处置赵偃?” “死,对他太过仁慈。” “我要他活着受尽煎熬。” “待邯郸尘埃落定,我将亲押他至恩师墓前,令他跪伏谢罪。” 嬴政语声如冰。 “那赵国的百姓……王上又将如何对待?” 夏无且追问。 “泰山大人,相识多年,莫非还不懂我?” 嬴政转眸一瞥,“若我为布衣,与赵偃不过私怨;然既为王,赵国将灭,其民亦将成我之子民。” “只要他们愿臣服于秦,我必视若秦人,一如昔日待韩。” “不独赵国如此,日后四海华夏之民,我皆同等视之。” 第152章 第152章 “我曾对冬儿立誓,若我为王,必终结兵戈,止息同族相残,护天下太平。” “此誓,永不敢忘。” 嬴政神色肃然,宛若再度许下重诺。 闻听此言! 夏无且躬身长揖:“老臣代万千赵人,叩谢王上恩德。” 原来,他心中仍存隐忧,恐嬴政因昔年在赵所受屈辱迁怒平民。 虽知嬴政心性,却仍忍不住出言探问。 “泰山大人不必多礼。” 嬴政即刻上前,双手将夏无且扶起。 …… 伤兵营帐之中! 陈夫子正步履匆匆,额间沁汗。 营内数百医者皆在奔忙,无人得暇喘息。 哀鸣之声充斥四野。 此役太过惨烈。 伤者数以万计,而医者不足六百,这已是蓝田大营全部医官。 “首席!” “止血药材见底,急需调拨!” “首席,林医官力竭昏厥!” “求首席调配人手——” “我等已连值数昼夜……” “药材早已接济不上……” 营帐内哀嚎与急呼交织,人影穿梭如织。 “速报上将军!” “请求急调药草。” “营中伤药已竭尽。” 面对众人告急,陈夫子满面焦灼,却无计可施,唯有上报请援。 “诺!” “属下即刻去办。” 一旁侍从疾步离去。 “唉……” “此番伤者太多。” “已远超伤兵营所能承载。” 陈夫子长叹一声。 “陈夫子。” 赵铭的声音忽从身侧传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夫子抬起头,脸上绽开由衷的笑意:“赵将军?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邯郸的战事已了,我来看看伤营里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赵铭语气平和,唇边带着一丝惯常的浅笑。 “来得太及时了。” 陈夫子长叹一声,眉头紧锁,“这一仗下来,伤员多得数不清,我们这几个人根本照应不过来。 最要命的是,药材眼看就要见底了。” “人手我无法凭空变出,但药材倒是备了一些。” 赵铭说着,轻轻击掌。 他身后几名亲随应声而动,推出了十余辆满载的辎重车。 “这……这是从何处得来?” 陈夫子吃了一惊。 “从赵军的伤兵营里运来的。 这不过十分之一,余下的正陆续运抵。” 赵铭答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那……那些赵军伤兵如何处置?” 陈夫子怔了怔。 赵铭的目光扫过远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只管我的同袍弟兄。 至于敌人,何必费心?” 他随即下令,“将这些药材送进去,立刻安排熬煮。” 邯郸城中,赵军的伤者同样不计其数。 对于他们,重伤难愈的,赵铭已令麾下锐士给予解脱;轻伤能动的,便任其自生自灭。 既是敌人,便不可能如秦军士卒般得到救治。 这并非赵铭天性冷酷,世道本就如此——倘若今日位置互换,落入赵军手中的秦卒,也绝无得到药材救治的可能。 陈夫子见状,不再多言。 “赵将军医术精湛,一人可抵十数人之力。” 他转而问道,“今**是主刀缝合,还是负责清创上药?” “照旧便是。” 赵铭简洁回应,“我执刀,你清创。” “好。” 陈夫子立刻点头。 两人不再多话,一前一后步入伤兵营。 一位是统兵之将,一位是行医之人,配合起来却有种经年累月磨砺出的默契。 时光在营帐内缓缓流淌。 赵铭与陈夫子的身影在伤兵之间移动,如同过往许多次那样,高效而沉默地救治着那些重伤的士卒。 每完成一次救治,赵铭的耳边便仿佛响起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轻响,那是功德累积的细微痕迹。 …… 燕赵边境,军营大帐。 “殿下。”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单膝跪地,沉声禀报,“刚接到的消息,邯郸……已被秦军攻破。” 帐中主位上的燕丹闻声,眉峰骤然一扬,眼底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彩。 “上将军!” 他转向身旁的乐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的机会,来了。” 乐乘脸上却并无喜色,反而忧色更深:“太子殿下,当真要在此刻兴兵吗?一旦我军踏入赵境,极有可能与秦军遭遇,甚至爆发战事。 以大燕如今的国力,实难与强秦正面抗衡啊。” 他屡次劝谏,甚至上书燕王,奈何燕丹心意已决,全然不听。 “赢政……” 燕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他不可能同时在两条战线上开战。 况且……” 燕丹扬起头,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赵国素来便是燕国的仇敌,如今我大燕发兵征讨,名正言顺,纵是嬴政也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轻信,“至于秦军……倘若真在赵境遇上,我敢断言,嬴政绝不敢与我大燕兵刃相向。” 乐乘望着太子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沉默片刻,终究垂下眼帘,应了一声:“遵命。” “传我令,” 燕丹衣袖一挥,字字铿锵,“以上将军为帅,率十万精锐,即日开赴赵国。 所过城池,尽数收取;所遇赵军,一概歼灭。 此乃天赐良机,正当为我大燕拓土开疆!” 他越说越激昂,仿佛已看见捷报频传。 这不仅是洗刷昔年在赵为质所受屈辱的良机,更是积累威望、稳固权位的基石。 想到日后登临大位,万民拥戴的景象,他心头一阵滚烫。 至于秦国可能作出的反应,他只一厢情愿地认定:那片阴云不会真正落下。 *** 魏国,大殿之上。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踉跄扑入,嘶声高喊:“启禀大王!赵国急报——秦军自蓝田大营出击,已攻破邯郸!赵都陷落,上将军庞煖战死,三十万守军……全军溃散!” 话音如惊雷炸响。 魏王猛地从王座上直起身,面色瞬间惨白。 殿中群臣亦是哗然,窃窃私语迅速化为一片惶恐的骚动。 “邯郸竟破了……连庞煖也殉国了?” “赵国危在旦夕!三位上将军已折其二,仅余李牧一人,如何抵挡虎狼之秦?” “唇亡齿寒啊……赵国若亡,下一个便是大魏!”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忧虑如潮水般弥漫开来,许多人眼前仿佛已浮现出秦军铁骑踏破魏国边境的幻影。 魏王额角渗出冷汗,目光慌乱地扫过殿内,最终牢牢钉在一直沉默的魏无忌身上。 “王叔……” 魏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局势至此,我大魏该当如何?” 魏无忌缓缓出列。 他身形已显老迈,眉宇间积着深深的倦意,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秦国吞赵之势,已成洪流,不可逆转。 我大魏若想于将来存续宗庙,唯有寻求外援一途。” “外援?” 魏王苦笑,“如今天下,还有谁能援我?” “楚国。” 魏无忌吐出两个字。 “楚虽地广兵强,终究是南方之国,素来疏远中原。 他们会愿助我魏国?” 魏王满心疑虑。 “老臣愿亲往郢都,游说楚王。” 魏无忌拱手,语气斩钉截铁,“恳请大王准允。” “准!” 魏王几乎未加思索,立刻应下。 邯郸陷落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诸国。 天下为之震动。 *** (接续) 魏无忌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决绝,他继续道:“秦灭赵之局已定,非人力可挽。 大魏欲存社稷于将来,必须借力于外。” “外援何在?” 魏王的声音满是无力。 “唯有楚国。” 魏无忌斩钉截铁。 “楚人蛮勇,虽国力雄厚,岂会轻易涉我中原之事?” 魏王忧心忡忡。 “老臣**,出使楚国。” 魏无忌深深一揖,“望大王恩准。” “准奏。” 魏王当即颔首。 赵都沦陷的讯息,已如狂风般席卷各国,引来一片惊涛骇浪。 邯郸,伤兵营中弥漫着血腥与烈酒混合的气息。 一名侍从匆匆穿过哀吟的人群,来到陈夫子身旁低声道:“首席,营外有人求见。” 陈夫子头也未抬,手中烈酒正缓缓浇在一名士卒的箭创上:“不见。 伤者如山,诸事皆缓。” 如今营中所用的已非昔日自秦国购来的酒,而是取自酒仙楼的烈酒——几番试炼,此酒更烈,祛毒之效也更胜一筹,因而成了这生死之地的常备之物。 “可来人自称是您的老师。” 侍从轻声补充。 陈夫子手腕一颤,猛然抬头向营门望去。 一道苍老的身影静立于光影交界处,负手默立。 “来人,接手!” 陈夫子急唤身旁医官,随即快步向外奔去。 至营门处,他毫不犹豫伏身下拜:“**拜见恩师。” 夏无且含笑抬手:“起身吧。” “谢老师。” 陈夫子起身,仍垂首而立,“不知老师亲至,未能远迎,恳请恕罪。” 平日在伤兵营中威严如铁的首席,此刻却似归巢雏鸟般恭谨。 “老夫亦是随王驾悄至,不必拘礼。” 夏无且目光温和,“多年未见,你以医护国,是为大善,为师岂会怪你。” 话音未落,营帐深处传来一声呼喊: “陈夫子,清创!” “稍待片刻!” 陈夫子当即应道。 夏无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这**性情最是刚烈,寻常人岂敢直呼其名?更奇的是,陈夫子竟答得如此自然。 老者不由向帐内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普通军袍的年轻男子正执短刃为伤兵处理创口,手法稳捷利落。 夏无且心中微动,苍老的面上渐渐浮起笑意。 “老师,” 陈夫子低声解释,“那位便是赵铭将军。 营中所用的缝合法与烈酒消毒之术,皆由他所创。 如今战事方歇,赵将军便主动来此相助。” “原来是他。” 夏无且颔首,“昔**信中提及这两样医术时,老夫便想见见此人了。 今日既遇,合该一见。” 说罢,老者举步向那忙碌的年轻身影走去。 夏无且径直穿过营帐间弥漫的草药与血气,脚步停在那个俯身忙碌的年轻将领身后。 陈夫子张了张嘴,却见夏无且轻轻抬手,目光早已凝在那双稳定操刀的手上。 刀刃在火上掠过一道青蓝,又浸入烈酒。 第153章 第153章 赵铭的动作简洁得像一道流水:切开、探入、取出深嵌骨肉的箭镞,清创,穿针引线。 皮肉在细麻线下悄然合拢,仿佛从未被撕裂过。 “火净刀,酒涤创,丝线缝连……” 夏无且静立无声,心底却如潮涌,“医道之进,竟藏于沙场血泊之间。” 待最后一个结打好,敷上药膏,赵铭拍了拍那士兵未伤的肩膀:“箭已取出,血也止了。 喝口酒,睡吧。” “谢……谢将军……” 士兵气若游丝,眼眶却红了,挣扎着想撑起身。 “躺着。” 赵铭按住他,转身时却微微一怔。 夏无且正立在三步外,怔怔望来。 四目相触的刹那,老人胸腔里某处轻轻一搐。 尤其当赵铭侧过脸,那回眸的轮廓撞入视线——夏无且忽然忘了呼吸,仿佛时光陡然倒流,将他掷入某个遥远而熟悉的刹那。 “老师,” 陈夫子的声音似从很远传来,“这位便是赵铭将军。 若非甲胄在身,谁料得到他便是秦军中以骁悍闻名的战将?” 夏无且却恍若未闻。 “久仰夏先生医名。” 赵铭拱手,笑意坦荡。 营帐里只有药炉沸腾的细响。 陈夫子察觉有异,低声唤:“老师?老师?” 夏无且猛然惊醒,仓促还礼:“失态了……老朽见过赵将军。” “今日得见先生,是赵某之幸。” “该说幸的是老朽。” 夏无且捻须,目光却仍描摹着对方眉宇,“那日听陈夫子说起缝合与消毒之法,如闻天外玄音。 不想竟是将军所创。” “机缘偶得之术,不足挂齿。” 赵铭微笑。 那笑里藏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秘密——这跨越千年的医术,如今成了他在这时代刻下的印记。 历史的长卷上,终将有一笔,属于此刻营帐中弥漫的酒气、血味,与细麻线缝合的微痕。 “素闻你谦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夏无且含笑说道。 “夏先生谬赞了。” “此处并非叙话之地,营中尚有众多伤员待治,容我先去处置,待诸事稍定,再向先生请教医理。” 赵铭客气地回应了一句,便转身走向另一名伤者。 夏无且——这位秦国资历最深的大医,史册中隐约记载着他与始皇帝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渊源。 然而赵铭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既已身处如今的位置,拥有眼下的实力,他便无需依附任何人,一切凭手中长剑去争取。 “你且忙。” 夏无且也未多言,只是面上掠过一丝沉吟。 “老师方才似乎心神不属,可是有何事?” 一旁的陈夫子忍不住探问。 他早已留意到夏无且片刻的恍惚。 “无妨。” “你先去忙罢。 顺便也为老夫备一套刀具——伤者众多,老夫也当尽一份心力。” 夏无且缓缓说道。 “有老师出手,营中儿郎能活下来的必会更多。” 陈夫子面露喜色,随即退下准备器具去了。 夏无且的目光却仍停留在赵铭身上,苍老的容颜上浮起一层深沉的思虑,与难以释怀的牵挂。 “太像了……方才那回眸的眼神,简直与冬儿一模一样。” “唉。” “茫茫人海,竟能遇见眼神如此相似之人……” “这巧合未免太过。” “莫非是我对冬儿思念太深,以至看花了眼么。” 夏无且眼底掠过一抹黯然的伤逝。 光阴悄然流转,夜色渐浓。 赵铭始终未曾停歇,直到陈夫子前来劝道:“赵兄弟,暂且歇息罢。 重伤者已处置大半,我已安排人手接替,你好好休整一夜,明日再来不迟。” “无碍。” “我稍作歇息便好。” 赵铭笑着应道。 他明白这是陈夫子的体贴,怕他劳累过度。 “赵兄弟方才征战归来,又听闻此次攻破邯郸是你率先锋破城,连日未曾合眼。 你可是我大秦的瑰宝将才,若有闪失,王翦上将军怕要怪罪于我。” 陈夫子语气恳切。 “比起沙场血战,这点劳顿实在不算什么。” 赵铭洗净双手,对陈夫子淡然一笑。 “也罢,劝不动你。” “来,这壶酒仙楼的烈酿给你——比宫庭御酒更够劲。 你且喝两口,略歇片刻。” 陈夫子笑着从身后取出一壶酒,递到赵铭手中。 这显然是一份独予他的心意。 赵铭留在伤兵营里帮忙,一半是顾念同袍情谊,另一半也确实解了陈夫子的燃眉之急。 他一个人手脚麻利,抵得上十几个军医来回奔忙,硬是从**爷手里抢回不少性命。 伤兵活下来的数目,直接关系着陈夫子日后能否晋升“大医” 之位,他自然看得比什么都重。 赵铭没推辞,拎了坛酒走出营帐,在路边随便寻了处土墩坐下。 刚坐稳,张明便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主上。” 他躬身低唤。 “说。” 赵铭仰头灌了口酒,目光仍望着远处。 “老家传来消息,那两人闹得厉害,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继续晾着。” 赵铭语气平淡,“准他们在据点里走动,但不许踏出门槛半步。 若敢硬闯——格杀勿论。” “诺。” 张明应声退后。 这时夏无且一边擦着手,一边慢步踱了过来。 赵铭抬手示意,张明便悄然消失在阴影里。 “今日初试这缝合之术,亲眼见着血就这么止住,老夫才算明白赵将军创的是何等功业。” 夏无且走到近前,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此法若能流传后世,不知能救回多少性命,说是功德无量也不为过啊。” “夏大医过誉了。 您那手医术才叫出神入化,何况天赋卓绝——只一日工夫,便将这缝合法使得炉火纯青。” 赵铭笑了笑,将酒坛递过去。 夏无且接过,在赵铭身旁坐下。”老夫可否冒昧问一句?” “夏大医但问无妨。” “看你这一身医术着实了得,不知师承哪一脉?天下医家流派虽多,彼此却总有渊源,说不定老夫还认得你师长。” 赵铭闻言轻笑:“说来惭愧,我这医术并无师承。 家母略通药石之理,我自幼耳濡目染,算是打了点底子。 至于缝合与淬火消毒之法……不过是偶然琢磨出来的。” “令堂名讳是?” 夏无且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家母姓吴,单名一个宁字。 嫁与家父后,村里人都只唤她赵氏,本名反倒少有人提了。” 夏无且眼底那点光暗了下去。 他原存着一分侥幸,盼能从这年轻人口中听见某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如今却只剩空落。 沉默片刻,他才重新开口:“令堂真是了不起。 不但传了你这样精妙的医术,更为大秦栽培出一位难得的将才。” “夏大医这般夸奖,家母若知晓,定会欣慰。” 赵铭神色柔和了些。 但凡提及母亲,他眉目间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暖意。 “那么……令尊呢?” “邯郸一役,战死了。” 赵铭望向远处天际,声音沉了下去。 母亲曾向赵铭讲述过这些往事。 尽管他从未见过父亲的面容,但赵铭深知应征入伍是无法违抗的命令。 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战死沙场后,朝廷发放的抚恤俸禄支撑着母亲艰难地抚养他与妹妹长大。 对于父亲,赵铭心中始终怀着一份沉静的敬意。 “恕老夫冒昧。” 夏无且语气里带着歉意,“我原先并不知晓这些。” 说到底,他仍存着一丝不甘的试探,想从对话里寻出些许线索的痕迹。 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命运偶然的织就。 “无妨。” 赵铭神情平静,嘴角掠过极淡的笑意,“大秦疆域之内,与我境遇相似者何止千万。 只要烽火一日不熄,这般故事便会不断重演。 不仅是大秦,放眼诸国皆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唯有天下归于一统,孩童才不必失去父亲,门庭才不至崩塌栋梁。 这是唯一的出路。” 即便赵铭知晓秦的盛世终有尽时,但至少那十几载光阴里,神州大地暂得安宁,再无席卷山河的兵祸。 这一切皆因强秦的铁骑踏平了六国的疆界。 正因有了大秦率先完成的一统,后世王朝方有了“大一统” 的基石与野望。 “此言甚是。” 夏无且重重颔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唯有天下一统,这般轮回方可终结。” 他正是为此,才携着女儿随嬴政一路西行,踏入秦国的疆土。 “然而一统大业,并非仅凭锋镝与甲胄便能成就。 夏太医所训育的军中医者,同样举足轻重。” 赵铭目光沉静地望向他,“这需要举国上下同心戮力,方有可能实现。” “放心。” 夏无且捋须而笑,“当今大王胸怀经纬,必能成就这旷古功业。” 赵铭不再多言,只将手中的酒壶向前一递:“夏太医可愿尝一口?” “哈哈,老夫确实许久未沾酒了。” 夏无且朗声一笑,接过陶壶仰首便饮。 烈酒入喉的刹那,他面容骤然涨红,苍老的眼中迸出惊异之色:“此乃何酒?竟如此凛冽,回味却绵长甘醇?” 身为大秦太医令,又是秦王岳丈,宫阙琼浆他早已尝遍,却从未遇过这般浓烈又馥郁的滋味。 “出自酒仙楼的烈酿,算是上品。” 赵铭答道。 “酒仙楼?” 夏无且眉梢微扬,“老夫倒是初次听闻。” “只是颍川郡内一家新设的酒肆罢了。” “难怪……此酒确非凡品,比宫廷御酿更烈三分,亦更醇厚。” 夏无且抚掌赞叹,眼底还留着未散的酒意。 “他日若有机缘,晚辈当在颍川酒仙楼设宴,再请太医畅饮。” 赵铭含笑发出邀请。 夏无且踏入秦国以来,素日里总是一副疏离的模样,自女儿远行后更少与人往来,任谁相邀皆淡然回绝。 可今日赵铭开口,他心底竟未泛起半分推拒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那日匆匆一瞥,青年眼中的某种神采让他觉得莫名亲切。 “夏先生饮罢这盏便去歇息罢。” “我还得赶去照看那些伤卒。” 赵铭说道。 “你身为军中将领尚且如此挂心,老夫一个行医之人,又岂能对伤者视而不见?” “稍待片刻,老夫随你同去。” 夏无且微微一笑,将杯中残酒饮尽。 *** 宫室之内。 临时收拾出的偏殿里灯火微明。 “夏先生此刻在何处?” 嬴政望向任嚣,语气里带着关切。 自进入邯郸城,夏无且便不见踪影。 第154章 第154章 虽猜到他多半去了伤兵营,嬴政心中仍不免担忧。 “回大王。” “夏先生正在伤兵营中救治伤员。” 任嚣垂首应道。 嬴政闻言颔首:“去传话给夏先生,他年事已高,需当珍重自身,不可过于劳碌。 伤兵营中有陈夫子及其他军医,应当足矣。” “臣明白。” 任嚣恭敬领命。 “另有一事禀报大王。” “赵铭将军也在伤兵营中协助救治。” 任嚣又补充道。 “他没有回去休整?反倒去照料伤兵了?” 嬴政略显讶异。 “正是。” 任嚣点头。 “这小子倒是真不知疲倦……连续征战这些时日,竟还撑得住?” 嬴政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赵将军曾对旁人言,伤兵营中有他许多同生共死的弟兄。 如今战事暂歇,他既有这份能力,便不能眼睁睁看着袍泽因伤殒命,必当竭力相救。” 任嚣说着,话音里也透出一丝敬意。 听到此处,嬴政眼中掠过一抹赞赏之色。 “赵铭此人……” “不愧是我大秦最为骁勇的将帅。” “难怪麾下士卒视他如军魂。 凭他对同袍的这番情义,一切尊崇皆是应当。” 嬴政缓缓说道,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能得大王如此赞誉,赵将军确是军中独一人。” 任嚣低声附和。 “孤命你备下的祭品,可都齐备了?” 嬴政转而问道。 “均已准备妥当。” 任嚣恭敬回应。 “去告知赵铭,明日让他与上将军一同随孤前往。” 嬴政沉声吩咐。 “臣领诏。” 任嚣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独自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赵铭……倒真是孤的一员福将。” “待此番灭赵功成,凭他的战功,足以擢升护军都尉。” “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指日可待。” *** 次日,邯郸城外。 荒山孤岭之上,禁卫森严,十步一岗。 一座朴素的坟茔前,祭品与香烛早已静静陈列。 嬴政立于墓前,风拂过他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他眼中沉淀着深潭般的追忆,那抹悲伤如墨迹般在眉宇间化开,却又被**独有的沉静所掩盖。 身后三步之外,王翦、王贲与赵铭静立如松,唯有衣袂偶尔在风中轻响。 “先生,” 他低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之人,“政归来了。” “昔日教诲,字字刻骨。 若无先生当年以命相护,以智相启,何来今日之嬴政?” 他凝视着墓碑上斑驳的字迹,声音渐沉,却字字清晰: “天下大统,华夏同源——学生从未敢忘。 韩已灭,赵将倾,魏亦不远矣。 三晋尽归之日,便是四海归一之始。 学生立誓,八年之内,必止干戈,让同族之血不再流于内争,让万民得养,让山河长安。” 风过墓畔,野草低伏。 嬴政仿佛又见那人立于残阳下,衣袖沾着赵地的尘,目光却亮如启明星辰。 如今他携山河为卷,携兵戈为笔,来向恩师交一份迟来的答卷。 赵铭垂首立于王翦身侧,目光掠过碑上“申越” 二字,心中微动。 史册所载,秦皇师者有二:一为赵国申越,启蒙定基,以命相护;二为秦相吕不韦,扶其继位,授以权谋。 然若申越能见今日…… 他正神游,却被一声沉喝打断。 “带赵偃。” 两名黑甲卫士押着一人上前。 那人衣袍虽华,面色却如灰土,正是**偃。 他未戴镣铐,身形单薄如纸,被任嚣一脚踹跪在墓前。 赵偃挣扎欲起,眼中迸出最后一点虚妄的硬气。 他想求速死,却连咬舌的勇气也无。 所谓王侯,不过是被命运抽去脊骨的傀儡。 “先生,” 嬴政的声音如冰层下流动的深水,“当年害您之人,今日跪于此地。 然学生不会让他轻易赴死——他要活着看赵国城破,看宗庙焚毁,看族人世代为隶。 死,太便宜他了。” 他缓缓转身,衣袍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带下去。 好生‘照看’。” 赵偃被拖走时,喉中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很快散在风里。 嬴政仍立于墓前,背影如山岳,仿佛在与岁月对弈,落子无悔。 嬴政的目光骤然凝结成冰:“令他跪于坟前,叩首谢罪!” 话音落下,仿佛有凛冽的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磕。” 任嚣的声音简短而强硬。 “嬴政,你若有胆便取寡人性命。” “要寡人向区区庶民低头,他申越算什么东西?”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掀了他的坟冢,叫他尸骨零落。” 赵偃嘶声笑道。 嬴政眼底掠过一丝锋利的杀机,却又在瞬息间收敛。 任嚣却无半分迟疑,一把按住赵偃的后颈,将他的头颅重重砸向地面。 “呃啊——” 赵偃奋力挣扎,却如何敌得过武将出身的任嚣,只能任由自己的前额一次次撞击坚硬的土石。 没有嬴政的示意,这动作便不会停止。 不过片刻,赵偃额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尘土模糊了面容。 又过了许久。 嬴政才缓缓抬手。 任嚣随之松开了力道。 “适才,孤接到一则消息。” “你那好兄长赵佾,如今已登王位了。” 嬴政垂眸俯视着瘫倒在地的赵偃。 此言一出。 赵偃骤然变色,惊恐如潮水般涌上面容:“你说什么?” “不……绝无可能。” “他如何逃得出去?又如何能称王?” 他的脸色褪尽血色,苍白如纸。 “赵国的王座,本就该是他的。” “当年你派人截杀护送赵佾归国的毛遂,可知为何那般顺利?” “是孤在暗中推了一把。” “你可知孤为何不让赵佾回去,反而让你坐上王位?” “因为赵佾比你聪明太多。 若他为王,我大秦灭赵或需多费周章;而你为君,孤取赵国易如反掌。” “自始至终,你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嬴政语带讥诮,字字如刀。 这些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赵偃耳畔。 “不……不可能。” “寡人继位怎会是你在操纵?” “不可能。” 他喃喃重复,神情恍惚。 昔日登上王位时,赵偃曾暗自得意于谋划周全,以为一切尽在己手。 如今看来,竟全然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这一切的背后,竟有他最憎恨的嬴政插手——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最彻底的羞辱。 “赵偃。” “没想到吧?” “孤是故意让你继位的。 现在你可明白,为何孤偏要在你登基之后,才将赵佾放回赵国?” “孤等的就是你顺利即位,等的就是赵佾归国与你相争。” “而这一切,也的确如孤所愿。” “廉颇与李牧支持赵佾,朝中亦有不少人站在他那一边。 这使你对他们离心离德,最终亲手铲除了二人。” “于孤而言,廉颇、李牧皆是大秦东进之阻。 你替孤除去他们,对我大秦而言,实乃天赐之机。” “哈哈……” 说到此处。 嬴政纵声长笑。 而赵偃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寡人所历种种,怎会由你安排……” 赵政……我要你死…… 赵偃嘶吼着,拼命想要挣脱束缚扑向那个身影,却被两侧侍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从头到尾听完这一切的赵铭,心中也不由掀起波澜。 始皇帝,果然不凡。 一国之君尚未登基便已沦为掌中棋子,连赵偃能坐上王位都是他有意铺就的路。 这般谋算,当真深远。 难怪能扫平六国,成就千古帝业。 这位老祖宗,着实令人叹服。 嬴政方才所言虽只有寥寥数语,背后却不知藏了多少布局——能让赵偃越过太子顺利继位,其中牵扯的谋划必然错综复杂。 现在想来,赵偃当初即位时那般顺利,以他和郭开的心智又怎能轻易办到? 如今倒是全明白了。 这一切的背后,始终站着嬴政的影子。 “赵佾已逃至代地,被当地将领与逃亡旧臣拥立为主。” “为与你区分,他并未沿用**称号,而是自立为代王,并已行继位之礼,掌代地二十万兵马。” “说起来,他倒比你名正言顺得多。” “毕竟你这王位,来得并不光彩。” 嬴政语带讥诮,字字如刀。 只要能令赵偃痛苦,他便觉得痛快。 纵然是千古一帝,也仍是血肉之躯,有爱憎,有喜怒,不可能永远冷静如磐石。 仇敌当前,若不让他尝尽苦楚,那便不是嬴政了。 “赵政……杀了我……” “现在就杀了我……”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赵偃癫狂般嘶喊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 嬴政的话击碎了他心底最后的屏障,连最引以为傲的夺位之举,原来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场戏。 一切都在嬴政的掌控之中。 “孤说过不杀你,便不会取你性命。” “带下去,严加看守,别让他寻了短见。” 嬴政挥了挥手。 几名侍卫架起瘫软的赵偃,拖离了这片山野。 “老师……” “您当年所授的,学生皆已融会贯通。” “王权之道,谋略之术。” “学生定会用您所教,一统这天下山河。” “待四海归一之日,学生必追封您为大秦国师,让您的名号传遍天下。” 嬴政面向眼前的坟茔,声音沉静而郑重。 说罢,他缓缓转身。 目光掠过王翦,扫过王贲,最终落在了赵铭身上。 “赵将军,陪孤走走?” 嬴政微微一笑。 “臣遵命。” 赵铭自然无法推辞。 嬴政遂缓步朝山道一侧行去,赵铭紧随其后,保持着一步之距,二人前一后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王翦与王贲立在原地,目光却都投向了前方那两道身影。 王贲忽然“咦” 了一声,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压低声音唤道:“父亲。” “有话就说。” 王翦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父亲您看,” 王贲凑近些,半开玩笑地抬了抬下巴,“赵将军和大王的侧影……是不是颇有几分父子相?” 第155章 第155章 王翦猛地转过脸,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是嫌命太长?连大王也敢编排!” 王贲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他本也只是随口一句戏言,却不想父亲反应如此严厉。 王翦呵斥完,却也不由自主地再度望了过去。 嬴政与赵铭一前一后立在山坡上,从这个角度望去,两人的身形高矮相仿,侧脸的轮廓在薄暮中竟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王翦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又暗自摇头——不过是巧合罢了。 赵铭出身乡野,与王室血脉相隔云泥,这等荒唐联想,想想便罢,岂能说出口来。 山径上,嬴政步履从容,赵铭默默跟在半步之后。 一路寂静,只有风拂过草叶的窸窣声。 赵铭心里正暗自揣测秦王此番单独召见的用意,前方的人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嬴政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没有什么想对寡人说的?” 赵铭一时语塞。 虽早对这位君王心怀崇敬,可真到了独对之时,那份属于王者的威仪仍让他感到拘谨。 见他这般模样,嬴政反倒轻轻一笑,随意寻了处平整的山石坐下,又向身旁指了指。 “坐吧。” “臣站着就好。” 赵铭仍守着礼数。 “让你坐便坐。” 嬴政眉头微挑,语气虽淡,却不容推拒。 赵铭只得依言坐下,与君王并肩于山石之上。 嬴政这才舒展眉目,缓声道:“寡人常听人说,你每逢战事必冲锋在前,是个真性情的汉子。” “可是如此?” 赵铭点了点头:“回大王,确有此事。” 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将者,当坐镇中军,运筹帷幄。 若恃勇轻进,与匹夫何异?主将若失,三军倾覆,这道理你岂能不知?” 赵铭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大王,这正是臣与众将不同之处。” “臣所率之军,唯有两条路:克敌,或尽殁。 从无‘退却’二字。” “臣麾下士气,向来冠绝诸军。” “臣每战必先登,士卒见之,自然效死用命。 昔日邯郸城下,便是如此。” 身先士卒——若没有那一身超凡脱俗的武勇,他自然不会行此险着。 可如今这具身躯里奔涌的力量,便是他最大的倚仗。 “那你自己的性命呢?” 嬴政走近一步,声音低沉下去,“兵卒,寡人有百万之众。 但能统领他们的帅才,屈指可数。 你,正是其中之一。” 他的手落在赵铭肩甲上,力道不轻不重。 赵铭闻言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明朗:“臣其实很怕死。” “自十六岁应征,至今已三年有余,眼看就要满二十了。” “家中老母需奉养,小妹尚未出阁。 更何况……” 他顿了顿,“臣自己还未成婚,却已有一双儿女等着叫父亲。 若臣死了,他们该如何是好?” “所以臣一定会活下去。 活到大秦扫平六合、天下一统的那一日。 届时,臣愿为大王南征百越,永镇边陲。” 前面几句确是肺腑之言,最后一句,也是真心。 只不过这真心底下,藏着另一番盘算。 他知晓那段既定的历史。 始皇帝虽是千古一帝,终究难逃凡人之寿。 而他的子嗣,无论胡亥还是扶苏,都无力扛起这庞然帝国。 秦末的乱世,几乎注定要来。 他必须早做打算。 征伐百越,镇守南疆——那是他为自己选好的退路,亦是进路。 昔日的赵佗只能偏安一隅,而他赵铭,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待到那时,暗线遍布四海,情报尽在掌握;待到那时,麾下数十万精锐在手,扫清六国余烬,不过翻掌之间。 “好!” 嬴政朗声大笑,“寡人便等着你助我成就一统大业,挥师南疆的那一日。 至于永镇边陲……若真到了那时,让你久居瘴疠之地,未免太过屈才了。” 话中有话,期许更深。 嬴政忽然话锋一转:“还记得渭城之战时,那两个临阵脱逃的万将么?” “不是早已押解回咸阳了么?” 赵铭神色如常,“之后的事,臣便不知了。” 陈涛,赵佗。 他们的将星,至此已然陨落。 嬴政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既已开口,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纵使赵佗背后尚存倚仗,此刻也如风中残烛,顷刻即灭。 “此事,寡人亲自督办。” 嬴政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铁。 “临战畏缩,致使军机延误,几令渭城沦陷敌手——如此重罪,岂能轻纵?廷尉已奉诏行事:夺其爵,削其职,押入诏狱,待秋后问斩。” 他说罢,目光转向阶下的年轻将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此,可算解气了?” 赵铭当即躬身,声音清朗:“大王言重。 此举非为臣一人之愤,乃是为渭城上下数千将士讨还公道。” 当日赵佗与陈涛临阵撤兵之举,早已传遍各营,军中无人不唾。 多少兵卒恨不能生啖其肉,此刻判决,正是军心所向。 嬴政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片刻后,他话锋忽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 “寡人闻你曾独剑破门——武安、邯郸两座坚城,皆在你剑下轰然洞开。 此等神力,究竟从何而来?” 自亲眼见过邯郸城门散落的碎铁后,这疑问便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如今终于得了时机,亲自问出口。 赵铭拱手,答得从容:“臣侥幸得遇一柄异兵,加之天生膂力过人,二者相合,方能成事。” 这话半掩虚实。 剑利固然是一端,但若非他一身远超常人的气劲灌注,再锋利的兵刃也难劈开铜铸铁裹的城门。 嬴政听罢,眉梢微动,竟毫不迟疑地解下腰间佩剑,信手抛了过去。 赵铭下意识接住剑柄,面露不解。 “用你的剑,与寡人之剑互斫一试。” 嬴政含笑道。 赵铭却摇头笑了:“大王还请收回成命。 万一臣的粗铁损了您的宝剑,反倒不美。” “粗铁?” 嬴政不由朗声大笑,“此剑名湛卢,天下利器榜上位列前十,世人皆称现存神兵之首。 你竟觉得你的剑能斩坏它?赵铭啊赵铭,这话若传出去,只怕要惹人笑谈。” 见他如此,赵铭不再多言,反手抽出自己腰间长剑,连湛卢一并递回嬴政面前。 “还是请大王亲自试手。” 嬴政眼底兴味更浓:“看来你对手中之剑极有信心。 也罢,那便让寡人亲眼一观。 不过——倘若你的剑被湛卢所断,可不许懊恼。” “若断,臣绝无怨言。” 赵铭答得斩钉截铁。 “好。” 嬴政双手分执两剑,屏息凝神,随即腕力一沉—— 铿! 金铁交击,火花迸溅。 两剑一触即分。 赵铭面色平静如初,嬴政却凝目细看剑刃,神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你这剑……出自何人之手?” 他抬起眼,目光深了几分,“与湛卢正面相击,竟分毫未损——两剑堪称旗鼓相当。”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打量着赵铭手中那柄长剑:“机缘所得,竟有这般锋芒。” 赵铭垂目看向自己掌中之剑,亦露出几分意外:“大王的湛卢已是世间罕有的利器,未想能与臣这柄不相上下。” 这结果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湛卢虽非凡铁,但终究是人间铸炼之物,按说难以与那柄自幽泉深处所得的“龙泉” 抗衡。 此刻双剑交鸣,竟呈平分秋色之态。 “怎么,连你自己也未曾料到?” 嬴政不由失笑。 他接过赵铭递来的剑,指腹缓缓抚过剑脊上若隐若现的纹路,片刻后抬手将剑掷回。”确是难得的神兵。” 他问道,“此剑可有名号?” 赵铭接剑归鞘,应声道:“臣于颍川郡一处瀑布深潭下寻得此剑时,曾闻潭底传来似龙吟般的回响,便唤它作‘龙泉’。” “龙泉……” 嬴政低声重复,颔首道,“好名字。” 他目光转向赵铭,唇角微扬,“湛卢因历代秦王而名动四海,天下人见剑如见君。 孤望你这柄龙泉,亦能随你之姓名响彻诸国——让世人皆知,龙泉即赵铭之剑。” 听闻这番寄托深重的话语,赵铭肃然躬身:“臣必竭力而为。” “坐吧。” 嬴政笑意未减,再度落座。 经过这番往来,赵铭察觉这位君王并非想象中那般威严疏离,反倒透着几分随和之气。 他心下稍松,也自然了许多。 “燕军已动。” 嬴政执起案上茶盏,语气平淡如叙常事,“越过燕赵边关,连夺赵国数城。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赵铭眉梢微动:“既敢从旁人碗中夺食,自然要让他们原样吐出来。” 嬴政闻言朗笑:“赵铭啊赵铭,你这话深合孤意。” …… (接“说得不错。” 嬴政放下茶盏,声音渐沉,“敢碰大秦的猎物,便得连本带利地归还。 燕国此番,是太过不知进退了。” 话中寒意凛然。 显然燕国此举早已触怒这位君王——大秦将士以血汗攻破赵都,岂容他人半途劫掠?莫说嬴政,任何秦卒都无法容忍。 “臣愿向上将军**,迎击燕军。” 赵铭当即拱手。 “王翦自然会准。” 嬴政神色稍缓,“但对付燕国不必急于一时,眼下当先稳固赵地各城。 上将军自有安排。” “大王。” 赵铭略作迟疑,抬眼望去。 “直言便是,何必吞吐?” 嬴政瞥他一眼。 “待赵国事毕,臣想告假还乡,完婚成礼。” 赵铭坦然开口。 赵国覆灭之后。 赵地的事务堆积如山,但母亲的面容、王嫣的身影,还有那一双年幼的儿女,都在赵铭心头反复浮现,催动着他归去的念头。 若能得秦王一句允诺,待此地战事彻底平息,他便能踏上回乡之路。 嬴政望着眼前难得流露出急切情绪的赵铭,不禁莞尔:“少见你这般神情,看来确是思乡情切了。” “臣离家已三年有余。” 赵铭语气平和,却掩不住眼底的波澜,“原本只打算服役两载便还乡,谁知世事难料。” 嬴政闻言,笑意更深:“如今想来,倒该感谢暴鸢当日之举。 若非他,寡人或许便错失了大秦这柄锋锐之刃。” “臣亦当谢他。” 赵铭也笑了,“若非那番变故,臣或许早已解甲归田。” 第156章 第156章 昔日在后勤军营中,赵铭所思所念无非是早日回乡,安稳度日。 可自从调入主战营,一切便悄然改变。 那里虽艰险,却也有无限可能。 他本无意攀附权贵之巅,但既然机会已在眼前,自然要牢牢握住。 正是这份转变,让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官拜主将,爵至十二级——放眼秦国,乃至天下,他已是崭露头角的新锐,前途未可限量。 两人相视一笑,帐中气氛松缓下来。 片刻,嬴政再度开口,语气却郑重了几分:“待赵地平定,寡人准你回乡完婚,予你休沐之期。 但在离开赵境之前,你须先来咸阳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里含着某种深意,“寡人有一份惊喜予你。” 嬴政虽未明言,但那“惊喜” 二字却让赵铭心头一震。 莫非秦王有意再拔擢自己?上将军之位……他并非未曾想过,只是自觉资历尚浅,军中诸多将领皆比他有根基。 如今所积战功,不过是为日后铺垫罢了。 “臣领命。” 赵铭当即应下。 这般机遇,岂有推拒之理? “寡人明日便启程回咸阳。” 嬴政神色缓和,微笑道,“待你日后抵达咸阳,再与你共饮。” “大王这便要走?” 赵铭略感意外。 “说来也不过是丁却一桩旧愿。” 嬴政望向帐外,语气淡了下来,“故地重游,旧仇已雪,邯郸既破,留之无益。 何况……想见之人,终究未曾寻到。”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赵铭立刻道:“大王欲寻何人?臣可派人细细查访。” “人海茫茫,不必强求。” 嬴政摇了摇头,似不愿再多言,将话题轻轻带过。 “唤你前来,也是想让你歇一歇。 听闻你昨日又在伤兵营守了一昼夜。” 嬴政的声音很平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虽为将,更是大秦最年轻的帅才,不可如此耗损心神。 若折了你,纵有十万大军亦难弥补。” 他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吧,回去好好歇着。” 话已至此,赵铭不再多问,只躬身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转身向山道另一头走去。 嬴政仍坐在原处,风拂过衣袍,他似乎沉浸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宁静里。 赵铭走出数步。 “赵铭。” 嬴政忽然出声。 赵铭倏然回身,目光如电:“大王尚有吩咐?” 就在那一刹—— 嬴政心头猛地一颤。 那转身的侧影,那惊鸿一瞥的眼神……竟像极了冬儿。 他怔住了,一时未能言语。 “大王?” 赵铭见他默然,又唤了一声。 嬴政这才恍然回神,摆了摆手,笑意里藏着一丝恍惚:“无事。 你且回去,让上将军他们也先回营吧。 孤想独自在此静一静。” “臣遵命。” 赵铭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却未多言,行礼后便踏着山径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于林叶深处,嬴政才轻轻叹了口气。 “冬儿……” 他低语,像是自嘲,“竟是思念太切,看花了眼么。” *** 回到陵前时,王贲一眼便瞧见了他。 “回来了?” 王翦迎上前,神色间带着探询:“大王单独留你,可有要务交代?” “只是闲谈几句,又试了试我的剑。” 赵铭笑了笑,“并未吩咐什么。” “能与大王对谈这般久,已是难得的殊荣。” 王贲在一旁咂咂嘴,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妹夫,你这运道可真让人眼热。” “这便眼热了?” 赵铭挑眉。 “休理他。” 王翦笑着摇头,转而正色道,“大王可还有别的吩咐?” “大王想独自在山上**,命我等先行回营。” 王翦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看向赵铭,目光深远:“赵家小子,这段时日……你还需多立些战功。” “爹!” 王贲忍不住插话,“妹夫立的功还不够多吗?破武安,克邯郸,斩庞煖,擒敌首……蓝田大营里,还有谁能与他相比?” 他话音里满是叹服,却也掩不住那点酸溜溜的滋味。 “你妹夫的军功,是战场上真刀**拼出来的。” 王翦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扫过垂首的王贲,“当初兵临邯郸城下,你与杨端和皆生怯意。 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挺身破局,此刻邯郸城门恐怕仍未为我大秦敞开。” 王贲被说得抬不起头,只默默盯着地面。 “大王日前与我叙话,曾略露口风。” 王翦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他有意……再推赵铭一把。” 一旁的王贲骤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妹夫已是主将,爵至十二级,犹在我之上。 若再进一步,那岂不是……” 他喉结滚动,几乎说不出那四个字,“护军都尉?” 就连他自己都被这念头震住了。 十九岁的护军都尉? 不,待赵国彻底倾覆,赵铭也不过刚满二十。 二十岁便位列护军都尉,执掌一军? 天下诸侯,何人曾有这样的先例?这并非文官清贵之途,而是凭战功累累、血火中搏杀出来的武将之路,其艰难更胜十倍。 “总之,” 王翦沉声道,“大王既寄予厚望,你便不可辜负。 赵国未灭,战事未休,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积累更多军功,夯实根基。 来日大王若真要提拔,朝堂上的阻力也能少些。” “岳父放心,” 赵铭颔首,“我明白。” 先前秦王之言似有深意,如今王翦亲口证实,此事已**不离十。 只待灭赵功成,凯旋咸阳,他便有极大机会问鼎护军都尉——亦即上将军之尊。 一旦成为上将军,便可独掌一营,与王翦平起平坐。 “若妹夫真成了上将军,” 王贲也肃然起来,“我王氏在朝中地位,必将更进一步。” “位高则招风,权重则遭忌。” 王翦面色凝重,不见喜色,“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身处高位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如履薄冰。 “岳父不必过于忧心,” 赵铭却淡然一笑,“大王雄才大略,乾坤独断,岂会轻易受小人左右?至于往后……步步为营便是,无须终日惴惴。” 于他而言,大秦是一方合作的舞台,借其国运壮大自身。 至于后世**如何,他并不挂怀。 若遭打压,便暂避南疆;若得安稳,便静待时移世变。 总之—— 风云起落,我自从容;长生久视,俯仰人间。 回到邯郸城中,赵铭再度扎进了伤兵营里。 救治同袍,积攒功德,这样的机会他从不放过。 光阴悄转,十日忽逝。 邯郸城内,秦军的旗帜已牢牢插遍每处街巷,一切尽在掌握。 战火留下的疮痍正一寸寸被时间抚平。 伤兵营里,最初那些撕心裂肺的哀鸣早已沉寂,如今偶有兵卒因换药咬出几声闷哼,却比十日前那炼狱般的景象好了不知凡几。 “能活下来的,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此番送进营的超过三万人。” “轻伤由辅兵料理,重伤者皆入内营救治,活下来的……有七成以上。” “很好了。” 陈夫子说着,眼角堆起细密的笑纹。 “伤残名册可都造妥了?” 赵铭望向陈夫子。 “昨日已呈送中军司马。” 陈夫子颔首。 军中律令森严:锐士因伤残卸甲,须经伤兵营军医核定,方能领牒归乡,防的是有人借机脱逃。 而那些有爵位在身的伤卒,退伍时可择二途——或领加厚的岁俸,或在故里谋一闲差。 这规矩是当今秦王亲政后改的,为的是让为大秦流血的汉子们有条后路。 “看着这些重伤的儿郎一个个捡回性命,心里头什么滋味?” 夏无且缓步踱来,灰白的须发在营火余光里微微拂动,目光却清亮如泉。 “比砍一百颗敌首还踏实。” “一条命在你手底下重新喘上气——那种感觉,能熨平心里所有的皱褶。” 赵铭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夏无且轻轻点头:“这便是医者之心了。” “不过医者救得了几人,却救不了天下。 若有一天四海归一,战祸永熄,那才是救了千千万万人。” “医一人为小医,医天下方为大医。” 赵铭侧头瞥向陈夫子:“陈老哥,听见没?这才是境界,好生学着。” “废话。” 陈夫子一瞪眼,“我老师的话我自然刻在骨头上。” “再告诉你一桩喜事——待此番灭赵功成,我就能晋‘大医’了。” 他扬起下巴,眼里闪着孩子气的得意。 一国大医。 这名号重若千钧。 放眼整个大秦,真正扛得起这三字的,至今唯有夏无且一人。 虽不掌权柄,地位却堪比九卿。 “晋了大医,陈老哥怕是要调去咸阳了吧。” 赵铭语气平静。 “哈哈哈!放心!” 陈夫子大手一挥,“纵使到了咸阳,你赵兄弟大婚那日,我爬也要爬去喝杯酒!” “赵将军还未成家?” 夏无且忽然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老师有所不知,” 陈夫子挤眉弄眼地凑近,“赵兄弟十六岁从军,如今快四年了,哪有机会娶亲?可他命里有人啊——王翦上将军的千金与他定了情,听说……还为他生了一对龙凤胎呢。” 夏无且捻须的手顿了顿,良久,轻轻“哦” 了一声。 营帐外,暮色正沉,远山轮廓逐渐融化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夏无且捋着胡须,脸上堆满笑意:“赵将军,不知老夫能否讨一杯喜酒喝?” “夏太医此话当真?” 赵铭眉梢微扬,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莫非赵将军嫌弃老夫?” 夏无且佯作不悦。 “岂敢岂敢!” 赵铭连忙摆手,“夏太医若能光临寒舍,那便是赵家满门的荣耀。 只是晚辈故乡远在沙丘郡,离咸阳路途迢迢,只怕舟车劳顿……” “老夫与赵将军一见如故,此生能见证将军成家立室,岂会嫌远?” 第157章 第157章 夏无且神色郑重起来,“他日佳期定下,务必告知老夫。” 见对方言辞恳切,赵铭颔首应允:“必当亲送请柬。” “主上。” 亲卫张明疾步上前,“上将军传召。” 赵铭转向夏无且二人抱拳:“军务在身,先行告辞。 休整多日,怕是要动兵戈了。” “赵将军且去忙罢。” 陈夫子接话道,“伤兵营已过最艰难时日,后续调理老夫自会安排。” 赵铭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原赵国丞相府的正殿内,王翦端坐主位。 三营将领齐聚堂下,数十位披甲武臣肃立其间,空气凝着战前的肃杀。 “邯郸已尽在掌控,各营整编亦已完成。” 王翦声音沉厚,目光扫过众将,“十日休整虽不长,却已耽搁不少时日。 赵偃虽已押往咸阳,然赵国宗室与百官未尽数擒获,逃逸者众。 尤以原太子赵佾为甚——此人遁入代地,受边将拥戴自立为代王,如今聚兵扼守要道,更有赵边军铁骑巡防边境。” 他略作停顿,指尖轻叩案几:“更有燕国趁火**,发兵十万侵赵,这十日间已连夺数城。” “末将请战!” 众将齐声抱拳,甲胄碰撞声铿然作响。 王翦抬手虚按,满堂霎时静默。 “邯郸既破,赵偃被擒,散布各处的赵军早已士气溃散。 在彻底平定赵地前,我军遭遇的抵抗有限——他们或降,或逃往代地。” 王翦眼中闪过锐光,“逃往代地者不必拦截,任其汇聚。 人越多,代地粮草越紧,军心越易溃散。 我军首要之务,是以雷霆之势席卷赵国东部城邑,再图代地。” 他望向赵铭等三位主将:“眼下可战之兵尚有二十三万,仍分三路进军。 各营调度细节,便交由三位将军自行决断。” “末将领命!” 声浪震得梁柱微颤。 王翦的战略核心清晰如刃:要以燎原之火的速度,吞尽赵土每一寸山河。 至于代郡之地,如今盘踞在那里的赵室遗族早已是惊弓之鸟,再不敢有南下图谋。 无论是赵佾,还是那些随他北逃的旧臣,此刻所谋无非是据守代北,苟安一隅罢了。 ——他们断然不敢妄动。 这一点,王翦早已料定。 *** 光阴流转,赵国故土。 一座边陲小城之中,响起一阵朗朗笑声。 “赵偃啊赵偃,你赵国昔日欲吞我大燕,如今反倒被我连夺十余城。” 燕国太子丹负手立于城楼,意气风发,“为本宫贺!此番开疆拓土,亦算告慰先祖了。” 身侧将领却面无喜色,反而眉宇深锁。 “太子,” 乐乘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我军已取十余城,不宜再深入了。 前方……怕是要与秦军相遇。” “秦军?” 燕丹挑眉一笑,袖袍轻拂,“他们岂敢与我燕师交锋?即便相遇,我军止步便是。 至于这些已夺之城,皆属燕土,与秦何干?” 见他这般骄矜之态,乐乘暗自苦笑。 或许正是这般狂妄心性,才令太子日后生出刺秦之谋,终授秦人以口实,招致倾国之祸罢。 “若秦军当真进攻,又当如何?” 乐乘忧色愈深,“我军战力本不及赵,何况是破赵之秦师……” “他们不敢。” 燕丹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 城外忽有数十骑仓皇奔来,马上燕兵盔甲尽失,兵器全无,只余满面惊惶。 蹄声杂乱,尘土飞扬。 “太子,情形不对!” 乐乘骤喝。 燕丹神色一凛,挥手喝道:“开城门!” 门闸拉起,数十骑踉跄入内,扑跪于地。 “尔等衣甲兵器何在?” 燕丹冷目俯视。 为首百夫长颤手捧起一卷竹简:“太、太子殿下……是秦军……他们俘了小人等,剥去衣甲兵器,还……还令小人带回此书……” 燕丹一把夺过,展简疾阅。 其上墨迹森然: “不欲战,则速退所据赵城。 半个时辰后,大秦进军,凡敌皆斩,绝不姑息。” 落款处,四字如刃—— 大秦主将,赵铭。 燕丹面庞倏地青白交加。 “秦将赵铭……竟敢如此胁我?” 他齿缝间挤出寒声。 “太子方才说……谁?” 乐乘陡然抬头,嗓音发紧。 “赵铭。” 燕丹一字一顿。 乐乘瞳孔骤缩:“竟是他亲至?!” “末将以为当立即撤军,绝不能与秦军正面交锋,否则我军必陷险境。” “赵铭此人……” “暴鸢、廉颇、庞煖皆亡于他手。” “即便魏无忌握有压倒之势,亦败在赵铭阵前。” “此人被称作秦廷最具锋芒的新将,比当年白起更为悍勇难测。” “邯郸城,便是被他一举攻破的。” 乐乘面色沉郁,字字沉重。 见他如此神态,燕丹眉头骤然锁紧:“上将军,你虽曾兵败归降,却也不该这般挫损我军锐气。” “我燕国与秦国尚存盟约之谊。” “若秦军当真敢与我燕军开战,便是公然与我大燕为敌,本太子不信嬴政会如此不智。” 话音落下,乐乘心中涌起一阵愤懑,更添无力:“太子,我军攻入赵国,已是从秦人虎口中夺食,早已触怒秦国。 嬴政是何等人物?岂会忍气吞声?” “住口!” 燕丹冷声截断他的话。 随即挥袖道:“这些赵国的城池既入我大燕之手,便绝无再让之理。” “更何况——” “昔日赵国攻我燕土,今日我燕军复仇,名正言顺。” …… 乐乘默然不语,心底却漫开一片阴翳:“太子太过执拗,将世事皆想得如他所愿那般顺遂。” “传令下去。” “紧闭城门,整军备战。” “本太子倒要瞧瞧,那赵铭是否真有胆量进犯,敢挑起燕秦两国之争。” 燕丹冷哼一声,厉声下达军令。 顷刻间,城门轰然闭合。 城头之上,燕军士卒迅速集结,**齐备,守势森严。 不久之后,城外烟尘渐起,两万秦军如黑云压境,列阵于城前。 “秦军……果真来了。” 乐乘神情愈发凝重。 燕丹固执己见,他却深知秦军之悍。 或者说,他领略过赵军的锋锐——昔日赵国挥师北上,燕军节节败退,几乎无力招架,若非秦国介入,燕国恐怕早已山河破碎,宗庙倾覆。 “秦军……” “本太子不信你们敢真动手。” 燕丹凝目望向城外,语带寒意。 军阵之前,赵铭策马而立。 身后跟着屠睢、魏全、刘旺三将。 得知燕军屯驻此城,赵铭调集两万精锐至此,虽燕军号称十万之众,兵力却已分散各处,此城守军并不算多。 两万秦锐,足矣。 “将军。” “此城已落入燕军之手,先前遣返的降卒应已传达我大秦之意,然他们紧闭城门,显然不愿退去。” 屠睢望了一眼城头,转向赵铭说道。 赵铭沉默着抬起手。 身侧的张明立即奉上一支羽箭,箭杆上系着一方素帛。 “最后通牒。” “若仍不撤,便攻。” 赵铭话音落下,已策马向前。 马蹄在尘土中踏出轻响,他在距城门不足百丈处勒住缰绳,玄铁弓挽如满月。 弓弦震响,箭似流星。 只一刹那。 铿! 箭镞深深没入城楼后壁,砖石应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这……这是何等臂力?” 城头燕军尽皆骇然,百丈之遥竟能一箭贯壁,简直非人力所能为。 乐乘疾步上前查看,只见箭尾犹自微颤,入石之深令人心惊。 “太子,上将军,箭上有书。” 一名将领高呼。 “取来。” 乐乘下令。 那将领上前试图拔箭,箭身却如铸在墙中纹丝不动。 他只得解下帛书,躬身呈给燕丹。 燕丹展帛一观,面色骤然铁青。 “好个狂妄之徒,竟敢威胁本太子!” 他指节捏得发白。 乐乘侧目看去,素帛上只有一行墨字: “半炷香后,我军即攻。 若燕军抵抗,格杀勿论;此刻撤军,可保性命。” “太子,秦将赵铭绝非虚言。” 乐乘压低声音,“出兵前大王再三嘱咐,不可与秦军冲突。” 提及父王,燕丹眼神一暗。 可望向城外不过两万的秦军,再想及城中三四万燕卒与刚刚夺下的城池,不甘如野草蔓生。 此刻的他,与当年执意死守邯郸的**偃何其相似——这唾手可得的功业,怎能放手? “此城乃我大燕将士血战所得,疆土岂容拱手相让?” 燕丹拂袖冷笑。 这话说来倒也面不改色。 只是不知那些曾在邯郸城下血战的秦军锐士若闻此言,当作何想。 不过史笔从来由胜者书写,燕丹深谙此理。 “上将军,传令备战。” 他转身喝道,“赵铭若敢来犯,便让他见识燕军锋芒。” 乐乘脸色骤变:“太子真要开启战端?” “非我启衅,是秦军来攻。 错在秦,不在燕。” 燕丹下颌微扬,语意决绝。 他忽又侧目看向乐乘,眸光如冰: “莫非上将军……要违抗本太子之令?” 燕丹心底对乐乘只有轻蔑,一个背弃故国投靠赵国的将领,本就不值得半分敬重。 若非燕国实在找不出能统兵之人,这上将军的位子又怎会轮到他来坐? “太子殿下可要三思。” 乐乘不再掩饰,声音里透出冷硬,“一旦与秦军开战,所有后果须由殿下一力承担。” 他不想当替罪羊,更不愿为燕丹的决断背负败责。 “本太子自然担得起。” 燕丹面若寒霜,“但若真能击退秦军,这份功劳也与你无关。” 城下秦军不过两万之数,燕丹胸中涌起一股近乎傲慢的笃定。 “赵铭并非易与之辈。” 乐乘摇了摇头,“若他真是寻常角色,廉颇、魏无忌、庞煖也不会接连败于其手,其中两人更是丧命。 太子还是谨慎为上。” “此战既由殿下执意主导,末将便不再多言。” 他拱手一礼,转身径自下了城楼。 燕丹盯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寒意凝结。 若非父王手下无人可用,当初这叛国者归燕之时,就该斩了他。 “等着吧。” 他无声低语,“待我继承大位,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你这贪生怕死之徒。” 收回心神,燕丹昂首望向城外。 第158章 第158章 “将士们!” 他扬声喝道,“此城是你们血战所得,已是我大燕国土。 如今秦军来犯,欲从我们手中夺走胜果——你们能答应吗?” 城头上一片寂静。 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并无激昂,反倒有些讪讪。 自从攻入赵国,他们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所见赵军非逃即降。 十万燕军长驱直入,与其说是征战,不如说是接收。 就连普通兵卒也心知肚明:赵军早已被秦人吓破了胆,他们不过是来捡现成的。 “怎么?” 燕丹脸色一沉,“你们怕了?” 几名心腹将领立刻举兵高呼:“誓死守卫大燕疆土!誓死守卫大燕城池!”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从城头响起,士气低迷,如秋草般萎靡。 他们本就对赵军心存余悸,如今面对连赵国都要畏惧的秦师,心中自然更加惶然。 此时。 城外的秦军阵中,赵铭微微蹙眉。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霸王枪。 “大秦锐士——” 枪尖指天,一声暴喝裂空而起。 “风!风!风!” 两万人齐声呼应,声浪却如雷霆滚过旷野,杀气凝成实质,向着城墙压顶而来。 仅仅这一呼一应,军心之高下,已判若云泥。 “这便是秦军么……” 城上有人喃喃低语,声音里掩不住战栗。 “好重的杀气。” 此刻,即便是燕丹耳闻那撼动天地的呼喝,也觉出虚空里弥漫着无声的杀意,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 连他都这般,城墙上的燕国士卒更是惶然。 “连赵国的大军都那样强悍,秦军却能击溃赵人。” “他们看上去比赵军更可怕。” “我们绝不是秦军的对手。” “该如何是好?” 城头响起一片压抑的私语,许多燕兵已面露惧色。 若是未曾经历赵军先前的猛攻,燕军或许尚存几分斗志,可经那一番近乎摧垮的冲击,所谓的士气早已荡然无存。 “昔日赵国进犯燕境,燕国向我大秦求援。 我大秦秉持天下公义,发兵伐赵,为燕国解围。” “正因我大秦,燕国才得以存续。” “而今燕国背弃信义,不思回报,反夺我大秦浴血所得之战果。” “如此行径,孰能容忍?” “众锐士听令——” “随本将破城!” “城破之后,不留降卒。” “杀无赦。” 赵铭将手中霸王枪高举向天,一声厉喝如雷震野。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驰出。 身后六百亲卫铁骑如影随形,蹄声撼地。 攻取这般小城,本不需赵铭多费心神。 他早得探报,燕军此行轻装疾进,守城器械匮乏,眼前这座城池墙矮门薄,根本算不得坚垒。 骑兵方动,屠睢亦拔剑长啸:“攻!” “大秦锐士——攻!” 两万将士齐声怒吼,各军阵应声散开,向城墙涌去。 “这赵铭竟是来送死的?” “竟以骑兵直冲城门?” 望见城下分散驰来不足千骑的兵马,燕丹先是怔住,随即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看来此人不过是虚名在外。” “此子被秦国捧作可比白起的后起之将……今日若能擒杀他,或可拿他的性命与秦国谈上一谈。” 心念至此,燕丹当即厉声下令:“弓箭手预备!秦军近前,立即放箭!” “大燕疆土,一寸不可失!” 军令传下,城头上的燕兵匆忙调动,弓手引弦对准城下,只待敌军进入射程。 然而—— 赵铭与身后六百亲卫毫无避退之意,依旧策马疾驰,直逼城门。 “放箭!” 燕丹挥剑暴喝。 城头箭雨纷落,却见赵铭纵马如风,手中霸王枪舞作一团寒光,将迎面而来的箭矢纷纷扫落。 身后亲卫亦挥动长矛,格开流矢。 赵铭麾下亲卫皆修武道,至少也有后天四重的修为,此刻阵型疏落分散,这般零乱的箭雨难以构成真正的威胁。 较之昔日赵军在邯郸的密箭防守,眼前燕军稀稀落落的箭矢简直如毛羽之于山岳。 那时的箭雨尚需赵铭慎重应对,此时却全然不必。 转眼之间,赵铭已冲至城门前。 “破!” 霸王枪本是玄阶神兵,在这凡俗战场堪称利器。 枪身挟带浑厚真气,凌空划出一道厉芒,直劈城门。 一道凝练至极的罡气破空而出,摧枯拉朽般轰在厚重的城门上。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城门化作无数碎片向内崩飞。 城内守军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随我破敌!” 赵铭一骑当先,如黑色闪电般突入城内。 手中长枪化作一片凛冽寒光,所过之处数名燕军应声倒地。 他毫不停留,策马向城中深处冲去。 身后亲卫队形严整,如影随形地涌入城门,迅速汇入主将掀起的杀戮风暴。 他们的加入让这场战斗彻底失去悬念——士气溃散的燕军如同秋日麦田,在锋刃下成片倒下。 “城门已开!” “全军突击!” 屠睢的吼声在后方炸响。 两万黑甲锐士如决堤洪流,咆哮着涌向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城楼之上,燕丹脸色惨白。 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想。 那秦将接近城门不过瞬息,整座城门竟如纸糊般碎裂?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仅仅破城那一刻,燕军仓促组织的防线便土崩瓦解。 “秦军不是人……是妖魔!” “城门被那秦将一击而碎!” “逃啊!快逃!” 恐惧如瘟疫在守军中蔓延,残存的燕军丢盔弃甲,疯狂向后溃退。 “全歼守军,不留活口。” 赵铭冰冷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格外清晰。 长枪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血雨,而冥冥之中,某种无形的力量正随着杀戮不断涌入他的身体——每倒下一名敌卒,他的力量便厚重一分,生命的火焰便燃烧得更久一些。 亲卫与锐士们同样在疯狂收割。 这座小城转眼化作血腥的猎场。 “太子!守不住了!” “秦军已控制所有出口!” “我们……被围死了!” 接二连三的噩耗砸向燕丹。 从开战到溃败,竟不足半个时辰。 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信心,此刻都成了荒唐的笑话。 “我大燕将士……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燕丹的手开始颤抖,意气风发的太子终于露出了凡人面对绝境时的恐惧。 “杀——” 喊杀声从各处阶梯涌上城楼。 黑甲锐士如潮水漫上城墙,眼中燃烧着对军功的渴望。 在大秦,敌人的首级就是晋升的阶梯,是封妻荫子的保障,是改变命运的契机。 正是这份**而公平的欲望,铸就了这支军队无坚不摧的魂魄。 不到一刻钟,城楼上的数千守军已被屠戮殆尽。 仅剩的数百残兵瑟瑟发抖地围在燕丹周围,看着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的黑色浪潮。 “住手!” 燕丹推开护卫,嘶声高喊: “我乃燕国太子!你们岂敢——”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秦军仍在步步紧逼,那些黑甲下的眼睛,没有一丝动摇。 “请赵铭出来见我。” 燕丹终于按捺不住,从燕军阵中迈步而出,高声喝道。 听闻他自报身份,四周的秦军锐士虽暂停了攻势,目光却如饿虎般紧锁在他身上,贪婪中透着忌惮,竟无一人敢率先上前,仿佛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这燕国太子撕得粉碎。 “除燕丹外,一个不留。” “生擒燕丹者,官晋一等,爵升一级。” 城楼之上,赵铭的声音平静传来。 燕丹的性命,他本就不打算取。 秦王政曾有密令,此人需留活口——杀之无益,反生弊端。 在嬴政眼中,燕国有这样一位愚莽的太子,未尝不是秦国之福。 此番留情,或许也是那位君王对幼年旧谊最后的顾念。 “赵铭!你岂敢如此!” “燕秦两国尚有盟约在先!” 燕丹脸色骤变,朝城上厉声嘶喊。 无人回应他。 “杀——” “杀!” 秦军如潮水般涌上,将城楼残余的燕军尽数吞没。 不过片刻,楼台已化为尸山血海。 燕丹本人亦被两名锐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 “赵铭……你怎敢……怎敢这样!” 他面目扭曲,死死瞪向缓缓走来的身影。 “我给过你机会了,太子殿下。” 赵铭停在他面前,声音冷如寒铁。 “收起你那天真的幻想吧。 这便是战争——不死不休的战争。” “那你杀了我!” 燕丹嘶吼道。 这一败,击碎了他所有的野望与尊严。 他本想借此战开疆拓土、证明自己,如今却只剩溃灭。 想到即将面对父王的震怒,乃至嬴政的俯视,他宁愿此刻赴死。 “你终究是一国太子。” “杀了你,我如何向王上交代?” 赵铭淡淡一笑。 “将军!” 屠睢快步近前,低声禀报: “城中多有燕卒乞降,是否接纳?” “我战书上如何写的?” 赵铭侧首,眉头微蹙。 “拒纳降卒,尽数诛灭。” 屠睢立即答道。 “那又何须再问?” “末将领命!” 屠睢躬身退下。 “赵铭!你竟残忍至此!” “他们已降,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燕丹双目赤红,挣扎着怒斥。 “太子殿下,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赵铭垂眼看他,语调无波: “我说过——不离城者,秦皆视之为敌。 如何对待敌人,还轮不到你这敌国太子来指教。” “押下去,严加看守。” “其余燕军,不受降,逐出赵境为止。” 赵铭的声音在军帐中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燕丹之事,以最快速度呈报咸阳,一切听凭大王定夺。” “遵命!” 身旁的张明肃然应声,转身疾步离去。 --- 燕国,蓟城,王宫大殿。 “你说什么?!” 一声惊怒交加的喝问打破了朝堂的沉寂。 燕王喜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太子丹被秦将赵铭生擒?我十万大军……折损过半,逃归者不足六万?”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寡人分明严令,绝不可与秦军交锋!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阶下,一名武将硬着头皮出列,拱手禀报:“大王,乐乘将军传来战报。 秦军曾两度送来战书,言明只要太子殿下率军撤离,便可彼此相安。 第159章 第159章 然……然太子执意占据已夺取的赵地城邑,拒不退让。 秦将赵铭遂率军猛攻,破城后……擒获了太子殿下。 此事,实因太子……一意孤行。” 话音落下,大殿内落针可闻。 燕王喜胸膛剧烈起伏,苍老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手指哆嗦着指向虚空,仿佛那个不肖子就站在眼前。 “逆子!混账东西!” 他嘶声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惊惧与狂怒:“寡人千叮万嘱,见秦军则避,速退!他竟敢违抗王命,与虎狼之秦动手!他……他这是要将我大燕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恐惧,此刻远胜于愤怒。 秦国是何等庞然大物?昔日秦国有恩于燕,此番趁火**已属不义,他本存侥幸,暗中叮嘱切勿与秦冲突,便是存了万一事败也可转圜的心思。 岂料,这孽子竟如此莽撞愚蠢! “大王,” 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如今事已至此,太子身陷敌手。 我大燕……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应对?寡人还能如何应对!” 燕王喜颓然坐回王位,声音充满了无力与怨怼,“难道要举全国之兵,去威逼强秦放人吗?那个自寻死路的逆子,不如就让他死在秦国算了!他若早亡,何至于给寡人捅下这天大的窟窿!”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在君王的盛怒下置喙。 良久,燕王喜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哑声道:“赔罪……唯有向秦国请罪。 至于那逆子……秦国若要他的性命,便由他去。 丞相,” 他的目光投向文臣之首,“你亲自为使,即刻准备,前往咸阳……” --- 光阴悄然流转。 赵地疆土,如同被潮水漫过的滩涂,一座座城邑相继插上了黑色的秦旗,彻底平定已是指日可待。 咸阳宫,巍峨深邃。 朝会之上,丞相王绾出列,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殿宇之间:“启奏大王,燕国使臣已于殿外候旨,请求觐见。” 王座之上,嬴政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早已料定的弧度。 “终于来了,”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寡人,已等候多时了。” 显然,太子丹被擒、燕军于赵地惨败的消息,早已如风般传至这帝国的中枢。 燕国使臣踏入咸阳宫时,嬴政已静候多时。 殿门外的日光斜斜切过玉阶,将那身异国官袍照得有些单薄。 老者垂首趋步,直至御阶前伏地而拜:“外臣景夫,叩见秦王。” 座上之人并未立刻回应。 空气凝滞如铁,只余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嬴政的声音才从高处落下,冷冽似冬泉击石:“燕人。” 他吐出这两个字,顿了顿。 “盟书墨迹未干,便敢伸手夺秦鼎之食。” “寡人的将军给了台阶,尔等非但不退,反举兵相抗。” “——可是觉得,大秦的剑不够利?” 景夫肩背一颤,额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秦王明鉴!此番兵事绝非我王本意,实乃太子丹独断专行……我王有言,燕国愿加倍偿秦损失,便是、便是太子性命……亦听凭秦王处置!” 他重重叩首,玉冠与砖石相碰,发出沉闷的响。 “赔偿?” 嬴政忽地轻笑一声,那笑里却无半分温度,“当日赵国铁骑压境,是谁泣血求援?若非秦军出函谷,燕之宗庙早成焦土。” 他缓缓前倾,玄衣上的日月纹绣在光影中浮动:“如今尔等安然立于寡人殿上,倒忘了是谁给的生路?” 景夫冷汗浸透内衫,喉头滚动数次,终于嘶声道:“燕……愿献当初约定开拔之资的双倍,求秦王息怒!” 殿中静了一瞬。 文武队列里,尉缭适时出列,玉笏高举:“大王,燕使既携重礼请罪,可见悔意甚诚。 秦燕旧有盟约,不妨予其自新之机。” 王绾随即躬身:“臣附议。” “臣等附议——” 众声如潮涌起,在穹顶下回荡。 嬴政垂眸看着阶下颤抖的身影,指节在扶兽上轻轻一叩。 “罢了。” 他终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将燕丹押入骊山别狱。 至于赔款……让燕王亲自遣使来谈。” “——退下吧。” 景夫几乎虚脱,再三拜谢,踉跄退出殿外。 阳光重新落在他背上时,他才发觉中衣已凉透如浸寒水。 殿内,群臣的谏言声渐渐平息。 嬴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燕国使臣低垂的头顶上。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王座的扶手,声音低沉而缓慢:“念在秦燕盟约尚存,此事暂且搁置。 待赵国战事尘埃落定,燕国所允诺的一切物资,需一粒不差地送至咸阳。”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若有分毫短缺,休怪大秦铁骑无情。” 燕使深深伏拜,额角几乎触地:“外臣叩谢秦王宽宥。” “退下。” 使臣躬身退出大殿,步履谨慎,直至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 殿中气氛随之一松。 尉缭抚掌而笑,声如洪钟:“恭贺大王!燕人此番算计落空,非但徒劳无功,反要割肉补我大秦仓廪之虚,实为天赐之利。” 李斯亦含笑附和:“燕国所偿钱粮,恰可稍解国库燃眉之急。 此乃意外之得。” 在一片称贺声中,嬴政缓缓抬起右手。 顷刻间,满殿肃静。 “前日军报已至,”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上将军已调蓝田大营全军进击赵地诸城。 一月之内,赵地将尽归秦土。” 话音落下,殿中隐隐泛起一阵压抑的激动。 尉缭踏前一步,朗声道:“赵地若定,仅余代郡孤悬,已不足为患。 臣请大王下诏:命蒙武将**守为攻,自北境直击代地。 届时上将军可率主力北上合围,赵国覆灭,指日可待。” “准。” 嬴政没有任何犹豫,“拟诏:令蒙武全力进击代郡,不得延误。” 昔日蓝田攻赵,主力直指赵地腹心,蒙武所部十万大军多为牵制赵边军而设。 如今战局颠倒,攻守之势易位,自然再无保留的必要。 “王绾。” 嬴政目光转向一侧。 “臣在。” “举国粮秣,优先供给北境大军,不得有误。” “臣领诏!” 王绾与尉缭同时躬身应命。 “灭赵之业,成败尽在今岁。” 嬴政从王座上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位臣子的脸,“一统天下,非孤一人之志,亦需诸卿倾力相助。” “臣等誓死效忠大王,万死不辞!” 群臣齐声高呼,声浪震得殿梁微颤。 就在这激昂余音未绝之时,嬴政却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在眉宇之间。 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望向高台之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今日,孤另有一事宣告。” 嬴政缓缓开口,同时向身侧微微颔首。 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赵高立即上前,双手捧起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将其高高举起,面向群臣展开。 他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赵国战报。” “武安之役,赵军拥兵三十余万,据坚城而守,大将庞煖坐镇,城防森严如铁。” “我大秦蓝田大营第四主营主将赵铭,受命为先锋,亲冒矢石,冲锋在前。 一日之内,破城门,陷敌阵,率部浴血突入武安。 终溃赵军三十万之众,迫其残部退守邯郸。” “及至邯郸城下,赵铭再度领先锋之职,苦战六昼夜,血染征袍。 阵斩赵将庞煖,破邯郸都城,直捣赵宫。 此战毕,累计斩敌近十万,俘获近二十万。” 殿中落针可闻,唯有赵高的尾音轻轻消散在空气里。 赵铭率亲卫一路向北疾驰,冲破赵国禁卫军的重重阻拦,最终擒获**及宗室子弟千余人。 邯郸局势既定,秦军再度开拔。 燕国背弃盟约,趁机发兵攻入赵国,意图夺取秦国浴血奋战得来的疆土。 赵铭领军迎击,大破燕军,斩敌两万余,生擒燕国太子,顺势攻占赵国城池数十座。 赵高念完最后一句,声音缓缓收住。 朝堂之上,百官的目光齐齐投向王座上的嬴政,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战报大多未曾正式呈于殿前,此刻听来,字字千钧。 “大王今日特意历数赵铭战功,想必是要**行赏了。” 王绾暗自思忖,“只是赵铭已居主将之位,若要再升,便只能加封爵禄,官职已至瓶颈——主将之上便是护军都尉,那已是上将军之阶了。” “赵铭此人,确非寻常。” 另一侧,有老臣默默感叹,“暴鸢、廉颇、庞煖,这些名震天下的将领皆败亡于他手,连魏无忌也未能讨得便宜。 如此天生将才,凭这些功绩,至少可晋爵两级。 这些战功亦将成为他日后资历,或许不出三十,便能擢升护军都尉,成为我大秦第四位上将军。” 殿中肃静,却暗流涌动。 若非秦廷律令森严,此刻早已议论纷纷。 “赵铭之功,当以重赏。” 尉缭率先出列,朗声奏道。 这位被嬴政视为股肱的鬼谷门人,早已洞察君王心意。 殿中多数人亦明白大王有意嘉奖赵铭,却未必料到,今日这番铺陈,竟是为将那年轻将领推向更高的位置。 毕竟,他实在太年轻了。 “寡人有意,晋赵铭为护军都尉。” 嬴政目光扫过文武百官,声音沉浑如钟,“诸卿以为如何?”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王绾、隗状乃至所有朝臣,无不面露愕然。 这一擢升,远超众人预料。 “大王,万万不可!” 淳于越急步出班,高声谏阻,“赵铭将军虽战功赫赫,终究年少资浅,恐难当此大任。” “老臣附议。” 王绾亦躬身上前,“赵铭将军确为良将,然上将军之位关系国本,非同小可。 此职……太重了。” 那日扶苏虽亲自登门致歉,两人之间的裂痕却并未真正弥合。 若再让赵铭擢升,其余公子必定蜂拥拉拢,这是王绾绝不愿见到的局面。 更何况,赵铭已是王家女婿。 拉拢他一人,便等于将整个王家收入囊中。 一旦兵权在握,这两人联手,朝堂大半势力便将落入其手。 为了维持朝堂的平衡,更为了扶苏的前路,绝不能让赵铭此刻晋升。 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第160章 第160章 王绾躬身道,“赵将军确为秦国立下赫赫战功,然其终究太过年轻,尚需岁月打磨。 待他年岁渐长、资历更深时,再行封赏不迟。 如今所赐爵位,已足酬其功。” 隗状随即附和:“王相所言极是。 赵将军虽战功卓著,终究欠缺历练,还当沉淀数年。” 嬴政**高台,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未发一言。 “扶苏,你意下如何?” 他忽然开口。 扶苏立即应道:“儿臣以为,两位丞相所言在理。 赵铭战功虽显,心性却需锤炼。 假以时日,待其沉稳练达,必能胜任护军都尉之重责。” 嬴政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抬手从案上取过一卷早已备好的诏书。 “宣诏。” 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 赵高恭敬捧起诏书,朗声诵读:“秦王诏令——” “蓝田主将赵铭,灭赵有大功,堪为秦军楷模。 镇守渭城,护疆土不失;攻伐赵地,斩廉颇、诛庞煖、擒敌首,战勋彪炳。” “待赵国尽灭之日,即擢升赵铭为护军都尉,授上将**。” “另,进爵二级。” 诏书读毕,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众人此刻方恍然——大王提出此事,并非要与他们商议,而是早已决断。 王诏既下,纵有万千反对,亦难撼动王意。 待赵国倾覆,赵铭便将是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 来日,他甚至可能问鼎国尉之位,如昔日武安君白起那般,执掌举国之兵。 方才出言反对的群臣,面色皆变得极为难看。 “大王……” 王绾咬牙再度开口,“赵铭资历尚浅,若此时晋为上将军,只怕军中将士难以心服啊。” “军中不服?” 尉缭忽然出列,语带几分讥诮。 “王相此言,倒是稀奇。” 他微微一笑,“难道王相不知,如今军中锐士,人人皆以赵铭将军为楷模、为标杆么?” “何况——” 尉缭声音转沉,“王相说晋上将军会引军中不服,莫非忘了大秦以军功制为根基?于秦锐士而言,军功便是晋升之阶。” “以赵将军所立之功,军中谁敢质疑半分?” “敢问王相,” 他目光如刃,“究竟是不知,还是不愿知?” “放眼天下,有谁能与赵将军的功勋比肩?” “廉颇是谁斩的?庞煖是谁杀的?” “谁曾以寡弱之兵击溃信陵君魏无忌?” “又有谁能在六日之内,攻破三十万重兵驻守的邯郸?” 韩非一步踏出,声音清朗,字字掷地有声。 “内史所言极是。” “王相方才说有人不服——不知究竟是谁不服?” “听王相的语气,莫非是王相自己心中不服?” 李斯随即跟上,语带锋芒。 接连的质问如潮水涌来。 王绾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愠色,却一时语塞。 “终究……赵铭太过年少。” “上将军执掌大营,动辄调度数十万大军。” “老臣以为,此事还当再三斟酌。” 王绾寻不出别的理由,只得又一次搬出“年轻” 二字。 “若只因‘年轻’二字,便阻了我大秦一员悍将的晋升之路,这未免太寒将士之心。” 尉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就在此时—— 嬴政缓缓抬起手。 殿中所有的争论顷刻静止。 “若以年岁论资格,寒的便是大秦百万锐士的心,军功爵制亦将失信于天下。” “年纪,确与心性相关。” “但赵铭此人,孤亲眼见过。” “他性情沉稳,处事练达,足以担此重任。” “孤信他能坐稳上将军之位。” 嬴政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话音落定,此事再无回转余地。 除非赵铭自寻死路、叛国背秦,否则这上将军之位,已牢牢落于他手。 “老臣……明白了。” 王绾见此情形,知已不可更改。 “尉卿。” “传诏王翦,命他令赵铭释放燕丹。” “并告知赵铭:平定赵地后,即刻北上代郡。 最好在入冬前彻底灭赵,否则寒冬一到,诸事难行。” 嬴政沉声下令。 “臣领诏。” 尉缭肃然应命。 …… “赵铭……” “此子,再也压不住了。” “护军都尉,一国上将军。” “未满二十,竟已至此。” “唉。” “又一个武安君啊。” 王绾长叹一声,苍老的脸上覆着一层深深的阴翳。 或许因先前屡次针对,如今赵铭登上高位,他心底竟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尽力与之修好吧。” “只要他不投向其他公子麾下,我等便不必过分为难。 可他若真要与我等为敌……往后朝堂之上,仍须稍加制衡。” “成了上将军,往后常在咸阳议政,这可不比军中单纯了。” 隗状缓缓说道。 就在这时—— “两位相邦。” “你们说……父王是否对我失望了?” 扶苏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迟疑与迷茫。 王绾与隗状皆是一惊:“公子何出此言?” 在我十六岁那年,父亲准许我踏入朝堂参与政事,可每当我在廷议中提出见解,父亲从不采纳;每当我论及治国方略,父亲更是置若罔闻。 父亲这般时而亲近时而疏远的态度,实在令我难以揣摩。 扶苏轻轻叹息。 “公子。” “大王是怎样的人?” “他是一国之主,更是当世罕见的雄主。” “他的治国谋略、御下手段,远非公子目前所能及。” “而公子身为大秦的长子,天生便比其他公子更具优势——除您之外,还有哪位公子能入朝参政?” “这正是大王对公子格外不同的明证。” 王绾温声劝慰。 作为他们选定的未来,扶苏自然被众多朝臣、世家寄予厚望。 乃至嬴姓宗族之中,大半也都将期待倾注于扶苏身上。 扶苏仁厚。 对于这些世家而言,将来或许能谋得更多利益。 若遇上如嬴政那般霸气而睿智的君主,对他们反倒不是好事——君主太过英明,臣子便难有伸展的空间。 听着王绾的劝解。 扶苏微微颔首:“或许真是我多心了。” “只是偶尔,我总觉得父亲对我……似乎有些失望。” 隗状此时也开口道:“公子确实思虑过甚。 入朝参政本就是为了历练公子,相信再过些年岁,公子必能让大王刮目相看。” “眼下公子要做的,是尽量顺应大王的心意,所提国策也当与大王所思相合。” 扶苏却流露出些许不甘:“父亲是明君,我自然远不及父亲之能。” “但人无完人,在我看来,父亲的某些治国之策亦有偏颇。 譬如过分倚重廷尉、严苛律法,对待百姓过于峻急。 若换作是我,应当会宽缓几分。” 王绾低声道:“如今是大王执掌国政。 可只要公子成为太子,将来便有机会施行您心中的方略。 天下广阔,来日方长,请公子静心以待。” …… 章台宫中。 “大王今日的决断,当真震动了整个朝堂。” 尉缭坐在一侧,含笑说道。 “朝堂之上,向来惯以资历论高低。” “文臣讲究资历,看重声望。” “毕竟学识多掌握在世家手中。” “这一点,孤尚且能忍。” “但武将乃我大秦立国与强盛之根基,若还要论什么资历辈分——孤绝不会纵容此风。” “孤就是要以赵铭为典范,让他成为我大秦百万将士的标杆。” 嬴政淡然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大王圣明。” “以我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作为激励,必能令全军锐士为之振奋。” 尉缭当即拱手。 “只是……” 嬴政面上掠过一丝沉吟,“孤仍在思量,该将赵铭所辖大营设于何处,兵员是以新征士卒为主,还是以刑徒军为基。” “臣以为,不如等赵将军返回咸阳之后,再由他亲自与大王商议。” “此事尚不急迫。” “眼下终究该以灭赵为重。” 尉缭从容笑道。 “确是如此。” “寡人,是有些心急了。” 嬴政舒展眉头,露出一丝笑意。 “臣本以为,大王会待三晋尽灭之后,再设新营,未料竟提早了这许多。” 尉缭亦含笑回应。 “许是那赵铭,令寡人觉得太过耀眼。” “若不增设一营,区区主将之位,如何承载他为大秦立下的赫赫战功?” 嬴政缓缓说道。 “这许多年来。” “臣还是头一回见大王如此器重一位将领。” “想来,赵铭也必不会辜负大王的期许。” 尉缭应道。 “今日朝堂之上,王绾一众人等,你如何看?” 嬴政话锋忽转。 “囿于陈腐之见,只顾经营私利,且扶苏公子已全然受其笼络。” “其党羽遍布朝野,大王确该着手制衡了。” 尉缭恭敬进言。 嬴政微微颔首:“是当制衡一番了。” “扶苏……” “若长此以往,他日何以承继寡人之业?” 闻听此言,尉缭神色未变,他深知嬴政的抱负。 所求非一世之江山,而是万代不移的大秦基业。 对于继任者的遴选,嬴政自然慎之又慎。 以扶苏眼下所为,实难担此重任。 自然。 关于储君人选,尉缭并无意多言。 天下一统之日,或许便是他离去之时。 他入秦,只为助大秦成就一统,开创盛世;至于个人的荣华富贵,他从未放在心上。 …… 燕赵交界之处。 如今已是秦燕对峙的前沿。 燕国一侧,早有上千军卒静候。 大秦这方,赵铭亲率近卫而至,燕丹亦被安置于战车之上。 “下车,自己走回去吧。” 赵铭侧首,对车上的燕丹说道。 “你们……便这样放我归国?” 燕丹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虑。 此番未被押往咸阳,实出他意料之外。 他甚至想过要当面质问嬴政。 但嬴政,显然不会给他这般机会。 “念在秦燕尚存盟约,且你燕国已付出相应代价,否则,你以为能回得去么?” 赵铭淡淡扫了燕丹一眼。 对此人,赵铭唯觉其愚不可及。 史书所载荆轲虽悲壮,易水风寒,慷慨悲歌。 然终究是受这燕丹短视之谋所驱策。 刺秦便能解燕国覆灭之危?实乃大势已定,非一人之力可挽。 第161章 第161章 纵使得手,或可暂缓一时,然危局之下的秦国,反可能催生出更强悍的继任者。 大秦六世积威,哪一代不是于艰困中搏杀而出? “我燕国……付出了何等代价?” 燕丹脸色骤然一变。 赵铭并未理会燕丹的追问,只漠然抛下一句:“此事,你该去问你父王。” 燕丹心头一凛,父王的面容骤然浮现于脑海。 他入秦之时,本已抱定必死之心,却未料竟有归国之日。 一想到父王那铁青的脸色,燕丹便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见燕丹僵坐不动,赵铭一眼便看穿其心思。 “来人。” 他抬手示意。 “送燕太子回国。” “诺。” 几名亲卫应声上前,将燕丹自战车上搀下,随即押着他往燕国方向行去。 燕国边境。 乐乘望着神情颓丧的燕丹,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人已带到。” “燕国自行处置罢。” 亲卫说罢,松手将燕丹推倒在燕国疆土之上,转身离去。 “太子。” 乐乘并未伸手搀扶,只冷声道:“大王有诏,命你速返蓟城觐见。” 燕丹抬头瞥了乐乘一眼,沉默不语。 若他是凯旋而归,自然有傲视众人的资格;可如今他兵败被俘,竟是燕国耗费重金赎回的,这份屈辱,足以令他无地自容。 见燕丹不答,乐乘缓步走近,俯身低语: “太子昔日讥讽臣贪生怕死。” “何以今日落入秦人之手,亦成了阶下之囚?” “一国储君沦为敌国俘虏,这是何等的耻辱?” “你竟不曾自行了断?” 此刻乐乘再无顾忌,言语之间尽是奚落。 经此一事,燕丹失势已成定局,这太子之位,恐怕也坐不长久。 面对乐乘的嘲弄,燕丹眼中恨意翻涌,却无从辩驳。 “好了,太子。” “在此拖延亦是徒劳。” “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面对大王罢。” 乐乘冷笑一声,伸手将燕丹拽起。 “秦国……嬴政……赵铭……” 燕丹攥紧双拳,心底烈焰灼烧。 “此仇此辱,我燕丹必报。” “终有一日,定要尔等百倍偿还!” …… 视线转回。 “主上。” “赵地局势一月之内便可平定。” “我军是否该北上代地了?” 张明含笑问道。 “代地一定,赵国便算彻底倾覆。” “此战……应无大碍了。” 赵铭缓缓说道。 近一年来,赵国主力精锐已尽数殁于秦军之手,能征善战之将亦皆凋零。 赵佾虽逃至代地纠集残部,然军中无帅,士卒气沮,战力早已不堪。 ——这倒要多谢赵偃。 若非他逼死廉颇、除去李牧,大秦岂能如此轻易破赵? 帐外的风卷着沙尘,将营旗吹得猎猎作响。 张明搓了搓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热切:“底下都在传,此番破了赵国,上头或许要擢升您为上将军……不知这话,有几分可信?” 若是赵铭当真更进一步,他张明自然也能跟着沾光。 “流言终归是流言。” 赵铭望着远处苍茫的旷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究竟如何,还得看咸阳的意思。 若真有机会往上走,那便是时机到了。” “放眼全军,若论谁有资格坐上那位置,除了您,末将想不出第二人。” 张明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满是敬服,“换作旁人,只怕军心难平。” 这话并非他一人之见,营中许多将士,心里揣着的都是同样的念头。 正说着,一名身着轻甲的亲卫百将步履匆匆地赶来,在赵铭面前单膝跪下,抱拳禀报:“将军,章邯将军传来消息,我军前锋已抵达北地城下。” “恭喜将军!” 张明立刻笑着拱手,“这先抵代地的头功,看来又非您莫属了。” 赵铭却没什么波澜,目光落在那名亲卫脸上,忽然开口:“韩臣颜?” 跪着的百将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随即涌上浓浓的感怀。”将军……竟还记得属下的名字。” 他声音有些发颤。 “我麾下每一个亲卫,名字都记在心里。” 赵铭唇角微扬,“你入亲卫营一年多了,感觉如何?” “能为将军效命,是属下几世修来的福分。” 韩臣颜挺直脊背,神色肃然,“将军给了属下新生,这条命,从此便是将军的。” 对他,对所有由刑徒整编而来的降卒而言,赵铭的确给了他们一条崭新的路。 是他让他们得以挺直腰杆活着,即便战死沙场,家小也能得到一份抚恤,不必像从前那般,死了便如野草,无人过问,曝骨荒原。 能活到今日的降卒,大多已成了大秦真正的锐士,赵铭麾下,十有六七皆是如此出身,对他自是忠心不二。 “依你阵前斩获的军功,早该升任军侯了,” 赵铭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探询,“为何偏要留在亲卫营?” “属下誓死追随将军,唯有亲卫,方能时刻守在将军左右。” 韩臣颜答得毫不犹豫,目光坚定如铁。 “好。” 赵铭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些许赞许,“去吧。 待赵国事了,准你回乡探亲。” “谢将军!” 韩臣颜重重一叩,这才起身退下。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张明低声道:“这韩臣颜确是员猛将,武道进境也快,如今已有后天四重的修为。 平日练得比谁都狠。” “若他日我真掌上将军之印,可亲辖千名卫卒,” 赵铭沉吟片刻,“到时便让他做个五百主吧。” “诺。” 张明应下。 “燕太子既已送还,” 赵铭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北方,“传令,拔营启程。” 亲卫们驾驭着战车,一路向北疾行。 “韩臣颜。” “韩信的亲生父亲。”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谁说贵贱天生便有定数?” “韩信用兵,向来是越多越好。” “如今他的父亲已是我麾下亲信,来日那韩信,也必将为我效力。” 赵铭心中掠过一丝笑意。 初次听闻韩臣颜之名时,他便隐约觉得耳熟,仿佛在何处见过。 几番思索后,终于记起这名字的来历。 韩臣颜。 史书之中,不过寥寥一笔。 并非因他自身有何作为,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名震千古的儿子—— 兵仙韩信。 据史所载,韩信之父本是韩**族旁支,死于秦军攻韩的战场,韩信也因此流落至楚地漂泊。 然而,因赵铭的出现,历史的轨迹已悄然偏移。 韩臣颜未曾战死,反而成了他的贴身亲卫。 韩信亦不会自幼失怙,将来必能为赵铭所用。 思绪收回。 “结算杀敌所得属性。” 赵铭心念一动。 此番北驱燕军,麾下兵马直抵北地城,此处已是赵地与代地相交的边界。 赵地战事,至此大抵已告一段落。 “宿主麾下将士共斩敌二万四千五百六十三人,获得属性点八千一百八十七点。” “获得真气八百九十七点。” “获得力量一千二百零五点。” “获得速度一千二百三十一点。” “获得体质八百九十八点。” “获得精神九百八十九点。” “获得寿命二千九百六十七日。” 面板浮现提示。 “尚可。” “多半是燕军所贡献。” 赵铭暗自颔首。 赵地留守的赵军本就不多,秦军一到,便纷纷退避。 宿主:赵铭 年龄:十九 真气:七千九百七十二点(真气愈强,丹田愈盈,爆发亦愈猛。 ) 力量:一万三千三百四十一(力量高低,决断一击之威。 ) 速度:一万二千五百三十二(数值愈高,身法愈疾。 ) 体质:一万一千零二十三(体质强韧,则伤愈迅捷,体力绵长,真气回复亦快。 ) 精神:一万零一百三十四(精神可外放百丈,修炼时可引动百丈内天地灵气。 ) 寿命:一百五十五年又一万五千三百四十日 功德:九百八十九点(可化为自由属性或技能点) 随身空间:七十九立方 修炼心法:龙象诀 武技:降龙掌、崩山拳…… “只差数十点真气,各项属性便可再度突破。” “依我如今修为,即便宗师巅峰之境,亦难挡我一拳之威。” “人间战力,已无匹敌。” “何况寿命又添四十二载。” “合原先的一百五十五年,已近二百岁之数。” “放眼这茫茫尘世,又有谁能活得比我更久?” 赵铭心中泛起一阵隐秘的喜悦,“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借秦国的兵锋扫平诸国,待到神州一统之时,我的寿数或许便能突破四百年大关。” 然而,这阵欣喜尚未散去,一个冰冷的疑问便如冷水般浇下。 “不对。” 他猛然警醒。 “上一次,当我的全数根基突破四千之限,寿元便定格在一百五十五年。 如今各项根基已近八千,为何寿元仍旧纹丝不动?” 先前的兴奋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的疑虑。 此事着实透着诡异。 根基层层突破,寿元竟毫无增长?若以常理论之,他早已迈入宗师之境,而宗师之寿,理当超越三百年才是。 “看来这方天地,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赵铭暗自思忖,“莫非凡俗之人的寿元,其极限便是一百五十五年?还是说……有什么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这一切?” “是天规?” “抑或是……凡人本就不被允许踏足此道?” 前世的记忆此刻纷至沓来,那些光怪陆离的传说、志异杂谈中的仙神鬼怪、修炼轶事,一一掠过心头。 既已踏上这条非凡之路,却见寿元受锢,他自然免不了生出种种推想。 “罢了,且行且看吧。” “纵使境界带来的寿元暂且停滞,但我从征伐中所得的寿命增益却不少,时日终究在我这边。” “或许,待到大秦真正一统天下之日,一切迷雾自会散去。” 他按下心头的纷乱,暂且将这份疑虑搁置一旁。 *** 光阴悄然流转。 当今天下,诸国的目光尽数聚焦于秦赵之间那场惨烈的大战。 战事绵延至此,已呈胶着之势,仿佛不吞灭赵国便无法终结。 齐、楚、燕、魏四国亦在暗中紧密关注,尤其是魏国,深感唇亡齿寒之危——赵国若亡,下一个兵锋所指,恐怕便是大梁城了。 第162章 第162章 这段时日,魏国接连遣使入秦,试图觐见秦王,希冀能将昔日协同赵国攻秦的旧事一笔勾销,以免将来秦国以此为由兴师问罪。 然而,无论使者如何恳请,皆被秦廷拒之门外,不得其入。 这番冷遇,让魏国朝野上下彻底明白了秦国的态度:他日东出,魏国必在征伐之列。 恐慌如暗潮般蔓延。 魏国境内,众多商贾与权贵开始悄悄将家资转移他国,财富的流失无形中削弱着魏国的根基。 纵使魏王与信陵君魏无忌有心挽回,亦难阻这大势所趋。 魏无忌曾亲赴楚国游说,执掌楚国权柄的春申君黄歇亦曾遣使入秦,代为转圜,望秦国能暂缓对魏的敌意。 然在**的国利之前,这般外交辞令终究如泥牛入海,不了了之。 即便是齐国使者代为说项,秦国虽予接见,态度却始终暧昧含糊,未曾给出半分切实承诺。 远交近攻之策,秦王嬴政始终奉行不渝。 对远方的楚、齐、燕三国,施以怀柔交好;而对近在咫尺的三晋之地——韩、赵、魏,则坚定不移地推行吞并之谋。 待三晋尽收囊中,再图逐一扫平四海,成就一统之业。 村口的风有些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赵氏站在黄土路边,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蜿蜒小道的尽头。 她抬起手,似乎想再挥一挥,却又缓缓放下。 “回吧,娘。” 赵颖搀住母亲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 过去这一年多,院子里总是热闹的。 两个蹒跚学步的小身影,从东屋跌跌撞撞跑到西屋,稚嫩的童音咿咿呀呀,把这座原本只住着母女二人的宅子填得满满当当。 如今人一走,那份骤然降临的寂静,便显得格外空旷,连风吹过屋檐的呜咽都清晰可辨。 赵氏没有立刻挪步。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马车消失的那个拐角。 一年多前,她面色蜡黄,说话都带着气弱,如今脸上却透出了久违的血色,连常年微蹙的眉宇也舒展了不少。 那株老参确是稀罕物,补回了她亏空多年的元气,却也补不回此刻心头骤然被抽走的那块空缺。 王嫣是个好姑娘。 将门出身,却没有半分骄矜。 自打带着一双儿女住进来,晨昏定省,侍奉汤药,陪着说话解闷,竟比亲生女儿还要细致周到。 两个孩子也教得极好,方才临别时那规规矩矩的一揖,小大人似的模样,看得她心头发软,又发酸。 “你哥哥……” 赵氏终于转过身,由女儿扶着慢慢往村里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也不知前线战事如何了。 刀剑无眼,我这心里,没有一日是踏实的。” “娘又胡思乱想。” 赵颖握紧母亲的手,语气故作轻松,“哥哥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等他一回来,咱们就张罗喜事,把嫂子和侄儿侄女风风光光接回来。 到时候,您还嫌他们吵呢。” 赵氏被女儿逗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却又很快被忧虑覆盖。”但愿如此。 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两个孩子……方才大宝还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呢。” 她想起小孙子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想起孙女裙角上绣的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她前几日才亲手给缝上的。 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了细密的针,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马车里,王嫣将一双儿女拢在身侧。 男孩儿安静地靠着母亲,女孩儿却扒着车窗,努力向后张望,直到那座熟悉的村落彻底被起伏的丘陵挡住,才瘪了瘪嘴,缩回母亲怀里。 “娘,我们还会回来吗?” 女孩儿小声问。 “会的。” 王嫣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声音坚定而温柔,“等你们的爹爹回家,我们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车外,百余名披甲护卫沉默地拱卫着马车,马蹄与脚步踏起淡淡的烟尘。 他们的身影融入苍茫的暮色,向着那座天下中枢的巍巍城池,迤逦而行。 而沙村,在她们身后,渐渐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双双守望的眼睛,等待着远方征人的归期,也等待着下一次团圆时刻的来临。 赵氏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女儿:“你兄长婚事一定,接下来便该轮到你了。 他在外征战多年,如今已近弱冠,你也在我身旁留得够久了。 女儿家终究要出阁的,再耽搁下去,只怕真要误了年华。” “母亲——” 赵颖神色骤然一滞。 婚嫁之事,她从未真正思量过。 难道真要在这沙村度过余生? 放眼四周,竟无一人能入她眼。 “等你兄长归家,让他替你留心。” 赵氏此番并未纵容女儿。 世道如此,女子及笄便该许配人家,赵颖这般年纪已属少见。 虽说容貌出众,可眼界也着实太高。 自赵铭在军中崭露头角,沙丘郡多少世家子弟登门求亲,她却连帘子都不曾掀开过。 视线转向北方。 代郡城头。 黑压压的秦军如潮水般围拢城郭,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攻城器械的轮轴转动声隐隐传来,仿佛巨兽的低吼。 宫殿深处,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禀大王!秦军合围已成,攻城在即,请大王示下!” 将领盔甲沾尘,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王座之上,赵佾的指节攥得发白。 逃入代地这数月,噩耗从未间断。 赵地尽丧之后,秦军铁骑便如影随形。 每日都有城池陷落的急报传来,纵然勉强凑出二十余万兵马,却无良将统领。 那些溃逃而来的士卒早已丧胆,粮草日渐匮乏,暗夜中逃亡的兵卒比落叶还多。 他知道,气数已尽了。 “赵偃……” 齿缝间碾出这个名字。 若非那人逼死廉颇,若非那场阴谋葬送了李牧,赵国何至于此?纵使黄泉相见,列祖列宗也绝不会饶恕那个败尽江山的罪人。 曾经名将如云的赵国,如今竟寻不出一个能横刀立马之人。 “大王?” 臣子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赵佾缓缓起身,玄色王袍垂落殿阶。 他环视殿中稀稀落落的臣属,忽然拔出佩剑。 寒光映亮他深陷的眼窝。 “赵偃失德,祸乱宗庙。” “为子不孝,为君不忠,为国不义。” “寡人赵佾,奉先王之命承继社稷,当与国**存亡。” 剑锋抬起,指向宫门之外隐约传来的战鼓。 “今日,寡人不退。” “愿以血染代城,祭我赵氏山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嘶哑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 “诸君——可愿随寡人,最后一战?” 从这一点便能窥见赵佾与赵偃的不同。 也足以见得嬴政的手段。 若非当年他暗中筹谋,使赵偃登上那个位置,而是让赵佾执掌权柄—— 大秦想要覆灭赵国,绝不会这般轻易。 廉颇与李牧若在赵佾麾下,必能尽展其才。 绝不会像赵偃那般,对臣子处处猜忌、步步紧逼。 “誓死追随大王!” 殿中的赵国臣子齐声应道,虽各怀心思,声音却整齐划一。 “城中尚有十万将士。” “寡人当与秦军血战至最后一刻。” 赵佾朗声喝道,随即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而此时—— 代城之外。 秦军已列阵完毕。 王翦坐镇中军,目光如铁,凝视着前方的城池。 攻破此城,赵国便将彻底崩塌,余下的城池再难成阻,一月之内便可尽数扫平。 “大秦锐士——何在?” 王翦长剑出鞘,直指代城。 “风!风!风!” 吼声如雷,仿佛要撕开长空,直贯云霄。 “今日一战,便是灭赵终局。” “此城一破,赵国不存。” “传我将令——” “进攻!” “灭赵!” …… 代城之前,二十万秦军如苏醒的巨兽,开始向前涌动。 箭雨遮天,投石如陨,毁灭般的力量向城墙倾泻而下。 杀机所落之处,赵军士卒成片倒地,哀嚎与奔逃充斥城头。 秦军的攻势始终如铁流推进,哪怕已是终战之刻,王翦用兵依然沉稳如山,不因急切而枉送士卒性命。 箭石轰击持续近半个时辰后—— “攻!” 王翦一声令下,战车周遭令旗飞驰。 “第一主战营——杀!” 杨端和挥剑前指。 此战以他统领的主营为先锋,各式攻城器械随军阵有序压向城墙。 先前的破城首功皆被赵铭夺去,这灭赵的最后一战,自然需让予旁人。 杨端和领此先锋,亦是此理。 战局并无悬念。 纵无赵铭为锋镝,在杨端和指挥之下,秦军仍逐步撕开城防,向城内推进。 只是比起赵铭为先锋时,麾下士卒伤亡难免增添许多。 一将功成,万骨成枯。 杨端和不在意,王翦亦不在意——沙场征伐,何能不死人? 待杨端和部杀入城中—— “进军!” 赵铭随即传令,率部紧随其后,涌入城内。 厮杀持续整日。 秦军如潮水卷过代城街巷,直逼宫城。 “大赵的将士们……” “寡人无能,不能与诸君共守疆土,此乃寡人之罪。” “今日,寡人当与你们——同赴死国。” “杀——!” 宫墙之内,赵佾握剑而立,声音穿透烽烟。 秦军的铁甲洪流碾过宫阶,赵佾喉间迸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剑锋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光。 他身后,残存的数千赵卒如同被点燃的枯草,发出破碎而炽烈的呐喊:“护卫大赵——” “大赵……不灭!” 声浪撞在宫墙上,溅起悲怆的回响。 宫阙深处。 赵铭勒马立于阵前,玄甲染血。 他比主帅杨端和的部众更早撕开防线,率先踏入了这片象征王权的最后禁地。 当那一袭仓促绣就的王袍闯入视线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那是一种猎手看见珍贵猎物时才有的光亮。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四周的兵戈交击,“不降者,皆斩。”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指那王袍所在。 赵佾的目光与赵铭相接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第163章 第163章 纵然从未直面,这张面孔他早已在无数绢帛画像上反复描摹、刻入骨髓——破武安,定邯郸,这个名字随着烽火传遍列国,已被诸君视为再世杀神。 而今,这尊杀神正提剑向他而来。 赵铭未发一言,只将手中长剑轻轻一振,剑锋微鸣,似在邀战。 “为吾国子民——” 赵佾的嘶喊混着血气,他双手握剑,合身扑上,那全然不顾生死的姿态,竟有几分燎原之势。 只可惜,在赵铭眼中,这搏命一击慢得如同深潭沉泥。 “王首……” 赵铭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尚未尝过。” 剑光如龙泉出渊,倏然没入。 嗤—— 锋刃透胸而过。 赵佾身形僵住,王袍上迅速洇开一团浓暗。 此人虽冠王号,实乃代地将领仓促拥立,连传国玉玺都未曾触及,正统二字本就勉强。 出征前,上将军王翦亦未令留其性命。 故而这一剑,赵铭刺得毫无犹疑。 “大赵……不亡……” 赵佾喉头滚动,挤出最后的气音,随即力竭仰倒。 几乎同时,唯有赵铭能见的虚空中,字迹浮现:「诛代王赵佾,获全属性五十,寿延百日,得二阶宝箱一。 」「宿主全属性逾八千,赐一阶宝箱一。 」 “虽是伪王,亦承几分气运……” 赵铭心念微动,“这一注,押对了。” 他目光仿佛穿透宫墙,望向遥远的西方,“若韩安、赵偃之首亦可取……想必所获更丰。” 此念一闪即逝——那二王早已被囚于咸阳深宫,眼下不过空想罢了。 他俯身,单手提起赵佾犹温的躯体,高举过顶。 血顺着王袍的织金纹路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暗红的花。 “尔等之王已殁!” 喝声如雷,震彻宫苑,“弃械者,生!” 残存的赵卒仰首,看见那高悬的、微微晃动的王袍身影,最后一点顽抗的星火,终于在血色暮霭中彻底熄灭。 效忠于赵氏的军队仍在殊死搏杀,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而那些怯懦者早已弃械归降。 大势,已尘埃落定。 城外,中军大帐前。 “禀上将军。” “城内战报已至。” “赵铭将军率部攻破代城宫禁,亲手斩落代王赵佾首级。” “代城全境已平。” 亲卫统领疾步上前,声音铿锵。 “善。” 王翦眉峰微扬,眼底掠过一道锐利的亮光:“赵氏气数,至此尽矣。” “恭贺上将军再建不世之功。” “大秦三军之中,唯上将军连克两国,勋业卓著。” “史笔如铁,必为上将军留千秋英名。” 亲卫统领言辞激荡。 “下次兴兵,蓝田大营怕是不能为主力了。” 王翦淡然一笑。 此番灭赵,北疆大营牵制赵边军于塞上,函谷大营虽整军待发,却终未得战机。 待到再启吞并之战,他自当敛锋退让——为臣之道,贵在知止。 如今连下两国,风头已盛,若再争寸功,朝堂之上难免滋生波澜。 “传令。” “肃清代城残敌。” “凡持械不降者,皆斩。” 王翦声沉如铁。 “诺!” 亲卫统领领命疾去。 帐中独余王翦一人。 他负手而立,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诛赵佾、破宫城,此战之后,赵铭晋阶之事当无变数了。” “吾这女婿,也要佩上将军印绶了。” “大秦第四位上将军,亦是天下最年少者。” “嫣儿当初择婿的眼光,倒是毒辣得很。” 欣喜之余,一缕忧思悄然漫上心头。 赵铭既入咸阳,便须直面庙堂风云。 那少年将军对权术的疏淡,他素有所知。 疆场厮杀或可凭血气纵横,朝堂之上却需韬光养晦之道。 若不懂藏锋,只怕明枪暗箭难防啊。 蓝田大营的兵锋仍在向北推进。 代城既陷,一月之内,代地山河必尽染玄黑。 赵氏宗庙,将永绝祭祀。 光阴流转,倏忽已至魏境。 大梁城,信陵君府邸。 “君上,急报——” “赵国已亡。” “代王赵佾死于秦将剑下,代地赵军尽殁。” 将领仓促入内,音带颤意。 魏无忌指间刻刀铿然坠地,竹简滚落案边。 他缓缓抬首,苍老的面容上凝出一片沉重的阴云。 “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低声呢喃散入风中,似叹似哀。 “三晋故土,而今唯余魏旗独悬了。” “赵地既陷,秦人铁蹄的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大魏无疑。” 帐中烛火摇曳,魏将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将军,我魏国……该当如何?” 魏无忌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的木纹。”如何自处……” 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四字背后的千钧之重,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吧。” 待将领躬身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声。 魏无忌独坐灯下,许久,才从暗格深处取出一卷素帛。 帛书展开,四个墨迹淋漓的魏国古篆刺入眼帘——复国大计。 他凝视着那字迹,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代城陷落、公子赵佾身死的消息,已如凛冬寒潮,席卷列国。 远邦或可暂得喘息,而与秦壤土相接的魏国,此刻便如卧于积薪之上,每一刻都灼热难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咸阳正陷入沸腾。 一骑绝尘,自城门洞开的通道飞驰而入,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鼓点。 马上骑士高举令旗,嘶哑的呐喊穿透市井喧嚣: “捷报——!” “我军大破代城,阵斩伪王赵佾!赵地尽归大秦!” “赵国已亡——!” 声浪所及,街巷骤然一静,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赵国……当真亡了?” “苍天庇佑!韩、赵接连倾覆,三晋已去其二!” “不出三载,连灭两国!四海归一,必是我大秦!” “老秦人百世夙愿,终见曙光!” 兴奋的声浪在坊间流动、碰撞。 有人振臂高呼,有人热泪盈眶,更有人当即拉扯着同伴要去痛饮一番。”此等灭国大喜,岂能无酒?” 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拍着胸脯,“今日某做东,不醉不归!” 人群中忽有人叹道:“可惜咸阳无酒仙楼。 若得饮一口那传说中的仙酿,方算真正尽兴。”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与好奇。”酒仙楼?究竟在何处?” “听闻开在颍川,渭水畔的渭城也有一家。” 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接过话头,眼中泛起回味之色,“当日经过,只见车马塞道,一座难求。 那酒香……啧,至今难忘。” 议论声、欢笑声、慨叹声交织升腾,淹没了长街。 在这片属于胜利者的灼热喧嚣里,每一个秦人的胸膛中都奔涌着同一种滚烫的渴望——那深植于血脉,关于铁与火、疆土与荣耀的古老野望,正被这捷报点燃,熊熊燃烧。 昔日秦人于西陲之地披荆斩棘,终成当世无双之国力,此皆秦人世代血汗所铸。 一统寰宇,非独历代秦王之宏愿,亦深植于万千秦人血脉之中。 回溯往昔,若非胡亥昏聩,纵使山河倾覆,但凡君王尚存一丝血性,凭秦人骨子里的悍勇与传承,亦能再搏出一片乾坤。 然胡亥不仅苛待六国遗民,更对老秦子民横征暴敛,终致人心尽失。 却说此刻,一骑快马自远道疾驰而来。 马蹄踏过咸阳长街,持令旗直入宫禁,直至朝议大殿阶前方才勒缰。 “启禀大王——”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震殿宇: “赵国大捷!代城已破,代地尽归大秦。 赵国……亡了!”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一瞬,旋即哗然腾沸。 文武众臣先是愕然相顾,继而喜色如潮涌上面容。 “臣等恭贺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声浪如雷之中,王座之上,嬴政缓缓起身。 眼底掠过一道灼亮的光,唇角微扬,却仍凝着如山岳的威仪。 他展开双臂,玄色袍袖如垂云展翼: “天命——在秦!” “天命在秦!大秦必统天下!” 群臣再度伏拜,呼声撼动梁柱。 “传诏。” 嬴政的声音压过殿中余响,“将赵国宗室贵胄、文武臣僚全族押解咸阳,一概贬为奴籍,烙印为记。 待归国后,由廷尉造册登记,依战功分赐诸臣。” “大王圣明!” 灭赵之功泽被朝野,凡在殿为官者,皆可望分得犒赏。 昔年灭韩之后,赏赐之丰犹在众人记忆之中。 此时,老臣王绾出列躬身: “大王,此番降卒甚众,每日耗粮巨大,当早定处置之策。” 嬴政目光转向尉缭:“少府,赵地降卒几何?” 尉缭趋前应答:“若计各郡守兵,恐近四十万众。 此数尚未计入溃散逃兵。” “四十万……” 嬴政指节轻叩案沿,“确是多矣。” 王绾再度进言:“老臣以为,可循旧例,择部分降卒发往北疆戍边,余者分散各郡为役奴。” “臣附议。” 数道声音随之响起。 殿中灯火通明,青铜灯盏映照着众臣肃穆的面容。 隗状的声音刚落,余音尚在梁间萦绕,他便已垂手退至一旁,仿佛方才那句关于降卒处置的谏言只是随手掷入静湖的一粒石子。 嬴政的目光缓缓移向李斯。 “秦军锐士,皆经层层考校,方得爵位,披坚执锐。” 李斯趋前一步,袍袖微动,声音清晰而平稳,“六国之卒,混杂如沙,若不筛去砾石,恐难筑坚墙。 臣以为,当先择其精壮,合我秦法新兵之制者留用,余者……确应处置。” 他虽常与王绾等人意见相左,然触及国本大计,字字皆无含糊。 这或许正是君王始终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缘由——于国事,李斯从不掺入私念。 “既众卿所见略同,”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般的重量,“数十万降卒,不可轻忽。 传诏上将军王翦:即行甄别赵地降卒,择其青壮精锐,标准一如我大秦募兵律令。 不符者,悉数没为隶籍,发往北疆边塞,或蜀道艰险之地。” “大王圣明。” 阶下响起一片整齐的应和。 嬴政抬手止住余音,目光扫过殿宇深处。”赵地已平,除整编降卒外,更需能臣安定一方,化剑为犁。” “臣有奏。” 第164章 第164章 韩非自文臣队列中走出,身形清癯如竹,“颍川郡归秦已逾两载,民气渐附,然疆域过广,政令难达四野。 臣旧日曾议,可分而治之。 原韩地,可析为三郡,如此方能深耕。” “此事你曾提过。” 嬴政微微颔首,“便依你之议。 划郡细则,由你全权裁定。” “臣,领命。” 韩非躬身,无多余辞色。 “臣举荐芈立、孟书赴赵,” 王绾紧接着出列,声音洪亮,“此二人老成持重,足当大任。” 话音未落,李斯已侧身奏道:“臣以为,姚贾堪任。” 一时殿内静默,只余灯花细微的噼啪声。 众臣目光流转于王绾与李斯之间,皆知这不仅是人选的推举,更是未来朝堂格局的隐约角力。 便在此时,韩非再次向前一步。 “臣自入秦以来,承大王信重,理内史诸事,虽无大过,亦无寸功可报天恩。”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似一块冰投入炭火,“今**前往赵地,亲理民政,抚其遗民,安其疆土。 恳请大王准允。” 殿中气息为之一凝。 王绾与李斯几乎同时侧目,望向那抹挺直的青色背影,眼中掠过清晰的讶异。 这位素来如闲云野鹤、只理分内之事从不争竞的韩非,竟在此刻主动请缨,踏入这纷繁之地。 连御座之上的嬴政,眼底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韩非之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理一郡乃至数郡,皆游刃有余。 然此人向来似深潭静水,不慕功劳,不涉权争。 今日之举,着实出乎意料。 “内史之才,孤深知。” 片刻沉寂后,嬴政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既有此心,赵地千万生民、辽阔疆土,交予你手,孤信你能使之归治。 然赵地广袤,非一人可尽操劳……”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沉静的渊海,扫过殿中诸臣。 “孤准你总理赵地民政。 然代地亦需能臣镇抚。 此事,容后再议。” 嬴政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应下了韩非的请求,却并未将整个赵地的权柄尽数托付。 话音落下时,那未竟之意如薄雾般悬在殿中。 “父王。” “儿臣愿**治理代地。” 扶苏忽然从群臣之列迈步而出,声音清朗,回荡在肃穆的殿宇内。 他的眼中燃着灼热的光,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对证明自己的渴望。 一旁的王绾与隗状几乎同时色变,目光急急投向长公子,试图以眼神制止。 在他们看来,身为最有可能承继大统的长公子,此刻最紧要的是立于咸阳中枢,稳持权柄,运筹帷幄,而非远赴边地,行那守臣之务。 这般**,实是自降了身份。 御座之上,嬴政的神情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他并未回应扶苏,目光转而投向另一侧。 “冯卿。” 被唤的是冯劫。 冯氏一族,兄弟皆才,兄冯去疾已居九卿之列,弟冯劫虽未列九卿,亦身居上卿高位,显赫朝堂。 “臣在。” 冯劫即刻躬身应道。 “代地,便交予你治理。” 嬴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臣,叩谢大王信重。” 冯劫深深一拜,声音沉稳,“必竭尽心力,不负王命。” 殿中诸人心知肚明,治理这新并的疆土,乃是积累政绩、擢升爵位的良机。 冯劫领此命,他日归来,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自然,” 嬴政再度开口,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相邦与廷尉所举荐的贤才,亦当任用。” “芈立,姚贾。” “臣在!” 两名被点到的文臣立刻出列,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芈立赴代地,辅佐冯劫。” “姚贾往赵地,协助韩非。” “赵地初定,暂分而治之。 待其如颍川一般,彻底化为秦土,再议划分郡县之事。” 嬴政的决断清晰而果断。 “臣等领命!誓死以报大王!” 芈立与姚贾齐声应诺,声透殿梁。 稍作停顿,嬴政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总是紧锁的眉宇间,竟难得地舒展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痕迹。 扶苏的心猛地提起,带着最后的希冀望向御座上的父亲。 “赵铭将军,” 嬴政的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十六从军,至今近二十载,未曾归家。 昔日邯郸城下,寡人曾许他,灭赵之后,准其归乡休沐。” 他的视线转向尉缭:“廷尉,传诏之后,派人告知赵铭,寡人准他所请。 只是……尚需待赵地诸城尽在掌握,降卒整编完毕之后。” “臣明白。” 尉缭含笑应下。 “诸卿可还有事奏?” 嬴政最后环视殿内,“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玉石,轻轻落在了扶苏的心上。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黯了下去,化作深深的失望。 他原本以为,父王至少会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展示胸中抱负的机会。 “若得机会,我必以仁义之道治理赵地,” 扶苏在心底无声却坚定地立誓,“定会比那严苛的法度更为柔和,更得民心。” 然而,御座上的君王,似乎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连一丝尝试的缝隙,都未曾留下。 那所谓的仁义,在嬴政的沉默与决断面前,仿佛还未升起,便已消散于无形。 刚刚平定了赵国的疆土,此刻与他们谈论仁义道德毫无意义。 唯有以严峻的法治来统御,才是**应有的道路。 “若无要事启奏。” “便退朝吧。” 嬴政一挥衣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章台宫的方向行去。 “臣等恭送大王。” 百官齐声躬身,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章台宫深处,后殿之中。 嬴政手中托着一方玉玺——并非秦国的国玺,而是来自赵国的王印。 他步履沉稳,走向殿内深处。 一张长案上整齐排列着六只木匣,每一只匣面都刻着一个字: 齐、楚、燕、赵、魏、韩。 嬴政伸手打开了刻有“赵” 字的那一只。 将手中的玉玺轻轻放入匣中,合上匣盖。 此刻,他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转身从沙盘地图上拔去所有代表赵国的旗帜。 “还剩四个。” “历代先王在天之灵可见,” “天下归于一统之日,已不远了。” —————————————————— 代地,代城。 街巷之间,随处可见巡视的秦军士卒。 “发现赵军残部踪迹,立即擒拿!” “逃窜者、反抗者,就地格杀。” “藏匿赵卒者,同罪下狱。” 呵令声与脚步声交织,秦军正在全城严密搜捕。 这座曾为代国都城的城池规模宏大,此战之后,秦军斩获颇丰,俘虏众多,亦有不少赵人隐匿逃散。 城破以来,秦军锐士已封锁全城,逐户清查赵军残兵与旧吏。 一旦发觉,即刻押解。 不仅代城如此,整个代地皆处于军管之下。 朝廷尚未派遣文官接管,一切皆依军法处置。 若以后世之言形容,这便是占领区内的军事管制——虽无屠城之举,但刀锋之下的肃清从未停歇。 赵国初灭,并非所有赵人都愿俯首称臣。 遥想日后秦末动荡,六国遗族振臂一呼即能聚众起事,便知对秦心怀怨愤者甚众:一是秦法严苛,二是**之恨。 这般积怨,唯有时间方能逐渐消磨。 五年不足,便十年;十年不足,便二十年。 天下需要一段足够漫长的平稳岁月,让百姓习惯新的律法,新的秩序。 庶民所求,从来简单——不过是安居活命,一家温饱而已。 只要活得下去,无人愿铤而走险。 然而,若按天命轨迹,始皇崩而胡亥继,这番百姓所求的安宁,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秦二世? 不过一庸碌之徒罢了。 军营之内。 赵铭独坐帐中,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 战事虽定,琐碎却方才开始。 赵铭坐在案前,一叠叠名册堆得几乎要触到营帐的顶棚。 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录、伤重归乡的籍贯册,都得由他亲手核验,再呈送中军司马处归档。 至于军侯以上将领的战功封赏,更需他逐一拟定奏表,上报咸阳。 事务繁杂如麻,攻克代城之后,他便留驻城中处理善后,将扫清代地残余的军务交给了杨端和与王贲——那些零碎功劳,他已不放在心上。 “十万大军,连同伤愈归营者,眼下竟不足六万。”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低声自语。 灭赵一战,折损四万余人。 战争的重量,此刻就压在这满桌的册录里。 锐士战死三万八千有余,因伤残而卸甲者亦有四千余众——在大秦军中,所谓伤残,便是断肢损躯,余生再难为继。 除此之外,军侯阵亡三十余人,都尉七人,万将两人。 若非他统兵时有冥冥之力加持,这十万兵马,能存下两万便已是侥幸。 “将军,诸位将领求见。” 帐外传来张明的声音。 “进。” 赵铭应道。 帐帘掀起,屠睢、章邯等将领鱼贯而入,纷纷躬身行礼。 赵铭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章邯与屠睢分坐左右首座,其余诸将依序而坐。 “城中情形如何?” 赵铭望向屠睢。 此前肃清代城残敌、搜捕赵国遗臣之事,皆交由屠睢督办。 “牢狱已满。” 屠睢沉声禀报,“粗略计之,擒获约六千人。 除赵廷余孽与溃兵外,尚有众多庶民——或藏匿败卒,或窝藏旧吏,甚有与我军锐士搏斗者。 此城民怨之深,敌意之浓,远超预期。” “国破家亡之恨,自然刻骨。” 赵铭淡淡一笑,并不意外。 这怨气绝非朝夕可消,非得长年累月施以仁政方能化解。 眼下大秦虽无暇深抚民心,但即便如颍川郡的韩地遗民,也在秦法约束与军威震慑之下,日子反倒比往日稍安——只因税赋终是依秦制而征。 天下诸国,税赋最轻者莫过于秦,十取其六。 昔年韩国十税其八,赵国更是苛至十税其九。 仅将税赋降下,便足以让无数百姓暂得喘息了。 章邯眉头紧锁,声音低沉:“那些赵地百姓看我们的眼神,仍像在看仇敌。”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几张凝重的面孔。 第165章 第165章 有人低声应和:“是啊,这局面若长久下去,终究难稳。” 赵铭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扫过众人:“我等武人的本分,是攻城拔地、斩将破军。 至于安民理政,自有朝廷派来的文臣操心。”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赵国既灭,咸阳的使者不日便到。 这些事,不必你我越俎代庖。” 他心中清楚,秦法严苛如铁,莫说新降的赵人,便是老秦子民亦觉窒息。 若有一日由他执掌乾坤,律令必当重铸。 军功爵制如今是大秦锐士奋战的脊梁,可待到四海归一、烽烟尽熄时,这道脊梁反而可能成为僵固的枷锁。 天下安定后,若利益固结、阶层板结,大秦终会步六国后尘——这些他早已看透。 至于官吏短缺、文教不兴,那是席卷天下后必然的疮痍。 识字通文者多出于旧日士族,而六国士族或死或散,或心怀怨怼。 但这一切,尚不在他眼下要解的局中。 他日风云翻涌、龙蛇起陆之时,自有阎庭为他育才蓄士。 “将军说得是。” 帐中诸将纷纷颔首。 他们确实忧心太远了。 “不过,” 赵铭话音一转,目光骤然锐利,“在朝廷接管之前,军管之地绝不可生乱。 凡有违军令、**滋事者,再三劝诫不从——立斩。” “诺!” 众将凛然抱拳。 这时屠睢向前一步,眼底闪着光:“将军,近日营中皆传,您将擢升上将军……消息是从上将军大营流出的,恐怕不虚。” 帐内呼吸微微一滞。 所有目光灼灼投向赵铭——这些追随他血战沙场的将领,早已将性命与信念系于他一人之身。 旁人升迁他们或有不平,但赵铭若登高位,他们唯有沸腾的热血与骄傲。 蓝田营盘内外,乃至整个秦国的疆土上,有谁的军功能与他们将军相提并论? “事情未到最终,一切尚无定论。” “你们暂且不必思虑太多。” 赵铭神色平静,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将军。” “若您得以晋升,属下们或许也能跟着再进一步。” 屠睢毫不遮掩,朗声笑道。 “你这人,倒是直白。” 赵铭摇头失笑。 屠睢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多言。 凭此番灭赵所累积的战功,他们确实足够再晋一级。 但这前提,终究是他们的将军先迈出那一步——唯有主将之位空出,他们方有机会递补。 “罢了。” “便与你们明言吧。” “当日在邯郸城中,大王曾与我单独面谈。” “大王说,待我回到咸阳,会给我一份惊喜。” “这惊喜究竟是何——” “诸位应当能猜到几分吧?” 见帐中诸将皆目光灼灼,满含期待,赵铭也不再隐瞒。 话音落下,众将脸上顿时绽开喜色,齐齐拱手:“恭贺将军!” “你们的战功,我已逐一核算清楚。” “经此灭赵一战,在场诸位至少可晋爵两级。 至于官职升迁,须待我返回咸阳后方能定夺。” 赵铭沉声道。 “既然将军说大王备有惊喜,末将便安心等候了。” 屠睢笑道。 “正是。” “一切待将军抵达咸阳,自然分明。” 章邯也连声附和。 “赵国那些战马,保下了多少?” 赵铭转向章邯问道。 “回将军。” “邯郸一战,王贲将军保全了一万余匹。 攻入代地后,那里本是赵国骑兵屯驻重地,如今收整完毕,我军已得战马五万余,赵国马场亦尽入我军掌控。” 章邯立即回禀。 “好,甚好。” “五万多匹战马,便是五万多骑兵的根基。” “这些马匹务必派人严加看管。 来日若我真受封上将军,这些战马便是我组建骑军的本钱。” “一匹,也不容有失。” 赵铭神情肃然,直视章邯。 “我大秦三大营中,唯北疆常驻八万骑兵,亦是我国最精锐的骑旅。” “至于蓝田大营,全军骑兵尚不足一万。” “这五万多战马便是五万多骑兵——倘若将军果真统领一营,那我营战力必将冠绝诸军。” 屠睢语带激动,眼中光芒闪动。 骑兵,当世无愧的沙场主宰。 在平原旷野之上,面对步卒几乎呈碾压之势。 一旦冲入敌阵,便是单方面的屠戮。 然而这时代战马珍贵难求,天下产马最盛之地,莫过于赵、齐二国。 如今赵国既灭,其牧马之场,已尽归大秦。 “请将军放心。” “末将已调遣一万精锐严加看守,绝无半分差池。” 章邯当即郑重应道。 战后余烟未散,营地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疲惫的喘息。 赵铭站在将台上,目光扫过那些缠着绷带的身影,声音在初冬的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受伤的好生将养,无碍的便歇着。 待禁令解除之日,酒管够。” “末将可都记着呢!” 章邯咧开嘴,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沟壑,“上回被将军灌得找不着北,这回非得扳回一城不可。” “对!定要把将军喝趴下!”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刀剑碰撞的叮当声里混着粗豪的起哄。 正喧闹间,一名亲兵疾步穿入人群,单膝触地:“上将军有令,请主上速往。” 帐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铭抬手挥退众人,掸了掸甲胄下摆的尘灰。”都散了吧,各自警醒些。” 他迈步出帐时,皮靴踏过结霜的泥地,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等那袭玄色披风消失在辕门外,屠睢收敛了笑意,环视周遭将领:“眼下正是将军晋衔的关口,谁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便是往将军脸上抹黑。” “军规如山。” 章邯接话,指节叩了叩腰间的剑柄,“破城后劫掠财物者,兵卒连坐其长。 诸位回去都把眼睛擦亮些——人心隔着肚皮,总有人管不住手脚。” 众人肃然抱拳:“遵令!” 上将军大营内炭火正旺,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 王翦见赵铭入内,指了指案几旁的**:“坐。” “王、杨二位将军尚未归来?” 赵铭目光掠过空荡荡的侧席。 “还在代地清剿残部。” 王翦从堆积如山的竹简中抽出一卷,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绢帛展开,朱砂批注赫然入目。 赵铭视线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篆字,眉头微微舒展:“汰弱留强……确是良策。 四十万降卒若全数编入行伍,大秦的粮仓怕是要见底了。” “长平旧事犹在眼前。” 王翦拨弄着炭盆里迸溅的火星,声音里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饱腹的锐士才能握紧刀剑,饿着肚子的军队……终究是沙上筑塔。” 奴隶的境遇则截然不同,能有一日一餐已是侥幸,终日劳作不息,累毙者不可胜数。 对他们而言,维持最底线的生存便已足够,甚至这底线也未必需要守住。 死了,便只是死了。 “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眼下降卒分置五处:代城、邯郸、武安、临城、许城。” “这是吾拟的手谕,届时你遣人前去遴选便是。” “朝廷只传下一道令:按选拔新军锐士的标准整编降卒。” 王翦语气沉肃,随手抽出一卷帛书。 “近四十万降卒的性命,这就握在我手中了?”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正是交予你手。” “生杀予夺,皆由你定。” 王翦颔首而笑。 “且慢。” 赵铭忽然想起什么。 “何事?” 王翦神色微动。 “大王离邯郸时曾许我,灭赵后准我休沐,为何至今未有音讯?” 赵铭话里带了几分埋怨。 “待你筛完这些降卒,便可休沐去了。” 王翦轻笑。 “当真?” 赵铭眼中一亮。 “不只如此,此事若毕,至少予你两月闲暇。” “你与嫣儿的婚事,也该操办了。” 王翦笑道。 “上将军放心。” “此事我自当上心。” 赵铭当即应承。 遴选降卒——正合赵铭心意。 恰可从中择出一批善战精锐,充实阎庭训练,壮大自家根基。 这实在是桩美事。 “去吧。” “我已调遣一万兵马镇守代城,你可率本部离开了。” 王翦摆了摆手。 “上将军。” “末将尚有一事相求。” 赵铭笑吟吟望向他。 “有话直说。” 王翦似已猜到几分。 “攻破代地所获战马,我便一并带走了。” “也省得日后另行筹措。” 赵铭说得轻松。 “五万余战马,你想全数吞下?” 王翦面露讶色。 “不过五万之数,您老不是常说我有上将之资么?既开新营,岂能没有一支骑兵?” 赵铭仍是笑。 王翦听罢,顿时瞪眼:“胡闹!” “这批战马,王贲与杨端和早已盯了多时。” “大秦战马多屯北疆,如今好不容易得此积蓄,你还想独吞——你这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赵铭却不怕,依旧笑道:“岳父大人,我这可不是商量。 您若不允,我便回咸阳寻大王说道说道。” “你敢威胁我?” 王翦眉峰一挑。 “蓝田大营向来以步战为主,岳父千万别多想。” “这批战马,断不会留给您了。” “明日我便带走。” “告辞。” 赵铭不再与王翦多言,转身便走。 “这混账小子……” 王翦瞪着眼,望着那背影只能摇头。 待赵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营门外,他忽然嗤笑一声,低语道:“脾气倒硬。 那些战马本就是大王吩咐留给你的,此番正好,倒让你欠我个人情。” 回到自家营帐,赵铭即刻唤来张明。 “传我将令:各部整装,带上全部战马,明日开拔,直赴邯郸。 代城此地,留刘旺、庄伟二部驻守。” 他语气斩钉截铁。 “主上,” 张明略有迟疑,“如此急切移营,是为何故?” “上将军有命,命我整编各处赵军降卒。 不止代城,邯郸周边四地所有降卒,皆归我军遴选。” 第166章 第166章 赵铭沉声道。 “属下明白。” 张明肃然领命,躬身退下。 帐中只剩赵铭一人。 他缓缓坐下,眼底渐渐浮起一片深沉的波澜。 将近四年了……娘,小妹,我终于能回去了。 还有王嫣,你为我生下一双儿女,此生我绝不负你。 *** 时光流转,颍川郡渭城,阎庭隐秘据点。 数百黑衣少年少女手持木剑,两两相搏。 招式简练狠厉,皆指向咽喉、心口等要害。 呼喝声与木剑交击声混杂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肃杀。 “阎庭暗士,出手即决生死。” “每一式皆以命相搏。” “记住,你们能在这乱世存活,全凭主上恩典。” “你们的性命是主上所赐。” “自入阎庭那日起,你们的家眷已得主上抚恤,衣食有靠。” “你们的一切,皆当归于主上。” 一名脸覆阎庭铁面的男子缓步穿行于人群之间,声音冷硬如铁。 “誓死效忠主上!” “誓死效忠主上——!” 少年少女们一边搏杀,一边嘶声高喊,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忠诚。 “主上有训:平日多流汗,临阵少流血。” “你们此刻所练,是保命之术,亦是杀敌之技。” “一丝懈怠,便是来日丧命之由。” “每月考核,未达标准者——淘汰。” 面具男子话音骤寒。 那“淘汰” 二字,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在这里,淘汰便意味着死亡。 所有人心知肚明。 于这培育精锐暗士的所在,这本就是铁律。 然而此刻,场边却有两位旁观者与这严酷的训练场格格不入。 他们身着寻常布衣,静静立于不远处,目**杂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神态间却并无陌生之意,仿佛已在此驻足多时。 这两人乃是昔日赵国声名赫赫的将领——李牧与司马尚。 当日郭开设下埋伏欲取李牧性命,若非阎庭暗**手,二人早已命丧黄泉。 “上将军,” 司马尚望向李牧,声音里透着焦灼,“你我被囚于此已近一年,那幕后之人为何始终不现身?他究竟意欲何为?” 李牧神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般追问:“这大半年你已问了数十回。 我与你同食同宿,又怎会知晓他的心思。” 他略顿一顿,又道:“但有一点可以断定——那人既费尽周折救下我们,又让我们活到今日,迟早会来相见。” “静候便是。” 司马尚默然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苍凉:“时光流转,不知我大赵……是否尚存。” 提及故国,李牧眉间也染上黯色:“存与不存,皆与你我无关了。” “赵国……早已将我们舍弃。” 话音落下,二人相对无言。 那场来自故国的伏杀,早已浇熄了曾经沸腾的热血,唯余冰凉的沉寂。 就在这时—— 据点之外忽有脚步声疾近。 一名阎庭暗士快步走入,向正在督导新人的黑袍人低语: “阎罗,主上回来了。” 被称为“阎罗” 的黑衣人——英布眼中一亮,当即抬手喝道: “主上归来,全体止息!” 训练场中所有暗士应声停驻,心中皆涌起隐约的忐忑。 秦赵开战前,赵铭曾见过早先两批暗士,而后来的这些新人却从未得见其面。 “正主来了。” 李牧忽然开口,原本**的身躯缓缓站起。 司马尚也随之起身。 两人目光如炬,齐齐投向据点入口。 被囚禁至今,他们无时不在揣测那幕后之人的真容,此刻谜底终将揭晓。 在众人凝视之下,一列黑甲亲卫率先入内,分立两侧。 随后,一道身着玄墨深衣的身影不疾不徐踏入据点——正是赵铭。 “拜见主上!” 所有阎庭暗士齐身跪倒,声震屋宇,目光中燃烧着炽烈的敬畏。 入主阎庭之初,赵铭便以独到手段筛验众人忠诚。 每隔一段时日,他便能辨出暗藏异心者,将名单交予英布处置。 对于叛意,他从不留情。 这般洞悉人心、掌控忠奸的能耐,正是他驾驭阎庭的根基。 “起身。” 赵铭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如钟。 “谢主上!” 众人轰然应和。 英布快步迎上前来,赵铭微微颔首: “做得不错。” 赵铭的目光落在英布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些年阎庭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 如今的阎庭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层级分明,秩序井然。 执掌之权,赵铭已全数交给了日渐沉稳的英布。 他确有这份能耐,因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阎庭首位“阎罗” 。 “属下愿为主上效死。” 英布躬身,声音恭敬而坚定。 赵铭略一点头,未再多言。 他能给的,英布已尽数拥有,言语反显多余。 他随即转身,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李牧与司马尚,缓步走了过去。 看着那逐渐走近的身影,李牧与司马尚神色复杂,尤其是李牧,眉头微蹙,目光深沉。 “此人……似曾相识。” 司马尚低声自语,紧紧盯着赵铭的面容,一股模糊的熟悉感萦绕心头。 “秦将,赵铭。” 李牧缓缓吐出四字。 “竟是他?” 司马尚一怔,大感意外。 记忆迅速翻涌,昔日代地所见的一幅画像,渐渐与眼前之人的轮廓重合。 “没想到……竟会是他。” 李牧心中震动亦是不小。 他曾揣测过施救者的身份,或许是别国势力,却万万不曾料到,竟是这位秦国声名最盛的年轻战将,更未想到会是赵铭本人。 片刻,赵铭已至二人身前。 “李牧将军,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赵铭唇角微扬,露出浅淡笑意。 “阁下便是赵铭?” 李牧仍带着试探。 “看来将军亦知我名。” 赵铭笑意未减。 “阵斩暴鸢,大破魏无忌,连廉颇老将军亦败亡于你手。 如今天下,谁人不识君名?” 李牧语带感慨,尤其见赵铭如此年轻,所立战功却已凌驾无数名将之上,心中不免唏嘘。 赵铭未再接话,只轻轻抬手示意。 一旁立刻有人搬来三张坐席与一方木案,案上置有酒具。 “请坐。” 他率先落座,姿态从容。 李牧与司马尚对视一眼,亦随之坐下。 二人深知自身处境,若赵铭有意加害,早便动手,既然留他们至此,必有缘由。 如今既见正主,自然要问个明白。 “你我素未谋面,更是阵前敌手。 为何派人相救?” 李牧开门见山。 赵铭却不急不缓,执起酒壶,将清冽的酒液倾入三人面前的酒樽。 “此乃酒仙楼珍藏佳酿,二位不尝一口么?” 他举樽微啜,神情闲适。 见他这般气定神闲,李牧虽觉无奈,却也未推拒,执起酒樽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醇香漫开,李牧眼中掠过一丝亮色。 “果然是好酒。” 北地苦寒,冬至必以烈酒驱散彻骨冰霜。 我饮遍天下酒浆,却从未尝过这般灼喉的滋味。” 李牧放下酒樽,眉宇间掠过一丝惊异。 司马尚闻言,亦举杯啜饮。 酒液入喉的刹那,他眼底骤然亮起光芒:“确是难得的好酒。” 赵铭将酒樽轻置案上,唇角浮起浅淡弧度:“可知何**取二位性命?” “将军既已洞悉,何必再问?” 李牧目光微沉,声音里压着黯哑的郁结。 一生忠肝义胆尽付家国,换来的却是暗处刺来的冷刃,这股悲愤如鲠在喉。 “二位将军赤诚报国,反遭猜忌构陷,实在令人心寒。” 赵铭缓缓道,“正因不忍见明珠蒙尘,良将殒落,我才出手相救。 天下若失二位,未免太过可惜。” 李牧骤然抬眼,视线如刀锋般锁住赵铭:“你想劝我等降秦?” “纵有救命之恩,纵使赵国负我,叛国投敌亦悖离忠义之道。” 赵铭却从容依旧:“将军何以认定,我是代秦国前来招揽?” “不为秦国,难道是为你自己?” 司马尚忍不住插话。 见赵铭笑而不答,李牧与司马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 “若我说,确是想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不知可否考虑?” 赵铭指尖轻叩案几,“天地辽阔,岂止神州一隅?寰宇苍茫,又何止华夏一族?这波澜壮阔的世代,二位不想亲眼去看看么?” 李牧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幽深庭院的梁柱檐角,忽然意味深长道:“暗中经营如此规模的势力,蓄养死士——这绝非秦王授意。 培植私兵乃人臣大忌,你却做得这般彻底。 一旦事发,纵使你战功赫赫,秦王也容不得你。”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探究之色:“更令我困惑的是,你如今在秦国风头正劲,被誉为最具潜力的将领,十年内必定位列上将军。 既已得君王信重,亲卫在侧,为何还要冒险经营这等势力?” “李将军手握二十万边军兵权,不也险些丧命于暗算之手?” 赵铭轻笑一声,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我经营这些,不过是为求自保,免遭与二位相同的命运罢了。” 李牧的瞳孔骤然收缩。 最终却只是沉默。 确实。 若非赵铭麾下之人暗中施手,此刻他早已化作荒郊野岭的一具枯骨,任由豺狼啃噬。 他的死,注定不能见光。 “赵国……如今如何了?” 李牧的声音里压着沉沉的忧虑。 “连我都已离了战场,来到此地,将军以为赵国如何?” 赵铭平静地望了他一眼。 想来。 从见到自己的那一刻起,李牧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只是终究不愿相信罢了。 “唉。” 千般言语,万般悲怆,最终只凝成一声长叹。 李牧的神情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魂魄。 “天下一统,本就是不可逆的洪流。” “正如当年三家分晋——那又何尝不是三家合力推动的大势?” 赵铭执起酒樽,又饮尽一杯。 “是啊。” “大势所趋。” “而这大势,终究归于秦国。” “苍天护秦不护赵。 秦国代代皆出明主,可我大赵……” 李牧再度叹息,话未尽,意已绝。 代代明君。 这四个字压在如今神州诸国心头,重如千钧。 放眼天下,谁能做到? 唯有秦国。 第167章 第167章 然而。 李牧无从知晓往后之事。 代代明君之后,一统江山既成,国运却也似耗尽了最后一丝气数,竟出了秦二世胡亥。 这也使得巍巍大秦,成了史上最短命的大一统王朝。 李牧举杯啜饮一口,随后目光定定落在赵铭脸上:“若我等不愿为你效力……是否便走不出这地方了?” “李将军是明白人。” “天下皆知,李牧已死。” 赵铭淡然一笑,话中之意再清晰不过。 “不错。” “天下皆知李牧已死。” 李牧低笑一声,却忽而眼神一转,直视赵铭:“但我很好奇。” “我与司马尚不过一介武夫,并非你麾下那些精于隐匿刺杀的暗士。 我等所长,唯有统兵征战。 你要我等效力,又有何用?” 司马尚也抬起眼,望向赵铭。 “李将军。” “这天下……很大。” “不止神州疆土。” “难道将军只想在神州之内纵横驰骋,却不愿放眼神州之外?” 赵铭唇角微扬。 “此言何意?” “莫非你还想另立门户?” 李牧语气平淡。 “另立门户谈不上。” “未雨绸缪罢了。” “将来之事,谁又能断言?” “只要二位愿效忠于我,我在此立誓——” “他日必不辜负二位将军,更会让二位尽展所长。” 赵铭起身,向李牧二人郑重抱拳,神色恳切。 李牧缓缓站起,凝视赵铭:“若我等效忠,你能给予什么?” 赵铭微微一笑,击掌道:“张明。” “诺。” 张明当即会意。 掌声再起。 只见数十名亲卫引着十余名男女老少,缓缓行至李牧面前。 看见这些人—— 李牧与司马尚的神情骤然凝固。 “父亲……母亲……” “武儿,莹儿也在。” 李牧的喉结滚动着,眼眶瞬间泛红,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奔去。 司马尚同样僵立了一瞬,随即目光死死锁住人群中的苍老身影与熟悉面容,胸腔剧烈起伏。 “娘……” “您……还在……” 他喃喃着,声音发颤,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向自己的母亲与发妻。 顷刻间,这两位名震天下的铁血统帅,竟似孩童般失了方寸。 再坚硬的铠甲也包裹不住血肉之躯,再冷峻的面容下终究藏着凡人的心肠。 “两府亲眷,是主上亲自下令保全的。” 张明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稳却带着重量。”我们行动之前,邯郸已发出密令,要借赵宫卫队之手诛灭二位全族。 阎庭若迟半刻,便是天人永隔。” “牧儿!” 李母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臂,老泪纵横,“快拜谢恩人!若非这位大人,李家早已血流成河……那昏君,何曾想过给我们活路!” 不只是李家。 司马尚的家人也围拢过来,语带哽咽地述说当日刀斧临门的惊险。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李牧与司马尚早已绷紧的心弦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向静立一旁的赵铭。 目光交汇时,那里面翻涌的已不止是庆幸,更有沉甸甸的、近乎灼烫的感激。 自从被赵铭从绝境中带出,他们心底其实早已蒙上厚厚的阴翳——亲族命运,不敢深想,唯以最坏的结局暗自祭奠。 如今眼见至亲皆在,恍如隔世,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 李牧与司马尚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决意已在电光石火间落定。 他们并肩行至赵铭面前,衣袂振响,屈膝便拜。 “活命之恩,存族之德,” 李牧额头触地,声音沉如金石,“李牧此生,愿效死力。” “司马尚亦同,”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同样斩钉截铁,“誓死追随,永不背弃。” 赵铭立刻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二人臂膀。”能得二位将军臂助,何愁不能练就横扫六合之锐士。 阎庭虽处暗处,然练兵之道,光明正大,正需将军这般人物执掌。” 历史的轨迹,于此悄然偏折。 本应陨落的将星,依然悬于苍穹。 李牧,这位兼具铁骑锤炼之能与凌厉攻势之才的统帅;司马尚,沉稳缜密、可托后背的副帅——皆入彀中。 赵铭唇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知晓未来脉络的他,比谁都清楚:得到这两人的真心归附,远比千军万马的虚增更值得欣喜。 “既入我门,便是同袍。” 他目光扫过远处惊魂甫定、相拥而泣的家眷,语气转为务实,“家小安置之事,二位可有考量?无论何处,但说无妨。” 赵铭伸手将二人搀起,神色坦然:“我还不至于用家眷来要挟两位。” 这话让李牧与司马尚心头一震。 他们原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坦荡。 乱世之中,这般态度反倒叫人一时无言。 “如今这天下,哪还有真正的安宁之地。”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属下在此处已住了大半年,虽不见外间繁华,却也避开了兵戈与血腥。 若主上允许,属下恳请让全族继续留在此地,过几年太平日子。 待将来天下烽烟止息,再让他们回归故土不迟。” “便依你所言。” 赵铭颔首。 他侧过身,唤道:“韩喜。” “奴婢在。” 一道身影应声近前,躬身待命。 “去安排两处清净院落,一切用度皆按上等供给,不可怠慢。” 赵铭语气平和。 “奴婢遵命。” 韩喜退下时,赵铭目光掠过李牧与司马尚——救回家眷之后,这两人眼中的戒备已淡去大半,忠诚初固。 假以时日,当可真正收为己用。 不多时,便有侍从引着两家老小退去安置。 赵铭重新落座,视线转向侍立左右的二人。 “说说吧,阎庭与酒仙楼近来如何。” 英布率先上前一步,沉声禀报:“禀主上,阎庭暗士现有六千五百余人,其中四千人已外派行事,余者仍在各据点受训。 此外,属下已按主上先前吩咐,将内部职司进一步细分,层层节制,运转较往日更为有序。” “甚好。” 赵铭目光移向另一侧。 韩喜随即接话:“酒仙楼如今在颍川郡内已有三十余处,魏国及旧赵之地亦设了十家。 眼下扩张未止,奴婢正筹划往秦国境内开设新店。 一切皆依主上嘱咐,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赵铭指尖轻叩案几,“酒楼扩张之事,你可自行决断。 唯有一点须牢记——阎庭的存在绝不可泄露,酒仙楼与我的关联更不能教外人窥见半分。 若有探子接近,值守暗士不必留情。” “奴婢明白。” 韩喜肃然应下。 两人又陆续禀报了些细则。 赵铭静静听着,心中渐次清晰——六千暗士如潜流分布四方,而各处酒楼则如明灯般点缀诸国,日进斗金,无声积蓄着力量。 李牧与司马尚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若非亲耳听闻韩喜二人的禀报,他们绝不会相信,这天下间竟还潜藏着一支如此隐秘而可怖的力量。 “如今阎庭运转,应当不再为钱财所困了吧?” 赵铭转向英布,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有酒仙楼源源不断的收益作为支撑,钱财已不是问题。” 英布即刻回应,“主上若想进一步扩充人手、招兵买马,也随时可行。” 赵铭点了点头,神色从容:“赵国既灭,阎庭便不能只蜷缩于颍川一隅。 下一个任务,是在赵地寻一处适宜训练暗士的隐秘据点,在那里培养我们的人。 规矩照旧,你如今应当熟稔了。” 他目光落在英布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将阎庭的全权处置之权交予你。” “属下必不负主上重托。” 英布当即躬身领命。 “主上,” 李牧此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恳切,“我二人既已投效麾下,终日闲居,心中实在难安。 蒙主上救族大恩,无以为报,恳请主上吩咐些差事,让我等略尽绵力。” 他性情本就耿直重义,全家性命系于赵铭之手,效忠本是顺理成章。 更何况李牧心中雪亮:若不归顺,全族老少至今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见李牧主动请缨,赵铭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在外人眼中,李牧与司马尚早已是死人,不宜轻易露面。 自今日起,你们便辅佐英布,训练阎庭暗士。 他们虽非正规士卒,但我需要他们成为精通兵家谋略、善于隐匿行动的精锐。” 李牧与司马尚同时肃然行礼:“属下领命。” “还有一事,” 赵铭似想起什么,看向英布,“先前让你安排进入沙村的人手,如今如何了?可曾顺利潜入府中?” “主上放心,” 英布立刻答道,“属下早已遣了五十余人混入其中,有的甚至已在村中扎根。 足以护得老夫人与**周全。” “如此便好。” 赵铭轻轻颔首,神色稍缓。 建立阎庭,固然是为长远之计,但最初亦是为了护住母亲与妹妹的平安。 …… 函谷关下,城墙巍然。 “来者何人?可有通关文书?” 关楼之上,一名军侯俯身向下喝道。 “去吧。” 赵铭对身旁的张明微微示意。 “诺。” 张明策马前驱,直至关前,举起手中主将官印,朗声道:“蓝田大营第四主营主将赵铭,军务已毕,奉王命返咸阳复命。” 城楼垂下吊篮。 “请将官印置于篮中。” 军侯的声音再度传来。 张明依言放入。 吊篮缓缓上升,军侯验过官印上清晰的“主将” 字样,又细辨其质地——乃大秦特制,难以仿造。 “果然是赵将军。” 军侯神色一凛,望向城下的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敬畏。 赵铭的威名早已传遍四方。 这位大秦最年轻的统帅,天下何人未曾听闻? “军侯,是否开启关门?” 身侧的兵卒恭敬询问。 “速去禀报李信将军。” “就说赵铭将军已至函谷,正欲归咸阳复命。 此等人物,李将军必愿一见。” 军侯当即下令。 “遵命!” 兵卒领命疾步离去。 “开城门。” 军侯高声喝道。 巍峨的雄关巨门在低沉的轰鸣中缓缓洞开。 “走。” 赵铭轻喝一声,策马徐行,向着关口而去。 六百亲卫紧随其后,魏全亦驱马同行。 “魏大哥。” 第168章 第168章 “记得你家乡便在函谷郡吧。” 赵铭侧首,对魏全淡然一笑。 “是。” 魏全神色复杂,眼中掠过万千思绪。 “正好顺路,我也该去看看嫂夫人与侄儿们了。” 赵铭语气温和。 “将军……” 魏全喉头微动,目光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动容。 此次回程,赵铭未带旁人,独唤魏全随行,更特准他休沐一月。 这时间,自然是留给他了却私事的。 虽已近四年光阴, 但当年魏全在后勤军中吐露的往事,赵铭从未忘记。 对这位自入伍起便多方照应的老卒,赵铭始终心存感激。 即便如今魏全已是他麾下将领,在赵铭心中,他仍是当初那位在粮草营中默默关照自己的魏大哥。 “魏大哥。” “你曾告诉我,世间生存,无权无势寸步难行。 秦律虽严,却难束权贵。” “而今,我已成权贵。” “你亦是我大秦的将军。” “既已得势,昔日的冤屈与旧仇,也该清算了。” 赵铭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闻听此言, 魏全眼中骤然泛起泪光,胸膛剧烈起伏。 “好了,男儿丈夫,何必作此态?叫人看去平白笑话。” 赵铭轻笑一声,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望着赵铭挺拔的背影, 魏全心底如潮翻涌,暗暗立誓:“自当年你救我性命起,我魏全此生便是你的人了。 我魏氏一族,世代效忠于你,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行至函谷关内, 先前城楼上的军侯已迎至关下,关中守军肃立两旁。 一见赵铭身影, “参见赵将军!” 众将士齐声行礼,声震关隘。 这些士卒并非蓝田大营旧部,而是常年镇守函谷的关防锐士。 虽未与赵铭并肩征战,但其威名早已如雷贯耳。 “诸位戍守雄关,辛苦了。” 赵铭颔首微笑,向众人致意。 “与赵将军沙场征伐、开疆拓土相比,” “末将等镇守关隘,实属本分。” “此番灭赵之战,将军功勋卓著,军中上下无不敬服。” 军侯抱拳言道,神色诚挚。 秦军将士个个如狼似虎,若是函谷大营的兵马出击,战果想必也相差无几。” 赵铭含笑说道。 “赵将军此言不虚。” “若是我函谷大营上阵,绝不会逊于蓝田大营。” 正说话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洪亮嗓音。 只见一员将领在亲兵簇拥下大步流星走来,沿途军士纷纷转身行礼。 赵铭与身旁亲卫同时抬眼望去。 “久闻赵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年少非凡。” 那将领快步走近,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赵铭。 “阁下想必就是李信将军。” 赵铭神色平静。 “赵将军竟识得李某?” 李信朗声笑道。 “大秦诸将名录皆在胸中,镇守函谷要冲的正是李信将军,这点常识赵某还是有的。” 赵铭从容应答。 “赵将军此行是要回咸阳复命?” 李信问道。 “军务已毕,奉王命前往咸阳述职。” 赵铭并未隐瞒。 “入都城面见大王……” “实在令人羡慕啊。” 李信语气中带着感慨。 “他日李将军立下战功,自然也能得此殊荣。” 赵铭回应道。 李信笑了笑,点头道:“承赵将军吉言。” “早闻赵将**兵如神,所过城池无不攻克,自身勇武更是冠绝三军。” “如今天下诸侯,谁不知赵将军威名?” “大秦百万将士,谁不以赵将军为楷模?” “李某亦是如此。” “赵将军——” “来日烽烟再起时,李信定要证明,李某绝不逊于将军。” “他日征战沙场,必与将军一较高下,绝不再如今日这般作壁上观。” 李信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赵铭,话语间透着昂扬的战意与不服输的劲头。 这近乎宣战的话语并未让赵铭神色动摇,但他身后的亲卫们却不约而同地看向李信,眼中隐现不悦。 “好。” “赵某便静候那一日。” “如今归期紧迫,就此别过。” “他日有缘再会。” 赵铭淡然一笑,拱手作别。 “赵将军慢行。” 李信亦未多留。 于他而言,此番前来不过是想亲眼见见传说中那位横空出世的同僚罢了。 大秦将星云集,他李信何曾甘居人后? 昔日与蒙恬相较,与王贲相争,他从未觉得自己逊色半分。 而今赵铭骤然崛起,于李信看来不过是又多了一位值得较量的对手——那些赫赫战功,他自信同样能够取得,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时机罢了。 车马驶离函谷关隘。 “将军。” “那李信未免太过倨傲,竟敢如此言语相激。” 张明刚走出几步,便按捺不住地开口:“那人虽傲,心却不坏。” “至少没因功劳生出怨毒。” “不过是想争一口气罢了。”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李信此人,确是大秦一员猛将,领兵之能自非庸常。 只是早年太过骄狂。 史册有载,昔年大秦欲伐楚,老将王翦坚称非六十万大军不可,须以兵力碾压之势方能成事。 李信却昂然**,扬言二十万足矣,最终大败而还。 如今观之,他倒有几分昔年赵括的影子,尚需岁月磨去棱角。 当然,这些与赵铭并无干系。 “魏大哥,” 赵铭侧首望向身旁的汉子,“已出函谷,接下来该你指路了。” “遵命。” 魏全当即应声,眼中掠过一抹掩不住的期盼。 自投军以来,他归家的次数寥寥可数。 第三年曾得半月休沐,后来无战事时又歇过半月。 待到灭韩之战一起,便如赵铭一般,再无机缘返乡。 转眼,已近四载未归。 函谷郡,临关县。 这座约莫十万人口的城池,因紧邻函谷关,成了四方商旅、异国来客踏入秦地的首站。 故而市井繁盛,人流熙攘。 当世尚未大兴重农抑商之风,商贾虽在不少权贵眼中地位不高,却凭雄厚资财活得颇为体面。 何况昔日秦相吕不韦,便是以商贾之身投资王权,最终执掌国柄,更令商人地位隐然抬升了几分。 临关县城门下,几名郡兵松散地倚站着,全无锐士那般整肃的军容。 他们守在此处,专司收取入城之费——此非一县特例,天下城池大抵皆然。 外乡人入城,按人头、货物核缴银钱,亦是官府税赋之源。 只是秦国强盛,所收之费较他国为轻;而那些国力衰微的诸侯,往往课以重税,反倒陷入恶性循环。 “醒醒,都站端正些!” 一名郡兵忽然低喝,目光投向城外渐行渐近的一队骑兵,“瞧这架势,必是大人物来了……那些亲卫皆着锐士甲胄,而且——” 他喉头动了动,“每人爵位竟都不低于五级,了不得。” 几个打盹的郡兵闻声望去,霎时睡意全无,个个挺直腰板,神色肃然。 城门值守日久,他们早已练就识人的眼力:能有亲卫随行,不是统兵大将,便是显赫权贵。 爵位之上,尚有二级。 望着眼前这队阵仗森严的亲卫,任谁都能猜出来者身份不凡——必是军中主将无疑。 “莫非是函谷关的李信将军到了?” “那位治军向来严苛,怎会亲临这临关城?总不至于是来饮酒作乐的吧?” 一名郡兵低声嘀咕。 “绝无可能。” “李将军若想饮酒,派人采买便是,何须亲自跑这一趟。” “保不准是哪位更了不得的大人物。” “都站直了。” “莫要冲撞贵人,否则谁也保不住咱们。” 伍长肃声提醒。 几名郡兵立刻挺直脊背,目光惴惴地望向渐行渐近的骑兵队伍。 待张明驱马至城门前,那伍长赶忙上前躬身行礼: “敢问是哪位将军驾临?” “我家将军,乃是赵铭。” 张明扫他一眼,沉声答道。 “赵……赵铭将军?” 伍长与身后兵卒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只见亲卫簇拥之中,一人端坐战马之上,气度昂然,不是赵铭又是谁? 几人当即齐齐躬身: “参见赵将军!” 四周入城的百姓也纷纷侧目望来。 “赵将军?” “可是那位威震天下的赵铭将军?” “放眼整个大秦,能这般年轻便有如此亲卫仪仗的,除了赵铭将军再无他人了。” “是真的……真是赵铭将军!” “如此年纪,这般阵仗,除了他还能有谁?” 不少秦人百姓望向赵铭的目光里满是敬重,而他国行商庶民则面露畏色——虽未闻赵铭有屠城**,但其常胜凶名早已远扬,令人望而生畏。 赵铭略一颔首。 “移开拒马,将军需入城歇息。” 张明令道。 “诺!” 郡兵岂敢怠慢,迅速搬开城前障碍,清出一条通路。 “走。” 赵铭轻策马缰,缓步向城内行去——入城之后,自当缓辔徐行。 众亲卫紧随其后。 “魏大哥。” “这便是你故乡了。” “倒是比我想象中繁盛。” 赵铭环顾城中街景,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边陲之城,能如此热闹,确属难得。 “此城毗邻函谷关,本是赵、楚等国商旅入秦必经之地,故而才有些繁华气象。” 魏全笑着解释。 “那便不耽搁了,直接去你家。” 赵铭一笑。 “好。” 魏全眼底泛起激动。 离家多年,不知亲人如今可还安好。 *** 与此同时,县府衙门前。 “大人!” “我夫君的岁俸已拖欠两年,先前发放的数目也全然不对。” “我们一家只求面见县丞大人,讨个公道啊!” 那妇人立在官衙石阶前,身形单薄得像秋末最后一片叶子。 守门的差役将长戟一横,木着脸道:“魏家娘子,请回吧。” “回?” 她声音发颤,“我夫君生前应得的俸米,足足三年未曾发放。 第169章 第169章 县丞大人连一面都不肯见么?” 另一名差役嗤笑一声,手按在刀柄上:“再纠缠,便不是劝返这般简单了。” “我不走!” 她忽然拔高了声音,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那点禄米是我们母子三人的活路!你们今日便是将我锁进大牢,我也要问个明白——秦法煌煌,难道容得下这般明目张胆的克扣?” 街市渐渐聚拢些人影。 有人摇头叹息:“造孽啊……自打她家小女儿出了那档子事,白家那位少爷便没让他们安生过。” “听说那白公子与咸阳城的贵胄沾着亲呢。” “官官相护,平民百姓拿什么去争?” 议论声细碎如秋雨时,官衙朱漆大门忽然洞开。 身着深青官袍的县丞踱步而出,面沉似水:“何人在此喧哗?” 妇人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大人总算肯露面了!我夫君为国戍边时落下的旧伤,临终前还念着朝廷恩恤。 如今尸骨未寒,连这点抚恤都要被吞没么?” 县丞袖袍一拂,厉声道:“满口胡言!来人——” 话音未落,两个半大少年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张开手臂挡在母亲身前。 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可两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好,好得很。” 县丞冷笑,目光扫过母子三人,“既然你们执意诬告上官,今日便一并拿了,按律究办!” 差役们手中的绳索在日光下泛出冷硬的黄光。 马蹄声如雷般碾过街面,魏全在一众亲卫簇拥下疾驰而至。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无数道目光落在这位突然归来的军士身上,窃窃私语声如细浪般涌动。 “魏家那小子……竟活着回来了?” “瞧那架势,怕不是寻常兵卒……” 县丞眯起眼睛,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他抬高了嗓音,字字如钉:“城中纵马,触犯律令!魏全,你既入此城,便归本官辖制,安敢如此猖狂?” 马鞭破空的锐响却截断了他的话。 两道血痕骤然绽开在衙役肩头,惨叫声刺破空气。 魏全翻身下马时袍角扬起尘土,径直走向被押着的妇人。 他伸手将她揽住,掌心触到她单薄肩头细微的颤抖。 “夫君……” 魏氏将脸埋进他染着风尘的衣襟,哽咽从喉间挣出,“这些年送来的岁俸,十成只得二三……田里收成又薄,实在熬不下去了……” 魏全的手在她背上顿住。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淬冷的铁,一寸寸刮过县丞僵硬的面容。 周遭衙役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握刀的手渗出冷汗——这人身上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煞气,仿佛刚从血海里淌出来。 “克扣军士岁俸。” 魏全每个字都咬得极沉,“按律,该当何罪?” 县丞喉结滚动,强撑着扬起下巴:“休要胡言!本官执掌县务多年,岂会——” “岂会什么?” 魏全踏前一步,靴底碾碎半块松动的青石板,“当年白家强占河渠,你收了三车粮帛便判我家败诉。 如今我提着脑袋在边关挣爵位,你倒将我妻儿的口粮吞进肚里。” 他忽然笑了,嘴角弧度冷得像刀锋:“狗官,你猜我这次带回来多少首级?够不够换你这项乌纱?” 风卷过街心,扬起细细的沙尘。 县丞张了张嘴,那句“调郡兵” 卡在喉咙里,化作额角一滴冷汗,缓缓滑过抽搐的颊边。 县丞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痴人说梦。”这临关城里锐士众多,莫非还有人敢来告发本官不成?” 他慢悠悠地反问,姿态摆得十足。 “有无克扣,一查便知。” 对面的人声音更冷。 “你可敢将少府记录钱粮发放的簿册调来给我看?” 魏全厉声喝道。 “给你看?还自称‘本将’?” 县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魏全,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魏全啊魏全,这才几年光景,你怎就狂妄到了这般田地?一个管后勤粮秣的军汉,也敢自称将军了?哈哈哈……” 他先是怔住,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嘲弄大笑,显然全然不信。 “是吗?” 魏全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手臂一挥。 马蹄声顿时从后方街道隆隆响起,起初是上百骑,旋即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涌来,甲胄与兵刃的摩擦声令人心头发紧。 “有劳诸位弟兄,将这狗官,连同他手下这些衙役,统统拿下。” 魏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寒意。 “诺!” 应和声整齐划一,那些紧随而来的亲卫动作迅捷如豹,翻身下马,直扑而上。 县丞和他身边的衙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了地上。 “放肆!魏全你大胆!” 县丞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官帽歪斜,发髻散乱,“我乃朝廷正式任命的县丞,受大秦律法庇护!你一个军中的后勤佐吏,安敢如此对我?快!快去禀告白公子,调郡兵来!这些是匪徒,是乱兵!” 他的叫喊声在越来越多的马蹄包围中显得苍白无力。 亲卫骑兵从四面八方汇聚,沉默而迅速地将整座县衙围得水泄不通,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赵将军到!” 一声通传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策马缓辔而来。 他并未披挂全副甲胄,只一身玄色深衣,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呼吸发窒的威压。 他的眼神扫过之处,如同寒刃刮过肌肤,让在场每一个人脊背都不由自主地绷紧。 那并非刻意张扬的杀气,而是一种久经沙场、执掌生杀后沉淀下来的冰冷威严,仿佛沉睡的火山,一旦触动,便是燎原之势。 “将军。” 魏全立刻转身,躬身行礼。 被按在地上的县丞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努力昂起头,急声道:“这位将军!下官是临关城县丞!你的部下无故擒拿朝廷命官,还请将军明察,管束他们!” 赵铭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平静地抬起一只手。 “请主上吩咐。” 周围亲卫齐声应道,目光灼灼。 “搜这县衙。 找出近年发放军士岁俸的详细册录。” 赵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诺!” 亲卫统领张明抱拳领命,一挥手,麾下兵士如狼似虎般冲向县衙大门。 “你们要做什么?!” 县丞彻底慌了,嘶声喊道,“将军!纵然你是将军,也无权搜查地方官署!这是僭越!是违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眼前发黑,几颗牙齿混着血沫飞了出去。 “再敢对将军无礼,休怪某刀下无情。” 张明收回手,眼神冷得像冰。 县丞嘴角挂着血沫,眼神里满是惊惧。 赵铭翻身下马,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县丞跟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再问你一次——魏全的岁俸,是不是你吞的?” “胡、胡扯……” 县丞哆嗦着,还想强撑,“我要告到中军司马那儿去,我要……” “当年欺辱你妹妹、打伤魏全一家的,可有他?” 赵铭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魏全。 魏全大步上前,盯着县丞,牙关紧咬:“他是帮凶。 主谋是县城白家的公子,如今的白家家主。” “那还等什么?” 赵铭眉头一蹙,声音陡然转冷:“从前没人给你公道,今日我来给。” “韩臣颜。” 他一声喝令。 “末将在!” 韩臣颜应声出列。 “带人去白家,将家主及其亲族全数押来,仆役亦不可遗漏。” “今日,我要在这里重审旧案。” 赵铭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遵命!” 韩臣颜抱拳领命,率着一队亲兵疾步朝白家方向而去。 这番动静引得四周百姓越聚越多,衙门外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窃窃私语,目光皆落在那位年轻将军身上。 “瞧这气势,绝非寻常将领……” “魏家总算等到出头之日了。” “这是要来真的啊,连白家都敢动。” “那位将军如此年轻,怎有这么多亲卫随行?” “你没听见吗?他姓赵!” “赵?莫非是那位斩廉颇、破庞煖、败魏无忌的赵铭将军?” “除了他,大秦还有哪位年轻将领能有这般阵仗?” “竟是本尊!今日得见真容了……” “听说灭赵之战他立了大功,此番回朝,必受大王重赏。” “有赵将军坐镇,白家和这县丞怕是捂不住了。” “魏全竟在赵将军麾下效力,难怪能请动这尊大神来主持公道……” 议论声纷纷扬扬,飘进被押衙役与县丞耳中,几人脸色霎时惨白。 “赵……赵铭?” “他竟是赵铭?!” 县丞浑身一颤,面无人色。 他区区一县之丞,若换算军职,不过都尉之阶,而眼前之人却是大秦军中新崛起的赫赫名将,声威直抵上将军。 于对方而言,自己不过蝼蚁罢了。 “将军……将军饶命!” 县丞终于崩溃,伏地颤声哀求:“下官知错,愿招认一切!求将军开恩……求将军开恩啊!” “想通了?” 赵铭目光掠过县丞,落在后方被押着的县尉脸上。 张明已领着亲卫将几大箱册簿搬至院中,躬身道:“将军,县衙内所有俸禄记录皆在此处。 县尉与监史试图从**逃走,已被擒获。” 两名穿官服的人被推搡着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魏全的俸禄簿在哪?” 赵铭声音不高,却让县尉猛地一颤。 “在……左边那册青皮的……” 县尉哆嗦着指向箱中。 张明抽出那卷竹简,展开扫了几行,神色便沉了下去。 “将军,这是两年前的记录。” 他抬头道,“魏将军当时任军侯,俸银被克扣九成,实际只发了一成。” 话音未落,魏全已一步冲上前,揪住县丞的衣领狠狠掴了两记耳光。 “九成!” 他眼眶赤红,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我全家老小就指着那点俸粮活命——你这蛀虫!” “锵” 一声剑鸣,魏全腰间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亮县丞惨白的脸。 “且慢。” 赵铭抬手制止。 魏全胸膛剧烈起伏,终究将剑按回鞘中,退后半步。 “近两年的记录呢?” 第170章 第170章 赵铭转向县尉。 县尉愣怔抬头,似乎没明白这问话的意思。 “魏全将军自随赵将军伐韩起,历经赵地血战、破魏无忌、灭韩平赵,战功累积,” 张明冷声开口,“如今已擢升万将。” 四周骤然一静。 “万……万将?” 县丞瘫坐在地,嘴唇哆嗦,“他……他不是在后勤营吗?” 恐惧如冰水浇透全身,他终于看清——自己这些年肆意践踏的,早已是一柄能斩断他脖颈的利刃。 旁侧,魏全的妻子怔怔望着丈夫挺拔的背影,指尖微微发颤。 围观的百姓间响起一片低哗。 “魏全当上将军了?” “怪不得赵将军亲自来……” “县丞和白家这次怕是到头了。” “克扣军将俸禄,按律当斩啊……” 窃语声中,无数道目光重新落在魏全身上。 那曾经被鄙夷、被欺压的后勤兵,不知何时已如山岳般立在光影交错处,肩甲沉暗,脊梁笔直。 县衙之内,空气凝滞如铁。 那县尉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两年……魏将军的俸禄册子,都是直接扔掉的。” “至于发下去的银钱,仍按旧例,只给了九成。” 话到此处,他忽然全明白了——当初俸禄莫名多出一截,根源竟在魏全身上。 一位将军,爵位少说也在七等以上,岁俸加月俸,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 赵铭目光扫过案上散乱的简牍,冷笑一声: “看来,你们吞下的,不止魏将军一人。” 若只错漏一人,尚可推作疏忽;可他们连魏全的爵位官职都一概不知,便敢克扣岁俸,足见这县衙上下,早已蛀空了不知多少军士的粮饷。 “卑职……卑职……” 县尉语塞,额上冷汗涔涔。 他忽地瞥见一旁面如死灰的县丞,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喊:“卑职愿揭发!所有贪墨之事,皆是县丞与白家家主合谋!” “县丞为攀附白家,将所得赃银大半献上,白家则动用人脉,替他压下一切风声!” “卑职未曾取过一分一毫,全是他们所为!当年那桩……那桩命案,也是县丞一手遮掩!” “卑职是**的,求大人明鉴啊!” 他几乎哭嚎出来。 赵铭垂眼看他:“你要检举?” “卑职愿戴罪立功!” 县尉连连叩首。 “将县丞与白家的罪状,一一刻录下来。” 赵铭声音沉冷,“或可轻发落。” “卑职遵命!” 县尉慌忙应下。 一旁的县丞早已瘫软在地,双目空洞——大秦律法森严,秦王亲政后,对岁俸贪墨更是处置极厉,一旦查实,便是灭族之祸。 这临关城的小小县丞,竟敢勾结地方豪族侵吞军饷,可谓胆大包天。 赵铭微一颔首,身旁亲卫张明便递上一卷空白竹简与刻刀。 恰在此时,衙门外传来阵阵喧哗。 “放肆!你们是何人?” “敢如此对待本家主!你们上官是谁?” “白家的人也敢动,瞎了你们的狗眼!” 韩臣颜率亲卫押近百人涌入庭院,那些人虽被缚,气焰却仍嚣张,骂声不绝。 “将军,” 韩臣颜上前禀报,“白家上下皆已带到,无人漏网。” 赵铭目光如刀,掠过那群华服身影:“魏全,去指认当年害你妹妹之人。” 魏全默然点头,眼中寒光骤起,直直走向人群中一个锦衣男子—— 白众。 魏全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还认得我么?” “魏全?” 白众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却不见半分惧意,反而扬起眉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调兵闯进我的府邸拿人?谁给你的权柄?” “我给的。” 赵铭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白众目光一转,落在这位陌生的将领身上:“你是何人?” “蓝田主将,赵铭。” 听到这个名字,白众的脸色骤然变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 “多年前,你玷污魏全之妹,重伤他全家老小,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赵铭一字一句问道。 “赵将军,” 白众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躬身拱手,语气里带上几分讨好,“当年是我不够清醒,行事冲动。 我愿意倾尽家财赔偿,只求将军网开一面。 不瞒将军,我与咸阳白氏乃是同宗,当今白氏的上卿,正是我的堂叔。” “依大秦律,” 赵铭并不接他的话,侧首问道,“玷污女子,该当何罪?” 身旁的张明朗声答道:“当处宫刑,并监禁五年。” “那重伤他人呢?” “视伤势轻重而定,若致人重伤,应判三年牢狱。” “本将还记得一条,” 赵铭的目光重新锁住白众,“若设法逃脱刑责,当加倍惩处。 这监禁之期,便再添两年,凑个整十年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魏将军,还等什么?先把那第一桩罪,了结了。” 魏全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柄短刃,刃身在昏光下泛着幽寒。 “白众,”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低哑,“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当年你**我妹妹,我告遍官府,无人受理;你带人打残我父母,我求遍城邑,无门可入。 今天,就是我魏全讨债的时候。” 两名亲卫会意,上前死死按住了白众的肩膀。 另一人利落地扯下他的下裳。 “你想干什么?你敢——!” 白众终于慌了,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却被按得动弹不得。 魏全没有半点迟疑。 他一手攥紧,另一手挥刃斩落。 咔嚓。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鲜血顿时漫开。 那声音尖锐得让四周所有听见的人都脊背发麻。 白家一众仆从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赵铭不再看地上蜷缩痛嚎的人,目光转向一旁瘫软在地的县丞。 “县丞,”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贪墨岁俸,触犯秦律。 今日,本将代行刑罚。” 他顿了顿,喝道,“拖至街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魏全抹去刃上血迹,还剑入鞘,转而抽出腰间长剑,走到县丞面前。 “饶命啊赵将军!饶命!” 县丞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都是白众逼我的,与我无关!求将军开恩!开恩呐——” 剑光一闪。 求饶声戛然而止。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方才那雷霆手段让所有旁观者都屏住了呼吸。 魏全缓缓直起身,眼底沉积多年的阴霾终于散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身面向赵铭,双膝落地,声音沉厚而坚定:“将军恩义,魏全此生必以性命相报。”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若非眼前之人,自己或许至今仍在辎重营中蹉跎,血仇难雪,何来今日? 赵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身影,吩咐道:“当年动手之人,一个不漏,皆押入监牢。 张明,此处交由你善后。” “遵命!” 张明肃然应声。 赵铭这才看向魏全,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弧度:“魏大哥,不邀我去家中坐坐么?” 魏全急忙起身,朝屋内唤道:“快,收拾一下——将军,这边请。” 了结这桩心事,赵铭胸中也似轻松了几分。 多年前魏全在营火旁的低语,他始终未曾忘记。 县城西隅,一处低矮的民房瑟缩在巷尾。 虽在城中,这屋舍却比赵铭昔日在沙村的老屋更显破败。 院门推开,一对老人正佝偻着坐在石凳上,从大人到蜷在角落的两个孩童,皆瘦骨嶙峋,岁月刻下的苦难深深烙印在一家人的形貌之间。 “爹、娘……” 魏全跨进院子,扑通跪倒,话音未落已哽咽难言。 “全儿……真是全儿?” 老夫妇颤巍巍站起,混浊的眼里涌出泪来,像是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赵铭静立门边,望着这一幕家人重逢的悲喜,心头忽被牵动。 离家近四载,不知母亲与小妹如今可还安好?思及此,他眼底也不自觉泛起暖意。 待情绪稍平,魏全抹了把脸,转身引见:“爹、娘,这位便是我的上司,大秦主帅——赵铭将军。” “赵、赵铭?” 老两口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置信,“那位名震天下的赵将军?” 赵铭上前两步,含笑拱手:“二老不必拘礼。 此番本是顺路,送魏全回来与家人团聚。” 两位老人慌忙还礼,手脚却有些无措。 对他们这般平民而言,统帅千军的大将军实在太过遥远。 魏全环顾四周,声音低了下去:“小妹她……病情可有好转?” 父亲摇头长叹:“平日还算安静,一提白家便又发作……造孽啊。” “心结还需心药解。” 赵铭轻轻拍了拍魏全肩头,“你好好在家休养,多陪陪家人。 我便不再叨扰,该回咸阳了。” 魏全还想再送,却被赵铭止住。 他转身走出小院,巷口亲卫已牵马等候。 远处暮云渐合,咸阳的方向隐在群山之外。 为确保万无一失,我已命韩臣颜领百名亲卫驻守此地。 若有任何难处,你皆可与他商议,不必畏惧任何人。 赵铭向魏全嘱咐道。 魏全躬身深施一礼,声音微颤:主公厚恩,魏全此生必以性命相报。 随即他唤来两个儿子:过来,跪下。 两个少年顺从地跪倒在赵铭身侧。 魏全举起右手,神色庄重,朝赵铭叩首立誓:我魏全在此起誓,魏氏子孙世代效忠主公,永为家臣。 两个儿子亦跟随父亲俯身行礼。 见此情景,赵铭只是淡淡一笑:不必如此。 他抬手示意,一名亲卫立即捧上一只早已备好的木匣,轻轻放在魏全面前。 给嫂夫人和侄儿备了些薄礼,不必言谢。 言罢,赵铭转身走出庭院。 众亲卫紧随其后,脚步声渐远。 恭送主公。 魏全伏地长拜。 直到赵铭策马远去,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魏全才缓缓直起身。 去请姑姑出来。 他对两个儿子说道。 爹回来了!姑姑! 两个孩子跑向一侧厢房呼唤。 一名身着粗布衣裙的女子推门而出,面容清瘦,神情原本有些恍惚,却在看见魏全的瞬间眼中亮起光彩。 第171章 第171章 她疾步上前,紧紧抱住兄长:哥哥…… 嗯,我回来了。 魏全轻拍妹妹的背脊,声音温和。 待妹妹情绪稍平,魏全正色望向家人:爹、娘,主公已为我们讨回公道。 那狗县丞被我亲手斩首,白众受了宫刑,当年殴打你们的那些爪牙也已全部下狱。 父母与妹妹闻言皆是一怔,几乎不敢置信,纷纷将目光投向魏全的妻子。 是真的,爹娘。 那位赵将军为我们主持了正义,妾身亲眼看着夫君处置了他们。 魏全的妻子含泪点头。 话音落下,魏全的双亲颤巍巍朝赵铭离去的方向跪倒,老泪纵横:恩人……魏家世代铭记您的大德! 好了,爹娘,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欺辱我们。 儿子如今已是大秦的万将,是真正的将军了。 这一切,皆是主公所赐。 魏全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个消息,他已渴望告知家人太久太久。 将军?我儿成了将军?两位老人睁大双眼,难以置信。 这时,魏全的长子捧起那只木匣打开—— 匣中金光流转,映得人目眩。 爹,好多金子!少年惊呼。 魏全接过木匣,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眼中涌起深切的感怀:主公…… 熊儿,虎儿,你们须永远记住为父今日立下的誓言。 魏氏一族,世世代代皆是主君的家臣。 从你们的父亲开始,到你们,再到你们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永不更改。 直至我魏家血脉断绝。 倘若后世子孙有谁敢背弃主君一族,必遭天谴,为天地所不容,名字永不录入族谱。 此言,即为祖训,须代代相传。 魏全神色肃穆,一字一句地告诫道。 儿子谨记在心。 魏全的两个儿子郑重颔首。 他们心中比谁都清楚,方才主君给予他们家族的,是何等深重的恩情。 *** 光阴流转。 咸阳城门外。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人人脸上都带着好奇与张望。 贯通都城的官道两旁,早已不是寻常值守的京兵,而是由禁卫军亲自肃立把守。 这般阵仗,任谁都看得出,必有大事发生,定是在迎接某位极其重要的人物。 许多百姓伸长了脖子,踮脚眺望。 看那情形,他们似乎都是自发前来,并无任何人驱赶或召集。 …… “大伙儿怎么都涌到城外来了?” “今日究竟有何要事?竟摆出这等场面?” “你连什么事都不知晓,便跟着出来了?” “我见人都往城外走,心里好奇,也就跟来瞧瞧。 可等了这许久,也没见什么动静啊。” “你这人,倒是十足的爱凑热闹。” “今日并非什么节庆吉日。 我听说是那位为我大秦立下赫赫战功的赵将军,即将返回咸阳述职。 这位赵铭将军,可是咱们大秦的传奇。 他从后勤军卒做起,战功累积如山,如今已是我大秦最年轻的一军主将。 这样的人物,谁不想亲眼见上一见?” “原来如此。” “赵铭将军,年方十九便统率一军,确是我大秦前所未有的传奇。 只怕昔年的武安君白起,在某些方面也要略逊一筹。” “此番我还听闻,赵将军回朝之后,或许还要再晋爵升职。” “此话当真?” “赵将军如今已是主将,地位仅在三位上将军之下。 若再进一步,岂非……要拜为上将军?这恐怕……” “有何不可?你可知赵将军此番立下的功勋有多大?灭赵之战中,几乎所有关键战役,皆由赵将军率部攻破;就连那仓皇逃窜的**,也是被他亲手擒获。 如此不世之功,封为上将军,亦不为过。” “当然,这些也只是从朝中流传出来的风声。 最终能否晋升,终究要看大王的天意裁断。” …… 城门外,人声浮动,议论纷纷。 众人聚集已久,有些后来者甚至全然不明所以,只是见人群汇聚,便忍不住投身其中。 若用三个字概括,便是“看热闹” 。 这深入血脉的习惯,仿佛已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数千年。 就在这时! 城中方向,骤然传来一阵阵由远及近、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参见大王!” …… 山呼海啸般的喧腾久久不息。 城中的百姓早已躬身垂首,肃然行礼。 城外的万千目光则越过巍峨的城墙,向内聚焦。 只见九匹神骏的玄色战马,踏着沉稳的节律,牵引着一架华贵威严的銮车,正徐徐向城门驶来。 更令人屏息的是,銮车之后,大秦的文武百官竟列队相随,衣冠俨然,肃穆无声。 这一幕落入眼中,无数人心头俱是剧震。 “大王……竟是亲自出城相迎?” “怎会如此?” “銮驾出行,百官扈从,这分明是最高仪制!” “难道,这一切只为迎接赵铭将军一人?” “昔年惠文王迎上将军嬴华于郊,昭襄王亦曾亲迎武安君于道。 如今大王竟也以此古礼相待赵将军……这是何等的恩遇!” “经此一事,赵将军的声望怕是要直追先贤了。” “莫非……我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今日便要诞生?” 銮驾愈近,道旁百姓纷纷伏地,心中却是波澜翻涌,种种揣测交织。 君王乘舆而出,本就意义非凡,更何况百官尽随。 这无声的阵列,比任何诏令都更清晰地宣告着那份即将降临的荣宠。 “大王对赵铭的倚重,竟已到了这般地步么?” 文臣队列中,隗状望着渐近的车驾,面色沉郁,低声自语。 一旁的王绾闻言,轻轻一叹:“所以说,当初淳于越那一步,实在是走错了啊。” 随着赵铭权势日隆,他越发感到当初淳于越贸然发难的短视。 那一着蠢棋,或许已彻底断绝了将这位炙手可热的将军拉入己方阵营的可能,而旁人,未必没有机会。 “王相,” 隗状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还有一事。 白家那边,似乎准备上奏弹劾赵铭。” “哦?” 王绾眉头一挑,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所为何事?” “听闻赵铭将军回咸阳途中,在函谷郡某县,处置了一个白家的旁支子弟,手段颇重。” 隗状低语道。 “私自用刑?” 王绾眼神一凝,追问道,“可有凭据?是何缘由?” “白家递来的消息说,赵铭是动用了私刑,未经过郡县法吏,便将那处的县丞也一并斩了。” 隗状答道。 王绾听罢,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这些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们,脾性倒是相似。 昔年武安君位极人臣时,亦不免有专断之举。 这赵铭年纪轻轻便骤登高位,看来也难逃此律。” 他略一沉吟,声音平淡下来,“我等毕竟是长公子明面上的人,不宜直接涉入。 但白家在朝中向来与长公子并无公开瓜葛……此事,我们不妨静观其变。 若能借此稍挫赵铭锋芒,令大王暂缓晋封上将军之议,于大局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王相思虑周全。” 隗状会意,颔首微笑,“那便依此计,我等暂作壁上观。” 另一侧,武臣班列之首。 王翦抚着长须,眼含笑意,望着城门方向,那舒畅欣慰之色几乎溢于言表。 “收着点吧,老将军。” 站在他身后的蒙武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揶揄道,“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现在得意,是不是为时过早?” 王翦侧过脸来,嘴角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你这老家伙就眼红去吧,我的女婿不仅归朝,还要受封上将军之位,你可有这般出挑的女婿?”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意更深:“哦,不对。 你怕是连个女儿都没有吧?” “哈哈哈,你就好好羡慕着。” 蒙武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火起,偏又寻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瞪着眼干生气。 “蒙武啊,你何苦去招惹他,” 一旁的桓漪摇头笑道,“如今他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三位大秦的上将军立在一处,表面看去倒是一团和气。 “桓老兄,冲你这句话,下次我大秦再有征伐,我不与你争先锋。” 王翦笑眯眯地接话。 桓漪却只是淡然一笑,语气里没有丝毫退让:“你便来争,我也不会相让。” “你蓝田大营连下两国,此番灭赵,北疆军也立下战功,唯有我部尚未大展拳脚。” 他目光微凝,虽似玩笑,话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下一战,我军必为主力。” “放心,” 王翦摆了摆手,神色轻松,“我不与你抢。” 这朝堂之上,看似是大秦权柄的中枢,实则暗里的较量比战场上更为微妙。 几人看似交情深厚,可一旦触及利害,转眼便能倒戈相向。 王翦、蒙武、桓漪三人此刻虽站得近,谈笑风生,但根基里却谈不上多么深厚的私谊。 一来是君王忌讳,最怕掌兵的将领结党营私;二来也是利益所驱。 如今大秦虽设三位护军都尉,国尉之位却仍空悬,更无人得封君爵——这自然是他们三人心**同的靶子。 为了这个目标,暗中的争夺从未停歇。 王翦此番之所以显得大度,不过是因为他已接连拿下两国之功,暂时走在了前面。 “此间事了,” 蒙武忽然转了话头,“该喝到你家的喜酒了吧?” “日子大抵就在近期了,” 王翦朗声笑道,“届时二位定要过府,咱们不醉不归。” “令郎迎娶的可是公主,排场自然不必说,” 桓漪插话道,“但美酒须得是最好的——比如,酒仙楼的那种。” “你们竟也知道酒仙楼?” 王翦略显诧异。 “酒仙楼虽开在颍川,可往来商贾早将它的美酒贩到了各处,我们又岂会尝不到?” 蒙武叹了一声,回味似的说道,“饮过那酒仙楼的酒,别的便再也入不了口,纵是宫廷御酿,也觉逊色三分。” 能让这几位见多识广的上将军如此称道,可见赵铭那酒仙楼带来了何等风潮。 “倒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 王翦压低了些声音,眼中闪着光,“不出几日,酒仙楼便要在这咸阳城里开张了。”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蒙武与桓漪同时一怔,眼底都亮了起来。 “我府里的管事常替我采买酒水,自然认得些贩酒的商人,消息便是这么来的。” 王翦含笑解释道。 车驾缓缓向前,百官静随其后。 第172章 第172章 一路行去,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肃穆无声,相熟的官员们低声交谈着,气氛松弛。 不多时,车驾已至城门处,缓缓停稳。 百官随之止步,静立于銮驾后方。 今日秦王亲至城外相迎,群臣自然无一缺席——这般盛景,总需有人见证。 “大王,” 任嚣上前一步,恭敬禀道,“或许来得早了些。 一个时辰前禁卫来报,赵将军距咸阳尚有一段路程,此刻恐怕还需等候。” “迎接我大秦的功臣,” 嬴政微微一笑,“寡人等得起。” “臣明白了。” 任嚣不再多言,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能得君王如此礼遇,于任何臣子皆是莫**光。 何况今日并非寻常恩赏——秦王乘舆出城,百官列队相迎,这般阵仗,古今罕有。 时间悄然流逝。 约莫一炷香后,远方官道尽头,尘烟渐起。 “将军,您看城门外怎聚集了那么多人?” 张明望着远处攒动的人影,面露讶异。 “该不会是来迎您的吧?” 身旁的百夫长玩笑道。 “都城相迎?不至于罢……况且还有这许多百姓,莫非皆是自发而来?” 张明喃喃说着,语气里已带上敬佩,“将军威名,竟已传至咸阳了?” 赵铭凝目远眺。 以他远超凡俗的目力,数里之外的景象清晰可辨。 城楼下停着的赫然是君王銮驾,旌旗微扬,仪仗肃然。 “竟是秦王亲至城门相候……” 他心下一动,随即扬声道:“加速前行。 大王在彼处等候,不可失仪。” 说罢一夹马腹,当先驰出。 亲卫们闻言相顾,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诧与激动。”大王亲迎……这是何等殊荣!” 众人胸中热血一涌,纷纷策马紧随。 主上荣光,便是他们共同的荣光。 马蹄声疾,转眼已至城前二十丈处。 赵铭翻身下马,身后众骑齐整落地。 任嚣此时已趋步至銮驾旁,躬身禀告:“大王,赵将军到了。” 帷帘轻掀,嬴政身着玄色王袍,自车驾缓步而下。 他望向正稳步走来的身影,唇角浮起真切的笑意。 赵铭抬眼望去——秦王果然立于銮驾前静候,身后文武百官垂手肃立。 纵然他心性沉稳,此刻胸膛亦涌起一阵热流。 古语所谓“天子降阶,臣以死报” ,不过如此。 而今日君王亲率百官出郭相迎,这份厚重,犹胜史书所载。 赵铭稳住心神,快步上前,向着嬴政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赵铭将军竟真如传闻中这般年轻。” “唉,人比人当真不能比。 我家那小子也是二十出头,从军两年便退了,如今做些小买卖,与将军一比,真是云泥之别。” “赵将军这等人物,几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位,否则怎称得上人杰?” “说得是。” “确是人中之杰。” …… 见赵铭果真如此年轻,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更甚,言语间皆透着钦佩之意。 嬴政嘴角微扬,缓步上前,亲手将赵铭扶起:“赵将军总算回来了。” “劳大王久候,是臣之过。” 赵铭立即应道。 “将军征战方归,何过之有?” “来,随孤登车入宫。” 嬴政含笑说道。 “銮驾乃大王御乘,臣不敢僭越。 臣愿随行车驾步行。” 赵铭连忙推辞。 嬴政亲自出城相迎已是殊荣,若再同乘銮驾,未免太过张扬。 赵铭深知分寸,既暂附于秦,便该守君臣之礼。 见他如此,嬴政亦不勉强,只微微一笑:“那孤与你一同步行。” “谢大王。” 赵铭不再推拒。 “起驾——百官随行回宫!” 任嚣高声宣道。 随即,他又转向张明吩咐:“赵将军亲卫,引至驿馆安置。” “诺。” 张明领命。 嬴政遂执起赵铭的手,并肩向咸阳城内走去。 “赵卿是头一回来咸阳吧?” 嬴政侧首问道。 “臣自幼长于沙丘,确是初次来到都城。” 赵铭含笑应答。 嬴政抬手遥指城内街衢:“我大秦王都,气象如何?” “臣曾到过新郑、邯郸二都。” “与此二城相比,咸阳之恢弘壮阔,远非其所能及。” 赵铭从容回应。 既是君王垂问,他自当顺势而答。 虽曾见过更为繁盛的现代都市,楼宇连绵耸立,眼前这些古时殿阁房舍自然难以比拟,但此刻之言,亦是应景之辞。 “待天下一统,咸阳必将更为繁华宏伟。” 嬴政朗声一笑。 百官簇拥之下,一行人缓缓向王宫行去。 “你这女婿,圣眷之浓实属罕见。” “只要他持重不逾矩,将来或可企及昔日武安君之位。” 蒙武望着嬴政欣然执手赵铭的模样,不禁低声感叹。 他侍奉君王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大王如此开怀。 桓漪凝视前方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心底忽生一丝恍惚:大王与赵铭之间,竟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二人身高相仿,体态亦近,若不知情者望去,怕要误以为是一对父子。 这念头来得突兀,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 “如此恩遇,从前可曾有过?” 王绾微微侧首,向身旁的隗状低语。 “确是从未有过。” 隗状轻声答道。 昔日,我仅在昭襄王对待武安君时见过这般情形。 然而如今时移世易,早已不是昭襄王的时代了。 隗状轻声叹息。 赵铭终究太过年轻,登得越高,跌下来便越惨。 此番,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王绾冷冷一笑。 光阴流转,秦王宫朝议大殿之上。 百官肃立两侧,嬴政端坐于王位,赵铭独自立于殿心。 ——这便是那位声名赫赫的赵铭了。 须得设法将他引至胡亥公子麾下,如此方能添一臂助,与扶苏抗衡。 侍立在嬴政身侧的赵高余光微扫,心中暗自盘算。 那史册所载的奸宦赵高,果然一副阴晦模样。 只是如今始皇在位,他便如蝼蚁般伏低,丝毫不敢显露野心。 指鹿为马的跋扈气焰,此时更是无从窥见。 满朝文武谁又能料到,往后数十年间,这阉人竟能翻云覆雨,成为撼动大秦江山的暗流之一。 赵高暗自端详赵铭的同时,赵铭亦在神识中将他看得分明。 这殿上汇聚的历史名人,实在不可胜数。 尉缭、李斯、冯去疾、蒙武、桓漪……目光所及,皆是这时代秦国的璀璨星辰。 赵铭并未直接举目巡视,只将神识悄然铺展。 此人为何以如此恨毒的目光看我? 另有数道视线亦满含嫉恨,仿佛我掘了他们祖坟一般。 种种情绪在神识笼罩下无所遁形。 赵铭试探着将神识向高处延展—— 轰! 一股无形威压骤然荡开,将他的神识震回。 恍惚间,他瞥见一条玄黑龙影盘绕于嬴政头顶,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这莫非便是……气运之力? 赵铭一怔,旋即恍然。 这般存在,他在前世的神话传闻中亦有所知。 “赵卿自赵地归来。” 高台上,嬴政望向赵铭,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面对众臣,他一向持着冰霜般的威仪,唯独对赵铭,却总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感。 正因如此,待赵铭的态度也格外不同。 “大王。” “整编册录在此。” 赵铭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并未迟疑。 赵高正要步下阶来接取,嬴政却抬手止住。 “赵卿直接宣读罢。” “四十余万赵军,孤亦想听听,究竟筛选出了多少精锐。” 嬴政的声音沉浑而威严。 “臣领诏。” 赵铭展开手中的布帛,朗声宣读:“大秦灭赵一役,共收降赵军四十一万余人。 经臣麾下锐士月余甄别,汰除体弱不堪战者十六万余,所余二十四万降卒,皆可编入刑徒军。” “赵卿费心了。” 嬴政微微颔首,“这些降卒,卿打算如何整编?” “臣以为,” 赵铭应道,“可先补入蓝田大营缺额。 若有剩余,再请大王定夺。” “善。” 嬴政展颜一笑,“整编之事,容后再议。 昔日在邯郸时,孤曾许你一诺,待你灭赵归来,必有惊喜。 今日,正是兑现之时。” 说罢,他抬手示意。 恰在此时! 文臣队列中,一名中年大臣愤然出列,高举朝笏。 “臣启奏大王!” “臣要弹劾赵铭。” “嗯?” 嬴政笑容骤敛,目光冷冽地扫向那人:“你说什么?弹劾赵卿?” “臣弹劾赵铭藐视律法,滥用私刑!” 白午高声喝道。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嬴政眉头紧锁,“赵卿何时滥用私刑?” 此刻这番弹劾,实在大煞风景。 “白大人,” 王翦跨步出班,面沉似水,“赵将军与你素无往来,近日一直在赵地处置军务。 你这滥用私刑之劾,从何说起?若是妄言,便是诬陷。” “臣句句属实!” 白午神情激愤,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此乃临关县白氏族人联名上书的奏报,请大王御览!” 侍立一旁的赵高即刻上前,接过那卷布帛。 朝堂之上,因这突如其来的弹劾泛起阵阵波澜:有人惊愕,有人窃喜,亦有人冷眼旁观。 “此番无论成败,既可挫赵铭锋芒,我又能顺势为他求情,卖个人情。” 王绾垂首默立,心底暗自得意,“一石二鸟,妙极。” 嬴政面色阴沉地接过奏报。 然而—— 赵铭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启奏大王。” “若弹劾者姓白,臣便知他所指何事。” “大王不必阅览他的奏报了。” “请容臣呈上临关县县尉亲笔所书的认罪状。” 既已被人指到面前,赵铭自然不再隐忍,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正是那县尉供述的罪状。 其中不仅详录县丞与白家勾结贪墨、欺压魏氏的行径,更罗列了其他诸多恶行。 听闻此言,嬴政当即放下白午的奏报,转向赵高:“取来。” “奴婢遵命。” 赵高疾步下阶,双手接过竹简。 赵高快步上前,接过赵铭手中的文书,恭敬地呈至秦王案前。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白午面色一白,先前那份笃定瞬间消散。 就连一直从容的王绾,此刻眉头也微微蹙起,袖中的手指无声收拢。 第173章 第173章 “莫非……此事背后真有隐情,并非白家所言那般简单?” 王绾心中暗忖。 他抬眼望向殿中挺立的赵铭,只见对方神色平静,面对指控毫无波澜,仿佛一切早已在掌握之中。 竹简在嬴政手中展开。 只看了数行,秦王原本沉静的面容骤然覆上一层寒霜。 “放肆!” 一声冷斥,那卷竹简被嬴政抬手掷出,重重砸在白午肩头,又滚落在地。 白午僵立原地,不敢稍动。 “大王息怒!” 他慌忙伏身。 “你,要弹劾赵卿?” 嬴政的目光如冰刃般刺来,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 “臣……臣……” 白午喉头发紧,额角渗出细汗。 “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嬴政的声音更冷。 白午颤抖着手拾起竹简。 目光扫过简上字迹,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大王明鉴!臣实不知情啊!” “臣接到的临关县奏报,只道赵将军擅动私刑,全然不知底下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臣失察,臣有罪!求大王宽恕!” 他连连叩首,声音里满是惊惶。 王绾与身旁的隗状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出了对方心中的凛然。 ——这赵铭,果然有备而来。 嬴政缓缓起身,袍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冷风。 “寡人亲政以来,最恨的便是克扣军饷、贪墨将士血汗之事。 三令五申,严刑峻法,竟还有人敢伸手?” “临关县驻军近千,人人被盘剥一成饷银。 赵卿麾下一名万将,更是被尽数吞没!” “此等行径,视国法为何物?视将士性命为何物?” 他每说一句,殿中空气便沉一分。 “而你——” 嬴政的目光钉在白午身上,“竟敢颠倒黑白,反咬忠良?” 白午浑身战栗,几乎瘫软:“臣愚钝……臣知罪……” “寡人早已明令:凡贪墨军饷者,无须上奏,立斩不赦!” “诛一县丞,囚其全族,何错之有?何来‘私刑’之说?” 嬴政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臣……万死……” 白午伏地不起,声音已带哽咽。 此时,赵铭向前一步,拱手朗声道: “启奏大王。” “臣在临关县动手,并非一时意气。 臣麾下那名万将,早年乡居时便遭白家欺凌,其妹**,诉于官府反遭袒护,此后屡受**。” “军饷贪墨一事,亦是临关县尉悔过后主动揭发,人证物证俱在。” 赵铭立于殿前,声音清晰而沉稳:“临关县丞已伏法,其族人皆押入县狱。 白氏一族当年涉案者,臣依秦律处以宫刑,并收监候审。 所有牵涉岁俸贪墨之人,亦已入狱待决。” 王座之上,嬴政面色如霜。 “自寻死路,便如他们所愿。” 他目光转向一侧,“廷尉。” 李斯应声出列:“臣在。” “贪墨岁俸者,诛全族。 此事由你亲办,并昭告天下:日后凡有染指岁俸者,皆以灭族论处。” 嬴政语声冷硬,字字如铁。 “臣遵诏。” 李斯肃然领命。 嬴政的视线又落回跪伏在地的白午身上。 “诬告忠良,扰乱朝纲,当受重惩。” 他缓缓道,“即日起褫夺上卿之职,贬官一级,罚没一年岁俸。” 白午脸色骤然惨白,垂首不语。 赵铭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中并无波澜。 此人若非在朝堂上当众发难,或许不至落得如此境地——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白大人。” 赵铭忽然侧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白氏全族皆已下狱,不知当初是何人向你递送弹劾密报?莫非……尚有漏网之鱼?” 他向来如此。 恩怨分明,有隙必报。 白午抬眼看赵铭,眼底深埋恨意,却在**注视下不敢流露分毫。 “确有数人逃脱……臣会将藏身之处禀明廷尉。” 他声音干涩,仿佛耗尽气力。 “为肃清贪墨,白大人能大义灭亲,实属高义。” 赵铭微微一笑,言语似赞似讽。 殿中诸臣暗自交换眼神。 这赵铭年纪虽轻,行事却缜密果决,手段更称得上狠厉。 原以为他只是个知兵不知政的武夫,今日一见,方知其心性深沉。 此刻借白午之事敲打朝堂,分明是在立威。 王座上的嬴政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动。 有仇当场便报,倒是个真性情。 “临关县毗邻函谷关,乃重兵戍守之地,竟有人敢贪墨岁俸。” 嬴政声音再度响起,回荡在寂静大殿中,“其余城池,又该藏有多少蛀虫?” 他目光扫过群臣,如鹰隼俯瞰。 “自今日起,廷尉府与少府共司监察之责,遣使巡视各城,严查贪墨。 一旦查实,无须上奏,即可族诛,以儆效尤。” “凡枉法徇私、官官相护、欺压百姓者,一律严惩不贷。 朝中若有大臣牵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绝不姑息。” 大秦的根基在于百万将士的粮饷,这是不容动摇的国本。 嬴政绝不容许任何人侵蚀这份根基。 此刻,他是真的怒了。 “臣遵诏。” 尉缭与李斯躬身领命。 殿中却已有不少人暗自惶然。 世事从来如此——水若太清,便难有鱼存活。 无论怎样的盛世,贪墨之徒总难绝迹。 人心非圣,岂能皆如明镜? 此番王怒如雷霆降下,彻查之下,必有藏污纳垢之辈现形。 “此事便如此定下。” 嬴政一挥袖,不愿让方才的弹劾坏了气氛。 他目光转向赵铭,眼中寒意化作暖流。 “赵卿。” “你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 “破武安,克邯郸,斩廉颇,诛庞煖,擒敌首。” “此等功绩,不可不赏。” 嬴政声音沉厚,自案上取过早已备好的诏书。 侍立在侧的赵高躬身接过,朗声宣读: “秦王诏谕!” “蓝田大营第四营主将赵铭,伐赵有功,堪为秦军楷模;镇守渭城,败魏无忌,护我疆土无失;攻赵之际,连斩敌将,擒获首恶,战功彪炳,当受重赏。” “依大秦军功律,特晋赵铭为护军都尉,授上将**,爵进二级。” “赐咸阳府邸一座,奴仆百人,千金,玉璧百双,精布千匹,良驹一骑,上将战袍一副。” “晋上将军之位,布告天下。” 赵高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 诏谕既下,大秦便又多了一位上将军——也是最年轻的一位,未满二十,爵至十四级。 “朝堂格局,从此不同了。” “第四位上将军,执掌一营兵权。” “而他,比其余三位更富锐气。” “假以时日,或许他将站在当年武安君的位置上。” 尽管此前已有风声,但当真听见“上将军” 三字落在赵铭头上时,众人心中仍不免震动。 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竟已成天下最年轻的上将军。 “臣,谢大王隆恩。” 赵铭压下心潮,郑重躬身行礼。 虽早有预料,但当权柄真正加身时,他仍感到一阵灼热的快意。 大秦上将军——如今也有他一席。 从军四载,他从卒伍中一路浴血搏杀,终成秦廷中握有重权的寥寥数人之一。 护军都尉,号上将军。 可拥亲卫千人,皆为私兵。 放眼整个秦国,如此年纪便至此位者,唯他一人。 殿中唯有三位上将军可配千名亲卫随行。 除却这三位执掌兵符的统帅,即便是文臣之首的丞相,抑或如今参与朝政的长公子扶苏,亦无此等殊荣。 此乃王权赐予镇守四方大将的特许,护其周全,显其威仪。 在这崇尚武勋的年岁里,一位能统率千军万马的将领,其分量远胜于朝堂文吏——至少,在如今大秦席卷天下、并吞八荒的当口,确是如此。 “众卿。” “不为赵卿贺喜么?” 御座之上,嬴政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堂倏然一静。 君王既已开口,满朝文武谁敢怠慢。 顷刻间,无论心下作何思量,众人皆转向那位新晋的将军,齐声道贺:“恭贺赵铭将军!” 其中神情最是诚挚的,莫过于老将王翦。 “吾婿今日亦登帅位,与我同列。” “门楣增辉,荣光耀祖。” “嫣儿当初,真是择得良人。” 老者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 “谢过诸位。” 赵铭展颜一笑,抱拳环礼,姿态从容。 “将军,请接诏吧。” 侍立一旁的赵高趋步近前,躬身将那份绢帛诏书捧上,姿态谦卑至极。 赵铭接过,略一颔首。 对这青史留名的奸佞,他心底自有一分疏离,然此刻对方不过一介内侍,无须冷眼相待。 身为君王近侧之人,往往最知王心深浅,不必无故结怨。 “王卿。” 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 “臣在。” 王翦应声出列。 “昔日卿挂印出征时,孤曾许你一诺。” “待你凯旋之日,便为你家千金与赵卿赐婚。” “如今,是时候了。” 君王含笑,广袖轻拂。 赵高会意,又自案上取过另一卷诏书,展卷朗声: “秦王诏令——” “上将军王翦之女王嫣,性行温良,才德兼备,与我将领赵铭于军中相识,两心相许。” “今特赐王家女配与赵铭为妻。” “佳期可由两家自择,早日成礼。” “臣代小女,叩谢大王隆恩!” 王翦俯身下拜,满面皆是笑意。 今日朝堂,于他而言,实是春风盈怀。 准女婿晋位护军都尉,掌一方兵权。 爱女又得君王亲口赐婚,名正言顺。 可谓双喜临门。 不,或许该说,是三喜。 “另有一事。” 嬴政目光温煦,又道:“栎阳与王贲的婚事,日子也已择定。” “就在本月月中。” “上将军府上,可要好好筹备一番了。” “王恩浩荡,臣与家门上下,皆感念于心,誓以死报效!” 王翦声音微颤,激动难抑。 放眼今日朝堂,再无第二门第能有王家这般荣宠。 第174章 第174章 即便没有赵铭的出现,原本的王家也早已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以王绾为首的一派,早有意借联姻之机,将王家与长公子扶苏系在一处。 若王翦当时应允,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只是王翦从未动摇。 即便没有赵铭,他或许也不会点头。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天威近侧,党争旋涡,从来步步惊心。 一步踏错,王家便将坠入深渊。 眼下这般局面,于他而言已是最好。 他身为上将军,女婿亦是上将军。 只要王家不背弃家国,至少两代人可保无虞。 “启禀大王。” “扶苏公子的婚期,定在王贲将军成礼前两日。” “宗室诸项,尚需筹备。” 一位身着朝服的臣子出列,正是宗室之首嬴傒。 论辈分,他还是嬴政的伯父。 “此事交由宗正处置。” 嬴政声音平缓。 嬴傒躬身应道:“臣遵诏。” 随即却又抬眼:“只是臣尚有一问。” “讲。” 嬴政目光落向他,神色疏淡。 显然,对这位伯父,他并无多少亲近之意。 “长公子婚宴,当以何等规制操办?” 嬴傒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 一旁的王绾与隗状悄然对视,也望向王座。 公子婚仪,自有等级之分。 若以储君之礼相待,便是另一番气象——嬴傒此问,实为窥探君王心意。 嬴政扫过众人,似已看透,却只淡淡道:“依公子礼制即可。” 话音落下,嬴傒与王绾等人心中皆是一沉。 “臣明白了。” 嬴傒垂首应道。 婚宴。 李斯之女。 扶苏立在殿中,袖中指尖微蜷。 他心中尽是抗拒,若有可能,绝不愿娶李斯之女。 可一拖再拖,战事迁延至今,终究到了这一日。 “廷尉。” “此番嫁女,你亦需费心。” 嬴政转向李斯,唇角微扬。 “臣……领命。” 李斯掩去眼底波澜,低头应声。 “诸卿可还有奏?” 嬴政目光掠过朝堂。 今日原非朝议之期,只为迎赵铭还都,方召集群臣。 “臣等无奏。” 百官齐声。 “那便散朝罢。” “赵铭随孤往章台宫。” 嬴政起身离座,向后殿行去。 “恭送大王。” 群臣俯首。 待那玄色身影消失,殿中才渐有人声。 王翦走到赵铭身侧,压低声音: “章台宫中,慎言慎行。” “王恩虽重,莫忘君臣之分。” “老爷子这般不放心我?” 赵铭失笑。 “自然。” 王翦瞥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当初某人的话,老夫可字字记得。” 赵铭顿时哑然。 抢亲? 在咸阳抢亲? 那些狂言皆出自他口,分明是掷向王翦的威胁。 倘若他当真要将王嫣许配给扶苏,赵铭便是掀翻了这天地也在所不惜——那一次他略略显露了几分本事,倒也真将王翦镇住了。 “行了,老爷子就别提旧事了。” 赵铭笑道,“如今嫣儿已是我妻,当初种种终究未成现实。 您老放宽心便是。” “好了,见过大王便快些回府吧。” 王翦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你那对儿女还未曾亲眼见过呢……哈哈,两个小家伙乖巧得很,老夫看着就欢喜。” 他自然早已先一步见过外孙孙女了。 听岳父这么一说,赵铭脸上不禁浮起急切之色:“您这一讲,我连章台宫都不想去了。” “王命不可违。” 王翦悠然转身朝殿外走去,“快去面见大王吧。 老夫可得回去陪外孙了。” 临走前那得意的一瞥,分明是故意逗弄。 望着岳父背影,赵铭又好气又好笑:“这老爷子,分明还记着我当初威胁他的旧账,存心气我。” 他心里明镜似的,却只摇头失笑。 正此时,一道声音从旁传来:“上将军,恭喜了。” 只见尉缭缓步走近,拱手致意。 “想必阁下便是鬼谷高士、少府尉缭大人。” 赵铭当即含笑回礼。 “上将军竟识得在下?” 尉缭略显诧异。 “少府之名,赵某岂会不知。” 赵铭从容应道。 “上将军,恭贺。” 李斯此时也上前行礼。 “廷尉客气。” 赵铭同样微笑还礼。 “久闻上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又一道声音响起,“实乃我大秦俊杰,天佑大秦得此良将。” “正是。 年轻一辈中,上将军当为翘楚。” 王绾与隗状二人并肩行来,言辞恳切。 “见过两位相邦。” 赵铭心底虽不喜此二人,面上仍维持礼节,拱手回应。 随后,更多朝臣陆续聚拢过来道贺。 这便是得势之景——当你手握权柄、风头正盛时,周遭尽是笑脸;倘若一朝失势,天地便顷刻换颜。 一番虚与委蛇的寒暄后,赵铭已被众臣团团围住,纷纷邀他过府一叙,笼络之意昭然若揭。 直至赵高悄然现身。 “诸位大人。” 他躬身低语,嗓音沙哑,“大王召见上将军。 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叙。” “险些误了大事!” “上将军快请往章台宫吧。” “我等不便耽搁,改日再会。” 见赵高传令,众臣即刻拱手散去。 “上将军,请随奴婢来。” 赵高侧身引路。 众人离去,殿内只剩下赵高与赵铭二人。 赵高微微弓着背,姿态谦卑地引路,并未多言。 “赵高……” 赵铭目光落在这位近侍身上,心中暗叹。 谁能预料,眼前这位低眉顺目之人,日后竟会做出那等指鹿为马、搅动风云之事?历史的面目,有时真是藏得极深。 宫墙之外,长公子扶苏仍立在原地。 王绾与隗状缓步走近,向他行礼。 “两位相邦,” 扶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此事……当真再无转圜余地?”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他所指为何。 “公子,王命如山,拖延两年已是极限。” 王绾轻叹一声,“大王心意已决,难以更改。” 扶苏沉默片刻,终究衣袖一甩,转身离去,背影里尽是颓然。 这桩婚事,他心底万分抗拒,甚至几度生出违逆之念。 “公子此番,怕是已忍到极处了。” 隗状低声感慨。 “无妨,” 王绾压低了嗓音,“即便李斯之女真嫁入公子府中,也改变不了根本。 公子所学与李斯那套严刑峻法本就相悖。 他日若公子继位,一切自当……重塑。” 他话未说尽,却意味深长。 隗状警惕地扫视四周,悄声道:“慎言!今日宗正试探,终究未能探明大王真实心意。 观大王对公子婚仪不冷不热的态度,难道……大王从未属意长公子为储?” “诸公子之中,还有谁能与长公子相较?” 王绾语气笃定,“大王如今正值盛年,自然不急于立储。 待天下一统,大位除了长公子,还能属谁?朝野上下,天下人心,皆明白长公子是最可能的人选。” 他言语间充满确信。 在他眼中,除扶苏外,无人能承继那个位置。 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又有谁能撼动? 章台宫外,赵高停下脚步,转身恭敬道:“请上将军稍候。” 言罢,他再次轻步走入殿内。 “大王,赵铭上将军已到。” “命人备好温泉,稍后孤与上将军同浴。” 嬴政吩咐道。 赵高心头微震,当即躬身:“奴婢遵命。” …… 宫门处,赵高返回,向赵铭行礼:“上将军,大王正在宫内等候。” “有劳。” 赵铭颔首,抬头望向眼前巍峨的章台宫——历代秦王的寝居与理政之所,心中不禁升起几分隐约的期待。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向内走去。 能踏入章台宫的门槛,在秦国臣子之中已是寥寥无几。 殿门在身后合拢。 秦王并未端坐于高位,而是背对着入口,静静伫立。 “臣,拜见大王。” 赵铭躬身,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显得清晰而克制。 嬴政闻声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只道:“随我来。” 说罢,他便径直向后殿行去。 赵铭心中虽有疑虑,脚步却未迟疑,紧随其后。 后殿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庞大的沙盘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微缩的神州地貌在此一览无遗。 沙盘之上,每一座属于秦国的城池边都稳稳插着黑色的秦旗,而其余诸国的疆土上,则飘扬着各自不同的标识。 目光所及,那一片玄色旌旗已蔓延过沙盘近半,如同墨迹正在缓缓浸透素绢。 “如何?” 嬴政负手立于沙盘旁,嘴角噙着淡笑。 “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皆在大王运筹之中。” 赵铭肃然回应。 “呵。” 嬴政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蕴藏着金石般的重量,“赖我大秦百万锐士效死,韩、赵已入版图。 当今天下,除秦之外,不过魏、齐、楚、燕四国而已。” “四海归一,已非遥想。” 话语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囊括宇内的雄浑气魄,仿佛天地亦要在他面前俯首。 “确如大王所言,” 赵铭应道,“一统之期,已然在望。” 据他所知的历史脉络,此后不过数年光阴,天下烽烟便将止息。 最强悍的赵国既已倾覆,唯余楚国尚需慎重以待。 至于魏、燕、齐三国,国力早已无法与强秦抗衡,秦剑所指,破灭只是早晚。 “此处,” 嬴政忽然转身,目光落在赵铭身上,“除你之外,唯有少府曾踏足。” “此乃臣之殊荣。” 赵铭再次抱拳。 “罢了。” 嬴政摆了摆手,神情略显松弛,“此刻殿中仅你我二人,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见赵铭姿态依旧恭谨,他反倒流露出些许不以为意。 “诺。” 赵铭稍稍直起身。 “说起来,” 嬴政眼中泛起些许探究的意味,带着淡淡笑意端详着他,“孤心中一直存有一惑。” “大王所惑何事?” 赵铭微怔。 “孤查阅过你的卷宗。” “出身沙丘郡乡野,父早**伐赵之役,由母亲抚养成人。” “应征入伍之前,未曾拜于名师门下,亦未系统修习过兵家战策。” 第175章 第175章 “然而,” 嬴政顿了顿,目光如炬,“你临阵骁勇,统兵有方。 昔年武安君用兵如神,亦有其师承渊源。 而你……何处得来这般能耐?” 他的语气平和,但那审视的目光却仿佛要穿透表象,直抵根源。 对此,赵铭并不意外。 秦王调查他的底细,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若连臣子的来历都模糊不清,莫说今日这护军都尉之职,便是当初的主将之位也绝无可能授予。 王权的根基,从来不容许丝毫来历不明之人执掌虎符,调动大秦的千军万马。 “兴许是臣生来便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赵铭含笑应道。 嬴政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哦?若真是天赋异禀,当初怎会屈就于后勤行伍之间?” “那时心中只惦念着归乡侍奉母亲,” 赵铭神色坦然,微微一笑,“若非暴鸢父子步步紧逼,臣或许早已解甲归田,做个寻常百姓了。” “照此说来,” 嬴政抚掌而笑,声震殿梁,“孤倒真该谢过那对父子了。 若非他们,孤险些便与你这等良将失之交臂。” “待他日臣赴颍川,定替大王为暴鸢父子敬上三炷清香。” 赵铭顺着话锋,语带调侃。 此言一出,嬴政顿时朗声大笑,指着赵铭摇头:“你这滑头……” 恰在此时,赵高恭敬的嗓音自章台宫外传来:“禀大王,温泉阁已备妥。” “走吧,赵铭,” 嬴政舒展衣袖,兴致颇高,“陪孤去汤泉松快松快。 如今天寒地冻,又逢灭赵之喜,正当稍作休憩。” “臣,谨遵王命。” 泡温泉确是凛冬时节一桩美事。 赵铭来到此世近二十载,却还未曾体验过这般享受。 步出宫门,赵高早已垂首静候道旁。 他侧身在前引路,嬴政负手而行,赵铭落后半步跟随,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宫阙廊檐,打量着这座威严王城的景致。 赵高则始终恪守礼数,恭谨随侍在赵铭身后。 身为中车府令,他对宫中规矩自是了然于胸。 瞥见赵铭四下观望的模样,嬴政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多时,一行人便至宫苑深处一座殿阁前。 “拜见大王。” 值守此处的内侍与宫女齐齐伏地行礼。 嬴政未作停留,径自踏入殿中。 赵铭紧随其后。 殿内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朔风凛冽恍若两季。 热气蒸腾里,赵高扬声道:“侍奉宽衣。” 十数名宫女悄步近前。 嬴政展臂而立,任由她们小心翼翼地为己褪去繁复的王袍与冠冕。 另一侧,亦有宫女向赵铭围拢。 “不必,” 赵铭连忙摆手,“我自己来便是。” 他利落地卸去外袍鞋袜,只余贴身短裤。 “怎的?” 嬴政已步入氤氲泉池,回头瞥见他这般,不由失笑,“堂堂上将军,竟不惯旁人伺候?莫非你至今仍只与王家女儿一人亲近?” 赵铭闻言,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窘色。 嬴政所言非虚——这些年来虽征战不休,俘获他国贵女不少,他却从未分心于此,只一心锤炼武艺,积蓄实力。 “看来,” 嬴政掬起一捧温水,意味深长地笑道,“孤还得多赐你些佳人。 待你大婚之后,便从韩、赵公主中择选二人赏你。 我大秦的上将军,岂能仅有一位妻室?” 说罢,他缓缓沉入温泉。 赵铭亦步亦趋,踏入那一片暖雾缭绕之中。 嬴政的目光扫过赵铭**的上身,那些纵横交错的剑痕与箭疤虽已愈合,却仍如烙印般清晰可见。 即便是见惯了沙场伤痕的君王,此刻也不由得目光微凝。 “我大秦诸将之中,恐怕无人比你身上的战痕更多。” 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王翦曾向寡人提过,你每逢战事必冲锋在前。 此等习惯,当改一改了。” 话语末尾,那份关切终究未能完全掩藏。 温泉氤氲的热气弥漫四周,赵铭放松身形坐入池中,水波轻漾。”臣自会斟酌情形。” 他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这世上除他之外,又有谁能体会斩杀敌寇、汲取力量时那种攀升的快意?每当突破肉身极限,力量如潮水般涌来,那种沉醉之感实在令人难以割舍。 “你这性子。” 嬴政摇头轻笑,目光转向一旁。 几名宫人悄步呈上酒浆与肉食,垂首侍立。 嬴政略一挥手,侍立在侧的赵高即刻领会,躬身引领众人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你与令妹乃是双生所出?” 嬴政忽然问道。 “正是。” 赵铭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悠远的思念,“同日而生。” “你也将满二十了。” 嬴政指尖轻叩池沿,“如此算来,令妹亦当同龄。 寡人听闻她尚未许配人家?二十之龄,在寻常人家已算迟暮了。” “家母心思开阔,不喜强定姻缘,故从未逼迫妹妹。 臣亦如此——若她寻得心仪之人,自当成全;若她不愿,臣亦不会相强。” 赵铭坦然道。 这或许便是古今观念的迥异之处。 对于这唯一的胞妹,他唯有珍之护之,岂容她受半分委屈。 嬴政闻言略显讶异:“令堂确非常人。” “臣出身庶民之家,本无世家大族那般繁文缛节。” 赵铭笑道。 “世家规矩……” 嬴政低语,眸色渐深,“寡人亦深恶之。 然既居此位,又岂能全然超脱?万事皆系于利,万物皆始于利。” 一声轻叹融在水汽之中,竟有几分苍凉。 “大王明鉴。 然若他日臣有儿女,仍愿任其自择前程。” 赵铭语气平静却坚定。 “纵使寡人亲自赐婚,你亦要违逆?” 嬴政侧目看来,眼底似有暗流。 赵铭神色微顿,旋即苦笑:“臣那一双儿女方才周岁,届时……应当无须大王劳心了。” “此言何意?莫非觉得寡人活不到那时?” 嬴政挑眉睨来,语气似恼非恼。 “臣绝无此意!” 赵铭连忙摆手。 嬴政却未动怒,反而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寡人如今倒想知晓,你当初是如何说动王翦,令他允了这门亲事的。” “别无他法,木已成舟。” 赵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那位岳丈总不至于让嫣儿怀着身孕踏入王族的门庭吧?倘若阴差阳错,将来诞下的……” 他话音未尽,却已意蕴昭然。 嬴政的神情愈发微妙起来。 此刻殿内再无旁人,赵铭索性卸下所有拘谨,言谈间透着一股鲜见的松快。 出乎意料的是,嬴政并未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抹久违的欣然。 这些年来,朝臣在他面前无不谨小慎微,言辞斟酌,鲜少有人敢如此坦荡相对。 赵铭这般毫无顾忌的交谈,竟让他觉出一分难得的舒畅。 “其实,” 嬴政缓缓开口,声线平稳,“即便没有你,王翦也不会将女儿许给扶苏。” “自然。” 赵铭颔首,神色并无讶异。 “你竟不觉意外?” 嬴政挑眉。 “大王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赵铭眼梢微扬,带出几分戏谑。 “孤何时爱听虚言了?” 嬴政轻嗤一声。 赵铭咧嘴一笑,先讨了个饶:“那臣可先说好——臣这张嘴向来笨拙,若说了不中听的,大王可别动气。” “直言便是。” 嬴政瞥他一眼,语气里透出些许不耐。 “臣那岳父的性子,大王也清楚。 他向来善于明哲保身,凡事不愿沾染半分风险。” 赵铭神色渐正,“将女儿嫁入王室,看似风光,实则是将王家卷入旋涡。 一旦站定方位,往后若生变故,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王权更迭之事……大王比臣明白。 其中深浅,不必臣再多言。” 话至此,他便收声,留一片意味深长的寂静。 嬴政听罢,面上笑意未减,眼中反倒浮起赞许之色。 赵铭所言,字字切中要害。 “那你可知,这指婚之议,最初出自何人之口?” 嬴政忽然反问。 “莫非……不是大王?” 赵铭略显诧异。 “你可知为君者,最忌何事?” 嬴政微微倾身,暂时敛去君王威仪,似寻常交谈般望向他。 赵铭沉吟片刻:“结党营私?” “看来你不只通晓兵事,对朝堂风云亦有洞察。” 嬴政唇角微扬。 “岳父执掌兵权,而储位未定。 谁能得他扶持,便如虎添翼。” 赵铭思忖道,“如此看来,是朝中有**借此布局了。” “推演得倒缜密。” 嬴政轻笑。 “大王,并非臣善推演。” 赵铭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昔日军中,便有人威胁于臣,要臣退掉与王家的婚约,成全扶苏公子。” 虽此事已了,扶苏亦曾登门致歉,但那字句间的寒意,至今犹在耳畔。 大殿之上,白午突如其来的发难,赵铭心中明镜似的——这背后定然少不了王绾等人的推波助澜。 既然对方再度出手,他自然没有退让的道理。 此刻秦王神情温和,言语间透着亲近,赵铭便顺势将弓弦再拉紧几分。 你们不是一心要将扶苏推上储君之位么? 那便让这炉火烧得更旺些,叫秦王对你们的戒备再深一层,对扶苏的疑虑也多添几分。 高坐殿首的嬴政,虽将朝局尽握掌中,但对座下群臣,从来是用中带防。 站队择主,是臣子的选择;可若动作过了界,君王的眼底便容不得沙。 今日赵铭要做的,正是将那细微的裂痕,悄然撕开一道口子。 果然,嬴政听罢眉峰微蹙:“威胁你与王家退婚?何人如此大胆?” “臣这般……不算背后饶舌吧?” 赵铭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两分自嘲。 “讲。” 嬴政眼风扫来,似恼非恼。 话已至此,他岂会容人只说半句。 此事他确是头回听闻,连黑冰台亦未曾探得——自然,那日情形唯有赵铭与身边亲卫知晓,而淳于越等人,又怎会蠢到四处声张。 秦王既开了口,赵铭便敛起心底那丝笑意,正色道:“是淳于越,与孟甲。” “淳于越……” 嬴政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面色渐渐沉下。 “不过,” 赵铭话音一转,“他们虽来威胁,臣却未吃半点亏。 派来那人,被我揍得面目全非,抬了回去。 第176章 第176章 此外,扶苏公子对此事并不知情,前日赴颍川时,他还亲自向臣致歉。” 阴招归阴招,分寸却要拿捏。 秦王何等敏锐,若显得刻意针对其子,眼下虽谈笑如常,日后回想起来,难免疑心是蓄意算计扶苏。 不如轻描淡写带过一句——他今日的真正目标,本是王绾那班人。 再添一把火,便够了。 “嗯。” 嬴政略一颔首,未再多言。 赵铭暗观其神色,心知淳于越往后怕是要难过了。 至于王绾等人,一心撮合王家与扶**姻,却不知早已触到秦王的逆鳞。 往后的日子,只怕有得煎熬。 我不惹事,事却来惹我——既然如此,便莫怪我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你可知,当初孤为何亲赴邯郸?” 嬴政忽然转开话锋。 “臣猜想……或是大王欲重游旧地?” 赵铭沉吟答道。 “邯郸?” 嬴政冷笑一声,“那算什么故地。 若依孤当年对邯郸的恨意,恨不得屠尽全城。” 赵铭沉默未语。 因为他知道,嬴政说的字字是真。 昔日困守邯郸为质,那些无人知晓的屈辱与磨难早已深埋于时光的尘埃之下。 世人如今只见秦王执掌权柄的雷霆之势,与俯瞰山河的雄心,却无人窥见那个在异国他乡忍辱负重的少年。 若换作寻常君主,踏破旧日**之城时,怕早已下令血洗邯郸。 但嬴政没有。 他心中装着更辽阔的疆土,更沉重的天命。 见赵铭沉默,嬴政抬手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至对方面前。 赵铭连忙恭敬接过。 “此乃酒仙楼所出的上品,” 嬴政举杯示意,“孤尝遍四方佳酿,此酒可称一绝——是特意命人自颍川快马运来的。” “臣也曾品过,确是难得之味。” 赵铭含笑附和。 心底却不由泛起笑意:跨越时代的酿酒之术,自然远胜当世。 连秦王亦为之倾倒,难怪酒仙楼日进斗金。 在这乱世之中,美酒果然是通往富贵的捷径。 如今自己的身家,怕已不逊于一方诸侯了罢。 嬴政仰首饮尽杯中酒,赵铭亦随之举杯。 酒液入喉,秦王眼中掠过一丝渺远的追忆。 “其实,孤此次亲赴邯郸,是为寻一个人。” “寻人?” 赵铭一怔,“何等人物,竟能劳动大王千里相寻?莫非是隐世之大才?” 他确实被勾起了好奇。 “大才?” 嬴政轻笑一声,笑意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纵是鬼谷子亲临,又何须孤亲自跋涉?” “那……” 赵铭沉吟,“莫非大王在邯郸尚有心愿未了?” 嬴政未即答话,只提起酒壶,又缓缓斟满一杯。 静默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仿佛穿过岁月烟尘,落向某个遥远的身影。 “孤在寻孤的妻子。” 赵铭陡然一惊:“大王的……妻子?” “若真是大王之妻,当年为何未随大王归秦?又为何……未曾成为大秦的王后?” 隐秘的往事如幽潭投石,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史书有载,始皇帝终身未立后。 后世对此众说纷纭:一说因其母赵姬与嫪毐乱政之前鉴,使他警惕后宫干政,故不立后,亦绝太后之患;另一说,则是他心中早有所属,那个名为阿房的女子,才是他唯一视作妻子的存在。 甚至传说,后来巍峨恢弘的阿房宫,便是为追忆她而建。 如今亲耳听闻秦王之言,那段朦胧的传说,忽然在赵铭心中照进了真实的光影。 赵铭窥见了始皇帝心底最深的隐秘。 这天下,或许唯有他一人知晓。 “她与寡人一同归来。” “可寡人未能护她周全。” 嬴政长叹一声,言语间浸透了难以消弭的愧悔。 赵铭微微颔首,沉默着没有接话。 “昔年先王初返咸阳,庙堂之上绝非今日这般乾坤在握。” “即便在寡人即位后的漫长岁月里,权柄始终悬于太后与文信侯之手。 亲政之前,寡人手中几无实权。”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去。 “此非大王之过。” “臣虽未亲历那段岁月,却也听闻过大王归秦后的种种艰难。” “大王归国后虽承继大统,却迟迟未能亲揽朝纲,许多事由不得大王做主。” “那时有权倾朝野的相国,有垂帘听政的太后,更有盘根错节的宗室与百官。” “朝局波谲云诡,万事皆如脱缰之马。” 赵铭缓缓说道,话语里带着宽慰之意。 “一个男子,若连自己的骨血都庇护不住,于他而言便是彻头彻尾的败绩。” “寡人……当年败了。” 嬴政又饮下一口酒,眼中的阴霾丝毫未散。 这心结显然已扎根多年。 若不寻回那女子,这郁结只怕至死难消。 “原来秦王亦是有情之人。” “外表威严肃穆,高不可攀,内里终究藏着寻常人的血肉心肠。” “可他为何对我毫无戒备?这般隐秘竟坦然相告?” “是视我为晚辈,抑或认定我口风严谨?” 听闻这位未来千古一帝的私密往事,赵铭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知晓这等秘密,若多嘴半句,便是自寻死路了。 …… “大王定能寻得她。” “若不在赵国,便可能在别处。” “待大王扫平六合、一统天下之日,必能将她找到。” “纵使掘地三尺,大海捞针,臣也愿助大王寻回。” 见嬴政神情郁结,赵铭以郑重语气许下承诺。 嬴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宽慰的笑意:“寡人等着你为朕找回冬儿的那一日。” “若真寻得,你便是寡人毕生的恩人。” 赵铭淡然一笑:“这‘恩人’之称暂且寄存,待来日寻得再唤不迟。” “你这滑头……” 嬴政笑斥一句,继续独饮。 赵铭也提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口。 “你以为,寡人日后会立何人为储?” 嬴政忽然转过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赵铭。 “大王……” 赵铭闻言只是笑了笑,侧身避开嬴政的目光,语气轻缓:“立储之事,岂是臣子能够妄议的?这问题,臣可不敢接。” 这分明是道送命的题,他自然不会傻到往里跳。 见他不答,嬴政又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孤这些儿子里,谁最堪用?” “臣只与扶苏公子有过数面之缘,其余诸位公子未曾得见,不敢妄断。” 赵铭答得含糊,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扶苏公子言必称仁德,行必守古礼,心思纯直,不谙世情。 若能稍改脾性,或可雕琢;若一味固守,只怕……难当大任。” 在他心中,扶苏确非储君之选。 即便将来始皇帝晏驾,扶苏继位,或许比那昏聩的胡亥强上许多,可该来的动荡,依旧会来。 扶苏终究不是嬴政,纵使能延续秦祚数年,若始终怀揣妇人之仁,这江山,怕也难逃倾覆之局。 “是啊……” 嬴政低叹一声,目光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扶苏太过执拗,认准的道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大王如今春秋正盛,何须急于立储?时日还长,或许公子们都会有所进益。” 赵铭温声劝慰,话里却藏着几分只有自己知晓的惘然。 他清楚历史的轨迹,大秦的命运早已写在暗处,除非眼前这位**真能长生,否则一切恐难扭转。 偶尔他也会恍惚设想:若能将未来那些血色的片段——胡亥屠戮兄弟,扶苏奉伪诏自裁——展现在秦王眼前,该是怎样一番光景?胡亥会不会被当即处死?扶苏的愚忠,又会令秦王何等失望? 但这些念头,也不过是心底一缕浮烟罢了。 “若是她未曾离开……” 嬴政忽然移开话题,声音里渗入一丝罕见的缥缈,“孤与她的孩子,如今也该有你这般年岁了。” 赵铭抬眼:“若她仍在宫中,大王会立她为后吗?” “后位?” 嬴政斩钉截铁,眼中掠过锐利的光,“除她之外,无人配得上。” 沉默片刻,他的语气又沉缓下来:“可也正是这后位……害了她。 当年孤初登大位,自以为乾坤在握,实则步步荆棘。 孤欲立她为后,满朝文武皆阻。 正因如此……她才决意离去。” 话音末尾,竟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怆然。 “若她真为大王留下子嗣,” 赵铭轻声接道,“想必东宫早定,不至今日仍悬而未决。” “那是自然。” 嬴政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赵铭垂下眼帘,微微一笑:“如今,臣总算明白,为何这些年来,大王始终空悬后位了。” 赵铭端起酒盏浅酌一口,抬眼望向对面:“只是臣心中不解,大王为何独独对臣说起这些。” 嬴政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凝视着赵铭许久,才缓缓开口:“孤自己也说不清。 许是在你身上,瞧见了从前的孤。” “当年,孤亦是个将孝道奉若圭臬的儿郎。” “那时,孤也以为这世间没什么能教人畏惧。” “可如今……” 他话音渐低,只余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赵铭却摇了摇头:“大王怕是看走眼了。 臣并非无所畏惧——至少,臣是惜命的。” “惜命之人会每战必冲锋在前?” 嬴政失笑,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这可不像是贪生怕死之辈的行径。” 人心,他看得太多。 有为利禄背弃故国的,有为权柄出卖至亲的,更有为金银典当妻儿的。 畏死,本是人之常情。 越是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便越是将性命看得贵重。 因此听赵铭自称怕死,嬴政只觉得有趣。 寻常兵卒阵前冲杀,或因后有督战利刃相逼。 升至副将之职,或可理解。 但若已是一军主将,掌数万兵马,便再无人会轻易亲涉险地——到了这个位置,即便来日卸甲归田,亦能为一郡之守;若更进一步,便是朝中重臣,真正的权贵,哪里还会以身犯险? 可赵铭不同。 自百夫长至万将,再至副将、主将,每逢战事,他永远冲在最前。 旁人说惜命,嬴政信。 但这话从赵铭口中说出,他只当是戏言。 “臣是真的怕死啊。” 赵铭几乎要苦笑出声。 他冲锋,是为拾取那些唯有战场才能获得的“馈赠” 。 第177章 第177章 若非仗着自身武艺超群,他又岂会次次涉险?只是那种每斩一敌便实力精进、寿数绵长的滋味,实在教人沉醉难舍。 “孤既已为你赐婚,打算何时成礼?在咸阳,还是归乡操办?” 嬴政转了话头,笑意重新漫上眼角。 “家母不惯舟车劳顿,自然是在故乡设宴。” 赵铭答道。 “可惜了。” 嬴政轻轻一叹,“那孤便无缘亲至了。 沙丘距咸阳千里之遥,终究不便。” 言下之意,若婚宴设在咸阳,他必会亲临。 但远赴边地,于国君而言终究多有掣肘。 “大王若愿赏光,臣岂有推拒之理?” 赵铭忽然笑道,“臣可在咸阳办一场,回乡再办一场便是。” 昔年他曾许诺王嫣,要给她一场天下最隆重的婚仪。 若无一国之君在场,又怎能称得上“最” 字? 嬴政听罢,唇角微扬:“如此,也好。” “大王这是应允了?” 赵铭眼中一亮。 “孤允了。” 赵铭脸上浮现出真挚的笑意,说道:“如此说来,这两个月里,大王便要接连赴三场喜宴了。” 他心中确实感到快慰,甚至有那么一瞬,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能连通后世,将“始皇帝赴宴饮” 的景象传扬出去,该是何等趣事。 嬴政饮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句心里话,若非你已与王翦将军之女定下婚约,寡人倒真有将公主许配给你的心思。” 赵铭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神情坦率得近乎耿直:“大王的公主,还是留在宫中为好。 臣可不敢迎娶一位需要日日小心供奉的‘贵人’回家。” “贵人” 二字入耳,嬴政先是一愣,随即竟被气笑了:“听你这话,倒像是寡人的女儿个个骄横难缠一般?普天之下,多少人求为驸马而不得,你倒好,竟敢嫌弃。” “臣娶妻,求的是举案齐眉,安稳度日。” 赵铭神色认真起来,“家母年事已高,臣不愿她日后在家中,对着一位金枝玉叶的儿媳,处处需谨言慎行,唯恐冒犯。 这份殊荣,还是留给其他青年才俊更为妥当。” 或许是习惯了与秦王这般相处,赵铭言语间已无多少拘谨,显得颇为放松。 嬴政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面上故意露出几分郁闷之色:“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到你这里却避之不及,你这小子……” “大王,” 赵铭见状,连忙笑着举起手中的酒壶,将话题引开,“今日良辰,何必谈这些。 不如畅饮,不醉不归。 臣敬大王!” “好!” 嬴政也被他带动了情绪,朗声笑道,“寡人倒要看看,今夜究竟是谁先败下阵来。” 氤氲的热气从温泉池中不断升腾,模糊了君臣二人的身影。 他们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一边享用着酒肉,一边随意交谈,气氛融洽而自在。 此刻的嬴政,罕见地卸下了属于**的威严与重负;而在赵铭眼中,对面的人也暂时不再是那位注定名垂千古的始皇帝,更像是一位可以倾谈的朋友。 时光在这份难得的松弛中悄然流淌。 温泉阁外,赵高与一众宫女内侍静默地守候着。 殿内不时传出的、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声,让包括赵高在内的所有侍从都暗自心惊。 尤其是常年随侍在侧的赵高,他太熟悉嬴政了——这般毫无负担、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他已许久未曾听闻。 一名内侍躬身上前,压低了声音对赵高道:“总管,今日大王……似乎与往日颇为不同。” 话音未落,赵高冰冷的目光便如刀子般扫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妄议大王,你有几个脑袋?” 那内侍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失言!总管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在宫中这些底层仆役面前,赵高便是执掌生杀予夺之人,其威势足以令人胆寒。 赵高不再看他,冷冷吩咐道:“去胡夫人处通传,大王今夜不过去了。” “诺!” 那内侍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 待其走远,赵高才缓缓将视线重新投向那灯火通明、笑声隐约的温泉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心中暗忖:大王今日确与往常迥异。 这赵铭竟能得大王如此恩遇,同池共浴,彻夜长谈……这份荣宠,实在非同小可。 夜色渐浓,咸阳宫深处仍有一角灯火通明。 赵高独自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 远处宫阙的轮廓在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而他心中反复咀嚼的,是今日温泉阁里隐约飘出的谈笑声——那种松弛而畅快的笑声,他已多年未从君王口中听闻。 “一个赵铭……” 他低语着,声音散进穿廊的风里,“竟能抵过扶苏身后半朝文臣的分量。” 可该如何将这柄新铸的利剑纳入掌中?权位?秦王今日在朝堂上亲手为他披上的上将军袍服,已昭示了无上的荣宠。 那么**?赵高眯起眼,思绪如蛛网般悄然铺开。 他太了解那位高踞王座的人了,恩赏愈是破格,背后所图便愈是深远。 与此同时,长公子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王绾听完属下的禀报,沉默良久,才挥手让人退下。 门扉轻合,他转向一旁**的隗状,苦笑道:“你我都料错了。 同浴温泉,夜宴畅饮——这般待遇,莫说当朝重臣,便是宗室公子也未曾有过。” 扶苏却从竹简中抬起头,神色平静如深潭:“老师多虑了。 赵将军年少有为,父王惜才施恩,实乃大秦之幸。”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简上墨迹,“至于拉拢……良臣本就不该卷入储位之争。 他能如武成侯那般恪守臣道,便是社稷之福。” 隗状与王绾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一丝无奈。 这位长公子仁厚则仁厚,却总将朝局想得太过清澈。 王绾轻咳一声,转开话头:“白家今日倾覆,倒是出乎意料。 老夫原想趁他们发难之际,为赵铭说几句话,也好为公子结一份人情。” “白氏罪有应得。” 扶苏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罕见的冷硬,“克扣军饷、欺压庶民、上下勾结——此等行径,纵使父王不究,我亦容不得。” 两位老臣默然不语。 在这盘根错节的朝堂上,谁身后没有千丝万缕的牵扯?有些话,终究只能停在唇齿之间。 烛火“噼啪” 爆开一朵灯花。 王绾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缓和下来:“公子的婚期将近,府中可需添置人手布置?” “不必劳烦相邦。” 扶苏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宗**自会安排妥当。” 这时,一直静立门边的侍从忽然上前半步,低声禀报:“公子,南郡刚传来消息——治粟内史已将今岁第一批漕粮悉数运抵郢都,沿途无一疏漏。” 扶苏怔了怔,唇角终于浮起真切的笑意:“这倒真是……近日来最好的消息了。” 夜色渐深,烛火在厅堂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隗状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蒙家如今已经表明了立场,他们选择站在公子这一边。” 扶苏的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我与蒙毅自幼相伴,蒙家能如此,是我的福分。” 王绾却微微蹙眉,语气沉缓:“眼下真正向公子靠拢的,其实只有蒙毅一人。 蒙武与蒙恬仍在观望。 蒙毅此举,或许也是一种试探。” “这并不奇怪。” 扶苏平静地接话,“蒙家毕竟是大秦的将门支柱,不可能轻易将全族命运押在一人身上。 若我最终失势,蒙家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公子多虑了。” 王绾摇头,神色从容,“大王诸位公子之中,又有谁能与公子相较?再者,蒙毅的态度,本身就已代表了蒙家的倾向。” 扶苏却只是淡淡一笑:“朝臣的支持固然重要,但最终的决定,终究在父王手中。 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那个位置,他并非没有念想。 可念想归念想,只要父王一日不立储,一切便如镜花水月。 纵有再多朝臣拥戴,也抵不过君王一言。 见扶苏如此神态,王绾与隗状对视一眼,一时也无话可说。 窗外夜色已浓,王绾起身行礼:“时辰不早,老臣二人便先告辞了。” “二位慢行,恕我不远送。” 扶苏微微颔首。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扶苏独自立于廊下,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倦意。 王权、宗族、母族……种种牵扯,竟让人这般身不由己。 他低声自语:“李斯之女……” 与此同时,王府的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个孩子都已睡下,王嫣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月光洒在她略显焦急的脸上,她望向父亲王翦,轻声问道:“爹,赵铭怎么还没回来?” 王翦正坐在石凳上品茶,闻言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又似有几分感慨:“放心吧,那小子好得很。 大王待他恩厚,此刻还在宫中陪饮呢——这等殊荣,连你爹我都未曾有过。” “那他明日能回来吗?” 王嫣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自当年军营一别,已是数年未见。 虽已为他生下一双儿女,大王的赐婚诏书也已下达,她注定是赵铭的妻子,可想到即将重逢,心中仍有些不安。 这些年过去,他待她是否如旧? “自然能回。” 王翦笑了笑,目光温和,“你安心在家等着便是。” 他对这女儿向来疼爱有加,远比对待儿子们要细致得多。 王嫣这才稍稍安心,点了点头。 “你去过赵铭家中了?” 王翦忽然问道,“他母亲和妹妹,可都好?” 他对赵铭虽有些了解,对其家人却所知甚少。 王嫣的眉眼舒展开来,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她们都很好。” “那就好。” 王翦举杯饮尽盏中余茶,不再多言。 “爹总担心你嫁过去会受委屈。” 王翦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缓缓放下,“不过往后……情形或许不同了。” 他眼中浮起笑意,“赵铭已被大王擢升为上将军,往后多半要长居咸阳了。 爹若想看你,倒也方便许多。” 王嫣手中针线一顿,愕然抬头:“赵铭……成了上将军?” “怎么,他未曾向你提过?” 王翦微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疑。 “从未。” 王嫣怔怔摇头,指尖的丝线悄然滑落。 “便是今日朝会的事。” 王翦抚须,笑意渐深,“嫣儿,从今往后,你便是上将军夫人了。 你这眼光啊,一挑便挑中了位少年将军,连爹都不得不叹服。” “他竟真成了上将军……” 第178章 第178章 王嫣喃喃低语,眸中光影摇曳,“从前那个军侯,那个管粮草辎重的少年,如今竟与父亲同列朝堂……这叫人如何敢信?” 虽知他勇武过人,可她纵使再如何设想,也未曾料到短短时日,赵铭竟已登临如此高位。 “二十岁的上将军。” 王翦望向窗外,语气里染上感慨,“嫣儿,假以时日,国尉之位或许也非他莫属。 如今年轻一辈里,无论是王贲、蒙恬,还是李信,皆难望其项背。” “国尉……” 王嫣唇间轻吐二字,神色愈发复杂。 昔日她身为王翦之女,身份自是尊贵。 可如今与赵铭相较,却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般想着,心底那缕忐忑便如藤蔓悄然蔓延——他还会如当初那般待她么?终究,两人之间那份情意,起于救命之恩,许于一时之言。 长夜悄然而过。 朝堂上下,无数目光皆聚于赵铭身上。 虽未亲临宫宴,可宫中耳目早已将消息递出:大王留赵铭于宫内,彻夜对饮,畅谈至天明。 这般殊荣,满朝文武未曾有人得享。 宫室偏殿,晨光透过窗棂。 赵铭从榻上醒来,周身舒展。 多年军旅生涯,这一夜睡得格外沉酣。 他望着殿顶彩绘,恍惚间似真似梦——四年前尚是布衣之身,今日竟宿于王宫深处。 昨夜宴饮,他本可用真气化去酒意,却并未如此。 秦王既敞怀相待,他亦以赤诚相对。 好在体魄强健,烈酒入喉不久便已消散。 坐起身时,才发觉衣衫不知去向。 “殿外可有人在?” 他朝外唤了一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宫装的侍女悄步走入内室,垂首禀报:“上将军醒了。” 她声音轻柔,却足够清晰,“容奴婢侍候将军更衣。” 话音落下,她侧身向门外示意。 另有数名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恭敬托着叠放整齐的官袍、玉带,以及一柄佩剑。 当先那侍女转向内殿,目光不经意掠过榻边站立的身影——那副历经沙场锤炼的躯体挺拔如松,肌理分明,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她脸颊蓦地一热,慌忙低下头去。 在这深宫禁苑,除却王上,今日便只有这位将军是真正的男儿身。 如此昂藏气概,难免引人遐思。 随后进来的几名侍女,在望见赵铭的瞬间,亦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相似的赧然神色。 她们齐齐屈膝,柔声道:“上将军,请让奴婢们为您更衣。” “不必。” 赵铭扫了一眼,摆手道,“你们退下即可。” “将军,” 为首的侍女闻言,竟带着众人一同跪下,语带恳切,“服侍您更衣是奴婢分内之职。 若未能尽责,恐受宫规责罚……还请将军体恤。” 见她们跪地不起,赵铭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他站起身来,双臂平展,不再多言。 “谢将军恩典。” 侍女们这才敢起身近前,小心翼翼为他穿戴袍服、系结玉带。 “大王可起身了?” 赵铭忽而问道。 “回将军,大王尚在安寝。” 为首的侍女立刻应答。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昨夜与秦王对饮畅谈直至深夜,倒是让他见识了这位君王不为人知的一面:朝堂之上,他威仪赫赫,令行禁止;私宴之中,却也不乏率真豪情。 看来昨夜的酒,终究是自己略胜一筹。 “引我出宫吧。” 他说道。 “将军,早膳已命人备下,是否先用些再……” “不必。” 赵铭打断她,语气虽平,却不容置疑。 此刻他心中所念,唯有尽快回到府中——那双自出生便未曾谋面的儿女,早已牵动他全部心神。 相较之下,饮食之类,皆可暂置一旁。 “即刻出宫。” “奴婢遵命。” 侍女不敢再劝,恭敬在前引路。 赵铭取过案上佩剑,悬于腰间,随她步出殿门。 甫一出殿,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候在廊下。 赵高躬身趋近,姿态是一贯的恭谨:“上将军安好。 大王尚未醒转,依往常看来,怕是要到晌午时分了。” 他顿了顿,竟露出一丝极浅的、近乎感慨的笑意,“奴婢侍奉大王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大王醉至如此境地。 昨夜之饮,实属罕见。” 赵铭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 原来这总是低眉垂目的内侍,也是会笑的。 赵铭无意与赵高多作周旋,只略一颔首,便转身沿着宫道向前走去。 “让奴婢送将军一程。” 赵高抬手屏退了原先引路的宫人,自己则微微躬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了赵铭身后。 这宦官倒是有几分心思。 赵铭面上不显,心底却已转过几个念头,只淡淡道:“有劳。” 他步调平稳,并不急于出宫,也想瞧瞧这赵高究竟要做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叠的殿宇与回廊,一路无话。 直至走过后宫地界,步入前朝宫道时,赵高果然开口了。 “十八公子素闻将军威名,心中仰慕已久。” 赵高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声音压低了些,“公子亦好弓马骑射,不知将军哪日得闲,可否指点一二?” 胡亥。 原来赵高此时便已与这位公子有了牵连。 赵铭心底掠过一丝冷嘲,面上却仍平静:“战场上的弓马之术,皆为杀伐之道,戾气太重。 公子乃大王血脉,自有宫廷武师悉心教导,赵某便不凑这热闹了。” 赵高笑容不变,连连点头:“将军所言极是,是奴婢思虑不周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十八公子对将军渴慕甚切,日夜盼能一见……” 赵铭微微一笑:“若得大王准许,赵某随时可谒见公子。” 此话一出,便将所有的门路封了回去。 见与不见,唯看王命——赵高何等机敏,当即听出了话中明确的回绝之意。 倒是小看了这位年轻将领。 赵高暗忖,本以为他少年得志,心气正盛,或可借公子之名拉拢一番,谁知其性情竟与王翦那般相似,于此等事上滴水不漏。 看来要想攀附,并非易事。 既知不可为,赵高便不再多言。 若再纠缠,非但不能结缘,反会招致嫌恶。 他依旧恭顺地在前引路,直至宫门。 门外,张明已领着数十亲卫等候多时。 “将军出来了。” 见到赵铭身影,张明神色一松,迎上前去。 “你们怎会在此?” 赵铭略感意外。 “弟兄们一早便在此等候了。” 张明抱拳答道。 “其余人呢?” 此番随他归来的亲卫共有五百,眼前不过一小部。 “都已安顿在将军府中。” “将军临行前嘱咐过,行事不宜张扬,故而只带了这些亲随在此迎候。” 张明垂首答道。 “回府吧。” 赵铭的声音里压着灼灼的急切。 想到即刻便能见到那两个孩子,他胸腔里便似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 “将军一路顺遂。” 赵高弯着腰,姿态近乎匍匐地深施一礼。 “有劳赵大人。” “待大王醒转,还请代为问安。” 赵铭回头笑了笑,旋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亲卫们簇拥着他,马蹄踏着整齐的节奏,向那座府邸行去。 长街之上,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了无数目光。 “是赵将军!” “瞧这方向,是往上将军府去呢。” “不想今日竟能见到他。” “你们可曾听闻?昨日大王已颁下诏令,擢升赵将军为上将军了,如今我大秦便有四位上将军了。” “此话当真?” “赵将军……当真成了上将军?” “二十岁的上将军?” “这……闻所未闻哪。” “确是旷古未见。 可细想来,这荣耀也是赵将军一刀一枪挣来的。 放眼朝野,遍观军中,哪位将领的军功能与他比肩?” “若说世家大族或有倚仗,赵将军却是从布衣之身,凭军功一步步走到今日,身后并无半点依傍。 大王如此厚赏,除了酬其赫赫战功,更是要借此激励我大秦百万锐士的雄心。” “听说大王的诏书已发往各郡县,要将封赏赵将军的旨意传遍天下,以彰其功,以励人心。” “如今的大秦,确是百年未有的强盛,也是百年未有的清明……” 望着马背上那挺拔的身影,道旁百姓的私语如微风般流转。 都城总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高门府邸的下人、沾亲带故的远戚,总有些言语会不经意地散入市井。 一路畅通无阻。 府门已在眼前。 “主上,到了。” 张明率先下马,稳稳牵住了赵铭的坐骑。 “王府。” 赵铭抬首望去。 这座府邸坐落在离王宫仅一街之隔的方位,如此地段,唯有大秦最倚重的臣子方能享有。 “恭迎姑爷回府!” 府门内,仆役与管家早已疾步出迎,齐声高呼,恭敬异常。 “岳父大人何在?王嫣呢?” 赵铭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份期盼已全然写在脸上。 “回姑爷的话,老爷正在厅中等您。 **……此刻还在后院照看两位小公子。” 一位年长的管家上前,躬身禀报。 面对眼前这位府中的新姑爷,即便抛开这层姻亲关系,他们也绝不敢有丝毫怠慢——这已是大秦尊崇无比的上将军。 赵铭颔首应下,迈开脚步便向王府深处行去。 咸阳城于他是陌生的,这岳丈家的门槛,今日也是头一回踏过。 刚进府门,便见王翦与一位中年妇人立在院中。 王贲亦在一旁。 而那个曾与他有过一夜之缘、更为他诞下一双儿女的女子——王嫣,也静静地站在那儿。 王家上下,此刻皆在门前相迎。 “赵铭。” 再见到他,王嫣心中百味杂陈。 她立在原地,竟不知该以何种神情相对,只觉忐忑与不安悄然萦绕。 赵铭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嫣儿,” 他声音低沉而温和,“这些年,让你受累了。” 于赵铭而言,他与王嫣虽无少时相伴的绵长情意,却也曾共历生死,有过肌肤之亲。 在这世道里,若非自幼一同长大,所谓儿女情长本就稀罕。 婚姻之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门第之间的联结,历来如此。 “赵铭……” 王嫣将脸埋在他胸前,听他这般言语,心底那点悬着的忧虑顷刻消散。 第179章 第179章 他心中有她,这便足够了。 “你是爹爹吗?” 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 王嫣身侧,个小男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赵铭。 他身旁的小女孩也仰着小脸,目光里满是同样的好奇。 这一声“爹爹” ,仿佛触动了赵铭魂魄深处某根弦。 他松开王嫣,俯身蹲下,张开双臂将两个孩子一同拥进怀里。 “是,” 他笑着,眼底漾开暖意,“我是你们的爹爹。” 望着这一双小儿女,赵铭目光柔软得似**,亲切得如故土。 这是他的骨血,他的儿子与女儿。 “爹爹!” 两个小家伙立刻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腿,亲亲热热地唤着。 虽赵铭常年不在家中,王嫣却总对他们细说爹爹的好,说爹爹正在远方为国征战。 “哎。” 赵铭朗声应着,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稳稳抱了起来。 “谁是哥哥,谁是妹妹呀?” 他笑问。 “我是哥哥!” “我是妹妹!”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答话,嗓音清脆。 “赵家小子,” 王翦在一旁抚须笑道,“就等你回来给孩子取名了。 本来老夫想代劳,可嫣儿这丫头偏心,非要留给你来定。” 赵铭转头看了王嫣一眼,眼中含笑,随即道:“名字早已想妥了。 哥哥便叫赵启,妹妹唤作赵灵。” 这两个名字,他在沙场征战时便反复思量过。 自己的儿女,自然该由自己来赋予名讳。 “好名字,” 王翦点头赞道,“听着响亮好记,里头似乎还藏着些别的意味。” “大宝,从今往后你就叫赵启,” 赵铭轻轻点了点男孩的鼻尖,又看向女孩,“二宝,你就叫赵灵了。” “这名字,是你们父亲亲自选的。” 赵铭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喜欢。” 两个稚童尚不满两岁,并不懂得名字里藏着的深意,只是望着父亲亲切的笑容,便也跟着欢喜起来。 “妹夫。” 王贲大步走近,一手按在赵铭肩上,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这回无论如何,你得先喝过我的喜酒再动身。 不然,我这个做兄长的,可不放心把嫣儿交到你手里。” “大舅哥放心。” 赵铭笑着应道,目光转向身旁的王嫣:“不单是你的喜宴,扶苏公子的我也定会到场。 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我曾答应过嫣儿,要给她一场最风光的婚事。 若连大王都未能亲临,又怎能称得上‘最风光’?” “大王……莫非要去沙丘参宴?” 王翦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讶异。 “岳父说笑了。” 赵铭摇头:“大王日理万机,自然不便远行沙丘。 我打算在咸阳办一场,再回乡简单办一场。 一则是为了兑现对嫣儿的承诺,二来,也是让母亲和乡里长辈们安心。” “如此甚好。” 王翦颔首,眼中带着赞许:“大王赐你的府邸,正好派上用场。” “妹妹,你这眼光真是了得。” 王贲转向王嫣,嘴角噙着调侃的笑:“我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竟教你给牢牢拴住了。” 王嫣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没有作声。 当初那场相遇,原是她先迈出了步子,却不曾想反被赵铭揽入怀中。 也是那一夜,让她真正知晓了何为男儿气概。 “大王果真说要来?” 王翦复又问道。 “是。” 赵铭点头。 “你这面子,可不小啊。” 王翦笑了起来。 “妹夫,” 王贲凑近些,压低声音,好奇难掩:“昨**与大王饮酒长谈,直至深夜,听说两人都醉了?究竟说了些什么?” “确是醉了。” 赵铭无奈一笑:“但说了什么,却是不便多言。” “贲儿,” 王翦面色一肃,出声打断:“不该打听的,莫要多问。 知道太多,并非好事。” 正说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走到赵铭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姑父。”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叫王离。 听说姑父武艺极高,日后能否教我?” 赵铭打量着他,微微一笑:“好,日后姑父教你。” 眼前这孩童,在另一段岁月里,曾是王家将星的最后余晖,于秦末的烽烟中坚守门庭,直至谢幕。 虽败于纷起的义军,却未曾辱没王家的忠烈风骨。 而这一世—— 既有他在,又与王家结下这般姻亲之缘,纵使乱世真的再来,他也必会护得王家血脉不绝,薪火相传。 “你的婚期,打算定在何时?” 王翦问道。 “等大舅哥与扶苏公子完婚之后吧。” 赵铭答道,“我再办不迟。” 赵铭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左右不过这个月的事,大舅哥和扶苏公子那边便能见分晓。” “这些日子,你是打算留在我府里,还是回自己府上?” 王贲问道。 “我先回去一趟。” 赵铭答道。 “我……我随你同去。” 王嫣轻声说,眼里漾着柔光。 王贲失笑:“妹妹,如今你尚未过门呢。” “启儿和灵儿才见着爹爹,总该多亲近些时辰。” 王嫣立刻解释道。 “去吧。” 王翦并未阻拦,“如今咸阳城谁不知我女儿蒙大王赐婚?赵铭欠的不过是一场婚宴罢了。” 女儿连孩子都有了,婚期也已定下,他自然无话可说。 “对了,岳母。” 赵铭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示意,“初次登门,小婿不知该备何礼,便将大王赏赐的几匹锦缎、几件玉器带来了。” 身后亲卫抬进数只木箱,一望便知是宫中之物。 “这般客气做什么?” 王氏满面笑容,却连连摆手,“府里什么都不缺的。” “这是小婿的心意,岳母务必收下。” 赵铭坚持道。 王翦笑着帮腔:“收下吧,就当是聘礼的一部分。” “岳父,这算不得聘礼。” 赵铭摇头,“真正的聘礼,我自会另备。 您老等着便是。” 如今他有酒仙楼这棵摇钱树,钱财早已不是挂虑之事。 “可用过早膳了?” 王翦问道。 “急着回来看孩子,没在宫里用。” 赵铭答。 “来人,速去备膳!” 王翦当即吩咐。 “是,老爷。” 管家应声退下。 厅堂之中,一大家人围坐在赵铭身旁。 除了王翦的正妻王氏在场,那些妾室并未露面——这时代,妾室并无地位,唯有正妻方能立于人前。 后世那些妻妾相争的戏码,多半只是笑谈。 “大舅哥,” 赵铭夹了一箸菜,看向王贲,“那位栎阳公主,你可有所了解?” “公主深居王宫,我如何得知?” 王贲摇头,“只听说她是昔日长安君之女,被大王收为义女,颇受恩宠。” “但愿不是《秦颂》里那位栎阳……” 赵铭心下暗忖。 他记忆中的某位栎阳公主,曾与乐师高渐离私通,虽最终被王贲所杀,却令王家蒙羞。 王翦缓缓开口:“大王将公主下嫁我王家,是莫大的恩典。 无**主性情如何,我王家自当以礼相待,相敬如宾。”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赵铭的衣袍上。 他端起茶盏,语气平静:“昨夜与大王饮酒论政,直至天明。” “大王虽未深谈,却对朝中诸事了然于心。” “当年朝堂上有人提议扶苏公子与王家联姻之事,大王早已洞若观火。”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王翦抚须而笑:“大王胸有丘壑,即便再偏爱扶苏公子,此刻也绝不会将兵权轻易托付。” “所以那时,我便明白了。” 赵铭转而问道:“昨日白家上奏弹劾,岳父如何看?” “白家……” 王翦目光微沉,“表面与扶苏公子并无瓜葛,实则同属一系。” “王绾自以为行事隐秘,无人知晓他与白家的牵连。” “昨日那场弹劾,必有王绾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见你势起难抑,或许想借白家之手施压,再出面为你周旋,以此卖个人情。” 王翦轻笑一声。 赵铭闻言一笑:“岳父虽为武将,对朝堂人心的洞察却不输文臣。” “我早知此事与王绾有关。” “故而昨夜在大王面前,顺手递了几句话。” 赵铭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讥诮。 “哦?” 王翦挑眉,“你说了什么?” “从推动王家与扶**姻,到淳于越派人暗中胁迫……诸般琐碎,皆已禀明大王。” “有人意图借姻亲染指兵权,又遣人威胁军中将领。” “这般作为,足够他们辗转反侧了。” 赵铭眼底寒光微闪。 王翦凝视女婿片刻,缓缓道:“他们招惹了你,便是选错了对手。” “凭你这些话,大王日后必会敲打。 手伸得太长,终究会碰到刀刃。” 赵铭冷声道:“我从未主动生事,他们却屡屡相逼,莫非真觉得我软弱可欺?” “此番不过小惩,若再敢伸手,便别怪我斩断他们的指爪。”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章台宫内,嬴政揉着额角坐起身,宿醉的钝痛仍在颅内隐隐作祟。 “昨夜究竟饮了多少……” 他低声自语。 帘外传来赵高恭敬的询问:“大王可醒了?” “何时了?” “已近午时。 可要传膳?” “先送醒酒汤来。” 嬴政按着太阳穴吩咐。 “诺。” “赵铭何在?” 嬴政忽又问起。 “上将军清早便已离宫,前往王翦府上了。” 嬴政动作一顿,眼中掠过讶色:“那小子……莫非是铁铸的不成?饮了那般多,竟还能早起行事?” “大王,今日的奏章可要呈上?” 赵高轻声请示。 赵高垂手立在榻边,低声询问:“今日的奏章,是否暂且搁置?” “不必。” “寡人照常批阅。” 嬴政的声音从帷帐后传来,沉稳如磐石。 “那……奴婢去取国师炼制的丹药。” “服下丹药,大王的精气神定能复原。” 赵高躬身道。 “准。” 嬴政应了一声。 他缓缓撑起身,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为他更衣。 重新坐在堆积如竹简的案几后,嬴政拾起一卷奏牍,却未立刻展开。 第180章 第180章 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他的唇角,仿佛昨日与那人**言欢的余温仍在喉间。 “赵铭……” “着实是个有趣的人。” …… **“只是——” 嬴政眼底的笑意倏然冷却,化作寒潭深水。 “王绾这班人,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他静默片刻,开口唤道: “顿弱。” “臣在。” 一道身影如幽影般自殿后转出。 “去查岁俸贪墨一案。 所涉之人,无论品阶高低,一概彻查。” “此外,重点盯着王绾与隗状。” “诸事未明前,不得走漏风声。 一切密报于寡人。” 嬴政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臣遵诏。” 顿弱领命,悄然退去。 黑冰台一旦介入,便是直通王权。 此等分量,绝非少府或廷尉所能比拟。 自然,此番秦王当朝下令严查贪渎,李斯绝不会放过这压制政敌的良机。 咸阳城中,与王府仅一街之隔。 一座宅院静静矗立。 门楣之上,崭新的匾额已然悬挂—— 赵府。 这正是秦王赐予赵铭的宅邸。 “嫣儿,往后此处便是我们在咸阳的家了。” 望着眼前高门深院,赵铭微微一笑。 虽未入内,他已能料想这宅院的规制绝不逊于王府。 “夫君……” 王嫣仰首望着门匾,眸中泛起讶异的光彩:“大王竟将此宅赐予了你?” “这宅子有何特别?” 赵铭侧首问道。 “此处……原是大王当年归秦时的旧居。 这些年来一直空置着。” “没想到,如今竟赐给了夫君。” 王嫣轻声解释,唇角含笑。 虽未行婚仪,她已自然而然地唤他“夫君” 。 “大王待我,确然厚谊深重。” 赵铭点了点头,神色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倘若……” “秦王能一直如此康健,该多好。” “这般知遇之恩,实在令人难以忘怀啊。” 他在心底默默思忖。 这般君臣相得的氛围,他确然眷恋。 可想到往后,想到那不可逆转的将来—— 他深知秦王终有寿数尽时。 生老病死,无人可逃。 “若历史终究难改……” “终究是胡亥坐上了那个位置。” “大王,单凭你待我这份坦诚与厚恩。” “我必保你血脉绵延,绝不让胡亥伤及手足分毫。” “这是我赵铭立下的誓。” 心中默念至此,一道无声的诺言已然铸成。 “无论如何,从今往后,这儿便是我们在咸阳的根基了。” “待将母亲与妹妹接来,一家人便能长久团聚。” 赵铭含笑道。 “嗯。” 王嫣温顺地颔首。 昔日在军中,她尚有几分不让须眉的飒爽,可自那一夜春风与赵铭结缘,又诞下一双儿女后,眉宇间的气质便悄然沉淀,添了许多柔婉。 “启儿,灵儿。” “爹带你们回家。” “往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归处。” 赵铭笑意更深,再度将两个孩子稳稳抱起,举步向府门内走去。 府邸之中,秦王赏赐的百名仆役早已整齐肃立。 见赵铭身影出现,众人齐齐伏地:“恭迎家主回府。” 这些奴籍之身本就微贱,能得赐来此侍奉,皆是因往日勤勉得了青眼,否则难有这般机缘。 “都起身吧。” 赵铭淡然道。 “谢家主。” 仆役们恭敬应声,依旧垂首躬身,无人敢抬眼直视。 “管家何在?” 赵铭目光扫过众人。 “是奴。” 一名年纪稍长的男子应声出列。 “你唤何名?” “回家主,奴名林福。” 管家躬身答话。 “好。” “府中一应琐事便交由你打理。” “吾身旁是吾妻,她之言便如吾之命。” “府库中钱财可还充裕?” 赵铭问道。 “大王所赐尚足支用。” 林福恭谨回应。 “张明。” 赵铭朝外唤了一声。 “主上。” 张明即刻快步上前。 “令亲卫入驻府中,依军营之制轮值守备。” “林福,你于府内整理出可容五百人的宿处,再遣人招募足数厨役,备齐饭食。 若人手不足便去招揽,若银钱短缺便来报我。” 赵铭逐一吩咐。 “奴领命。” 林福郑重应下。 张明亦立即转身安排。 “对了,启儿,灵儿。” “可想在府里四处看看?” “这儿往后可是你们的地界了。” 赵铭眼梢微扬,瞧着怀中儿女笑问。 “我们要跟着爹爹。” 两个小家伙睁着圆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你们先去转转,明日爹爹带你们出门玩耍,可好?” 赵铭诱哄道。 “去哪儿玩?” 一听“玩” 字,两个两岁多的孩子顿时来了精神。 “你们想去何处?” 赵铭顺着他们的话问。 “要骑马!还要吃糖葫芦,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赵启挥舞着小手,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 “好,爹都依你们。” 赵铭含笑应下,随即转向一旁的管家:“林福,唤两名侍女来,带两个孩子熟悉熟悉府邸,多陪他们玩一阵。” “老奴遵命。” 林福躬身领命,随即走到赵启与妹妹跟前,态度恭谨:“公子、**,请随老奴来。” “爹,娘,我们去玩啦!” 两个孩子毫不怯生,满是好奇地跟着林福走了。 见他们走远,赵铭转身便将王嫣拦腰抱起。 “你……这是做什么?” 王嫣心头怦怦乱跳,脸颊泛红。 “当年在军营里,可是你冷不防把我‘祸害’了,” 赵铭低笑一声,“今日也该换我讨回来了。” 说罢,他大步朝着内院深处走去。 余下之事,已不必言说。 征战四载,如今终得闲暇,自当尽情温存。 --- 光阴悄转。 于赵铭而言,这段时日自是沉浸在这世间最寻常却也最珍贵的欢愉之中。 而咸阳城内,自那日朝会后,王府与长公子府便忙碌起来。 本月月中,先是秦王爱女栎阳公主出嫁,随后长公子扶苏将迎娶九卿之一廷尉李斯之女。 两府上下,无不筹备纷繁。 消息自然也随风传开,咸阳街巷间议论不绝。 赵铭回咸阳的第五日,城中又起一事——并非关乎列国,而是民间一桩热闹。 酒仙楼于咸阳的分号,今日开张。 此刻,内城相连的三层楼阁已挂上“酒仙楼” 匾额。 店门未启,门外却已人潮涌动,熙攘拥挤,竟似争抢什么珍宝一般,生怕落后半步。 一家新开的酒楼能有如此盛况,实属罕见。 “诸位客官莫急!” 掌柜立于阶前,扬声道,“今日是我酒仙楼初临秦都开业,规矩仍与各处分号相同——酒价不变,滋味如旧。 开业首日备酒充足,多数客官皆可购得。” “不过楼中席位有限,仍依本楼规矩:购满百金者可上二楼,千金者可入三楼,一楼则不限数额。” “现有贵宾凭证者,可优先入内。 来人,开贵宾通道,迎客!” “是!” 一群精壮护卫应声而动,迅速清出一条通路。 权势与财富,无论在哪个年月,总能将人分出个高低远近。 “我在酒仙楼存了不下千金的好酒,这是贵宾牌。” 有人朗声笑着,亮出一块木牌走上前来。 “贵客请进。” 护卫验过牌子,当即侧身让路。 “贵客可上二楼、三楼雅座。” “至于一楼大堂,诸位请按次序入内。” “自然。” “若是座满了。” “外头的客人也可直接买酒带回。” “酒仙楼各等佳酿,一应俱全。” 掌柜笑吟吟地说着,抬手示意,另开了一条通往楼内的通道。 霎时间,人群涌动,纷纷朝里挤去。 放眼当世,酒仙楼的佳酿早已声名远扬,列国权贵少有不知。 连那些见惯世面的贵胄都为之倾倒,寻常百姓又怎能不趋之若鹜? 当年赵铭献出配方,酿成这酒中珍品时,便定下了层层品级。 无论平民还是显贵,皆有对应之选,务使人人皆可沾唇。 钱财如流水般涌来。 阎庭的壮大,便与酒仙楼赚取的金银息息相关。 昔日还需赵铭不断投注银钱,如今他却已凭此富甲一方。 足见这美酒何等惹人垂涎。 只不过—— 此刻的赵铭,仍在府中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两个小娃娃一人占了他一条腿,偎得舒舒服服。 身旁坐着王嫣。 自嫁与赵铭,王嫣气色愈发红润,只是走起路来,姿态总有些微的不自然。 “夫君。” “明日便是兄长的大婚了。” “我们可要备些什么贺礼?” 王嫣轻声问道。 “放心,早为你兄长备妥了。” “届时送去,他定然欢喜。” “倒是嫣儿,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夫君必定为你寻来。” 赵铭含笑望她。 “有夫君在身边,我便什么都不要。” 王嫣柔顺答道。 闻言,赵铭细细端详她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调侃:“如今的嫣儿,和当初那位军侯长王岩可真不一样了。 那时你还能骑马挽弓,现在倒成了十足的小家碧玉。” “夫君又取笑我。” 王嫣颊边飞红。 赵铭不由笑出声来。 这时,张明缓步走近:“主上。” “何事?” 赵铭抬眼。 张明瞥了王嫣一眼,似有迟疑。 “嫣儿是我的妻子,亦是你的主母,但说无妨。” 赵铭淡淡道。 “酒仙楼已在咸阳顺利开张,生意极为兴旺。” “首日备下的所有酒水皆已售罄,共计获利八千余金。” 张明恭声禀报。 “酒仙楼名声在外,咸阳又是大秦国都,富庶之人云集,自然比颍川更易生财。” 赵铭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赵铭挥手示意张明退下,转而望向身旁面露诧异的王嫣。 “酒仙楼……竟是夫君的产业?” 王嫣轻声问道,眼中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是。” 赵铭颔首,“灭韩之后便暗中设下,除贴身亲卫外,唯有你知晓此事。” 王嫣怔了怔,随即眼底泛起暖意。 第181章 第181章 她出身将门,自然明白这座日进斗金的酒楼若与赵铭的名字牵连,会招来多少**。”夫君放心,” 她郑重道,“此事我必守口如瓶。” 赵铭伸手抚过她的发梢,语气温和:“往后还有许多事需你知晓,酒仙楼只是开端。 这些隐秘,我会慢慢交托于你。” “定不负夫君信任。” 王嫣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且去准备吧,” 赵铭转而笑道,“这几日接连有两场婚宴需赴。” “长公子那处……” 王嫣略作迟疑,“他是大王长子,朝野皆视其为储君之选,贺礼须得慎重。” “我自有分寸。” 赵铭应道,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 章台宫内,烛火摇曳。 顿弱躬身立于阶下,声音低沉:“大王,酒仙楼已在新址开张,依旧宾客盈门。 然其背后之主,黑冰台至今未能查明,臣请罪。” “数年光阴,竟连一座酒楼的底细都探不清?” 嬴政眉峰微蹙。 “臣先后遣百余人潜入,无论以何种身份,皆被识破清退。” 顿弱语气透着困惑,“那楼中之人,仿佛生有慧眼,总能辨出黑冰台所属。” “辨出黑冰台?” 嬴政指节轻叩案几。 “正是。 虽未能渗透其内,但可断定酒仙楼与六国遗族并无勾连。” 顿弱顿了顿,“此楼日进千金,却如雾中楼阁,臣疑心……或是某支隐世之力所为。” 嬴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渐深。 一座凭空而起的酒楼,在他疆土之上织就密网,却无人能窥其真容。 这无声无息的谜团,比刀剑铮鸣更令人悬心。 一种难以掌控的微妙感受在嬴政心头悄然蔓延。 “大王。” “臣会继续加派人手探查,一旦发现任何对大秦不利的迹象,黑冰台将即刻行动。” 顿弱躬身禀报。 “去吧。” 嬴政略一挥手。 “臣告退。” 顿弱悄然退入殿外的阴影之中。 恰在此时。 “大王。” “栎阳公主殿外求见。” 赵高低眉顺目地趋步上前,声音恭敬而平稳。 听到“栎阳” 二字,嬴政冷峻的眉宇间仿佛被春风拂过,漾开一丝罕见的柔和:“让她进来。” 殿门轻启,一位仪态端庄的女子缓步而入。 她行至御案前,盈盈下拜:“儿臣拜见父王。” “明日便是你的婚期,怎么想到此刻来见父王?” 嬴政的语气里带着平日少有的温和。 他对子女素来严苛,唯独对栎阳,那份严厉化作了无边的慈爱与纵容。 这份特殊的眷顾,根源在于长安君嬴成蛟——栎阳是他已故弟弟留在世间的唯一骨血。 “父王多年养育之恩,栎阳此生铭记。 今日特来向父王拜别。” 语声未落,栎阳已俯身深深叩首,衣袖间隐约传来压抑的哽咽。 见此情景,嬴政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怜惜。 他起身离座,走到栎阳面前,亲手将她扶起:“你是孤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出嫁成家,也算对你父母的在天之灵有了交代。” “安心去吧。” “王家是父王为你千挑万选的归宿,必不会亏待于你。” “王贲那孩子性情敦厚,是个重情之人,定会珍视你。”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谢父王成全。” 栎阳垂首应道。 “明日,父王会亲自送你出宫。” “亲手将你交到王家手中。” 嬴政握住女儿微凉的手,缓缓说道。 晨光熹微,转瞬已是吉日。 猩红的长毯自宫门深处迤逦铺展,宛如一道流淌的朱砂河。 宗室执礼官肃立两侧,仪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庄严的队列缓缓向宫门移动。 宫门外,王贲身着吉服,在父亲麾下精锐的簇拥中静候。 喧天的喜乐穿透街巷,引得咸阳百姓纷纷驻足翘首。 沉重的宫门在轰鸣声中缓缓洞开。 九匹骏马牵引着黑红相间的华贵銮驾徐驶而出,两侧禁军甲胄鲜明,肃然开道。 ——竟是秦王御驾亲送。 “大王竟以銮驾相送……” 宫门外的王贲目睹此景,心中凛然。 “如此隆恩,实属罕见。” 他暗自思忖,对这位即将成为妻子的公主在君王心中的分量,有了更深切的感知。 “禁军前导——” “护公主入府!” 任嚣洪亮的唱喝声划破长空。 禁军队列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将銮驾与迎亲的队伍严密护卫其中,汇成一道庄严而喜庆的洪流,缓缓流向长安街的尽头。 禁军肃清了长街,护送着公主的仪仗缓缓前行,将这场婚事推至举国瞩目的高峰。 “王上竟亲命禁卫为栎阳公主开道,这般恩宠实在罕见。” “正是。 有了王上如此撑腰,公主日后在王家,谁人敢轻慢半分?” “王家本就显赫,如今既与王室联姻,又得我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为婿,可谓荣极一时了。” “王翦将军已是位极人臣,其子娶公主,其婿亦为上将军,这般门第,当真无人可比。” 道路两旁聚满了观望的百姓,私语声中夹杂着惊叹与羡慕。 迎亲的队伍在禁军引导下,徐徐向王府行去。 王府门前,王翦与夫人早已亲自候立。 此举足见对公主的敬重。 不仅如此,朝中百官几乎尽数到场,王府前车马如云,冠盖汇集。 王翦素来在朝中谨言慎行,少结仇怨,今日这场婚宴之盛大,自是空前。 公主出嫁,理应有此气象。 再过两日,长公子扶苏也将大婚,迎娶廷尉之女,想必亦是同样隆重。 …… 王贲归府之时,九马所驾的华盖车舆缓缓停稳。 王翦夫妇神色顿时肃穆。 未等二人开口,车舆已落下步阶。 嬴政稳步踏出,却未独自下车,而是回身向车内伸出手。 栎阳公主轻轻将手置于父王掌中。 “栎阳,” 嬴政温言道,“今日为父送你出阁。” 他握着女儿的手,一步步走下銮驾,朝王府正门行去。 “臣拜见大王。” 王翦上前躬身行礼。 “今日不论君臣,” 嬴政含笑摇头,“孤只是送女出嫁的父亲。” “贲儿。” 王翦当即会意,唤道。 “儿在。” 王贲应声上前,向嬴政郑重行礼。 “王贲,” 嬴政注视着他,语气沉凝,“你既是孤的臣子,亦是孤倚重的将帅。 但今日,你只是孤的女婿。 栎阳是孤最疼爱的女儿,望你日后悉心待她,莫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番话并非君王之令,而是出自一个父亲的嘱托。 “请父王放心,” 王贲肃然应道,“臣必不负栎阳。” “孤信你。” 嬴政展颜一笑,将女儿的手轻轻放入王贲掌心。 “开宴——” 王翦高声宣道。 随即他侧身退步,向嬴政揖让:“大王请先行。” “今日,孤与卿家并肩而入。” 嬴政笑道。 “臣遵诏。” 王翦亦不再推辞。 嬴政与王翦一同步入府门,庭院深处已是一片宴饮气象。 宽阔的殿前广场上,席案整齐排列,宾客皆已安坐。 朝中重臣几乎尽数到场,咸阳城内有名的商贾与乡绅亦在其列。 赵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望着这一切。 此时的宴席尚未流行后世围桌共食的风气,每人皆独据一席。 王府安排得极有章法,座次依身份官阶而定,丝毫不乱。 “秦王对栎阳公主的重视,竟到了动用銮驾的地步。” 赵铭心中暗想,“这位大舅哥娶回来的,怕不是一位得小心供奉的贵人。 身为君王之婿固然荣耀,却也意味着诸多拘束,呵,有趣。” 他自幼在乡间见过几回婚仪,但如此规模的宴席却是头一遭参与。 赵铭带着几分观摩的心思,目光徐徐扫过场中。 “爹爹,这个甜。” 赵启与赵灵一左一右挨着父亲,小手不停取食案上的果品点心,时不时也塞一块到赵铭嘴边。 王嫣并未出现在此——依照礼俗,未出阁的女子不宜在宾客前露面。 “喜欢便多吃些。” 赵铭含笑望着儿女,眼中满是宠溺。 只待咸阳诸事落定,他便要带着两个孩子返回家中。 他的座位设在阶梯侧旁第三处。 前面两席属于蒙武与桓漪,此刻尚且空着。 待嬴政与王翦缓步而至,在场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赵铭亦随之站起。 “爹爹,” 赵启仰起小脸,好奇地问,“大王是什么呀?” “大王便是秦国的君主,一国之主。” 赵铭低声解释,“你爹爹如今也在大王麾下效力。” “那大王是不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孩子天真地问道。 赵铭不禁莞尔:“这么说……倒也不错。” 此时蒙武与桓漪并肩行来。 二人看见赵铭,皆微微颔首致意。 赵铭同样点头回礼。 自那日朝堂初晤后,他与这两位将军便未曾再有机会深谈。 “岳父是明白人,蒙武、桓漪亦然。” 赵铭心下思忖,“武将之间若往来过密,易惹君王猜疑。 他们深谙此中分寸。” 他又望见扶苏与王绾等人也已入席,坐在文臣一侧,与武将席位相对。 今日这场婚宴,可谓冠盖云集。 无论来客怀着真心祝福抑或表面客套,至少该到的都已到了。 “爹爹快看!” 赵启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里透着雀跃,“舅舅和舅母来了!” 赵灵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文静的探究,同样望向那对新人。 几个孩子似乎都在心里描摹着那位未曾谋面的舅母的模样。 自然,他们的父亲也未曾例外,此刻正抬起头,视线投向殿门处。 王贲轻轻握着栎阳公主的左手,公主的另一只手则执一柄精致的团扇半掩容颜,步履舒缓地向前行来。 今日二人皆身着玄色婚服,在此时的礼制中,婚服并非鲜红,而是玄黑之中缀以赤色纹饰,恰如秦人尚黑的传统。 “瞧不见舅母的模样呢。” 赵启的语气里透出些许失落。 “往后日子还长,总能见着的。” 赵铭含笑应道。 单看栎阳那窈窕的身形,想来容貌应当不俗。 “我这大舅哥,倒真是好福气。” 赵铭心中暗自思忖。 此时,嬴政与王翦已并肩行至殿前主位。 王翦夫妇于右侧落座,嬴政则独坐左侧——并无任何一位后宫妃嫔有资格随王前来,代表栎阳公主的母亲出席这场婚仪。 “今日吉时良辰,” 王翦起身,声若洪钟,“乃我王府缔结姻亲之喜。 第182章 第182章 诸位宾朋,但请尽兴。” “婚仪启——” 一旁司仪朗声宣道。 只见王贲复又执起栎阳之手,缓步移至殿中。 “一拜天地!” 新人依礼而拜。 “二拜高堂!” …… “夫妻相拜!” …… (古时婚仪细节难以尽考,权且依循常礼。 ) “敬献长辈茶羹!” 司仪再唱。 王贲与栎阳移步上前,先向嬴政奉茶,继而转向王翦夫妇。 礼成之后,宴饮便正式开始了。 “爹爹,” 赵启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成亲的宴席便是这般么?瞧着并无甚趣味。” “那启儿觉得如何才算有趣?” 赵铭笑问。 “要有满桌吃不完的珍馐,满园玩不尽的新奇玩意儿。” 赵启挥舞着手臂,形容得格外夸张。 赵铭不由朗笑出声,转而看向身侧的女儿:“灵儿以为呢?” “只要爹爹在身边,怎样都是好玩的。” 赵灵轻声答道,话语里透着超越年龄的体贴。 闻得此言,赵铭心头一暖,俯身在女儿脸颊上轻轻一吻。 “还是我家灵儿最是贴心。” 他由衷笑道,果然女儿才是那件最暖心的衣裳。 高处主位上,嬴政正举杯欲饮,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殿中,恰好看见赵铭与一双儿女言笑晏晏的情景。 他的视线不由得停驻了片刻。 “王卿,” 嬴政唇角微扬,望向王翦,“那便是你的两位外孙?” “正是。” 王翦即刻颔首,“虽是稚龄,却已很懂事了。” “瞧着确是有趣。” 嬴政凝神望去,那对孩童的眉目之间,总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之感,心底亦泛起一丝莫名的亲切。 “赵铭这小子,平日看着散漫,照料起孩儿来,倒很细致。” 他心中暗想。 王翦望着不远处嬉闹的孩童,眼中满是慈祥。”这两个孩子如今整日黏着赵铭,片刻不离。” 他含笑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由衷的满意。 对于这位女婿,王翦实在挑不出半分不是。 他待自家女儿体贴入微,自身又身居显位,权柄在握,无论从哪一面看,都堪称圆满无缺。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宴席另一侧,唤道:“赵铭。” 厅堂内正是热闹之时,赵铭闻声略显意外地抬起头:“大王有何吩咐?” “王贲大婚,你备了怎样的贺礼?” 嬴政饶有兴致地问道,嘴角噙着笑。 “此事说来隐秘,” 赵铭也笑了,从容答道,“大王不如直接问问臣的大舅哥。” “哦?竟还卖起关子来了,” 嬴政眉梢一挑,兴致更浓,“倒真勾起孤的好奇心了。” “贲儿,” 王翦在一旁捋须,神色颇有些自得,“既然大王想瞧,便取出来看看吧。” “大王既有此意,臣自当奉上。” 王贲笑着应道,随即抬手示意,“臣这妹夫所赠,可是一件世间罕有的珍宝。” 一旁的侍女捧上一只锦盒。 盒盖揭开,只见其中盛着一块莹莹生辉的物件,形似美玉,却流转着比玉石更温润皎洁的柔光。 “这是……” 嬴政略感诧异,“夜明珠么?” “妹夫称它为‘灵石’。” 王贲解释道,“随身佩戴可祛病延年,亦能于暗室中照明,犹如明珠。” 嬴政取过一块置于掌心,顿时一股暖意自肌肤渗入,通达四肢。”果然非凡物,” 他端详片刻,赞叹道,“此等温润光泽,倒让孤想起那和氏璧来。” “和氏璧?” 赵铭心中一动。 那被奉为天下至宝的美玉,传说中传国玉玺的根基,镌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字,令后世无数人心驰神往——难道它亦是灵石之属? “好生收着吧,” 嬴政将灵石放回盒中,含笑对王贲道,“你这妹夫得来此物,想必费了不少心力。” “臣明白。” 王贲恭敬应道。 “宴席继续。” 嬴政一挥袖,厅中乐声再起,欢语重现。 赵铭坐回席间,心下却有些莞尔:秦王竟特意过问贺礼之事,倒是有趣。 思绪流转间,他忽然记起一桩事来。”等等,” 他暗自思忖,“先前擢升上将军,连同晋爵两级的赏赐,似乎还未领取。” 自入咸阳以来,先是与秦王共饮,继而归家陪伴妻儿,竟将这般要紧事搁置了。 此番晋升赏赐必然厚重——上将军之职,连晋两爵之荣。 “领取晋升之赏。” 他于心中默念。 随即,意识中浮现清晰提示:“晋护军都尉,获二阶宝箱一;连晋两爵,再获二阶宝箱二。” “果然,位阶愈高,所得宝箱品级亦随之提升。” 赵铭精神一振,隐生期待,“二阶宝箱……且看能开出何等机缘。” 他不再犹豫,心中下令:开启全部宝箱。 二阶宝箱开启的刹那,面板的提示音便接连响起。 “获得地阶武技《逆转八荒》。” “获得中品灵石五百枚。” “获得三阶炼丹师传承。” 起初见到地阶武技时,赵铭心中虽喜,面上却未显波澜;待看到五百灵石,也不过是寻常收获。 可当“三阶炼丹师传承” 几字浮现,他呼吸骤然一滞。 炼丹师——这世道所谓的方士,十之**皆是欺世盗名之徒,所炼丹药多半害人性命。 即便偶有真才,也绝难触及高阶传承。 而此刻,一份完整的三阶炼丹师记忆竟落于他手。 此物非灵石可换,于他、于阎庭而言,皆是无可估量的助益。 若有灵丹相辅,阎庭势力必将再上一层。 …… 婚宴散后,赵铭匆匆回府。 甫一踏入书房,他便心念一动:“领取传承。” 霎时间,海量丹理药诀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即便他早已精通医道,在这般浩瀚的炼丹传承面前,仍觉所知浅薄。 不知过了多久,赵铭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明悟。 “三阶炼丹师之识果然渊深,若要全然掌握,尚需时日磨炼,更须亲手开炉试炼。” 他暗自思忖,随即扬声道:“张明。” 房门轻启,张明躬身而入:“主上。” “让韩喜暗中寻几尊炼丹炉,秘密送来。” “诺。” 张明应声退下,并无多问。 属下本分,他向来清楚。 赵铭转身望向窗外,思绪却飘至他处。 过两日便是扶苏大婚,随后亦将轮到自己。 史载扶苏娶李斯之女后始终冷淡相待,虽是政见相左所致,但在赵铭看来,这般行事未免稚气——联姻既成,何苦故作疏离? 正思量间,张明去而复返:“主上,夏无且大医求见。” 夏无且? 赵铭眉梢微动。 昔日伤兵营中虽常照面,彼此却谈不上深交。 此时突然来访,倒令人意外。 “请他去主殿。” 赵铭整了整衣袖,迈步而出。 赵铭应声而动。 “遵命。” 张明垂首领命,态度恭谨。 片刻之后,府中正厅。 “夏先生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生辉。” 赵铭拱手为礼,言语间带着惯常的客套。 “赵将军言重了。 还未曾当面恭贺将军荣升大秦第四位上将军之尊位。” 夏无且捋须而笑,神色和煦。 “先生过誉了。” “先生这是……方才归京?” 赵铭略感意外。 “战事虽已平定,然旧赵之地伤兵甚众,老夫便多留了些时日诊治,直至今日方回。” 夏无且缓声解释,手指轻抚长须。 “不知先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赵铭直入主题。 “尊夫人可在府中?” “昔日将军曾言,让老夫为尊夫人诊一诊脉象,瞧瞧双生之喜后是否留有隐忧,可还记得?” 夏无且含笑提醒。 闻听此言,赵铭骤然忆起。 确有其事。 当日得知王嫣为自己诞下一双儿女时,恰逢夏无且奉命前往赵国。 知晓这位太医令医术精深,赵铭便顺口提过一句,请他日后得空为王嫣调理身体。 本是随口之言,未料夏无且竟铭记于心,这倒出乎赵铭意料。 “难为先生竟还记挂着。” 赵铭摇头轻笑。 “将军之事,老夫岂敢轻忘。” “另有一问,将军的喜宴定在何时?” “老夫可是盼着讨一杯喜酒呢。” 夏无且笑意更深。 “婚期定在长公子礼成之后数日。 打算先在咸阳设宴,再返乡里,邀旧邻亲朋同庆。” 赵铭坦然相告。 “如此安排甚好。” “将军既已位列上卿,届时大王亲临,更是锦上添花。” 夏无且微微颔首。 “只是眼下内子仍居王府,须待迎娶之礼后方能归府。 今日怕是要让先生空走一遭了。” 赵铭面露歉意。 “无妨。” “待尊夫人回府后,老夫再来拜访便是。” 夏无且神色如常,并无愠色。 “有劳先生费心。” 赵铭郑重道谢。 …… 数日后,扶苏公子大婚。 公子府邸被宗室装点得处处红彩,喜气盈门,然而宴间气氛却较之先前王府冷清不少。 扶苏始终面色沉凝,身旁新婚的李氏之女亦神情淡漠。 即便到了奉茶之仪,嬴政与扶苏生母芈氏端坐上首,扶苏行礼时仍面无喜色,向李斯夫妇敬茶时更是疏淡。 整场婚宴便在一种微妙的凝滞中缓缓进行。 “扶苏啊扶苏……” “史册所载,果然不虚。” “这般冷待李斯之女……” “此番联姻,当真透着几分蹊跷。” 宴散离去时,赵铭心中暗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就连嬴政起驾回宫时,亦面覆寒霜,全无嫁女时的欣悦之情。 夜深,扶苏府邸寝殿。 红烛高烧,李氏之女独坐榻边静候。 直至更深夜重,扶苏仍未踏入房门。 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渐渐浮起凄楚之色,然身为女子,终究无力违逆这既定的命运。 王嫣。 我终究不及你。 你挣脱了宿命的枷锁,免去了家族联姻的宿命,更寻得了大秦的上将军,那位最是年少有为的俊杰。 而我……却嫁给了父亲的政敌。 此生,大约只能在冷落中消磨了。 李斯的女儿面上浮起一层凄楚的哀色。 出嫁之前,李柔并非没有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心底深处,却总还存着一丝渺茫的侥幸,盼望着事情不至于如此。 可终究,事已至此,无可转圜了。 李斯的府邸内。 “父亲。” 第183章 第183章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妹妹在扶苏公子府中遭受冷遇吗?” “今日扶苏公子的态度您也瞧见了,即便是奉茶之时,那份疏离与冷淡也毫不掩饰。” “妹妹嫁过去,往后只怕是苦日子了。” 李由脸上交织着无奈与愤懑。 他对面的李斯,面色同样阴沉。 “由儿啊。” “这便是王权的分量。” “大王亲自赐下的婚事,做臣子的,岂有违逆的余地?” “柔儿的不幸,便在于生在了我李家。 为父……亦是无力回天。” 李斯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苦涩。 “可是……当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李由仍不甘心。 “若想改变,唯有一途。” “那便是扶苏无法继承大位。” “倘若他仅是一位寻常公子,与为父便无那政见立场的根本冲突,柔儿的处境或许还能稍好一些。” “只是……唉……” 李斯长叹一声,未尽之言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扶苏是长公子,在诸位公子中序齿最长,地位最尊,其母族势力亦不容小觑,更有宗室支持。 未来的太子之位,几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难以撼动了。” 李由也跟着叹了口气。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由儿。” “你在北疆担任郡守,也有些年头了。 可曾有过投身军旅的念头?” 李斯忽然话锋一转。 李由一怔,有些不解地望向父亲:“父亲此言何意?从前我确有心从军,但父亲一直不许。 如今怎的忽然提起此事?” “呵呵。” “时移世易,情形不同了。” “赵铭此人,你是知道的。” 李斯目光落在李由身上。 “赵铭上将军的威名,如今大秦谁人不知?” “以往,军中我只钦佩王翦上将军一人。” “如今,却要多添一位赵铭上将军了。” 李由语气沉静,眼中那份敬畏之色清晰可见。 “赵铭虽已受封上将军。” “但其所属大营的建制尚未完备。” “一个大营,至少需设两位主将统辖主营,依为父看,或许会设三位也未可知。” “因此,为父有意为你筹谋一番。” “争取其中一个主将之位。” “你我父子,一在朝堂运筹帷幄,一在军中执掌权柄,岂不两全?” 李斯缓缓说道,嘴角带着一丝深意的笑。 “一切……但凭父亲安排。” 李由沉吟片刻,并未拒绝。 况且,他对于那位传奇般的赵铭,心底确然存着深深的敬服。 …… (场景转换) 此刻的赵府之中。 接连观摩了两场他人的婚宴,赵铭心中也暗自有了些计较。 府邸内的一应布置皆由赵铭亲自过目定夺。 “主公。” “酒仙楼次一等的佳酿已悉数调来,顶级的陈酿也备足了数坛。” “足够宴上宾客尽兴。” “请柬也已派发完毕。” “朝中诸位大臣,凡在名录上的都已送到。” “依您的吩咐,孟氏、白氏以及淳于越处,皆未递帖。” 张明立在赵铭身侧,低声禀报。 “甚好。” 赵铭嘴角微扬。 那些早已明晃晃站在对面的人,不论身份何等显赫,他赵铭从不会多看一眼。 故而这类人,他一概不请。 自然。 至于那些尚未撕破脸皮的,诸如王绾那般的老谋深算之辈,赵铭还是遣人送了一份帖子过去。 “聘礼可送至王府了?” 赵铭目光转向张明。 “已按吉时送达。” “一切遵照主公之意。” “黄金万镒,铜钱十万,玉器百件,锦缎千匹,另加酒仙楼百年精酿百坛。” “其余各色礼数俱全,规格已是极高。” 张明即刻回应。 “好。” “后日便是婚期。” “令亲卫各处仔细把守,万不能出半分纰漏。” “稍后我还要入宫一趟,亲自向大王呈递请柬。” 赵铭吩咐道。 “主公放心,绝无差错。” 张明肃然应诺。 “备车吧。” 赵铭颔首。 “另有一事,主公。” “韩喜方才遣人递来消息,说已寻得几尊合用的丹炉。” “入夜后便会暗中运入府中。” 张明补充道。 “到时直接安置在我所居的偏殿即可。” 赵铭道。 “诺。” 张明躬身。 片刻后,赵铭步出府门。 马车已候在阶前。 以上将军之尊,出行仪制自有定例,六匹骏马并辔而驰。 长街之上,车驾畅行无阻。 至宫门处,值守的禁军甲士纷纷躬身行礼。 “末将欲入宫觐见大王。” “有劳通传。” 赵铭掀起车帘道。 “大王早有口谕:上将军若至,可直入宫闱,无须通报。” 值守的都尉含笑回话。 “大王倒是料到我要求了。” 赵铭心下一动。 随即拱手:“多谢。” 车驾再度启行,缓缓驶入宫墙深处。 不多时,于宫前广场停驻。 赵铭下车,整了整衣冠。 依秦制,九卿之上方有资格乘车直入宫禁。 他以上将军之职,位同九卿,自然享此殊荣。 一名内侍悄步上前引路。 直至章台宫外。 “请上将军稍候,容奴婢禀报大王。” 赵高恭敬一礼,转身步入殿内:“大王,上将军赵铭求见。” 殿中,正批阅奏疏的嬴政闻言,面上掠过一丝笑意:“宣。” “宣上将军赵铭进殿——” 赵高昂声唱喏。 赵铭迈步跨过门槛,殿内光线沉静。 他望向王座上的身影,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哦?” “将近半月不见踪影,今日倒想起入宫了?” 嬴政抬手虚扶,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般的责备。 那口吻并非全然是君王对臣下,反倒透出些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侍立一旁的赵高听见,心头微微一震:“还是低估了大王对赵铭的看重。 这般亲近,怕是连尉缭也未必能及。” “看来,拉拢他的价码还得再加。” “可此人年纪轻轻便手握权柄,究竟要如何才能打动他?” 赵高暗自思忖,只觉得棘手。 若对方地位稍低,尚可轻易施恩,偏偏赵铭既得势又年少。 “臣这些日子只顾着在战场上拼杀,好不容易偷得闲暇,自然要好好松快松快。” “这休沐之期乃是大王所赐,臣岂敢辜负?” “再说大王日理万机,臣怎好随意搅扰。” 赵铭笑着应答,神情坦然。 “你这小子,总有一番歪理。” 嬴政笑骂一句,摇了摇头。 赵铭只是轻笑两声,并不辩解。 “快到午时了,去备些膳食来。” 嬴政侧过脸,对赵高吩咐道。 “奴婢遵命。” 赵高恭敬行礼,垂首退出了殿外。 见赵高离去,赵铭也不再拘礼,自顾自在旁寻了个席位坐下。 “得找个机会把椅子弄出来,这跪坐的规矩实在难受。” “倒也算一桩生意。” 他心下盘算着。 嬴政见他这般随意,反而露出笑意,并未出言指摘。 “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嬴政温声问道。 “臣的婚期已经定下,就在两日后。” “特来向大王呈送请柬。” 赵铭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红笺,端正地置于嬴政案前。 嬴政展开扫了一眼,不由笑了。 “让孤为你主婚?你这算盘倒是打得精明。” 他抬眼看向赵铭,眼中带着了然。 “若不是为了大王,臣早就回乡办宴了。” “既然大王在此,这主婚之人自然非您莫属。” 赵铭答得从容。 “好。” “孤便替你主这个婚。” 嬴政颔首应允,没有半分犹豫。 “臣谢过大王。” “为表谢意,臣还备了一份薄礼。” 赵铭微微一笑,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轻轻放在案上。 嬴政启匣一看,神色微动。 “灵石?” 他有些讶异地望向赵铭,“如此珍贵之物,你竟舍得赠予孤?” “臣侥幸得了数枚,留在手中也是闲置,不如赠予该赠之人。” 赵铭语气平静。 “好,算你有心。” “孤便收下了,当作主婚的酬劳。” 嬴政合上木匣,坦然纳入袖中。 嬴政话锋微转:“婚宴过后,便要返回故里么?” “是。” 赵铭颔首,“离家四载,不知母亲与小妹近况如何,总该回去探望,多陪伴些时日。” …… 沙丘郡,沙村。 锣声镗镗,鼓点沉沉。 数百人的队伍穿村而行,一路喧腾,直往村心的赵府而去。 这般阵仗引得全村老少聚拢道旁,引颈观望。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怎地这般热闹?” “瞧,领头的那位不是郡守大人么?看方向是往赵府去的。” “你竟认得郡守?那可是咱们郡里最大的官!” “嘿,岂止我认得,村里多半人都认得。 郡守大人几乎月月都来赵府走动,顺带照应赵家。” “毕竟赵家的赵铭将军如今是大秦的主将了,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谁人不知?” “赵将军的名号如今传遍天下,我闺女嫁来沙村,也是冲着赵将军的乡邻身份——咱们这些同村人,可没少受他的恩惠。” “说得是。 赵将军的母亲待乡亲们一向宽厚,将军受赏的田地都以低租佃给村里人耕种,这份情谊,全村都记着呢。” “今日郡守这般郑重前来,想必又有喜讯。” “听说赵国已被大秦吞并,那号称不败的廉颇,便是死在赵铭将军戟下。” “何止廉颇,连庞煖那样的名将也折在他手里了。” “谁能想到,咱们这小小沙村,竟出了这般人物……” “这般锣鼓开道,定是朝廷又有封赏。 快跟去瞧瞧,这等场面可不是日日能见的。” “走,迟了便占不到好位置了。” 人群如溪流汇向赵府。 此刻,赵府之内。 “夫人,**。” 管家趋步上前,恭敬禀报:“郡守大人到了。” 若是早年,郡守严兵亲至,府中上下难免惶然。 可这一两年来,严兵月月来访,渐渐也就惯了。 每回登门,总少不了仆婢、金银、药材各类馈赠,可谓竭诚相交,不遗余力。 这份厚意,赵夫人心中明镜似的。 初时推却,后来推却不得,便也代儿子领受了。 第184章 第184章 “看来,” 她转向身侧少女,温声道,“是你兄长有消息传来了。” 赵氏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期盼,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上回我特意叮嘱过严郡守,但凡有你兄长的音讯,务必即刻遣人来报。” 她话音里已带上了几分轻快的颤音。 “赵国既灭,兄长也该……回家了罢。” 赵颖仰起脸,眸子里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 “走,去迎一迎严郡守。” 赵氏不再多言,理了理衣襟便向外行去。 赵颖紧随其后。 方至府门,便见严兵领着几名家仆,正将数只沉甸甸的箱笼依次抬入院中。 门前值守的护卫并未阻拦,显是早已熟识这位常客。 “严郡守,” 赵氏快步上前,声音压得低而急,“可是……封儿有消息了?” 严兵转过身,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朝赵氏拱手一礼:“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咸阳刚传来的旨意,大王已擢升赵铭将军为护军都尉。” “护军都尉?” 赵氏怔在原地,仿佛未听清这四个字。 “护军都尉……是何官职?” 赵颖在旁轻声问道。 严兵笑意更深,目光扫过周遭渐渐聚拢的乡邻,朗声道:“便是世人常称的——上将军。” 一瞬间,连风似乎都静了。 赵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愣愣望着母亲。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极轻,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抖:“上……将军?我哥?他才二十岁……这、这怎可能?” 莫说旁人,便是她这个嫡亲的妹妹,此刻也只觉恍在梦中。 围拢过来的村民早已哗然。 低语声、抽气声、惊叹声交织成一片。 “二十岁的上将军?” “老赵家……这是出了真龙啊!” “大秦第四位上将军,竟这般年轻……” 无数道目光投向那几口箱笼,又转向赵氏母女,惊愕、羡慕、敬畏,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流淌。 谁都料得到严郡守亲至必有大事,却无人敢想,竟是这般石破天惊的消息。 赵氏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最切身的牵挂终究占了上风:“封儿……他何时能归家?” “听闻上将军需先在咸阳设宴,酬谢朝中同僚。” 严兵温声答道,“之后方会还乡,再宴请诸位乡里亲朋。” “如此……甚好。” 赵氏缓缓点头,一直紧绷的肩颈终于松了下来。 她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考量?儿子骤登高位,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 若只在乡间操办,反倒不妥。 咸阳一场,故里一场,方是周全。 赵颖在一旁悄悄握住了母亲的手,低声道:“这般安排,确是极妥当的。” 严兵躬身一礼,言语间满是谦卑:“如此一来,上将军既能与朝中诸位大人结下情谊,又可请动大王亲临婚宴——以上将军如今的身份,大王必会赏光。” 赵氏微微颔首:“辛苦郡守传递消息了。” “夫人言重。” 严兵连忙应道,“能为夫人效力,是下官的福分。” 此刻他对待赵氏的态度,已比先前恭敬了许多。 毕竟赵铭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娘……” 一旁的赵颖扯了扯母亲的衣袖,眼中仍带着恍惚,“那人……真是我哥么?该不会是被谁调换了吧?先前他当上将军,我就觉得像做梦,如今竟成了上将军……这实在叫人不敢信。” 赵氏轻叹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莫说是你,娘心里也恍惚。 只是……你哥哥这些年,想必吃了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苦。” …… 咸阳,赵府。 这一日的府邸处处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当日曾在王府赴宴的宾客,今日几乎尽数到场。 众人前来,一是给赵铭颜面,二是看王翦的情分,而最要紧的,还是那位坐在高处的君王——今日这场婚仪,竟由秦王政亲自主持。 普天之下,能得大王主持婚宴的,赵铭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宽阔的庭前广场上宾客云集,席案井然。 赵铭一身玄黑婚服,牵着身旁的新妇。 王嫣亦着深黑长裙,手执绢扇半掩容颜,随着他的步伐缓缓走向长辈席。 而嬴政便端坐于席首,与王翦并肩。 侍立在旁的赵高挺直身形,朗声宣道: “今有赵铭,王氏王嫣,缔结良缘,永为夫妇。” “得王诏赐婚,大秦子民共鉴。” “今于赵府行婚仪,赵铭长辈未至,特由大王主婚,代行长辈之礼。” 赵高嗓音清亮,字字传遍全场。 话音落下,席间宾客不禁交换眼神,低声私语。 连赵铭自己亦微微一怔——当初请大王主婚,并未敢奢求其以长辈身份出席,这于礼制而言实属逾格。 此刻嬴政竟坦然居此位,赵铭心中蓦然一热,暗涌感激。 “大王待我,恩义深重啊。” 他默默想道。 广场席间,扶苏垂眸**,身旁的王绾与隗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复杂的涩意。 “长公子大婚之时,大王亦未曾展露如此欢容。” “如今对待一位臣子这般亲厚,对待亲生之子却冷淡如斯……” “这般情形,教长公子情何以堪。” 二人未敢言语,只将叹息压入心底。 扶苏的目光落在上首含笑而坐的嬴政身上,胸中泛起一片涩然。 他暗自想道:父王,若你指给儿臣的不是李斯之女,哪怕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儿臣也会感念你的恩慈。 可你心中何尝有过半分在意我的意愿?你看重的,从来只有那巍巍王权。 倘若儿臣成婚那日,你也能露出这般笑容,儿臣便是死,也无憾了。 嬴政此刻眉目舒展的模样,落在宴间许多人眼中,只觉滋味复杂。 无人知晓,乃至往后漫长岁月里,嬴政都会为今日以赵铭长辈之身坐于此席而欣然——他这一着,确是走对了。 “一拜天地——” 赵高朗声宣道。 赵铭含笑执起王嫣的手,二人转身,向着殿外天地缓缓躬身。 “二拜高堂——” 呼声再起。 新人转向王翦夫妇与嬴政所在,恭敬下拜。 “好,好啊。” 王翦连连颔首,眼中竟隐隐浮起水光,比当年长子王贲成婚时更动情几分。 足见他对这女儿何等珍爱。 如今见她出阁,虽有不舍,更多的却是欣慰。 嬴政望着赵铭挺拔的身影,心中暗叹:若此子能代扶苏,该有多好。 稍加雕琢,便是托付江山的不二人选。 可惜…… 诸子之中,扶苏虽最出众,却仍未达嬴政心中尺标。 身为睥睨天下的雄主,他眼界之高,非常人可及。 “夫妻对拜——” 赵铭与王嫣相对而立。 他望进她清澈的眸底,目光温存如**。 于他而言,这一礼成,便是兑现了四年前的诺言。 从前或许不解风情,但至少今日,他担起了一个男子应有的承诺。 王嫣,自今而后,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成家,立业——人生至重两事,他皆已成就。 “礼毕——新人奉茶!” 侍女应声捧茶上前。 赵铭先向岳父王翦敬茶。 “岳父请用。” 王翦含笑接过,连声道好。 次奉岳母。 随后王嫣移步,将茶盏恭敬捧至嬴政面前:“大王请用茶。” “好。” 嬴政展颜一笑。 这一笑,却令下首观礼的王绾等人心中波澜再起——当日扶苏成婚奉茶时,陛下面若寒霜,何曾有过半分暖意? 今日的情形全然颠倒了过来。 待王嫣将茶盏一一奉上后, 赵铭亦举杯相敬。 “臣谢大王今日代行长辈之礼。” 他躬身递茶,言辞恳切。 秦王这一坐,便使这场婚宴成了当世无双的盛事。 身为臣子,能得君王居于尊位,已是莫大的荣宠。 嬴政闻言朗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随后赵铭转身面向满堂宾客,扬声道: “多谢诸位今日莅临,见证赵某婚仪。” “既为宾客,便请随心。” “酒仙楼珍藏佳酿已备齐,愿诸位尽兴倾杯,不醉不归。” 四下顿时响起阵阵祝贺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席间,蒙武侧首看向身旁的桓漪,低语: “大王待赵铭如此厚重,看来国尉之位,你我又多一位对手了。” 桓漪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新郎,却轻轻一笑: “对手?蒙武啊,你我都已是半入黄土之年,他才方及弱冠,拿什么去争?” “纵使你、我或王翦之中有人暂居其位,将来那位置也必属他无疑。” “年轻一辈,谁可与他并肩?” “无人能及。” 蒙武默然片刻,终是颔首。 桓漪又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你让蒙毅暗中扶持长公子了?” 蒙武神色骤变,急问:“此言从何而来?” “蒙武,” 桓漪摇头,“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蒙毅亲近扶苏,便是你蒙家的态度。 此事早已在暗处传开了。” “你想借此再进一步,想令蒙家更上一层——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败了,当如何?” 话音虽轻,却含告诫。 同为秦之上将军,彼此虽争高位,却亦有惺惺相惜之意。 他不愿见蒙武乃至蒙氏一族,因卷入储位之争而倾覆。 蒙武面色几度变幻,最终长叹一声: “既已抉择,便无回头之路。 何况诸公子之中,至今无人能撼动长公子之位。” “或许眼下无人能及,” 桓漪神色平静,“然我等身为上将军,本就位极人臣,不涉其中,方为真正的进退之道。” “保全宗族,方是根本。” 言语间淡然通透,与王翦如出一辙,皆是明哲保身之智。 蒙武默然良久,只低声道: “且待来日吧。” “如今……一切尚早。” 他心中仍有笃定——扶苏,必是最终的胜者。 满朝文武的目光,似乎都落在了扶苏身上。 两府重臣、宗室亲贵、芈氏一脉,乃至诸多朝臣,皆以为这位长公子已稳操胜券。 在他们心中,并无其他公子能与扶苏相争。 …… 喜宴散去,红烛摇曳的寝殿内。 “嫣儿,今日总算能给你一个名分了。” 赵铭含笑低语。 王嫣抬起头,眼中漾着水一般的温柔,轻声道:“望夫君怜惜。” 第185章 第185章 …… 长夜悄然而过。 偏殿之中,五尊形制各异的丹炉静置在地。 炉身古朴,却无一是上品,皆属凡物。 “果然如此。” “世间流传的炼丹方士多半虚妄,连一尊像样的丹炉也难寻觅。” “且试试能否承得住真火淬炼。” 心念一动,赵铭抬手虚引,丹田真气流转而出,在掌心凝成一簇赤红火焰。 此乃宗师境以上方可凝聚的真气焰,常人不过昙花一现,难以持久。 然赵铭真气浑厚,周流不息,焰光稳定如灯。 他将焰苗引向一尊丹炉,不过数十息,炉壁便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废铁罢了。” 赵铭皱眉,又试其余四尊。 最终,仅有一尊未曾崩裂。 “暂且堪用,但愿日后能遇良器。” 他自语一句,挥手将丹炉纳入储物空间。 “主上。” 张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行装已备妥,小公子与夫人皆已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启程。” “备车,我须先入宫一趟。” 赵铭吩咐。 “诺。” 张明应声退下。 “沙村……” 赵铭望向窗外,眼底浮起深切的思念。 “娘,小妹,你们可还安好?” …… 章台宫深处,嬴政听闻赵铭前来辞行,唇角微扬。 “要回乡了?” “行装已整,特来向大王拜别。” 赵铭躬身。 “准你休沐一月。 一月之后,返咸阳共议大营组建之事。” 嬴政缓缓道。 “谢大王。” 赵铭再拜,稳步退出殿外。 “去吧。” 嬴政轻挥衣袖。 …… 赵府正厅,夏无且已静候多时。 “夏太医怎在此等候?” 赵铭回府得知,略感讶异。 “为尊夫人请脉,老朽岂敢怠忘。” 夏无且抚须一笑。 “夏太医仁心深厚。” 赵铭郑重拱手。 夏无且这般情状,令赵铭心头微动,轻叹一声。 “张明。” 他侧首吩咐,“请夫人过来。” “诺。” 张明躬身退下。 不多时,王嫣牵着两个孩子缓步走入殿中。 “夫君唤我何事?” 她温声问道。 “这位是夏无且先生,我大秦医道之首。” 赵铭含笑引见。 “夏先生盛名,妾身久仰。” 王嫣微微屈身行礼。 夏无且捋须而笑:“赵夫人客气。 老夫今日登门,正是专程来为夫人请脉的。” “请脉?” 王嫣目光转向赵铭,略带疑惑。 “当年夏先生在赵国伤兵营时,你刚生产不久。 我素闻先生医术高明,便恳请他为你好生调理。” 赵铭解释道。 “原是如此。” 王嫣眉眼舒展,“只是托夫君的福,我与娘亲皆服过血参,身子早已无碍了。” “血参虽补,有时反易过燥。 且容老夫一探脉象,若有暗亏犹可弥补。” 夏无且和声道。 赵铭点头:“嫣儿,便让先生看看吧。” 王嫣应声走向一旁席案,敛衣跪坐。 夏无且俯身近前,待她将衣袖稍稍卷起,伸腕置于案上。 就在那截皓腕露出的一瞬—— 夏无且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了一只碧玉镯子。 熟悉的纹路,熟悉的色泽,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 岁月刻下的皱纹在颊边颤动,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那抹温润的碧色,连伸出的手指都凝在半空,再难落下。 ——不会错。 这分明是冬儿当年的镯子。 是她母亲亲手传下的旧物,是家中代代相传的信物。 怎会在此?难道…… “夏先生?” 赵铭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出声。 “这……这镯子……” 夏无且声音发涩,几乎难以成言,“赵夫人是从何处得来?老夫……老夫仿佛在何处见过。” 赵铭亦望向王嫣,目带询问。 “是娘亲赠我的。” 王嫣抚着腕间碧玉,笑意温软,“娘说这是家中传承,只予儿媳。 当年我初至沙村时,她便亲手为我戴上了。” “难怪。” 赵铭恍然笑道,“定是娘悄悄收着的宝贝,我从前竟未曾见过。” 他转向夏无且,“先生阅历广博,想必早年见过相似的物件吧。” 夏无且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却在不为人知地微微发颤。 他垂下眼,将翻涌的心绪死死按在胸腔深处,只留一片平静的湖面。 太像了。 那年轻人的眉眼,几乎与冬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绝不会认错。 还有那只镯子——那是冬儿母亲的旧物,他曾无数次在灯下端详,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烂熟于心。 它怎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会戴在这位赵夫人的腕上?除非……除非冬儿尚在人间,还将这念想传给了她的儿媳。 外孙。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他心底沉积二十一年的阴霾。 狂喜如潮水般轰然冲垮了所有故作镇定的堤防,却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锁在喉头。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只是更轻地吸了口气,将指尖稳稳搭在王嫣的腕上。 二十一年了。 自从那日从癫狂的赵姬口中听到那些破碎的呓语,他便已坠入绝望的深渊。 赵姬反复哭喊着“不是我杀的” ,虽未指名道姓,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那一刻,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女儿的面容。 后来随王上入赵,与其说是存着渺茫的希冀,不如说是怕王上得知**后掀起血雨腥风。 他是赵人,亦深知王上对冬儿的情分何其深重。 那份暴怒若失去最后的缰绳,必将化作燎原之火。 他宁愿让王上怀抱一丝虚妄的期待,也好过面对彻底的空无。 可如今——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镯子,这眼睛,层层叠叠的巧合之下,已不再是巧合。 这是命运在荒芜了二十一年后,忽然掷还给他的一线微光。 “夏先生?” 赵铭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里拉回。 夏无且定了定神,指腹感知着王嫣平稳的脉象,缓缓开口:“血参之效,果然非凡。 夫人先前亏虚的根基已得填补,只是药力过盛,反需调和。 待老夫开一剂温养的方子,助其缓缓化开药性,方能固本培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铭,目光里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深意。 “此外……若老夫诊得不错,夫人脉象中已现滑利之象,似有珠胎暗结之兆。 只是时日尚浅,还需静养观察。” 夏无且拱手一礼,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再贺赵将军。” 赵铭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随即恍然:“莫非……嫣儿她?” “正是。” 老者抚须而笑,“尊夫人脉象虽浅,但老夫行医数十载,这点征兆还辨得出来——是喜脉无疑了。” “嫣儿。” 赵铭转身握住妻子的手,语气温存,“往后又要劳你受累了。” 王嫣抬眼望他,目光柔似**:“为夫君开枝散叶,是妾身本分,何谈辛苦。” 这年月本就没有多少阻隔生育的法子,何况赵铭身居显位,子嗣兴旺从来不是负担。 “赵将军,” 夏无且忽然起身,神色间浮起一丝恳切,“老夫另有一事相求。” “夏先生但说无妨。” 赵铭正色道。 “尊夫人所佩玉玦,纹样实在眼熟,像极了一位故人旧物。” 夏无且顿了顿,眼底泛起追忆的微光,“不知可否容老夫随将军还乡一趟?或许……能向令堂探问几句。 万一真是故人踪迹,也算了一桩夙愿。” 赵铭闻言朗笑:“先生仁心厚德,连多年前的旧事都念念不忘,今日又特来为内人诊脉,这份情谊赵某岂敢不还?家母素来通晓医理,若能与先生这等大家切磋学问,想必也是欢喜的。” 他答得干脆,全无推拒之意。 “那……老夫便厚颜叨扰了。” 夏无且长长一揖。 此时张明自廊下趋步而来,躬身禀报:“主公,车马行装皆已齐备,随时可动身。” “即刻出发罢。 府中诸务交由林福打理便是。” 赵铭颔首,又转向夏无且,“先生可需回府收拾行装?我遣人护送先生一趟。” 夏无且摇头:“取几件换洗衣物足矣。 老夫独居已久,并无多少牵挂。” “好,那便同行。” 赵铭执起王嫣的手,并肩向外走去。 夏无且默默随在后头,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冬儿,会是你么? 不,一定是你。 为父这把年纪,时日无多啦。 若闭眼前还能见你一面,此生便算圆满。 爹一直……都在等你啊。 心底那簇沉寂多年的火苗,此刻竟重新窜起,烧得他胸腔发烫。 不多时,五百亲卫簇拥着数辆马车驶出府门,蹄声嘚嘚穿过咸阳街巷。 途中只在夏无且宅邸稍作停留。 而那位老医官离府不久,府中管家便匆匆更衣,直往宫城而去。 章台宫内,赵高低声禀报:“大王,夏无且府上管家求见。” 嬴政执笔的手一顿,撂下竹简:“传。” 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近。 夏无且府上的管事匆匆步入殿内,俯身跪禀:“大王,家主已随赵铭将军离开咸阳。 他命臣禀报大王,请大王不必挂念。” 嬴政闻言,眉梢微动,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他随赵铭去做什么?” “家主说在咸阳日子过于沉闷,想起昔日在赵地与赵将军曾有交谊,便想顺道去赵将军故里走走,散散心意。 家主还特意交代,有赵将军同行,安全无虞。 待赵将军返回咸阳之日,他自当归来。” 听罢这番话,嬴政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也好。 夏太医独自留在咸阳,确是冷清了些。 如今他门下子弟已能担当重任,太医署诸事不必再劳他亲力亲为。 出去散散心,未尝不可。” “至于安危——赵铭身边皆是历经百战的亲卫,此行又在我大秦疆域之内,不必忧虑。” 管事恭敬应声:“大王明鉴。” “你家主人既不在府中,尔等须尽心看守府邸,不可有半分懈怠。” 嬴政语气转沉。 “臣遵旨。” 管事垂首领命。 嬴政略一挥手,管事便躬身退下,步履轻缓地离开了大殿。 满朝文武之中,能不待王命而自行离去的,恐怕唯有夏无且一人。 第186章 第186章 在嬴政心中,只要这位岳丈不去敌国险地,他便从不干涉。 但求老人舒心顺意罢了。 “你说……夏太医是否觉得这咸阳太过沉闷?” 殿中只剩赵高侍立一旁。 嬴政并未回头,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 赵高慌忙躬身:“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 嬴政似乎并未听见赵高的回应,目光仍落在虚空某处。 “传诏:自明日起,命胡亥入朝听政。” 话音落下,赵高浑身一震,眼底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抬起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大王……是让十八公子入朝听政?” “去传诏吧。” 嬴政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随手取过一卷竹简展开。 赵高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躬身应道:“奴婢领命。” 他缓步退出大殿,脚步虽稳,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 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嬴政眼底浮起深沉的思虑。 “扶苏啊……” “但愿有了较量之人,你能早些醒悟。” “否则……这江山,你如何担得起?” …… 后宫,胡夫人所居殿阁外。 一声通传悠长响起: “中车府令到——” 殿中,胡氏倏然起身。 “妾身见过夫人。” 赵高迈入殿门,当即向胡氏躬身行礼。 “何事这般匆忙,竟连通报都免了?” 胡氏含笑相询。 “喜事,一桩天大的喜事。” 赵高难掩激动,那张素来阴柔的面孔也透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胡氏凝眸望着他,静待下文。 她母族的根基远不及芈氏深厚,若想角逐那个位置,最大的倚仗便是眼前这位中车府令。 有他在君王身侧侍应,许多事便能占得先机。 “大王方才颁下诏令。” “允准胡亥公子自明日起,入朝旁听政议。” 赵高神色一正,话音里的欣悦毫不遮掩。 “此话……当真?” 胡氏怔住,一时竟不敢信。 “夫人,千真万确。” “奴婢初闻时亦恐错听,斗胆向大王再问了一遍。” “大王亲口确认,绝无虚言。” 赵高笑答。 “好……好极了!” “临朝听政,非受大王器重的公子不可得,这更是日后晋位太子的必经之途。” 胡氏容光焕发,眼底跃动着炽热的光彩,仿佛已见爱子踏上东宫阶墀的景象。 “正是此理。” “想来,大王对长公子扶苏,怕是已生失望。” “这才转而属意十八公子。” 赵高含笑附和。 二人相视,笑意盈然。 一人是胡亥生母,一人是欲借胡亥之势挣脱阉宦之名、堂堂立于朝堂的赵高,此刻心思交汇,皆见前程曙光。 “大王何以忽然转了念头?” “莫非……扶苏行差踏错了?” 稍定心神,胡氏不免生出疑惑。 “扶苏公子倒未闻过失,但其师王绾**,却未必清白。” “夫人可知大王因何忽然有此决断?” “令十八公子入朝?” 赵高嘴角掠过一丝冷嘲。 “究竟为何?” 胡氏追问。 赵高面上寒意未散:“奴婢虽未能尽悉触动大王的关窍,然有一事可断定——此变必与赵铭相干。” “赵铭?” 胡氏微愕,不解道:“你前番不是说,此人如其岳丈王翦,皆是滑不溜手的老狐,绝不涉入公子之争么?” “他怎会转而相助亥儿?” 赵高摇头:“非是赵铭相助,而是他剑指扶苏、力压王绾一系,方令大王起了栽培十八公子之心。” “赵铭还朝当日,白氏的白午便当廷劾奏于他。 此外,奴婢更探得一桩旧事:当初赵铭尚未拜将,刚与王家女定下婚约时,扶苏之师淳于越曾遣人胁迫赵铭退婚。” “这般折辱,赵铭岂能不怀怨于心?” 赵铭的种种作为,自然令他对扶苏心生芥蒂,连带着对王绾**也颇有微词。 那日赵铭回朝,与大王对饮至深夜,虽无人知晓殿内详谈何事,但有一点可以确信:赵铭必然提及了王绾等人。 大王虽未明言,可那份态度上的微妙转变,奴婢却能察觉——他对扶苏、对王绾一系,已不如从前那般全然信赖。 正因如此,大王才会破例让十八公子入朝听政。 赵高含笑说道。 赵铭在大王心中竟有这般分量?连这等事也能左右?胡氏语气里透出几分讶异。 她出身世家,又是秦王嫔妃,骨子里自有她的傲气。 奴婢亦想不透,大王为何待赵铭如此殊宠。 许是惜才吧。 年纪轻轻,两度灭国皆立奇功。 大王向来爱重能臣。 赵高低声解释。 胡氏微微颔首,随即又浮起一抹冷笑:扶苏啊扶苏,他地位虽尊,又是长子,朝中附议他的臣子确也不少。 可也正是这些良莠不齐的拥趸,让他不知不觉间,已开罪了赵铭。 此人…… 即便我们不能将他拉至麾下,也绝不可与他为敌。 如今他既与扶苏对立,将来或许能成为亥儿的助力。 待日后亥儿承继大统,身边总需栋梁之臣辅佐——赵铭,便很合适。 听得临朝听政的消息,胡氏不禁心绪飘远,仿佛已见幼子登临王位的那一日。 …… 十日的车马劳顿后,一行人终于踏入秦地沙丘郡境内。 主上,已到沙丘了。 张明望见前方矗立的郡界碑,立即上前禀报。 赵铭掀开车帘,缓步踏下。 目光落在那刻有“沙丘” 二字的石碑上,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沙丘……总算回来了。 然而此刻,他心底却掠过一段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史书所载,始皇巡行天下,至沙丘而病逝,遗诏终被李斯与赵高篡改。 却不知…… 此世是否会因我而生变数。 原本的轨迹里并无我这一缕魂魄,若真有赵铭此人,大抵早已战死沙场了吧。 沙丘之变…… 可惜。 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赵铭陷入片刻沉思。 主上,眼下正是晌午,不知主上故里所在的沙村尚有几何路程? 傍晚前能否抵达?张明又问。 半日足矣。 赵铭笑了笑。 当年应征入伍时,他便是从这沙丘界碑旁经过,一路走向军营。 不远处,便是沙丘郡城轮廓。 此时,夏无且也从后方马车中踱步而出。 入沙丘郡了。 他轻声说道。 夏无且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此地便是赵将军的故土了。” “正是。” 赵铭应道。 “阔别四载,终得还乡。” 赵铭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夏无且捋须而笑:“老朽对将军的故乡着实好奇,不知是怎样一方水土,方能养育出将军这般人物。”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半信半疑。 与赵铭相处愈久,那个埋藏心底的猜测便愈发清晰——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极有可能便是他寻觅了二十一年的外孙,他那失散女儿的血脉。 即便初次踏足沙丘,这片土地却已让他生出莫名的亲近。 “再行半日便到了。” 赵铭望向远方,“届时夏先生可好生歇息。” 言罢,他转身登上马车。 车队在亲卫簇拥下再度启程。 将至郡城时,前方道旁已候着百余名郡兵与十数位身着秦吏官服之人,似是早知赵铭途经此地。 一名官员稳步上前,躬身长揖:“敢问前方可是赵铭上将**驾?” 张明策马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阁下是?” “下官沙丘郡守严兵,闻得上将军归乡,特来迎候。” 官员含笑答道。 张明略一颔首:“稍候片刻,容我通禀。” 听闻是郡守亲至,他未作推拒,拨转马头去向赵铭禀报。 “主上,沙丘郡守严兵在前迎候,可要一见?” 张明于车驾旁低声请示。 “既是郡守,又曾听闻他对本将家中多有照拂。” 赵铭说着,示意亲卫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朝严兵所在行去。 他未着华服,仍是一身军中制式的玄黑衣袍。 虽与寻常秦卒装束无异,但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凛然威仪,以及周身萦绕的肃杀之气,却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果如传闻所言,赵将军竟这般年轻。” 严兵垂首而立,心潮暗涌,“未及弱冠便官拜上将军,来日或可位列国尉。 此番若能得他青眼,或许便是我踏入咸阳的契机。” 他深知,眼前正是千载难逢的晋身之机。 “下官严兵,拜见上将军。” 严兵躬身长拜。 “拜见上将军!” 后方众官吏与郡兵齐声见礼。 “诸位请起。” 赵铭抬手虚扶,目光掠过这些沙丘郡的官员。 四载光阴,这些昔日需仰视的权贵,如今皆躬身在他面前。 郡守之职,较之他麾下将领尚且不如。 天下之大,也唯有强秦能如此不论出身,唯功是赏。 除了秦国,列国都无法如此行事,贵族把持权柄,未曾推行军功之制。 士卒终是士卒,难为将帅,更难有攀升之途。 “上将军归乡。” “沙丘之地,蓬荜生辉。” “多年未返,下官特来为将军引路。” 严兵躬身言道,姿态极为恭谨。 赵铭闻言一笑,颔首道:“那便劳烦严郡守了。” “将军言重。”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严兵当即应声,心绪难抑激动。 能得此差遣,足见赵铭愿受他的好意。 想来这些年间对赵家的照拂,已传入将军耳中,否则对方断不会这般态度。 “便动身吧。” “吾欲在日落前抵家。” 赵铭道。 “将军请。” 严兵侧身让路,恭敬相引。 随即转向身后一众迎接官吏:“本郡守亲往沙村一趟,诸位先回衙署。” “郡兵骑马随行。” 众兵卒齐声应道:“诺。” …… 沙村。 暮色已沉,村中家家户户却皆亮起灯火。 较之往昔,如今的沙村已显出一派富足景象,新筑的屋舍亦不在少数。 自沙村出了一位上将军的传闻流散四方,不少人视此地为人杰地灵之所,纷纷迁居而来。 当年赵铭离去时,村中不过数百人,而今已近两千之众,俨然成一处热闹集镇。 第187章 第187章 一切皆因赵铭位至上将军,令沙村声名远扬。 自然,两千余人远非尽头,往后还将增添——这年头并无离乡之禁,不似后世尚有路引之束。 “张明,家中屋舍未必宽敞,难容所有弟兄,你带人在外扎营吧。” 赵铭掀开车帘,向外吩咐。 严兵闻言即笑:“将军有所不知,当年大王特命宫中工匠为将军修建府邸,如今府第极为开阔。 莫说这几百亲卫,便是再多些也尽可安置。” “大王对将军的恩泽,早年便已显见。” 赵铭微怔,略带讶色:“竟有如此之大?” “绝无虚言。” “下官曾多次来访,对赵府情形甚是清楚。” 严兵含笑附和。 “那便不必露宿了,随我归家。” 赵铭道。 “诺。” 张明恭领命。 亲卫护着车驾,缓缓向村中行去。 “外头是何声响?” “似有兵马动静?” “莫非村里出了什么事?” “快去看看……” 马蹄踏地之声渐近,甲胄铿锵交错,引得村中许多村民纷纷出门张望。 夜色之中,人影绰绰,灯火点点映照着渐行渐近的队伍。 通往赵府的路上,一条长长的人流正缓缓移动着。 “是往赵府方向去的。” “莫不是赵铭将军回来了?” “极有可能。” “赵国覆灭已有多年,赵将军也该还乡了。” “将军归来,咱们可要去迎一迎?” “自然要去!我家还租着将军的五亩地呢,租子收得那样轻,全凭这几亩地方让日子宽裕起来,这份恩情怎能不谢?” “说得是。” “全家都去。” “走……” 望见这许多秦军整齐地朝着赵府行进,村人们立刻猜到了缘由。 无论往日是否熟识,此刻都争先恐后地往那座宅院涌去。 赵府之内。 “夫人!” “老夫人!” “将军回来了!” “少夫人和两位小公子也一同到了!” 管家一路小跑进内院,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话音落下,厢房里的赵母与赵颖同时放下手中的药草,相视一眼,脸上绽开光彩,急急提起裙摆便向前院赶去。 府门处,仆从们早已聚在一处。 “恭迎将军回府!” 众人齐齐跪倒行礼。 他们身为奴籍,连寻常百姓尚且不如,此刻所行的自然是最郑重的大礼。 “嗯。” 赵铭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备下五百人的饭食,都去忙吧。” “奴婢遵命。” 仆役们应声散开,各自张罗去了。 今夜要操持这般多人的餐饭,注定是个不眠的忙碌之夜。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内院匆匆奔来。 赵母与赵颖一眼便望见那个阔别四年的身影,两人的脚步顿时凝住了,只有目光轻轻发颤。 “封儿……” 赵母的呼唤声里带着哽咽。 “哥!” 听见这声呼唤,赵铭猛然转身。 战场四载,日夜牵挂的两人此刻就在眼前。 “娘,小妹。” “我回来了。” 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将母亲与妹妹一同拥入怀中。 血脉里的暖意透过衣衫传来,无声却汹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四年了,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人更沉稳了,个子也高了,身子也结实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赵母细细端详着儿子,见他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眉目间褪去了青涩,添了风霜,却也添了坚毅。 对她而言,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 “娘,妹妹。” 王嫣此时也缓步上前,温温柔柔地唤了一声。 “嫣儿,你也回来了。” 赵母转头望去,眼中漾开笑意。 “祖母!姑姑!” 两个小身影从旁钻了出来,脆生生地喊道。 “哎,好,好,都回来了就好。” 赵母弯下腰,慈爱地抚过孙儿们的发顶。 这时代的人难免看重男丁,世风如此,纵然往后千百载亦难全然消弭。 然而此刻,她眼中映着的,不过是久别重逢的圆满罢了。 赵氏心中从未有过偏颇。 男孩她疼爱,女孩她也疼爱。 即便是对赵颖,她也始终视如己出,不曾有半分区别。 “母亲,” 王嫣轻声开口,“夫君已为两个孩子取了名字。” “兄长唤作赵启,妹妹名为赵灵。” 她说着,指尖轻轻拂过两个婴孩的襁褓。 “赵启……赵灵。” “嗯,音韵清亮。” “真是好名字。” 赵氏含笑赞道,随即俯身将两个孩子拢入怀中,眉眼间尽是慈蔼,“祖母的乖孙都有名字了呀,启儿,灵儿。” “来,多唤几声祖母听听。” 两个孩子格外懂事,仰起小脸乖巧地唤道:“祖母。” “哎——” 赵氏应得绵长温柔。 “叫姑姑。” 赵颖也蹲下身来,笑盈盈地逗弄着侄儿侄女。 “姑姑。” “姑姑……” 童音软糯,一声接一声。 赵颖连声答应,眼底漾开满足的光彩。 望着眼前这般光景,赵铭心中暖意涌动——这正是他长久以来所期盼的。 家人团聚,笑语盈堂。 成家立业,儿女双全,如今皆已成真。 不止于此,他更握有显赫权柄,麾下暗影悄然成形,前路愈发明朗。 “哥哥,” 赵颖忽然凑近,伸手便去捏赵铭的脸颊,“我真没想到,你竟已成了上将军。” “你说,你是不是换了个人?” 放眼整个秦国,恐怕也只有赵颖敢这般放肆。 “傻丫头,哥哥还能是别人不成?” 赵铭轻拍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母亲您看,” 赵颖转向赵氏,故作委屈,“哥哥还是老样子,就知道欺负我。” “谁让你自找的。” 赵氏笑斥一句,眼中却无半分责怪。 然而此刻—— 赵氏全然沉浸在团聚的欢欣中,并未察觉有一道目光已久久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的主人正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是冬儿……” “我的女儿。” “她还活着……真的是她。” “冬儿还在人世……” 夏无且浑身轻颤,心潮翻涌难平。 于他而言,此生最大的夙愿,竟在此刻悄然得偿。 “你是府中管家?” 赵铭视线一转,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仆人。 “回上将军,正是小人。” 管家连忙躬身应答。 “为我的亲卫安排住处,再吩咐后厨备膳。” 赵铭吩咐道。 “上将军也尚未用饭吧?小人一并让人准备。” 管家谨慎问道。 “嗯,去吧。” 赵铭颔首。 管家应声退下,其余仆役也悄然散去。 院中只剩赵铭一家,张明已领着亲卫随管家离去。 这时—— 赵氏才留意到门边还立着一道身影,不由得抬眼望去。 赵氏的脸色骤然一白,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惶,随即又被更深的讶异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愧怍所淹没。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眸中翻涌交织,几乎要满溢出来。 赵铭却并未留意母亲神色的变化,他的目光仍追随着正与孩子们嬉闹的妹妹。 这时,赵颖站起身,一眼瞥见了站在兄长身后的陌生老者。 “哥哥,这位是……?” 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 这一声询问将赵铭的思绪拉了回来。 “瞧我,差点忘了正事。” 他轻拍额头,笑着转过身,向母亲和妹妹引见,“娘,小妹,这位是我大秦首屈一指的医家圣手,夏无且夏先生。 昔日在赵国时,我便与夏先生相识,与他门下**也颇为熟稔。 前些日子在咸阳,夏先生为嫣儿诊脉时,偶然看见娘赠予嫣儿的那只玉镯,说这镯子的形制纹路,竟与他一位故人所佩之物极为相似。 因此特意随我归家,想瞧瞧娘是否与他故人有些渊源。” 赵铭话音轻松,带着笑意。 而此刻,夏无且与赵氏的目光已悄然相接。 两人之间并无言语,只那眼神一触,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奔流激荡,其中深意,唯有彼此方能心领神会。 “夏先生?” 赵铭见夏无且怔怔立着,不由出声,“莫非……您当真识得家母?” 这声音仿佛惊醒了沉浸于滔天心绪中的夏无且。 他匆忙敛神,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是……确是像极了故人之后。” *** “娘,您从前可曾见过夏先生?” 赵铭侧过身,望向自己的母亲。 “见过的。” 赵氏微微颔首,眼波深处暗流涌动,她强自压下心头的慌乱,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夏先生乃医家泰斗,为娘……勉强也算得上是夏先生的半个门生。” “难怪娘的医术如此精湛,原来师承大家。” 赵铭笑意更浓,“看来夏先生此番真是寻对门庭了。” “封小子!” 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 来人步履匆匆,见到赵铭,脸上立刻绽开欣慰的笑容。 赵铭闻声望去,眼中亦浮起真切的笑意:“吴爷爷!” “四年不见了。 我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去拜望您老人家。” 对于这位乡里的里正吴翁,赵铭心中始终怀着深重的感激。 昔年家中困顿,若无吴翁多方照拂,仅凭母亲一人,实难支撑他们兄妹二人度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吴翁连连点头,目光慈爱地端详着赵铭,“当年你执意从军,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生怕你有个闪失。 如今你不仅平安归来,更成了统率千军的大将军,爷爷我是打心眼里替你高兴!” 在吴翁心中,早已将赵铭兄妹视若自己的亲孙辈。 “吴爷爷的恩情,赵铭永世不忘。” 赵铭语气沉静,却字字坚定,如同立下誓言。 赵铭见状,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吴里正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你回来的消息传开后,不少乡亲都聚在府门外想见你一面,说是要当面谢你。” “谢我?” 赵铭有些不解。 第188章 第188章 一旁的赵颖抿嘴笑了:“哥,你那些爵田不是都交给乡亲们耕种了吗?佃租收得极低,这几年大家日子都好过多了,心里都念着你的好。” 赵铭这才恍然,摇头笑道:“这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你或许是小事,对他们却是活命的恩情。” 吴里正语气恳切,“去见见吧。” “好。” 赵铭应下,转身对夏无且行了一礼,“母亲,烦请您先为夏先生安排歇息之处,我去去就回。” 赵氏微微颔首。 王嫣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目光在婆婆与夏无且之间轻轻一转,随即对赵颖笑道:“妹妹,先带我们回房吧。 赶了这些日子的路,孩子们也乏了。” 她方才便察觉,婆婆见到这位太医令时神色似有波动,仿佛藏着什么旧事。 此刻便有意留出空间,连赵颖也一并带走了。 ——婆婆精于医道,夏无且又是宫中太医,两人或许真有渊源,甚至关系匪浅。 赵颖高高兴兴地引着嫂侄往内院去。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赵氏与夏无且相对而立,许久无人开口。 终于,赵氏低低叹了口气:“随我来吧。” 夏无且默然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行至府邸后侧那处旧茅屋。 即便新宅宽敞,赵氏仍常居于此。 待四下再无旁人,赵氏忽然屈膝跪倒。 “父亲,” 她声音发颤,眼中已蓄满泪水,“女儿不孝。” 夏无且急忙上前搀扶:“冬儿,快起来……是爹没有护好你,都是爹的错。 若当年我能再周全些,你也不必受这些年的苦……是爹对不起你。” 他亦老泪纵横,紧紧将女儿扶起,握着她手臂不肯松开。 “二十一年未曾侍奉膝下,女儿已是罪过。” 赵氏泪落如珠,“明知父亲就在咸阳,却不敢相认,更不敢探望……女儿实在……” 话至此,她已哽咽难言。 父女相望,万语千言皆在静默之中。 那些未尽的往事、不敢触碰的缘由,夏无且心中又何尝不明白。 他亲眼见证了过往,见证了权势阴影下的暗流,更明白若非女儿藏身于此,她早已不在人世,自己的外孙也不可能平安长大。 “赵铭和赵颖……是大王的孩子吧?” 夏无且轻声试探。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想确认这个答案。 时间对得上,年纪也对得上。 可当赵铭成为将领时,他的身世早已被黑冰台查得清清楚楚,表面看来毫无破绽——其父是昔日的长平老兵,早已战死沙场,而赵铭的母亲只是沙村一个寻常女子。 “是。” 赵氏点了点头:“当年我逃到沙丘时,已经怀有身孕了。” “可为何赵铭的卷宗里完全没有你的痕迹?他的父亲不是死在邯郸吗?” “这些大王都清楚,他也从未起疑。” “哪怕有一丝信息对不上,大王都会察觉。” 夏无且不解。 “多亏了沙村的吴里正。” “当年是他收留了逃到村里的我。” “至于那个战死在邯郸的……是他一位徒弟的儿子。” 赵氏低声解释。 “但村里人难道不觉得奇怪?” “这不合常理啊?” 夏无且更加困惑。 村子原本不过几百人,朝夕相见,怎会认不出? “或许是天意让我们一家三口能继续走下去。” “吴里正徒弟的儿子上了战场后,他徒弟的儿媳便离开村子,再也没了音讯。” “我正好顶替了她的身份。” “赵铭父亲的名字,也记的是他徒弟的儿子。” “巧的是,那孩子原本也姓赵。” 赵氏缓缓说道。 “原来是这样。” 夏无且恍然。 以他对女儿的了解,自然知道她不会再嫁他人。 可他也想象得出,这些年女儿过得有多艰难。 “冬儿。” “如果爹没有找到你……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去咸阳?” 夏无且问。 “爹。” “您知道的。”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只要我一去,封儿和颖儿就会陷入危险。” “那些人为了王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想……真的不想让他们涉险。” “即便如今封儿已位极人臣,也躲不过那些暗箭。 一旦到了那一步,那些人会不惜一切取他的性命。” “我这辈子别无他求,只愿封儿和颖儿能**安安地活着。” “再说,如今封儿这样也很好,身居高位,也算足够了。” 赵氏轻轻笑了笑。 夏无且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挣扎:“难道……你就不想政儿吗?真的不愿去见见他?” “这些年爹在找你,政儿也找你找得快要发疯。 当初灭赵之后,他为了寻你,特意跑去了邯郸……因为他总觉得,你会在那里。” “为了你,他至今未立王后。” 夏无且的声音里带着不忍。 他心底是盼着女儿去见嬴政的。 至少,让那人了一桩心事。 “父亲,你懂他,我更懂他。” “若让他知道我在此处,他定会不顾一切赶来,定会不顾一切认回封儿他们。” “到那时,封儿便成了众矢之的。” “纵然封儿如今手握重权,政哥哥也真正执掌了秦国,可那些世家大族、宗室子弟,为了那个位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愿封儿涉险。” “只要封儿和颖儿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我即便死也无憾。” 赵氏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夏无且望着女儿倔强的神情,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已浓,府门外却人影憧憧。 沙村的百姓几乎都聚来了,有旧日熟悉的乡邻,也有不少外村来看热闹的人。 灯火在黑暗中晃动,映着一张张张望的脸。 “赵铭出来了!” “赵家小子,可算见着你了!” “咱们沙村真是出了人物啊……” “封儿,我是隔壁李老爹,还记得不?” “赵家兄弟,我是赵婶啊……” 呼喊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是赵铭长辈、早年帮扶过他们母子的,声音里透着亲厚;也有些往日交情浅的,此刻也高声招呼,像是要攀住这份突然显赫的缘分。 赵铭朝人群颔首致意,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乡亲们。” “我离家四载,今日归来,见诸位如此挂念,心中感怀。” “三日后,我将在府中设宴,一为补行我与内子的婚仪,告慰母亲;二为答谢诸位乡亲往日对我赵家的照拂之情。” “凡沙村父老,皆可前来。”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涌起一片道谢与奉承之声。 权势更易人心,此刻环绕他的皆是笑脸与恭维——上将军之位,朝中重臣,兵权在握,谁又敢不敬? “吴爷爷。” “宴席采买之事,还需劳烦您带着我的亲卫去操办。” 赵铭转向一旁的老里正。 “放心,定然办得风光体面。” 吴里正笑呵呵应下。 “上将军。” “下官亦可协助。 宴席所需之物,郡城最为齐全,不妨由下官派人前往采办。” 郡守严兵上前一步,恭敬拱手。 “那便有劳严郡守了。” 赵铭微微一笑。 “将军言重了,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严兵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不知三日后的宴席,卑职是否有幸列席?” 赵铭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这些年严郡守对家母与舍妹多有照拂,赵某心中感念。 这场宴席,自然要为郡守留一席之地。” 严兵闻言,脸上顿时泛起红光,连声道:“是,是,多谢将军抬爱!” 交代完毕,赵铭向聚在门外的乡邻们挥手作别,转身踏入府邸。 穿过回廊,他环顾四周,却不见母亲与夏无且的身影。 “将军,” 一名侍女垂首禀报,“老夫人与夏先生往旧屋那边去了。” 赵铭颔首,脚步自然而然地转向记忆中的方向。 离乡四载,那三间茅草屋的轮廓却从未在心底模糊——那是他十六年光阴的容器。 不多时,低矮的屋檐便从竹影间显露出来。 重返故地,胸膛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悸动。 只是抬眼望去,旧屋周遭早已殿宇连绵,飞檐层叠,他不禁驻足轻叹:“草木依旧,人事已非。 四年光景,竟换了这般天地。” 院落里,夏无且与赵氏对坐在石桌旁。 茶汤初沸,白汽袅袅,两人神色已恢复平静,只余赵氏执壶斟茶时衣袖的轻响。 “看来夏先生与家母确是旧识。” 赵铭缓步走近,笑意里带着了然。 “是啊,缘分不浅。” 夏无且捋须微笑。 “封儿,” 赵氏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如深潭,“按辈分论,夏先生该是你的师祖。 当年我初习医道,曾在先生门下受教。” “原来如此,” 赵铭恍然击掌,“那镯子果真是故人之物。” 赵氏点头:“这镯子,先生当年是见过的。” “世间机缘,当真奇妙。” 赵铭望向远处殿宇的轮廓,“若非夏先生为嫣儿诊脉,又怎会认出信物,寻到故人?” “确是造化安排。” 夏无且重重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波澜——若非那只镯子,此生或许永不会踏足沙丘,更无缘再见这道身影。 “娘可曾为夏先生安排妥住处?” 赵铭转而问道。 “早已吩咐人收拾停当了。 你若有事务,自去忙吧,不必在此陪着。” 赵氏温声催促,朝他轻轻摆手。 “也好,娘与先生多年未见,正该好好叙话。” 赵铭含笑应下,转身离去时步履轻快。 故乡的风拂过面颊,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息,让他整颗心都舒展开来。 余事皆可明日再理,今夜且容他沉醉这番归乡之喜。 回到房中,他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自语:“那两个小家伙跑哪儿去了?” 房间里不见赵启和赵灵两个孩子的影子,赵铭略感意外地开口询问。 “他们缠着姑姑玩去了。” 王嫣浅浅一笑。 “正好。” 赵铭颔首。 “夫君,” 王嫣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你有没有觉得,今日那位夏太医见到娘亲时,神色有些不同寻常?” “有何不同?” 赵铭不解。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觉得……他们之间似乎藏着什么未曾言明的事。” 王嫣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 第189章 第189章 赵铭却只是笑着摇头:“你多心了。 夏太医确与娘亲旧识,娘方才也提过,早年曾在他门下学过医术,这镯子当年夏太医也是见过的。” “原来是这样。” 王嫣恍然点头,可心底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先前夏无且与婆婆对视的那一瞬,眼神里流转的深意,实在不像寻常故交那么简单。 “别多想了。” 赵铭伸手揽过她的肩,“这些日子车马劳顿,先歇息吧。 我也许久未在家中安睡了。” …… 晨光熹微,旧日的小屋里,时隔四年的一家人终于围坐一堂,共用早膳。 这一顿的饼是赵母亲手为赵铭烙的。 “四年没尝过娘做的饼了,真是想念这个味道。” 赵铭咬了一口,笑意漫上眼角。 “想念就多吃些。” 赵氏望着儿子,目光里满是疼惜。 “哥,” 赵颖在一旁开口,“这回大王给了你多少时日的休沐?” “一月。” “才一月?” 赵颖语气里掩不住失望。 “什么叫‘才一月’?” 赵铭失笑,“这已是极长的恩典了。 如今我虽擢升上将军,但新军大营尚未筹建。 待休沐结束,我便需返回咸阳与大王商议营建事宜。 此事关乎国本,耽误不得。” 他何尝不想在家中多留些时日?只是秦王待他如此器重,即便日后时局或有变动,眼下君王尚在,这份知遇之恩,他自当尽心以报。 况且大营一旦建成,属于上将军的气运官印亦可凝聚,于他实力亦有裨益。 “我才不懂什么大营国本,” 赵颖撇了撇嘴,“只晓得你离家四年,好不容易归来,却只得一月闲暇。 这位大王……也忒小气了些。” 在外人面前,赵颖向来举止娴雅,可到了母亲与兄长跟前,便仍是那个会闹点小性子的姑娘。 “这话在家里说说便罢,出去可莫要胡言,仔细被人听了去,抓你打板子。” 赵铭故意板起脸吓唬妹妹。 “我才不怕,” 赵颖轻哼一声,“除非那位大王当真这般小气。” “说起来,” 赵铭话音一转,“小妹……” 赵铭的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意,目光转向了赵颖。 “做什么?” 赵颖警惕地回望,总觉得兄长那副神情里藏着什么主意。 “你也到二十岁了,早就是大姑娘了。” 赵铭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玩笑,“我这做哥哥的,是不是该替你寻一门亲事,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你敢!” “我才不嫁呢。” 赵颖立刻板起脸来,声音里透着坚决。 说起来,赵铭确实有资格为她安排婚事。 父亲早已不在,长兄如父,如今他又是家中主事之人,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做主。 “二十岁还不嫁人,难道真要留到以后,被人说成老姑娘不成?” 提到这个,赵铭心里不免有些忧虑。 这世道,女子十三四岁便许人是常事,他虽然自己看得开,可世情如此。 难道妹妹真打算一辈子不嫁? “反正现在不行。” 赵颖态度坚定,“没遇到合心意的,我宁愿再等等。” “你整天待在家里,哪有机会遇见什么人?” 赵铭摇了摇头。 “缘分哪里说得准?” 赵颖反驳得有理有据,“你和嫂子不也是偶然遇上的?” 提到这事,赵铭不禁笑了起来:“怎么,你也想学你嫂子,去军中找一个?” 赵颖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夫君,这件事就依颖儿自己吧。” 王嫣这时温声开口,“她是你妹妹,等到了咸阳,多少才俊任她挑选,谁敢怠慢她半分?” 如今她已是长嫂,出身大家,言语间自然带着几分从容气度。 “还是嫂子疼我。” 赵颖立刻挽住王嫣的手臂,亲昵地靠了过去。 “封儿。” 一旁的赵氏轻声插话,眼里带着关切,“你说要在沙村补办婚宴,可都安排妥当了?” 自从儿女长大,她最挂心的便是他们的婚事。 赵铭虽在咸阳办过一场,但家乡这场,她心里始终记着。 “说起来,在咸阳那日,大王还特意坐了长辈席呢。” 王嫣笑着接话,语气里满是欣悦。 对臣子而言,君王肯坐在长辈之位,那是难得的荣宠。 “大王……坐了长辈席?” 赵氏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是啊,娘。” 王嫣点头,“这也是大王对夫君格外恩待。” 如今朝堂上下,谁不知赵铭是正当红的新贵,甚至有人私下议论,他将来很可能登上国尉之位。 “这或许……真是冥冥中的缘分吧。” 赵氏垂下眼帘,心中默默想着,“政哥哥,你坐对了位置。 这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了。” 光阴悄然流转。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赵府内外从未如此喧腾过,几乎全村老少都聚了过来,院内早已坐满,连门外街巷也摆开了流水席面。 今日是赵铭特意回村补办的婚宴,虽不比咸阳城中权贵云集的场面,却另有一番淳朴热闹。 村里不论旧邻新户,皆收到了邀约。 对赵铭来说,银钱耗费不值一提,此番归来,本就是为了圆一个心愿。 整个村落炊烟袅袅,厨子与亲卫们往来穿梭,幸亏人手充足,才勉强张罗开这般场面。 席间桌椅多半是村民们从自家搬来的,即便赵府也备不下这许多。 为遂母亲夙愿,赵铭与王嫣今日仍是一身玄色婚服,庄重而喜庆。 内堂外特设了长辈席,赵母自然在座,吴里正也被请至上席。 经赵母再三坚持,夏无且亦被安置在同一席中。 于是,府中依礼再行婚仪。 若说当初在咸阳那场是为给王嫣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那么今日这场,便是赵铭专为母亲而设。 光阴悄然流转。 归家这些时日,赵铭过得甚是舒心,久违的宁谧让他沉醉。 每日携妻儿漫步山野,陪伴母亲闲话家常,这般日子在他看来,便是人间至乐。 他享受着,也眷恋着。 然而赵铭心中所向,终究是更广阔的天地。 …… 一月时光如沙漏尽。 村口老树下,车马已备妥,赵铭即将启程。 “娘,真不愿随我们去咸阳么?” 他语气里带着不舍,“妹妹都决定同去了。” “你们自管去吧。” 赵氏温婉一笑,“娘留在家里,反倒清静。” “夏爷爷,” 赵铭又转向夏无且,面露忧色,“您也不回咸阳?” 经过这月余相处,赵铭对他的称呼已悄然改变。 “咸阳于我,不啻牢笼。” 夏无且朗声一笑,“往后老夫打算云游四方,行医济世。 你回去禀告大王,待我想回时自会回去,不必寻我。” “您是大王最看重的人,若久不归返,大王定然牵挂。” 赵铭轻叹。 “无妨。 他若问起,你便将我留予你的手书呈上。” 夏无且神色释然,“在咸阳困守多年,老夫也倦了。” 尤其望着女儿安恬的侧影,他心下明了她的顾虑——倘若自己返回咸阳,稍有不慎便可能露出痕迹。 不如一切随缘。 他再经不起失去女儿的痛楚,亦要护好那尚未相认的外孙。 那些人……皆是疯魔之辈啊。 赵铭望着妹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终究还是松了口。”随你。” 他简短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纵容还是无奈。 赵颖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我心意已定。 留在村里听那些闲言碎语,不如随兄长去见识天地。” “莫要日后叫苦。” 赵铭不再多劝,转而看向身旁两个小小的身影,“去,同祖母道别。” 两个孩子挨到祖母身边,童言稚语交织着响起。 “祖母,我们过些日子就回来看您。” “嗯,我也一样。”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尘土,渐行渐远。 赵氏与夏无且并肩立在原地,目送着车队化作天边模糊的轮廓。 夏无且的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侧脸上,心中暗叹。 他依照她的意愿保持了沉默,可这沉默能维系多久?当年的秦王或许尚可周旋,如今王座上的那位,目光如炬,心思深沉如海。 有些联系,如同水下的暗礁,潮水退去,终将显露。 他只是不忍说破。 …… 咸阳,章台宫。 任嚣步履匆匆踏入殿内,躬身禀报:“大王,上将军已携家眷返回都城。” 嬴政从竹简上抬起眼,掠过一丝兴味:“举家都迁来了?” “臣未及细查,但上将军在咸阳已有府邸,想来应是将母亲与妹妹一并接来安居。” 任嚣谨慎推测。 “孤还未曾见过赵铭的亲眷。”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传诏,命他携家人即刻入宫。 孤当有所赏赐。” 将领的家眷若能常驻京畿,君王手中便多了一重无形的凭恃,用兵遣将时也更少顾忌。 这是心照不宣的御下之道。 “臣遵命。” 任嚣领命退下。 马车驶入咸阳城门不久,亲卫张明便策马靠近车厢,低声道:“主上,前方有宫禁卫队迎来。” 赵铭掀开车帘,正见任嚣骑马而至。 “上将军。” 任嚣于马上拱手。 “任统领亲至,不知大王有何吩咐?” 赵铭问道。 “大王口谕,请上将军携家眷直入王宫觐见。” 赵铭略感意外:“车内尚有舍妹与拙荆幼子,如此前往,是否冒昧?” “大王特意言明,愿一见将军家人。” 任嚣恭敬答道。 赵铭沉吟片刻,点头:“既然如此,便有劳引路。” 章台宫外的石阶被晨光洗得发白,赵铭立在阶前,身后跟着王嫣、妹妹赵颖,还有两个稚龄孩童。 宫墙高耸的影子斜斜压下来,将一家人的身形衬得有些渺小。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在这肃穆之地竟显出几分清寂。 “兄长……” 赵颖悄悄扯了扯赵铭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都说大王威严如天,待会儿若是说错半句话,会不会……” 赵铭侧过脸,眼底掠过一丝戏谑:“难说。 听闻前日有个内侍奉茶时手抖了半分,如今还在诏狱里数砖缝呢。” 赵颖脸色倏地白了,指尖微微发颤。 王嫣轻叹一声,伸手将小姑的手握进掌心,温声道:“莫听他胡诌。 大王虽掌乾坤,却从不以微过罪人。 你只管垂首静立便是。” 正说着,殿门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任嚣躬身趋出,玄色深衣的衣摆扫过门槛:“大王诏,请上将军携眷入殿。” 殿内烛火通明,嬴政坐在案后,竹简堆叠如山。 他抬眼时目光如深潭,先掠过赵铭,又落向他身后的家小。 第190章 第190章 王嫣领着孩子与赵颖齐齐屈身行礼,脖颈低垂,视线只敢停在青砖的菱纹上。 “不必多礼。” 嬴政抬手虚扶,却忽然顿了顿,“夏无且何在?你母亲亦未随行?” 赵铭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夏医师留书远游去了。 家母眷恋故土,不愿离乡,还望大王体谅。” 帛书递到嬴政手中,他展开得极快。 目光扫过那些潦草字迹时,眉间原本凝起的纹路渐渐舒展开来,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咸阳城于他,终究是金笼玉锁。” 嬴政将帛书轻轻搁在案上,望向殿外被宫墙切割的一方蓝天,“既然去意已决,便随他自在山水间罢。” 嬴政心底掠过一丝叹息,终究没再追问,只将手书轻轻搁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王嫣与她身旁的赵颖身上。 “都低着头做什么?” 嬴政的声音温和,“孤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君王。 抬起头来,不必害怕。” 王嫣与赵颖依言抬头。 王嫣神色平静,赵颖却掩不住忐忑。 就在嬴政看清赵颖面容的刹那,他整个人微微一滞。 “冬儿?” 他几乎脱口而出。 “冬儿?” 赵铭一愣,不解其意。 嬴政却仍怔怔望着他身后的少女。 赵铭心头一紧。 ——不妙。 大王该不会看上颖儿了? 我可不想当秦始皇的兄长,更不愿妹妹嫁给年长许多的人。 只一瞬,不安便如藤蔓缠上心头。 秦王如今待他虽厚,却绝不能打他妹妹的主意。 “大王,” 赵铭侧身一步,将赵颖挡在身后,“这是臣的妹妹,赵颖。” “你妹妹?” 嬴政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太像了。 像极了年轻时的冬儿。 至少有六分相似。 世上真有这般巧合?嬴政心中波澜暗涌。 他第一次见到与冬儿如此相像的女子,偏偏还是他最倚重之将的妹妹。 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你妹妹生得与你不太像。” 嬴政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了些调侃。 “臣肖父,妹妹随娘。” 赵铭笑着应道。 “赵颖。” 嬴政缓缓开口。 “民女在。” 赵颖依礼回应。 “头一回来咸阳?” “是。” “孤听说,你家中只有你、兄长与母亲三人相依为命。” 嬴政语气温和,“你来了咸阳,母亲独自留在乡间,岂不孤单?” “我们劝过娘亲同来,可她说不习惯都城繁华,更爱乡野清静。” 赵颖如实答道。 “可惜了。” 嬴政面露憾色,“孤本还想见见,能为我大秦培养出二十岁上将军的母亲,是何等风采。” 赵铭一笑:“大王若他日巡至沙丘,臣定携母亲拜见。” “这话可是你说的。” 嬴政朗声笑起来,“到时别藏着不让见。” “大王说笑了。” 赵铭也笑着摇头。 “今**方归来,孤便不多留你了。” “你先回去,明日朝会再议军营选址。” 嬴政朝赵铭挥了挥手。 “臣遵旨。” 赵铭应声退下,带着王嫣等人转身离去。 殿内安静下来。 嬴政独自立在阶前,目光久久落在赵颖远去的方向。 “像……实在太像了。” 那背影,那侧脸的轮廓,竟有六七分相似。 “世上真有这般巧合?” 他眉头深锁,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即便是最棘手的奏章,也未曾让他如此心神不宁。 “顿弱。” 他忽然扬声。 片刻,顿弱自内殿快步而出,躬身听命。 “将赵铭的户籍册再取来。” 嬴政声音低沉。 “诺。” 顿弱不多问,转身入内,很快捧出一卷简册。 嬴政接过,展开细读。 字字行行,反复推敲。 许久,他抬起眼。 “这册录是你亲自查实的?” “是。 官府户籍、乡里暗访,皆经臣手,绝无错漏。” 顿弱答得肯定。 “其父战死邯郸,其母籍在丘临村……母亲通晓医术,赵铭亦略懂医理。” 嬴政指尖轻叩简册,“你说,巧合能到这般地步么?或许……孤让你寻的人,正是赵铭之母?” 问出这句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灼热的光。 “大王,” 顿弱微微抬头,“臣当年见过冬儿姑娘,也绘过她的画像。 赵铭之母并非她。 派往赵府的黑冰台暗士——包括那位管家——皆熟记冬儿形貌。 若真是,早已上报。” 嬴政沉默了片刻,眼中那簇光渐渐黯了下去。 “罢了……许是孤多想了。” 他轻叹一声,转而问道,“夏无且身边,暗士可还跟着?” “日夜相随,寸步不离。” “那就好。” 顿弱行礼欲退。 “且慢。” 嬴政忽然又叫住他。 身影顿住,恭敬垂首。 “让沙丘赵府的暗士画一幅赵铭母亲的肖像,” 嬴政一字一句道,“画成之后,速速呈上。” “诺。”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低声自语: “冬儿……” “哪怕只有一线微光,孤也绝不会放过。” 走出章台宫,回到府邸,赵颖仍觉得心有余悸。 “兄长,” 她扯着赵铭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怯意,“那位大王……气势太慑人了。 我站在那儿,连呼吸都不敢重些,生怕说错半个字,便惹来祸事。” 赵铭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大王自有天威,却并非滥施雷霆之人。 你且宽心。” 一旁的王嫣看着小姑子,眼中流露出怜惜。”夫君,你真打算让颖儿随军去么?军中艰苦,她一个女儿家……” “嫂嫂,” 赵颖却抢先开口,眼神里闪着光,“我去军中,也是做医者本分,算不得吃苦。 何况……说不定还能见识些不一样的伤症,精进医术呢。” “你倒想得直接,” 赵铭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军医岂是你说去便能去的?须得先入大医殿修习半年,经考校合格,方能编入行伍。 再者,我的新营尚在筹建,医营也缺人手,你总得在咸阳待上一段时日。” “我的医术还需再学?” 赵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 “家中所学是治寻常疾病,军中所需,却是疗战阵创伤。 其间分别,你入了大医殿自然知晓。” 赵铭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 沙丘那段日子,赵颖所面对的多是病患;而军营之中,扑面而来的将是截然不同的血腥与疮痍。 这其中的沟壑,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嫣儿,” 他转向妻子,“给颖儿收拾一间厢房吧。” “好。” 王嫣柔声应下,牵起赵颖的手,“来,跟我去看看。 往后在咸阳,这儿便是你的家了。” 望着两人转入内院的背影,赵铭独自走向偏殿。 殿内静谧,唯有淡淡的药香萦绕。 他心念微动,一尊古朴的丹炉便悄然浮现于案前。 “辟谷丹已炼得数十炉,接下来……该是恢复内力、助益修为的丹药了。” 他低声自语,“药材,还得继续搜罗。” 指诀轻引,炉火无声燃起,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章台宫外,李斯整了整深紫色的官袍,肃然躬身。 “臣,廷尉李斯,求见大王。” 侍立在殿门处的赵高闻声,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他碎步返回,恭敬道:“大王有诏,请廷尉入殿。” “有劳赵府令。” 李斯客气地还了一礼,神色平静。 他向来心思缜密,即便面对阉宦之流,亦不曾流露丝毫轻慢,与那些眼高于顶的世族子弟迥然不同。 迈入深邃的殿宇,只见嬴政仍端坐于堆积如山的竹简之后,朱笔挥洒,不曾稍停。 这位勤勉的君王,似乎永远将自己埋首于无尽的政务潮汐之中。 …… (朝议将至,新营设立在即,而赵铭尚不知,自己即将成为那**中心,被推至众人目光汇聚之处。 ) 李斯俯身行礼,袍袖垂落于地。 “廷尉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嬴政并未抬眼,笔锋在竹简上平稳移动。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深潭的水面,不起波澜。 只要不面对那个人,秦王便永远是这般模样——威严、疏离,无人能窥见那玄黑衣袍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臣确有一事相求。” 李斯保持着躬身姿势,语气恭敬至极。 “求?” 嬴政笔尖微顿,终于抬起视线。 那双眼睛如同淬过寒冰的刀锋,落在李斯身上。”能让廷尉用上这个字,想必非同寻常。 说吧。” “犬子李由,戍守北疆郡守之位已逾四载。” 李斯缓缓道,“臣恳请大王下诏,将他调离北地。” 嬴政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案几。”孤记得他。 政绩尚可,未辱没你的名声。 按律,任期已满,调回咸阳本是常例——此事何须以‘求’字开口?” 李斯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王座:“臣并非想让他回都城。 臣希望他能入军中效力。” 殿内烛火摇曳了一瞬。 “赵铭将军新受上将军之衔,幕府初立,正是用人之际。” 李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臣斗胆,请大王允李由入赵将军麾下任职。”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揖。 嬴政凝视着阶下那道恭敬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廷尉这是想为儿子谋一个将位?” “臣,确有此愿。” “若是从前,你不会提这样的要求。”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玄色王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流转,“告诉孤,为何是现在?” 李斯抬起头。 四目相对间,这位以智谋著称的廷尉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坦然。 “臣想为李氏一族,留一条血脉延续的路。” “哦?” 嬴政眉峰微蹙,“孤坐镇咸阳,谁敢动你李家分毫?” “大王在时,自然无人敢动。” 李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秋叶坠地,“可将来之事,谁又能预料?臣可以死,但李氏的血脉不能断绝。 故此——恳请大王成全。”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 若不聪明,便不会在史册中留下姓名。 这一个月来,咸阳宫前的风向变了。 一道诏书落下,朝堂上除了长公子扶苏,又多了一位临朝听政的公子——十八公子胡亥。 在许多臣子看来,这是君王对储君的不满,是新一轮权势更迭的开始。 第191章 第191章 于是原本簇拥在扶苏身旁的身影,悄然转向了更年轻的公子。 观望者选择了阵营,母族的势力暗中推波助澜,胡亥身后渐渐聚起不容小觑的浪潮。 但李斯看懂了。 大王让胡亥踏入朝堂,表面是制衡与敲打,深处却藏着更为曲折的用意——那是对扶苏另一种形式的锤炼。 虽顶着女婿的名分,两人间的嫌隙却深如鸿沟。 待扶苏承继大位,纵使他天性宽仁,或许能容下一线生机,可王绾那班人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权柄之争,从来便是如此—— 非生即死。 见李斯这般情状,嬴政心底亦掠过一声轻叹。 他何尝不明白这臣子心中所虑。 如今自己尚在盛年,朝局尽在掌握;可若有一日年老崩逝,身后种种,又岂能再由他心意转动? 况且—— 嬴政比谁都清楚,膝下诸子当中,扶苏虽未必合他全部期待,却终究是众子里最堪大任的一个。 往后,恐怕真的别无他选。 “罢了。” “便依你之意。” “待明日朝议定下新大营的筹建事宜,李由便随赵铭一同赴军中历练。” 嬴政的声音沉缓响起。 李斯闻言,神情陡然一振,伏身深深一拜:“臣——谢大王隆恩。” “李斯此生,誓死效忠大王。” 嬴政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挥。 李斯会意,垂首稳步退出了殿外。 “比起尉缭……” “李斯对家族的执念,实在太深,思虑也过重了。” “在他心中,扶苏当真就那般不堪么?” 望着李斯决然离去的背影,嬴政不禁暗自思忖。 …… 次日。 朝议大殿。 “百官入殿——” 赵高尖亮的嗓音穿透殿门,回荡在廊柱之间。 候于殿外的文武众臣依制解下佩剑,置于门外架格,随后按品阶次序,肃然步入大殿。 武官一列,以王翦为首,蒙武次之,桓漪再次,赵铭紧随其后。 文臣那侧,则由王绾领先,隗状、尉缭、李斯等九卿依次鱼贯而入。 入殿后,众人皆按位次入座——真正的朝会并非站立而议,而是席坐论政,文武分明。 对赵铭而言,这般正式的朝议,除却昔日灭赵归来时那场临时召见的会议,今日才算头一遭。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此番大殿**、文武班列之间,还立着两道身影。 一是长公子扶苏,另一则是公子胡亥。 二人皆着公子礼服,静立于朝堂之上。 扶苏神色沉稳,眉目间自有持重之气;胡亥却微扬下颌,目光流转间透出几分不驯。 真应了那句老话: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当初在秦王跟前落的那几句话,看来果真起了效用……连胡亥都已站到这朝堂上听政了。” “王绾他们,此刻心里怕是更急了吧。” 望着与扶苏相对而立的胡亥,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正是他昔日送给王绾那班人的一份“厚礼” 。 至于王绾是否猜得到秦王何以突然允胡亥临朝—— 那便与赵铭无关了。 纵使他们疑心到此中有关联,又能如何? 大殿之上,钟磬余音未散,群臣肃立。 赵铭立在武官队列中,指尖无声地摩挲着玉笏边缘。 王绾**的动作他早已洞悉——在他眼中,从无只许人攻、不许还手的道理。 既来暗箭,必以明枪回敬,这才算得上礼尚往来。 “大王临朝——” 赵高拖长的嗓音穿透殿柱。 文武百官齐举朝笏,山呼之声如潮涌起: “臣等恭迎大王!” “愿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声浪在穹顶下回荡,肃杀之气漫溢四壁。 嬴政自殿后缓步而出,玄衣纁裳,目光如渊。 他登上王座,袖袍一拂: “平身。” “谢大王!” “有本奏,无本退朝。” 赵高再唱。 “臣有奏。” 尉缭应声出列,躬身时玉带轻响。 “讲。” 嬴政视线落下。 “赵国归秦已过半载,政令推行渐毕,唯田产收缴一事,遇贵族顽抗。 其族私据田亩,结势相抗,不从国法。” 嬴政指节叩在案上,一声清响。 “大秦之田,只赏军功官爵。 逆法者,留之何用?” 他声调不高,字字如铁: “传诏韩非:若赵贵再阻清田,许其调郡兵镇之。 不臣者——” 顿了顿,殿中空气骤然一冷, “皆斩。” “臣领诏。” 尉缭垂首退下。 此事牵连旧赵盘根之势,非王命不可决断。 “父王,” 公子扶苏忽然踏前一步,声音温润却清晰: “赵贵族根基深厚,私兵暗藏。 若逼迫过甚,恐激起全域反乱,徒耗国力。 儿臣以为,或可暂缓清剿,施以恩抚,收其心而后化之。” “长兄此言差矣!” 胡亥几乎同时迈出,朝嬴政深深一揖,扬声道: “我大秦贵胄,皆凭战功政绩而立。 赵贵乃**余孽,抗法不臣,正当以铁腕摧之!不杀,何以正国法?不收其田财,何以充国库、养锐士?” 扶苏眉头微蹙:“十八弟可知赵地贵族几何?私兵几何?其势非昔年韩遗可比。 若强逼生变,恐成燎原之火。” 胡亥昂首不退:“若对逆党行恩泽,岂非寒了百万将士之心?国法昭昭,田依爵赐——今日容赵贵,明日何以令天下?” 他话音朗朗,掷地有声。 殿中静了一瞬,只余铜漏滴答。 朝堂之上,许多大臣望向胡亥的目光里掠过一丝讶异。 谁也未曾料到,这番条理分明的言辞竟会出自这位公子之口。 侍立在嬴政身侧的赵高,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 ——关于如何处置赵国贵族的奏议,尉缭早已呈报大王。 提前指点公子在朝会上进言,果然是一步好棋。 今日这一出,必能让大王与群臣对公子另眼相看。 果然如赵高所料。 胡亥的话音落下,殿中泛起一阵低微的骚动。 “胡亥公子何时变得如此善辩了?” “怕是赵高在背后授意吧。” “也是,他常伴大王左右,尉缭的奏章想必早已过目……这一手,倒是颇有意思。” 赵铭坐在席间,眼底浮起一抹淡笑,仿佛在观赏一场编排好的戏码。 御座之上,嬴政面色沉静,目光从争论不休的两个儿子身上淡淡扫过,又转向一旁看似悠闲的赵铭。 这小子…… 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竟在孤的朝堂上看起热闹来了。 居高临下,殿中每个人的神情都清晰可见。 扶苏与胡亥各执一词,各自的支持者也渐渐卷入言辞的交锋,殿内声浪渐起。 片刻之后,嬴政抬起手。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卿。” 嬴政的视线落向赵铭。 “对于赵国贵族,你有何见解?” 这一问,让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赵铭一怔。 看戏竟看到自己头上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起身执笏,从容一礼。 “大王。” “臣是武将,不谙政务。 如何处置赵国贵族,大王问错人了。” “臣只懂得沙场征伐,朝堂谋策,实非所长。” 话中之意,便是无意多言。 “无妨。” 嬴政却淡淡一笑,挥了挥手。 “但说无妨,即便说错,孤亦不怪罪。” 显然,今日非要他开口不可。 “上将军虽是武人,所言或有不周,但吾等也愿聆听高见。” 王绾含笑接话,语气里却藏着一丝看戏的意味。 “正是,上将军但说无妨。” 隗状也随之附和。 赵铭不再推辞,朗声道: “赵国贵族与我大秦世族不同,其根基深厚,族中不仅田产广积、资财丰足,亦不乏才俊能人。 其中多有可堪任用者,若能归化,可为大秦治理地方、安定民心。” “故臣以为,当刚柔并济,双管齐下。” “凡愿归顺大秦、遵行秦律、入朝为官者,可视其才德与诚意,保留部分田产,以彰仁政。” “对于那些执意与大秦为敌、不肯归顺之人,唯有以雷霆手段震慑。” 赵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眼中皆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以武勋立身的将领,竟能提出这般刚柔并济的方略,实出众人意料。 王座之上,嬴政眸光微亮。 已纳入版图的韩地与赵地不同——疆域不足赵三分之一,人口亦少了大半。 治理之法,自然需因势而变。 “赵卿此策,甚妥。” 嬴政含笑扫视殿中,“诸卿以为如何?” “儿臣附议。” 扶苏率先应声。 “儿臣亦附议。” 胡亥紧随其后。 “臣等附议。” 文武众臣齐声附和。 显然,赵铭所献之策,既不过分怀柔,亦非一味强硬,取其中和,确为可行之途。 “尉卿。” 嬴政转向尉缭,肃然下诏:“传令韩非,即依赵卿之策施行。 凡愿效忠大秦者,其族可留部分田产,岁收取其七成;至于顽抗不降者——首恶诛杀,余众没为奴籍,家资尽数充公。” 尉缭躬身领命。 “韩赵贵族处置已毕。” 嬴政再度开口,语气转入沉凝,“接下来,当议新军大营之建。 赵卿既已任护军都尉,尊上将军,自当统辖新营。 以当今大秦国力,增设一营镇守赵地、威慑四方,正当其时。” 他目光落向赵铭:“此营设三主营。 主将人选,赵卿可有举荐?” 此问一出,殿中不少大臣面露憾色。 三处主营,便是三位统兵十万的主将之位。 兵权所系,多少人暗中瞩目。 纵是军中将领,亦与朝堂千丝万缕。 “臣启大王。” 第192章 第192章 赵铭朗声奏道:“新营主将,臣举荐原副将屠睢,及章邯将军。 二人随臣征战经年,破庞煖、斩廉颇、克邯郸,战功累累,足以胜任主将之职。” 三席主将他自然不会尽揽己方,但屠睢与章邯这两席,他志在必得。 即便不成,主营之下的副将之位,他也必将牢牢握在手中。 “臣启大王——” 一道声音陡然响起。 淳于越再度出列,高声进言:“屠睢、章邯二人与赵铭上将军关联过密。 臣以为,不当使其仍隶赵将军麾下,而应调往别营。 为社稷计,为王权固,不可不防。” 此言既出,王绾眉头微蹙,此番却未发声。 毕竟,这话中所指,亦是事实。 赵铭的目光淡淡扫过淳于越,心中寒意微凝,面上却波澜不惊。 “臣不过进言,至于大王欲命何人统军,臣不敢妄加干涉。” 他语气平缓,神情间并无淳于越所期盼的争辩或羞恼。 “屠睢、章邯。” “二人忠于大秦,战功累累,堪当主将之任。” 嬴政并未理会淳于越的言辞,只缓缓开口,一语定音。 “大王明鉴。” 赵铭当即躬身行礼。 两处主营兵权,至此已握于掌中。 “大王……还请三思。” 淳于越面色不甘,仍欲再谏。 “淳于太傅乃文臣,理当恪守文职。 己身之事尚且未明,何须劳心军中?” “大王既已圣裁,太傅莫非还想左右君意?” “——呵,倒有一事。” “昔日吾与王嫣定下婚约,太傅曾遣一名为孟甲之人前来,威逼退婚。” “旧事虽过,吾却未曾忘却。” 赵铭侧首冷言,语中尽是凛然之意。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神色皆显微妙。 “淳于太傅竟如此愚莽?胆敢遣人威胁上将军与王家之女的婚事?” “实是胆大妄为。” “看来当初太傅确曾处心积虑,欲为长公子谋取王家之助啊。” “毁人姻缘,此举未免不堪。” 低语议论隐隐传来。 扶苏垂首默然,无从辩驳。 此事本是旧痕,若非淳于越再度发难,赵铭亦不会重提。 如今淳于越自寻其辱,徒惹难堪。 “赵铭此人心怀旧怨,对淳于越如此,便是对长公子如此。” “可他已居上将军之位,难以压制。 往后唯须谨防其再获晋身之机。” 王绾心底暗沉。 旧事重提,淳于越身形微颤,面上一阵青白。 尤其望见御座之上嬴政面色渐沉,他更是手指发颤,指向赵铭:“赵铭,你竟……” “我如何?” “似你这般人物,吾懒得多言。” 赵铭冷声截断他的话,径直转身不再相对。 御座之上,嬴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小子,果然口舌如刃,睚眦必报。 “大王。” “臣已举荐两位主将。” “第三位主将人选,仍待大王钦定。” “此外尚有诸多副将、中军司马等职,亦需大王圣裁。” 赵铭再度开口。 “第三处主营……” 嬴政缓缓说道,声调笃定,“孤心中已有人选。” 殿中众臣目光齐聚。 “北地郡守李由,通晓文韬武略,具统兵之才。”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平稳响起:“新设大营第三位主将,由李由担任。” 此言一出,王绾与隗状等追随长公子扶苏的朝臣面色皆是一凝,视线无声地转向了立于文臣前列的李斯。 “真是好一番谋算。” “他何时向大王求得了此事?” …… 殿中诸臣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李斯此人,果然深谋远虑。” “他自身官居廷尉,执掌刑律;其子李由原为北地郡守,乃是治理地方的文臣。 如今却由文转武,得授军职。 如此一来,李氏一门,一文一武,互为倚仗。 更关键的是,李由此番是被安置在了赵铭的麾下。” “往后若真有什么风云变幻,即便长公子继位,凭赵将军的威望与实力,也足以庇护李由,保全他李家血脉不断。” “李斯这一手,着实高明……” 嬴政金口玉言,钦定李由为主将,殿上不少大臣心中皆是震动。 但只要稍加思索,便知这背后定是李斯运作的结果。 若非他亲自向大王恳请,大王绝不会将这主将之位轻易授予李由。 圣谕既下,李斯当即出列,躬身长拜:“臣代犬子李由,叩谢大王天恩。 李由必竭尽忠诚,不负大王期许。” “新设大营三位主将既已定下。” 嬴政目光转向尉缭,“至于副将及以下各级将官的遴选,便交由尉卿。 原赵将军所部之中,何人可升任副将,何人可晋升万将,你拟一份名册呈上,由孤亲自裁定。” “臣遵诏。” 尉缭立刻领命。 “大王。” 赵铭此时也跨步出列,声音洪亮,“新大营既立,尚需选定驻地,并请大王赐下营号,以定军心,请大王示下。” 组建新军大营乃是庞杂重任,此刻尚在咸阳议定,待他日返回驻地,诸般事务必将接踵而至。 “大营驻地,” 嬴政略作沉吟,缓缓道,“便定在云中城。” 云中城三字一出,殿中众人心中皆是一动。 “云中乃是毗邻燕国的边境重镇,大王将新军大营设于此地,意在震慑燕国。” “一支新锐大军镇守云中,燕国君臣恐怕要寝食难安了。” “大王深谋远略,仅此一着,便足以令燕国不敢轻举妄动。” …… 殿内许多大臣顷刻间便领会了嬴政的意图。 “至于这大营的名号……” 嬴政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赵铭身上,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随即朗声道,“便称作‘武安大营’。” 此名一出,整个朝堂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无形的震撼在每一位文武大臣心中荡开。 莫说寻常朝臣,便是王翦、蒙武、桓漪这几位久经沙场、位高权重的上将军,此刻脸上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武安大营……” “竟以‘武安’为号。” “大王对赵将军的器重,竟至如此地步,以此二字定名。”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嬴政的声音落下时,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每一个臣子的心头。 “武安” 二字,自白起之后,再无人敢轻易触碰。 那不仅是封号,更是一段染血的传奇,一道悬于所有武将头顶的雷霆。 如今,大王竟将它赐作新立大营之名——这已不是简单的勉励,而是一道昭示未来的符印。 赵铭立在殿中,能感受到无数目光交织在身上:惊愕、揣测、暗羡,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微微垂首,心中却清明如镜。 大王此举,是要将他推至人前,以“武安” 为旗,既是对他过往战功的肯定,亦是对他未来征途的期许。 这二字如刀似剑,悬于头顶,亦握在手中。 “臣,领命。”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 “武安大营,必不负此名。”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如寒潭,却又隐有星火。 那是一种近乎灼烫的信任,无声,却重若山河。 —— 数日后,章台宫侧殿。 嬴政将一卷竹简推向案几另一侧。 “建制细则已定。 你何时动身返赵?” 赵铭并未犹豫:“若诸事齐备,明日便可启程。” “这般急切?” 嬴政眉梢微动,“孤并未催你。” “大王予臣以重托,臣不敢怠慢。” 赵铭抬眼,神色肃然,“大营初立,千头万绪,唯有亲力亲为,方能筑牢根基。 迟一日,便多一分疏漏之险。” 嬴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喜欢这般态度——不耽于都城的繁华,不恋栈君前的恩宠,只望向该去的战场。 “便依你。” 嬴政终是颔首,“大营成制之前,你当长驻赵地。 待一切安稳,若无战事,你这位上将军亦可回都休整。” 话中深意,二人皆明。 兵权虽重,却需置于王畿视野之内。 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亦是权力天平上无声的制衡。 赵铭自然懂得。 他握住的不仅是虎符,更是一份悬于刀锋之上的信任。 “你旧部如今还剩多少战力?” 嬴政忽问。 赵铭沉默了一瞬。 “可战之卒,约六万余。” 他声音低沉下去,“灭赵一役……折损甚巨。” 殿中烛火摇曳,映出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暗影。 那些血与沙的记忆,从未真正远去。 目睹麾下那些追随多年的老卒在眼前倒下,赵铭的心早已被战火磨出厚茧,可胸膛深处仍会泛起一丝钝痛。 “你要多少新兵填补缺额?” 嬴政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寡人可下诏令少府尽力调拨,毕竟你的大营初立。” “赵国降卒整编的刑徒军尚有二十余万,臣无需新兵,以此为本即可。” 赵铭答道,“赵既已亡,这些降卒便如断根浮萍,正似当年韩地降卒一般,皆可为我大秦所用。 若能收服,其战力远胜新卒,稍加操练便可成军。” “二十万降卒,你麾下六万锐士压得住么?” 嬴政指节轻叩案沿,“刑徒军之策虽可行,倘若生出哗变……” 话未说尽,关切之意已浮在眉间。 “大王放心。” 赵铭神色平静,“刑徒军内有家眷牵绊,军中有军功盼头。 以爵禄诱之,以亲族制之,他们不敢妄动。 若真有不知死活者——” 他顿了顿,“臣自有手段肃清。” “万事谨慎为上。” 嬴政微微颔首,“蓝田大营驻赵之军尚未回调,寡人会留一主营暂驻赵地,待武安大营全然稳固后再行撤回。” “谢大王。” 赵铭坦然受下这份心意。 “赵高。” 嬴政扬声道,“取虎符来。” 侍立在侧的赵高躬身捧来一只锦盒。 嬴政亲手启盖,玄铜虎符静卧其中,纹路如蛰伏的猛兽。 “此乃武安大营虎符。 明**启程返赵,初建大营便凭此符调兵。” 嬴政将木盒推向赵铭,“待他日归咸阳,再行交还。” 见虎符如见君命,赵铭肃容双手接过。 “还有一事。” 第193章 第193章 嬴政又道,“你至大营后军务必然繁重,离宫前可往丹殿一趟,寡人赐你些灵丹。” 他眼中掠过一丝慨然,“此丹可强健体魄、驱避百病,更能醒神提气。” 听到“灵丹” 二字,赵铭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大王每日皆服此丹?” “奏牍如山,不借丹力提神,如何撑得下来?” 嬴政笑了笑,“说来倒要谢你——当年破韩后从密库寻得的那些灵丹,解了寡人燃眉之急。” 望着君王谈及丹药时眼中灼热的光,赵铭心底一沉。 那已不是看待药物该有的神情,倒像在仰望仙家至宝。 史书说始皇病逝,却总与那些“灵丹” 牵扯不清,后人皆言是金石毒性侵体所致。 该提醒他么? 若开口,历史的流向会否就此偏转? “改不改历史与我何干?我又不是易小川,这世界怕也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地球了。” “秦王待我不薄,他活得久些,对我也有好处。 未来的乱世终会来,他多坐几年江山,反倒安稳。” 念头转了几转,赵铭心里便有了定数。 他本是个重情义的人。 原先以为秦王正当盛年,未曾服用那些所谓仙丹,今日一听,才知是自己想岔了。 明知是穿肠**,却要眼睁睁看着秦王继续服用——这种事,赵铭做不出来。 “大王。” 赵铭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低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瞥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笑:“你在寡人面前何时拘谨过?有话直说便是。” “这灵丹……大王还是不服为妙。” 赵铭道。 “为何?” 嬴政面露诧异。 “有毒。” 赵铭只吐出两个字。 殿中忽然一静。 嬴政怔了怔,随即失笑:“你说什么?灵丹有毒?” 他摇了摇头,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赵铭,你多虑了。 这丹药寡人服用多年,若真有毒,寡人岂能活到今日?” 赵铭无奈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人:“丹中药性微弱,积少成多。 若长年累月服用,终有一日毒性爆发,便再也压不住了。” 这算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吗?不,或许只是无知罢了。 见赵铭神色肃然,不似作伪,嬴政笑意渐收。 他了解赵铭,此人从不说虚言。 “大王若真想英年早逝,便请继续服用。 若想长命百岁,还是停了罢。” 赵铭语气凝重。 “英年早逝” 四字一出,侍立一旁的赵高脸色骤白,额角几乎渗出冷汗。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对秦王说这般直白的话。 “好大胆子……” 赵高心中暗惊,余光悄悄扫向嬴政。 出乎意料的是,秦王并未动怒,只是神情渐渐沉静下来,目光如深潭般落在赵铭脸上。 “你如何证明?” 嬴政沉声问。 “简单。” 赵铭坦然道,“寻两只兔子,喂它们几日丹药,便可见分晓。 毒性虽微,积存数日,足以显露。” 嬴政默然片刻,朝赵高扬了扬手:“去找两只兔子来。” “诺。” 赵高躬身疾步退下。 殿内又静下来。 嬴政凝视着赵铭,低声问:“当真……如此严重?” 嬴政的目光中仍带着几分审视,落在赵铭脸上。 “大王若是不信,大可继续服用。” 赵铭侧过脸,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经你这么一说,若不确定其中究竟,孤如何敢再入口。” 嬴政当即摆了摆手。 “说起来,” 赵铭忽然转了话头,眼中浮起好奇,“大王宫中,如今养着多少炼丹方士?” 昔日攻破韩都时,便有不少丹师仓皇出逃,灭赵之后,亦是如此景象。 “不多,百余人而已。” 嬴政语气平淡。 “那这些年来,大王服食的丹丸,数目几何?” “每日一粒,算来一年近四百之数,而这还仅是用于提神醒脑。” 赵铭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心中暗忖:“史载始皇崩于沙丘,五十余岁。 这般服法竟还能撑到那时,当真算是天命硬朗了。” “可若这些丹药真含毒性,又怎会有如此显著的提神之效?何况诸多灵丹更具奇能,效用非凡啊。” 嬴政仍旧存着疑虑,难以全然信服。 “宫中那位首席炼丹师,是何人?” 赵铭再度发问。 他心中已浮现一个名字,一个在历史上毁誉参半、却深远地影响了一个时代,甚至牵动华夏国运的人物。 “首席炼丹师,徐福。” “其炼丹之术,可谓独步天下。” 嬴政谈及此人,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果然是他。” “那个在史册里将始皇帝哄得团团转的徐福。” “谎称握有长生不死之药,扬言东寻蓬莱仙岛,最终因他之故,令倭人始开文明,日后竟成华夏之患。” “此人,绝不可留。” “只是……” 思绪及此,赵铭立刻联想到史书所载。 史传有云,徐福被奉为倭人初代神武**。 毋庸置疑,正是因他,倭人才得以启蒙开化。 当然。 此刻赵铭所关注的,却另有一层。 “倘若此世仅为寻常历史世间,那徐福便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方士。 可若这世界并非单纯历史之界,而是一个存有修炼之道的天地,那么……蓬莱仙岛是否真的存在?” “毕竟,这天地之间灵气充盈,只是至今未见修炼之法罢了。” 赵铭心底不由浮现这般猜想。 以他如今所能触及的境界,尚不足以探查这等隐秘。 自随秦军征伐四方,赵铭也已踏遍南北,历经诸多地域,然而武修之道,似乎唯他一人独行,再未遇见其他修炼之人。 但那弥漫天地的灵气,却是真切可感的。 拥有如此浓郁灵气的世界,不可能从未存在过修炼者。 或许,他们并不居于神州大地;又或者,他们身处不同于此世的另一层境界之中。 当然。 这仅是赵铭的推想。 就在这时! 赵高已领着两名内侍步入殿中,那两名内侍手中各提着一只灰兔。 “大王。” “自宫中寻得两只活兔。” 赵高躬身禀报。 嬴政瞥了一眼,顺手从案几上取过一只白玉丹瓶,递向赵高。 “每只兔子,喂服两粒。”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三颗,一颗也不能少。” 赵高躬身接过那泛着暗红光泽的丹丸,转交给身旁两名内侍。 兔子被强行按住,药丸顺喉而下。 不多时,原本温顺的动物开始剧烈颤抖,双眼泛红,在殿砖上急促蹬踏。 “眼下似乎并无大碍。” 嬴**视着地上那两团白影。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大王不妨多观察几日。” 若这丹药无毒,反倒不合常理了。 “将它们关进笼中,置于偏殿,好生饲养。” 嬴政拂袖转身,“寡人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灵丹藏着什么玄机。” 赵高低声应诺,额间渗出细汗。 嬴政忽然侧目,语气里带了些许调侃:“听闻你夫人再度有喜了?” “刚满一月。” 赵铭坦然点头,眼中浮起几分促狭,“这一点,大王可不及臣。” 一旁垂首的赵高脸色骤然惨白,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此人竟敢如此言语! “寡人何处不及?” 嬴政挑眉。 “臣仅一位发妻,已是第二回怀胎。 大王后宫充盈,子嗣却未成比例。” 赵铭笑道,“若换作臣,怕早已儿孙满堂了。” 嬴政怔了怔,随即笑骂:“放肆!” 语气里却无怒意。 “明日臣便返回赵地,府中家小,恳请大王稍加照拂。” 赵铭正色拱手,“舍妹已托付陈夫子,先在大医殿修习,日后欲往军中行医——这是她自己的心愿,臣只能成全。” “女子入军营?” 嬴政略显诧异。 “她说要救人。” 赵铭摇头苦笑。 嬴政默然颔首。 这最后一日,赵铭并未匆匆辞别。 章台宫内烛火摇曳,奏疏堆叠的案几罕见地空在一旁。 两人言谈不绝,时而朗笑,时而低语。 赵高静立阴影处,心中惊澜迭起——那些逾越臣子本分的言语,从赵铭口中说出竟如闲谈般自然,而君王亦全不在意。 他们不像君臣,倒似故友。 这一刻,赵高彻底明了此人在嬴政心中的分量,背脊渗出寒意,暗自发誓绝不可与此人为敌。 …… 暮色染檐时,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阶前。 值守的亲卫按刀上前,声线平稳:“何人?” 四周目光如细网般收拢,寂静中唯有铠甲轻响。 车帘掀起,两人先后踏下。 为首者拱手含笑:“烦请通传——李斯携犬子,特来拜会上将军。” “李斯” 二字落下,亲卫眼神微凝。 亲卫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行礼:“原来是廷尉大人驾到,请稍候片刻。” 说罢,他转身快步向府内通传。 “父亲,” 李由站在李斯身侧,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我们这样突然前来,是否过于冒昧了?” “由儿,” 李斯缓缓开口,目光深远,“往日为父教你处世立身之道,却未曾多言朝堂与官场的规矩。 今日此行,一则是为父亲自拜访,二则是你当以部属之礼相见。 这礼数,断不可省。 李家的将来,终究要落在你的肩上。” 他的语气温和却字字凝重。 李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 “廷尉大人,” 先前那亲卫已返回门前,朗声道,“将军请您入内。” 守卫的亲卫们闻声,整齐地让开道路。 “有劳了。” 李斯微微颔首致谢,随即领着李由步入赵府。 正厅之中,赵铭已端坐等候。 …… “拜见上将军。” 李斯步入厅内,当即拱手行礼。 “参见上将军。” 李由紧随其后,深深一揖。 此时的李由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存青涩。 以他的资历,本无统领一军的资格。 全赖李斯以多年为秦立下的功勋作保,又亲自向秦王恳请,方得破格任用。 若是旁人,绝无这般机遇。 虽说郡守已是一方主官,这般年纪能居此位,背后自是李斯多方打点;否则,仅凭李由自身,远不足以担此重任。 “廷尉客气了。” 赵铭展颜一笑,亦拱手还礼。 第194章 第194章 对于李斯,赵铭并无深交,不过数面之缘罢了。 “今日朝会上,大王已下诏调遣犬子至上将军麾下听用。” 李斯语气温和,“他虽原为郡守,却也通晓武事。 自然,若与上将军的用兵之才相较,便如萤火比之皓月了。 此番前来,是望上将军能对犬子严加管束,盼他早日成器,将来或能真正为上将军分忧一二。” 身为当朝廷尉,九卿重臣,更是秦王倚仗之人,此刻李斯的话语间却透出几分恳切,甚至略显谦卑。 能让他如此放低姿态的,大约也只有这个儿子了。 “原以为廷尉此来,是要本将对你儿子多加照拂,”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未料竟是请我从严管教。 这倒令我有些意外了。” “上将军言重了,” 李斯神色坦然,“军中不同朝堂,首重军纪法规。 李某纵然再顾私情,亦不敢扰乱军中法度。 若真如此,李某亦无颜面对大王了。” 赵铭颔首应道:“廷尉不必挂心。 李由既已入我军中为将,大王既已明旨,该有的职分、该担的军务,我自会一视同仁。” 李斯闻言,心中那块悬石总算落地,拱手道:“有劳上将军费心。” “明日我便启程返赵,” 赵铭转向李由,“李将军是随我同行,还是稍迟几日再动身?” 李由毫不犹豫,抱拳肃立:“若能随上将军同行,是末将之幸。” 李斯并未出言阻拦。 此行正好让李由与赵铭多些相处,彼此更近一步。 见赵铭并无继续深谈之意,李斯略感意外。 他沉吟片刻,还是主动开口:“上将军难道不觉意外——大王为何特意将犬子安排至你麾下?” “有何可意外?” 赵铭神色淡然,“大王无论遣谁来,我皆无二话。” 看他这般平静无波,李斯心头微震。 原以为这年轻人纵使军功赫赫,于朝堂世故或仍有疏漏,此刻方知自己看走了眼。 赵铭此人,心性沉静如深潭,行事滴水不漏。 朝中常有人暗讽他不过一介武夫,不通权谋,如今看来,皆属妄言。 静默一瞬,李斯缓声道:“实不相瞒,犬子能入上将军麾下,是我亲赴章台宫向大王求来的。 所求无非血脉存续之计——将来若生变故,只要他在上将军军中,我李家便不至于绝后。” 话音落下,赵铭神情依旧未变。 李斯那点心思,他岂会看不明白。 “廷尉多虑了。” 赵铭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贵为九卿,何来那么多万一。” “大王在位,李家自可安稳。 可百年之后呢?” 李斯苦笑,“上将军应当明白,朝堂虽无刀光剑影,却比战场更见血腥。 我为新贵之首,那些老世族恨不能将我除之后快。 送犬子从军,实是无奈之举。” 此刻的他,罕见地褪去朝堂上的谨严外壳,露出几分真切忧思。 “廷尉思虑得太远了。” 赵铭语气平淡。 “不得不远。” 李斯正色道,“总之,日后犬子便托付给上将军了。 而朝堂之上,若王绾之流再敢针对上将军,李斯绝不会坐视。” 这亦是他今日前来另一重用意——向赵铭示好。 如今韩非尚在赵地善后,待其功成归朝,凭治理赵地之大功,加上本就名动天下的才望,位列九卿几乎已成定局。 到那时,朝堂格局又将不同。 李斯看得清楚,有些路,须得早早铺下。 李斯的好意,赵铭并未推辞,只含笑应道:“那便劳烦廷尉了。” 他坦然接受了这份示好——既然对方主动伸手,自己接下也无妨。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多一份人情往来,并无损失。 一旁的李由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时,眼底浮起一层温热的波澜。 为了自己,父亲已倾尽所能。 “其实,在下尚有一事想请教上将军——当然,若不便回答也无妨。” 李斯忽又开口,语气里带着斟酌。 “廷尉但问无妨。” 赵铭抬手示意。 “韩非先生……与上将军私交颇深么?” 李斯问道。 赵铭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算是知音。” “原来如此。” 李斯恍然点头,“昔日王绾、淳于越等人屡次针对上将军时,韩非总是挺身而出……现在我明白了。” “廷尉若有未尽之言,不妨直说。” 赵铭看出他话未说尽。 “果然瞒不过上将军。” 李斯苦笑,“当年韩非初归咸阳时,我曾做过些糊涂事……一直想寻个机会向他致歉,所以……” 他面上浮起些许愧色。 对韩非,他或许确有几分愧疚——不论出于朝堂立场,还是旧日情谊。 但心底真正所思所想,唯有他自己知晓。 究竟是无奈,还是不得已,也只有李斯自己才清楚了。 “此事,还是廷尉亲自去为好。” 赵铭语气淡然,“当初廷尉欲行之事,本非外人所能劝解。 若真有歉意,便当面去说吧。” 他直接拒绝了李斯的请托。 当年若非自己提醒,韩非或许早已死在李斯手中。 这般旧怨,只能由当事人自行了结,赵铭绝不会替谁开口求情——以所谓宽恕之心,劝人原谅曾施恶者,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李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父亲,” 一旁的李由忽然正色开口,“虽不知您与韩伯父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为人子者,此番前往赵地,儿子会亲自登门向韩伯父致歉。” 见儿子如此,李斯眼中掠过一丝慰然。 正此时—— “兄长。” 一道清越的嗓音从旁传来,“你明日便要离开咸阳了么?” 李斯与李由皆转头望去。 只见赵颖一身暗红缀墨的长裙立在几步外,周身透着一种清冷又鲜活的气质。 李由怔怔望着,竟一时失神。 但赵颖的目光并未落向他,只径直走向赵铭。 “嗯,明日启程。” 赵铭点头。 “那我呢?” 赵颖语气里带着不舍。 “都已安排妥当。 明日起,你便入宫中医殿修习,待陈夫子点头认可,便可来军中寻我。” 赵铭微微一笑。 “那要多久?” “看你何时能学成了。” 赵铭笑道。 赵颖只得轻轻颔首。 “这位想必便是上将军的胞妹了。” 李斯含笑望来,目光温和,“果真清丽脱俗。” 赵铭见状,便侧身引见:“这位是廷尉李斯大人,旁边这位是他的长公子,李由。” 赵颖向二人微微屈身行礼,随即转向兄长,低声道:“兄长,我先回房了。” 语毕便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她素来不惯与生人久处。 李由的视线却不觉追随那抹身影,直至廊角空荡,方才收回。 “李将军。” 赵铭的声音将他唤回,“明日便要开拔,你若有需收拾打点的,不妨回府准备。 军中不比咸阳安逸,云中更是边陲苦寒之地,该带的还需备齐。” 李由当即躬身抱拳:“多谢上将军提点,末将领命。” 李斯亦听出话中之意,遂拱手告辞:“上将军明日启程,事务繁多,我等便不叨扰了。” 说罢,携子离去。 目送那对父子的车驾远去,赵铭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李斯之才,确属难得,惜乎器量窄了些。” 他独自立在庭中,仿佛自语,“单看他对待同窗韩非的手段,便知其心性。 对秦虽忠,却终是败给了权欲二字。 若不擅改遗诏,何至于全族覆灭?” 风过庭树,叶声簌簌。 他的目光渐深:“至于李由……这一步,倒是走得巧。 若他真能始终追随,我未必不能护他周全。” *** 马车辘辘驶离赵府。 车内,李斯面色微沉,看向身侧的儿子:“方才,你失态了。” 李由一怔:“父亲何出此言?” “赵姑娘现身时,你的目光太过直露。” 李斯眉头蹙起,“这般失礼,你岂会不知?” 李由默然片刻,低头道:“是儿子疏忽了。” “由儿,” 李斯语气转沉,“你至今未娶,是因不愿受姻亲之缚。 但赵家这位姑娘,你莫要存念。” “为何?” 李由倏然抬头。 “你有所不知。” 李斯缓缓道,“赵铭与朝中诸臣不同,他从不以姻亲为筹码,更不迫其妹联姻。 自他晋为上将军,多少人家意图结亲,却连他的面都未见着。 他曾明言:若要娶他妹妹,除非她心甘情愿。 即便她一生不嫁,赵府也养她一世。” 李由闻言,怔了许久,终是轻叹一声。 “上将军的为人……果真非凡。” “你心里有数便好。” “至于赵家那位姑娘,你暂且不要多想。” “等你真正在武安大营站稳脚跟,为父自会在朝中为你择一门合适的亲事。” 李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儿子的婚事,不劳父亲费心。” 李由当即回绝。 他的目光仍投向赵府方向,眼中灼热未减。 李斯见状,自然明白儿子心思,却也懒得再多言。 …… 光阴流转。 赵地。 此时尚未划分郡县,全境暂由韩非统辖,分两郡治理。 邯郸城中。 昔日的丞相府邸内。 韩非坐在案前,堆积如山的竹简几乎将他淹没。 即便以他的才干,此刻也显出力不从心;眼下乌青浓重,可见已多日未曾安眠。 “大人。” “您日夜批阅文书,总该稍作歇息。” “长此以往,只怕身体难以支撑啊。” 一名属官恭敬地劝道。 “无妨。” “再坚持一月,赵地政务便可大致理清了。” 韩非头也未抬,笔锋未停。 “韩兄这日子,倒是过得充实。” “终日与公文为伴。”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侧响起。 闻声。 沉浸于竹简中的韩非罕见地放下了笔,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望向殿门。 “哟。” “这不是我们赵铭上将军么?” “休沐之期竟结束得这般快?” 韩非语带调侃。 “若不回来,武安大营的筹建岂不耽搁?” 赵铭一笑,径直走到韩非身旁坐下。 殿中属官一惊,连忙躬身行礼:“拜见上将军。” “不必多礼。” 赵铭随意摆手。 “谢上将军。” 属官拘谨地退至一旁。 第195章 第195章 “瞧你这眼圈黑的,多久没睡了?” “要不要随我去喝一杯?” “邯郸城里,可是开了家酒仙楼。” 赵铭直接开口。 “去,自然要去。” “你成婚时的喜酒我没喝上,这酒仙楼的美酒你可赖不掉了。” 韩非笑道。 赵铭眉梢一挑:“那还坐着?” “哈哈。” 韩非当即推开竹简起身。 随赵铭朝殿外走去,毫无犹豫——可见他对这份邀约何等看重。 酒仙楼中。 三楼雅间。 “没看出来啊。” “你在这酒仙楼竟是顶级的贵宾,哪来这么多银钱买酒?” 望着楼下排队沽酒的人群,又环顾这间专供贵宾的雅室,韩非不由含笑打趣。 “岁俸总还是够的。” 赵铭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贵宾可是能尝到最好的酒,今日我可不与你客气。” “小二——” “把店里最上等的酒都取来。” 韩非扬手招呼道。 “得嘞!” 堂倌应声而去。 不多时,几壶温好的酒便端了上来。 “大王将‘武安’二字赐作大营之名,” 韩非斟满一杯,举盏笑道,“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赵兄对此有何体会?” 赵铭只是淡淡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现在能有什么体会?真等到凭战功封君的那一日,或许才能品出滋味来。” “以武封君,那得先登上国尉之位,再往上才堪堪够得着封君的门槛。” 韩非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清亮的酒液看向对面,“赵兄,我看好你。” “你可别光顾着看我。” 赵铭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此番你治理赵地有功,回都之后,九卿之位怕是唾手可得。 谁能想到呢?当年那个在囚车里一心求死的韩非,转眼就要成为大秦的股肱之臣了。” 他说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对方当初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能不提旧事么?” 韩非无奈地摇头。 当初刚被擒获时,他第一次见到赵铭,确实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那手段,实在有辱斯文,太不讲究了。 “哈哈,不过是心生感慨罢了。” 赵铭朗声大笑。 笑声落下,韩非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说真的,” 他缓缓道,“我该谢你。 若不是你,我早已是枯骨一具——不仅是当初自己心存死志,更因为李斯那一关……我欠你两条命。” 他眼中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感激。 或许正因这救命之恩,每逢朝堂上有人针对赵铭,韩非总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辩驳。 多年的交往,早已让这份感激里,掺进了知己相得的厚重情谊。 “这次组建大营,有两个主将是我从前的副手。” 赵铭忽然转了话题,“你可知第三位主将是谁?” “我只知大营赐名‘武安’,其余倒未曾听闻。” 韩非倾身问道,“是谁?” “李由。” 赵铭吐出两个字。 韩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仰首饮尽。”李由……我知道。”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李斯之子。 比起他父亲,这儿子倒算得上正直。 不过李斯如今也想得太远了,大王正当盛年,他便急着为将来布局。 把李由安排到你麾下,无论日后风向如何,只要紧紧跟着你,以你的性子,总会护他周全。”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看透的淡然,“李斯,真是好算计啊。” 和聪明人说话有时便这般无趣——只需只言片语,对方便能窥见深埋的棋路。 韩非自然一眼洞穿。 “李斯是怕将来扶苏继位,王绾、隗状他们不会放过他,这才让李由投身军旅。” 赵铭接话道,“只不过,他终究是想得太多了。” 赵铭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王绾和隗状都已年迈至此,我实在不信他们还能再撑十年。” 李斯正值壮年,又身居九卿高位。 王绾那两人虽则老谋深算,终究是岁月不饶人。 如今都已年过花甲,难道真能活到耄耋之年不成? “呵……” “你这张嘴倒是刻薄。” “若叫王绾他们听见,怕是要气得昏厥过去。” 韩非闻言不禁失笑。 “气倒了反倒清净,省得终日来烦我。” 赵铭也朗声笑起来。 恰在此时—— “主公。” “李由将军正在楼下,想求见韩非先生。” 张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李由?” 赵铭神色未变,目光转向韩非:“见或不见,由你定夺。” “见。” “我韩非并非心胸狭隘之辈。” “况且与他父亲之间的旧事,本也与他无关。” 韩非淡然一笑。 赵铭微微颔首,朝门外道:“请他上来。” 片刻后。 李由步入室内。 一见韩非,他毫不犹豫便屈膝跪下。 “侄儿李由,代家父向伯父请罪。” 说罢,俯身深深叩首。 见此情形,韩非与赵铭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你何罪之有?” 韩非平静问道。 “侄儿虽不知当年父亲对伯父做过什么,但定是难以宽恕之事。 为人子者,不可指责父辈之行,然既今日得见伯父,理当替父谢罪。” 李由抬起头,神情恳切。 “你是想让我原谅你父亲?” 韩非凝视着李由。 李由摇了摇头,恭敬答道:“侄儿不敢奢求伯父原谅家父。 此番赔罪,仅是尽人子本分。” “毕竟……” “侄儿深知伯父性情。 若非家父所为实在不可原谅,伯父身为昔日挚友,断不会如此疏离。” 听到这番话,韩非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道:“我还是那句话:李斯是李斯,你是你。” “起身吧。” “既然来了,便一同饮几杯。” 李由缓缓站起:“谢伯父。” “今日不谈旧事,只饮酒。” “明日便要启程前往云中了。” 赵铭在一旁淡淡笑道。 关于李斯那些过往,赵铭并无意插手。 一切皆由韩非自行决断。 “以云中为大营驻地,一则可震慑燕国,二则可威压魏国。” “大王谋略深远,将大营设于云中,确是一举多得。” 韩非慨然叹道。 “确有此意。” “不过待赵地完全平定后,大秦若再兴兵伐魏,只怕我这大营未必能赶上战事——蓝田大营,或许也轮不上。” 赵铭笑着接话。 蓝田军营连克两国,更走出了一位年轻的上将军,若再让蓝田继续出征,北疆与函谷两营的统帅岂能安坐?” “因此,” 韩非带着几分戏谑道,“你该知足了。” “若想‘武安’之名不虚,” “便必须去争。” “不争,便非武臣之利。” 赵铭嘴角微扬。 此刻他距离武臣之巅,仅一步之遥。 “你说得对,” 韩非点头,“万事皆须争。 此番治理赵地之功,也是我争来的。” “说来,” 他轻笑,“这亦是大王权衡之举。 朝堂之上,王绾一系的势力,或许过于庞大了。” “我在咸阳时,曾在大王面前数落过王绾几人几句,”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狡黠,“那之后,大王便让胡亥入朝听政了。” 韩非闻言,神色古怪地看他:“你这人……若叫王绾他们知晓,怕是要气绝。” “何况那些老狐狸多半猜得到。” “就不怕他们报复?” “报复?” 赵铭冷笑,“尽管来。” “说到底,是他们先招惹的我。 起初我与他们并无仇怨,可他们屡屡针对——若不还击,岂配为男儿?” 韩非一笑,举杯:“我就欣赏你这性子,无所畏惧。 来,共饮。” “哈哈!” 赵铭大笑,举樽相和。 一旁的李由静静望着二人谈笑风生,眼中不由浮起几分羡慕。 …… 燕国,蓟城。 “禀大王,” 一名燕臣高声奏报,“刚自秦国得讯:秦王又下诏增设新营,名为武安大营,统率此营的上将军,正是灭赵的赵铭。” “赵铭……” 燕王低声念道,“二十岁的护军都尉,上将军。” “此子,实乃我大燕之劲敌。” “为何他生于秦,而非我燕?” 燕王面露憾色。 如今赵、韩已灭,两国倾覆之后,最惶惶者自是魏国,其次便是燕国。 而赵铭的威名,早已随其战功传遍天下。 二十岁的上将军——比之当年的白起,更令人心惊。 “这秦军新营,设在何处?” 燕王追问。 “回大王,” 那燕臣面色凝重,“新营名武安大营,驻地……在云中城。” “什么?” 燕王骤然变色,“云中城?!” 他岂会不知云中城所在——那正是燕国边境,昔年赵国的边城。 秦王将大营扎在了云中城,这举动……分明是冲着燕国来的。 燕王坐在王座上,指尖发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大王不必过虑。” 一位朝臣上前一步,声音平稳,“秦国没有理由对燕国用兵。 往日的误会早已解开,若此时无故兴兵,便是师出无名,天下诸侯都不会坐视。” “臣附议。” “秦国此举,与其说是针对燕,不如说是震慑魏国。” “云中大营离魏境更近。” “秦与燕仍是盟约之邦,断不会背信弃义。” “请大王安心……” 殿中声音此起彼伏,真话与假话混在一处。 有人是真心这般想,有人或许藏着别的心思,还有人可能本就与秦暗通款曲。 燕王听着,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诸卿所言有理。 秦国在云中设营,首要当是应对魏国,与燕无关。” “庆秦将军。” 他忽然抬声。 武臣队列中走出一人:“臣在。” “赵铭在云中统辖新营,燕国理当道贺。” 燕王说道,“你亲自去一趟云中城,带上寡人的贺礼,向赵铭表明燕国的恭贺之意。” “臣领命。” 如今的燕国,能称得上将才的屈指可数。 第196章 第196章 庆秦算是其一,官拜上将军;至于曾经降赵又归燕的乐乘,虽掌兵权,却终究难再获全然信任。 朝会散去。 燕王独自坐在寝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 秦王……秦国……只要让他们找不到出兵的理由,燕国就能暂时安稳。 但还不够。 得派人去齐国、去楚国。 倘若秦国真的不顾名声强行用兵,唯有联合齐楚,方有抗衡之机。 他正沉思,殿外传来声音: “父王,儿臣求见。” 是太子丹。 燕王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厌烦,却还是扬声道:“进来吧。” 侍从传话后,燕丹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王。” “寡人让你闭门思过,你来做什么?” 燕王声音冷淡。 “父王可曾听说,嬴政在云中郡新设了军营?” 年轻的太子立在阶下,声音里压着焦灼。 “云中与我大燕边境相接,说是边城,实为咽喉。 秦营一立,动辄便是十万铁骑——若秦人突然发难,我大燕该如何应对?” 他向前踏了半步,衣袖微微颤动。 “秦军锐不可当,燕国恐难抗衡……父王,此事不能不早作谋划。” 燕王从案卷中抬起眼,眉头锁成一道深痕。 “此事不必你过问。” 他挥了挥手,像拂开一缕碍眼的烟尘。 “退下吧。” “父王!” 太子的嗓音陡然扬起,“难道真要坐视不顾?儿臣已有周全之策,若能施行,必可永绝秦患——只求父王准允!” 燕王没有抬眼。 这个儿子是什么心性、多少能耐,他再清楚不过。 “够了。” 他的声音沉冷如铁,“回你的府邸去,闭门思过。 从今日起,没有寡人的诏令,不得入宫。” 说罢,他已重新执起竹简,目光落回字迹之间,仿佛阶下之人不过是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 ——当初力主伐赵的是这儿子,信誓旦旦能拓土增疆的也是这儿子。 他再三叮嘱:遇秦军则避,绝不可交锋。 结果呢?刚愎自用,轻启战端,一败涂地。 燕国国力虚耗,民怨如沸,这一切,燕王都算在了太子的头上。 若非战后不宜动荡,他早已废去这储君之位。 “父王,儿臣实在——” 太子还想争辩。 “滚!” 燕王猛然抓起案上竹简掷在地上。 碎裂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太子僵立片刻,终于垂下头,一步步退出了宫门。 回到府中时,心腹门客早已候在廊下。 “殿下,大王可曾应允?” 太子冷笑一声,袖中的手攥得发白。 “父王畏秦如虎,连计策都未听便喝退了我……再这般下去,大燕必亡。” 他的话语里渗着愤懑,也渗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这燕国,除了他,还有谁能救? “大王……终究不解殿下苦心。” 门客低声附和,眉宇间亦浮起怨色。 “父王不听,我却不能坐视。” 太子转身望向庭中枯树,声音压得更低,“若任由秦国蚕食壮大,燕国他日必遭吞并。 交代你办的事,如何了?” “殿下放心,死士已在暗中招募操练,不出一年便可成势。” “好。” 太子目光一凛,“此外,盯紧樊於期——此人,绝不能有失。” 燕丹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仿佛每一个字都刻进了石壁:“务必将他困在燕国境内,生死皆需掌控。” 门外的谋士微微躬身,眉宇间却浮起一丝困惑:“太子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燕丹并未转身。 “那樊於期……不过秦国一介叛将,才具**,何以值得殿下这些年以锦衣玉食相待?” 谋士终究忍不住问道。 燕丹终于侧过脸,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单论才干,他自然不值。 但他身上系着嬴政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入冰屑般的寒意:“到了必要之时,这人会是一把好用的刀。” “秦王确曾悬赏重金追缉此人,多年来未曾撤下诏令。” 谋士沉吟,“只是不知樊於期究竟触怒了秦王哪处逆鳞?” “日后你自会知晓。” 燕丹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待谋士退去,燕丹独自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翻涌起幽暗的波澜。 嬴政,他在心底冷笑,昔日冬儿倾心于你,你却护不住她。 樊於期这条命我暂且留着,但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将他——连同你的性命——一并收割。 …… 云中城外三十里。 原先赵边营的旧址上,新的营垒正在向外蔓延。 木栅连绵,望楼耸立,校场的夯土在烈日下泛着灰白的光泽。 这座大营需容纳十万甲士,原有的规模远远不足,扩建的工事已持续月余。 屠睢与章邯并肩立于将台之下,见赵铭策马而来,同时抱拳行礼。 “禀上将军,营垒主体已筑毕。” 屠睢沉声禀报。 “旧部可皆已抵达云中?” 赵铭勒住马缰。 “皆已整编入营。” 章邯应道。 赵铭颔首,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卒阵列:“击鼓,聚兵。” 战鼓声霎时撞破旷野的寂静。 如蚁群归巢,从各营房、哨岗、壕沟间涌出无数黑甲身影,向着校场迅速汇聚。 点将台上,赵铭按剑而立,望着下方渐渐成形的钢铁之潮,胸膛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重新苏醒。 军营的气息裹挟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四年征伐早已将他的骨血烙上了战场的印记——纵然归家时有片刻安宁,但唯有号角与兵戈之声,才能让血脉真正沸腾。 最后一列士卒归位。 屠睢跨前一步,声如裂帛:“上将军驾临——!” “参见上将军!!!” 吼声震天而起,仿佛连远山的云都被惊散。 台下万千目光灼灼聚焦于一点,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近乎燃烧的炽热。 这些跟随赵铭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他们的忠诚早已淬炼成信仰——在这片营垒中,赵铭二字便是军旗,便是战鼓,便是不败的图腾。 如今,他们的统帅已登临上将军之位,在众人眼中,这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甚至在他们心底,赵铭便是担当国尉之职也绰绰有余。 “两月未见,诸位兄弟军容依旧,气势如虹。” “我,以你们为荣。” 赵铭抬手一挥,声音响彻校场。 “誓死追随上将军!” “誓死追随上将军——” 呼声如潮,再度冲上云霄,回荡在天地之间。 “此番归来,想必诸位已得消息。 我既晋护军都尉,亦领上将**,将统辖一整座大营,麾下设三位主将。” “此营,名为武安大营。” 赵铭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恭贺上将军!” 全场将士齐声祝贺,声浪滚滚。 “屠睢,章邯。” 赵铭展开一卷王诏,肃然高唤。 “末将在!” 二人虽早得主上密信,此刻亲临封将之刻,仍难抑胸中激荡。 “秦王诏令:屠睢、章邯二将,为国征战,功勋卓著。 今武安大营初立,需良将统兵。 经上将军赵铭举荐——” “封屠睢为主将,统领武安第一主营,晋爵二级。” “封章邯为主将,统领武安第二主营,晋爵二级。” 赵铭朗声宣读,每一字皆清晰有力。 “臣,谢大王隆恩!” 两将激动应声,满面皆是荣光。 对他们而言,这无疑是军旅生涯中至为辉煌的一刻。 而心底对赵铭的感念与忠诚,亦随之更深——若非追随此人,以他们这般年纪,绝无可能登上主将之位。 “李由。” 宣布完二人任命,赵铭再度开口。 “末将在。” 李由身着甲胄出列。 他未曾历经战阵,周身并无行伍之气,此刻虽受封将,心中仍存几分忐忑。 比起治理郡县,这军中天地,于他全然陌生。 “秦王诏:北地郡守李由,文武兼资,具将帅之才。 今,敕封李由为武安第三主营主将。” “臣领诏谢恩!必不负大王所托。” 李由躬身接令,姿态恭谨。 校场之上,无数目光落在这位新面孔的将领身上。 由郡守转调军中,不少锐士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只是此刻乃赵铭立威之时,无人敢出声议论。 然而能否真正执掌一营,终究要看李由自己的本事。 他凭关系踏入此门,若不能以战功证明自己,便难以服众。 军中向来只认强者,而李由——至少眼下,还不是。 武安大营的三位统帅肃然立于高台之上。 赵铭展开另一卷王命诏书,声音响彻校场:“以下将领,出列听封。” “魏全、刘旺、罗华、庄伟——” 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传出。 被点到姓名的将领无不神情激荡,大步出列。 此番所封乃是副将之职,各掌五万兵马,位列将衔。 魏全等人皆是追随赵铭多年的旧部,此番擢升皆凭实实在在的战功累积,无人可置喙半句。 军功之制,便是最硬的道理。 三大营共设六位副将,其中四位出自赵铭举荐,另两位则由秦王亲自指派。 纵使对赵铭信任有加,嬴政亦需在军中安插耳目,正如李由之例。 王权之下,完全的专掌并非益事。 “谢大王隆恩!谢上将军提携!” 众副将齐声谢恩。 赵铭继续宣读:“原中军司马蒯朴何在?” “末将在!” 昔日的营中军司马蒯朴应声出列,躬身听命。 “秦王诏:擢升蒯朴为大营中军司马,执掌军纪监察、战功录载诸事,直接听命于上将军赵铭及少府尉缭。” “臣,叩谢大王!” 蒯朴深深一拜,难掩激动。 他虽原属赵铭麾下,但职司特殊,专责功过赏罚。 此番升迁,亦因赵铭之势而起。 此职地位堪比主将,除受赵铭节制外,更直通少府——这正是秦王掌控全军的关键设置。 封赏既毕,赵铭朗声道:“其余将士,皆依军功晋阶,具体名录将由各营将领另行宣告。” 此时,台下忽然响起一声洪亮的呼喊:“上将军!您回乡成亲时,弟兄们还没喝上您的喜酒呢!” 这一声引得全场目光汇聚。 “喝喜酒!喝喜酒!” 校场之上顿时呼声雷动。 赵铭展颜而笑,抬手虚按,喧哗渐息。 “岂会忘了兄弟们?” 第197章 第197章 他扬声道,“今日归来,早已备足美酒——诸位尽管畅饮!” 美酒的醇香在营帐间弥漫,烤肉的油脂滴落炭火,噼啪作响。 赵铭站在人群**,袍袖一挥,笑声洪亮:“今夜酒肉管够,我与诸位兄弟共醉方休!” “上将军威武!” “威武——”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震荡着夜空。 星斗低垂时,亲卫们持戈肃立在军营外围,而营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火光跃动,映着一张张因酒意而泛红的脸庞。 酒坛大多是从城中采买的寻常货色,只少数几坛来自酒仙楼——毕竟六万将士畅饮,那点珍酿不过是杯水车薪。 赵铭心里清楚,云中城尚无酒仙楼的分号,自己虽已位高权重,却始终谨慎,不愿将那背后的牵连轻易示人。 他坐在篝火旁,与旧部们毫无隔阂。 不断有人提着酒坛走来,粗着嗓子贺道:“恭贺上将军新婚大喜!” “贺上将军!” 赵铭总是笑着举起酒坛,仰头便饮。 军营之中没有精致的酒器,唯有大碗与整坛的烈酒,反倒更添几分豪迈。 “上将军!” 一个中年汉子挤到近前,眼眶微红,“您可还记得我?当年在后勤军里,若不是您挺身拦下那些韩兵,我早被踏成肉泥了。” 赵铭定睛一看,朗声笑道:“吴奎!” 那汉子浑身一震,激动得声音发颤:“上将军竟真记得属下的名字……” “何止是你,” 赵铭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酒意伴着感慨涌上心头,“这四年血火同路,多少兄弟并肩杀出重围。 有人还在,有人已去……每一个我都记得。” “吴奎,你别光顾着说自个儿啊!” 旁边一个壮汉咧嘴插话,“当年追你们的韩兵里头,我也在!” 四周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吴奎没好气地瞪过去:“陈全,你这家伙专会煞风景!我正与上将军追忆往昔呢!” “岂止陈全?” 又有人站起来,拍着胸脯笑道,“追你们的可不止一队人!” “没错!当年咱们逃得狼狈,你们追得凶狠——要不是上将军及时赶到,咱们这几条命早交代了!” 更多声音加入进来,带着笑,也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唏嘘。 曾经刀兵相向的双方,如今却坐在同一堆篝火前,成了同饮一坛酒的袍泽。 昔日的韩地降卒,如今已是大秦的锐士;他们的家眷,也早已成了秦国的百姓。 火光摇曳,将人影拉长又缩短。 酒坛碰撞声、谈笑声、柴火爆裂声交织在一起,在这边城的深夜里,汇成一片灼热而浑厚的暖流。 营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那笑声里没有讥讽,也无怨恨,倒像是老友重逢时追忆往事的畅快。 赵铭瞧着这光景,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这般气氛,他自是乐在其中。 想当年,秦与韩疆场对峙,刀兵相见。 不知多少韩卒倒在秦军锐士的戈矛之下,也不知多少秦锐士的血染红了韩军的盾牌。 可如今世易时移,归降的韩卒被编入刑徒军,往日的仇敌竟成了同袍。 几年并肩征战下来,昔年的恩怨早已随风散去。 那些活下来的、被整编的韩军士卒,如今皆是大秦的锐士了。 在赵铭帐下,任何一名战士都能毫无顾虑地将后背托付给身旁的弟兄——这便是战友,生死相依的战友。 营中的喧哗愈发热烈。 难得解除禁酒令,谁肯错过这般机会?赵铭也已传令:除值守兵士外,全军明日休整一日。 …… 咸阳,章台宫。 “大王,” 赵高躬身禀报,声音里透着小心,“又死了。 试了这许多回,足证上将军赵铭所言不虚——那灵丹确是有毒。” 他身后的内侍捧着木匣,匣中躺着几只僵死的兔尸。 嬴政盯着那些兔尸,面色铁青:“寡人服食此丹多年,竟真是毒物……若非赵铭提醒,寡人只怕还要继续服用,直至积毒已深,暴毙而终。” 赵高闻言立即伏地,身后内侍也慌忙跪倒。 “大王洪福齐天,得上将**示亦是天佑。 如今止服丹药,再召太医开具解毒方剂,定能将体内余毒清除干净。” 赵高恭谨劝慰。 “以丹药谋害寡人……” 嬴政眼神森冷,杀意如冰,“寡人绝不轻饶。” “任嚣。” 他沉声喝道。 “臣在。” 任嚣应声出列。 “将丹殿所有炼丹方士,悉数押来。” 嬴政语如寒刃。 “臣领诏。” 任嚣大步出殿,率禁卫直扑丹殿。 这处曾被秦王视为重地的丹殿位于王宫前朝,殿宇连绵,每座殿内皆设数座丹炉,炉前有方士凝神操控,另有仆役添柴鼓火。 当今天下,炼丹之术备受推崇,不仅君王,权贵之家亦多供养方士,所求无非祛病延年,乃至长生不死。 “今日炼成丹药几何?” 丹殿副首尊徐临扬声询问。 他是首尊徐福的大**,自徐福外出寻访灵药后,便代掌丹殿诸事。 “今日共得提神丹五十,龙虎丹五十。” 一名方士垂首禀报。 “嗯。” “大王将炼丹重任托付我殿,诸位务必谨慎,不可有半分差池。” 徐临神色肃然,颔首道。 话音未落。 殿外骤然响起金属摩擦与密集步履之声,由远及近,杂乱而沉重。 “副首尊!祸事了!” “禁军……禁军围了丹殿!” 一名仆役踉跄扑入,面无人色。 “禁军?” 徐临眉峰一蹙,眼中尽是困惑。 恰在此时! 殿门处光影一暗,脚步声已迫至眼前。 任嚣按剑立于最前,甲胄森然,身后黑压压一片尽是持戟郎官。 “任统领,此举何意?” 徐临强自镇定,上前几步问道。 “奉王诏:查封丹殿,一应方士、仆役,尽数锁拿,押赴章台宫前听审。” 任嚣声如寒铁,毫无转圜余地。 说罢,手臂一挥。 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四散擒人,殿中顿时一片惊惶。 “这却是为何?” “我丹殿素来谨守本分,何罪之有?” 徐临声音发颤,满脸惊惧。 “到了章台宫,自然知晓。” 任嚣目光掠过他惊惶的脸,不再多言,只重复道:“全部押走。” “冤枉!天大的冤枉!” “我等所犯何罪?岂能不分青红皂白!” “冤枉啊……” 自方士至杂役,哀告求饶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禁军面色冷硬,动作毫无迟疑。 他们只听命于秦王一人,这些辩白哭号,不过风中絮语。 不多时。 章台宫前宽阔的广场上,已黑压压跪了数百人。 丹炉烟气仿佛还沾在衣袍间,此刻却被森然兵戈围困。 “大王,臣等冤枉!” “大王明鉴,臣等绝无二心!” “大王……” 悲鸣与泣诉在宫墙间回荡,许多人直至此刻仍茫然无措,不知祸从何起。 殿内。 那一声声“冤枉” 穿透门窗传来,嬴政面沉如水,眸中寒意愈盛。 他缓缓自御座起身。 “大王。” 一向寡言的赵高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低而清晰:“彼等炼制毒丹,包藏祸心,意图谋害王上。 事实确凿,何必多问?当立即处置,以正国法。” 嬴政闻言,目光倏地转向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赵高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帘。 “孤要让他们死得明白。” 嬴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更要亲口问问,他们可知那金丹……实乃穿肠**。” 说罢,他迈步走向殿外。 玄色王袍出现在高阶之上时,徐临仿佛抓住浮木,以额触地,嘶声道:“大王!臣等究竟所犯何条?多年以来,丹殿上下无不竭诚效命,岂敢有半分过错啊!” 嬴政立于高阶,俯视着脚下这群瑟缩之人,缓缓开口: “你们,可知所炼灵丹,内含剧毒?” 此言一出,跪伏的人群中,多数面露茫然惊疑,却有十数人脸色骤然惨白,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这一切,尽收嬴政眼底。 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知晓此事者,为数不少。” “孤予你们信任,赐你们荣宠,尔等竟以毒物回报,日复一日,谋孤性命。” 孤,不会放过你们。 “来人。” “将这些人全部押入廷尉,交由李斯严审。” “以谋害君王之罪论处。” 嬴政一拂袖,声音冷如寒冰。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纷纷瘫跪在地,哀声四起。 “大王饶命!” “臣等实在不知情啊……” “灵丹怎会有毒?臣纵有万般胆子,也不敢谋害大王!” 求饶与喊冤之声交织,嬴政却面如深潭,不起半分涟漪。 仅凭毒害君王一条,便足以诛尽全族。 “大王!” 徐临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这其中必有隐情!臣所学所炼,皆按师传之法,绝不可能有毒——” 嬴政未再回头,只抬手示意。 一旁侍从默然捧出数只死兔,置于殿前。 随即,他转身离去,衣袂卷起一阵无声的寒风。 “不必再辩。” 任嚣立于阶前,目光如刃:“为验灵丹之质,大王这些时日命人以兔试药。” “前后二十只,服丹后不出四日,皆尽暴毙。” “现在,你可明白了?” 徐临怔怔望着地上僵冷的兔尸,又望向嬴政决绝的背影,浑身气力骤然消散,跌坐于地。 禁卫上前,将一众炼丹师押下,送往廷尉。 此事如惊雷掠空,顷刻震动咸阳,朝野皆惊。 公子府内。 “公子可曾听闻?” 王绾步履匆促,踏入厅中:“丹殿所有炼丹师,已被大王下狱!” “已知。” 扶苏神色凝重:“听闻他们所献灵丹**,廷尉以谋害君王之罪论处。” “往日大王对这些方士礼遇有加,尤其徐福,更是恩宠倍至……如今竟将整个丹殿连根拔起。” 王绾摇头低叹。 “谋害君王,乃死罪无疑。” 扶苏微微蹙眉:“只是不知此事背后,究竟是何缘由。” “老臣倒有一密闻。” 王绾忽然压低声音,字字透着谨慎:“据说……与赵铭有关。” “赵铭?” 扶苏一怔,“他不是早已离开咸阳?怎会牵连其中?” 第198章 第198章 “宫中传出的消息,赵铭离都前曾与大王独处良久。 此后,大王便命人以兔试丹。” 王绾沉吟道,“至于他如何知晓灵丹有毒……便不得而知了。” 扶苏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此时要紧的,或许并非赵铭知道什么,而是父王对他……究竟信任到何等地步。” 那日朝堂之上赵铭的态度,公子难道还不明白吗? 那般锋芒毕露,寸步不让。 如今看来,此人绝无拉拢的可能,反倒成了我们必须正视的对手。 他如此深得大王信重,实乃心腹之患啊。 王绾长叹一声,语气沉重。 自那日赵铭在满朝文武面前毫不留情地驳斥淳于越起,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淳于越是长公子扶苏的老师,赵铭如此行事,无异于公然漠视扶苏的颜面。 这一举一动,已形同向整个扶苏一系宣战。 “丞相或许多虑了。” “究其根本,赵铭所为,不过是对老师过激言行的回应罢了。” 扶苏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王绾却缓缓摇头:“淳于越纵然失仪,可他终究是公子的老师,代表的亦是公子的颜面。 赵铭身为臣子,竟如此不留余地,这何尝不是折损公子的威望?” “正因如此,原本不少倾向公子的朝臣,心思已然浮动,甚至有人转而投向了十八公子门下。” “由此观之,即便说赵铭与十八公子早有渊源,也绝非空穴来风。” 王绾神色肃然,字字恳切。 扶苏眉头微蹙,一时无言。 他明白王绾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站在王绾的立场,赵铭即便要反击,也不该在朝堂之上如此激烈。 臣子应有臣子的分寸,如此不顾扶苏的体面,近乎不尊未来的君主。 更何况,王绾已将全副身家押注在扶苏身上。 一旦棋差一着,便是家族倾覆之祸。 王权之争从来残酷,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且行且看吧。” “眼下不宜逼迫过甚,若真将赵铭彻底推向对立,反为不美。” 扶苏终究还是出言劝慰。 对于赵铭,他心中并无太多恶感,反倒存着几分钦佩。 只是麾下众人心思各异,扶苏也难以全然扭转,只能稍作缓和。 与此同时,章台宫深处。 嬴政胸中的震怒已渐渐平息。 看着那些方士被押解下去,他心头的火气略消。 “所谓仙丹,竟真藏剧毒。” “若非赵铭,寡人恐怕寿数难逾五十。” “想不到,寡人欠了他一条性命。” 嬴政嘴角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此事虽令他惊怒,但终究是在毒发前知晓了**。 只要停服丹药,再辅以解毒汤剂,身体应当能够慢慢调养回来。 思及此处,他背后不禁泛起一丝凉意。 或许正因为这一变数,那原本注定在沙丘终结的**命运,已然悄然转向了未知的轨迹。 “大王。” “奴婢这便去传大医令,请他为大王仔细诊脉。” 赵高躬身请示,姿态恭谨。 “去吧。” 嬴政挥了挥手。 “奴婢遵命。” 赵高应声,悄然退出了殿外。 嬴政的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忽然抬起眼:“赵铭的妹妹,如今可在大医殿?” “回大王,正在大医殿修习医理。” 赵高躬身答道。 “传陈夫子带她来见。” 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 “诺。” 赵高悄声退下。 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嬴政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如薄雾般从眼底浮起。 “少了丹药提神,连批阅奏章都费力许多。” 他低叹一声。 韩赵新灭,疆土初并,尤其是赵地诸事繁杂,每日呈报的文书如潮水般涌来。 每一卷能送到他面前的,都关乎万千黎民的生计,牵动新附之地的安稳。 他稍一迟滞,便可能酿成祸患。 嬴政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大秦以法立国,乱世当用重典,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只是这案头的重量,终究要由他一人承担。 “大王。” 一道沉稳的嗓音自屏风后响起。 顿弱缓步走出,袍袖轻拂。 “如何?” 嬴政立刻坐直了身子,倦意一扫而空。 顿弱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帛,双手奉上。 嬴政接过,指尖竟有些发颤。 他展开布帛,一幅墨绘的人像映入眼帘。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殿内的烛火似乎暗了一瞬,又骤然亮起。 他死死盯着那画中人的轮廓,喉结滚动,半晌未能出声。 良久,他眼底翻涌起滔天巨浪。 “是她……”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果真是阿房。” 纵然只是半幅侧影,纵然笔触简略,但那眉眼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二十年了,他怎会认错?岁月或许改变了容颜,却磨不掉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他找了她那么久,几乎踏遍邯郸每一寸土,却从未想过,她竟从未离开大秦。 “沙丘……” 嬴政喃喃念着这个地名,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笑得肩头发颤,笑得眼角沁出湿意,仿佛将这二十年的郁结、彷徨、不甘,全都倾泻在这一刻。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像上方,极轻、极缓地虚抚过画中人的脸颊。 这一刻,他不是横扫六合的君王,只是一个终于寻回失物的凡人。 嬴政已然明了岳父远离咸阳、云游四方的缘由。 “岳父大人。” 他低声自语,“当年在咸阳时,你便察觉了端倪,故而随赵铭同赴沙丘。 之后必是发生了不便言说之事,才令你决意不归——是怕朕看出破绽,还是唯恐阿房再度陷入危局?” “你的心思,朕全都懂得。” 想起夏无且只托赵铭捎回一封书信便飘然离去,嬴政心中如镜般澄明。 “臣恭贺大王。” 顿弱见状,躬身长拜。 侍君多年,他深知此刻的嬴政是何等欣喜。 “阿房之事,有几人知晓?” 嬴政声调转沉。 “仅一名潜伏于沙丘赵府的暗士曾绘得画像,其余概不知情。” 顿弱即刻回禀,“此人忠诚可鉴。” “此事不得外传。” 嬴政语气肃然。 “臣明白。” “大王……” 顿弱稍作迟疑,复又恭敬问道,“是否要迎夫人回咸阳?” “她若想回,早已归来。” 嬴政轻叹一声。 顿弱神色微动。 他自是聪颖之人——若真有意归来,在嬴政执掌天下、不复当年艰险之时便该动身了。 “朕要亲赴沙丘。” 嬴政决然道,“此行绝不可令他人知晓。” “大王……” 顿弱面露踌躇,“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二十一年了。” 顿弱谨慎措辞,“官府籍册记录详实无误,夫人名下记载亦无差错——其夫亡于邯郸,上将军赵铭兄妹皆录于其户。” 话中未尽之意,分明指向夏冬儿已然另嫁。 若换作多疑的君主,此刻必当震怒。 嬴政却浮起笑意,目光笃定如磐石:“世间女子或会如此,但阿房绝不会。” “赵铭今年二十了吧。” 嬴政唇角微扬,眼中漾开罕见的柔和。 “正是。” “二十一年,赵铭二十岁。” 嬴政笑意渐深,“这时间岂不正与阿房离宫那年相合?朕不信她离开咸阳后便会仓促另嫁。” “朕信她。” 对于曾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挚爱,嬴政怀着毫无动摇的信任与笃定。 思及赵铭兄妹,他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欣悦。 天意终究未负。 赵铭竟是他的骨血。 大秦江山,终有承继。 此刻,**脸上的笑意再未褪去。 初次见到赵铭时,那种莫名的亲近感便悄然滋生。 与他相处时,从未感受到刻意的威仪,反倒更像是长辈与晚辈之间自然的往来。 想到赵铭竟是自己的骨血,嬴政心中便涌起难以抑制的波澜。 他虽子嗣不少,即便在外人眼中最为出色的扶苏,也未能真正令他满意——那孩子过于仁厚,缺乏君主应有的驾驭之力,只怕将来反被朝臣所制。 若将江山交到他手中,前景堪忧。 自遇见赵铭以来,嬴政不止一次暗自思忖:若他是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 尽管赵铭对外展现的多是武勇与统兵之才,战无不胜,但嬴政亦能看出他是可造之材,政事上尚可教导。 更重要的是,他从赵铭身上瞥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份自信与无畏,恰是君王应有的气度。 而今日,目睹这幅画像之后,嬴政终于得偿所愿。 赵铭,确是他的儿子。 心底连“或许” 二字都未曾浮现——他深信阿房绝不会另属他人。 一旁的顿弱听闻嬴政之言,暗自心惊。 他比谁都清楚大王对那位离去二十一年的夏冬儿怀有多深的情意。 倘若当年她未曾离开,那空悬多年的后位早该属于她,而作为嫡子,继承大统也是顺理成章。 可此刻亲耳听到嬴政说出这样的话,顿弱仍不免面露讶色。 这简短的几个字,已昭示了大王的态度。 “大王,是否需要黑冰台再行查证?” 顿弱躬身请示,“此事关乎那位夫人,更涉及王嗣血脉,臣以为应当慎重。” 嬴政并未直接回应,转而问道:“从此处至沙丘,最快需几日?” “若快马加鞭,也需七日。” 顿弱恭敬答道。 “这几日孤会将政务安排妥当,随后摆驾雍城,谒见华阳太后。” 嬴政沉声道。 顿弱当即会意——大王这是要借前往雍城之名,暗中转赴沙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嬴政抬手示意,顿弱迅速退入后殿。 “大王,陈夫子大医与赵颖姑娘到了。” 赵高在殿外禀报。 “臣参见大王。” 陈夫子躬身行礼。 “参见大王。” 赵颖亦欠身问安。 嬴政的目光落向赵颖,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温和。 果然未曾错认。 赵铭是他的儿子,赵颖是他的女儿。 阿房为他留下了一双儿女。 嬴政胸中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即便昔日攻灭韩赵、踏平敌国之时,他也未曾体会过今日这般清晰的喜悦。 “这位大王……该不会真对我有意吧?” “兄长离宫前再三叮嘱,要我少在大王眼前露面,见着他便绕道走。 难道竟被他说中了?” 第199章 第199章 “他看我的眼神实在古怪……” “我可不喜欢这般年长的男子。 不成,得寻个机会快些脱身才是。” 被嬴政的目光久久笼罩,赵颖只觉得心口发紧,指尖微微发凉。 “你就这般畏惧孤?” 见她始终垂首不语,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嬴政终于含笑开口。 “民女不敢。” 赵颖连忙摇头,心底却暗暗叫苦:“怕极了!哥哥快来救我,大王这是要老牛啃嫩草啊……” “既然不怕,为何不敢抬头?” 嬴政语气里带上一丝戏谑。 “民女……不敢直视天颜。” 她低声答道。 “你兄长胆识过人,你这做妹妹的,怎就如此怯懦?” 嬴政轻笑一声。 “这……这……” 赵颖一时语塞,脸颊微微涨红。 见她窘迫,嬴政不再逗弄,目光转而投向静立一旁的陈夫子。 “赵铭离宫前曾警示孤,平日所服灵丹藏有毒质。 这几日孤命人反复验查,证实他所言非虚——丹中确实有毒。” “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要你为孤诊脉,探一探孤体内是否已积丹毒。” 嬴政肃然说道。 “灵丹竟有毒?” 陈夫子面露惊愕,却不敢耽搁。 入宫途中他便听闻,丹殿所有方士已被尽数下狱。 作为宫中太医,他对这些风声自然敏锐。 他疾步上前,跪坐于案边。 嬴政伸出手腕。 陈夫子凝神按脉,片刻后,神色稍缓。 “大王体内确有气虚之象,但尚未深入腠理。 想来丹毒积累未久,若辅以清毒汤剂调理,便可渐除。” “幸得上将军赵铭提醒得早,若长期服食,后患无穷。” “那便好。” 嬴政长舒一口气。 只要从此停用丹药,便不会再有**缠身。 “臣这便去拟一份清毒的方子,交由大医殿煎制。” 陈夫子躬身请示。 “去吧。” 嬴政颔首。 陈夫子转身示意赵颖,赵颖立刻跟着挪步。 “且慢。” 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王还有何吩咐?” 陈夫子恭敬回身。 “赵颖留下。” 嬴政淡淡道。 “我?” 赵颖心头一颤,悄悄抬眼。 “臣遵命。” 陈夫子行礼退下。 在他想来,大王绝不会为难赵颖——毕竟她是那人的妹妹。 殿门合拢的轻响在空旷的章台宫内回荡,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只余下烛火在青铜灯盏上摇曳,将秦王嬴政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偌大的宫殿,瞬间只剩下他与那名叫赵颖的女子。 赵颖的心骤然缩紧,指尖冰凉。 兄长赵铭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含糊的提醒,此刻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所有人都退下了,连那位总是低眉顺目的中车府令赵高也悄无声息地消失,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这寂静,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心悸。 他……究竟意欲何为?慌乱如潮水般漫过,她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要不要喊?可这深宫重重,喊声又能穿透几重门墙? 她垂着眼,却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难以言喻的审视与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后退了半步,姿态僵硬,像一只受惊的雀鸟。 “寡人,就如此令你畏惧么?” 上方传来声音,并非预想中的威严或冷厉,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甚至有些疲惫,“安心,寡人不会将你如何。” 赵颖倏然抬眼,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暴戾或贪婪,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积压了太多岁月风霜的东西。 她稍稍定神,声音仍带着细微的颤意:“大王既不留民女兄长,独留民女于此,是为何事?” “不过是想问问你家中琐事。” 嬴政的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终究只化为一抹极淡的温和。 他指了指下首的席位,“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赵颖迟疑一瞬,依言坐下。 脱离了那孤立无援的站立姿态,周身紧绷的弦略略松了些。 她自幼随母亲在乡野长大,虽非贵女,母亲却教她仪态规矩。 此刻危局稍缓,那份刻入骨子里的从容便自然流露出来,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静好。 这姿态落入嬴政眼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轰然炸响。 太像了……那低眉的弧度,那挺直的颈项,那安静时周身流淌的温柔气韵,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带着暖意的身影——他的冬儿,何其相似!那份深埋心底、几乎被峥嵘岁月磨平的坚信,此刻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声音放得更缓,仿佛怕惊散了什么:“你……可曾见过你的父亲?” 赵颖微微一怔,虽不解此问何意,仍老实摇头:“未曾。 民女与兄长,自记事起便只有母亲。” “是你母亲一人,将你们兄妹抚养成人?” 嬴政追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促。 “是。” 赵颖点头,想起往事,眼神柔和了些许,也少了几分惧意,“母亲很辛苦。 多亏了村里乡亲帮衬,尤其是吴爷爷,将自家的田地分给我们耕种,我们一家才得以活命。”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幅极其艰辛的图景。 嬴政的眉峰不易察觉地蹙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骤然扩散开来。 他仿佛能看见,在那遥远陌生的村落里,他心心念念的阿房,是如何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存;如何一手抱着啼哭的婴孩,一手操持生计;如何在无数个寒风凛冽或酷暑难当的日夜,独自扛起养育两个孩子的重担。 她曾是那样需要呵护的女子,却被迫在泥泞与风雨中,用单薄的肩膀撑起一个家。 阿房……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嘶喊,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无穷无尽的悔恨。 昔日咸阳宫变,他未能护她周全,让她怀着他们的骨肉仓皇远遁。 而后这漫长岁月,她独自吞咽了多少苦楚,经历了多少绝望?而他,稳坐这至高之位,却对此一无所知,任由她在苦难中沉浮。 剧烈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不仅是君王对失散子民的歉疚,更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最深爱女子无法弥补的亏欠与痛惜。 他指节微微发白,用力抵着王座的扶手,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那点平静的假象。 胸腔里,却早已是翻江倒海,苦涩弥漫。 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嬴政忽然捕捉到了某个关键。 “你父亲既是在邯郸战死,按律当有田地赏赐,为何还需他人赠田?” 他目光锐利地追问道。 只一刹那,他便抓住了整件事的脉络。 “战死……会有田地吗?” 赵颖茫然地抬起头。 “凡在战场上阵亡者,皆已获爵位,爵位即对应良田赏赐,足以供养一家生计。” 嬴政语气沉静,却字字清晰,“你父亲既已战死,为何家中无田?” “民女……不知。” “娘亲也从未提起过。” 赵颖轻轻摇头。 她自幼长在乡野,哪里懂得什么爵位和田制。 听着少女懵懂的回答,嬴政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如此便清楚了。” “阿房……从未另嫁他人。” 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悄然落地。 “若她真如户籍所载,是赵武之妻,赵铭与赵颖是赵武子女,朝廷必会赐田。” “可他们赖以生存的,却是旁人所赠之田。” “我便知道,阿房不会的。” “她始终是一个人。” 嬴政在心底默念,一股久违的暖意涌上胸腔。 尽管他始终相信阿房,但顿弱先前的话语仍像一根细刺,不时扎在心头。 他甚至想过——倘若阿房真的已嫁作他人妇,他该如何面对?倘若赵铭与赵颖并非他的骨血,他又该如何自处? 然而此刻,所有疑虑都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对夏冬儿的歉疚,对未曾谋面的儿女的亏欠,这些年深埋心底的悔恨与思念,一并翻涌而来。 终究是他未能护住他们。 “你与兄长是双生兄妹。” 嬴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你今年二十了,在寻常人家,这年纪早该谈婚论嫁——你可曾考虑过?” 赵颖闻言顿时警觉,连连摆手:“不曾考虑!兄长说了,就算我一辈子不嫁,他也会养我一辈子。” 嬴政不由朗声笑起来:“听你这意思,是真打算不嫁人了?” “不、不是……” 赵颖脸微红,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还未遇到合适的人。” “可需寡人替你留意?若有才俊,寡人可为你牵线。” 嬴政含笑问道。 “不必不必!” 赵颖慌忙摇头,“民女只是乡野之人,哪配得上那些才俊。” 她心中越发忐忑。 秦王忽然问起这些家常琐事,究竟是何用意?她全然摸不着头绪,只想快些离开这座深邃的宫殿,回到熟悉的山野之间。 “在寡人这宫中,你似乎很不自在?” 嬴政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微微一笑。 “民女见识短浅,身处王宫,自然惶恐。” 赵颖垂首如实答道。 “你并非寻常百姓家的女子。” “你是孤的……” 话到此处,嬴政蓦然收声。 只见赵颖神色间满是困惑与疑虑,甚至透出几分不安。 “你乃孤最倚重的上将军之妹,如今身份尊贵,怎可再以平民自称?” 嬴政含笑说道。 “这……” 赵颖一时语塞。 面对眼前这位君王,她总觉手足无措,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应对才妥当。 唯恐一字不慎,便招来祸端。 “罢了。” “在孤面前不必这般拘束。 说起来,当年你兄长大婚时,孤还曾以长辈之位列席主婚。 你便当孤是位寻常长辈便是。” 嬴政语气温和,目光里流露出长辈特有的慈蔼。 “谨遵王命。” 赵颖只得轻声应道。 心底却暗自思忖:“看来大王当真只是寻我说说话,想必也是看在兄长的情面上。” “你先回太医殿去吧。” “若在宫中遇到难处,或是有人胆敢欺侮于你,尽管来告知孤,孤自会为你做主。” 嬴政见她局促,便不再多言,只含笑嘱咐道。 他看得出这姑娘已不知如何接话,也不愿让她继续如坐针毡。 第200章 第200章 “谢大王恩典。” “民女在宫中一切安好,陈太医照料周到,无人为难。” “民女告退。” 赵颖缓缓起身,敛衽行礼,而后垂首退出了章台宫。 凡有人处便有纷争,便难免有居高临下之辈,宫闱之中等级森严,此风尤甚。 然而赵颖毕竟是大秦上将军的亲妹,宫中上下皆知她的来历,又有谁敢轻易冒犯? 就连步出章台宫门时,侍立在外的赵高也立即躬身趋前:“赵姑娘可识得回太医宫的路?奴婢遣人送您一程。” “来人。” “护送赵姑娘回太医宫。” 赵高扬声唤来内侍。 “有劳赵大人。” 赵颖连忙道谢。 随即跟着一名小宦官朝太医殿方向行去。 “大王对赵家当真称得上爱屋及乌,连赵铭的妹妹亦得如此厚待。” “放眼满朝文武,再无第二位臣子能得这般恩宠。” “若赵铭愿扶持胡亥公子,该有多好……” “单凭他一人之力,便抵得过半朝臣工的支持了。” 赵高低垂的眼帘下掠过一丝精光,心底暗自盘算。 秦王在前,他举止谦卑恭顺,全然一副奴仆模样。 可暗地里,他早已开始谋划自己的前路。 他不甘终生困于深宫为奴,他要堂堂正正地立于人前。 宫室之内。 嬴政目光深远。 “颖儿。” “你本是孤的骨血啊。” “放心吧。” “从今往后,孤绝不会再让你们受半分苦楚。” “更不会容任何人给你们委屈受。” 嬴政在心底默默立誓。 随后。 他的视线落回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奏章。 一抹熟悉的倦色悄然攀上了眉梢。 雍城之行前,堆积如山的奏章仍需一一批复。 “阿房刻意回避,想必也是因那些人而起。” “莫非她仍觉得,我护不住他们?” “今日的大秦,早已今非昔比。” 嬴政低声自语。 …… 云中城内,将军府邸。 此处虽是赵铭名义上的居所,但他自驻守云中以来,便鲜少踏入。 他素来与士卒同食共寝,不曾例外。 此刻,厅堂之中。 章邯、屠睢、李由三将立于一侧。 堂前还立着一人,身着燕国官服——正是燕国上将军庆秦。 “见过赵铭上将军。” 庆秦拱手行礼。 “将军不必多礼。” 赵铭含笑回应。 听闻对方名讳,赵铭心中掠过一丝微妙。 庆秦——庆贺秦国,这名字若落在秦将身上倒也相称,可偏偏出自燕国上将之口。 待到秦军北上伐燕之日,这位将军又当如何自处? “我王得知将军晋升上将军,镇守云中,特遣在下前来恭贺。” 庆秦笑容可掬。 “燕王厚意,赵某感念。” “赵某年少居此高位,全赖大王信重。 燕王专程遣使来贺,实乃赵某之幸。” 赵铭语气平和。 “燕秦盟约已久。 昔日赵国犯我疆土,若非秦国应援,燕国恐已不存。 此恩燕国上下铭记于心。” “此番道贺,亦为彰显燕秦邦谊。” 庆秦缓缓说道。 “自然。” “秦与燕,确是盟好之邦。” 赵铭从善如流。 言语终究只是言语。 天下纷争历来如此,唯有力强者方能定夺。 待到时移世易,所谓盟约不过一纸空文。 正如秦伐赵一般。 赵偃被嬴政步步牵引,发兵攻燕致使国内空虚,更自折良将,终将赵国推向末路。 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庆秦闻言笑意渐深,忽而话锋一转:“听闻上将军仅有一位夫人?” “正是。” 赵铭点头,目光微动,“将军何以问此?” “临行前,我王特意嘱咐。” “不知上将军可愿纳妾?” “我王有一女,正值芳华,容貌出众。 若将军有意,我王愿结此姻亲之好。” 庆秦直言不讳。 赵铭心底泛起一丝冷笑。 “有意思。” “离间之计,竟用到我头上来了。”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拱手道:“燕王美意,在下岂敢推辞?只是身为臣子,又身居要职,此事终究须禀明大王方能定夺。 燕国公主何等尊贵,若不经王命私相授受,岂非失了礼数?待我奏请之后,再给燕王一个答复,如何?” 庆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原本盼着这位年轻的将军会一时冲动应下这门亲事——若能绕过咸阳宫那位的耳目,日后在秦国朝堂稍作周旋,或许真能将这柄锋利的剑引向蓟城。 可惜,对方虽年纪尚轻,行事却滴水不漏。 “大王诚心结好,自然等候佳音。” 庆秦连忙躬身,“那便静待将军消息。” “好说。” 赵铭含笑点头。 送上门来的公主,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 府里早已住着两位**公主——秦王赏赐的韩女与赵女,如今连名分都未定,不过是侍奉左右的奴婢罢了。 若将来生下子嗣,或许能挣个妾室的位置。 燕国既然主动将公主送来,他乐得顺水推舟。 又寒暄几句,庆秦便告辞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云中城外的官道上。 “将军,” 一直立在阶下的章邯上前半步,低声道,“这位燕国上将军,心思未免太活络了些。 明面上是来结亲,暗地里却想借联姻牵制将军,方才还几次三番试探我军营防布置。” 方才殿中的对话,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镇云中,燕国如何能安枕?” 赵铭转身望向悬挂在壁上的疆域图,语气平淡,“武安大营设在此处,本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他们无力拔除,只能使些不上台面的小手段。” “确实不入流。” 一旁的屠睢抱臂冷哼。 “战马到了多少?” 赵铭忽然侧首问道。 章邯精神一振,朗声回禀:“一月之内,十万匹战马必能全部送达大营。 除了赵国战场上俘获的,还有从赵地马场征调的部分——这都是大王特批的。” “十万轻骑……” 赵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虽非重甲,却已是当世顶尖的战力。 放眼大秦四大营,唯有北疆边军才有这等规模的骑兵。” 他负手走到窗边,远处校场上尘土飞扬,新卒操练的呼喝声隐隐传来。 “待武安大营彻底成型,必成诸营之冠。” 赵铭的声音里带着笃定的笑意,“蓝田大营没有的,函谷大营缺的——我们都会有。” 屠睢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朗声道:“北疆大营所缺的步战攻坚之能,我等大营已然具备!” “暂且按下这份激昂。” 赵铭抬手示意,神色转为沉静,“战马虽已到位,然大营初立,千头万绪尚待梳理。 那些降卒,如今押送抵达者几何?所需粮草是否充足?诸般事宜,可都安排妥当了?”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气肃然。 李由当即上前一步,拱手回禀:“启禀将军,降卒已陆续押至三万余人。 赵地幅员辽阔,降卒又分置三处关押,若要全部汇集于云中,尚需一两个月时日。 大营草创,事务确实繁杂。” “嗯。” 赵铭微微颔首,并未苛责。 他深知此世道路途艰难,交通不便,赵国降卒散布各地,能在两月内悉数汇聚云中已属不易。 那是二十余万活生生的人,岂能一次押送?必得分批而行,且需派遣足够兵力沿途镇守,以防哗变逃亡之事。 “战马与兵员调派之事,暂且如此定下。” 赵铭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三位将领身上,“当下,我等需议定大营中万将、都尉及军侯各级武官的擢升任免。” 章邯闻言,立刻接口道:“将军,这些职位自当从旧部锐卒中择优选拔。 此番灭赵,众多弟兄立下战功,正当**行赏,予以晋升。 日后整编刑徒军,各级骨干亦需这些老弟兄担当。 自伍长、什长起,皆应由可信之人充任。” “今日先拟定万将与都尉人选。” 赵铭作出决断,“至于军侯及以下官职,可交由各万将依据军功自行甄选荐举。 你等拟定晋升名册后,交予蒯朴,待吾核准,再由他上呈少府备案。” “诺!” 章邯三人齐声应命。 “都去忙吧。” 赵铭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末将告退。” 三将行礼,退出帐外。 帐内恢复寂静。 赵铭重新坐回案前,桌上竹简文书堆积如山。 升任上将军后,军务之繁重,较之主将时何止倍增,何况这又是一座从头建起的大营,诸事皆需亲力亲为,细细过问。 光阴悄然流逝,不觉已是夜色深沉。 “主上。”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打破寂静。 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案前,英布一身阎庭特有的玄色劲装,单膝跪地。 “嗯?” 赵铭从文牍中抬起头。 “咸阳、邯郸、渭城,三处酒仙楼同时遭不明势力夜袭。” 英布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夜袭?” 赵铭眉头骤然锁紧,“人员伤亡如何?酒楼可有损毁?” 酒仙楼乃是他聚敛钱财的命脉所在。 若无此楼巨利支撑,如今这庞大的阎庭组织,根本无从维系。 时光流转,阎庭已悄然壮大,枝繁叶茂。 “主上安心。” 英布垂首禀报,“每座酒仙楼皆有无常百人镇守,遇袭则瞬息集结。 此番夜袭虽骤,却未撼动根本,仅有些许损伤,机密亦未外泄。” “嗯。” 赵铭微微颔首。 他对阎庭的底蕴向来深信不疑。 炼骨散的淬炼,严苛的训导,死士般的磨砺,早已将无常铸成锋刃。 纵是秦国的黑冰台,若只论刀锋相对,阎庭亦不遑多让。 “竟有折损?” 赵铭眉峰轻蹙。 无常之人,纵是最末一等,亦远非寻常士卒可比。 沙场之上,足以一当十。 如今竟见伤亡? “咸阳亡十五,伤二十。 邯郸亡八,伤九。 渭城伤十。” 英布报出数目,字字清晰。 “能伤我阎庭者,绝非泛泛。” 赵铭指节轻叩案几,“来袭者有多少?” “咸阳近百,邯郸更多,渭城稍减。 皆属同一股势力,行事狠辣,训练有素,目标直指酒方。” 英布答道。 “真配方藏于阎庭深处,纵千军万马亦难触及。” 赵铭冷笑,“这些人,未免想得太过简单。” “酒仙楼日进斗金,自然招人垂涎。 每至一地开设,当地权贵便多番施压。 第201章 第201章 这些琐碎,韩总管皆自行处置,未曾烦扰主上。” 英布言语间透出几分敬意。 能让英布这般心高气傲之人由衷钦佩,韩喜确有其能。 “韩喜……未曾负我。” 赵铭目光深远。 自当年将他从韩宫废墟中带出,那人便以全部性命相报,誓死追随。 正因如此,赵铭才敢将权柄尽数交托,任其施展。 “这股势力的来历,可查清了?” 赵铭收回思绪,望向英布。 此问出口时,他心中其实已有了答案。 …… 放眼这茫茫天下,能于咸阳、邯郸、渭城三地同时发难——这般手笔,又岂是寻常势力所能为? 这三处据点相隔千里,若放在赵、韩两国尚存之时,便分属三个不同的国度,疆域跨度实在过于辽阔。 因此,能在如今天下布下这般隐秘势力的,唯有一国。 那便是秦国! 英布抬起头,神色凝重地回禀:“主上,此次来袭之人皆是死士,即便被擒,也皆咬破口中毒囊自尽。” “纵观天下,能同时袭击我酒仙楼三地的,唯有秦。” “而此番出手的,应是秦国最隐秘也最精锐的暗部——黑冰台。” 闻言,赵铭只是轻轻一笑:“果然与我所料无差。” “主上,” 英布试探着问道,“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反击,还是……” “酒仙楼如今已遍布天下各处,又是骤然崛起,对秦王而言,自然太过神秘,难免引人探查。” “再者,” 赵铭语气平静,“酒仙楼获利之巨,于秦国朝野眼中,无异于一座金山。 多少人想从中分一杯羹?若能取得酒方,便是握住了生财的利器。” “纵使秦王无意,他麾下那些老谋深算之辈,又岂会不动心?” 黑冰台出手,赵铭并未感到意外。 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身为酒仙楼幕后的执掌者,他比谁都清楚每日流入账中的钱财是何等海量——此处的美酒远超这个时代,凡尝过之人,再饮寻常酒水,便觉难以入口。 这是暴利,毋庸置疑的暴利。 “主上不打算对黑冰台动手吗?” 英布恭敬问道,眼中却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其实阎庭已查明多处黑冰台据点,只要主上一声令下,属下定将其尽数扫平。” 话音未落,赵铭的目光已淡淡落在他脸上。 英布心头一凛,当即伏身:“属下失言,请主上恕罪。” “说到底,我如今仍是秦国的上将军。” 赵铭缓缓开口,“秦王待我不薄,恩重如山。 黑冰台直属于秦王,对付他们,便是对付秦王——我赵铭,还不至于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属下明白。” 英布低头应道,声线微紧。 “此事,到此为止。” 赵铭神色稍缓,“至少阎庭并未吃亏,反倒借黑冰台此番试探,验了验自身的筋骨。” “若黑冰台再来犯……” 英布低声请示。 “阎庭不可主动出击,” 赵铭语气转沉,“但他们若还敢来,便来一个,杀一个。” “不必留情。” 英布眼底一亮,当即抱拳: “属下领命。” 夜色已深,章台宫的烛火却依旧明亮。 殿外报时的铜磬响过两遍,嬴政才搁下最后一卷竹简,揉了揉眉心。 案头的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摇曳。 “明日之后,便能轻松些了。” 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时,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内殿帷幕后转出,如同融化的墨迹重新聚拢成人形。 顿弱垂首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大王,一切已安排妥当。” 嬴政抬眼:“暗士都就位了?” “是。 只待大王启程雍城,他们便会暗中随行护卫。” 顿弱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只是……臣另有一事请罪。”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嬴政没有开口,目光却如冷铁般沉沉压了过去。 “臣……又派人去了酒仙楼。” 顿弱的声音干涩,“不止咸阳,连同渭城、邯郸三处,皆遣精锐夜探,欲窥其底细。” 他深吸一口气:“可所有进入楼中之人——无一归来。” 烛芯“啪” 地爆开一星火花。 嬴政缓缓直起身,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无一归来?” “咸阳百人,渭城六十,邯郸七十。” 顿弱额角渗出细汗,“皆是黑冰台历战多年的老手,见过血、断过命。 可他们就像石子沉进深潭……连半点回声都没有。” 沉默在殿中蔓延。 嬴政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沉在黑暗里的咸阳城廓。 黑冰台并非他所立,却已伴随秦室血脉流淌数百年,诸国宫闱秘闻、边关暗涌,多少风雨皆在其指掌间流转。 从未有过如此局面——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所有痕迹。 “你的意思是,” 嬴政没有回头,“酒仙楼背后之人,能全然压制黑冰台?” 顿弱跪倒在地:“若非绝对碾压,至少会有一人挣命回报。 可这次……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 臣怀疑,对方不仅知晓我们的行动,更早有布置,甚至……” 他甚至不敢说出那个猜测——对方或许连黑冰台的行事习惯,都了然于胸。 嬴政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刀锋般的寒意。 “看来,有人并不打算给孤留面子。” 他轻声说,“也好。 这潭水既然深,孤便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顿弱屏住呼吸,听见秦王的声音如冰刃划破寂静: “雍城之行照旧。 至于酒仙楼……暂且不必再探。” “但你要记住,” 嬴政转过身,烛光在他深眸中跳动,“黑冰台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 嬴政静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大王。” 顿弱躬身道,“不如调兵围了酒仙楼,一劳永逸。” 嬴政抬起手掌:“它未曾犯法,寡人以何名目动兵?” 他目光沉静,声音里带着权衡:“酒仙楼自入秦以来,税赋未少,行事也未见逾矩。 黑冰台暗中查探,至今未得实证。 若贸然动手,逼得它转投别国,便是将大笔财源拱手让人——此非明智之举。” 王权重于山岳,却也不能脱离律法的框架。 商君所立之法,明言王公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并非虚文。 倘若君王率先践踏律令,朝堂上下必将效仿,长久建立的秩序便会从根基动摇。 “难道就此忍下这口气?” 顿弱眉头紧锁,“此楼太过蹊跷,一日不查明底细,臣一日难以安枕。” 黑冰台向来无孔不入,天下诸国皆在其监视之下。 如今却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势力盘踞咸阳,近在咫尺却探不出虚实,这让他既感挫败,又生出强烈的不甘。 “自然不能白白吃亏。” 嬴政语气转冷,“拟定更周密的查探之策,务必揪出酒仙楼的底细。 若真能坐实它是别国暗桩,便搜集铁证,呈报上来。” “臣遵命。” 顿弱肃然行礼,缓步退出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独自立于案前,低声自语:“酒仙楼……这般手段,不像六国所能驾驭。 可它凭空出现,实在古怪。” 他眼底掠过一丝寒光:“若果真不可控,危及大秦,纵使暂无罪名——寡人也能为它罗织一个。” 晨光初透,咸阳宫大殿钟鸣三响。 朝仪既毕,嬴政望向殿中:“尉缭。” “臣在。” “云中所需的粮草辎重,可已安排妥当?” 尉缭出列拱手:“大王放心。 粮草主要由赵地就近调运,关中作为后备补充,绝不断供。 至于新兵所需兵器甲胄,少府工匠正日夜赶制,半年之内必能全数送达云中。” 身为九卿之中执掌军备与后勤的少府令,尉缭肩上的担子向来不轻。 从军功核验到物资调配,凡与大军相关诸事,皆经他手。 大殿之上,那个位置,嬴政从未托付给不恰当的人。 “尉缭做得很好。” “云中城的武安大营刚刚设立,事务繁杂,但凡涉及军务之事,还须尉卿亲自过问。” 嬴政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 “请大王放心。” “臣一直与赵铭上将军保持书信往来,若武安大营有要务,上将军自会呈报。” “寻常琐事,臣可自行处置;若遇重大军情,臣必当奏明大王。” 尉缭即刻回应,言辞清晰而稳妥。 见他如此分寸分明,嬴政心中愈发满意。 朝堂之上,本有许多细务不必直达天听,可不少臣子却事无巨细皆要上奏,致使嬴政案头堆满了无关紧要的竹简,徒耗光阴。 即便他已多次明言,从朝臣到地方官吏,却依然如故。 汇集到章台宫的奏报,远不止咸阳一地,而是来自这庞大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各县丞呈报至郡守,郡守再递送至都城,由左右二相整理汇总,最终呈至章台。 这一套流转下来,每日的文书量可想而知。 “好了,继续议其他事吧。” 嬴政未再多言,示意众臣奏事。 殿中议论声又持续了许久。 待到再无人出列启奏,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一月之后,便是华阳太后寿辰。 孤已有两年未曾亲赴雍城,陪伴太后贺寿了。” “因此——” “孤已决定。” “今日朝议之后,便动身前往雍城。” 此言一出,殿中仿佛落下一道无声的惊雷。 许多臣子一时怔住,面露茫然。 但很快,便有老练之人回过神来。 王绾当即迈步出列,躬身问道:“敢问大王,大王若前往雍城一月,其间朝政大事,该由何人定夺?” 嬴政目光转向王绾,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朝政之事,便不劳王相费心了。 父王既已决意启程,自然早有安排。” 侍立在侧的胡亥忽然转向王绾,出声接过话头。 一旁随侍的赵高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作为贴身近侍,他自然早一步知晓风声,也已暗中提点胡亥:大王离宫,或许会有监国之任落下,此时若不争,便是愚钝。 朝堂上两位公子,谁能接下此任,便如同一种无声的宣告。 见胡亥开口,王绾面色不变,语气却肃然:“老臣岂敢。 大王离都,自有圣断。 第202章 第202章 然则国事为重,为保社稷安稳,老臣斗胆一问,亦是本分。” “毕竟大王离京非比寻常,若未妥善安排,恐生枝节。” 胡亥轻笑一声,目光却未退让:“父王尚未开口,王相是否……过于心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锐意:“难道王相还想替大王做主不成?” 这话落下,王绾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神色倏然一凝。 殿中悄然无声,许多道目光隐晦地交汇。 ——胡亥何时,竟变得如此言辞机敏了? 他素来沉默寡言,方才那番话,恐怕是赵高事先授意。 王绾心中一凛,怒意暗涌。 然而就在这时,嬴政抬手示意。 王绾即刻噤声。 “寡人离都期间。” “国政以尉缭为主,王绾、隗状、廷尉三人辅之。” “若有难以决断的奏报,可遣人送至雍城,由寡人亲批。” “至于无关紧要的寻常事务,尉缭可自行定夺,三位爱卿从旁协助即可。” 嬴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话音落下。 王绾与隗状交换了一个眼神,难掩失落。 立于前方的扶苏亦是如此。 胡亥却在心底冷笑:想为扶苏争这监国之权?痴心妄想。 老师早已告诫。 绝不可令扶苏执掌国政。 他今日开口,本就不是为了争夺——赵高清楚以胡亥的资历绝无可能。 若真要择公子监国,十之**会是扶苏。 “大王。” “扶苏公子涉足政务已有数年,或可尝试参与朝政决断。” “不知能否允公子随同议政?” 王绾试探着进言。 闻言,嬴政略作沉吟,随即微微一笑:“王相所言有理。” 这一声,让王绾苍老的脸上顿时泛起光彩。 “父王终究有意栽培我。” 扶苏心中亦是一喜。 一旁的胡亥却心头一沉,侍立在侧的赵高也暗自一紧。 此刻,朝堂上众多目光纷纷投向扶苏。 那些已择胡亥而立的大臣,眼中不禁浮起忧虑与惶恐。 参与党争,从来都是一场生死之赌。 押错了注,便是万劫不复。 “臣启奏大王。” “十八公子近来于政务亦多有独到见解,臣提议让胡亥公子一同参与议政。” “如此,对公子理政之能必有裨益。” 一位支持胡亥的朝臣当即出列奏请。 “臣附议。” 霎时间,又一片人影站了出来。 “臣反对。” “胡亥公子临朝日浅,资历远不及长公子,恐难胜任。” “臣附议。” “有长公子辅佐几位大人议政,足矣。” 一众扶持扶苏的臣子也纷纷出言驳斥。 顷刻之间,朝堂之上已如无声的战场。 为了两位公子参政之事,两派争执不休,一方不愿见扶苏独揽,另一方则坚决阻挠胡亥介入。 争论愈演愈烈,殿中喧声不绝。 此刻还能在这纷扰中保持静观的,不过寥寥数人。 王翦是其一,桓漪是其一。 尉缭亦然。 李斯亦在其中。 他们只是默然注视着这场暗流汹涌的较量。 由此亦可见,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大秦朝堂,底下仍涌动着诸多不同的声音。 李斯心中未尝没有阻止扶苏涉政的念头,只是身为皇帝亲点的议政重臣,他终究不敢将这话说出口。 “争吧,且看你们能争到几时。” “孤尚在朝中,你们便已如此相斗,若有一日孤不在了,又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扶苏,胡亥。” “呵。” “你们尽管相争,孤心中,早已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嬴政静默地注视着殿中一切,神情无波。 自从知晓赵铭之母便是自己寻觅多年的故人,他便已将赵铭兄妹视作骨血。 赵铭的才干,朝野皆知,天下共睹。 若有朝一日以此子为继,必能承袭他的意志,令大秦基业长青。 正因如此,让两派在朝堂上相持不下,反而更合他的心意。 喧哗持续了许久。 “够了。” 嬴政终于开口,声调平缓却似重锤落下。 话音一起,原本鼎沸的朝堂霎时寂然。 “大王息怒。” 群臣齐齐躬身行礼。 “扶苏与胡亥,皆可参议朝政,但仅有建言之权,决断之权仍归尉缭。” “今日便到此吧。” 嬴政不容置疑地定下此事,未给臣子再奏的机会,起身离殿而去。 听得这最终旨意,王绾等人面露憾色,而支持胡亥的朝臣则掩不住喜色。 “胜负尚未分定。” “胡亥公子既得议政之机,便是大幸。” 不少拥戴胡亥的臣子暗自欣悦,此番较量,他们总算占了一先。 “大王的心思,倒是深远。” 尉缭在一旁看得分明,却只是默然不语。 …… 长公子府中,王绾、隗状与淳于越三人面色皆沉。 原本以为势在必得之事,竟横生变数。 “可惜了,这本是绝佳的时机。” “若长公子能成为首位参政的公子,便是向朝野明示:他便是将来的储君。” “谁知胡亥与其背后之人竟这般激烈相抗,实在可恼。” 淳于越语带愤懑。 “储位之争,从来是你死我活。” “胡家既已推出胡亥,便绝不会退让。” “赵高身为胡亥之师,又常伴大王左右,自然处处占得先机。 今日胡亥在朝上发声,必是早知大王将往雍城之行。” 王绾轻叹一声。 “如今朝堂上,支持胡亥者已不在少数。” “这般局面不过短短时日便已形成,我等不可不防。” 隗状语气凝重。 “胡亥何以能得这许多朝臣拥戴?” “两位大人难道还不明白吗?” 淳于越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几乎要从齿缝间迸出来。 他环视着面前两位当朝重臣,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几,“自那赵铭回朝,胡亥公子便忽然得以入朝听政,紧接着便是满朝文武的附和之声——这背后的意味,难道还不够清楚?” 每一个字都浸着对赵铭的厌憎,在场之人皆听得分明。 隗状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以赵铭之智,当不至于愚钝至此,去扶持胡亥公子。” “隗相,” 淳于越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事实已摆在眼前。 如今朝野上下,谁不在传赵铭已站到了胡亥身后?多少臣工正是信了这风声,才纷纷转向。 这难道还能是空穴来风?” 王绾此时幽幽开口:“迹象确有一些。 不过淳于太傅,赵铭若当真支持了胡亥,其中缘故,恐怕与您也脱不开干系吧。” 淳于越面色一僵,眼底掠过一丝被戳破的恼意。 “当初老夫所为,不过是想替长公子将王家之力收归麾下,谁曾料到此子能有今日气候?” 他嗓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甘的慨叹,“若当初两位能与老夫同心,及早压制,何至于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凭的是军功累进,并非寻常政绩,这等晋升之路,非你我所能轻易动摇。” 隗状语气平静,却点出了关键。 王绾摆了摆手,截住了话头:“往事已矣,多言无益。 当务之急,是该思量如何助长公子稳居东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扶苏抬起了头。 他眼中蒙着一层挥不去的郁色,声音轻得像自语:“父王他……是否从未属意于我?每当我以为终于能得他些许认可,总在不经意时,换来更深的疏远。 十八弟年幼于我,可父王待他……终究是不同的。” 话至末尾,已浸满苦涩。 “公子切莫如此消沉。” 王绾立即温声劝慰,“大王许胡亥公子入朝,未必不是对公子的一番砥砺。 若无对手相竞,又何来真正的锤炼?大王深意,或许正在于此。” 每逢扶苏心神动摇,王绾总是最先出言稳固。 他们所有人的身家前程皆系于扶苏一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扶苏却只是望向窗外,轻轻一叹:“父王心中所思,究竟是什么呢……” 他总觉得,那道威严的身影始终站在远处,目光从未真正为他停留。 …… 光阴悄转。 大秦雍城,王宫深处。 一处清静的行宫别院内,嬴政与华阳太后对坐于轩窗之下。 “祖母,” 嬴政含笑开口,语气温和,“孙儿许久未曾前来问安了。” 华阳太后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里漾着慈蔼:“政儿如今是一国之君,自然不同往日。 祖母在这雍城住了多年,早已惯了。” 她面容仍保有着几分昔年的姣好,依稀可见年少时的绝代风华。 嬴政静默片刻,方低声问道:“祖母,她近来……可还好?” 嬴政的声音里透出关切,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这份亲近,唯有在他全然信任的至亲面前才会流露。 “还是老样子。” 华阳太后轻轻摇头,“时而癫狂吵闹,时而安静如木。 急火早已攻心,无药可医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当年她自己犯下的蠢事,至今竟还怨恨着我。” 嬴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一念之差,一念之欲……终究是她自己选的路。” “若非她是你的生母,早在当年事发之时,便已该碎尸万段。” 华阳太后缓缓说道,“直到东窗事发,她竟还天真地以为,她能扶植嫪毐是凭自己的本事,而非因你是秦王——母凭子贵罢了。 甚至幻想那两个孽障真能窃取我大秦的王位。” 即便过去多年,提起赵姬,她言语间仍是不屑。 两个与假阉人所生的孽种,也想动摇大秦根基?赵姬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没有王族血脉,纵使一时占据咸阳,终究会被大秦的铁骑碾为齑粉。 血脉,从来都是最重的筹码。 “不提她了。” 嬴政转而微笑,“这些年太后居于雍城,可有什么需要?” “祖母老了,还能求什么?” 华阳太后目光温蔼,“只盼日后能得安宁。 若能亲眼见你完成历代先王未竟之业,一统天下,便是最大的慰藉。” “祖母放心。” 嬴政语气笃定,“您一定能见到。 如今天下仅余四国。 待到今年年中,我便发兵伐魏。 灭魏——不难。” 他眼中闪烁着熟悉的自信。 华阳太后静静注视着他,良久,脸上浮现感慨的笑意:“想起当初立你为嗣子时,祖母心中尚有犹豫,觉得成蛟或许更妥。 如今岁月印证,成蛟远不及你。” “我当年说过,成蛟能孝敬祖母,我亦能。” 第203章 第203章 嬴政眼神微黯,“只是成蛟之死……我未能掌控。” “他的死,虽是遭人算计,终究也因自己失了分寸,怨不得旁人。” 华阳太后轻叹一声。 嬴政不再多言。 说到底,成蛟是把自己看得太高、想得太好,才一步步踏入那早已布好的局。 那时节,朝堂上下要他性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政儿。” 华阳太后忽然转过话锋,“扶苏可是未能合你心意?” 嬴政侧首看向她:“祖母何出此问?” “祖母虽深居雍城,不理朝政,不问咸阳诸事,但许多消息,即便不听,也自会传到耳边来。” 华阳太后轻声叹息。 储君之位关乎大秦命脉。 “孙儿尚年少,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祖母居于雍城,不必听太多,也不必思虑过甚。” 嬴政神色平静,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华阳太后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是了,倒是祖母多话了。” 她历经四朝风雨,自昭襄王时嫁入秦宫,历经夫君、先王,直至今日。 见得太多,也懂得太多。 如今能安然度日,凭的便是不问世事。 今日这一问—— 或许仍是念着芈姓一脉的情分罢。 否则,她断不会开口试探。 “政儿。” 华阳太后目光温煦,落在这年轻的君王身上。 “你心里……还惦着当年那姑娘吗?” 若说前一句尚有深意,这一句便只剩纯粹的关切了。 “我会寻到她。” 嬴政低声一笑,那笑意里却染着苦涩。 “若说此生有愧于谁,首当其冲便是她。” “唉……” 华阳太后轻叹。 “当年之事,是你母后与宗室老臣所为,那时你内外交困,身边还有个被宦者迷了心窍的母亲……也怨不得你。” “是。” 嬴政缓缓道。 “我未曾料到,他们能狠绝至此。” “那个位置,从来都沾着血。” 华阳太后摇头。 “那姑娘品性虽好,出身却薄。 后位牵扯太多,阻力自然如山。” “便如你母后,当年亦是母凭子贵。 若非有你,她至多是个寻常妃嫔。” 嬴政只是淡淡一笑:“往事已矣。” “政儿。” 华阳太后凝视着他,忽然问道: “祖母再问一句——倘若你真寻回了她,可会立她为后?” “会。” 嬴政答得毫无迟疑。 “那位置本是她的,也只属于她。 除她之外,六宫无人可配。” 华阳太后点了点头,神色并无意外。 “是祖母多言了。” 她轻声喟叹。 “同生共死的情分……终究是不同的。” …… 祖孙二人叙话直至日影西斜。 暮色四合时,一同用过晚膳,方才各自归去。 雍城的宫室,嬴政住得并不久,却熟悉如故。 夜深人静,华阳太后独坐深殿,烛火摇曳在她沉静的眼底。 “看来……那后位终究落不到芈姓女子手中了。” “扶苏,芈氏一脉……我能做的已尽于此。 往后种种,你们自行斟酌罢。” “从此,我不再过问了。” 而此刻的章台宫侧殿,黑衣近侍悄步上前,低声禀报: “大王,一切皆已备妥。” “可以动身了。” “从雍城出发,一天一夜便能抵达沙丘。” 顿弱步入殿中,躬身禀报。 此时嬴政已褪去王袍,换上一身墨色常服,头顶的王冠也改为寻常发髻。 已经很久了。 他不曾再穿过这样朴素的衣裳。 “任嚣。” 嬴政唤道。 话音落下。 任嚣快步走入殿内。 “请大王示下。” 任嚣恭敬行礼。 “明日,你领一千禁卫护送銮驾前往雍山,对外便说孤往雍山行猎。” 嬴政声音低沉。 “臣领命。” 任嚣毫无迟疑地应道。 “若有来寻者,一律挡回,只说孤想在雍山静养几日。” 嬴政注视着任嚣,继续吩咐。 “臣明白。” 任嚣当即点头。 身为秦王的亲卫统领,能得到如此郑重的托付,他自然清楚此事非同小可。 倘若连这都办不妥,便真要令嬴政失望了。 之所以如此布置。 之所以这般周密。 说到底。 仍是为了夏冬儿。 眼下诸事尚未明朗,一切还需慎之又慎。 再者,嬴政也不愿再让夏冬儿从眼前消失,他实在不能再承受失去了。 “出发。” 一切交代妥当后,嬴政对顿弱说道。 “诺。” 顿弱立即在前引路。 宫苑侧门处,百名暗卫已静候多时。 人人配马,携足弩箭,腰悬长剑。 装备齐整。 他们皆是黑冰台精锐中的精锐,百人之力,足以应对千军之围。 在大秦疆域内,无调令而能调动千军者,绝无可能。 嬴政策马而至,所有暗卫同时翻身上马,悄然离开雍城王宫,向着远方的沙丘郡驰去。 只是这一切,无人知晓。 一夜光阴匆匆而过。 雍城王宫中。 秦王的銮驾在数千禁卫簇拥下,声势浩大地驶向雍城外的雍山,随行还带着诸多**所需的器具。 “太后。” “大王一早便前往雍山行猎了。” “今日不能陪太后用膳了。” 一名宫女恭敬地来到华阳太后跟前禀报。 “嗯。” “大王昨日已同本宫提过。”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并未觉得意外。 嬴政久居咸阳,少有闲暇,此番来到雍城,本就带着几分散心的意思,华阳太后自然也看在眼里。 “传话下去。” “若无万分紧要之事,不得前去打扰大王。” “大王难得松快片刻,任何人都不许搅扰。” 华阳太后随即吩咐道。 “奴婢这便去交代。” 随侍的宫女立即应声退下。 …… 沙丘郡! 沙村。 一切如常。 眼下正值春耕时节,许多沙村人家举家都在田间忙碌。 如今儿子已是位极人臣的上将军,名下田产无数,可赵氏始终不曾荒废那两亩养活过一家三口的薄田。 每到耕种时节,她依旧挽起衣袖,赤足踏入泥水中。 只是田埂四周立满了沉默的护卫与仆从。 谁都知道劝不住她。 …… 田地里,除了赵氏俯身插秧,还有年迈的吴里正。 当年赵氏带着幼子流落至沙村,是吴里正收留了他们。 后来她学着下田耕作,也是这位老人一点一点教会的。 这么多年过去,吴里正背已佝偻。 作为赵铭一家的恩人,他本可享尽回报,却一次次推辞了。 当初伸手相助,不过是本心照拂,从未图过什么。 即便到了今日,他依然如此。 对吴里正来说,能为大秦养出一位战功赫赫的上将军,已是此生最大的慰藉。 如今整个沙丘郡都知晓,那位威震四方的大秦第四位上将军,是在他眼前长大的。 没人能体会吴里正心底那份深埋的自豪。 有这一点,便足够了。 将来到了九泉之下,见到早逝的儿子们,他也能昂首告诉他们:他亲手养大了一位护国安邦的将军。 “今年风雨调和,收成定然不差。” 吴里正一边将秧苗插入水田,一边含笑说道。 “是啊,” 赵氏直起身,望了望开阔的田野,“若是天下再无战乱,人人都能像这样安心种田、养家糊口,该有多好。” “会有那一天的。” 吴里正语气笃定,“封小子那么有本事,定能助大王达成这心愿。” 听见“大王” 二字,赵氏眼神微微一动,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而此时,远处田埂旁的树影下,一道目光早已静静落在她身上。 即便隔着距离,即便岁月流逝,那目光的主人仍在一瞬间认出了她。 “阿房……” 嬴政远远望着,胸中涌起翻腾的波澜。 但他并未上前。 “大王,可要此刻过去?” 顿弱低声询问。 “她喜静,此刻……也不会愿意见我。” 嬴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等入夜,我们再悄悄进府。 莫要惊动旁人。” 或许是情意愈深便愈生怯意。 纵然握有一国权柄,面对心底那个人,他仍存着几分小心翼翼。 因为他渐渐明白,为何阿房始终避而不见,为何明知他在咸阳却不肯踏入一步,为何岳父宁愿远走他乡也不愿再回都城。 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不安,那场遥远的血色风暴从未真正从记忆里褪去。 若此刻贸然现身,必会引来无数窥探的目光——一旦让人察觉他竟亲自来到这沙丘之地相会,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岂会猜不透其中深意? 岁月虽已流逝多年。 可旧事的痕迹并未湮灭。 王绾、隗状等人仍端坐于庙堂高处,他们不仅是当年的见证者,或许也曾亲手搅动过暗涌。 尽管昔日参与之人大多已遭清洗,总还有些性命残存于时光缝隙之中。 暮色渐沉。 他始终静静凝望着,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身影刻入眼底。 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舍不得移开半分。 直到天边泛起昏黄。 “该回了。” 吴里正朝赵氏露出慈和的笑容。 “伯父,到家里用晚饭吧。” 赵氏轻声相邀。 “不必不必,一个人清净惯了。” 吴里正连连摆手。 他心中从未存着受人报答的念头。 “您总是这般客气。” “若非当年伯父相助,我们一家早已不存于世了。” 见他如此,赵氏只得轻叹。 自家境稍宽以来,她屡次想要回报,吴里正却始终婉拒。 于他而言,对赵氏一家的照拂本就不该图求什么。 “不过是举手之劳,莫要记挂。” “回罢,回罢。” 吴里正佝偻着背,缓缓朝村中走去。 “夫人。” “热水备好了。” “请先盥洗,再启程回府。” 身旁管家恭敬禀道。 赵氏微微颔首,净了手,便转身向宅邸行去。 然而。 就在转头刹那。 她忽然脊背微僵,似有所感地朝侧旁暗处望去。 第204章 第204章 可那里空无一人。 方才仿佛有一道目光从阴影中投来,悄无声息。 未见异样,赵氏便敛了心神,未再多想。 夜色渐浓。 赵府门外仍有护卫值守。 这村落虽平日安宁,终究是上将军府邸,于大秦地位尊崇——若有他国细作意图对赵铭家眷不利,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不仅府中设有护卫,外围亦有郡兵轮守,皆由郡城调遣,专司护卫之责。 而此时。 一队人影悄无声息潜入村落,向着赵府**趋近。 刚近院墙—— “止步。” 几道身影倏然自门内现出,目光锐利地盯住来人。 “奉令至此,有要事求见赵夫人。” 顿弱上前一步,低声道。 “何等要事须得深夜来访?” “况且你们潜行匿迹,形迹可疑?” 拦阻的护卫语带寒意,毫不松动。 夜色已深,上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前悬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顿弱立在阶下,身后数十道身影如墨色石雕般静默伫立,衣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王命在身,有要事需面见夫人或府中主事之人。” 顿弱的声音平稳如古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门前护卫借着灯光打量来人,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身影时心头微凛——这些人步履沉静,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绝非寻常之辈。 他略一拱手:“既是朝廷要务,请稍候片刻,容我通传管家。” 语毕转身推门而入,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影壁之后。 府内回廊深处,管家正提灯查看夜值名册。 护卫匆匆近前,压低声音道:“门外来了数十人,自称黑冰台,说有紧急要事求见夫人。” 管家执灯的手微微一颤,灯焰忽地摇曳起来。 他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语气却沉了下去:“可曾怠慢?” “不曾。” “那就好。” 管家将名册合拢,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不必多问,只需记住——今夜所见所闻,若漏出半字,便是灭族之祸。” 护卫脊背骤然发凉,垂首称是。 “速引路。” 管家已迈步向前。 穿过三重院落,月门外的空地上,数十道黑袍身影静立如夜雾凝聚。 管家目光落在为首之人面容上,心头剧震,面上却仍端着恭敬的陌生:“不知诸位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朝廷密报,需面呈赵夫人。” 顿弱自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暗纹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光。 管家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冰凉的铁质时躬身退开:“请随我来。” 他转身疾步走向内院,顿弱率众紧随其后。 黑袍暗士们如流水般散入廊庑阴影,步伐轻得听不见半点声响。 在这行列深处,一道身影微微垂首,玄色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紧握的拳背上,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起伏。 内院小筑还亮着微光。 管家停在竹篱外,隔着窗影躬身:“夫人,朝廷来使求见。” “这般时辰?” 屋内传来轻柔的疑问,木门吱呀开启。 赵氏披着素色外衫走出,发髻松松挽着,显然尚未就寝。 顿越上前半步,对管家略一颔首。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合围,将小小院落笼入寂静的屏障之中。 月光漫过飞檐,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泠泠的霜色。 斗篷下的目光穿过晃动的竹影,落在那个站在门边的身影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二十年了。 阿房,我终于来了。 管家迅速遣散了四周的护卫与侍女。 赵氏的脸色骤然一白。 一股隐隐的不安从心底漫了上来。 “你们是何人?”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敌国来客。 “夫人不必惊慌。” 顿弱躬身向赵氏行了一礼。 随即抬手一挥。 暗处的身影纷纷退散,隐入院外。 顿弱自己也悄然退去,只留赵氏独自立在原地,满面惊疑。 便在这一刻。 一道身影自院门外缓步踏入。 赵氏的神情瞬间凝固,眼中掠过万千波澜。 惊喜、震动、茫然、错愕。 种种情绪在她眼底交织翻涌。 可仅仅一瞬。 她便猛地转身,欲向屋内走去。 却在抬步的刹那—— “阿房。” 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那嗓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悸动,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赵氏浑身一颤,双脚像被钉住般再也挪不动。 “你……认错人了。” 她声音发颤,背对着他。 “阿房,你觉得我会认错你吗?” “若连你都认错……” “当年在邯郸,我早该死了。” 嬴政的声音低缓,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不该来。” “既知我在此,便该明白我不想见你。” 赵氏强忍着心口的痛楚,声音依旧发颤。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可我必须来。” “为昔年之诺,更为你。” “也为一句迟来的致歉。” “对不起。” “当年……是政哥哥未曾护好你。” 嬴政一步步走近,停在她身后,话音温和如**。 赵氏肩头轻轻一颤。 “我已嫁作人妇,前尘往事早已了断,你回去吧。” “就当……是我负了你。” 她咬紧下唇,字字艰难。 仿佛说完这句,便耗尽了所有气力。 嬴政却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阿房。” “莫再骗我了。” “你从未嫁人。” “我已查明,你顶替了他人身份。” “赵武确是这村中人,可他妻子另有其人,如今在邻村过得安稳。” “赵铭、赵颖——他们都是我的骨肉。” 嬴政的声音低柔,褪去了平日里的威严,只剩一片深沉的温存。 赵氏无言以对。 身后传来的体温让她僵立不动。 “我不能让封儿他们再入险境。” “那个地方……我绝不会回去。” 她声音依旧发颤。 “难道如今的我,仍护不住你们?” 嬴政轻声问。 “不。” 赵氏转过身,抬眼望向他,目光柔软却坚定:“若我仍是孤身一人,我愿随你回去,生死何惧。” “可如今有了封儿,有了颖儿……” “还有我的两个孩子。” “我不会让他们陷入危险。” “封儿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如果我回去,就等于将封儿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们会针对他,甚至重演当年的事。” “咸阳城那一夜,你难道忘了吗?” “为了那个位置,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真的不想再面对这些了。” 赵氏低声啜泣。 “如今的咸阳早已不是从前的咸阳,如今的大秦也早已不是从前的大秦。” “他们若敢露头,我必诛其全族,我向你保证。” “难道你不信我么?” “而且……” 嬴政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赵氏脸上,“我这次来,并非要强行带你回咸阳,只是来确认——是不是你。” 夏冬儿抬起眼,有些困惑:“你怎么会知道?” “黑冰台的暗士在这府中,我让他们画了一幅你的画像。” “阿房。” “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哪怕只是一幅画,我也能认出你。” 嬴政声音温和,眼中的情意毫无遮掩。 “政哥哥,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我只是个寻常医女。” 夏冬儿摇了摇头。 “不,你是唯一。” “当年在邯郸,我们便拜过天地了。”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也是我未来的王后,那个位置永远只属于你。” 嬴政轻声说道。 夏冬儿却仍是摇头。 “阿房。” “你放心。” “我不会让封儿他们陷入险境。” “但未来的太子之位,必定是封儿的。” “谁也夺不走。” 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不……” 夏冬儿下意识抬头,想要反驳。 “别急着拒绝。” “我想立封儿为太子,不只因为他是你我的孩子。” “更因为除了他,再无人适合。” “当然。” “你也尽管安心。” “我答应你,不会让你们置于险地。 我也知道那些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所以,我会一步步将封儿推向高处,让他顺理成章地登上那个位置,让所有人都无法阻拦。” 嬴政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 夏冬儿依旧满面忧色。 如果可以, 她根本不愿让自己的儿子坐上那危机四伏的位置。 看似荣耀,看似将来权柄在握。 可她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嬴政当年初登王位时的窘迫与身不由己。 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她的儿子真的会快乐吗? “没有可是。” “他是我的儿子,流淌着大秦王族的血,他是长子,更是你生的儿子,便是嫡出。” “一切顺理成章,无人能够反对。” 嬴政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夏冬儿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阿房,封儿早已不是需要你处处庇护的孩童了。 他自有主张,你又如何断定,他一定不愿认祖归宗?” 他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或许,当他知晓自己身上流淌着大秦王室嫡系的血脉,知晓自己拥有继承这万里江山的资格时,他会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我向你承诺。” 他向前一步,语气郑重,“即便将来真有那样的时刻,我也会亲口问他的意愿。 若他不愿,我绝不逼迫。” “这样可好?” 他的话语里浸透着罕见的温柔。 他太了解她了——为了护住两个孩子,她在这偏僻村落隐姓埋名二十余载;为了斩断过往牵连,她舍弃了所有,甚至多年不曾与至亲相见。 一切牺牲,都只为赵铭与赵颖能平安长大。 当年咸阳城中的生死逃亡,乱军之中的刀光剑影,满地流淌的鲜血……纵然岁月流逝,那些画面依旧刻在夏冬儿心底,从未褪色。 正因懂得这份恐惧,嬴政并未强求她立刻随自己返回咸阳。 此刻的保证,既源于深埋心底的愧疚,是他对昔日誓言的兑现——那王后的尊位,他始终为她保留;亦关乎大秦的未来。 扶苏、胡亥,乃至其他公子,在他看来皆不足以肩负这庞大帝国的命运。 年轻一代中,唯有赵铭,曾让他无数次暗自慨叹:若此子是自己的血脉,该有多好。 如今,苍天竟真成全了他的夙愿。 第205章 第205章 赵铭不仅是他的骨肉,更是他与此生挚爱共同孕育的子嗣。 得知**的那一瞬,嬴政心中唯有对天意的深深感激。 夏冬儿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此刻的柔和交织在一起,让她喉间发涩,终究未能说出拒绝的话。 …… (接续章节) “阿房。” 嬴政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嘴角扬起一抹近乎释然的弧度,“我便知道,你会明白。” 这笑容里有着宫中从未显露过的真切。 在咸阳深宫,面对那些嫔妃**,他鲜少展颜。 于他而言,她们不过是延续宗室血脉的必要存在,从未有人触及过他内心深处。 后宫众人所觊觎的王后之位——那唯一能称“妻” 的名分——他也从未应允,只因无人配得上。 唯有眼前的夏冬儿,唯有他的阿房,是不同的。 她并非秦王嬴政的妃嫔,而是许多年前,在邯郸城里,那个命如飘萍、受尽屈辱的质子赵政,生死相托的故人,是于困顿中拜过天地、许过终身的结发之人。 在这世上,无人能取代她的位置。 “来此之前,” 他低声说道,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曾惶恐,怕寻错了人,怕又是一场空。 可当我在那田埂边望见你的身影,这颗心忽然就落定了。” “纵使相隔二十余载,我又怎会认不出你。” “阿房,”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多谢你,还在这里。” “你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嬴政将她拥在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稍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烟尘散去。”还有我们的孩子……我竟不知你为我受了这样多的苦。” 夏冬儿仰起脸,目光如水,静静地映着他的轮廓。 这些年,她何尝不在思念中度过。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面颊。 “政哥哥,”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这么多年,你也很累吧。” “累?” 嬴政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比起你独自怀着身孕、千里跋涉来到沙丘,比起你一个人将封儿他们抚养成人——我的那些,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即便我不曾亲眼看见,也能想见其中的艰难。 阿房,是我对不住你。 丈夫的责任,父亲的责任,我一样都没能尽到。” 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没有半分虚饰。 对于夏冬儿,对于那一双未曾谋面的儿女,他心中积着沉甸甸的亏欠。 “不要这样说。” 夏冬儿立刻截住他的话头,眼神温软而坚定,“我从未怪过你,一刻也没有。” 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嬴政心中的愧疚反而更深了。 后宫那些女人,哪一个能与他的阿房相比?她们算计的是后位,是太子的宝座。 而阿房,她什么也不要。 这些年,只要她肯来咸阳,世上的一切他都可以捧到她面前。 那令无数人癫狂的后位,于她而言近在咫尺,她却避之不及。 “当年的事,我会查清楚。” 嬴政的声音沉静下来,每个字都像落在石上,“往后的日子,我也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夏冬儿却微微一颤,眼底浮起忧虑。”我不求什么交代,政哥哥。 我只想我们一家人能**安安地在一起,这样就好……可以吗?” 于嬴政,今日的秦已非昨日,他手握百万雄师,乾坤在掌。 可于夏冬儿,记忆永远停留在那个血色的日子——咸阳城在燃烧,宫阙被染红,那些持刀逼近的身影……她永远也忘不掉。 “阿房,” 嬴政的语气依旧温和,底下却压着深潭般的寒意,“当年究竟是谁下的令?樊於期……他听命于谁?” 这些年他从未停止追查,线索却总在关键处断裂。 只知道樊於期是挥刀的人,可那背后真正的主使,始终藏在迷雾深处。 当初牵连者皆已伏诛,嬴政却总觉得,元凶仍在暗处。 夏冬儿的目光倏地闪躲了一瞬。 “我不知道。”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政哥哥,别再追究了。” 嬴政缓缓摇头,眼底寒光凛冽:“若非此人,你我何至于分隔二十余载?我绝不会放过他。” “樊於期虽已遁走。” “但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擒他归来,令他偿还昔日罪孽。” 夏冬儿默然不语。 那幕后真凶究竟是谁,她又怎会不知? 可若说出口,她的政哥哥又该如何承受? “阿房。” “当年你是如何逃出咸阳的?” “是否有人暗中相助?告诉我,我必当重谢。” 嬴政转而问道。 那时的咸阳城一片混乱。 宫墙之内尽是刀光血影。 以夏冬儿一介弱质女流,绝无可能独自脱身。 “是仲父。” 夏冬儿轻声答道。 听见那两个字,嬴政眼中掠过一丝明澈,神色间仿佛早有预料。 “果然是仲父。” “满朝文武之中,那时敢伸手助我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嬴政语带感慨。 能被他称为仲父的,天下唯有一人——昔日大秦相邦,吕不韦。 “仲父如今……可还安好?” “我听闻他被赐死了?” “这传言是真是假?” 夏冬儿抬起眼,目光里藏着不安。 当年回到咸阳之后。 朝堂上人心纷杂,唯独吕不韦待她真诚,视她如自家晚辈。 若无他相助,咸阳那场劫难之中,她早已葬身此地。 “阿房。” “难道在你心中,我会狠心到赐死仲父吗?” 嬴政微微一笑,伸手轻抚她的额发,如同少年时那般。 “可为何外界流言纷纷?” 夏冬儿仍是不解。 “那是在保护仲父。” 嬴政语气温和,缓缓解释:“仲父辞官之后,六国屡次遣使邀他为相,其间屡有离间滋扰,朝中也多有弹劾之声。 为护仲父周全,我命他退归封地洛邑。 后来,仲父为彻底断绝旁人对我之非议,竟生自绝之念。 为此,我命人故意散布他已受赐死的消息。” “事实上。” “仲父如今仍在洛邑,安然度日。” 听到此处,夏冬儿才舒了口气:“如此便好。 仲父于我恩同再造,若非他当年施以援手,我早已死在咸阳,更不会有封儿他们来到这世间。” “从前我只知感念仲父的教导之恩、扶持之恩。” “如今看来,我还欠他一份更重的恩情。” “若非他当年出手,我们这一家人,恐怕再无重逢之日。” “仲父……” 嬴政低声重复,言语间亦充满动容。 对于吕不韦,他心中感激愈深。 “嗯。” 夏冬儿轻轻点头。 “岳父……应当已与你见过面了吧?” 嬴政转而含笑问道。 “嗯。” 她又轻声应道。 显然,答案已在不言之中。 今日见到嬴政,她心中仍有些恍惚。 “岳父啊岳父。” 他轻叹一声,“他若回咸阳,我必能察觉异样;可他若不归,反倒更令我生疑。” 言罢,嬴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问道:“说来,岳父怎会忽然疑心你在沙丘?” “因为嫣儿。” 夏冬儿声音轻柔,“我将母亲留下的玉镯赠予她,父亲为她诊脉时瞧见了。” 嬴政闻言恍然:“原来如此……竟是这般。” 他目光悠远,仿佛回溯时光,“当初岳父尚在咸阳时,便提起封儿请他替王嫣诊脉一事,未料竟是这层缘故。” 他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几分微妙,“这或许真是天意弄人。 若无此番巧合,只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片刻静默后,嬴政转而望向她,眼中浮起温和的探询:“阿房,你可知我是如何察觉的么?” 夏冬儿抬起头,眸中确有困惑。 “我见到了我们的女儿。” 他声音渐柔,“她与你年少时的模样太过相像,眉眼间存着七八分神韵。 只那一眼,我仿佛又见你旧日容颜。” 他顿了顿,笑意里透出些许无奈,“而且颖儿那孩子戒备得很,我邀她说话,她竟疑心我要对她不利。” 起初他不解女儿为何如此疏离谨慎,后来才知晓——赵颖是怕被他看中,唯恐被召入宫中。 想到此处,嬴政只得苦笑。 “或许……这真是上**排吧。” 夏冬儿轻声叹息,“我这般躲藏,终究还是被你寻到。” 嬴政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阿房,听我说,从今往后你休想再逃。 你如今的忧虑并非多余,那些人的确不择手段。 但我向你立誓:待天下一统,我必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迎你回咸阳。” 他目光灼灼,如见当年,“昔日在邯郸,我曾对你许诺——我要止息天下战火,要四海归一,更要让你成为这山河的王后。 这些,我从未有一刻忘记。” 夏冬儿凝望着眼前之人。 他已褪去少年青涩,眉宇间沉淀着岁月与山河的重量。 可透过这双深邃的眼眸,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在赵国街市上向她起誓的少年郎。 记忆如潮涌回。 那是赵国的闹市。 乞丐蜷缩在街角乞食,锦衣子弟对流浪者拳脚相加,因战乱而伤残的人们匍匐于尘土。 就在那片混乱与悲苦之中,年轻的嬴政紧握她的手,一字一句立下誓言:要以律法重整这乱世,以律法治国,让烽火永熄,让天下安宁。 “阿房。” 他此刻的呼唤,与旧日重重叠合。 少年赵政的目光越过宫墙,仿佛已望见烽火连天的疆场。”待我执掌秦国之日,必率铁骑踏平六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天下归一,战火方能永熄。” 夏冬儿仰起脸,用力点头:“我信你。” 往事如烟散去。 如今立在眼前的嬴政,眉宇间褪尽了昔日的青涩。 他当年立下的誓言,正一寸寸化为现实。 四海归一的那一日,似乎已能望见轮廓。 “你本该在咸阳。” 夏冬儿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里透出忧虑,“这般突然前来,若叫朝臣知晓,封儿他们……” “无人知晓。” 嬴政截断她的话,语气沉稳如磐石,“我借为华阳太后贺寿之名暗中离都,便是为此。”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朝堂之上,人心比权柄更难掌控。 当年宫闱染血的旧事,我从未忘记。” 他太清楚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世家望族如古树深根,纵使王权亦难撼动。 典籍学问尽握于贵胄之手,寒门纵有英才亦难出头。 这痼疾非独秦有,古今皆然。 第206章 第206章 权贵一旦成形,便自成脉络,蚕食国本,此乃难以拔除的宿疾。 “今夜……可要留下?” 夏冬儿轻声问,眼底藏着不敢言明的期盼。 嬴政唇角微扬:“方才还急着逐客,此刻倒不舍了?” 他目光温润,似化开了二十载光阴的冰霜。 女子颊边泛起薄红。 虽已为人祖母,年岁尚不及四十,在他面前却总恍如当年那个聆听誓言的少女。 二十一年积攒的思念,早已漫过心堤。 “明夜方归。” 他低声道。 夏冬儿垂首,睫羽掩住眸中潋滟的光。 …… 千里之外,云中城外。 降卒如黑潮般聚于营场,二十余万之众沉默如铁。 四周环立的值守锐士甲胄森然,更有十万后勤军阵列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仅凭六万锐士不足以镇住这般阵仗,故调后勤重兵为慑。 忽有传令声裂空而起: “上将军到——” “全体降卒,就地坐下!” 黑压压的人群如被风吹折的麦浪,层层矮了下去。 点将台上,章邯的声音如同滚雷般炸响。 “将军有令——” “所有降卒,原地坐下!” 军令被校场各处的锐士层层传开,声浪如潮。 原本站立着的降卒们迟疑片刻,纷纷跌坐在地。 尘土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他们的心情与当年韩国的降卒并无二致,胸膛里揣着不安的擂鼓,不知命运将把自己抛向何方。 …… 然而此刻,这些降卒已无半分违逆的资本。 顺从,或许尚存一线生机;反抗,则必是死路一条。 待最后一人也坐定,点将台边缘,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显现。 “本将,赵铭。” 他向前迈出几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整个校场的呼吸。 即便未曾显露锋芒,那股无形的威压已足以令人胆寒。 “是杀神赵铭!” “我们竟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何时成了上将军?” “他才多大年岁?” “我认得他……我在廉颇将军麾下时,亲眼见他阵斩廉将军。 此人出手狠绝,动辄屠戮……听说已有无数降卒死在他令下。” “完了……落入他手,断无生路。” “四周全是秦卒,还有**指着,逃不掉了……” “怎么办……” 赵铭二字一出,降卒间顿时腾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对这些赵人而言,秦军将领中最令人畏惧的,并非老将王翦,而是眼前这位年轻的杀神。 那凶名曾属于白起,如今却牢牢系在了赵铭身上。 这些溃败被俘的赵卒,几乎都曾亲身经历赵铭带来的挫败,每一场硬仗都有他的影子。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既入此营,尔等须明白一事。” 赵铭再度开口,声音沉凝,如铁石坠地。 “赵国已亡,疆土尽归大秦。 昔日赵人,今皆秦人。” “自此,再无秦赵之分。” 他的话语被锐士们高声复诵,如波纹般荡过整个校场。 许多降卒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们中不少人在邯郸城破前便被俘获,即便城破之后,也有许多人因赵佾在代地自立而不知故国已倾。 此刻骤闻噩耗,母国不存的冲击,让无数人心中翻涌起难言的苦涩与茫然。 短暂的死寂后,赵铭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此营,名为武安大营,乃大秦新立之营。” 秦王诏令抵达武安大营,宣告将设三座主营,统兵三十万之众。 “三十万兵马,自当广募兵源。” 赵铭立于高处,声音沉浑,“原本大王诏命,由我主持新军征募。 然我亲赴咸阳,为所有赵国降卒求得一道恩旨——那便是刑徒军整编之策。”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句道:“凡归降士卒,皆可编入刑徒军,纳入大营,为大秦而战。 斩敌一人者,免去奴籍,转为大秦无爵将士;斩敌五人者,赐爵授勋。” 军令如潮,被层层传诵开去。 与当初整编韩地降卒时相似,此刻台下赵卒皆露惊愕之色。 刑徒军之名他们早有耳闻,却从未知晓其中细则。 如今亲耳听闻可脱奴籍、甚至得爵,无数人眼中燃起了微光。 “整编与否,由尔等自决。” 赵铭声调陡然转厉,“但若入选后胆敢哗变——斩,诛全族;他日战场临阵脱逃或倒戈——斩,灭全族。” 他转向身侧三名将领,“章将军、屠将军、李将军,后续整编交由你们。 章将军领骑兵营,其余二位分掌弓军营与步卒营,各率本部执行整编。” “末将领命!” 三将肃然行礼。 赵铭不再多言,转身离台。 此番露面震慑已足,他在军中的威势足以镇住局面。 回到上将军议事殿内,赵铭独自沉吟:“整编降卒约需十日,此后无非练兵整合之事,交给章邯他们便可。” 正思量间,意识深处忽有波动泛起。 “执掌三十万军,受王朝气运加持,是否凝聚【上将官印】?” “凝聚。” 赵铭心念一动。 “上将官印凝聚完成,可自行佩戴。” 一道只有他能见的虚影在眼前浮现,纹路古朴,隐有金戈之气。 【上将官印】:麾下全军士气提升三倍,战力提升三倍;麾下士卒杀敌,宿主可获其杀敌所拾属性之四成。 “士气战力各增三倍,还能分得四成属性……” 赵铭唇角微扬。 这官印的真正威能,待上战场时自会显现。 他未再多看,只将心神沉入接下来的军务筹谋之中。 赵铭肩上的担子,是将武安大营里收编的刑徒军锤炼成形。 这些赵国的降卒本就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底子扎实,战力无需担忧。 眼下要紧的,是让他们尽快融入秦军的阵列与战法之中。 至于赵边军那套胡服骑射的本事,倒不妨暂且保留。 “骑战三宝……” 赵铭心中默念。 他虽知晓其中关窍,却并不打算此刻便拿出来。 这等真正能扭转骑兵格局的利器,还是留待往后风云变幻之时再作计较。 若过早现世,难保不会在将来落入那些蠢蠢欲动的六国遗族手中。 此时的赵铭并不知晓—— 秦王嬴政已悄然到过他的故里,见到了他的母亲。 更不会想到, 自己并非寻常布衣,而是王族流落民间的长公子。 *** 雍城,深宫。 “政儿这几日散心,可还舒畅?” 嬴政甫一归来,便依礼拜见华阳太后。 “许久未曾这般松快了。” 嬴政唇角微扬,眼底浮起一丝罕见的温和。 “你终日埋首政务,确该偶尔透口气。 朝中能臣不少,未必事事皆需你亲力亲为。” 华阳太后缓声道。 “祖母说得是。” 嬴政颔首。 太后只当他是寻常休憩,却不知嬴政心底翻涌着何等汹涌的欢喜。 多年夙愿,终得阿房下落。 于他而言,这份圆满,比攻灭赵韩两国更令人悸动。 “再过些时日便是祖母寿辰。 待贺过祖母,孙儿再返咸阳。” 嬴政含笑说道。 “政儿有心了。” 华阳太后目光温软,隐有触动。 昔年她曾动过揽权之念,欲借嬴异人之手执掌朝纲,未几事败,摄政之权亦被收回。 而后嬴政并未疏远苛待,反以孝礼相待,日久天长,那点隔阂早已消融殆尽,芈姓一族亦全心辅佐,再无二意。 光阴悄转。 华阳太后寿宴过后,嬴政如期返回咸阳。 其间他曾绕道沙丘,行踪隐秘,无人察觉。 然而—— 远在云中城的赵铭,却收到了风声。 “黑冰台的人进过府?” 赵铭眉峰微蹙,看向身前的英布。 “回主上,是沙丘府中护守老夫人的阎庭无常所报。” 英布垂首应道。 “所为何事?可探得缘由?” “黑冰台在府中留了一夜,次日夫人提及,似与夏太医有关。” 赵铭闻言,恍然颔首。 “原来如此……那便不奇怪了。” 夏太医乃是秦王心中最为倚重之人。 秦王遣人至府上探问,本也合乎情理。 赵铭淡淡说道。 主上明鉴。 那些黑冰台的人守了一夜便撤走了,并未留下眼线。 只是—— 府里的管家,连同几个仆役,恐怕也是黑冰台安插的人手。 英布低声道。 黑冰台无孔不入。 朝中重臣,自然皆在其监察之下。 我手握三十万大军,若府中没有他们的人,反倒令人意外。 赵铭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他听得出英布话中深意——是否该清除这些暗桩。 府中这些暗子,不必打草惊蛇,就让他们留着吧。 莫要动手。 赵铭吩咐道。 属下明白。 英布肃然应下。 阎庭近日招募情形如何?赵铭转而问道。 仍照旧例进行,只是年纪门槛从以往的十二岁,降到了十岁以下。 阎庭也收容了不少遭人遗弃的婴孩,还有些是家中实在养不起、自愿送来的。 这些孩子自幼便将视主上为再生父母,绝无二心。 英布恭敬回禀。 我只嘱咐一句。 收养婴孩可以,但不可强夺人子,不可逼迫父母骨肉分离。 违令者,斩。 赵铭语气骤冷,如冰刃划破寂静。 属下谨记。 英布当即垂首。 …… 咸阳宫,朝议大殿。 臣等参见大王! 文武百官手持玉笏,齐声高呼。 嬴政抬手示意,周身威仪如山海倾覆。 谢大王! 众臣再拜,依次落座。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赵高拖长嗓音,依例唱喏。 启奏大王。 云中城传来上将军赵铭军报。 自降卒悉数归营,历时近两月整训,武安大营已初步编成,如今正操演大秦战阵。 上将军奏称,不日便可成军,为大王效命。 尉缭举笏出列,声如洪钟。 听到赵铭之名,嬴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昔日或许只是长辈对俊才的赏识,而今,却已添上血脉相连的牵挂。 赵铭…… 孤自然信他,从不令孤失望。 嬴政嘴角微扬,语带赞许。 第207章 第207章 如今武安大营既已立稳, 赵地亦有驻军镇守。 大王,蓝田大营……该调回关中了。 王绾迈步出班,高声陈奏。 老臣附议。 蓝田大营驻赵日久,理当回防。 大军在外,虽不及征战耗费粮秣,然日常用度仍远胜驻守本营。 隗状随即附和。 嬴政微微颔首。 确是该调回了。 蓝田大营眼下还有多少兵力留守赵地? 王翦躬身回应:“禀大王,蓝田大营尚有两支主力驻留原地。” 自蓝田大营受命镇守赵地以来,战事既平,王翦便已奉调回都。 嬴政目光转向他:“上将军以为,此时是否该将兵马撤回大营?” “回大王,” 王翦应声答道,“武安大营既已建成,赵地驻军确显冗余,蓝田大营理当回调。” 他向来懂得避嫌之道。 如今女婿手握三十万雄兵坐镇云中,自己亦统领二十万将士驻于赵地,加之各营所辖的后备兵员,总数颇为可观。 若被朝中有人指摘拥兵自重,又当如何自处?王绾等人今日之言,分明暗藏机锋,王翦岂会看不明白。 “便依上将军所奏。” “拟诏:蓝田大营即日拔营回撤。” 嬴政当即下令。 王绾与隗状齐声道:“大王圣明。” “此番大王赴雍城为华阳太后贺寿期间,扶苏公子代理政务,处置精当,许多事务连老臣等亦自叹不如。” 王绾面上堆起笑容,顺势为扶苏表功。 话音未落,另一名朝臣已出列奏道:“胡亥公子于政务亦有卓见,辅政之功不可没。” “臣等附议。” 数名大臣随即应和。 顷刻之间,殿上响起一片为两位公子请功之声。 嬴政静观此景,神色淡然,心底掠过一丝冷嘲。 自与发妻重逢、并对赵铭之事有所决断后,他愈加清楚今后该如何行事。 眼下这两个儿子,于他而言不过是王权棋盘上的棋子——借他们之争,令拥趸的朝臣互相牵制、纠缠不休,所有人的视线便不会落向别处。 待殿中喧哗稍涨,嬴政抬手一挥。 众声骤歇。 “赐扶苏锦缎百匹,玉器十件。” “赐胡亥锦缎百匹,玉器十件。” “另各赐珠冠一顶。” 嬴政缓缓开口,赏赐持平,未显偏倚。 满朝文武齐呼:“大王圣明。” “今日若无他事,便散朝罢。” “王翦上将军、尉缭卿,随朕至章台宫议事。” 嬴政环视殿内一周,拂袖转身,离殿而去。 “恭送大王!” 群臣躬身相送。 章台宫内,王翦与尉缭静立殿中,等候君王发话。 “尉缭,” 嬴政看向一旁,“此时并无外人,可向上将军明言了。” “臣遵旨。” 尉缭行礼应道,转而面向王翦,眼中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王,少府……” 王翦面露疑色,“莫非有何密令需臣执行?” 蓝田大营的驻军,绝不能撤回。” 尉缭的声音沉稳而坚决。 王翦眉头微蹙,似乎捕捉到了话中深意,当即追问:“若不撤回,又该如何行事?” “请上将军随我来。” 尉缭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后方殿宇。 此刻—— 嬴政已从席间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后殿。 王翦神色一凛,紧随其后。 踏入殿中,一方巨大的沙盘映入眼帘。 山川脉络清晰可辨,大秦的疆域辽阔铺展,齐、楚、燕、魏四国形势亦在其上。 只是原本属于赵、魏的土地,如今已插满了玄黑色的秦旗。 “大王今日已颁诏令,命蓝田大营拔营回师。” “然而,” “上将军在调度归途时,只需稍改行军路线。” “将终点定在此处——榆次城。” 尉缭伸指一点,落向沙盘上原赵国与齐国接壤的一隅。 “意在震慑齐国?” 王翦瞬间领悟。 “赵地尚驻有二十万大军。” “可分十万精锐屯守榆次,余下十万照常回营。” 尉缭含笑解释。 “大王是决意要对魏国用兵了。” 王翦立刻明白了背后的谋划。 “正是。” 一直静默的嬴政此时缓缓颔首。 “赵国覆灭已过一年,武安大营亦整编完毕。” “魏国屡次犯我边境,昔年更与赵国合谋,侵我疆土。” “寡人,从非忍气吞声之君。” “昔**们所行之事,寡人必十倍奉还。” 嬴政语声冷冽,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愿担此镇守之责。” “只是……” “不知将由哪座大营主攻魏国?” 王翦躬身请示。 闻言—— 嬴政唇角微扬:“武安大营新立,岂能不见血光?” “大王,万万不可!” 王翦脸色骤变,当即出声劝阻。 “有何不可?” 嬴政神色平静。 “赵铭已连续立下两次灭国之功,其间蓝田大营亦协同作战。 他凭此军功擢升上将军,若此次再令他领兵出征……” “北疆与函谷两位上将军,心中难免生出芥蒂。” 王翦语气急切。 他这番话,实是为赵铭考量。 锋芒过盛,绝非吉兆。 倘若赵铭因此遭蒙武、桓漪二人忌惮,再加之王绾等老臣暗中的手段,只怕福祸难料。 在王翦看来—— 大王虽如今器重自己这女婿,可若将来赵铭稍有行差踏错,或遭朝臣弹劾,君心一旦生变,便是危局。 …… 身为岳父,王翦所求不过一个“稳” 字。 女婿方升任护军都尉,此刻更容不得半分闪失。 嬴政却淡淡一笑:“赵铭新晋高位,正需军功稳固权位。 你这岳父,反倒过于谨慎了。” “大王,” “若再启战事,仍由赵铭挂帅,其余两位上将军必生不满。” 王翦的眉头并未舒展,仍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恐怕不会少。” 他心中所虑,始终是那个年轻人不该过早成为众人目光汇聚的靶子。 “北境防务,重在抵御胡人。” “如今赵国故土已尽归大秦,北疆防线随之延伸,蒙武将军当无暇他顾。” “至于函谷的桓漪将军……”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 王翦的话确实触动了他。 若让自己的骨肉过早暴露于风口浪尖,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此番灭国之功,关乎那孩子能否坐稳护军都尉之位,更牵涉将来晋升之路,机会不容有失。 大秦以军功立制,即便是他,也不能凭空赐下爵位与权柄。 “寡人会予函谷与武安两军一个公平较量的机会。” 嬴政忽而抬眼,淡淡一笑。 “公平较量?” 王翦目光微动。 尉缭在一旁抚须接话:“上将军,那魏无忌可不是庸碌之辈。” “自渭水之败后,他返回魏国便苦心经营,层层设防。 欲破大梁,或许比预想中更难。” “魏无忌其人,我自是知晓。” 王翦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手间的敬意:“他行事缜密,从不弄险。 自赵国覆灭后,屡次遣使前来,希求大王宽宥,免魏国于兵燹之灾。 只是大王始终未曾召见。” “魏国先启战端,如此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寡人岂会轻易放过?” 嬴政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王明鉴。” 王翦与尉缭齐齐躬身。 尉缭向前半步,神色转为肃穆:“臣已得密报,这两年间魏无忌并未坐以待毙。” “他不仅重整军制,更在国内强征三十万丁壮编入行伍。 如今魏国总兵力,恐已不下六十万之众。” “看来……” 王翦凝视沙盘上魏国蜿蜒的疆界,声音沉稳如铁:“魏无忌是决意要与我大秦死战到底了。” “这般竭泽而渔,强征春耕农人入伍,虽是自断根基之举,但对他而言,恐怕也已别无选择。” 嬴政的目光掠过沙盘上象征魏国的区域,缓缓道:“魏国人口本不及赵,更远逊大秦,仅比旧韩多出数百万。 春耕时节强征三十万青壮,确是绝路。 可魏无忌明白,寡人迟早会挥师东进。 除了扩军备战,他无路可走。” “大王所言极是。” 尉缭肃然应和,“昔日秦应燕国之请伐赵,乃持义而征。 而魏国无端犯我颍川,此仇已刻于国史,天下共睹。” “以国仇为旗,天下诸侯便不敢轻易援魏。” 王翦眉宇间凝着肃然:“话虽在理,然楚地不可不防。” “齐、楚、燕三国之中,燕人自赵地一战后早已胆寒,如今国力凋敝,自守尚显勉强,绝无余力与我大秦为敌。” “齐国素来与秦交好,大王多年远交近攻之策已见成效,齐魏之谊,远不及秦齐之深。” “唯独楚国。” “此邦向来不循盟约,行事如荒原野狼,难测难防。” 王翦声音低沉,显然对楚国的戒备已深植于心。 自赵国覆灭之后,能令他真正忌惮的,便只剩南方那片广袤而强悍的楚土。 其余诸国,皆已不足为虑。 大秦东出之路,最大的阻碍已然从赵转为楚。 “上将军不必过虑。” 尉缭含笑拱手:“此事,臣已与大王议定。 不日便将颁诏,遣昌平君驻守陈郢,统辖五万郡兵,并抚慰楚边流民。” “昌平君出身楚地芈姓旧族,在楚人中素有威望,镇守陈郢确是上选。” 王翦颔首认可。 秦廷中的芈姓一脉,本就与楚**族同源。 “另有一事,” 王翦转而望向嬴政,神色间略有迟疑,“方才大王提及,欲使函谷、武安两营竞功伐魏?” “武安在北,函谷居西。” “魏无忌举国练兵,非一营可破。” 嬴政的声音沉稳而威重:“孤予桓漪与赵铭一个机会。 谁先攻入魏都,谁便是此战首功。” 王翦略一思忖,当即明了其中深意:“臣明白了。” 两营并进,朝野便无人能独指赵铭;竞功之势,亦可使攻魏之师锐气倍增。 “大王,” 尉缭此时再度开口,“伐魏之事,除兵马调度外,商路亦可为刃。” 第208章 第208章 “臣已拟就方略:先断秦魏通商,尤禁粮草往来;再截魏国与他国货殖,凡粮粟、铜铁、军需皮革布帛、战马之属,一律不得经秦境转运。” “如此困魏数月,其国必生内乱。 届时我大军压境,必收全功。”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简册,恭敬奉上。 嬴政接过,目光扫过竹简上密布的墨字,缓缓点头:“甚善。”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施行。 孤会诏令相关诸臣,竭力配合。” “臣领命。” 尉缭躬身应道。 嬴政话锋忽而一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赵铭赴任云中后,燕王遣使庆秦前来道贺,更提及一桩婚事,欲将燕国公主许给赵铭为妾。” “王卿以为如何?” 王翦闻言轻笑:“燕国既愿送公主来,大秦岂有推拒之理?”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透出几分了然:“只是燕国这般算计,未免太过直白。 臣那女婿虽非城府深沉之辈,却也机敏过人。 想来燕王是盼着赵铭在军中仓促成婚,好让朝中有人借题发挥。 如今大王既已知晓,燕国的算盘自然落空了。” 这年月,妾室地位终究无法与正妻相比。 一切荣辱,全系于夫君一念之间。 王翦对自己女儿并无担忧——此时尚未盛行妾室争宠的风气。 除非君王格外偏宠,寻常人家或正妻娘家势大的,妾室若敢冒犯,正妻甚至有权处置。 正妻便是府中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即便如王翦自己,除正妻外亦有数位妾室。 “既然上将军无异议,” 嬴政朗声笑道,“孤便准了。 燕国公主为妾,倒是他们高攀了。” 话音里隐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 只是尉缭与王翦皆未深究此言背后的意味。 “孤会下诏,命赵铭迎娶燕国公主。” 嬴政神色淡然,“燕国既要作戏,便让赵铭陪他们演到底。” 他心底实则乐见儿子多纳几房,好让血脉枝繁叶茂。 如今赵铭府中仅一位正妻,另有两名妾室——韩赵两国公主各一。 在嬴政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六国公主,他都要一一指给赵铭。 “大王圣明。” 王翦含笑附和,“燕王此番,怕是只能暗自咽下这口气了。” 嬴政忽然话头一转:“上将军的两位外孙,近日可在府中?” 问出此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当初在王贲婚宴上初见那两个孩子,便觉莫名亲切。 如今**大白——那是他的孙儿,血脉相连的骨肉。 自己的孙儿,怎能长久疏远? 虽不解大王为何忽然问起外孙,王翦仍如实答道:“回大王,小女每日皆携二子过府。 赵铭赴任后,她一人在府中也觉寂寥,常来走动。” 嬴政颔首而笑:“那两个孩子,孤先前也见过几面,心中甚是喜爱。” “今日午间,孤正巧要为赵铭的妹妹设宴送行。” “上将军回府后,不妨让王嫣带着两个孩子进宫一聚。” 闻听此言,王翦当即应道:“老臣回去便让小女携外孙前来觐见。” 对此,他自然毫无疑虑。 “甚好。” “上将军且先回府吧。” “让两个孩子早些进宫来。” 嬴政笑意愈深,眉宇间的欢悦几乎掩藏不住。 侍立一旁的尉缭悄悄抬眼,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大王平日对孩童并不格外亲近,今日为何对王翦的一对外孙如此上心?” 并非尉缭多虑,实是他太过了解这位君王。 不过,他也未再多想。 “臣等告退。” 王翦与尉缭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章台宫。 待二人身影消失,嬴政才踱步回到前殿。 甫一落座,他便提笔展卷,在一方空白的诏书上挥毫而就: “准燕赵联姻之事。” 仅此一句,便允了赵铭纳燕国公主为妾室之请。 写罢诏谕,嬴政将绢帛置于案侧,稍后自会有人颁行。 “孤的两个孙儿……” “阿房。” “你总怕牵连封儿他们,执意不肯归来,可我们的孙儿如今就在咸阳。” “我会好好照看他们的。” 想到即将入宫相见的两个孩子,嬴政眼中浮起一片罕见的柔光。 随后,他转向殿内侍立的赵高。 “去备些鲜果,再寻些孩童喜爱的吃食玩意儿来。” 嬴政缓缓吩咐。 “啊?” 赵高怔然抬头,面露茫然。 “嗯?” 嬴政眉头微蹙。 “奴婢这就去办!” 赵高猛然回神,慌忙躬身应道。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听错了,可迎上君王那沉肃威严的目光,哪里还敢多问,匆匆退了下去。 王府之中。 “父亲。” “大王召我们入宫,当真只是为了同颖儿一道用膳?” 王嫣面露讶色。 “大王之意便是如此。” “你带着启儿和灵儿进宫去吧。” “马车已在府外备好了。” “这不是坏事。” 王翦含笑说道。 “女儿明白了。” 王嫣点头应下。 “启儿,灵儿。” “该动身了。” “同舅母和表兄道别吧。” 王嫣向内唤道。 “来啦——” 两道清脆的童音从内室传来。 “舅母再见!” “表兄再见!” 两个孩子的声音轻轻响起。 抬眼望去,内室坐着一位身着宫装裙裾的妇人,膝边依偎着一个小男孩。 栎阳公主与王贲结为连理,如今已是王离的母亲。 短暂相聚后,两个孩子便迈开轻快的步子朝外殿跑去,足音清脆如落珠。 “启儿,灵儿,慢些走。” 栎阳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温软。 她面容姣好,眼中漾着柔光,看得出真心疼爱这两个孩子。 这里并非赵铭所知的那个故事——此间的栎阳公主品性端淑,并无放浪之名。 “舅母再见!” 两个孩子一边应声,脚步却未停歇。 行至外殿,他们又转向王翦,规规矩矩地行礼:“外祖父,我们告辞了。” “去吧,” 王翦慈和地点头,“留心别撞着你们娘亲。” 他转而看向女儿王嫣——她腹中再度有了生命迹象,身形已显。”嫣儿,这身子又重了些月份,千万要仔细。” “爹放心。” 王嫣含笑应下。 出了府门,王嫣携儿女登车。 马车缓缓驶向王宫,两侧随行护卫虽作寻常装束,实则为阎庭暗士所扮。 赵铭向来将家人安危置于首位,除这数十名近身护卫外,府内还隐伏着更多暗卫。 章台宫中,陈夫子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一旁的赵颖亦敛衽施礼:“民女拜见大王。” 嬴政抬起眼,目光掠过陈夫子,径直落在赵颖身上,眼底浮起不易察觉的关切。 “赵颖,在大医殿修习得如何?” 他语气温和。 “回大王,民女已学得差不多,可以前去寻兄长了。” 赵颖答得干脆。 嬴政转向陈夫子求证。 “大王明鉴,赵颖姑娘于医道确有天赋,这些时日在大医殿精进神速,已胜过殿中诸多医官。” 陈夫子含笑禀道。 ——她终究是朕与阿房的女儿啊。 嬴政心中暗生慨然。 封儿承袭了朕的武勇,颖儿自然继承了她母亲的医道慧根。 然而思及女儿即将离宫赴营,嬴政又觉心头微紧。”赵颖,军中艰苦非常,你其实不必前去。 留在咸阳,朕自会为你安排妥帖一切。” 他实不愿让女儿受军旅之苦。 大秦的公主,何须亲历风霜?只要她开口,世间珍物皆可捧至眼前。 “大王,” 赵颖神色端肃,“民女自幼受母亲教诲,知医者当以救人为先。 军中伤患众多,正是践行医道之地。 民女愿往。” 她的声音清晰坚定,眼中映着不容动摇的光。 赵颖的神情里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 那副严肃而专注的模样,竟让嬴政恍惚间瞥见了少女时代的夏冬儿。 “父亲。” “女儿此生,非政哥哥不嫁。” “我们医家传承的宗旨,不正是济世救人么?” “若助政哥哥重返咸阳,日后他若执掌权柄,令天下归于一统,战火平息,世间便能免去无数伤亡。” “这才是医道真正的践行。” 记忆里,年轻的夏冬儿端坐在父亲夏无且面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分明。 那时,已至中年的夏无且听闻此言,不由得怔在原地。 “令天下免于战乱……便能救回万千性命?” 正是这一句话,让这位名扬列国的首席医者毅然随嬴政西行入秦,成为秦廷首席太医。 他在秦国栽培了众多医师,更替军队训练出无数随军民医。 “这丫头的倔强,倒有几分她母亲当年的神采。” “认准一件事,便再也不肯回头。” 嬴政在心底轻轻一叹。 他已明白,要将赵颖强留在咸阳宫中,怕是绝无可能了。 “也罢。” “你既然决意如此,便依你吧。” “只是——” “你若前往云中,必须由禁卫军沿途护送。” 嬴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神情却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 见他这副俨然如老父亲般操心又无奈的模样,赵颖不由得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 “大王。” “民女不过是寻常医者,实在不敢劳烦禁卫军相送。” 赵颖立即婉拒。 她自知身份不过一介医女,即便兄长身为上将军,她也并无显赫名位。 “你兄长将你托付宫中修习医道,若途中稍有差池,他岂不要怨怪于孤?” “莫看大秦律令森严,山野间匪患并未尽绝。 况且你乃赵铭之妹,若让别国探知你孤身上路,必会引来暗谍窥伺。” 嬴政却微微一笑,话中之意已十分明了——禁卫军非派不可。 根本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见如此,赵颖只得轻轻点头:“民女……谢过大王。” “打算何时动身?” 嬴政问道。 “回大王。” “赵姑娘原定明日启程。” 一旁的陈夫子躬身回应。 “这般匆忙?” 嬴政神色微动,眼中掠过诧异。 他本还想着能借这些时日,好好弥补这些年来缺失的陪伴,与女儿多相处片刻。 “民女此次前往武安大营担任首席军医,总需早些赴任,熟悉营中事务。” 赵颖语气平静。 她自幼随母亲研习医术,本就功底扎实,如今又在大医殿潜心修习,担任一营首席军医自是胜任。 第209章 第209章 当然,更深处的原因,或许仍是那份想要践行医道本心的愿望。 “……也好。” 嬴政终是无奈颔首。 就在这时—— “王上。” “上将军夫人已在殿外候见。” 内侍垂首禀报。 “陈太医,且先退下吧。” 嬴政朝陈夫子略一摆手。 家室相聚,他无意留外人在场。 “臣遵命。” 陈夫子躬身应下,正欲退出。 “且慢。” “赵颖既将赴云中,你择几名精干的太医随行辅佐。” “务必用心遴选。” “若有女医,也一并拨给赵颖。” 嬴政又吩咐道。 “臣领命。” 陈夫子恭敬应声,缓步退出了殿外。 片刻后。 王嫣牵着两个孩童步入章台宫。 “臣妇拜见王上。” 入殿即敛衽行礼。 见身旁两个孩子正睁大眼睛张望殿内景象,王嫣轻轻拍了拍他们的后脑。 “方才路上怎么教你们的?” “还不向王上行礼。” 她低声提醒。 “拜……拜见王上。” 童音稚嫩,两个小人儿歪歪扭扭地作了个揖。 赵启与赵灵仰头望向高座上的嬴政,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懵懂的好奇。 “姑姑!” 瞥见站在一旁的赵颖,两个孩子顿时忘了拘束,撒开手便朝她跑去,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裙摆。 “哎。” 赵颖先应了一声,随即忐忑地抬眼看向嬴政,唯恐这般失仪触怒君王。 她又低头对侄儿侄女轻声道:“启儿、灵儿,这儿不是家中,要守规矩。” 说话时,目光仍悄悄瞟向御座,生怕天子骤然变色。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嬴政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眉眼舒展,望着两个孩子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孤的孙儿。” “长孙,长孙女。” 心底涌起一阵滚烫的暖意。 虽未至不惑之年,宫中子女亦不少,可那些由嫔妃所出的儿女,总觉隔着一层。 眼前这两个小家伙却不同——这是他血脉的延续,更是与他最深爱的女子共同衍生的纽带。 这份重量,这般感触,世间再无其二。 凝视着两张稚嫩的脸庞,恍惚间竟似看见赵铭与赵颖幼时的模样。 一股深沉的歉疚随之漫上心头。 若有可能,他愿将一切亏欠补偿在这两个孩子身上。 补偿给赵铭兄妹。 他们自幼失怙,他们的母亲亦尝尽艰辛。 但从今往后,不会了。 “都免礼罢。” “在章台宫不必如此拘束。” 嬴政含笑道。 “谢王上。” 王嫣仍持着恭谨的仪态,不敢松懈。 出身将门,自幼耳濡目染,对王权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 见两个孩子瑟缩在赵颖身后,嬴政轻轻招手。 赵高心领神会,迅速转身向殿外示意。 不多时,几名内侍便抬着一张矮几轻步进殿,几上层层叠叠摆满了时令鲜果与各式精巧点心,皆是市井孩童最爱的零嘴。 果然,赵启与赵灵一见,两双眼睛霎时亮了起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若不是他们的姑姑及时伸手攥住了两人的后襟,只怕两个孩子早已扑上前去。 这般年纪的幼童,哪里懂得什么宫廷礼数,满心满眼只有那些诱人的吃食。 “都退下罢。” 嬴政挥了挥手,目光扫过赵高及一众侍立左右的宫人,“传膳之时再入殿伺候。” “诺。” 赵高躬身应道,随即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章台宫,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启儿,灵儿,” 嬴政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到这儿来。” 两个小家伙却踌躇着没有动,先是仰头望了望姑姑,又扭头看向母亲,小脸上写满了犹豫。 那副既渴望靠近满案点心、又怕长辈责备的模样,着实惹人怜爱。 “这些可是阿翁特意为你们备下的,不想尝尝么?” 嬴政指了指案上琳琅满目的食物,语带调侃。 这一声“阿翁” 的自称,让王嫣与赵颖不约而同地抬眼对视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讶异。 大王今日竟未摆出半分君王的威仪,言辞间尽是寻常长辈的亲切。 只一刹那,二人便心下明了——这全然是看在那人面上,方有此般厚待。 嬴政那带着笑意的嗓音仿佛有魔力一般,两个孩子最后那点拘谨终于溃散,迈开小腿便跑了过去。 宫中因大王一句吩咐早已备妥一切,两个孩子也毫不客气地抓起吃食,小口小口地咬起来。 “呵呵,慢些吃,” 嬴政看着他们,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多得是,管够。” 望着两个亲孙坐在眼前专心进食的模样,嬴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那份血脉相连、隔代尤亲的天伦之情,此刻在他心中漾开前所未有的涟漪。 “来了这许久,还未唤我一声呢,” 他含笑望着两个孙儿,温声道,“叫阿翁。” 赵启正捧着一只水桃啃得欢,闻言抬起沾着汁水的小脸,含糊问道:“阿翁是什么?” “便是祖父的意思。” 嬴政耐心解释,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虽已与阿房重逢,可儿女尚未正式相认,孙儿更是初次得见。 如今孩子就在眼前,他心中急切,只想先将这份疼爱倾注于他们,更要听他们亲口唤一声“阿翁” 。 “可我们只有祖母,从未有过祖父呀?” 赵启歪了歪脑袋,一双清澈的眼睛狐疑地打量着嬴政。 年纪虽小,这孩子却并非轻易能哄住的。 嬴政心头微微一紧,随即展颜笑道:“如今不就有了么?” “论年岁,我该与你们祖母同辈,便是你们的父亲,也该唤我一声长辈。 叫我一声祖父,并不为过。” “往后只要你们肯叫祖父,祖父便日日为你们备上新鲜吃食。” 听见“好吃的” 三字,还是天天都有,赵启与赵灵这对机灵鬼互相递了个眼色,顷刻间达成默契,仰起小脸朝着嬴政脆生生喊道: “祖父!祖父……” 一连唤了好几声。 嬴政听得眉开眼笑,连连应着:“哎,哎。” 他望向两个孩子的目光里,满是慈蔼。 “大王竟这般喜爱孩童。” 王嫣与赵颖暗自思忖。 她们从未见过嬴政这般模样——在她们心中,这位君王始终笼罩着至高无上的威严,何曾有过如此温情的一面。 可她们不知,嬴政并非喜爱所有孩童,他只是格外疼爱自己的孙儿。 “来,到祖父这儿来,让祖父抱抱。” 嬴政张开双臂,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或许是被那份亲切感染,两个孩子并未露怯,各攥着一只桃子,小手沾着汁水也无所谓,迈开步子就朝嬴政走去。 “这……” 王嫣与赵颖心头一紧。 嬴政却已俯身,稳稳将两个孙儿揽入怀中。 “启儿,灵儿,” 他笑声朗朗,“祖父备的吃食,可合心意?” “合心意!” 两个孩子齐声点头。 “那往后……愿不愿意常进宫来陪陪祖父?” 嬴政又温声问。 听到这句,王嫣心中滋味复杂。 孩子得君王眷顾本是幸事,可若真时常入宫,万一言行有失触怒天颜,那便是祸非福了。 终究是自幼受父亲王翦谨慎秉性的熏陶,使她对于天家威仪始终存着一份敬畏与忧惧。 “进宫是什么?” “还有‘每天’?” 赵启歪着小脑袋,露出思索的神情。 “就是每日都来这殿中陪伴祖父。” 嬴政极有耐心地解释。 “一直待在这儿多没意思呀。” 赵启张望四周,摇摇头,语气里透着拒绝:“我不想总困在这儿。” “只要你们来,祖父便天天给你们备好吃的,想吃什么都有。” 嬴政诱哄道。 “哥哥……” 赵灵轻轻扯了扯赵启的衣袖,示意他答应。 “可我们还太小了,” 赵启摆出一副体贴模样,“娘亲腹中尚有弟弟妹妹,我们不愿让娘亲劳累。” 嬴政的目光转向王嫣,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温和:“王嫣。” “臣妇在此。” 王嫣连忙垂首回应。 “你如今身怀六甲已有数月,稍后孤会命大医殿为你调配安胎滋补的方子。” 嬴政声音平缓,又补充道,“此外,孤赐你一枚宫禁令牌,日后可自由出入王宫。” 对这个为自己诞下一双孙儿的儿媳,嬴政心底确实存着几分偏爱。 如今她腹中又孕育着新的血脉,这份延续让他心中生出暖意。 这样的儿媳,他自然愿意多加照拂。 “谢大王恩典。” 王嫣声音微颤,掩不住激动。 能自由进出王宫的令牌何其稀有。 如今恐怕只有在外开府的扶苏与胡亥才持有类似信物。 其余不得宠的公子若要入宫,皆需提前通传,获准后方能踏入宫门。 这枚令牌的分量,她心里清楚。 “不必多礼。” 嬴政含笑摇头,目光落回身旁两个稚子身上,语气愈发柔和,“这两个孩子孤很欢喜,往后常带他们进宫来,也好陪孤解解闷。” “是。” 王嫣轻声应下,却又犹豫着开口,“大王,两个孩子尚且年幼,若是言行无状冲撞了您,还请您宽宥……” 嬴政闻言朗声一笑,手掌轻抚过两个孩子发顶:“孤岂会与孩童计较?” 王嫣悄悄抬眼望向嬴政,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 云中城内。 “将军!” 张明疾步踏入殿中,手中捧着一卷绢帛,“咸阳刚到的王诏。” “呈上。” 赵铭抬手。 接过绢帛展开,上面仅有一行字:准赵铭迎娶燕国公主。 “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成婚,秦王自然不会反对。” 赵铭合上诏书,嘴角微扬。 “将军,那我们是否即可前往燕国迎亲?” 张明笑问。 “先遣使告知燕国,待他们将公主送至边境,我们再动身迎接。” 赵铭吩咐道。 “遵命!” 张明拱手退下。 “燕王啊燕王……” 赵铭望向远处,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这回你可真是算计落空,反倒白赔了一位公主。” 这般算计虽不算高明,但若遇上性情骄狂的将领,或许真会落入圈套。 一旦擅自应允,燕王必会借题发挥,而秦国朝堂上那些人也绝不会放过弹劾的机会。 张明刚离去,章邯便快步走入殿内。 “参见上将军。” 章邯躬身行礼。 “何事?” 赵铭抬眼看去。 “刚接到军报,” 第210章 第210章 章邯正色回禀,“驻守赵地的蓝田大营兵马,已开始陆续撤离。” 章邯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武安大营即将驻防赵地,此乃定局。” “赵境已平。” 赵铭微微颔首,“蓝田大营,是该回师了。” 章邯侧身望了一眼帐外,压低嗓音:“主上,蓝田既退,我军是否该分兵镇守要冲?末将可否前往代地?” “代地已划归北疆大营。” 赵铭语气笃定,“不必再议。” “那赵境其余城邑……” 章邯追问。 “暂且按兵不动。” 赵铭摆手。 章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主上之意,莫非是……” “大王心中所图,应是魏国。” 赵铭目光深远,“此番伐魏,我军必当全力相争。” “若大王能将此战交由武安大营,便是天赐良机。” 章邯语气渐显激昂,“大营新立,朝野内外多少眼睛盯着。 主上若能一举破魏,上将军之位便再无人可撼动,那些暗处的非议自然烟消云散。 更可为主上再添一笔赫赫战功。” “北疆需防胡人,不可轻动;蓝田连经两场灭国之战,亟待休整。” 赵铭指尖轻叩案几,“眼下有资格出兵者,不过武安与函谷两营而已。” “如此说来,伐魏正是武安大营扬威立万之时!” 章邯精神一振。 “骑兵操练得如何了?” 赵铭忽然问道。 “赵国胡服骑射之法确有独到之处。” 章邯胸有成竹,“何况这些士卒多半出身边军,底子本就不差。 末将所辖骑兵营,如今已堪一战。” “甚好。”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深意,“待时机成熟,我会让你统领真正的骑兵——绝非眼下这般。” 章邯一怔:“真正的骑兵?” “日后你自会明白。” 赵铭唇角微扬,“我只能说,待那支骑兵建成,其战力将远超胡服骑射鼎盛之时……至少五倍。” “五倍?” 章邯神色骤然凝重,似在想象那究竟是何等光景。 帐中静默片刻,章邯忽又笑道:“方才听闻,大王已允准主上迎娶燕国公主。 看来不久之后,末将等又能讨一杯喜酒了。” 赵铭只是淡然一笑,对此事并未显露多少情绪。 “军中可还有他事?” 他转而问道。 “并无要紧军务,只是……” 章邯顿了顿,“李由将军那边,似有些许状况。” “李由?” 赵铭眉梢微动。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章邯斟酌着词句。 章邯漫不经心地提起:“军中不少将领对他颇有微词。” “情理之中。” 赵铭应道。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此人未曾立下寸功,若换作是我居于其下,心中亦难平服。” “他若想扭转局面,唯有以战功说话。” “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 至于李由此人,赵铭心中并未给予过多分量。 究其根源,李由不过是其父李斯向秦王请托,方才得以安插入军中。 于私,赵铭与他并无交情;于公,赵铭出身行伍底层,全凭实打实的军功累积至今日地位。 莫说那些战功赫赫的将领们瞧不上李由,便是赵铭自己,心底也难生敬意。 当然,倘若李由日后能展现统兵之才,以自身实力令军中上下信服,那便是他的本事了。 “将军所言甚是。” 章邯点头称是。 对于这位空降而来的李由,章邯始终存着几分警惕。 毕竟,李由是外来者。 而章邯与屠睢,才是赵铭真正倚重的心腹。 秦王将李由安置于此,未尝没有制衡与监察的意味——李由终究是廷尉李斯之子。 因此,章邯与屠睢皆有默契,并未与李由过分亲近。 眼下武安大营的核心将领圈子,李由尚且未能踏入。 “不过,” 赵铭话锋一转,语气转肃,“那些老部下纵使心中不服,亦不可公然违抗李由的军令。” “若有触犯,即便是我,也护不住他们。” 他为那些追随多年的弟兄们补上一句提醒。 “将军放心。” 章邯当即回应,“军中十之**的将领皆是跟随将军一路走来的旧部,虽心有不服,但军令如山,无人敢怠慢。” “刑徒军近来如何?” 赵铭转而询问。 此番整编,刑徒军规模颇巨,足有二十三万之众,数量甚至超过了随军的秦锐士。 尽管赵铭手中尚有十万后勤军可作调配,但这支庞大的刑徒军仍是需要紧盯的变数。 “一切尚稳。” 章邯答道,“所有刑徒军的籍册均已录毕,一式两份,军**存,郡府亦备案。” “绝大多数人顺从听令,不敢妄动——他们终究不敢以全族亲眷的性命作赌。” “自然,也有少数心怀异志、企图寻机叛逃者。” “对此类人,属下已行雷霆手段。 但凡有人冒头,立斩不赦,并夷其三族。” 章邯声音转冷,透出铁血之气。 追随赵铭多年,他早已深谙御下之道。 何时该怀柔,何时需铁腕,章邯把握得恰到好处。 “传令屠睢,照此施行。” 赵铭微微颔首,“将那些存有异心者,尽数清理干净。” 此事交由章邯等人处置,他并不担心。 二十三万刑徒军,确需一番彻底的整肃与磨合。 用他们家人的性命作为要挟,手段或许过于冷酷,却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些人本就是战败之俘,早已沦为奴籍,赵铭给了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若他们不知珍惜,便也怨不得旁人了。 …… 燕国,蓟城。 “大王。” “赵铭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说是秦王已经应允,准他迎娶我大燕的公主。” “此事……该如何应对?” 庆秦面带迟疑,望向燕王。 此刻,燕王的脸色忽明忽暗,任谁都看得出他心中不悦。 “赵铭此人……” “年纪虽轻,如今却摆了寡人一道。” “平白无故,寡人就要赔上一个女儿。” 燕王声音低沉,字字透着寒意。 “确实是我们先前将赵铭想得简单了。” “不过……” “这或许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王族与赵铭结下姻亲,将来若真有什么变故,他说不定还会顾念几分情面。” 庆秦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 “庆卿啊,你想得太过天真了。” “赵铭是何等人物?手段狠辣,心性果决。” “如今列国皆称他为‘杀神’,论心狠不输白起,论手段亦不逊分毫。” “区区一个女子,又怎能牵制得了他?” “这一次,是我们吃了暗亏。” “可话已放了出去,再无转圜余地。” 燕王长叹一声,仿佛已将赵铭看得透彻。 “大王……打算将哪位公主许给赵铭?” 庆秦试探着问。 “唉,年纪合适的,也只有舞阳了。” 燕王闭了闭眼。 “舞阳公主?” “她可是大王最疼爱的女儿,又与太子殿下感情甚笃。 若将她远嫁,只怕会引来不少**。” 庆秦眉头紧锁。 “寡人的旨意,还轮不到那个逆子插嘴。” “至于舞阳……” 燕王眼中掠过一丝冷光,随即扬声道: “来人,传舞阳上殿。” 侍立一旁的宦官连忙躬身: “奴婢遵命。” 待人匆匆离去,燕王又看向庆秦: “庆秦将军,你去准备吧。” “明日,你亲自护送公主出嫁。” “臣领旨。” 庆秦郑重一揖,缓步退出殿外。 不多时,一位身着宫装、容颜绝丽的少女步入殿中。 她不过二八年华,步履轻盈,姿态端庄。 “儿臣拜见父王。” 舞阳公主微微欠身,向燕王行礼。 “舞阳,坐吧。” 望着眼前的女儿,燕王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 “谢父王。” 舞阳依言落座,姿态恭顺,眸光安静地落在燕王身上。 静默片刻,却是她先轻声开口: “父王……选中的是儿臣,对吗?” 燕王闻言,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舞阳,是父王对不住你。” “如今大燕内忧外患,国力已衰,再经不起更多动荡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燕王疲惫而苍老的面容。 他缓缓踱步,声音低沉如远处滚动的闷雷:“当年若非秦军东出,赵国铁骑早已踏破蓟城。 如今赵国虽灭,可秦人吞并赵土,国力更盛往昔。 那虎狼之师就盘踞在云中之地,日夜窥伺我燕国边疆——寡人每每思及,夜不能寐。”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女儿舞阳身上:“秦将赵铭,你应当听过他的名字。 年纪虽轻,却骁勇善战,用兵之老辣不逊于任何宿将。 如今他坐镇云中,麾下精骑距我边境不过数日路程……这柄利剑悬在头顶,叫寡人如何安心?” 舞阳抬起眼帘,轻声问道:“父王命女儿远嫁,是想借姻亲之纽带,笼络此人么?” 燕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笼络?他深受秦王嬴政器重,权倾一方,岂是区区联姻所能动摇的。” 他虽未与赵铭谋面,却早已将这位年轻将领的履历反复揣摩,深知其心志绝非寻常手段可撼。 “那女儿……该当如何?” 舞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的冷静。 她自幼长于宫闱,自然明白父王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藏着更深的谋算。 燕王走近几步,伸手抚过女儿肩头织锦的纹路,语气忽然转沉:“寡人不需你此刻动手。 你要做的,是让他倾心于你,信赖你,视你如珍宝。”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寒芒,“倘若将来秦国果真对燕国用兵,倘若领兵之人恰是赵铭……那时,便是你为大燕尽忠之时。” 舞阳身形微微一颤,指尖陷入掌心。 她怔怔望着父亲,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张熟悉面孔下蛰伏的冷酷。 “舞阳,” 燕王的手仍按在她肩上,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寡人自幼最疼爱你,你的兄弟姊妹所得恩宠,皆不及你半分。 父王知道,若真有那一日,你即便得手,也难逃他麾下将士复仇的刀锋。” 他的声音忽然染上悲怆,眼眶微红,“可为了燕国社稷,寡人可以死,任何燕国子民都可以死——你,愿意答应父王么?” 第211章 第211章 那目光看似恳切,深处却涌动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舞阳感到脊背发冷,她垂下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女儿……遵命。” 燕王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孩子。 你放心,若真有那一日,寡人必会厚待你的母妃,教她晚年享尽荣华,绝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他语调轻柔,字字却如锁链,将远在深宫的母亲化作无声的筹码。 舞阳缓缓屈膝行礼,长袖掩住颤抖的指尖:“谢父王恩典。” “去吧。” 燕王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多言。 烛火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仿佛一头蛰伏的衰老猛兽,正静静等待着撕咬猎物的时机。 “去准备吧。” 燕王的声音在殿内缓缓落下。 “明日便是婚期。” “父王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舞阳垂首行了一礼,无声退出了大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燕王脸上那层温厚的伪装才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 “这一局虽失先手,可若舞阳能留在赵铭身边……” 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时机一到,便是刺向他咽喉的利刃。” “赵铭。” “任你何等机敏,终究要落入我的棋枰。” 东宫之中,瓷器碎裂的声响骤然炸开。 “耻辱……这是大燕的耻辱!” 燕丹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额间青筋隐现。 “一国公主,竟要为人妾室……父王真是老糊涂了!” 身旁的门客急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殿下,慎言。” 燕丹胸膛起伏数次,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意。 “赵铭此人,若以正妻之位相待倒也罢了,”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可妾?我燕氏血脉,何时卑贱至此?” “大王的诏令已下,” 门客叹息,“明日……公主便要启程了。” “救燕国?” 燕丹忽然冷笑一声,眼底渐渐凝起寒冰,“父王做不到的事,便由我来做。” 这些日子以来,那位坐在王座上的人的种种举动,早已让他心冷如铁。 割地、赔礼、嫁女……一桩桩,一件件,哪还有半分邦国之尊? “唯殿下可承社稷之重。” 门客躬身长揖。 “樊於期近日如何?” 燕丹忽转话锋。 “仍沉溺酒乐,未见异动。” “让他好好享乐吧。” 燕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只有一片无人窥见的幽暗。 数日后,燕国南境。 长长的仪仗沿着官道蜿蜒而行,数千燕甲护送着**那辆覆着红绸的婚车。 车队后方,满载檀木箱笼的马车竟排成百余列,车轮碾过尘土,沉甸甸地压出深辙。 公主出嫁,场面不可谓不隆重。 燕王似乎真不愿让女儿受半分轻慢,陪嫁之丰厚,几乎搬空了半座府库。 秦国北界,黑旗如林。 张明勒马立于阵前,身后一千五百亲卫肃然静立。 玄甲映着边塞的天光,森然如铁铸的丛林。 这一支亲军,半属护军都尉之制,半属爵位所配——放眼秦国,除老将王翦外,再无第三人能有如此规模的近卫。 后来者,已有凌驾之势。 边境线横亘眼前,像一道无声的刀痕。 庆秦策马越众而出,张明亦轻夹马腹,向前行去。 两骑在界碑旁停驻。 “大秦上将军亲卫统领张明,奉将令前来迎亲。” 张明抱拳。 “大燕上将军庆秦,奉王命送嫁。” 庆秦同样抬手。 “有劳庆将军。” 张明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绵延的车队,最后落回庆秦脸上。 张明策马向前,脸上带着礼节性的笑意,朝庆秦拱手道:“将军可愿随我等入秦境,饮一杯喜酒?” 庆秦端坐马上,神色肃然:“本将奉王命护送公主至此,未得大王诏令,不敢擅入他国。 便在此处别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些许,“还请转告上将军,万望善待公主。” “将军放心,” 张明当即应道,“我家上将军仁厚宽和,公主既入秦,必不会受半分委屈。” “如此甚好。” 庆秦点了点头,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过,“此乃公主陪嫁的礼单,请统领过目。” “有劳。” 张明双手接过,略一颔首。 诸事交代已毕,庆秦抬手示意。 只见一架六驾马车缓缓驶出队列,其后跟着数百仆从,黑压压一片,足有五百之众,皆是陪嫁的燕人。 马车行至两国疆界之侧,庆秦忽然勒马,抱拳高声道:“臣等,恭送舞阳公主!” “恭送舞阳公主——” 身后数千燕军齐声呼喊,声浪如潮,在旷野间回荡。 马车就在这片送行声中,平稳地越过了那道无形的界线。 整个过程平静无波,并无任何枝节。 一来这是燕王嫁女,二来迎娶之人乃是大秦的上将军,天下间又有谁敢在此刻生事? 张明驱马靠近车厢,隔着垂帘拱手道:“末将乃上将军亲卫统领张明,奉令护送公主前往云中城。” 车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似有若无。 张明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扬手喝道:“亲卫营——护驾归城!” “诺!诺!诺!” 一千五百名精锐甲士齐声应和,吼声震天,竟是以军中仪节向这位异国公主致意。 队伍随即启程,护卫着马车与仆从,向着云中城方向迤逦而去。 庆秦仍驻马于燕境一侧,默然凝望,脸上神情复杂难辨。 直至那一行人影消失在远处烟尘之中,他才缓缓调转马头,沉声下令:“撤军。” 马蹄轻踏,他心中却浮起一丝疑虑:“太子此番竟未出手阻拦,倒不似他往日作风……也罢,大王虽曾叮嘱需提防太子,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云中城,将军府。 虽说是纳妾之礼,但终究迎娶的是一国公主,府中仍点缀了些许喜庆的陈设,只是比不得当年赵铭在咸阳与故里娶正妻时的隆重罢了。 正厅之内,三位主将与十余位副将皆已到齐。 赵铭一身玄色深衣,坐于主位,气度沉静。 “燕国公主到——” 张明的声音自府门外清晰传来。 赵铭闻声,唇角微扬,从容自席间起身。 他一动,满厅将领亦随之站起,目光齐齐投向殿外。 只见赵铭步下主位,不疾不徐地向门外走去,衣袂拂动间,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侍女们簇拥着燕国公主以扇遮面缓步而来。 “拜见上将军。” 赵铭现身府门时,所有亲卫齐齐躬身行礼。 公主身侧的侍女们纷纷跪伏在地,齐声道:“参见上将军。” 无人敢抬头直视。 “这赵铭究竟是何等样貌?” “真如传闻中那般凶戾可怖,宛如九幽而来的杀神么?” 舞阳公主心中惴惴不安。 她已远离故国,此行是为嫁与赵铭为妾。 虽贵为公主,这份尊荣在赵铭面前却未必作数。 对于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男子,她心中充满了惶恐。 毕竟,赵铭的声名在列国之间,实在算不得佳话。 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赵铭稳步上前,径直握住了舞阳的手。 “公主一路辛苦。” 赵铭语气平淡,面上仅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此次纳妾,远不及迎娶王嫣时的心绪起伏,他内心平静无波。 允准这位燕国公主入门,本就是为了算计燕王。 公主之尊? 他在咸阳府中早已有了赵、韩两国的公主。 待到他日燕国倾覆,这公主的名号,也不过是虚谈罢了。 “妾身见过夫君。” 舞阳立刻屈身行礼。 然而未得赵铭示意,她手中遮面的团扇仍不能放下。 赵铭见状,直接抬手将扇子取下,目光落在燕公主脸上。 两人视线交汇。 “这燕公主姿容倒是不俗。” 赵铭一眼掠过,心中微感讶异。 “这赵铭竟生得这般俊朗……” “传闻与实情全然不符啊。” 看清赵铭容貌的刹那,舞阳公主心中一震,眼中浮现出认知被颠覆的愕然。 未待她回神,赵铭已牵着她的手,向殿内走去。 “恭贺上将军。” “恭迎四夫人。” 殿内众将起身,齐声行礼致意。 “诸位将军。” “今日纳妾之宴,别无他事。” “准你们饮酒半日。” “我便不多作陪了。” “诸位自便。” 赵铭含笑说道。 “末将等岂敢扰了将军雅兴。” “哈哈……” “将军还请节制些……” 众将纷纷笑着打趣。 …… **府邸后殿。 燕公主舞阳身着嫁衣坐于榻边,心中仍是忐忑。 房门轻启。 赵铭缓步走入室内。 舞悄悄抬眼望去,心绪愈发纷乱。 赵铭却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走向舞阳。 “夫君。” 舞阳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赵铭静静注视着这位公主,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燕王此番陪嫁颇为丰厚,不似甘心吃亏、隐忍不言之人。” “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屈从于大秦的威势,将这位公主送来了。” 赵铭心中暗自思量,“此女身上,燕王是否埋下了什么暗手?或许早被赋予了密令,必要取我性命也未可知。” 沙场辗转多年,朝堂人心也见识了不少,更兼有跨越千年的史识积淀,赵铭虽此番算计了燕王一道,令其平白失却一位公主,可念头稍转,便觉此事未必如表面那般顺遂。 不过,这般思虑也只在心头一掠而过。 即便此刻自己毫无防备地站在她面前,任那舞阳持刃突刺,怕也难破开他如今体魄的防御。 纵使真能刺入分毫,伤口亦会急速愈合。 如今的赵铭,肉身早已超凡脱俗,远非常人可比。 这不仅是武力的彰显,更是根骨体质的蜕变——恢复之速、抗毒之能,皆已臻至不可思议之境。 虽战事久歇,他的修炼却从未松懈。 心念微动,一道唯有他可见的光幕在意识中展开: 【宿主:赵铭】 【年岁:二十一】 【真气:八千五百七十二缕(真气愈厚,丹田愈盈,爆发之势愈烈)】 第212章 第212章 【力道:一万三千八百四十一(力随数增,摧山断流)】 【疾速:一万二千九百三十二(数愈高,身愈迅)】 【体魄: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三(体强则伤愈如潮,气力不绝,真气回复亦疾)】 【神念:一万零五百三十四(神识可外放百丈,吐纳间,百丈灵气尽归己用)】 【寿数:一百九十七载】 【功德:九百八十九点(可化属性,可换技悟)】 【随身洞天:八十九方】 【修持法:龙象诀】 【攻伐技:降龙掌、爆裂拳】 目光自光幕上移开,赵铭的视线落回眼前女子身上。 “你唤何名?” 他开口,声线平稳。 “妾身舞阳。” 女子柔声应道,眉眼低垂。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赵铭的侧室。” 赵铭语气淡然而笃定,“余话不必多言。 今夜过后,我会派人送你前往咸阳安置。” 舞阳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急切:“夫君……是不愿让妾身随侍左右么?” “军营重地,非女子久留之所。” 赵铭神色未变,“我的妻小皆在咸阳,你既入我门中,自当归于府内。” 对这女子,他虽无多少忌惮,留在身边却也并无益处。 即便偶有夜中需索,府中亦有美婢可供驱使。 见赵铭神情肃然,舞阳心底暗叹,终是顺从颔首:“妾身明白了。” 赵铭不再多言,举步向她走去。 红烛帐暖,一夜云雨不休。 …… 次日清晨。 “主上。” 张明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驾,忍不住开口:“这就将四夫人送回府了?” 城头风过,旌旗微动。 赵铭的目光仍落在远处蜿蜒的官道上,语气平淡:“云中无战事,城中安宁,留她在军中并无必要。” “主上何不多留她些时日?” 张明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毕竟是燕国公主,身份尊贵,留在身边亦是……” “我不信她。” 赵铭截断了他的话。 张明一怔:“主上疑心她是燕王有意安插?可既已入府为妾,此生荣辱便系于主上一身,她岂敢有异心?” 这世道女子出嫁从夫,命运早已与夫君牢牢绑在一处,一损俱损。 “人心隔肚皮。” 赵铭转过身,眼底没什么波澜,“她若甘心做笼中雀,我便给她一处安身之所;若还念着故国——”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那便怪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阶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章邯快步登上城楼,手中捧着两封未启的密函:“将军,咸阳急报。” 赵铭神色一肃:“呈上来。” 竹简入手微沉。 他先拆开第一封,是盖着秦王玺印的少府令:即日起,凡秦境商贾不得向魏国贩运粮草、铜铁、军械等物,违者下狱严惩;各国商队亦不得借道秦境与魏通商,初犯者驱回,再犯则财物尽没,逐出边境。 “商贸封锁……” 赵铭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魏国如今只剩楚、齐两条通路,这两国自身粮草军备尚且吃紧,岂会大量供给魏国?此令一出,魏境内必生乱象。 乱极之时,便是兵起之日。” 这封密令,已是攻魏的前奏。 他展开第二卷——帛书上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是秦王亲笔: “一月后,发兵灭魏。 武安大营自云中南下,函谷大营东出函谷。 先破大梁、擒魏王者,为首功。” 密报之上,攻魏的日期已定。 赵铭阅毕,神色肃然,将绢帛缓缓卷起。 “将军。” 章邯垂手立在一旁,低声探问,“可是有要紧的军情?” “秦国要对魏国用兵了。” 赵铭的声音沉静,却带着金石般的重量。 “好!” 章邯眼中骤然迸出光彩,随即急切道,“我武安大营,可能参与此战?” “半月之后,自有分晓。”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虽未直言,但多年追随,章邯早已谙熟主将心意。 他胸膛起伏,强抑激动,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赵铭转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魏国所在的远方。 巍峨的魏都大梁,仿佛已在他视野中浮现。 “先登破城,便是首功。” 他低声自语,似在掂量,又似在宣告,“桓漪将军,你资历虽老,战场之上却无长幼之分。 此番灭魏之功,我志在必得。” 既已身在此位,羽翼丰满,便再无谦退之理。 功勋荣耀,唯有凭手中剑去夺取。 与此同时,魏国大梁,王宫朝殿之上。 “大王!祸事了!” 一名臣子仓皇出列,声音发颤,“秦地粮商悉数断绝与我大魏交易,往日从赵、韩故地流通的粮秣亦同时中断。 许多预付的银钱,竟也……竟也无从追索!” 话音未落,又一名大臣急步上前,面色惨白:“何止是粮食!铜铁、兵器、军械,乃至战马草料,凡秦商所涉之物,尽数断绝供应!” “这……这是为何?” 王座上的魏王即便再是庸碌,此刻也嗅到了浓重的危机,“莫非……莫非秦国要对我大魏用兵了?” 殿中顿时哗然。 窃窃私语汇成一片惶恐的浪潮,许多臣子面无人色,眼神游移。 秦国之威,如泰山压顶,若其真举兵来犯,魏国何以抵挡?不少人心底已暗自盘算起各自的退路。 魏王惶然无措,目光最终落向殿中那道苍老却依然挺拔的身影。 “王叔……” 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眼下情势,该当如何?” 魏无忌,这位支撑着魏国最后局面的老将,缓缓出列。 他脸上刻满风霜,叹息声里有无尽的疲惫,却并无怯意。 “大王,” 他声音沙哑却清晰,“秦国既已吞赵,境内粗定,自然要腾出手来。 自赵国覆灭那日起,我大魏便注定要有此一劫。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难道……难道我大魏数百年的社稷,真要亡于寡人之手?” 魏王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韩王的下场,**的结局,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令他遍体生寒。 韩王或许尚能在咸阳的囚笼中苟延残喘,赵偃却已深陷无间地狱——昔年他对秦王政的折辱,如今化作看守者手中永无止境的酷刑,每一刻都在偿还。 “王上不必过虑。” “早在赵国倾覆之前,老臣便已开始谋划如何面对秦国。” “征募壮丁,操练新军。” “如今我大魏可战之卒已达六十万,未必不能与秦人一战。” “老臣亦已暗中联络楚国。 春申君有言:若魏能抵住秦军第一波攻势,楚或可发兵来援。” 信陵君的声音在殿中朗朗回荡,仿佛想用这音量驱散朝堂上弥漫的阴霾。 “楚国当真愿出兵?” “天佑大魏!” “当今天下,唯有楚尚有与秦抗衡之力。” “若得楚援,我大魏必能固守山河。” 魏王听着,眉间稍见舒展。 “急报——” 一名传令兵踉跄扑入殿内,气息未定便急声奏道:“秦国密报!秦王已颁诏令,严禁一切秦商与我大魏通贸。 粮草、军械、铜铁,皆在禁运之列。 此外……其余各国商旅,亦不得借道秦境,向我大魏输送任何**物资。” “秦人,这是真要动手了。” 魏王长叹一声。 先前尚存的一丝侥幸,此刻已被这封密报碾得粉碎。 便在此时。 信陵君缓步走向大殿**。 他转过身,苍老而锐利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诸公。” 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 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垂首以待。 “秦剑已悬于头顶,大魏存亡,尽在今朝。” “自今日始,举国进入战时。” “本君不求人人皆有殉国之志,但——若有人胆敢私通秦国,叛投敌营,休怪本君剑下无情。” “为使诸公无后顾之忧。” “即日起,准允诸位将家眷送往楚国避难。”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低哗。 “君上……此言当真?” 一位老臣颤声问道。 “此议已得王上允准。” 信陵君向御座躬身一礼。 魏王颔首:“不错。 不仅众卿家眷可往楚国,宫中子弟亦将分批南迁。 然——寡人与王叔,会留守大梁,至死不离。” 顷刻间,殿中群臣尽皆伏拜。 “大王圣明!” “君上高义!” “臣等誓死效忠大魏——” “愿与大魏共存亡!” 呼喊之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时盈满殿宇。 魏无忌的谋划终究显出了成效。 朝堂之上,群臣再无犹疑,心中悬石落地。 “即日起,” 他声音沉厚,回荡殿中,“大魏境内,一粒粮、一束草皆不得流出国境。 所有军械资材,严禁私售。 全国铁坊所储铜铁,尽数收归官有,全力赶制弓矢甲胄。 举国上下,需同心备战。” “君上圣明!” 众臣齐声应和,声震梁宇。 望着眼前齐心的一幕,魏无忌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而那笑意之下,深藏着一缕无人得见的悲凉。 “大魏国运,在此一举了。” 他于心底默念,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先人对话,“父王,列祖列宗……这是无忌最后一搏。 若能抵住秦国的锋芒,或许宗庙尚可延续;若不能……大魏数百年的基业,只怕真要亡于我这不肖子孙之手了。” …… 咸阳,朝议大殿。 “禀大王,” 尉缭手持朝笏,朗声奏报,“针对魏国的各项禁令,各郡县已遵照王命施行。 商贸往来彻底断绝,粮草军资交易一概禁止。 边关戍卒亦已拦截、遣返所有他国商队。 如今魏国境内,因商路梗阻,已渐生纷乱之象。” “大王,” 老将桓漪随即出列,声如洪钟,“昔日魏国犯我疆土,国仇早已结下。 如今以粮秣辎重为锁,困扼其咽喉,魏国已然自乱。 正是我大秦以兵锋犁庭扫穴之时。 臣,恳请率军东出,一举灭魏!” “桓漪上将军所奏,臣等附议。” 丞相王绾当即应和,“魏国冒犯大秦天威,理当兴师问罪,予以剿灭。 由函谷大营发兵,必能克竟全功。” 此言一出,殿上附议之声顿起,此起彼伏。 “儿臣以为,” 公子胡亥此刻却跨步出班,声音清亮,“赵铭上将军新立武安大营不久,正需实战锤炼以立军功。 儿臣推举,由武安大营出征魏国。” “臣等附议!” 一众支持胡亥的朝臣随之高声呼应。 第213章 第213章 这番主张,并非胡亥真有意襄助赵铭,不过是与长公子扶苏一系针锋相对罢了——王绾等人既主张函谷大营出兵,他们便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朝堂之上,争议渐起,声浪交错。 秦王嬴政始终静默垂听,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激昂的面孔。 待喧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王相,如今国库积蓄如何?” “国库充盈,” 王绾即刻回禀,“足以支撑大军征战一年之久。 待今岁秋收之后,粮饷仍可接续。” “自赵国覆灭,魏无忌便倾尽举国之力,屯兵养士,” 嬴政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如今魏国能战之兵,不下六十万。 单凭一个大营之力,难以吞灭。” “大王,” 尉缭再度进言,“可令武安大营与函谷大营分进合击。 武安大营自北境南下,函谷大营自西向东推进,两路并进,形成夹击之势,魏国必不能挡。” “臣附议。” 李斯紧随其后,出声赞同。 殿中一时静默,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于王座之上,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李斯心中盘算着,武安大营里有他的儿子,此番出征正是建功立业、稳固家族根基的良机。 他自然要竭力为儿子谋取这份战功。 王绾抬起眼,神情复杂地望向御座上的嬴政。 他原本盘算着只让函谷大营单独出兵,好遏制赵铭再立军功的机会。 可眼下看来,大王的心意已决。 “武安大营与函谷大营,” 嬴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月之后,同时发兵攻魏。 谁先攻破大梁,擒获魏王,斩下魏无忌首级,便是此战首功。”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若有谁能为大秦灭此一国,爵位擢升两级,赐良田万亩,赏万金万银,另赐奴仆千人。” 诏令既下,征伐之事便成定局。 两大营齐发,势在必行。 然而在这朝堂之上,嬴政刻意将出兵之期定为两月之后,其中深意,唯有寥寥数人知晓。 这不过是一道故意放出的迷雾。 若真将机密置于这百官齐聚之处,无异于公然泄露天机。 嬴政何等睿智,岂会行此愚举?真正的进军时辰,他早已通过密诏下达。 “大王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 此番出兵方略,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王相,冯卿。” 嬴政的视线落在两位重臣身上,“粮草辎重调配,仍交由你二人统筹。 孤的话依然不变:我大秦锐士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能因饥馑而亡。”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沉甸甸的警示。 …… 章台宫内,烛火摇曳。 “以你之见,此战哪一方能率先攻破大梁?” 嬴政饶有兴致地询问尉缭。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非臣所能妄断。” 尉缭含笑应答,“不过从明面上看,函谷大营似乎胜算更大。 武安大营士卒十之七八由降卒整编而成,虽具战力,终究并非我大秦根基深厚的锐士之师。” “看来尉卿更看好函谷一方。” 嬴政笑道。 “非是偏向,只是就事论事。” 尉缭从容回应。 朝堂之上,王绾等人后来不再坚持让武安大营休整,根本原因也在于此——函谷大营获胜的把握显然更大。 只要这份灭国之功不落到赵铭头上,他的上升之势便可稍加遏制,使其难以凭借军功再度晋升。 如今的赵铭已官至护军都尉,若再进一步,便是国尉之位。 那是凌驾于诸将之上的武官之首,执掌半数虎符,统御所有大营,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昔日武安君白起便曾站在这等位置,手握百万兵权,地位更在九卿之上。 当然,往昔的相邦之位亦可与之比肩,一文一武,共为朝堂柱石。 如今这相邦的权柄已大不如前,甚至比不上九卿中的任何一位,早已被刻意削弱,更被分作左相与右相两职。 毕竟,嬴政不愿再见第二个独揽朝纲的吕不韦。 或许心中仍存着对昔日仲父的几分敬意,但庙堂之上,绝不容许再有那样一手遮天的权臣存在。 嬴政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笃定的光:“寡人却觉得,武安大营此番必令天下耳目一新。” “大王似乎对赵铭将军格外有信心。” 尉缭含笑应道。 “自赵铭从军以来,寡人从未见他有过败迹。” “即便当初他提出以刑徒为军的策略,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皆不看好。” “可他硬是领着刑徒军杀出了一条血功之路。” “昔**能做到,今日亦然。” 嬴政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信。 对于自己这儿子的能耐,他从未怀疑。 若想将儿子推上储君之位,兵权,便是不可或缺的根基。 “听大王此言,臣也觉得赵铭上将军率先破魏的胜算颇大。” “毕竟他麾下坐拥三座主营,更有十万铁骑随行。” 尉缭亦笑着附和。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一连串轻快的足音。 “祖父——” “我带妹妹来啦!” “要好吃的,我们要好吃的!” 一道清脆稚嫩的嗓音从廊下传来。 紧接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便小跑着溜进了殿内。 门外无人敢拦——来者正是赵启与赵灵。 看他们熟门熟路直奔章台宫的模样,显然已是常客。 连侍立在外的赵高也低眉顺眼地跟了进来,举止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自从大半个月前,嬴政忽然召见赵铭的妻儿入宫,他便似是对这两个孩子格外喜爱,不仅特赐宫牌,允他们随时可入章台宫相见。 起初众人皆以为,这不过是君王对赵铭的另一种恩宠,亦暗含几分震慑——毕竟赵铭正领三十万大军在外。 可日子一长,两个孩子竟是隔三差五便跑来,且一回比一回频繁。 起初赵高还暗自揣测,嬴政或会厌烦——每日处理政务时被孩童打扰,终究有失体统。 他甚至暗暗准备好了替两个孩子求情的说辞,倒非真心喜爱,而是想卖赵铭一个人情,为日后拉拢这位将军铺路。 毕竟赵铭一直是他们想争取却无从下手的人物,在赵高看来,这对儿女或许是个契机。 然而赵高想多了。 赵铭这一双儿女来了又來,甚至屡次爬到嬴政批阅奏疏的案几上去,君王却从未动怒,反而目光慈和,笑意温然。 无论他们来多少次,嬴政总是眉眼舒展,仿佛那童言嬉闹正是这深宫中最清亮的生机。 侍奉多年的赵高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若不是他自幼随侍在侧,几乎要以为那两个孩子是王上亲生的骨肉。 自然,这绝无可能。 赵高深知,大王绝不可能在宫外留下任何子嗣。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王上对赵铭另一种形式的恩宠罢了。 连贴身近侍都这般作想,旁人心中便更加了然——大王对赵铭的眷顾,显然又深了一层。 尉缭转过头,望向跑进殿内的赵启兄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过来。” 嬴政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两个孩子招手。 一来二去,两个小家伙早已不怕他,熟门熟路地奔到他身旁,被他轻轻揽入怀中。 “没唤我么?” 嬴政含笑问道。 “阿翁。” 两个孩子仰着脸,声音甜糯。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叫过了,好吃的呢? 嬴政低笑一声,挥了挥手。 赵高早已会意,命人抬上一张矮几,上面摆满各色点心与时令鲜果。 “谢谢阿翁。” 两个孩子道了谢,便高高兴兴吃了起来。 “大王如此喜爱孩童,倒叫臣有些意外。” 尉缭含笑说道。 “这是赵铭的一双儿女。” “前些日子见过一回,心里喜欢,便常让他们进宫来。” “有他们嬉闹,孤也觉得精神好些。” 嬴政语气坦然,在尉缭面前并不掩饰对两个孩子的疼爱。 “臣听闻,那些所谓灵丹实则含毒。” “大王已许久不服丹了,可政务繁重,终究耗神。” “依臣之见,大王也不必终**阅奏章,偶尔也该松缓些。” 尉缭言辞恳切。 灵丹有毒——这消息传开已有段时日。 起初除嬴政外无人当真,可时日一长,不少朝臣私下试过,果然验出毒性。 昔日备受尊崇的炼丹方士,如今已成人人喊打之辈,下狱者不在少数。 “尉卿啊,” 嬴政轻叹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少府诸事井井有条,极少劳烦到孤面前来。” “别处送来的政务堆积如山,那些主事之人,可比不上你。 连些琐碎小事,也统统呈报上来。” “正因如此,大王更该好生栽培几位公子了。” “若有公子从旁协理政务,大王也能轻松许多。” 尉缭随口笑道。 一旁的赵高听见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此事……确实该好生思量了。” 嬴政笑着点了点头。 赵高垂首侍立,心底却骤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期盼。 当然,伴随这期盼一同升起的,还有沉甸甸的危机感。 倘若扶苏被确立为太子,那便绝非佳兆。 “尉卿以为,朕的诸多子嗣里,谁堪承担储君之责?” 嬴政将孙儿揽在怀中,目光转向尉缭,语气平缓。 话音落下。 赵高的心骤然悬至喉间。 “陛下。” “此乃陛下圣心独断之事,臣岂敢妄议。” “还请陛下莫要为难微臣。” 尉缭当即躬身长揖,全然无意涉入此问。 见尉缭如此反应,嬴政只是淡淡一笑,继而垂首望向膝前两个稚童。 “尉卿不愿说便罢了。” “至于未来储君的人选。” “朕心中实则已有计较。” 嬴政含笑而言,语中似藏深意。 尉缭并不追问,只从容应道:“陛下既已有所定夺,实乃大秦之幸。” 侍立一旁的赵高听着这番对答,只觉后背渗出细密冷汗。 他唯恐从嬴政唇间听见“扶苏” 二字。 若真有那一日,扶苏一系绝不会容他存于世间。 恰在此时—— “启禀陛下。” “殿外赵夫人携新入府的燕国公主求见。” 任嚣的禀报声自殿门外传来。 “呵。” 第214章 第214章 “赵铭将军行事当真谨慎,竟直接将这位燕国公主送返咸阳。” 尉缭轻笑道。 嬴政神色未动,只抬手一挥:“宣。” 片刻后。 王嫣领着燕国公主舞阳步入殿内。 “臣妇拜见陛下。” 王嫣敛衽行礼。 “臣妾拜见陛下。” 舞阳亦随即躬身。 嬴政略一抬手:“平身。” “今日夫君新纳妾室舞阳归返都城,臣妇特带她前来觐见陛下。” 王嫣侧身,恭谨向嬴政禀明。 若仅是寻常纳妾,自然无资格入宫面圣,但舞阳终究顶着燕国公主的名位,身份尚有几分特殊。 嬴政抬眸,目光如刃,缓缓扫过这位燕国公主。 随后开口道:“昔**为燕国公主,既嫁入秦地,便不再是公主。 在赵府之中,亦不得倚仗所谓公主身份恣意行事。 记住,赵府的正妻唯有一人。 此外,无论你来时燕王曾对你作何交代——你,最好安分守己。” “倘若你敢在赵府生出事端,朕追究的不仅是你,更将牵连燕国。” 话音落下。 迎着嬴政那压迫如山的目光。 舞阳心底一阵慌颤,尤其想起离开蓟城前父王的那些嘱托,恐惧便如冰水浸透骨髓。 在这道目光之下,她仿佛无所遁形。 “陛下教诲……臣妾必当谨记。” 舞阳声音微颤,低首应道。 见舞阳这般情状,嬴政只漠然颔首。 赵铭尚能看出燕王嫁女绝非单纯,嬴政又岂会不曾预料? 今日这番话,不过是对她的几分警示。 若她安分便罢,权当为儿子添一房妾室;若她不安分——便也休怪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留情面。 “启儿,灵儿。” “你们两个只顾着吃,也不瞧瞧谁来了。” 嬴政瞧着身旁两个埋头大嚼的小人儿,不由得失笑。 赵启和赵灵闻声抬起脸,嘴边还沾着点心屑,一见王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娘,您怎么来了?” “祖父备了好些吃食,您也来尝尝。” 赵启乖巧地递过手里的糕点。 “是呀娘,可好吃了。” “家里都没有这些。” 赵灵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王嫣望着儿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在这章台宫里,她既不能斥责,更不便动手,只得温声问道:“随娘一道回府么?家中快要用饭了。” “祖父——” 赵启却转头望向嬴政,脆生生地问:“今日可有佳肴?” “自然有。” 嬴政含笑应道。 “娘,您先回吧。” “我与妹妹留在祖父这儿用膳。” “祖父府里的庖厨手艺好。” 赵启转回头对母亲说道。 王嫣只得轻轻颔首。 “你先回府去。” “稍后孤会派人送他们回去。” 嬴政对王嫣温和一笑。 “妾身遵命。” “妾身告退。” 王嫣敛衽一礼,徐徐退向殿外。 一旁侍立的舞阳望着依在嬴政身侧的赵家兄妹,眼底掠过一丝惊意。 “不想秦王待夫君恩泽至此,连一双稚子亦得如此眷顾。” 初入咸阳,初登章台,嬴政对赵家的厚待已令她暗自心惊。 “大王。” “战事在即。” “臣亦告退筹备。” 尉缭此时躬身向嬴政行礼。 “去吧。” 嬴政挥了挥手。 尉缭稳步退出殿外。 “传膳吧。” “待备妥后再呈上。” 嬴政的目光转向赵高。 “奴婢遵命。” 赵高躬身退下。 待其离去,嬴政缓缓开口,声线里渗出一缕寒意:“在赵府之中,给孤牢牢盯住那位燕国公主。 若她有半分异动,胆敢危及赵家任何人——不必禀报,立时处置。” “祖父,您在同我们说话吗?” 嬴政忽然出声,赵启愣了愣,扭着小脑袋四下张望。 “启儿,灵儿。” “祖父稍后还需批阅奏章。” “不过眼下仍如往日,先教你们识字。” 嬴政笑容慈和。 “祖父!” “待我们认满百字,您当真带我们去骑马么?” 赵启仰起脸,满眼期待。 “祖父既答应你们,便不会食言。” “但你们须得真真切切记牢百字才行。” 嬴政温声道。 “我们一定能记全的。” 赵灵挺起胸膛,信心十足。 “好。” “那便开始吧。” 嬴政笑道。 秦王展开一卷空白的诏书,指尖轻点其上墨迹未干的字痕,对着两个稚童缓声诵读。 若有朝臣窥见此景,定会骇然失语——这位执掌九鼎的君王,竟屈膝于案前,亲自为幼孙开蒙。 纵是长子扶苏,抑或往日最得宠的嫔妃所出,也从未得此殊遇。 深宫重重帷幕之后,唯有远在沙丘的夏冬儿或许懂得:他正将半生亏欠尽数倾注于此。 那双曾被他漠视的儿女,那些未曾履行的为父之责,如今化作笔尖温存的牵引。 此刻灯下仰首的两个孩子,才是真正烙进他血脉深处的延续。 宫道渐远,归于赵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舞阳垂首轻问:“姐姐,母亲未曾居于咸阳么?” 语气里含着对正妻应有的恭谨。 方才章台宫中秦王言语间的回护犹在耳畔,她自然知晓分寸,昔日公主的身份在此已轻如尘烟。 “母亲眷恋故土,不喜都城喧扰。” 王嫣唇角噙着浅笑,“待夫君归来,或许能寻机会携妹妹拜见。” 这话说得温和,却也止于礼数。 归乡省亲历来只携正室,妾侍的名字rarely出现在族谱的旁注之外。 “大王……为何待夫君的儿女如此亲厚?” 舞阳终于按捺不住,离宫时便萦绕心头的疑惑轻轻吐出,“初见时,妹妹险些以为那是宫中公子公主。” 王嫣眼底浮起淡淡光华:“夫君乃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恩宠自非常人可及。 这份荣光荫及子嗣,亦是常理。” “夫君威名,天下皆知。” 舞阳颔首。 “妹妹。” 王嫣忽然倾身,眸中泛起好奇的涟漪,“我久居咸阳,未尝踏出秦地半步。 他国之人……究竟如何评说夫君?” 舞阳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捻着袖缘:“在秦地,众人敬他如仰山岳。 然六国境内……” 她顿了顿,“皆称其为杀神。” “杀神?” 王嫣呼吸微滞。 “亦有‘不败战神’之名。” 舞阳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仿佛看见燕国宫阙间窃语的阴影,“我在燕国时,常闻其名而夜不能寐。 铁骑所至之处,无人不颤栗。” 王嫣缓缓直起脊背:“凶名也罢,威名也罢,皆是夫君以战功铸就的碑文。 无人可诋毁这血火中挣来的荣耀。” 她目光忽然转向舞阳,温婉声线里透出金石之质,“既入赵氏之门,从此荣辱生死皆系于夫君一身。 妹妹可明白?” 车辕声规律地叩打着暮色,咸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两个女子的侧影投在晃动的车厢壁上,如同命运悄然交叠的图腾。 “你绝不能做出任何有负于夫君的事。” “否则,莫说夫君不会放过你,我也绝不会轻饶。” 这话语, 分明是又一次警醒。 迎着王嫣的视线, 舞阳忙不迭地颔首应道:“姐姐放心,我必定一心一意侍奉夫君。” …… 对于舞阳, 这位异国而来的公主, 虽说嫁入府中看似带着尊荣,王嫣心底却仍存着几分审视。 倘若她真藏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那便必须在萌芽之时彻底掐灭。 而此时, 舞阳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挣扎难安。 “我该如何是好?” “如今既已嫁与夫君,难道真要听从父王的安排?” “可若真那样做了,只怕我会被世人唾骂,永世背负恶名。” 舞阳暗自思量,心乱如麻。 …… 云中城内, 军营将府。 “上将军。” “全军十日所需的干粮已备齐。” “只待将军一声令下,大军即可开拔。” 章邯拱手禀报。 此刻, 将府正殿之中, 众将肃立,气氛凝重。 “取地图来。” 赵铭开口道。 “诺。” 张明当即应声。 随即, 韩臣颜带着几名亲卫抬上一幅卷轴,在殿中地面铺展开来。 那正是魏国的疆域详图。 赵铭缓缓起身,走向地图。 殿内诸将也随之聚拢,目光皆落于图上。 “云中城,最北毗邻燕境。” “但南下不足五十里,便是魏国疆土。” “自赵国覆灭以来,魏无忌便一直在募兵练兵,竭尽国力扩充军备。” “自我武安大营设立于此,” “魏无忌亦在边境阳高城屯驻重兵布防。” “据密探所报,守军已逾十五万之众。” “城中粮草充足,城防亦经魏无忌亲自督建加固。” 赵铭声音平稳,逐一道来。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 自驻守云中城起,对魏国动向的探查便从未松懈。 毕竟魏无忌也心知肚明,武安大营设于云中,剑锋所指正是魏国。 对此,他不可能不严加防备。 “上将军,” “阳高城拥兵如此之众,魏无忌摆明是要死守不退。” “欲破此城,恐非易事。” 章邯沉声道。 “镇守阳高城的魏将底细,便由张明为诸位详解。” 赵铭神色依旧平静。 张明应声上前,展开一卷帛书,朗声念道:“阳高城主将名为龙章,乃昔日魏国名将龙贾之后,两年前被魏无忌请出山,拜为上将军,镇守北境。” “此外,龙章麾下尚有魏无忌亲自擢拔的数名副将,皆是魏国近年崛起的将领,各具统兵之能。” “阳高城内……” “阳高城内,驻扎着五万魏国精锐,另有十万新编士卒。” “魏国西境河洛城更屯兵二十五万,以庞武——昔日名将庞涓之后——为帅,严防函谷方向。” “这便是魏国陈于边境的四十万大军。” “此外,大梁都城尚有二十万守军,此数尚未计入禁卫、权贵私兵及奴仆。” “阳高城中粮草堆积如山,足供十五万将士一年之用,皆是魏无忌早年暗中调集。” 张明将阳高乃至魏国的**一一陈述。 这些情报不仅来自咸阳朝廷,亦出自赵铭麾下悄然织就的**——数年经营,酒肆楼阁间往来皆是各国权贵,零碎消息渐汇成清晰的图景。 “诸位都听见了。” 第215章 第215章 赵铭目光扫过帐中将领,唇角微扬,“对这阳高城,有何见解?” 李由向前一步,眉峰紧蹙:“末将原想分兵绕行,断其粮道,逼魏军出城决战。 如今看来,魏无忌早已料定——他就是要据城死守,拖到变数发生。” “魏无忌历仕三朝,用兵如老狐,你们能想到的,他岂会遗漏?” 赵铭轻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屠睢忽然抱拳:“上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当初是魏国先犯我边境,如今我大秦举兵名正言顺。 魏国已陷孤立,魏无忌这般死守,究竟在等什么?难道真有他国敢援魏不成?” “有。” 赵铭答得斩钉截铁。 帐中骤然一静,所有目光聚在他身上。 “楚国。” 他缓缓吐出二字。 “楚国?” 屠睢愕然,“他们岂有这般胆量?” “国与国之间,何来永恒的敌友?唯有利益纠缠。” 赵铭起身,走向悬挂的疆域图前,“秦连灭二国,楚国岂会不动心?不过——楚若真敢动兵,那是咸阳该应对的棋局。 我等只需做一件事:踏破魏国防线,灭魏。” 他转身,帐内火光在甲胄上流淌出冷冽的纹路。 “大王明诏两月后伐魏,实则一月为期。 如今,距期限只剩两日。” 帐中九将——三位主将,六位副将——同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铿然如铁。 “请上将军下令!” 声音叠在一起,沉厚如擂战鼓。 他们眼中没有迟疑。 常胜之名并非虚衔——自赵铭披甲至今,未曾一败。 阳高城的墙垣虽经魏无忌之手加固,屯驻重兵,却非铁板一块。 赵铭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沉静:“此城可破。” 李由当即踏前一步,抱拳应道:“末将愿随上将军破城。” 武安大营初立,此战正是立威之时。 军中暗流涌动,那些不服的目光他并非不知,唯有战功方能服众。 “攻阳高,无他途,唯强攻耳。” 赵铭起身,令箭在握,“传令三军,明夜拔营,南下伐魏。” “遵令!” 众将齐声应诺,相继退出大帐。 帐中独余赵铭一人。 他的视线仍落在地图之上,指尖划过阳高所在的标记。 “魏无忌……” 他低声自语。 案上摊开的密报皆出自阎庭之手,将魏国虚实尽数呈于眼前。 赵铭唇角微扬,那笑意里并无轻蔑,反倒带着几分相惜之意。 虽是敌手,却堪称知己。 那人虽已年迈,才略与忠义却令人敬佩。 只可惜,天下大势早已注定。 秦并赵韩,国力已冠绝诸国,如今更添数千万人口,兵源粮秣皆足,岂是魏国所能抗衡? “破阳高,则边境洞开。” 赵铭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仿佛已见三路大军长驱直入,“平原之地,无险可据,唯以力压之。” 他不需要奇谋诡计。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堂堂正正推进便是最好的战略。 “张明。” 赵铭忽唤。 亲卫应声入帐:“主上有何吩咐?” “调百名亲卫,专司护卫医营中的舍妹。” 赵铭语气肃然。 “诺。” 大军开拔,伤兵营亦随行。 妹妹执意从医,性子与他一般固执,既劝不住,便只能竭力护她周全。 帐外风声渐起。 赵铭闭目凝神,体内真气流转如江河奔涌。 “灭魏之后,真气当可破万关。” 他心中暗忖。 战场是他淬炼自身的熔炉,每一次征伐皆能攫取生机,延展寿数。 此战,他志在必得。 随着自身力量的不断攀升,或许终有一日能窥见那寿命止于一百五十载的谜底。 既然得了这拾取天地灵机的本事,赵铭又怎会不渴望活得更久远些。 不止是他,他也盼着身边至亲之人亦能挣脱岁月枷锁。 咸阳,章台宫。 “大王。” 尉缭步入殿中,只吐出三字,“战事起了。” “魏国,一年之内必将不复存在。” 嬴政抬起头,话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会紧盯战局,军中若有急报,必第一时间呈奏。” 尉缭躬身道。 “楚地黄歇近来动作频频,”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似有对我大秦用兵之意,此事不可不防。” “黄歇……” 嬴政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一个早该归于尘土的老朽罢了。 孤自有安排。” 无需多言,尉缭当即心领神会。 “黄歇此人,确非寻常角色,” 尉缭亦微微一笑,“活得是够长久了。 不过楚国内部盼他死去的,只怕也不在少数。” “尉卿,” 嬴政目光转回,语气沉凝,“大军粮草辎重乃重中之重,务必确保前线供给无虞。” “国家大事,王相与冯大人皆不敢轻忽。 臣亦会从旁督察,请大王宽心。” 尉缭即刻应道。 嬴政微微颔首,视线投向殿外苍茫远处,低语如风:“魏国……三晋最后的余烬。” …… 阳高城内。 “报——!” 探马接连奔入将军府,“龙将军,云中城秦军武安大营已抵我大魏边境,戍边守军尽殁!” “再报!秦军突破边防线,沿途哨垒皆被荡平,正朝我阳高城疾进!” “又报!秦军距城已不足五里,正在扎营!” 座上的上将军龙章听着接连传来的急报,面色未改,只冷冷一哼:“密报曾说秦军两月后方会动兵,如今时日未至便骤然发难……倒是好一招出其不意。” 话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更多的却是讥诮。 “不必慌乱。” 他扫视帐中诸将,“我阳高城兵精粮足,固若金汤。 秦军想要破城,无异痴人说梦。 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那秦武安大营不过由赵国降卒整编而成,岂会真心为秦人卖命?” “将军,” 一员魏将出列,面带忧色,“秦武安大营分设三营,依秦制,每营满编十万。 三十万大军若全力强攻,只怕阳高城仍难久守。” “秦军动向,君上早已与本将议定应对之策。” 龙章抬手止住话头,眼中寒光微闪,“他们既然来了,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守城之战。” 龙章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镇定。 “诸位将军,各归本阵,督率部众严守城防。” 堂下众将齐声应诺,甲胄碰撞声短促而整齐。 “秦军兵临城下。” 龙章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自此刻起,所有统军将领不得擅离所部,违者以军**处。” 他略顿一顿,扬声道:“阳高城即行全城封锁,禁止任何人出入。” “诺!” 将领们行礼退去,脚步声渐远。 龙章这才转向一直静立身侧的副将,压低嗓音: “都布置妥当了?” 副将凑近半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末将已亲率可信之人安排周全,各处皆已埋设。 若真到了最后关头……必叫秦军与城池同归于尽。” “好。” 龙章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决绝。”君上厚恩,大魏国运,我龙家世代承泽,无以为报。 今日,便让我龙章以此残躯,为大魏存续尽最后一份力。” 夜色如墨,浸染着阳高城外的原野。 秦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赵铭坐于主位,帐下诸将肃立。 “上将军,” 章邯拱手禀报,“全军将士已饱食休整,只待明日攻城。” 赵铭微微颔首,神色肃然:“此前在云中我已言明——阳高城内魏军不下十五万,粮草充足,意在持久固守。 欲破此城,唯有强攻一途。” “末将请战!” 三名主将几乎同时踏前一步。 “明日部署,” 赵铭目光扫过三人,“屠睢率主营**手压阵,将五十万箭矢尽数倾入城中,务求压制守军。” “李由调遣麾下主营锐士为先锋,随我正面攻城。” “骑兵绕至阳高城后方,截断魏军退路。” 军令既下,三人凛然应诺。 李由眼中骤然迸出光亮,胸膛微微起伏。 “李将军。” 赵铭忽然唤道。 “上将军。” 李由收敛心神,垂首听令。 “自你转任军职以来,营中不乏议论,谓你文吏出身,未立战功而居主将之位。” 赵铭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今日我将先锋之任交予你,是予你一次机会。” 李由身形一震,深深拜下:“末将必不负上将军所托!” “嗯。” 赵铭不再多言。 以李由所部为先锋,实是赵铭有意予他立功之阶。 身为上将军,赵铭虽须依例亲临战阵、率军先登,但破城之局早已在握。 此战若成,便是送予李由的一份军功。 至于他能否接住这份厚赠——便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若连兵马调度尚且生疏,那便怨不得旁人了。 帐外夜风呼啸,火把的光影在帐布上摇晃不定。 张明步履匆匆地穿过营区,指间紧捏着一卷封了火漆的密函。 他径直走到赵铭身侧,俯身压低声音:“主君,阳高城内的暗桩传回消息,已经核实无误。” 赵铭接过密函,不疾不徐地展开。 目光扫过纸面时,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凝,旋即又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 “魏无忌。”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你这一手,确实让我大秦伤筋动骨。” 停顿片刻,一丝极淡的弧度掠过他的嘴角,“可惜,你太信自己手下人的嘴了。 战场之上,刀剑是明枪,情报……才是暗箭。” 他将密函重新卷起,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诸位,” 赵铭抬眼望向帐中将领,“各自回营整备。 明日晨食毕,全军开拔。”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鱼贯退出大帐。 次日破晓,天光初透。 秦军营垒中,浑厚的号角与战鼓声撕裂了魏国边境的晨雾。 无数玄甲士卒如黑潮般涌出营寨,向着阳高城方向压去。 三个主阵,三十万兵马——十万铁骑,二十万步卒。 其中十之七八,皆是昔日赵国的降兵。 如今他们披着秦军的玄甲,握着秦制的长戈,从阵型到气势,已寻不见半点旧时赵军的痕迹。 这是武安大营成军以来的首战。 队列中,那些由刑徒整编而成的士卒,心中难免鼓噪。 第216章 第216章 他们既忧性命,更怕秦廷许下的赦免诺言终成空谈。 越是逼近城墙,窃窃私语便越是蔓延。 赵铭虽对这支刑徒军寄予厚望,却也在每营之中安插了五十名督战锐士。 临阵脱逃者,斩;阵前哗变者,斩;违抗军令者,斩。 唯有真正经历过血火淬炼,唯有让他们亲眼看见赦令兑现的曙光,这些人才会死心塌地为大秦搏命。 阳高城下,秦军阵列如无数条黑龙蜿蜒汇聚,遮天蔽日。 大军压境带来的沉重威压,令城头之上的魏军守卒呼吸都滞重了几分。 “那就是秦军的武安大营?” 城楼上一名魏将按住垛口,指节微微发白,“成军不过数月,竟已有这等气势……乍看之下,与秦国那些久经沙场的老营锐卒,几乎别无二致。” 许多守在垛口后的魏国新兵已面色发青。 尽管信陵君魏无忌为抗秦已筹备经年,从民间征募了大量青壮,但这些未曾见过血的新卒,战力终究难与虎狼般的秦锐相比。 更致命的是,未战先怯的恐慌,正像疫病般在城头悄然扩散。 “是秦人……那些传说中**如麻的秦人。” “领军的还是那个‘人屠’赵铭……” “这城……我们真守得住吗?” 低语在风中颤抖。 箭未离弦,许多人的意志已开始动摇。 “将军。” 副将凝视着城下黑压压的敌阵,声音压得极低:“城里这些兵,多半连刀都没握稳过,更别说见血。 秦军还没动,他们就已经站不稳了……这城,我们真守得住吗?” 守将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如林般竖起的投石机与床弩,目光沉沉,最后只吐出几个字:“人事已尽,天命难测。” 他顿了顿,握紧剑柄的手背青筋微凸:“但为大魏,此身此城,皆可与秦共碎。” 这是魏无忌最后的布置——他选将不重奇谋,唯求死忠。 此刻,这份忠诚正在城头化作冰冷的决意。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爬行。 阳高城上空仿佛凝着一层看不见的铁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外,五百余架投石机与等数的床弩森然列阵,弩尖与投臂齐齐指向城墙。 再往后,数万弓手已挽弓待发,箭簇的寒光连成一片苍白的浪。 战车之上,赵铭按剑而立。 他缓缓抽出长剑,剑锋映着天色,流出一道清冽的弧光。 “大秦锐士——” 他声不高,却如金石掷地,穿透四方。 “在!” 天地间骤然卷起一阵风暴般的应和。 那不是杂乱的呐喊,而是万口同声、节律如一的低吼: “风!” “风!” “风!”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土壤上,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杀意随这风喝弥漫开来,空气变得粘稠而锋利。 赵铭剑锋前指。 “杀。” 号令既下,令旗翻飞。 投石机的绞盘发出沉闷的**,床弩的弓弦震开嗡鸣。 下一刻,巨石与弩矢撕裂长空,向城墙倾泻而去。 几乎同时,数万张弓振弦齐发,箭雨腾空,遮天蔽日。 阳高城的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云翳,而是铁与石交织的死亡之幕。 巨石砸落,垛口崩裂;弩炮贯入,墙砖迸溅;箭簇如蝗坠下,无处可避。 城头顿时血雾弥漫,惨叫与哀嚎炸开,许多刚刚披甲的新兵蜷缩在墙后颤抖,有人丢了盾牌,捂住伤口痛哭。 “畏战乱军者,斩!” 龙章的声音劈开混乱,冷硬如铁:“伤者拖下城去,缺位立补!弓矢之下,秦军随时登城——都给我守住!” 他站在箭雨与碎石之间,身影挺直如枪,仿佛脚下不是摇摇欲坠的城墙,而是魏国最后一块不会崩塌的基石。 纵然秦军箭矢如蝗,城头魏卒仍在他的号令下死守不退。 漫天箭雨自城外倾泻而下,几乎遮蔽了天光,持续不断地撞击着阳高城的砖石与血肉。 赵铭立于战车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杀戮之地。 多年征伐早已让他习惯了这般景象——战场从来只有生死之分,没有仁慈可讲。 箭雨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数十万支箭镞没入城中,魏军伤亡自然惨重。 这时代尚无猛火油可用,否则以火箭焚城,战局必将截然不同。 赵铭仰首望向那座被箭矢覆盖的城池。 从城外虽看不见内里惨状,但如此攻势之下,守军必然折损甚巨。 他缓缓跃下战车。 龙泉剑悄然出鞘。 视线锁定阳高城墙的刹那,赵铭的声音如寒铁般砸向全军: “吾乃赵铭,武安大营上将军。” “凡我武安锐士,凡我刑徒之众。” “此战破城,先登者记功。” “斩敌者,锐士晋爵,刑徒除籍。” “战殁者,无论出身,朝廷皆予抚恤。” “此诺,天地共鉴。” 剑锋陡然高举: “亲卫军何在?” “在!” 张明率一千五百亲卫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亲卫督战。” “退半步者,斩。” 赵铭令如冰刃。 “遵令!” 千五百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连成一片肃杀的屏障。 这些皆是随赵铭自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死士,人人修习武道,单是这股气势便足以震慑万军。 在全军敬畏的注视下,赵铭剑指城墙: “众将士——” “随我破城!” 他率先冲出。 老卒们毫不犹豫地跟上。 战阵如洪流骤起,轰然涌向阳高城墙。 那道手持龙泉、冲锋在最前的身影格外夺目。 对于久随赵铭的锐士而言,这已是熟悉的风景,他们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誓死追随将军!” 嘶吼声中,大军如潮推进。 而那些初入战阵的刑徒军,望着冲杀在万军之前的统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将军……竟身先士卒?” 惊愕的低语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那可是武安大营的上将军!全军之首,竟亲自冲杀在前?” “上将军连性命都不顾,对我们这些刑徒军的承诺,又怎会有假?谁会拿自己的生死来儿戏!” “誓死追随上将军!” “杀——” “誓死追随上将军……” 无数刑徒军士卒望见那道冲在最前方的身影,心头剧震。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超任何言语。 将不畏死,士亦何惧?这便是赵铭所率之军的魂魄。 身为上将军,他身先士卒,便将这股魂魄彻底烙进了每一名士卒的血脉之中。 对寻常兵卒而言,一部都尉已是高高在上,何况是统帅全军的上将军?此刻赵铭冲锋在前的背影,比任何号令都更能点燃士气。 就连最初对大秦抚恤心存疑虑的刑徒军,也被这股决绝所席卷,纷纷嘶吼着跟随那道身影向前突进。 有赵铭为表率,更有那无形中笼罩全军的气运加持,每一名将士都感到血脉偾张,力量奔涌。 阳高城头。 守城的魏将见秦军如潮涌至,急步奔上禀报。 “全力守城!” “退后者,斩!” “新兵上前迎敌,老兵督战!” “督战队全部上城,严执军法!” 龙章的命令斩钉截铁,由传令兵飞速传遍城防。 即便秦军攻势已起,龙章面色仍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仿佛一切仍在掌控。 城中,魏军匆忙调动。 而空中箭雨未曾稍歇,流矢纷飞间,不时有魏兵中箭倒地,哀嚎与鲜血在城墙上下漫开。 城楼之上,许多魏军士卒已浑身发颤,不少新兵更是面色惨白,腿软不能自立。 “龙将军令:全力守城,退者立斩!” “弓手听令——秦军已入射程,放箭!” “投石机、弩炮,全部启用,杀——” 城头魏将厉声高喝。 军令既下,躲在墙垛后的魏兵只得硬着头皮探身而出。 然而许多人才刚露头,便被密如飞蝗的箭矢贯穿,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便已毙命。 “秦人的箭还在射!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不少新兵蜷缩在墙后,根本不敢起身,恐惧如冰水浸透全身。 魏将见状,眉峰骤紧,长剑出鞘,直接将一名畏缩不前的新兵斩于当场,怒喝道:“督战队!再有怯战不前者,军法处置!” “放箭!迎敌!” 在他血腥的威慑下,城头的魏兵只得颤抖着挽弓射箭。 然而阵型已乱,箭矢稀落无力,全无章法。 真正的战场从来残酷。 未曾亲历厮杀,未曾目睹死亡,未曾手刃敌兵,那种笼罩新兵的恐惧与震撼便如影随形。 这便是未见血的新卒与历经生死的老兵之间,最**的分别。 城头的箭矢零零落落地飘下。 投石机与弩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城外,不少秦军士卒倒在了乱箭与滚石之下。 有的头颅碎裂,有的身中数箭,更有被巨石碾作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般景象,在战场上随处可见。 这本就是无法回避的残酷。 面对城头不断倾泻的箭雨。 赵铭手中龙泉剑光流转,剑锋过处,箭矢纷纷断折坠地。 “用新兵守城,诱我深入。” “魏无忌。” “你的谋划,倒是精得很。” 赵铭心中冷笑。 身为历经百战的将领,他从魏军防守的章法中,一眼便辨出新卒与老卒的差异。 身后的秦军虽不断有人倒下,攻势却未有半分迟滞。 转眼间。 赵铭已杀至城门之下。 “破!” 对于此刻的赵铭而言,已无需任何繁复招式。 龙泉剑起,真气灌注,随手一挥。 剑锋重重劈在城门之上。 霎时间剑气迸射。 轰然巨响! 那厚重的铁铸城门应声碎裂,化作无数残片迸飞。 一如赵铭曾经斩破的无数城门,门后的魏军士卒尽皆面露骇然,呆立当场。 “风影。” 赵铭毫无停顿,身形如电前冲。 手中剑光缭乱,一瞬之间,仿佛挥出了数十剑。 仅仅一个照面。 面前十余名魏兵便已毙命。 几乎同时倒地,捂着脖颈在血泊中抽搐断气。 “击杀魏兵,获取真气1点。” “击杀魏兵,获取寿命1日。” “击杀魏兵,获取寿命1日。” …… 久违的战场。 久违的提示之音。 赵铭胸中战意骤然沸腾。 “杀!” 一声低喝。 他目光如冰扫过,视前方魏军如待宰羔羊。 龙泉剑扬,寒芒流泻,每一剑斩出皆带起凛冽剑气,在敌群中掀起腥风血雨。 第217章 第217章 只他一人,便似有千军之势。 即便不动用真气,如今赵铭的体魄与武技亦足以纵横沙场。 “随将军杀敌!” “杀——” 身后秦军锐士怒吼震天。 其中亦夹杂着刑徒军的嘶喊。 人人眼中燃着炽烈的战火。 纵然箭雨倾盆,纵然同泽不断倒下,秦军进攻的浪潮却无半分退减。 全军如洪流般涌上,在各部将领率领下,紧随赵铭冲杀。 那洞开的城门,仿佛决堤的河口。 秦军便是汹涌奔腾的洪水,疯狂灌入阳高城内,遇见魏兵便挥戈斩剑,杀戮席卷整个城楼。 “赵铭竟亲自陷阵冲杀?” 城头魏将面色惨白,声音发颤。 谁也未料到,城门竟被一击而破。 而秦军狂暴的冲势,已让前沿誓死抵抗的魏军阵线濒临崩溃。 厮杀仍在持续。 城邑深处。 “报龙将军——” 城门轰然洞开,铁蹄与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入阳高城。 一名魏将踉跄奔至主将面前,铠甲沾满尘土:“将军,秦军已破城门!” 龙章静立原地,只轻轻吐出一口气:“果然不出君上所料。” 他目光扫过远处烟尘,仿佛在看一幅早已铺开的棋局。”秦人不知用了何种器械,城门竟如纸糊一般。” 身旁副将声音发颤。 “传令。” 龙章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十万守军按原定阵型全线压上,各部互相督战——退后半步者,立斩不赦。” “遵令!” 一员将领疾步离去。 待其身影消失,龙章侧身向阴影中低语:“五万精锐即刻撤出阳高城。 另遣一千死士散入街巷,待秦军深入腹地、防线全溃之时——” 他顿了顿,“举火焚城。” “诺。” 阴影中人躬身领命,悄然而退。 龙章独自望向窗外渐起的烽烟,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十万新兵,满城百姓……莫怪本将无情。” 他低声自语,像在说服自己,“为大魏存续,一切牺牲皆值得。 此乃国运最后一搏。” 这是魏无忌亲定的计策。 接到密令时,龙章曾跪谏再三,而那位高居庙堂的君上只回了一句话:“若数十万性命可换大魏永固,纵要老夫这副枯骨当场化作灰烬,亦在所不惜。” 厮杀声从白昼持续到深夜。 秦军如黑潮般不断涌入城门,刀戟碰撞与嘶吼交织成一片。 魏军依令死战,阵线却仍节节溃退。 从正午到黄昏,从深夜到黎明,阳高城渐渐被尸骸与血泊覆盖。 断刃插在青石缝里,**声飘荡在焦糊的空气中,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天际将明未明之时,一缕微光撕开夜幕。 也正在这一刻,城中各个角落同时响起压低的口令:“时辰已到——将军有令,焚城!” 千余道黑影自暗巷、废屋、断墙后悄然现身。 火折擦亮,点燃早已铺就的干草与浸透火油的麻絮。 顷刻间,火龙自各处窜起,吞吐蔓延,迅速连成滔天火海。 然而,就在烈焰腾起的一瞬—— 许多正在冲锋的秦兵忽然抬头望天。 下一刹那,全军如得号令,前队转后队,开始向城外有序撤离。 他们退得极快,却毫不慌乱,途中遇见受伤倒地的同袍,必有两三人折返搀起,一同退去。 火舌已舔上城楼。 溃逃的魏军在烈焰与追兵间挣扎,而秦军主力已如退潮般撤出城外。 前沿战车上,赵铭遥望城中冲天火光,面色冷峻。 “魏无忌,龙章……想用一座城换我数十万将士性命?”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点评一局险些成真的险棋,“谋划虽妙,可惜我已窥破全盘。” “如今这把火——” 他调转马头,声音散入晨风,“便留给你们自己,亲手焚尽城中这十万魏军罢。” 尽管那些散落的属性光点令赵铭心头灼热难耐,但比起麾下将士的性命,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魏无忌为应对秦军攻势已筹备多时,既已决意牺牲城中众多魏卒换取同归于尽之局,重创大秦,其准备必然周全。 用不了多久,这座阳高城便会化作滔天火海。 若不趁此刻火势未起时撤离,待烈焰席卷全城,再想退出便难如登天。 届时,所有攻入城中的秦军,能活着逃离的恐怕十不存一。 赵铭身为一军主将,除了夺取胜利,更要尽力让跟随自己的士卒活下去。 半个时辰不过弹指。 原先的阳高城内,各处已窜起熊熊火舌,火势迅速蔓延。 整座城池仿佛早已被铺满了引火之物,一点即燃,转瞬即成燎原之势。 “怎会起火?” “为何突然烧起来了?” “不好!火朝这边来了!” “快逃——!” “啊……救救我,救救我……” “往城后跑!快跑啊……火已经烧过大半座城了!” “快啊……” 伴随着火势的扩张,整座城池淹没在一片绝望而凄厉的哀嚎声中。 那不是一个两个人的惨叫,而是遍布街巷、充斥每一个角落的悲鸣。 被烈火灼烧的痛苦,几乎无人能够承受。 城中无数魏兵被火焰吞噬,化作挣扎狂奔的火人,却终究无济于事。 就连阳高城后方的城门处,也早已挤满了逃窜而来的魏军。 “开城门!快开城门啊!” “放我们出去!” “让我们出去——!” “火就要烧过来了!” “快啊……” 无数士卒疯狂涌向城门,彼此推挤践踏,都只想逃离这片正被烈焰焚烧的炼狱。 然而城门早已被彻底封死。 人群密密麻麻地堵在一处,根本不可能有人逃得出去。 在阳高城后方的城外,阵阵惨叫、哀嚎与哭喊从城内不断传来。 这些声音并未打动龙章。 即便他身后的魏军将领中有人面露不忍,但更多的也只是无可奈何——大局已定,无人能够更改。 龙章策马而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冷漠地注视着那座已被烈火彻底吞没的阳高城。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天空染上一层厚重的阴翳。 刺鼻的黑烟里不仅夹杂着焦糊的气味,更弥漫着一股血肉烧灼的腥气。 可想而知,这一把火究竟葬送了多少性命,焚灭了多少生灵。 “君上之计……” “成了。” “秦军已悉数攻入城中,连赵铭本人亦在其中。” “这一把火燃尽之后。” “秦军至少折损二十万之众。” “秦国武安大营,从此废矣。” “我大魏国运,得以保全。” “只待烈火熄灭。” “吾便可亲率五万精锐,直捣秦境。” “只要攻势一起。” “楚国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定当出兵伐秦。” 骤然之间,楚国一旦兴兵,必将牵动天下棋局,齐国与燕国也定会趁势伸手,分取一杯羹肴。 如此,秦国便不足为惧了。 主君此谋,非但能扭转我大魏国运之颓势,更可令大魏重振雄风。 思及此处,龙章胸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昂。 …… 阳高城已化作一片冲天火海。 在龙章眼中,这熊熊烈焰只意味着一件事——信陵君魏无忌的谋划已然得逞。 那数十万秦军必已葬身火窟,化为焦土。 “传我将令!” 龙章扬鞭高喝,声震四野: “秦军主力已焚灭于城中。 全军绕开阳高,直扑秦军大营!” “一举击溃残敌!” “遵令!” 麾下诸将齐声应和,战意昂扬。 然而龙章话音方落—— 轰!轰!轰! 大地骤然震颤,如巨兽苏醒。 “报——!” 一骑斥候自后阵狂奔而来,几乎滚**下: “将军!后方……秦军铁骑杀来了!” “什么?!” 龙章猛然变色,急转回望。 晨光初露的天际线下,黑潮正席卷而来。 那是无数玄甲骑兵,如乌云压境,马蹄声撼动原野,后方道路已被彻底吞没。 退路已绝。 方才还沉浸在“歼敌数十万” 狂喜中的龙章,面色瞬间铁青。 他千算万算,未曾算到这一着。 十万秦骑。 即便他手中尚有五万精锐,在此等铁流面前,亦如螳臂当车。 “变阵!鱼鳞阵防御!” “向南突围!” 龙章几乎在瞬间做出决断,嘶声怒吼。 魏军令旗翻飞,阵型疾变:长矛手层层前推,**手迅速后撤结阵。 而大**颤愈烈。 黑潮最前方,一将白马玄甲,长矛如雪,正是章邯。 眼见魏军已入箭程,章邯长矛高举,厉声如雷: “骑射合围!” “风——!风——!风——!” 十万铁骑齐声应喝,声浪摧云。 骑兵洪流骤然分张,如巨翼舒展,向魏军两翼包抄而去。 这其中十之**,皆是昔日威震边塞的赵边军,如今已为大秦刑徒之师。 前方魏阵,在秦骑眼中无异于猎场。 于锐士,是军功爵赏; 于刑徒,是脱籍新生。 五万魏卒,甚至不够瓜分。 号令既下,万骑齐动。 先前平举的长矛纷纷落下,**瞬息扬起。 但闻弓弦震响如暴雨前鸣,漫天箭矢掠空而起,化作死亡之雨倾泻而下。 “呃啊——!” 箭雨坠入魏阵,血花四溅,哀嚎遍野。 而这仅仅是开端。 秦骑如旋风般轮转迂回,箭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昔年赵国胡服骑射冠绝天下,今日这支铁骑承其遗风,更添秦弩之利,竟在不近身接战的情形下,以连绵箭幕将魏军层层剥蚀。 “是赵人的骑射……” 魏阵中已有老卒颤声惊呼。 龙章齿关紧咬,面庞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身为魏国将领,他岂会不识得眼前这令赵国骑兵所向披靡的胡服骑射之阵? “这些赵国的降卒,竟真肯为秦国舍命拼杀?” “莫非都失了心智?” 他心底翻涌着巨大的困惑。 然而此刻,四周的秦国骑兵如旋风般轮转迂回,始终保持着距离,并无近身接战的意图,只将密集的箭雨一波波倾泻而下。 “解阵!转守为攻,向南突围!” 龙章挥剑高呼。 魏军匆忙变阵,在混乱中践踏过同袍的躯体,试图撕开一道生路。 “冲出去!” 剑锋所指,残存的魏兵朝南疾奔。 “两翼合围,缓退施射。” 章邯从容调度麾下骑队,如同收网般逐步收紧包围,箭矢始终不绝。 第218章 第218章 待魏军顶着箭雨艰难迫近十丈之内时—— “杀!” 章邯眼神一冷,长矛前指,亲率骑兵轰然突进。 铁骑合围,战局顷刻分明。 时间点滴流逝,这五万魏军犹如困于砧板之上,被秦骑层层削割。 即便有人弃刃跪地、嘶声求饶,也未能换来丝毫生机。 每一个秦军骑士都似杀红了眼,刀锋所向,血肉横飞。 直至天光彻底放亮,烈日高悬。 秦军围阵的核心处,龙章与仅存的数十名将领、亲卫被铁桶般困在原地。 五万大军,幸存已不足千人。 在十万骑兵的环伺之下,逃生早已无望。 阳高城外四野,尸骸枕藉,景象比城中更为凄惨。 章邯策马缓缓而来,手中长矛血迹未干。 “龙章。” “你败了。” 他俯视着被围在**的敌将。 “秦军主将,章邯。” 龙章抬首凝视,立刻认出了来人。 昔年赵铭尚为副将时,其威名便已传扬诸国;及至他执掌帅印,世人皆知他麾下有两位悍将——一为章邯,一为屠睢。 “你对我武安大营,倒是知之甚详。” 章邯嘴角浮起一抹淡笑。 龙章环顾周遭,那些秦国骑兵的目光灼灼如狼,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他们撕碎。 然而他忽然低笑出声:“是,我败了。” “可你们也未必算赢。” “你骑兵虽存,步卒想必已随阳高城一同化为焦土了吧?” “还有赵铭……不是被称作不败战神么?” “今**陨落于我龙章之手,纵然我葬身于此,也有赵铭陪葬,有数十万秦军殉我此战——值了。” “青史之上,必留我龙章之名!” “哈哈哈哈哈……” 他纵声长笑,眉宇间竟漾开一片酣畅之色。 但就在此时—— “是么?” 一道平静的嗓音自秦军阵中传来。 骑兵应声向两侧分开,一架战车缓缓驶出,碾过血染的荒原,停在了众人眼前。 龙章的面容骤然一沉,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处。 “何人?” 他紧盯着那道缓缓走近的身影,眉宇间锁成一道深沟:“赵铭?” “如何?” “见到本将,很意外么?”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绝无可能。” “你分明已率军破城,身先士卒杀入重围,怎可能全身而退?” 龙章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惊惶,目光死死锁在对方身上,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幻影。 他原以为赵铭早已葬身火海,此刻对方竟活生生立于眼前,方才那自以为能留名青史的激昂气概,顿时碎得无影无踪。 “火焚城池,确是妙计。” “可惜,你太过自负了。” “难道真以为我赵铭有勇无谋,不识进退?” “你下令焚城的那一刻,我早已率麾下精锐撤出阳高。” “那城中被烈火吞噬的,尽是你魏国的士卒。” 赵铭话音冰冷,字字如刃。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击顶。 龙章浑身剧震,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你如何能带兵撤出?” 龙章双目赤红,不甘与愤恨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把火非但没有困住赵铭、歼灭秦军,反而将城中近十万魏卒化为焦土,简直是搬起巨石,狠狠砸碎了自己的脚。 赵铭不再多言,缓缓抬手,掌中那柄名为“龙泉” 的长剑悄然出鞘。 “一个不留。” 四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冰寒彻骨。 刹那之间,蓄势已久的秦军铁骑如洪流般席卷而出。 “赵铭——” “与我死战!” 龙章嘶声狂吼,催动战马,朝赵铭疾冲而来。 望着那道疯狂逼近的身影,赵铭手中已多了一枚羽箭。 真气灌注,随手一扬。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响起,仿佛出自千钧强弓,携着骇人之力呼啸而去。 嗤—— 箭镞轻易贯穿龙章胸前的甲胄,透背而出。 “击杀魏国上将军,获取全属性百点。” 一道提示在赵铭意识中浮现。 紧接着,秦骑如潮水涌上,将残余的魏军尽数吞没。 阳高城之战,至此落幕,历时不足三日。 战车之上,赵铭巍然屹立,目光扫过四周浴血的将士:“众将士——” 声音经真气催发,响彻四野。 所有目光顷刻汇聚于他。 “此战——” “打得痛快。” “而今,便是本将兑现承诺之时。” 赵铭朗声宣告,话音随着军阵间的传递回荡开来。 “中军司马何在?” 他沉声一喝。 “末将在!” 蒯朴策马上前。 “即刻统计战功。” “我武安大营麾下:凡锐士杀敌,按功擢升;凡刑徒军杀敌,一律削除奴籍,转为大秦常备士卒,享无爵将士岁俸;凡杀敌六人以上之刑徒,晋爵一级。” “此事,从速办妥。” 赵铭令下,声如金石。 “属下领命!” 蒯朴肃然应道。 赵铭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骑兵营的刑徒兵卒都沸腾了,尤其是那些亲手斩下敌首的,脸上涨满了血色。 他们从奴籍挣脱,成了大秦堂堂正正的兵士——这便意味着,他们重新活成了人。 “上将军威武!” “上将军威武!” “誓死追随上将军……誓死追随……” 无数刑徒兵举起手中兵器,吼声震天。 这一刻,所有积压的惶恐与不安烟消云散,人心彻底归拢。 面对刑徒军的激荡,那些老锐士只是含笑看着,神色平静。 他们之中,许多人当年也曾是刑徒,尝过那种从深渊被拽回人间的战栗。 那感觉,好比一个已被判了斩决的囚徒忽然接到赦令——奴籍虽不即刻要命,却是一寸一寸熬干骨血的长刑;而斩首反倒痛快些。 “章邯。” 赵铭的声音再度扬起,沉如铁石。 “末将在。” 章邯应声出列。 “阳高城已破,魏国这道防线算是垮了。” 赵铭目光扫过遍地狼藉,“十五万魏军几乎尽没于此。 我军当趁势南下,在魏国各城尚未反应之前,疾进夺城。” 他顿了顿,视线落向横陈的魏军尸身。 “这些魏卒身上的甲胄,皆可为我所用。 该怎么做,不必本将多言罢?” 章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下顿时了然。 “末将明白。” 他抱拳领命。 “传令屠睢、李由,” 赵铭又转向身侧,“按原定进军路线分兵出击。 三大营各领一路,全速向魏都推进。” “属下即刻传令。” 张明肃然应道,随即遣亲卫驰往各营。 “蒯司马,” 赵铭望向一旁的蒯朴,脸上浮起一丝淡笑,“速速整理战报,上奏咸阳。 大王等这场大捷,应当已久了。” “诺!” 蒯朴难掩激动,高声应下。 赵铭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亲卫驾驭战车,缓缓掉转方向。 待他离去,章邯转身面向全军,声如洪钟: “众将士听令——剥下所有魏卒甲胄,就地补刀。 此战,不留活口。” “谨遵将令!” 万千锐士齐声回应,声浪卷过染血的原野。 …… 魏国,河洛城下。 “攻——” 桓漪坐镇中军,令旗挥落。 秦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前赴后继。 攻城之战,从来便是血肉相磨的碾盘。 滚石、箭雨不断从城头倾泻,魏军的守势却始终未乱。 魏无忌历时近两载布局,对驻守云中的赵铭与老将桓漪早已揣摩透彻,河洛城更是他精心择定的要塞。 此刻,他亲自立于城头,身旁副将压低声音急报: “君上,秦军攻势太猛。 以我军现有兵力与战力……此城恐难久守。” 大殿之上,青铜灯盏的火光在微风中摇曳,将嬴政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并未落座,只是负手立于高阶边缘,目光如深潭般投向殿门外的沉沉天色。 阶下文武分列,寂静无声,唯有衣袍摩擦的窸窣轻响。 “尉缭。”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寂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文臣队列中,一位身着深紫朝服、面容清癯的老者应声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前线,可有音讯传回?” 嬴政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并未移动分毫。 尉缭直起身,声音平稳而清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内:“启禀大王。 自王师东出函谷,至今不过旬日。 据先前探报,魏无忌于河洛一线陈以重兵,壁垒森严,意在拖延。 桓漪将军与武安君皆善战之人,破敌需寻隙而动,非旦夕可竞全功。 故此刻详尽战报,尚未抵至咸阳。” 他略作停顿,抬眼快速掠过君王沉静的面容,继续道:“然,以我军锋锐,将帅之能,破魏之防,仅是迟早。 请大王宽心,静候佳音。” 嬴政闻言,并未立刻回应。 他缓缓转过身,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王座,玄色袍袖拂过冰冷的扶手。 他没有坐下,只是以指尖轻轻划过扶手上狰狞的螭首浮雕。 “旬日……” 他低声重复,似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魏无忌此人,素有急智,更兼孤注一掷之勇。 他既敢集重兵于边境,所图恐非仅止于拖延。”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终又落回尉缭身上:“传令前线斥候,细察魏军动向,尤其注意其是否有异常收缩、粮草异动,或……秘密调遣之迹象。 魏国庙堂,未必如表面那般铁板一块。 告诉桓漪与赵铭,稳扎稳打固然要紧,亦需提防狗急跳墙之下的诡谲反扑。” “臣,领命。” 尉缭深深一揖。 嬴政终于落座,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王座扶手上,十指交叠置于下颌前。 殿内灯火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寡人要的,不止是河洛一城,亦不止是魏国俯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敲在每个人心头,“此战,当为山东诸国,再立一面镜子。” 殿中愈静,唯有君王的话语余韵,与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交织。 远方天际,晨曦未露,咸阳宫笼罩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与寂静里,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耐心等待着东方传来的、注定将震动天下的消息。 “函谷与武安两处大营齐发,魏国必亡无疑。” 第219章 第219章 尉缭手持朝笏,声音沉稳而笃定:“当今秦国之强,远非魏所能及。” “少府所言极是。” “两年休养生息,国库早已丰盈。 一年之内,魏国必灭。” “桓漪将军坐镇函谷,魏军岂能抵挡?” “各地粮草调度已毕,郡守征调民夫转运,万无一失。” “想来捷报不日便将传至咸阳。” 王绾含笑说道。 “臣附议。” “大秦上下同心,魏国何足挂齿?” “昔日五国联军叩关,桓漪将军力挽狂澜。 此番战事,必再显其威。” 隗状亦笑着应和。 二人言语之间,尽是推崇桓漪,却对赵铭只字不提。 这般的扬抑,用意昭然——只要桓漪先破边境,首功便归其所有;纵使赵铭随后破城,战功亦难超越。 “两位丞相,” “世事岂有定数?” “赵铭将军自入伍以来,未尝一败。 二位却只颂桓漪之能,莫非认定赵铭无法攻破魏境?” 胡亥语带讥诮。 “十八公子言重了。” “赵铭将军虽无败绩,终究年少资浅。” “较之桓漪将军,仍稍逊一筹。” 王绾神色坦然,仿佛陈述事实。 “正是。” “桓漪将军统兵之才,非赵铭可比。” 隗状随即附和。 朝堂之上,应和之声渐起。 “两位丞相,话莫说得太满。” “战局未定,一切尚未可知。” 李斯缓缓开口。 若是往常,他或许沉默,但如今其子亦在武安大营之中,他自然要出言相驳——王绾等人的心思,他看得分明。 恰在此时—— “报!” “武安大营急报!” “大捷!” 一名传令兵疾步奔入殿内,满面激动之色。 “武安大营的捷报?” 群臣皆是一怔。 王绾与隗状面色微凝。 “两位丞相,” “李某早说,不可妄断。” “如今率先传来捷报的,可是武安大营。” 李斯语含嘲讽。 王绾二人默然不语。 “大捷” 二字,已说明一切。 高台之上,嬴政唇角浮起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 “呈上来!” 他沉声喝道。 赵高立即快步向殿中走去。 捷报呈至御前,嬴政览毕,眉宇间终是漾开一抹难以抑制的畅快。 “善,大善。” 他连声赞道,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赵卿,果不负寡人所望。 阳高城内魏军十五万,一朝尽殁。” 君王含笑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那份激昂之意,已无需多言。 他随手将简册递向身侧:“念与诸卿听,以振朝纲。” 赵高躬身接过,转身步上玉阶,展开卷册,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却异常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武安大营中军司马蒯朴谨奏:臣部奉王命,如期伐魏。 全军开赴魏境,半日即扫清边陲戍卒五千及诸哨所。 兵临阳高城下,上将军赵铭下令攻城,先以箭阵覆盖全城,压制守军。 箭雨倾泻半个时辰后,赵将军亲率前锋突进,一日内破其外城,与敌巷战。” 他略顿一顿,声音更提几分:“其时,魏人已于城中暗布引火之物,意待我军深入后举火焚城,同归于尽。 赵将军早已窥破此计,于破城之际果断率军撤出。 魏军**,烈焰骤起,全城顿成火海。 魏将龙章领残部出城欲袭我大营,赵将军早遣骑兵迂回包抄,一战而定。 是役,阳高守军十五万尽没。 我武安大营伤**计三万,其中战死者八千余,伤者两万余。 此,大捷。” 战报宣读完毕,殿内落针可闻。 这战果来得太快,太彻底,仿佛一道惊雷劈开沉闷的朝堂。 三日,仅仅三日,魏国十五万大军便灰飞烟灭。 而那险些葬送数十万秦军的焚城毒计,竟被赵铭一眼看穿,轻易化解。 王绾与隗状垂首立于班列之中,面色看似平静,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握紧。 他们先前种种铺垫,将桓漪之功置于众人眼前,原是想为先机造势。 只要桓漪率先破城,往后战功便可顺理成章倾注其身。 可如今……这赵铭竟以如此雷霆之势,抢先凿开了局面。 “绝不可再让他这般建功下去,” 王绾心中暗潮翻涌,寒意渐生,“若灭魏首功再落其手,他的威望将再难压制。 届时国尉之位……怕真要落入此人之手。 后患无穷啊。” 两路大军如铁钳般合围魏境,胜负的果实却只有一枚——那便是将这个盘踞中原的国度彻底从版图上抹去。 战局如一张紧绷的网,一处裂痕便足以牵动全局。 倘若桓漪率先踏破边关,魏国必将重整防线,届时即便赵铭后续破城,首功的光环也必然黯淡。 朝堂之上,自会有人借此压低他的勋绩,甚至待他日兵临大梁城下时,仍可旧事重提。 可眼前的战报,却让所有暗涌的算计落了空。 赵铭竟已摧垮边城,抢得了先手。 殿中寂静了片刻。 尉缭第一个出声,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赵铭上将**兵如神,料敌机先。 三日之内,十五万魏军灰飞烟灭,实乃大秦无双之将。” “正是。” 李斯随即含笑附和,“阳高城既破,魏国那些郡兵如何能挡武安大营锋芒?或许不出两月,赵上将军的旌旗便可直指大梁。” “臣为大王贺——” “武安大营三日建此奇功,乃大王之福,大秦之幸!” “魏国覆灭,已在眼前。” “臣等恭贺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颂声如潮水般涌起。 嬴政端坐于上,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不同于往日深藏不露的平静,此刻他的喜悦毫无遮掩。 “赵铭,确令孤惊喜。”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喧哗,“自灭赵之后,魏国便全力防我,信陵君更倾尽国力募兵缮甲。 那十五万大军,纵使日夜强攻,也需旬月方能啃下。 赵铭却只用了三日。” “此战之功,无可争议。” “伐魏首功,非他莫属。” 一句话,如定鼎之音,将先前所有的议论权衡尽数扫落。 那些曾被刻意渲染的对比,此刻全数化作映照赵铭战功的星火。 “大王明鉴。” 李斯再度踏前一步,“武安大营率先击穿魏国防线,已撼动其全国战局,此等大功,理当厚赏。” 儿子便在赵铭麾下,他自然乐得推波助澜。 “不错。” 嬴政朗声应和,未容群臣细思,已挥袖喝道:“拟诏!” “武安上将军赵铭,率部破魏边城,歼敌十五万,致使魏国门户洞开,防线崩摧,功勋卓著。” “即日起——” “晋爵一级,封为【少上造】。” “赐千金,赏万钱,赠玉器百件,拨奴仆五百人。” 他的声音在殿宇梁柱间回荡,字字如金石掷地。 这毫无预兆的封赏,让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少上造,十五级爵位,竟在捷报初传之时便已落下。 爵位擢升的诏令一旦颁下,便如同在赵铭的护军都尉之位上铸下了一道不可撼动的基石。 他的地位,已然与桓漪、蒙武并肩,仅稍逊于王翦。 “大王。” 王绾终究还是迈步出列,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魏国尚在,此时便行如此重赏,是否……为时过早?” 嬴政的目光透过冠冕垂落的珠帘,淡淡扫了他一眼。”若王相也能在三日内歼灭十五万魏军,寡人同样不吝封赏。” 这话说得轻缓,却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堵得王绾哑口无言。 赵铭所立的战功,足以让所有非议者噤声。 珠玉轻响之下,嬴政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王绾这般步步紧逼,针对赵铭,已令他心生不悦。 他正为那即将归来的血脉铺路,战功与晋升,皆是关键棋步。 王绾的言行,已在不知不觉间,踏过了某条危险的界线。 “尉卿。” 嬴政转向尉缭,声音恢复了朝堂上特有的威严,“将此封赏诏谕速送武安大营。 并传话给赵铭:战场杀伐,武安营军务,征讨诸事,寡人一概不问。 寡人……静候他灭魏凯旋之日。” “臣领诏。” 尉缭躬身应道,“必使人将大王之意,一字不差带到。”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再度扫过殿中群臣。”如今武安大营已在魏境取得胜势,战局虽利,然粮草辎重之调拨,关乎我数十万秦军性命。 王相,冯卿。” 他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此事全权交由你二人督办。 寡人不希望其**现任何差池。 若因粮草之故贻误战机,寡人……绝不姑息。” 这近乎直白的警示,正是在朝堂上目睹王绾等人对赵铭的针对后,嬴政心中骤然升起的忧虑。 粮草乃大军命脉,若有人在此动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唯有当众敲打,方能令其有所忌惮。 “臣明白。” 王绾与冯去疾同时出声应承。 粮草之事交由这两位重臣共理,其相互制衡之意不言自明,此亦为王权驾驭臣下之道。 “大王。” 尉缭再次出列奏道,“阳高焚城之事,足为警醒。 臣以为,当速遣使者传讯桓漪上将军,嘱其务必谨慎,不可冒进。” “魏无忌……” 嬴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竟有一丝复杂的慨叹,“确为人杰。 不惜焚毁一城为饵,若非赵铭机警,武安大营恐将伤亡殆尽。” 虽只是战报上的寥寥数语,但那烈火焚城的惨烈与危机,仿佛已浮现眼前。 倘若大军真中其计,陷入巷战泥潭,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他想起战报中提及,那个年轻人每逢战事,总是冲杀在最前。 无论旁人如何劝诫,他表面应承,转身却又提剑纵马,驰入敌阵。 嬴政心中不禁升起一阵寒意:“多亏那孩子机敏,识破了魏无忌的毒计,否则魏军真要**烧城,他怕是难逃一劫。” 这般计策,实在狠绝。 谁能料到,魏无忌竟不惜以一城百姓的性命为代价,其心之狠,令人胆寒。 “魏无忌此举,已是破釜沉舟。” “他将魏国的国运都押在了这一谋略上。” “可惜,他遇上的是赵铭将军,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布局。” 第220章 第220章 “倘若此计得逞,我武安大营必遭覆灭,魏国更可能趁机北上,直逼我大秦疆土。” “到那时,大秦危矣,其余诸国也必会趁乱而起。” 尉缭神色凝重,沉声说道。 以他纵横之术的眼光,自然看得清魏无忌所图为何。 如今大秦势盛,兵锋所向,虎狼之师令列国生畏。 正因如此,齐、燕二国才不敢妄动。 可若是魏国在此战中得势,甚至重创大秦,天下局势必将骤变。 可以说,阳高城这一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此战赵铭当居首功。” “若真陷入魏无忌那同归于尽的谋划,我大秦必受重创。” 嬴政语气肃然,话中赞赏之意毫无掩饰。 “尉卿所言极是。” “你速传讯桓漪,令他谨慎应对,切莫中了魏无忌这焚城之计。” 嬴政定神,当即向尉缭吩咐道。 “臣遵命。” 尉缭躬身领命。 “启禀大王。” “自大秦对魏用兵以来,齐、楚、燕三国皆遣使求见。” “不知大王是否允其觐见?” 隗状上前一步,恭敬奏道。 “他们想见,那便见吧。” 嬴政冷笑一声,袖袍轻挥。 尽管心中明白这三國使臣的来意,但既以国礼而来,于礼亦当一见。 话音落下。 “大王有令——” “宣齐、楚、燕三国使臣入殿觐见!” 赵高朗声传诏。 不多时,三名身着异国官服的男子快步走入殿中。 正是楚、齐、燕三国的使臣。 “楚国使臣屈阳,拜见秦王。” “燕国使臣姬常,拜见秦王。” “齐国使臣燕寻,拜见秦王。” 三人入殿后,齐齐向王座上的嬴政躬身行礼。 “平身。” 嬴政抬手示意。 “谢秦王。” 三人齐声应道,随即端正站立。 “三国使臣同时前来,所为何事?” 嬴政语气平淡,缓缓开口。 闻言,齐国与燕国使臣皆微微侧目,望向楚国使臣。 显然,此番他们是以楚国为首而来。 楚使立于殿中,迎着四方投来的视线,神色未见慌乱。 他向前迈出两步,双手交叠,躬身一礼:“外臣奉春申君之命前来,恳请秦王自魏境收兵。” 御座之上,秦王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整座殿堂的空气骤然沉凝:“这便是楚国的来意?齐、燕二国,亦是为此事而来么?” 齐使与燕使皆垂首默立,不敢接话。 唯有楚使昂起头,面无惧色。 “仇怨宜解,不宜结。” 他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世间常理,“魏国昔日虽曾冒犯秦境,然已多次遣使请罪,愿赎前愆。 还望秦王宽宥,就此罢兵。” “若寡人不愿宽宥,楚国又当如何?” 尉缭的声音自一侧冷冷响起。 “魏国犯我疆土,戮我子民,岂因楚国一言而止?莫非我大秦百万甲士,皆是土偶泥塑?” 李斯亦拂袖斥道。 “若尔等觐见只为说此妄言,便请速去。” “退下!” “秦廷不欢迎这般说客。” “大军既出,岂有回撤之理?楚国若有胆量,不妨发兵救魏。” “莫非秦国会惧楚国不成?” …… 殿中群臣相继出声,目光如刃,言辞如雹,尽数落在那楚使身上。 这般声势之下,齐、燕使者将头埋得更低,噤若寒蝉。 楚使面上终究掠过一丝愠怒,眼底亦浮出几分惊意。 然而使命在身,他仍是挺直脊背,扬声道:“若秦王执意不退兵,我大楚……或当真会挥师北上,驰援魏国。” “那寡人便拭目以待。” 嬴政话音落下,只将手一挥:“送客。” 任嚣率一队禁卫快步上殿,径直来到三国使臣面前,抬手向外一引:“三位,请。” 楚使重重一甩袍袖,转身离去,步履间犹带着几分倨傲。 “秦王,今日之言,还望日后勿悔。” “此事皆是楚国主张,与我齐国并无干系。” 齐使急忙撇清。 “我燕国与秦乃盟好之交,此番亦只是随行而已。” 燕使紧随其后表明立场。 御座之上,嬴政只是静默地望着,未予回应。 见秦王如此,齐、燕二使心中忐忑,匆匆揖礼退出。 待殿门重新合拢,王绾当即起身:“大王。” “观楚使之态,楚国恐已生异心。 老臣以为,当加强对楚戒备,早作筹谋。” “臣附议。” “楚人自古蛮横,不循礼法,对此邦国,不可不防。” 文武众臣纷纷出列附和。 嬴政抬手虚按,殿内霎时安静。 “楚国——” 他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淡然而笃定: “尚不足为虑。” “众卿不必多虑。” “眼下国事之重,在于平魏。” “今日便到此为止。” “若无他事启奏,便退朝吧。” 嬴政袍袖一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臣等无奏。” 该议之事皆已议毕,殿内一片肃静。 “散朝。” 嬴政淡淡道。 “恭送大王——” 百官齐声俯首。 章台宫中,唯余顿弱一人垂手立于阶前。 “魏无忌行玉石俱焚之策,黑冰台为何毫无觉察?” 嬴政开口,声线里凝着寒意。 “臣失职。” “此计藏得极深,魏国上下守口如瓶。” “黑冰台……未能探得风声。” 顿弱躬身下拜,额间渗出细汗。 “此类疏忽,孤不容再有第二次。” “若非封儿机警,此刻他已葬身阳高火海。” 嬴政语声沉冷,眉宇间压着一层薄怒。 若是别的事,或许尚可容忍。 但此番火海险些吞没亲子,只要稍想那可能发生的结局,嬴政胸中便涌起一阵后怕的凛冽。 这等事,绝不能再现。 “臣领命。” “自当加派人手,深查魏国动向。” 顿弱再拜。 “嗯。” 嬴政略一颔首,面上冰霜稍融。 “楚国使臣已至咸阳。” “看来黄歇是按捺不住,欲对我大秦动刀兵了。”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 “大王明鉴。” “楚国境内,兵马已在调动。” 顿弱即刻回应。 “那还等什么?” “黄歇这老朽,早就该死了。”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杀意。 “臣即刻传令楚国暗士行事。” “必取黄歇性命。” 顿弱肃然道。 “楚地虽有三户,盼黄歇死的人却不少。” “此番,他必须死。” “若事不成,你也不必回来见孤了。” 嬴政挥袖,不再多言。 顿弱深深一揖,躬身退出殿外。 “黄歇,楚国……” “待魏国事了,下一个便是你。” “竟敢遣使入秦,威胁孤罢兵退让。” 嬴政独自立于殿中,低语间威势弥漫,如寒潮暗涌。 正此时—— “阿翁!” “我们来啦!” “阿翁,有没有好吃的呀?” 两道清脆的童音自廊外传来。 听见这声音,嬴政眉间的凛冽瞬间化开,一抹温煦的笑意浮上嘴角。 …… (接“阿翁在这儿呢。” “快过来。” 嬴政笑着张开双臂。 在他的注视下,赵启兄妹俩小跑着扑进殿来。 数月朝夕相处,两个孩子早已习惯待在嬴政身边,甚至比见到王翦时还要亲昵自然。 转眼间,两个小身影已撞进嬴政怀里。 “又沉了些。” 嬴政笑着掂了掂他们,眼中满是慈柔。 嬴政的手掌轻轻落在两个孙儿的发顶,动作里透着罕见的温和。”祖父的孙儿们,又长高了不少。” 他低声说道。 “祖父,” 赵启仰起脸,眉头微微蹙着,“我们已经识得一百多个字了,您何时才带我们去骑马呢?” 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埋怨。 旁边的赵灵也撅起了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祖父,仿佛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哦?已经识得那么多了?” 嬴政略略一怔。 “是呀,” 赵灵挺起小胸膛,声音里满是自豪,“我和哥哥一共认了一百七十个字呢!” “对对,祖父差点忘了。” 嬴政连连点头,笑容里带着纵容。 当今天下,能让秦王如此连声附和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两张小脸了。 “那现在能带我们去骑马吗?” 赵灵又追问道。 “带,一定带。” 嬴政立刻应道,“祖父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 “现在就去吗?” 两个孩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眼下祖父还有些事务要处置,等处理完毕,再用过午膳,便带你们去,可好?” 嬴政含笑商量道。 “好!” 两个孩子齐声答应,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就在这时,赵高轻步走入殿内,躬身禀报:“大王,赏赐赵府的礼单已备妥,是否此刻送往?” “送去吧。” 嬴政恢复了平素的威严,简短下令。 但话音落下,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再备一份厚礼,送往赵铭在沙丘的府邸。 备妥之后,再来回禀。” 赵高深深一揖:“奴婢遵命。” 随即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望向窗外,心底无声地涌动着一股坚定。 阿房,我们的儿子,实在太出色了。 即便你不愿他踏入咸阳,不愿他重拾身份,我也绝不会同意。 唯有他,能继承我的位置。 唯有他,能守护这未来一统的大秦山河。 此心此志,已无可动摇。 …… 魏国,阳高城。 连续燃烧了两天两夜的大火,终于熄灭了。 城墙被熏得一片焦黑,城中的屋舍街巷已化为废墟,满地是飘散的黑灰与烧成焦炭的尸骸。 那些蜷缩的形体,仍保留着最后一刻挣扎的痕迹,无声诉说着烈火吞噬时的绝望。 战争的可怖,便在于此。 一把火,便将整座阳高城焚为死寂的灰烬。 这个时代的建筑多是木构,不似后世有砖石钢铁支撑,如今城中残存的,唯有少许烧得乌黑的青石基座,兀自立在焦土之中。 走在仍有余温的废墟间,赵铭心中泛起一丝慨叹。 水火无情。 若天下迟迟不能一统,这般焚城绝户的惨剧,只怕还会不断重演。 “主上,” 张明走近身侧,低声禀报,“粗略清点过了,城中魏军几乎无人逃脱——他们早将城门封死。 此外,数万百姓……也未能幸免。” 第221章 第221章 焦风卷起地表的黑灰,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为确保计划周全,魏无忌并未大举迁徙百姓。 赵铭对此心知肚明。 若动静太大,必会惊动秦国,届时图谋便无所遁形。 站在这片焦黑的废墟间,赵铭心中难免泛起一丝恻隐。 但若说要因此退让,那是绝无可能的。 战争本就如此残酷——若非阎庭事先察觉焚城之兆,武安大营数十万将士早已葬身火海,与这城池同归于尽。 战场上,从来只有胜负,没有仁慈。 “后勤军可到了?” 赵铭转头问道。 “回将军,十万后勤军已在清理城外,即将入城处置尸骸。” 张明抱拳答道。 赵铭望向眼前焦土遍地的城池,沉默片刻后开口:“传令下去,将城中焦尸就地掩埋。 之后封死城门,让岁月将这座城彻底吞没吧。” 阳高城已化为废墟,再无修复的价值。 一座边城而已,赵铭也不愿再耗费人力重修。 不如让亡者与城池一同长眠于时光之中。 “遵命。” 张明肃然领命。 此时,一名军医匆匆走近,向赵铭躬身行礼:“卑职林一,参见上将军。” “何事?” “首席军医吩咐,需增调药材。 依眼下战况推断,现有药材远远不足。 此外,烈酒也需加急补给。” 军医恭敬禀报。 赵铭微微颔首,看向张明:“记下,呈报少府,令其速备药材送至前线。” “是。” “正好,” 赵铭神色稍缓,“我也该去看看颖儿了。” 他转身朝城外走去,步履平缓。 战事既起,伤兵营随军而行,这也是赵颖作为武安大营首席军医首次主持救治。 赵铭想亲眼看看,妹妹的医术如今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伤兵营内,数百名军医正忙碌不休。 哀嚎与**在营帐间起伏不绝。 此战秦军未留魏卒活口——事实上,魏军也未曾得到投降的机会。 那一把焚城大火,将他们的生路彻底断绝。 尽管营中悲声不断,救治却有条不紊。 军医们各司其职:有人将刀刃淬火消毒,有人以烈酒擦拭创口,有人正小心切开皮肉取出箭镞,还有人已开始缝合包扎。 整个流程井然有序,与赵铭早年所见的伤兵营景象已截然不同。 如今的救治体系,隐隐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冷静的成熟。 赵颖正专注地握着一柄薄刃小刀,为一名昏迷的重伤士卒取出深嵌骨肉中的箭矢。 赵颖作为伤兵营的首席医官,正专注处理着那些伤势最重的士兵。 挽救生命这件事,她向来倾注全部心力,神情肃穆得近乎虔诚。 赵铭踏入营帐时,四周的军医与士卒正要行礼,被他一个手势轻轻止住。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妹妹身上。 此刻的赵颖与他平日所见的娇憨模样判若两人——她微微俯身,指尖稳而轻捷,仿佛拂过伤处的不是手,而是某种带着光晕的触碰。 那专注的侧影,竟让赵铭想起古籍里记载的、自云间垂手济世的仙灵。 “看来……”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丫头选的路,是对的。”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退了出去。 至于为何不亲自出手救治?原因有二。 其一,身为上将军,此刻他的职责是统领全军、攻灭魏国,而非执刀施药。 若要减少伤兵,便该在战场上决胜千里。 其二,他系统中积攒的功德点已近千数,足以将现有武技推至圆满,或兑换数千属性点,但他始终未动,如同蛰伏的兽,在等待某个更恰当的时机。 回到自己帐中,赵铭阖目凝神。 “结算麾下杀敌所获属性。” “战事已毕,开始结算。” “麾下累计歼敌四万二千零三十九人,共获得属性点一万零五百零九点。” “真气增加一千三百四十九点。” “力量增加一千四百二十一点。” “速度增加一千一百二十三点。” “体质增加一千三百七十四点。” “精神增加一千三百四十五点。” “寿命延长三千八百九十七日。” “全属性突破九千点,奖励一阶宝箱。” “全属性突破一万点,奖励二阶宝箱。” 提示音落下的刹那,磅礴的力量如潮水般涌遍四肢百骸。 每一寸筋骨都在无声嘶鸣,血液奔流的速度仿佛快了数倍。 赵铭睁开眼,缓缓握拳——无需调动真气,仅仅肉身的劲力便已凝实如钢,他有种预感,即便面前是厚重的城门,也能一击崩碎。 单凭体魄,已足以碾压所谓宗师巅峰的武者。 若真气尽出,或许连大宗师巅峰也可一战。 只是这方天地间,真正的武者似乎早已隐没在尘嚣之外,又或是他尚未触及那个层面。 一切,唯有登临更高处,方能窥见**。 “展开属性面板。” 光华流转,几行字迹浮现于意识深处: 宿主:赵铭 年龄:二十一 真气:一万零二百七十二点(真气愈厚,丹田愈广,爆发之势愈强,已达宗师境巅峰) 赵铭的目光扫过眼前浮现的虚幻字迹。 气力:一万五千一百四十一。 (举手投足,可摧山裂石。 ) 身法:一万四千一百三十二。 (动若惊鸿,残影留形。 ) 体魄:一万两千八百二十三。 (伤势自愈如流水,真气回复似潮生。 ) 神识:一万一千八百三十四。 (意念所至,百丈之内灵气尽纳掌中。 ) 寿数:一百九十七载又三千八百七十二日。 功德:九百八十九。 (可化入气力身法,亦可点悟诸般技艺。 ) 须弥芥子:一百九十九方。 修习**:龙象镇狱功。 “真气若再浑厚一线,便是大宗师的门槛了。” 他心念微动,“这龙象镇狱功,也已修至尽头了。” 当初得来这部**时,确算上乘,可随着他周身根基日益雄厚,**带来的进益已如杯水车薪,更何况前路已绝。 “我这一身能耐,九成倒是靠那‘拾取’的天赋得来。” 赵铭并未过于挂怀,“**不过锦上添花。 日后机缘到了,自然能遇见更好的。” 他真正倚仗的,是战场上那常人看不见的流光溢彩——击败敌手,便能汲取对方散逸的命数精华。 若靠按部就班地修炼,绝无今日之境。 “可惜了。” 他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几,“若非魏军最后那场大火,此战收获当更为丰厚。 不过……平添十年寿元,也算不虚此行。” 帐外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而利落。 “将军。” 亲卫张明手捧一卷简牍,躬身立于帐门处,“李由将军战报送至。” “念。” 赵铭未抬眼。 “末将李由谨禀:奉令分兵突进,两日之内连克魏境五城,斩首约三千,俘敌近五千。 现率军继续向前推进,必不负将军重托。” 张明的声音清晰回荡在帐中。 赵铭神色平淡,取过一方素帛,提笔挥就数字,递给张明:“传给他。 另带句话:此乃他初掌兵符之战,胜败关乎今后立足。 贪功冒进为兵家大忌,如何用兵,自行斟酌,务必谨慎。” “遵命!” 张明双手接过,躬身退去。 帐内重归寂静。 赵铭望向帐外渐沉的天色,低语随风散去:“李由啊李由,从笔吏到将领,这道坎你能不能迈得稳,就看你自己了。” 他转身,目光仿佛穿透营帐,投向魏国疆域的深处。 “至于接下来……信陵君魏无忌,本将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手段。” 魏都,大梁城。 一声脆响,瓷盏坠地,四分五裂。 魏无忌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殿中寂静,唯有那碎裂声的余韵在梁柱间低回。 “十五万……”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仿佛舌尖压着千钧铁石。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此刻绷得极紧,每一条皱纹都在细微地抽搐。 两年心血,无数不眠之夜推演谋划,竟在阳高一场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 他仿佛能看见冲天的黑烟,听见皮肉焦灼的嘶响,闻到风里飘来的、混合着灰烬与死亡的气味。 “君上,” 阶下禀报的将领声音沙哑,头颅深垂,“生还者……不足五百。 龙章将军……已殉国。” “秦军呢?” 魏无忌猛地前倾,枯瘦的手攥住将领的甲胄边缘,指节泛白,“可曾烧尽?武安大营可曾断根?” 将领的沉默比言语更锋利。 他喉结滚动,终于挤出声音:“秦将赵铭……识破了焚城之计。 火起之前,秦军已尽数撤出城外。 阳高……阳高烧尽的,皆是我大魏子民与将士。 如今城中……唯余焦土与白骨。” 魏无忌的手松开了。 他向后跌坐,宽大的袍袖如折翼般垂落。 殿外天光斜照,将他半身笼在明暗交界处。 那一瞬间,某种支撑了他数十年的精气神,仿佛被无声地抽离了。 额上深刻的纹路更深了,眼窝陷落,连呼吸都变得迟缓而沉重。 “君上!” 左右近臣慌忙上前。 他却恍若未闻,只缓缓抬起眼,望向殿门外那片被檐角切割的天空。 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近乎叹息的低语: “苍天……果真不容我大魏存于世间么?” …… 魏国北境,河洛城下。 战鼓声已持续擂响十日,如同永不疲倦的雷霆,反复撞击着城墙与耳膜。 箭矢如蝗,投石车抛出的巨石在城墙上绽开一朵朵土石之花。 血腥气混杂着硝烟,沉沉地压在城池内外。 城头魏旗虽已残破,却仍在硝烟中顽强翻卷。 守将庞武布防严密,函谷秦军数次登墙,皆被死战击退。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守军的气势正如同逐渐干涸的井,在无休止的冲击下一点点耗尽。 秦军阵前,李信按剑而立,甲胄上沾着尘土与暗褐色的斑痕。 他眯眼望着城头那些奔走防守、已显疲态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 “上将军,” 他侧首,声音里带着猎人逼近猎物时的笃定,“魏军力竭了。 三日——至多三日,河洛必破。” 战车之上,桓漪微微颔首:“魏国已无良将,如今尚能支撑,全凭魏无忌一人之力。 若非此人,魏国早已倾覆。” “魏无忌确是难得之才。” “为抵御我大秦,他布局深远。” “原本以为这座边城至多阻我大军五日,如今竟已相持十日。” “魏军之顽强,不可轻视。” 李信在一旁附和道。 第222章 第222章 “不知云中战况如何了?” 桓漪抬起头,望向魏国北境的天空,目光中透出几分思量。 闻听此言。 李信脸上掠过一丝笃定的笑意:“上将军不必忧心,想来武安大营此刻也与我军一般,仍在攻城苦战。” “我函谷大营之战力,不逊于蓝田大营,甚或更胜一筹。” “而武安大营初立不久,论兵锋之锐,不及我营;论士卒之精,其营中多为赵国降卒。 纵然先前曾有整编刑徒军之先例,可如此大规模的降卒汇聚,末将实在担忧武安大营或有哗变之险。” “因此,末将以为武安大营断难与我营相比。” “此番灭魏之首功,必属我函谷大营。” 李信言辞坚定,自信满满,话音里还隐隐带着几分较劲的意味。 桓漪侧目看了李信一眼,缓缓道:“李信啊,你还是太小看赵铭了。” “末将并非轻视赵铭,只是武安大营的实情便是如此。” “他们不可能取得优于我军的战果。” 李信笑着回应。 心底虽对赵铭存着些不服,但面上终究不便直言。 正在此时! 一名亲卫疾步上前:“上将军,咸阳有诏谕送达!” …… 诏谕自咸阳而来。 桓漪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接过那卷诏书,迅速展开。 目光扫过诏文,桓漪脸色骤然一变,眼中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怎会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动。 “上将军,是大王有何旨意?” 身旁的李信低声探问。 桓漪深深看了李信一眼,将手中诏书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李信双手接过,展开细读,面色也随之剧变。 “三日攻破阳高城,十五万魏军全军覆没。” “魏军上将军龙章被斩。” “这……怎么可能?” 李信的声音微微发颤。 方才的笃定与自信,在这纸诏谕前顷刻碎裂。 他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武安大营竟能取得这般战绩。 “十五万魏军,尽数歼灭。” “仅仅用了三日。” “而且赵铭竟能识破魏无忌布下的玉石俱焚之局。” “赵铭之才,我不及也。” 桓漪长叹一声,眼中再无先前因年资而生出的半分轻视。 桓漪的念头与李信并无二致。 对于此番伐魏之战,他胸中早有胜算——那覆灭魏国的功勋,乃至破城夺旗的首功,注定要归于他麾下。 他绝不相信新立的武安大营,那个据说十之**由降卒拼凑而成的营伍,能胜过他身经百战、功勋赫赫的函谷大营。 然而结局终究出乎意料。 桓漪不得不低首叹服。 身旁的李信仍怔怔立着,面上震惊之色未褪。 过了许久,李信才缓缓开口:“他究竟如何识破魏军欲行玉石俱焚之策?” “兵马既已杀入城中,依常理绝无撤退之理。” “更何况魏无忌以十余万兵卒为饵,诱敌之策滴水不漏,此计深谙人心执念——谁会在冲杀半途骤然收兵?” 李信声音里透着不解。 “正因如此。” “我不及赵铭。” “若当时是我领兵攻阳高,只怕麾下将士早已葬身火海。” 桓漪长叹一声。 稍作推想,他便确信自己绝不会下令退兵,更难以看穿阳高城内埋设的焚城之局。 一旦大军卷入混战,谁能察觉异样?既已深入敌城,又怎肯轻易撤出? “我函谷大营,此局已输。” “武安大营抢占先机,首功已落其手。” 李信亦叹息道。 “罢了。” “不必多言。” “武安大营在阳高告捷,终究是大秦之幸。 魏国北境防线既溃,武安大营必趁势猛攻,魏国那些郡县散卒绝难抵挡其兵锋。” “他们既夺首功,我函谷大营亦不可落后太多。” “明日破晓之前,务必攻下此城。” 桓漪神色重归沉静,目光如刃投向远处城垣,肃然下令。 “诺!” 李信当即领命。 光阴悄然流转。 魏国境内的战火仍未停歇。 自阳高城被秦武安大营攻破,魏国北疆防务便形同虚设——十五万精锐尚不能阻其锋芒,那些羸弱郡兵更是无力回天。 阳高距魏都不过千里之遥,依武安大营进军之势,一两个月内兵临城下已无可避免。 正当魏国战事胶着之际—— 楚国,郢都。 朝堂之上,楚王熊悍端坐王位。 虽已至中年,其姿仪却未见多少君王威仪,反透出几分怯懦迟疑。 而在他眼前的玉阶之前,一名身着君侯袍服的老者昂然立于众臣之上。 虽为文臣之貌,周身却散着慑人威势,沉静中自有雷霆。 此人正是楚国春申君黄歇。 楚国之政令权柄尽握其手,可谓权倾朝野。 虽未居王座,楚国的权柄实则尽在其掌控之中。 若赵铭在此,或能一眼窥破史册暗影——后世传言,楚幽王熊悍实为黄歇与后宫所出。 待黄歇身故,这位楚王亦终遭李园诛杀。 “大王。” “君上。” “这便是秦廷的回应。” 从咸阳归来的使臣立在殿中,声音里压着怒意。 “秦王明言,一兵一卒也不会撤出魏境,半分颜面也未留给我楚国。”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似有若无地扫向殿前那道苍老的身影。 “秦王……嬴政。” 黄歇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却透着一层深沉的戒惧。 他心中却浮起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芈月啊。 ——你为我大楚埋下的祸根,自嬴稷到今日的嬴政,竟愈发深重了。 ——当年若将你留下,或许…… ——罢了。 岁月已将他推向暮年,可旧事如潮,从未真正退去。 “秦国吞并赵、韩之后,国力日盛。” 使臣再度扬声,“若再坐视其灭魏,三晋尽归秦土,则我楚国危矣!” “臣请君上发兵伐秦!”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相继出列,齐声附和: “臣等附议!” “绝不可纵容秦国坐大!” “请君上下诏,出兵救魏!” “伐秦以安天下!” 声浪叠起,百官皆望向黄歇。 此番遣使西行,本就是春申君为探秦虚实、为出兵铺路之举,此刻众人不过顺其意而动。 黄歇静静听着,目光却转向身后王座上的年轻君主——熊悍。 那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关切,随即又转回殿前。 “诸卿所言甚是。”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中倏然一静。 “李园。” “臣在。” 一名中年官员应声出列。 “粮草辎重可齐备?兵马调遣可妥当?” “回君上,万事俱备,只待君令。” 李园垂首应答,面色平静。 “传令。” 黄歇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沉厚: “取虎符,拜项燕为上将军,统兵三十万,即日北上伐秦。” “我大楚应魏国之请,讨不义之秦——” “以告天下。” “君上英明!” 群臣伏首齐呼。 殿中无人敢有异议,就连王座上的楚王也只是默然端坐,仿佛一尊华贵的饰像。 “散朝罢。” 黄歇微微颔首。 “臣等告退。” 百官躬身退出大殿。 李园与数名朝臣走在最后,经过玉阶时抬眼望向黄歇,目光里似有暗流涌动,却又迅速隐没在低垂的眉目间。 待殿门缓缓合拢,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王座上的年轻君主,与阶前那道不再挺拔的背影。 “仲父。” 熊悍轻声唤道。 “当真要发兵攻秦?” 待群臣散去,殿内只余二人,楚王悍望向黄歇,眼中浮起一层忧色。 “悍儿。” 黄歇轻叹一声,声音里透出岁月磨蚀后的沙哑,“仲父老了,恐怕也就这一两年的光景。 若我真撒手去了,你觉得这满朝文武会如何待你?” “寡人乃楚国之王,他们岂敢妄动?” 楚王悍面色微微一白。 “如今朝局平静,全凭我一人镇着。 我若不在,一切便不同了。” 黄歇缓缓摇头,目光深远,“伐秦之事,正是关键一步。 借此机会重整军中势力,安插真正忠于你的人——唯有如此,你的王位才能坐得安稳。”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年我精力不济,对朝堂与军营的掌控已不如前。 那些人虽表面恭顺,可一旦我露出破绽,必会群起反扑。 他们被我压得太久,早存异心。” 言语之间,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臣已将楚国的暗流看得分明。 人至暮年,反而愈发清醒。 “仲父……” 楚王悍喉头微哽,望向黄歇的目光里交织着感激与复杂。 尽管黄歇在朝中独断专行,大权在握,却始终待他亲厚。 宫中那些隐秘的流言,他又何尝没有耳闻?眼前这垂暮老者,或许正是自己的生父。 “好了。” 黄歇拍了拍他的肩,露出慈和的笑容,“大王且好生歇息。 待军务安排妥当,北上伐秦之时,老臣自会将身后诸事一一交代。 纵使将来我不在了,留下的布置也足以护大王周全。” 说罢,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楚王悍望着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仲父!” 他忽然脱口唤道。 黄歇停步回身,苍老的脸上仍带着对待子侄般的温和:“大王还有何吩咐?” “……无事。” 楚王悍压下胸中悸动,只低声道,“请仲父万事小心。” “谢大王关怀。” 黄歇笑了笑,再度转身,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廊柱之间。 与此同时,王宫外苑。 一支兵马已悄然集结,埋伏在各处小径暗角。 宫墙之上,戍卫的弓箭手早已换过一批,墙砖间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横七竖八倒着些无声的躯体。 “大人。” 宫楼高处,一名将领快步走到李园身侧,低声禀报:“黄歇的车驾即将出宫。” “终于等到今日了。” 李园仰首望天,眼中掠过一丝灼热的野望。 他随即收回视线,死死盯住宫门通往宫外的必经长道,目光忐忑而冰冷。 不多时,只见数百禁军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待车驾行至宫楼正下方—— 第223章 第223章 “放箭!” 李园冷声喝道。 霎时间,埋伏在两侧宫楼上的士卒齐齐现身,张弓搭箭,密雨般的箭矢向着下方马车与禁军倾泻而下。 箭矢如骤雨般倾泻而下,许多身着甲胄的护卫甚至来不及举盾,便已中箭倒地。 这场伏击占据了地利与先机,对手全然无备,不过转瞬之间,拱卫在车驾四周的卫士已折损过半。 “速护君上回宫!” “快走……” 残存的护卫高声疾呼,试图调转马头,但坐骑早已被密集的箭雨射倒,徒留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官道两侧骤然涌出无数兵卒,喊杀声震天而起,迅速合围,将那座华贵的马车困在核心。 “格杀勿论!” “杀!” 围上来的军士怒吼着扑上,刀光剑影交错,守护车驾的卫士接连倒下,鲜血渐渐染红了黄土。 车厢之内,黄歇并未惊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反而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终究是我想错了,” 他低声自语,“他们早已按捺不住,要对我下手了。” “悍儿……” “为父不能再护着你了。” 车外的厮杀声愈来愈近,愈来愈稀。 黄歇心知生机已绝,索性抬手掀开了垂帘。 他想看看,来者究竟是谁。 帘外,护卫已尽数殒命,目光所及,皆是持刃环伺、虎视眈眈的兵甲。 “何人胆敢袭杀本君?” 黄歇虽年迈,声音却依旧沉浑有力。 人影分开,一人缓步而出,身姿挺拔,早已不见往日在他面前那份卑躬屈膝的姿态。 此刻的他,昂然而立。 “君上,” 李园与黄歇目光相接,毫无避退,“是我。” 看见李园的刹那,黄歇眼中掠过一抹愕然。 他从未料到,竟会是他。 “是你……竟然是你。” 黄歇笑了起来,笑声里浸着沧桑与悲凉,“本君执掌国政数十载,未料最终竟亡于自家门客之手……哈哈……” 这笑声中,或许唯有他自己能全然体味那份遭人背弃的彻骨之寒。 “送春申君上路。” 李园眼中杀意凛然,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四周兵卒一拥而上,刀戟齐落。 楚国的传奇,执掌大权数十春秋的春申君,就此陨落。 望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尸身,李园长长舒了一口气。 “死了……这老朽终究是死了。” 他脸上难以抑制地绽出激动的笑容,“自今日起,楚国的军政权柄,便尽归我手。” 不仅李园,四周众人亦心潮澎湃。 黄歇之名,在楚国可谓家喻户晓,是权倾朝野的传奇。 如今这具倒伏于地的尸首,竟令所有人感到几分恍惚的不真实。 “大人,” 一名心腹上前,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王宫,“黄歇已除,下一步该当如何?” 李园收回心神,眼中寒光一闪。 “当今大王血脉不纯,乃是黄歇与先王后宫私通所生的孽种,岂配继续坐在我大楚的王位之上?” “传令下去,踏破宫门,将那血统污浊的孽障彻底铲除,不留半分余孽。” “另寻我大楚纯正血脉,以正国统。” 李园长剑出鞘,厉声喝道。 “愿随大人赴死!” “杀——” 四周兵士齐声应和,如潮水般涌向王宫深处。 暗处。 一道目光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楚国……” “终究是乱了。” “春申君啊春申君,还想挥师伐秦?你尚且不配。” “此番内乱一起,楚国至少一年无宁日。” “这份捷报,也该呈予大王了。” …… 魏国境内。 一座无名边城。 经过半月鏖战。 武安大营的兵锋如蓄势已久的洪涛,正一寸寸吞没魏国的疆土。 若从高处俯瞰,黑甲锐士便似铁流,所过之处城垣倾颓。 “禀上将军!” “依将军部署,骑兵营已抵黎阳城下,分五路专断魏军粮道。 现今魏境数十城粮路皆断,两路主力正在猛攻,已有十余城落入我军之手。” 张明声如洪钟,抱拳禀报。 “传我将令。” “告诫三位将军,稳扎稳打,不得贪功急进。” “魏国已是强弩之末,其郡兵残部挡不住我军铁骑。” “若因冒进而损兵折将,军法绝不轻饶。” 赵铭沉声下令。 “诺!” 张明肃然应命。 “上将军——” “咸阳王使到访。” 韩臣颜疾步踏入营帐,躬身禀告。 闻得“王使” 二字,赵铭即刻起身,向帐外迎去。 帐前。 禁卫统领任嚣亲自率一队玄甲禁卫肃立于此。 赵铭见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任统领竟亲临魏境?” 赵铭展颜笑道。 “末将拜见上将军。” 任嚣率先向赵铭行军礼。 虽为禁卫统领,位阶不低,却仍在上将军之下。 军中礼制,不容轻忽。 “请起。” 赵铭抬手虚扶。 “末将奉大王诏命,特来宣赏。” “上将军赵铭,接诏。” 任嚣自怀中取出绢帛诏书,神色端凝。 赵铭敛容躬身:“臣赵铭,恭聆王诏。” “臣等恭聆王诏!” 营帐内外,诸将亲卫皆垂首行礼。 “秦王诏曰——” “武安上将军赵铭,率部击破魏国边陲,歼敌十五万,溃其防线,功勋卓著。” “即日起,晋爵一级,封为【少上造】。” “赐千金,赏万钱,赠玉器百件,隶仆五百人。” 任嚣朗声宣读。 话音落下。 赵铭面色沉静如水。 身后众将与亲卫却已掩不住眼底沸腾的激动。 营帐内,一片欢腾。 将领与亲卫们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低声议论着方才传来的王诏。 “十五级爵位,少上造……自此以后,将军的地位,便真正稳如泰山了。” “大秦四位上将军,除却王翦老将军,便属我们将军了。” “阳高一战,三日歼敌十五万,这般战果,大王岂能不重赏?若非将军决断,不知多少弟兄要葬身火海……” 激动的低语在帐中流转。 赵铭立于**,躬身接过那卷由任嚣双手奉上的诏书,声音清晰而沉稳:“臣,谢大王隆恩。” 任嚣面带笑意,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上将军,大王还有口谕:魏境战事,皆由将军自决。 大王……静待将军兵临大梁城下之日。” 赵铭闻言,嘴角微扬:“请任统领回禀大王:赵铭必不负王命。 两个月内,武安大营的旌旗,当插于魏都城头。” “末将领命,定如实转达。” 任嚣郑重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出帐,马蹄声很快远去。 帐中众将齐齐抱拳,声如洪钟:“恭贺上将军!” 赵铭抬手虚按,目光扫过众人:“魏国未灭,岂可懈怠。 传令全军,继续开拔。 两月之期,兵锋直指大梁。” “诺!” 众人领命而出,帐内渐复安静。 赵铭这才缓缓展开手中诏书。 金银赏赐、绢帛粮秣,一行行掠过眼底,他神色未动。 于他而言,这些外物皆不足道,唯有爵位晋升所引动的国运加身,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玄妙的“宝箱” ,才是真正牵动心神之物。 昔日升任主将时,所得便是二阶宝箱。 如今爵至少上造,仍是二阶。 他心念微动,于意识深处触及那无形无质的面板。 “晋升少上造,获赐二阶宝箱一。” 提示悄然浮现。 “开启。” 赵铭默念。 “二阶宝箱开启。 获天阶高品气运武道秘典——《武道帝龙典》。” “气运武道?” 赵铭眉峰微挑,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开出**并不稀奇,即便出现修仙典籍亦在预料之中。 但这“气运” 为前缀,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凝视着意识中那卷仿佛萦绕着淡淡金芒的典册虚影,若有所思。 战车在官道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赵铭闭目端坐,周身气息沉静如水,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 方才那一道突如其来的玄奥心诀,此刻正如同涓涓细流,在他识海深处缓缓铺展、渗透。 其精微深湛之处,远超昔日所获的《龙象诀》,字字句句皆牵引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修炼至理,令他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亲卫们屏息拱卫左右,无人敢出声惊扰,整支队伍便在沉默中向着魏国腹地继续深入。 与此同时,魏国都城大梁的宫殿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扑跪在殿前,声音嘶哑:“黎阳城急讯!秦军骑兵已彻底截断我北境诸城粮道,所有北上粮草均无法送达,沿途护送军士死伤惨重,大批粮秣更已落入敌手!” 话音未落,又一人踉跄入内:“我军多次派遣骑兵试图袭扰秦军粮道,皆无功而返!秦军护粮骑兵戒备森严,粮道走向变幻莫测,根本无法捕捉踪迹……北境已有二十余城接连陷落,守军……难以抵挡!” 坏消息如同接连袭来的冰雹,砸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阵阵压抑的回响。 王座之上,魏王的脸色早已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阶下群臣亦是面如土灰,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惶与无力。 “北线……竟已全面崩溃……” “如此下去,以秦军铁骑之锐,步卒之众,恐怕不出数月,兵锋便能直抵大梁城下……” “天亡大魏乎?” 低沉的悲叹与私语在梁柱间萦绕,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够了。” 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虽不响亮,却让满殿嘈杂为之一静。 信陵君魏无忌立于玉阶之侧,身形微佝,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显然已为战事煎熬多日,未曾安枕。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楚国方面,近日可有动静?”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问道。 一名曾出使秦国的魏臣急忙出列,躬身回应:“禀君上,楚国使臣归国后确有密信传来,言春申君已决意对秦用兵。 当日于咸阳殿上,楚使当面触怒秦王,两国嫌隙已深,楚军出兵……当是必然。” “楚国,乃是我大魏眼下唯一的变数。” 魏无忌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轻按着身前案几,“只要楚国一动,齐国或可随之响应。 纵使燕国因国力未复按兵不动,若能形成合纵之势,我大魏便仍有存续之机。” 这番话让殿中凝滞的空气稍稍流动,几位老臣暗自舒了口气,仿佛在黑暗中窥见一丝微光。 “王叔……” 第224章 第224章 魏王倾身向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北境十五万大军尽丧,防线已破,武安大营恐难久持。 眼下……眼下该当如何?” 魏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闭上双眼,复又睁开,眼底尽是血丝与深重的倦意:“北境兵败,丧师失地,皆老臣筹划不周之过。 阳高焚城之计既已失败,函谷大营一线亦不可再行险招。 如今……唯有竭力延缓秦军推进之速,同时固守待援,静候他国兵至。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殿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只余窗外掠过宫檐的风声,呜咽如泣。 “王上不必忧虑。” “臣已调集三十万将士固守大梁,另有十万兵马,乃朝中诸公与世家大族为保社稷所出私兵。” “纵使秦军兵临城下,也休想轻易破我都城。” “大梁地势险峻,城防之固犹胜邯郸。 老臣早已下令以巨石封死城门,非人力可撼;城墙皆已加固,仓中粮秣足供军民一年之需。” “有此一年光景,天下局势必有变数。” 值此存亡之际,魏无忌终将筹划和盘托出。 这已是无奈之策,却也是眼下唯一的倚仗。 他并不惧谋划外泄——一切布置早已完成。 整座大梁的守备历经两载经营,绝非仓促可成。 “寡人信得过叔父。” 魏王颔首道。 “主公。” “既已决意死守都城,是否该将河洛守军调回?” “庞武将军麾下尚有二十余万精锐。” 一位朝臣出列提议。 魏无忌目光扫去,声音低沉:“秦军此番出动两大营,兵力不下八十万。 若弃守河洛,撤回那二十万兵马,我大魏要面对的便不止是新立的武安大营,更有秦国变法后练就的函谷锐卒。” “即便大梁准备万全,也难挡八十万大军合围。” “河洛防线,绝不可撤。” 眼下战局虽危,尚未至绝境。 若真依此议撤回河洛守军,那才是真正的溃败。 “下臣愚钝。” 提议的官员躬身退入班列。 “齐燕两国虽作壁上观,我大魏求援之态不可松懈。” “传我令。” “增派使者前往齐、燕,恳请两国发兵相救。” 魏无忌肃然道。 “臣领命。” 执掌邦交的大臣即刻应声。 诸事分派已毕。 魏无忌不再多言。 此后战局,除却固守待秦来攻,便唯有静候楚国的动静。 魏国所能做的,便是坚守到楚军挥师西进的那一日。 “报——” “楚国急讯!” “请主公亲启!” 传令兵疾步奔入殿中。 听闻“楚国” 二字,满朝文武俱是精神一振。 “天佑大魏!” “定是楚国已对秦用兵。” “楚军行动如此迅捷,只要我等坚守城池,必能逼退秦师。” “楚国地广兵雄,拥甲百万,足可制衡强秦。” “苍天有眼……” 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 连魏无忌此刻也眸光闪动,唇角掠过一丝久违的波澜。 “速速呈上。” 魏无忌急切地挥动手臂。 传令兵快步奔至阶前,双手将密封的军情文书高举过头顶。 那卷轴封泥完好,显然自拟定后便一路疾驰,直送魏国都城。 魏无忌接过卷轴,指尖挑开封泥,迅速展开。 然而目光刚触及帛书上的字迹,他原本因兴奋而泛红的面容骤然褪尽血色,站在高阶上的身躯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君上!” 近旁几位大臣慌忙抢上前去,左右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魏无忌。 殿中所有人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王叔,出了何事?” 魏王的声音里透出不安。 魏无忌嘴唇颤抖,面如白纸:“春申君……死了,死在他的门客李园手中。” “楚王悍连同后宫妃嫔、公子王孙……全族皆被李园诛杀。” “楚国,天变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劈落,在魏国朝堂之上轰然炸响。 此刻,每一位魏臣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楚国朝局已然崩乱,发兵攻秦之事已成泡影。 要平息这般滔天巨祸,重整山河,至少需一年半载——李园需将黄歇的权柄逐步吞食,清洗旧党,更要扶立新君。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还容得下对外兴兵? “王叔……” 魏王的声音开始发颤,“如今楚国生乱,我大魏……还能保全宗庙吗?” 魏无忌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挣扎,嘶声道:“秦国……好狠的手段。” 以他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楚国这场骤然而至的变天背后,必然有秦国的影子。 否则,一切怎会如此巧合?恰在楚国即将举兵伐秦的前夜,祸起萧墙。 “大王,” 魏无忌忽然转身,目光直直看向魏王,“你可愿……降秦?” 这句话如利锥刺入魏王心底。 但仅仅一瞬的沉默后,魏王猛然站起,朗声道:“我大魏社稷传承数百载,寡人身负王族血脉!” “寡人,宁死不降!” 这一声落下,魏无忌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慰藉。 “这才是我大魏的君王。” “老臣……以大王为荣。” “老臣,愿与大魏共存亡。” 他整肃衣冠,向魏王深深一揖。 殿中群臣见此情景,许多忠耿之臣亦纷纷伏拜:“臣等誓与大魏共存亡!” “好!” “诸公,” 魏无忌眼中寒光凛冽,“本君将与众位一同迎战强秦。 纵使秦国真要亡我社稷,本君也必令其……付出惨痛代价。” …… 咸阳,朝议大殿。 “大王,” 有臣子出列奏报,“楚国传来佳音。” “春申君黄歇为其门客李园所弑。 李园以‘楚王乃黄歇野种’为名,已将楚王悍全族诛灭。 如今楚国……彻底乱了。” 王绾满面红光地趋前禀报。 消息传开,殿中文武诸臣皆掩不住喜色。 “当真可笑。” “昔日楚使还在朝堂上放话要举兵犯境,转眼自家后院便起了火。” “春申君专横一世,竟丧命于门客剑下,也算是报应不爽。” “楚地一乱,天下诸侯谁还敢轻犯秦边?” “魏国这下彻底成了孤岛……” 殿中顿时腾起一片快意的议论声。 王座之上,嬴政却神色淡然。 显然。 这消息他早已知晓。 甚至黄歇之死,本就是黑冰台奉他密诏所为。 年轻君王略一抬手。 满殿喧哗顷刻平息。 “楚国既生内乱,短期内再无东顾之力。” “不必过分关注楚地。” “眼下大秦的重心,仍在魏国。” 嬴政的声音平稳响起。 “大王明鉴。” 群臣齐声应和。 “启禀大王。” “朝会之前,臣接到军报。” “桓漪上将军已攻破河洛。” 一名将领出列奏道。 “河洛一破。” “信陵君苦心经营的两道防线尽数瓦解。” “魏国气数已尽!” 王绾扬声道。 “正是。” “如今的魏国已无力与我大秦抗衡。” “至多半载,必可尽收魏土。” “函谷大营不愧为精锐之师,二十万守军的坚城,半月即克。” 众臣纷纷附和。 “嗯。” 嬴政微微颔首,面上并无波澜。 函谷大营虽建战功,但较之武安大营的迅猛推进,终究慢了一步。 任凭殿中如何称颂,也难让君王动容。 “楚国生变,魏国失援,传诏桓漪:稳扎稳打,不可贪功急进。” 嬴政缓缓吩咐。 尉缭当即躬身:“臣遵诏。” 见嬴政未有封赏之意。 王绾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朝会散去。 章台宫内。 “大王。” “黑冰台尚有众多暗士潜伏楚境。” “趁此番内乱,或可取得楚军布防图与粮草辎重分布要略。” 顿弱低声禀报。 “此事你办得妥当。” “黄歇一死,楚国内耗。” “大秦不必另辟战场了。” 嬴政露出赞许之色。 虽说秦国早有应对楚国来犯的部署,但若黄歇未死,举楚国全力来攻,终究会多生变数。 如今。 春申君既殁,隐患自消。 “大王明鉴。” “对楚国而言,此乱亦是国本之损。” “纵使李园日后掌权,楚力也难复黄歇当政时的气象。” “可谓一举两得。” 顿弱道。 楚国之事已毕,黑冰台的重心仍须放在魏国战局。 魏国那些执掌兵权的将领、督办粮秣的重臣,能除则除。 但凡能使魏国更乱几分,皆可不择手段。 嬴政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锋。 顿弱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殿外的阴影里。 恰在此时,赵高垂首步入殿内,声线平稳如古井: “大王,夏太医到了。” “都退下。” 嬴政抬了抬手,“未有诏令,任何人不得近殿,亦不得阻拦夏太医。” 赵高应诺退去,衣袍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渐远。 不多时,夏无且苍老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 “老臣拜见大王。” 他躬身行礼的姿势依然严谨,而赵高已从外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岳父。” 嬴政望着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的叹息, “为了躲我,您走得可真够远。” 夏无且心头一紧,面上却仍堆起笑容: “大王说笑了,老臣岂敢故意躲避?不过是久居咸阳烦闷,外出游医散心罢了。” 嬴政注视着他佯装从容的神情,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岳父真当我看不透么?” “大王此言折煞老臣了。” 夏无且连连摆手,“若天下有人说大王愚钝,那便再无聪慧之人了。” 嬴政却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拂过竹帘的风: “我已见过阿房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夏无且脸上的皱纹仿佛凝住了。 惊愕、恍惚,而后一丝压不住的欣悦从眼底漫上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也笑了: “当真?” “当真。” 嬴政点头。 两双眼睛相对,殿中寂静里漾开一种无需言说的暖意。 “见了就好……见了就好啊。” 夏无且长舒一口气,嗓音里浸着多年重担卸下的松快, “我心底始终盼着你们能重逢,只是冬儿那孩子……我怕她又躲起来,才顺着她的意思不见你。 第225章 第225章 我知道,只要你见到她,迟早会明白一切。” “其实岳父不回来,我才更觉蹊跷。” 嬴政向后靠了靠,目光悠远, “在咸阳这些年来,您从未与谁那般亲近过,唯独待赵铭不同。 去了他家乡之后,竟连咸阳也不回了——这太不似您平日的作风。 所以我让黑冰台去查,彻查赵铭的家世亲眷……果然,让我找到了。” 他脸上笑意渐深,如云破月出。 夏无且望着他这般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径直走到嬴政身侧坐下。 “看你高兴的。” 夏无且的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冬儿那孩子,想来心结已经解开了。 只是我仍有些好奇,你是如何让她不再避着你的?” 嬴政闻言,眼中掠过一抹明亮的神采,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岳父,起初我也忧心她不愿见我,所以是趁夜悄悄去的。 她并未察觉我已发现她,待见到我时,想走也来不及了。” 说到此处,他的语调里不自觉透出些许自得。 “你去沙丘的事,可曾走漏风声?” 夏无且忽然神色一紧,像是想起了什么紧要关节。 “岳父不必挂怀。” 嬴政从容应道,“我行事向来周全,不会留下纰漏。 当日是以赴雍城为华阳太后贺寿为由离都,途中再借故转道,除黑冰台心腹之外,无人知晓内情。 阿房的存在,封儿他们与我的关联,至今仍是隐秘。” 他自然明白夏无且的顾虑。 “如此便好。” 夏无且轻轻颔首,眉间却仍凝着一缕忧色,“冬儿心中所惧,你应当也清楚。 我虽只与她相处月余,却看得出当年那场变故给她留下的阴霾未散。 她不敢再踏足咸阳,这已成了心疾。” 嬴政面色沉静下来,眼底却似结了一层薄霜:“岳父放心。 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拔除她心底这根刺。 在这大秦,在这天下,唯有她配做我的妻子,也唯有她堪当大秦的王后。” 夏无且听着这番话,心中明了嬴政对自己女儿的深情。 可一想到如今朝堂的暗流与宗室的盘根错节,他仍无法全然舒展眉头。 “这些年来,朝堂与宗室虽被大王的威势所慑,您也提拔了不少新人,可当年那些人的根基并未动摇。” 他缓缓说道,“倘若叫他们知晓冬儿尚在人间,更得知赵铭兄妹是大王的骨血,**必会再起。 大王日后……打算如何安置封儿他们?” 嬴政忽然笑了:“岳父这是在探我的口风啊。” 他并未迂回,径直答道:“阿房若为大秦王后,封儿便是我的嫡长子,将来大秦名正言顺的太子储君。” 夏无且心头微震,泛起一丝欣慰。 他年事已高,早不将权位放在心上,可想到自己的外孙,终究还是问了这一句。 毕竟那是至尊之位,若有可能,他又怎会不愿见血脉至亲踏上那条路? “大王,” 夏无且神色转为肃然,“眼下仍不能接回冬儿,封儿的身份也绝不可泄露半分。 一旦外传,朝堂必生动荡。” 如今朝中虽各有心思,却尚能同心协力,为大秦开疆拓土、一统天下而奔走。 有人求的是青史留名,更多人谋的是更大的权柄与利益——而这微妙的平衡,容不得半点意外去打破。 也正是这共同的愿景,让朝堂上下凝聚一心。 殿宇之中,扶苏身后站着不少支持者,多是旧日贵族与宗室老臣,其势力盘根错节,不容轻视。 扶苏若得大位,便是保全了他们的根基与利益。 倘若过早将赵铭推至人前,无论对赵铭自身、对嬴政之女,甚而对整个大秦,皆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天下未定,列国尚存,此时仍需借重这些旧族之力。 假使夏冬儿归来。 假使赵铭兄妹的身世为人所知。 那绝非吉兆。 王绾、隗状等人皆亲历过往,他们深知夏冬儿在嬴政心中的分量。 若她的子嗣现身,地位必将稳如磐石。 一旦赵铭身份公之于众,旧族必生异心,朝堂内争难免,大秦一统天下的步伐亦将受阻。 史书所载,始皇帝能扫灭六国、一统山河,凭的是举国上下如臂使指,百万雄师尽听号令。 文臣稳治内政,调拨粮草,抚恤百姓;武将挥师征伐,开疆拓土。 其中任一环节,皆不容有失。 “这些道理,我岂会不知。” “岳父且宽心。” “在天下一统之前,我绝不会让阿房与封儿再陷险境。” “我会借征伐诸国之路,令封儿执掌军权,使任何人皆不敢动他们分毫。” “待四海归一,旧族之力不再必需,我自然无惧于他们。” 嬴政含笑应答,语气虽缓,其中决心与威严却毫无遮掩。 “如此便好。” 夏无且缓缓颔首。 “这一回,岳父可愿长留咸阳?” 嬴政转而笑问。 “不走了,不走了。” “我要留在咸阳,等冬儿回家。” “况且,你还欠冬儿一场婚宴。” “当年那场,我可未曾亲见。” 夏无且捋须而笑。 嬴政正色道:“岳父放心,我必为冬儿办一场天下最隆重的婚宴,教万民皆见,青史皆记。” “说起这个——” “当初你为封儿主婚,倒是误打误撞做对了。” “若非如此,你便要错过封儿的大礼了。” 想起赵铭在咸阳成婚那日,嬴政坐于尊长席间的情形,夏无且又笑了起来。 “许是苍天庇佑,命中早定。” “天意,终究站在我这一边。” 嬴政亦展颜而笑。 “是啊。” “老天待我们一家,总算不薄。” 夏无且望向窗外,轻声附和。 正此时—— “祖父!” “我们来啦。” “怎么关着门呀?” 赵启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开门呀,开门。” 赵灵也跟着轻叩门扉。 殿门外的廊下,赵高垂手站着,声音里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大王正与重臣商议要事,还请两位小贵人稍候片刻。” 这些日子,他亲眼见着大王对这两个孩子是如何上心,更清楚他们的父亲是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将军赵铭。 他虽掌着宫内诸事,在这两位面前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殿内,夏无且耳尖微动,虽隔了许久,仍立刻辨出了那稚嫩的童音——沙丘那段朝夕相处的时日,声音早已刻进记忆里。 “是封儿的那一双儿女?” 他转向嬴政,语气里透出关切。 “正是。” 嬴政颔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们怎会来到宫中?” 夏无且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必忧心,” 嬴政从容道,“无人知晓你我之间的渊源。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寡人对赵铭一家的恩赏,也是寡人喜爱这两个孩子,让他们入宫陪伴,解些烦闷罢了。” 夏无且神色稍缓,轻轻吐出一口气:“如此便好。” 嬴政这时抬高声音:“让他们进来。” 门被赵高轻轻推开,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刻挣脱了侍从的虚扶,雀跃着跑进殿内。 “祖父,我们来啦!” 跑在前头的赵启忽然刹住脚步,睁大眼睛望向夏无且:“呀,是曾祖父!” 夏无且弯下身,苍老的脸上绽开慈蔼的笑容:“你还记得老夫?” “记得的。” 赵启用力点头。 “来,让曾祖父掂掂,是不是又沉了些。” 夏无且张开双臂,目光温煦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赵启与赵灵便一齐扑进他怀里。 一旁侍立的赵高悄悄抬眼瞥了瞥,面上未见讶色,只默然退后,无声地合上了殿门。 “嗬,这才多少日子,当真都长高长壮实了。” 夏无且一手揽着一个,虽年近花甲,臂膀依旧稳当。 在这年月,能活至这般岁数已属难得。 他侧过头,含笑问嬴政:“大王,这两个小家伙莫非常来宫中?” “起初隔几日来一回,后来惯了,便日日都来。” 嬴政语声温和,眼底漾着罕见的柔光。 想起最初,他还需借着各式点心玩物来引他们亲近,仿佛想借此弥补对赵铭兄妹那份未曾言明的亏欠。 如今两个孩子早已将他视作至亲之人,再无半分畏怯。 早先还需母亲送至宫门,如今已是自己登车而来,从府邸直入宫闱。 自然,沿途禁军巡护,府中卫士随行,万无一失。 “看来他们是全然习惯了。” 夏无且慨然一笑。 “昔日亏欠他们兄妹的,总要在他们身上补回来些。” 嬴政话音轻缓,凝视着孩子的目光里浸满慈爱——这般神情,宫中任何一位公子公主,都未曾得见过。 后宫嫔妃所出,自是血脉延绵,那是身为君王不得不为的责任,只为宗室枝繁叶茂。 凝视着怀中那两个流淌着血脉的婴孩,夏无且的目光变得格外深远。 这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岁月与苦难所淬炼出的、无法割舍的羁绊。 倘若嬴政自幼便长于咸阳宫阙的锦绣丛中,或许永远不会懂得何为温情。 然而,那段在赵国为质的漫长岁月,那些浸透了屈辱与冰冷的日夜,唯有夏冬儿的身影始终相伴。 这般于微末中相守的情谊,早已刻入骨髓,如何能不珍之重之? “说实话,” 夏无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悠远的期盼,“我开始期待往后的日子了。 一家人,堂堂正正,再无阴霾地生活在一起。” …… 扶苏的府邸内,气氛肃然。 “公子,” 王绾端坐于席上,面上带着沉稳的笑意,“此番为您争取的职司,大王已然应允。 只是,胡亥公子亦被委派了协理后勤调拨之责。 大王允两位公子共同参与,其中自有考校之意。 公子放心,老臣等自当竭尽全力,为公子铺平道路,助您建立功绩。” 扶苏闻言,立刻正色拱手:“有劳王相费心。 此次粮秣统计与调运事宜,我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大王所托。” “公子,” 王绾神色转而凝重,压低声音道,“除却这后勤粮草之事,尚有一件要事,老臣需与公子先行通气。” 见王绾如此郑重,扶苏也不由得挺直了背脊:“王相请讲。” “大王年近不惑,然中宫之位,虚悬至今。 昔日虽多有朝臣提及,皆被大王搁置。 如今,老臣以为,时机已至。” 第226章 第226章 王绾目光灼灼,“公子为诸公子之长,才德兼备,贤名广传咸阳。 母凭子贵,于情于理,公子的母亲,都当入主后宫,正位为秦**后。 眼下我大秦已灭赵、韩,待此次伐魏功成,三晋之地尽归版图,半壁江山在手,正是举国同庆之时。 届时,由老臣联络众臣,联名上奏,请立王后以固国本,大王……想必也难以再寻理由推拒。” 扶苏眉宇间掠过一丝犹疑:“只是……父王当真会应允么?” “谋事在人。” 王绾的语气斩钉截铁,“大王已拖延多年,此事终究需有个了结。 国不可无本,君不可无后。 公子无需多虑,老臣已着手安排。” 听罢此言,扶苏缓缓点头:“如此,便全赖王相周全了。” “公子言重。” 王绾站起身来,向着扶苏深深一揖,“老臣等辅佐公子,所望者,便是他日能见公子承继大统,登临王位。 自然,老臣或许无缘亲眼得见那一日了,惟愿公子来日……莫忘老臣今日竭力扶持之心,能对老臣的家中老幼稍加眷顾,老臣便心满意足。” 扶苏立刻起身,伸手将王绾搀扶起来。 “相国辅佐之恩,扶苏必铭记于心。” 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 王绾闻言,心中稍定。 他之所以倾力扶持这位长公子,一为其嫡长身份,二为其仁厚重义的性情。 今日种下这棵苗,来日王家满门荣华,自然可期。 “公子,” 王绾忽而压低声音,“夏无且归来了。” “夏太医不是云游四方去了么?” 扶苏神色平静,“竟已回返咸阳?” “公子莫非未听出老臣言外之意?” 王绾微微一笑。 “相国何意?” 扶苏面露不解。 “在大王心中,夏无且地位非同一般。 他若肯为公子说一句话,胜过满朝文武十句。” 王绾神色转为肃然,“若能得他青眼,太子之位……或可早定。” 扶苏怔了怔:“他不过一太医,岂能左右储君之选?” “这位太医,可不寻常啊。” 王绾长叹一声,眼中掠过复杂神色。 “我只知他医术高明,其余并不深知。” 扶苏摇头。 “老臣今日告知公子一桩旧事,公子务必守口如瓶。” 王绾忽然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此事乃大王逆鳞,一旦外传,必引雷霆之怒,甚至累及公子前程。” 他停顿片刻,仿佛仍被往事攫住心神。 即便多年过去,那一夜宫阙之内的血光、之后席卷咸阳的清洗,依旧如昨日般清晰。 每一次回想,脊背仍生寒意。 “难道父王的逆鳞……与夏太医有关?” 扶苏神情渐渐凝重。 “若无当年那场宫变,” 王绾缓缓吐字,每个音节都沉如铁石,“夏无且如今,或许已是我大秦的国丈。” “国丈?” 扶苏愕然失声。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可宫中并无夏姓夫人……是早逝了么?但我从未听闻……” 王绾摇头:“那女子未曾与大王完婚。 那时先王初丧,孝期刚满,大王便欲立她为后。 满朝文武、宗室贵胄,乃至当时的太后,皆全力反对。” “她虽得大王深宠,终究只是医女出身,身份卑微,难服众议。” 扶苏蹙眉:“可我记得……祖母太后当年,似乎也并非高门之女?” 王绾的神色骤然一凝,随即缓缓摇头:“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太后归返咸阳之际,先王尚未登基,而大王已是十岁长子,身份早已不同。” “与其说是太后尊贵,不如说是子嗣显赫其母。” “至于夏无且之女,虽与大王情谊深重,终究膝下无子,身后亦无家族支撑。 夏无且纵然医术高明,终究只是一介医官,无职无权,如何能庇护周全?” 扶苏微微颔首,追问道:“那么……那位夏医官之女,后来如何了?” “难道连父王也未能护住她么?” 问出这句话时,扶苏心底其实藏着几分犹疑。 在他眼中,父王威严如山,谋略似海,这世上应当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公子,” 王绾的声音低沉下去,“若是今日的大王,自然无人敢动。” “可当年初登王位的大王,不过十三岁。” “说到底,仍是个少年人,他又如何护得住?” 王绾叹息着摇头。 “她……莫非已不在人世?” 扶苏心头一紧。 “嗯。” 王绾沉重地点了点头:“殁于当年那场宫闱杀伐之中。”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禁之内行凶?” “况且,谁又有这般胆量动手?” “一旦动手,便是诛族之罪啊。” …… **“若老臣告诉公子,” “当年之事……幕后之人,乃是昔日的太后呢。” 王绾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息。 话音落下。 扶苏面色骤然一变:“祖母太后?她为何要这样做?” “皆为利往,皆为权谋。” “其中具体,老臣所知亦不甚详。 或许唯有当年的太后,以及当年的吕不韦,方知全貌。” “其余之事,老臣亦无可多言。” “今日之所以提及此事,便是要公子切记一点:万不可在大王面前隐约提起此事,更不可开罪夏无且。” “在大王心中,满朝文武,皆不及一个夏无且。” “公子心中……当细细掂量。” “此事亦绝不可外传,否则必遭祸殃。” 王绾神情肃穆,一字一句地叮嘱。 扶苏亦郑重颔首:“王相之言,扶苏必铭记于心。” “公子记得便好,但切记不可对外吐露半分。” 王绾仍不放心地补上一句。 他深知此事是当今大王心中禁忌,倘若被人重新翻出,令大王再度忆起昔日屈辱与眼睁睁失去所爱之痛,那下场定然不堪设想。 “王相,”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扶苏忍不住低声探问。 “朝堂之中,知者不过寥寥。” “老臣,隗相。” “还有公子的伯祖父嬴傒,亦知晓内情。” “只是……无人敢再提罢了。” 王绾缓缓说道。 扶苏此刻才真正领悟到君王对宗室一脉的嫌恶从何而来。 昔日的宗亲何等煊赫,权倾朝野之势丝毫不逊于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可如今呢?朝堂之上,还能握稳权柄的宗室子弟已是寥寥无几。 这一切的转折,皆源于当年那场**。 “因此……” “此事牵连甚广,公子务必三思而后行。” 王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沉甸甸的告诫。 *** 光阴如梭。 转眼已近两月。 魏地。 离魏都大梁仅剩数十里路程。 秦国兵士列成长阵,沿着魏国修筑的官道向前推进,黑压压的队列朝着都城方向延伸。 战车之上,赵铭静立车辕,亲卫环护左右。 “上将军。” “我军已踏入大梁辖境。” “照此速度,一日内便可兵临城下。” 一名斥候策马奔至车前,抱拳禀报。 “传令全军。” “保持警戒阵型前进,斥候营前出十里探查。” “凡遇魏军踪迹,不必回禀,即刻攻杀。” 赵铭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 “诺!” 斥候领命,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将军。” “自武安大营发兵至今,不过三月,我军竟已深入魏都腹地。” “听闻函谷大营仍在西境与魏军纠缠,虽连破十余城,但魏将庞武且战且退,化整为零,硬生生拖住了函谷大营的攻势。 此计虽令魏军伤亡惨重,却也迟缓了函谷大营东进之速。” 张明手持刚到的军报,低声陈述。 赵铭微微颔首,神色并无波澜:“魏无忌确是知兵之人。 虽年岁已高,谋略却未减半分,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守。” “若放任函谷大营突破西境防线,两路大军便可合围大梁。 届时魏国要同时应对我大秦两大营精锐,便是雪上加霜。” “更何况——” “黄歇已死,楚王亦薨,魏国早已外援断绝。 如今魏无忌所图,无非是拼尽最后一兵一卒,换我大秦多流几滴血。 存的是玉石俱焚之念。” “所以,他一定会守。 守到最后一刻。” 张明点头,眉间却仍凝着困惑:“属下有一事不明……魏无忌为何不降?” “若此时归顺,以大王的气度,未必不能保全性命,甚至许以富贵。 何苦要将魏**民拖入死局?” “毕竟,胜负早已分明。” 赵铭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所以,你不是魏无忌。” “国若将倾,匹夫尚知有责。 何况他魏无忌是魏**族,是这社稷最后的柱石。” “一来,他的身份与傲骨不容他低头;二来……他心底或许还存着一丝妄念。” “他还在等,等一个不可能来的转机。” 魏无忌。 赵铭曾亲眼见过那位魏国公子。 当年渭水河畔的战场上,魏无忌虽败,却让赵铭记住了这个名字——战国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 投降? 魏无忌绝不会。 魏国那些骨头里刻着忠义的人,也绝不会。 或许,这便是**之际的镜子,照出谁是玉,谁是泥。 很多年前,赵铭被征入伍时,只想在后勤营里平安度过两年,然后回到母亲身边。 可即便在那时,他心底也清楚:若有外敌踏破家园,自己定会豁出性命去守。 这是人最根本的忠义——国若破了,家又何存? 任何时代,这都是不变的道理。 一国覆灭,往往伴随着万民苦难。 胜利者若仁慈些,百姓或能少受些苦;若遇上暴戾之君,纵兵劫掠便是寻常。 然而秦律严明,军纪如山。 秦王政心怀抱负,早已明令破城后不得屠戮。 就连当年攻陷邯郸——那座让他受尽屈辱的城池——嬴政也压住了恨意,未行屠城。 这般胸襟,确非常人可及。 可天下诸侯,又岂能人人如他? “属下……似乎有些懂了。” “这或许便是‘气节’吧。” 张明若有所思道。 “说是气节,也无不可。” 赵铭淡淡一笑。 “传令下去。” “命三军主力全速开往魏都。” 第227章 第227章 “这一战,该落幕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铁般的决断。 “诺!” 张明肃然应声。 …… 魏都,大梁城头。 “君上。” “秦军……到了。” 守将望着远方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仿佛连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终究来了。” “比本君预计的,还早了整整一月。” “秦国的武安大营……是本君小看了。” 魏无忌轻叹一声。 “末将实在想不通。” “那些由降卒整编的武安大营,为何能有这般战力?赵铭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让这些赵人甘心为秦国卖命?” 身旁的魏将满脸困惑。 “刑徒军。” “这便是赵铭的攻心之策。” 魏无忌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黑潮,缓缓说道: “倘若赵国尚在,这数十万赵卒自然不愿为秦效力。 可赵国已亡,千万赵人皆成秦民,他们的家小都在秦国治下生活。” “若你的父母妻儿皆在秦人掌控之中,你还敢阵前倒戈吗?” “这……确不敢,也不会。” 魏将恍然。 “所以秦国的刑徒军之策,不仅以军法约束,更以家小为系。” “这一策,别国学不来。” “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天下没有第二个秦国了。” 赵铭策马立于阵前,玄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秦军阵列,沉默如山,唯有旌旗翻卷时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你们看那城头。” 赵铭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将领耳中,“魏无忌把城门用砖石彻底封死了。” 李由驱马上前半步,眼中战意灼灼:“上将军,云梯已备妥,只需您一声令下——” “不急。” 赵铭抬起手,目光始终锁定着大梁城巍峨的轮廓,“魏无忌这是要与我们打一场没有退路的仗。 他封死的不是城门,是魏国最后的气节。”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探子来报,魏军将领的家眷都已秘密送往楚国。”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所以他麾下这些人,此刻都是死士。”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可知,为何武安大营每逢战事,总是我第一个冲阵?” 众将沉默。 这个问题他们私下议论过无数次,却从未有人敢当面询问。 “不是因为勇猛。” 赵铭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是因为我要让每个士卒都看见——他们的将军愿意与他们死在一处。 地位、权势、性命,在战场上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身后的人知道你不会抛弃他们。” 远处城头上,魏无忌的身影隐约可见。 两人隔着百丈距离,目光仿佛在空气中相撞。 “魏无忌学我。” 赵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复杂的意味,“他也站在城头最前方,想让他的将士看见,连信陵君都不惧死。 可惜他忘了——我冲阵时,想的是如何带更多人活着回去;他站在那儿,想的却是如何让更多人死去。” 战车缓缓向前推进了十丈。 这个距离,城头的弩箭已经可以勉强射到,但赵铭浑然不觉。 他抬起手,整个秦军阵列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前倾,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李由。” “末将在!” “带你的人去西门。 不必强攻,只需让战鼓响彻三个时辰。” “末将领命!” 赵铭又点了四五个将领的名字,一道道军令流水般传出。 他没有提高声音,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最后,他看向大梁城的主城门,那里被砖石封堵得严严实实,在阳光下投出沉重的阴影。 “魏无忌以为封死城门就能逼我们攀墙。” 赵铭从战车上站起身,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笔直,“但他忘了,城墙是人砌的,人砌的东西——” 他顿了顿,整个战场忽然安静得可怕。 “就一定能被人拆掉。” 城头上,魏无忌扶垛而立。 他看见秦军阵型开始变化,像黑色的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巨大的器械——不是云梯,是裹着铁皮的冲车,是需要数十人才能推动的撞槌。 “君上……” 身旁的将领声音发干。 魏无忌没有回应。 他盯着那个战车上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见过的那个少年将军。 那时的赵铭还穿着赵国的甲胄,冲锋时喜欢把头盔的缨穗染成红色,在战场上像一簇燃烧的火。 如今那簇火变成了秦国的玄黑,却烧得更烈了。 “传令。” 魏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手全部上垛口。 滚木礌石备足。 告诉将士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日我们守的不是城,是魏国最后的名字。” 狂风骤起,卷起城头的尘土。 远处传来第一声战鼓。 咚—— 沉闷的响声像直接敲在胸口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连成一片。 秦军开始前进,黑色的阵列缓缓压向城墙,整齐的步伐让大地微微震颤。 赵铭仍然站在战车的最前方。 他解下佩剑,握在手中,剑鞘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魏无忌。” 他低声说,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响的战鼓声中,“你为魏国留了后路,却为这些将士断了生路。” 战车开始加速。 城头上箭如雨下。 过去数月,李由领军连克数城,军功簿上已添了几笔实绩,可若与章邯、屠睢相比,他的战果仍显得单薄。 “魏都经信陵君三年修缮,如今城门皆以砖石砌成,整座城仿佛一块巨岩。 不用云梯,城墙几乎无懈可击。” “除非调来投石机日夜轰砸,或许能震塌一段墙垣。” “但这一点,魏无忌必然早已料到。” 赵铭声音低沉。 “难道大梁城当真无法攻破?” 李由神色一紧。 “按常理,确是如此。” 赵铭颔首。 自然,若他全力施为,轰塌一片城墙并非难事。 可那样便太过惹眼—— 那已非人力所能及。 一旦展露这般手段,赵铭难以预料,秦王是否会将他视作追寻长生的契机。 “那我大军岂不只能困守城外?” “这该如何是好?” “莫非只能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自溃?” “但探报说魏无忌囤积了一年粮草,难道我们要在此耗上整整一年?” 屠睢也按捺不住,出声问道。 “张明。” 赵铭忽然唤道。 “末将在。” 张明应声上前。 “去请魏无忌阵前一叙。” “只看他愿不愿来。” 赵铭说道。 “遵命!” 张明毫不迟疑,纵马直向魏都城下驰去。 城楼之上,魏将俯身禀报: “君上,有一秦骑靠近。” “怕是来劝降的。” 魏无忌语气平静。 但他并未下令放箭。 自古春秋,两军相争,不斩来使—— 这已是延续数百年的规矩。 张明畅通无阻,直至城下。 “敢问信陵君可在城上?” 他仰首高呼。 “本君在此。” “若是劝降,不必多言。” 魏无忌的声音从城头落下,波澜不惊。 “我家上将军想与信陵君阵前相见,不知君上可否赏面?” 张明拱手问道。 “赵铭要见本君?” 魏无忌微微一怔。 “正是奉上将军之令前来相邀。” 张明朗声回答。 “君上万万不可出城!” “是啊君上,您是我大魏支柱,若赵铭有诈,末将等难以援护!” “还请君上三思!” 见魏无忌似有意动,周围将领纷纷劝阻。 魏无忌却抬手止住众人: “赵铭若借此谋害本君,天下人皆会耻笑其手段卑劣。” “何况……” “本君也确实想会一会他。” 见他意已决,诸将一时无言。 “备吊篮。” 魏无忌下令。 “那末将便先回禀上将军。” 张明再度抱拳,调转马头向本阵奔回。 城头的吊索缓缓垂落,载着那道素白的身影降在焦土之上。 魏无忌整了整衣襟,独自向黑压压的军阵走去。 秦军阵前,张明躬身禀报:“上将军,信陵君已至。” 赵铭抬眼望向远处渐近的人影,轻叹一声:“战国公子,名不虚传。” 他翻身下车,迎风向前,同时吩咐亲卫:“将案几与蒲席搬来。” 两军之间的空地上,风卷残旗。 赵铭与魏无忌相对而立。 “信陵君。” 赵铭拱手,眼中带着几分郑重。 “赵将军。” 魏无忌还礼,目光掠过对方年轻却沉静的面容,心底泛起波澜——秦国何其幸也,白起之后有王翦,王翦之后竟又出此少年统帅。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从容。 亲卫迅速布好木案,置上酒壶与双樽。 二人对坐。 赵铭执壶斟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青铜樽中,香气随热气袅袅散开。 “此酒出自咸阳酒仙楼,信陵君请。” 赵铭举杯先饮。 魏无忌亦含笑饮尽,喉间暖意蔓延:“确是佳酿。” 风掠过原野,吹动二人衣袍。 若不看四周肃杀的军阵,此刻仿佛只是故友重逢。 “将军不以劝降之言开场,倒是令老夫意外。” 魏无忌把玩着空樽,忽然开口。 赵铭摇头:“劝降之言,是对无节者所说。 至于信陵君——” 他抬眼直视对方,“今日相见,唯敬二字而已。” 魏无忌静默片刻,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 他缓缓为自己再斟一杯,举樽向天:“敬这乱世。” 赵铭亦举杯,两樽在空中轻轻一碰,清响没入呼啸的风里。 赵铭话音落下,魏无忌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可惜,” 他缓缓道,“你若生在我魏国,该有多好。 以你的才干,或许真能为我大魏延续国祚。” “信陵君此言差矣。” 第228章 第228章 赵铭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摇了摇头,“我若真是魏人,绝无可能走到今日之位。 魏国无军功之制,亦无布衣凭战功晋升之途。 贵贱有序,阶层早定,岂容寒微者僭越?” 魏无忌神色微动,终究化作一声轻叹:“是啊……天下诸国,唯有秦国变**成。 其余,皆不能及。” 他心中何尝没有变革之志,只是那重重阻隔,皆是既得权贵的铜墙铁壁,无人能够撼动。 秦国之变法,亦是踏过尸山血海方得今日。 “魏国必亡。” 赵铭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这一点,信陵君应当比谁都清楚。” “清楚。” 魏无忌忽而笑了起来,眼中却无多少暖意,“大魏确已日暮。 但在倾覆之前,若能狠狠从秦国身上撕下一块血肉,那也值了。” 他侧过身,抬手指向身后那座巍峨的巨城。”赵铭,你看这大梁。 此城经我亲自督建三载,城门皆以秘法封死,非人力可启。 你秦军……真有本事破之么?” 话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然与决绝。 *** 望着魏无忌那近乎孤注一掷的自信神情,赵铭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方那座矗立在平原上的坚固城池。 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凝,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确是一座难攻不落的坚城。” 赵铭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可若它……真的破了呢?” 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方法近乎天谴,有伤天和,却曾在历史的尘埃中留下过真实的痕迹。 昔年秦将王贲伐魏,便是引动大河与鸿沟之水,以滔天之势灌入大梁。 任你城墙如何坚固,在天地伟力面前,终究如同沙堡。 水漫城池,粮秣尽毁,军心溃散,最终迫使魏王衔璧出降。 “若要强攻,你武安大营必是十不存一。” 魏无忌的笑意里透出几分癫狂的寒意,“于我大魏而言,这便是够了。” 他已知结局无可挽回,所求的,不过是拖着强秦一同淌血,共赴深渊。 “看来,信陵君心意已决。” 赵铭的声音陡然转冷,虽无起伏,却仿佛带着凛冬的肃杀,“即便我要让这大梁城内鸡犬不留,寸草不生,你也要以举国为祭,阻我大秦东出之路?” 魏无忌默然不语,只是望着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城垣,那背影竟有几分殉道者的孤直。 风起于旷野,卷动两人的衣袍,仿佛提前送来了洪流将至的潮湿气息。 魏都坐落于洼地,虽不至于令整座城池化为**,却也难逃洪流席卷,届时必是生灵涂炭,苦心修筑的坚墙高垒亦将在怒涛中土崩瓦解。 “老夫倒要瞧瞧,你如何破我大魏都城。” 魏无忌神色从容,言语间透着笃定。 他耗费三年心血布下的防线,岂是赵铭能够轻易撼动的?纵使这位秦将自掌兵以来未尝败绩。 见对方依旧这般姿态,赵铭不再多言,只微微摇头。 水淹大梁之计,此刻已成定局。 或许滔天洪水将令城池倾覆,万民遭劫,但战争便是如此。 魏国为求胜,魏无忌为求胜,能在阳高城焚毁之际舍去十余万性命,既连他们自己都不曾怜惜,赵铭又何必心存踌躇。 两军对峙于此,魏无忌欲令武安大营为魏国陪葬,赵铭自然不会如圣人般坦言将引大河之水覆城——那样只会予敌应对之机。 无声行事,方为上策。 待洪水奔涌而至,魏无忌的一切布置终将沦为笑谈。 “今日一见,也算了一桩心事。” 魏无忌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老夫便不奉陪了。 若想亡我大魏,尽管前来。 本君无惧,大魏亦无惧。” 说罢,他转身朝大梁城行去,步态沉稳,不见老迈。 赵铭默然目送片刻,亦调转马头归于军阵。 魏无忌刚登上城楼,众将便围拢上前。 “君上,那赵铭是何意图?莫非欲劝降不成?” “我大魏虽陷绝境,仍有数十万将士,秦人若想灭国,便叫他们来攻!” “末将等誓死不降……” 魏无忌抬手一压,喧哗立止。 “本君岂会降他?” 他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战书已下,秦军若敢来犯,必予痛击。 自今日起,全城**,昼夜巡守,不可给秦军半分可乘之机。” “谨遵君命!” 众将齐声应和。 魏无忌转身望向城外连绵的秦军营寨,眼底寒光凛冽:“赵铭,秦国……尽管来吧。 本君定叫这数十万秦军葬身城下,为大魏殉葬。” …… 秦军本阵。 “撤军,于五里外扎营。 斥候散出三十里,严密探查。” 赵铭下令。 “诺!” 屠睢、章邯、李由三将即刻领命。 大军依序后撤,阵伍严整。 夜色渐深,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 赵铭坐于上首,三名主将分坐两侧。 “上将军。” 魏都的城墙在暮色中投下厚重的阴影,如同巨兽匍匐。 屠睢的目光扫过城头密布的旌旗,声音低沉:“云梯之外,别无他途。” “魏无忌将城墙筑成了铁桶,” 他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剑柄,“砖石垒砌,严丝合缝,非人力能破。 若强攻,武安大营怕是要折损九成。” 帐内空气凝滞。 李由轻叹一声:“阳谋。 魏无忌赌的便是我们不得不攻——他知道大秦没有退路。” 章邯沉默立于一侧,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虑。 僵局已成,破城的代价令人窒息。 “取地图来。” 赵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亲卫张明应声而动,魏国疆域图在营帐**铺展而开。 赵铭起身走向地图,三位将领随之围拢。 “强攻非良策。” 赵铭道。 “可还有他法?” 李由摇头。 章邯与屠睢亦面露难色。 赵铭未答,抬手点向图上一道蜿蜒的墨迹。”此为何处?” “大河主流,” 章邯脱口而出,“昔年驻守渭城时,渭水不过其支流。” 赵铭指尖滑向另一条脉络:“此处呢?” “鸿沟,” 屠睢接道,“虽不及大河浩瀚,却比渭水更宽,亦是大河支流。” 话音落下的刹那,三人骤然抬头,眼底迸出灼亮的光——他们几乎同时窥见了破局之钥。 “决堤?” “引水淹城?” “借洪流之力?” 惊呼声中,赵铭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城墙再高,砖石再固,可能挡得住大河与鸿沟的怒涛?天地之力面前,坚城亦为齑粉。” 他转身面向帐外隐约的城影,声音如铁:“魏无忌想用三十万秦军为他殉葬,我便以洪泽为祭。 不费一兵一卒,让魏都化为**。” “上将军明断!” 三将肃然行礼。 奇策已定,无需多言。 战场从无仁慈,既然魏国要以命相搏,那便以天地为刃,奉还一场彻底的湮灭。 “屠睢。” 赵铭唤道。 赵铭的声音在营帐内响起,低沉而清晰。 屠睢立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末将在。” “你领十万部众,分兵两路。” 赵铭的目光落在地图蜿蜒的河道上,“五万赴大河,五万往鸿沟,开渠掘堤。 一月为期,我要见两河之水,尽灌大梁。” “末将遵命!” 屠睢肃然领命。 “李由。” 赵铭转向另一侧。 李由应声出列:“末将在。” “着你率八万人马,尽伐周遭林木,全力赶制船舟。 余下两万,仍驻大梁城外,每日以箭矢扰敌,不可令魏人窥破我军意图。” “末将领命!” 李由沉声应答。 赵铭的视线最后移向章邯。 章邯会意,主动拱手:“请上将军示下。” “所有骑兵散出,将魏都境内、大河与鸿沟下游的百姓尽数迁离。” 赵铭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迁移之后、水淹大梁之前,不得放一人擅自离去。 严加监视,待大梁城破,再作安置。 沿途若遇魏军,格杀勿论。” 虽是敌国之民,终究同属华夏。 若能免去无谓死伤,他自当尽力。 “末将明白!” 章邯郑重应诺。 “今日所议,各自去办吧。” 赵铭挥了挥手,“我坐镇中军,若有变故,速来禀报。 此役关乎武安大营三十万将士存亡,不容有失。” “末将遵命!” 三将齐声行礼,依次退出帐外。 一直静立一旁的张明这时才上前,眼中闪着光:“主上此策,实是高明。 魏无忌苦心经营的城防,在滔天洪水面前,不过徒劳。 任他城墙如何坚固,也抵不住自然之力。” “战场之上,何来仁慈。” 赵铭轻轻一叹。 “是魏国自取**。” 张明笑道。 “阎庭那边如何了?” 赵铭转而问道。 “按主上吩咐,自秦军入魏以来,阎庭之人便一直在流民中寻访适龄幼童。 如今符合条件的,大多已带回庭中训导。” 张明答道。 “酒仙楼的银钱可还充足?” “主上放心,供给无虞。” “那便好。 传话给英布与韩喜,依情势继续搜寻,银钱用度不必吝惜。” “诺。” 张明恭敬垂首。 此后诸事,皆已布置停当。 只待大河与鸿沟的水脉被引向那座孤城,大梁的命运便已注定。 光阴悄然流转。 咸阳宫中,一声奏报打破了沉寂: “启奏大王——” 函谷关外的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咸阳宫。 尉缭立于殿前,声音沉稳:“我军已破魏西境防线,两月之内,必可兵临大梁城下。” “大王。”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王绾躬身出列,语调谨慎:“函谷、武安两处大营粮草均已齐备,并无延误。 只是……” 他略作停顿,面上浮起一丝为难,“据武安大营粮官所报,赵铭将军麾下大军已于二十余日前抵达魏都城郊,却至今未发一矢,未攻一卒。” 话音未落,武臣行列之首,王翦霍然起身。 他刚从蓝田大营归来,战袍未解,眉宇间犹带风尘。 王绾言语间的机锋,他岂会听不出。 “丞相此言,是在暗示赵铭贻误战机,还是暗指他畏敌不前?” 王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王绾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上将军误会了。 老夫只是据实以报。 既已兵临城下,自当速战速决,老夫也是为将士们心急。” “战场瞬息万变,何时攻城,如何攻城,统兵之将自有决断。 丞相还是专心督运粮秣为好。” 第229章 第229章 王翦冷冷回道,目光如刀。 殿上静了一瞬。 随后,秦王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王翦所言不差。 兵家之事,临机决断。 赵铭三月之内,自北疆长驱千里,直抵魏都,古今名将,几人能为?” 王绾顿时噤声,垂首不语。 “丞相。” 嬴政的目光转向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告诫,“粮草乃大军命脉,此事托付于你,便是重责。 至于攻城拔寨,非你所司。” 王绾额角渗出细汗,深深一揖:“老臣谨记。” 此时,尉缭再度开口,声音洪亮:“大王,臣得前线密报。 魏都大梁经信陵君魏无忌三年经营,城墙增厚数尺,城门以铁水浇铸,已成铜墙铁壁。 若强行攻打,必是尸山血海。 赵将军按兵不动,或许……正是在寻破城之策。” “依卿之见,此城当真无懈可击?” 嬴政眉头微蹙。 他对大梁的城防有所耳闻,却未料严峻至此。 “明面之上,唯有强攻一途,代价惨重。” 尉缭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但赵将军沉寂一月,必有图谋。 臣猜想,他或许已觅得蹊径。” 嬴政与尉缭对视片刻,眼底若有所思。 “散朝。” 袍袖一挥,众臣躬身退去。 章台宫深处,烛火摇曳。 嬴政屏退左右,只留尉缭一人。 “以你之见,” 嬴政望着案前摇曳的灯影,缓缓问道,“赵铭究竟在等什么?” “大王,请随臣移步后殿。” 尉缭躬身相请。 嬴政刚踏入章台宫,未及落座,闻言便转身向后殿行去。 后殿之中,那幅巨大的沙盘地图依然铺展。 赵、韩之地已尽数插上黑色秦旗,魏国疆域内,亦有诸多城邑易帜。 每逢军报传来,嬴政总会亲手拔去代表魏国的旗帜,将秦旗稳稳插入。 这般亲手勾勒疆土的过程,于他而言,别有一番指点江山的酣畅。 “大王请看,” 尉缭行至沙盘旁侧,抬手示意,“此图耗费我大秦无数心血方得制成。 请大王细观魏都所在。” 嬴政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大梁城的位置。 “再请看大河与鸿沟水脉走向。” 尉缭的手指沿着两道蜿蜒的水系轻轻划过。 嬴政凝神片刻,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明悟。 “引大河、鸿沟之水,灌淹大梁。”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洞悉的沉着,“任他魏无忌将城墙筑得如何坚厚,在滔天洪水面前,终是徒劳。 若赵铭当真行此策,大梁城顷刻便将化为**泽国。 城中数十万魏军,战力尽丧。 武安大营的将士,或可不费一兵一卒,轻取此城。” “如今,只看赵铭上将军是否决意行此水攻了。” 尉缭含笑接道,“若他当真引水,魏无忌这三年的苦心经营,便真成了天下笑谈。” “尉卿不愧师承鬼谷,慧眼如炬,顷刻间便能窥破关窍。” 嬴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话锋微转,“然则,寡人以为,赵铭多半已行此计。” “臣亦作此想。” 尉缭点头,语气笃定,“观其月余围而不攻之势,种种迹象皆指向此谋。 一个月光景,以三十万之众掘堤导流,赶造舟楫,时日倒也充裕。” 嬴政闻言,嘴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如此看来,我大秦未来的国尉之位,赵铭上将军怕是势在必得。” 尉缭说着,目光悄然掠过君王的面容,“此番若成灭魏之功,他不仅上将军之位可固,更为擢升国尉积下厚重资本。” 嬴政却只是淡然一笑,未置可否。 “将来之事,谁又能断言呢?” 他轻声说道,话音落下,殿中只余一片意味深长的寂静。 …… 千里之外,魏都大梁。 城下,黑压压的秦军阵列森严。 箭矢如飞蝗般掠空而起,向城内倾泻;投石机咆哮着掷出巨石,砸向巍峨城墙。 攻势如潮,杀伐之气弥漫四野,沉沉压向这座孤城。 这般猛攻虽令城中守军有所折损,却未能撼动其根本。 城墙之内,魏军依旧在坚守。 魏府深处。 “主君。” “秦军又在城外骚扰了。” “和之前一样,只是远远放箭,没有真正进攻的意思。” “估计过一阵子就会撤走。” 一名身着魏国甲胄的将领躬身禀报。 “传令全军,不可松懈。” “时刻戒备。” 魏无忌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遵命。” 那将领应声退下。 厅中安静下来。 魏无忌独自站在案前,眉头却深深锁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主君。”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秦军每日这般袭扰,虽让我军有些折损,却动摇不了根本。” “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身旁另一位将领忍不住开口,脸上写满困惑。 “确实蹊跷。” “那赵铭自掌兵以来,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拖延。 如今大军已至城下,他竟能按兵不动?” “其中必有诡计。” “莫非……是在等函谷关的援军合兵?” “若非如此,末将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 “大梁城在主君经营下固若金汤,除了强攻,难道他还有别的破城之法?” 周围的将领们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里混杂着疑虑与不解。 这一个月来的平静,反而让他们心中愈发不安——与预想中兵临城下的猛攻截然不同,秦军只是日复一日地骚扰,像钝刀磨肉,让人在紧绷中渐渐生出疲意。 “够了。” “都退下吧。” “让本君独自待一会儿。” 魏无忌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 “诺。” 众将行礼,依次退出殿外。 殿门轻轻合拢。 魏无忌缓缓走到厅**那具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沉沉地落在象征魏国疆域的起伏地形上。 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压着沉重的思虑。 “赵铭……你究竟在等什么?” “你绝不会放弃进攻。” “自你为将以来,从未将战功让予旁人,每战必倾尽全力。” “如今破都之功近在眼前,你怎会拱手相让?” “你必然在谋划着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有办法,能不费强攻而破我大梁?” 他凝视着沙盘上那座被河流环绕的城池模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沿。 即便以他数十年的阅历与智谋,此刻也参不透那个年轻秦将的棋路。 殿内只余更漏滴答。 魏无忌屏息静立,仿佛与沙盘中的山河对峙。 时光悄然流逝。 与此同时。 魏国大梁城外,一座孤峰之巅。 这是境内最高的山岭。 山腰至山脚,林间空地堆满了早已制好的木筏与轻舟,层层叠叠,如同沉睡的兽群。 千五百名黑衣亲卫散伏于山峦各处。 人人玄甲覆身,腰佩长剑,背负弓矢,沉默如石。 山巅之上,一道身影临风而立。 赵铭一身戎装,战甲在暮色里泛着冷铁的光泽,腰间龙泉剑静悬,整个人如山岳般凝定。 他目光平直地望向远处,魏都大梁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 “主上。” 韩臣颜快步近前,躬身禀报: “屠睢将军已传来消息,全军待命,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决堤。” 赵铭未语,只微微颔首。 他抬起手臂,向侧旁一挥。 “点狼烟!” 张明立即高喝。 不远处的坡顶早已垒好柴堆,几名亲卫闻令即动,火把触上干燥的引料,顷刻间黑烟腾起,笔直冲上天穹。 那烟柱浓重如墨,数里外仍清晰可见。 紧接着,邻近的山头相继升起同样的烟讯,一道接一道,向远方蔓延开去——这是烽火,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最迅疾的军令。 曾有个周幽王,为博**一笑而戏弄诸侯,燃起这同样的狼烟。 千古兴衰,总少不了几个荒唐的君王。 但赵铭不是。 他站在这里,只为终结一个时代。 “水淹大梁,” 他望着那座城,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久之后,这里只会剩一片**。” 洪涛过后,会有多少生命随波而逝,多少楼台化为淤泥,他并不挂心。 “魏人自取**。” 张明在一旁低声道,“主上给过他们生路,他们却连焚城之计都敢用——对自己子民尚且如此,又岂能怨我大秦无情?” “待水势稍退,即刻驾舟进攻。” 赵铭下令。 “诺!” 亲卫齐声应和,如金石相击。 ------ 大梁城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宁静。 连续一个月每日袭扰的秦军箭雨,忽然停了。 城前空旷得令人不安,连风都仿佛凝滞。 守城的魏兵聚在垛口后张望,窃窃私语里混着困惑与松懈。 “都一个月了,秦人怎么还不攻上来?” “原以为他们第二日就要猛攻……结果除了射箭,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刀都磨利了,就等着砍秦人的脑袋当酒壶呢!” “得了吧魏大,上次秦军佯攻,你不是吓得腿软?” 一阵哄笑荡开,却很快散在沉闷的空气里。 无人知晓,远方的河流正在改道,洪水已蓄满堤坝,只等那最后一道命令。 而寂静,往往是风暴来临前最深的伪装。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 显然,经过这一个月的僵持,魏军将士们早已不复最初的紧张戒备。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 “不对啊。” “往常到了这个时辰,秦军的箭雨早该落下来了。” “怎么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秦兵的影子都瞧不见半个?” 这话一出,许多魏兵也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还真是。” “往日这时候咱们都该找地方躲箭了,今天却安静得出奇。” “确实古怪。” “这情况……要不要往上禀报?” “当然要报!必须请君上定夺。” “快,快去禀告君上——” 君府之内。 “你说什么?” “秦军今日未曾袭扰?城外也不见秦军驻扎?” 听到禀报,魏无忌的眉头骤然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回君上,正是如此。” “秦军似乎已全部撤离。” “城外未见任何秦军踪迹,不知其意图何在。” 前来禀告的将领语气笃定。 魏无忌双眉深锁,心头蓦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第230章 第230章 “不再袭扰,甚至直接退兵?” “为何如此?” “这一个月来,他们只放箭而不进攻,如今却突然撤走?” “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魏无忌暗自低语,此刻的他,竟完全看不透对方的棋路。 便在这时!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张已被他反复推敲许久的地图上。 陡然间,一道电光划过脑海。 魏无忌猛地扑到地图前,双手重重按在图上,双眼骤然充血,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君上,您怎么了?” 殿内侍从慌忙上前。 魏无忌这突如其来的模样实在骇人。 “大河……鸿沟……” “引两河之水,倾灌我大梁城。” “不……不好……” 魏无忌面色惨白如纸。 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秦军日复一日的袭扰如同迷雾,而此刻他们突然撤军,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魏无忌的思绪——他瞬间明白了赵铭的真正意图。 “君上,发生何事?” 听到动静的众将快步涌入殿中,见到魏无忌面无血色的模样,也都慌了神。 “快!传令全军,立即登上城内高地!” “准备防洪——” “还有,后城门……立刻砸开后城门!” “快啊!” 魏无忌嘶声大喊,苍老的脸上尽是焦灼。 周围的将领们却仍是一片茫然。 “君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身旁的将领仍未意识到危急。 “秦军要掘开大河与鸿沟,引水淹我都城——” 魏无忌用尽最后的气力,吼出了这句话。 话音落下,满殿魏将,人人脸色剧变。 倘若这番话出自旁人之口,或许尚存疑虑,但此刻开口的是魏无忌。 既是他所言,便绝无虚妄。 一众魏将的面色骤然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两条大河的洪流若被引动,纵使都城修筑得再如何坚不可摧,也难抵怒涛奔袭。 洪水过处,万物皆成**。 然而此刻,魏无忌即便醒悟,也已无计可施。 昔日为防秦军来犯,大梁城被修葺得密如铁桶,四方城门尽数封死。 这般布置虽令外敌难入,却也使城内之人困如笼中鸟,出入唯赖吊篮悬吊。 曾经抵御强秦的铜墙铁壁,如今竟成了禁锢自身的囚牢,逃生无门。 倘若城门未曾封死,或许尚能逃出些许人马,留存几分元气。 可如今……一切皆迟。 “报——!” 一名魏兵踉跄扑入,面无人色,声音发颤: “洪、洪水来了……滔天洪水正朝大梁城涌来,无边无际!” 魏无忌闻言,浑身气力仿佛瞬间抽空,身子一软,颓然瘫坐。 苍老的脸上唯余绝望。 “败了……” “终究是败了。” “赵铭……好手段,好谋划。” “我大魏数百年的都城,今日之后,便将倾覆不复。” “赵铭啊……” 他嘶声低语,字字凄厉,浸透不甘。 挫败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完了。 全完了。 魏国将亡。 他曾想拖着秦军同赴黄泉的念想,如今已成泡影。 而秦国,竟将兵不血刃,几乎不费代价便吞下魏国江山。 此刻,滔天洪水已如巨兽般扑向魏都。 原先秦军列阵之地早被浊浪吞噬,洪峰正以骇人之势卷向大梁城墙。 魏都所在本是低洼之地,洪水仿佛受无形之手牵引,疯狂向城中灌入。 立于城头俯望,怒涛撞击墙基的轰响震得城楼隐隐颤动,似在哀鸣。 “为何会有洪水?” “大梁城已数十年未遇洪灾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城墙……挡得住吗?” “要不我们撤吧?” “撤?那是送死!” “上头有令,无君上亲谕,任何人不得后退——退者立斩!” “督战军就在后面盯着呢……” “那该如何是好?” “万一城墙被冲垮,我们全都得葬身水中……” 城上魏卒惊恐地望着脚下翻腾不休的洪水,退意虽生,却被督战军的刀锋逼得不敢动弹。 然而浪涌愈猛,城楼震颤愈烈。 恐惧如藤蔓缠绕每个人的心脏。 “水位在涨……” “水……水已经从墙缝渗进来了!” “这城墙……怕是要守不住了……” 时间点滴流逝,洪涛的咆哮淹没了一切低语。 城楼在震颤中**,守军们如同站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每一刻都提心吊胆,唯恐脚下这最后的屏障会在下一刻彻底崩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咔嚓。 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从墙体深处传来,起初微弱如虫鸣,随即变得清晰可怖。 坚固的城墙表面,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浑浊的水流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又反过来加剧了墙体的瓦解。 “跑!快跑啊!” “城墙要塌了!” 绝望的呼喊瞬间炸开,城头的魏军再也无法维持阵型,争先恐后地向后溃退。 然而,这仓皇的集体奔逃,却引发了某种超出时人理解的共振。 咔嚓——轰隆! 连绵的断裂声与沉闷的巨响交织在一起。 魏无忌苦心经营的城防,在滔天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半段城墙在同一时刻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碎石巨木砸向水中。 “啊——!” “救……救我!” “我不会水……” 凄厉的惨叫与求救声顿时响成一片。 不知多少兵卒被坍塌的墙体直接掩埋,顷刻间没了声息。 更多人在翻涌的浊浪中拼命挣扎,挥舞的手臂时隐时现。 魏都城前,顷刻沦为一片哀鸿遍野的水域。 但这惨状并未持续多久,也未能激起多少额外的波澜。 城墙既倒,积蓄的洪水便再无阻碍,以吞噬万物之势奔腾而入。 自然伟力面前,个人的勇武与挣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怒涛所及,屋舍如积木般被轻易推倒,城中军民或被卷走,或被瓦砾掩埋。 数十万大军面对这灭顶之灾,竟组织不起丝毫有效的抵抗。 偶有幸运者抱住浮木得以暂存,但旋即被更大的浪头打翻,淹没在滚滚洪流之中。 水火无情,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魏无忌精心构筑的城池,此刻反成困住所有人的巨大牢笼,进退无门,逃生无路。 或许,只有等到洪水彻底灌满这座“大瓮” ,直至冲垮后方城墙,这肆虐的水患才会渐渐平息。 时间在绝望中缓慢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白昼褪尽,长夜降临。 当第二日的天光初次照亮这片泽国,百年魏都大梁已彻底沦为水乡废墟。 举目所见,尽是断梁残椽、破碎砖瓦,以及无数随波浮沉的苍白躯体。 城中的积水依旧深重,退去尚需时日。 魏无忌所有的谋划与布置,在洪水面前,终究化为泡影。 而此时,在那依旧汹涌的河道之上,无数木筏与小舟,正如同嗅到气息的蚁群,朝着这座沉没的都城悄然驶来。 木筏与简陋的小舟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每一只都载着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他们手持**,紧握长戈。 “百年的魏都,竟成了这般模样。” “若非上将军妙策,我武安大营不知要折损多少儿郎。” 望着眼前几乎被夷为平地的魏国都城,许多站在筏上的秦兵仍觉心神震撼。 尽管这场大水出自他们之手,可亲眼见到一座雄城如此崩塌,依旧令人脊背生寒。 众多舟筏簇拥的**,一艘稍大的船只上,赵铭静立船头,神色平静如水。 “进城。”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上将军令——进城!” 张明立即高声传令。 所有木筏与小舟缓缓向城内驶去,顺着漫溢的水流漂入废墟。 站在船上,坍塌的城楼残骸依稀可辨,各处散落的瓦砾与断木漂浮其间,偶尔还能看见在水中挣扎的魏国士兵。 “救救我们……” “我们愿降!” “将军,我们投降了……” 看见秦军的舟筏靠近,那些尚存一息的魏人如同抓住浮木,嘶声呼喊。 赵铭目光扫过,淡淡道:“愿降者,救起。 拒不归顺者,予其痛快。” 命令既下,麾下锐士即刻执行。 赵铭的视线却仍停留在这座水泽中的城池。 不过两日前,魏都还巍然矗立,如今却在洪流中化为乌有。 一月之前,信陵君魏无忌尚且意气风发,今日恐怕只剩颓然。 他的船毫无阻碍地驶入城内。 “天地之力,终究非人力可抗。” 赵铭心中暗忖,“不知要将一身武艺修至何等境界,方能引动这般威能?将来……我真能触及那样的层次么?” “操纵如此洪涛,或许唯有传说中的仙神方能做到罢。” 望着自己一手促成的洪水淹城之景,赵铭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欣喜吗?或许有——毕竟未损一兵一卒便攻破了敌都。 但眼见浮尸处处,说毫无触动亦是自欺。 这便是战争。 …… 船缓缓驶入已沦为**的魏都。 一片浑黄的水泽,仿佛将魏国过往的辉煌彻底吞没。 举目望去,昔日的繁华都城再无完整楼阁,唯余残垣断壁。 魏**宫虽处城中地势最高处,洪水仍冲垮了宫墙殿宇,浊流漫至汉白玉阶前。 阶下水中,无数禁军、仆役、宫女仍在挣扎。 而在洪水边缘的台阶之上,王宫正殿前,信陵君魏无忌望着眼前泽国与崩塌的城郭,苍老的脸上只剩死灰。 他败了,一败涂地,再无半分生气。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中——秦军的舟筏,正缓缓迫近。 巨舰在无数轻舟小筏的簇拥下缓缓驶向王宫大殿。 曾几何时,若有外敌试图自城外入宫,纵使一路畅行亦需耗费漫长光阴;而今洪流漫卷,魏国山河尽没,再无半分阻隔。 那艘大船自城墙之外顺水而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抵达。 甲板之上,赵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直直落在殿前石阶上的魏无忌身上。 船身靠岸。 围守在大殿四周的数千禁卫军无人敢动——此刻河面上密布着秦军的轻筏,每只筏上皆立着挽弓搭箭的士卒,森寒的箭镞已将整座朝堂牢牢锁定。 第231章 第231章 倘若他们稍有异动,顷刻间便是箭雨倾盆。 然而这些残存的魏卒似乎早已失了战意,只惶惶然望着四面合围的秦军,手中兵刃微微发颤。 “你终究……还是来了。” 魏无忌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船头那人。 “不错。” “我来了。” 赵铭的声音平静无波。 在他眼中,此时的魏无忌早已失却一月前相见时的凛然气魄,那股纵然身死也要拖秦军共赴黄泉的豪情,此刻已荡然无存。 “信陵君。” “这一局,是你输了。” “魏国将亡。” “而你欲令我武安大营覆灭的谋算,亦成泡影。” “今日我军入城,兵不血刃。” “你魏国数十万精锐,已尽丧洪涛,再无再战之力。” 赵铭字字冰冷,带着胜者独有的睥睨。 对魏无忌,他心中虽有三分讥讽七分敬重,却绝不会施以温言——既为敌手,便无须留情。 “是啊……” “是本君输了。” “一败涂地。” 魏无忌惨然一笑,苍老的眼中只剩一片暮色。 “秦之上将军赵铭……果然名不虚传。” “昔日渭水之畔,本君败于你手。” “如今都城之下,本君再败。” “老矣……老矣啊。” 他长叹一声,气息微弱。 “那么此刻,信陵君可愿降?” 赵铭静立如渊,沉声问道。 魏无忌勉力一笑,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尖遥指赵铭:“大魏信陵君魏无忌——请战!” 赵铭未再言语。 身形一跃,如鹰隼掠空,稳稳落在大殿前的石阶上。 龙泉剑应声出鞘。 “大秦上将军赵铭——迎战!” 他只道一句,剑锋已直指前方。 “战!” 见赵铭亮剑,魏无忌仰首长笑,仿佛终于得偿最后心愿。 他举剑前刺,身形踉跄。 然而年老力衰,这一剑既慢且软,在赵铭面前毫无胜算。 赵铭一步踏前,龙泉剑如电光闪过。 嗤—— 剑锋没入胸膛,无声无息。 魏无忌的身躯骤然凝滞,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痛楚,随即却化为释然。 “老夫……终是为国尽忠。” “死得其所,无憾矣。” “列祖列宗在上……魏无忌……无愧于心!”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喊出声。 气息断绝。 身躯轰然倒地。 “击杀魏国信陵君魏无忌,获得全属性增益一百点。” “击杀身负国运者,奖励二阶秘匣一具。” 冰冷的提示在意识中浮现。 赵铭并未深究这些讯息。 他的视线扫过王宫大殿四周残存的魏国禁卫。 “尔等,欲战欲降?” 赵铭的声音如寒铁相击。 话音未落,身后秦军锐士已张弓搭箭,锋镝尽指那些禁卫。 稍有异动,便是箭雨倾盆。 面对这森然威势。 “我等愿降。” “降了……降了……” 兵刃接连坠地,甲胄碰撞声中,禁卫纷纷跪伏。 显然,魏无忌在邀战之前,或许已对余部有所交代——不必再做无谓牺牲。 魏国覆灭已成定局。 纵然拼死一搏,也不过徒添亡魂。 赵铭漠然颔首,接受了这场投降。 随即。 他抬首望向眼前的魏国朝议大殿,迈步向前。 脚步落下的刹那,亲卫军如影随形,左右拱卫,随着他一同向殿门行去。 大殿之内! 魏王与其百官惶惶聚集,瑟缩于殿中。 更有宫中嫔妃、侍从躲藏于此,这地势最高的殿宇竟硬生生挤近了千人。 殿门被张明率亲卫猛然踹开。 赵铭缓步踏入。 当他身影出现的瞬间。 殿中所有人面色惨变。 这些魏国顶层的人物,望向赵铭的目光几乎无不惊惧,每一道眼神都浸透着对死亡的战栗。 赵铭进一步,他们便退一步,如避鬼神。 就连王座上的魏王,亦不例外。 赵铭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惊恐颤抖的魏王身上。 “只言一句。” “愿降者,跪。” “不降者,立。” 赵铭的声音如冰刃划破死寂。 话音回荡殿宇。 仅仅一句,威压却似雷霆炸响。 “我降!我降!” “饶命啊将军……” “我不想死……” “求将军开恩……” 恐惧的哀鸣此起彼伏。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魏国臣僚跪伏在地,王族宗亲亦纷纷屈膝。 尽管魏无忌早知秦军将至,已令王族与朝臣将家眷送离魏都,然留于此地者仍众。 虽是信陵君之令,却非人人可得此机。 殿内光影流转,只一瞬,满堂身影便如被风吹折的芦苇般矮了下去。 举目四望,唯剩数十人仍如孤松般挺立。 “魏国虽灭,吾骨仍属魏土,誓不低头。” “赵铭,要杀便杀,吾心不转。” “愿以颈血祭故国。” “纵今日魏运终尽,他朝秦殿亦未必永固。” “说得是。” “你确为当世名将,功勋灼目,然功高震主,古来皆然。 今日秦王或能容你,明日之君岂会留你?” “黄泉路上,吾等先行一步,静候汝来。” “哈哈……” “痛快!送我们上路罢——” 那数十人纵声长笑,眉宇间不见惧色,唯有慷慨。 纵使先前魏无忌之举已令众人心寒,世间仍有愿与山河共沉沦的魂魄。 赵铭静立如渊,眼中未见波澜。 国之将倾,从来不乏忠骨,亦从不缺懦夫。 对这般人,纵为敌手,亦当存三分敬重。 他抬手,向后轻轻一挥。 亲卫会意,踏步上前。 剑光如雪,起落之间,数十颗头颅滚落殿砖,热血泼洒如绽开的残梅。 满殿跪伏之人皆战栗垂首,不敢喘息。 “魏王,” 赵铭声如寒铁,“降,或死?” 魏王浑身剧颤,抬目时,仿佛看见那些赴死臣子的影子重叠在自己身上——殉国,似乎才是君王应有的终局。 可他四肢冰冷,魂魄早已蜷缩。 锦衣玉食蚀空了胆魄,温柔富贵磨尽了血性,他又怎能握得住那柄名为“气节” 的剑? “寡人……寡人……” 他唇齿相击,语不成调。 “若不降,” 赵铭漠然道,“本将便成全你殉国之志。” 身侧张明应声而出,解下佩剑,“哐当” 一声掷于魏王脚前。 “你终究是一国之主,” 张明冷声道,“将军予你最后的体面——自决吧。” 剑身映着殿火,寒光流窜。 魏王俯身拾起剑柄,触手冰凉。 四下目光如针,那些尚未低头的魏臣眼中,竟浮起一丝近乎期待的灼亮——仿佛君王横剑自刎,才是这**曲终最恰当的注脚。 他将剑刃贴上脖颈,肌理传来锋锐的刺痛。 一次咬牙,二次蹙眉,三次腕抖。 终究未能划下。 “好一个国君,” 赵铭忽然轻笑,笑声里淬满讥诮,“满身绫罗,原来裹的尽是败絮。” 话音未落,他已劈手夺过那柄颤抖的剑。 “此刻伏地请降,献出王印,尚可保全性命。” “否则,休怪我亲手了结你。” 赵铭的声音冷硬如铁。 龙泉剑铮然出鞘,寒光直指魏王眉心。 那绝非虚张声势的恫吓。 见此情形,魏王浑身一颤,双膝发软,径直瘫跪在地,颤声哀告:“寡人愿降……寡人投降……” “求将军饶命,莫要杀我……” 顷刻之间,属于君王的威仪消散殆尽。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淡笑。 他本无取此人性命之意——无论此人何等昏聩,终究是一国之君。 若真斩于剑下,回到咸阳后,免不了又要被朝中那几个老臣借题发挥,上书弹劾。 “即刻撰写降书,加盖王印。” “传令你魏国全军,向我大秦归顺。” “一字不写,便是死路一条。” 赵铭对魏王丢下这句话,随即转身。 “眼下大梁城仍陷于洪水之中,暂无法押送他们出城。 先将这一干人等拘禁于宫内,严加看管。” “只需确保他们活着。” “待水势退去,再行处置。” 赵铭沉声下令。 “遵命!” 张明肃然应诺。 赵铭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不再多言,径直向外走去。 他身影消失的刹那,殿中那些魏国臣子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憋着的气。 面对赵铭时,他们仿佛被猛兽凝视,承受着如有实质的威压,那弥漫的杀意几乎令人窒息。 他一离开,整座大殿的气氛顿时松缓了几分。 然而即便赵铭已走,殿中仍有众多亲卫留守,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任何人若有异动,必会当场殒命。 殿外,屠睢与李由已静候多时。 “参见上将军。” 二将上前行礼。 “城中情形如何?” 赵铭看向两人。 “满城狼藉,伤亡甚众。” “但幸存者亦不在少数。” “城池广阔,且多有木梁浮物可供攀附,多数百姓借此得以逃生。” 李由详细禀报。 “眼下洪水已开始向外漫溢,若再加以疏导,城中之水应可加速退去。” “传我将令:调集人手,前往大梁后城,推倒那段城墙。” “经洪水冲击,墙体早已松动,不堪重负。” “况且上将军早有安排,待大梁陷落,便启用预先筑好的导流渠,将鸿沟之水重新截断。” 屠睢恭敬补充。 当初决堤之时,便已筹划好善后之策——水攻之后如何堵复河道,引走积水。 为此,赵铭特意请来了大秦治水名家郑国的**从旁指点。 故而后续并无忧患。 “如此便好。” 赵铭微微颔首。 “大梁既破,接下来须严防大疫。” “大水之后,必生疫疠。” “此事绝不可轻忽。” 李由又正色提醒。 听到“大疫” 二字,赵铭的眉头不由深深蹙起。 在后世,或许已难见那等席卷天下的瘟疫——医术与技艺的昌明足以遏制灾殃。 然而在此世,能被称作“大疫” 的,唯有那些蔓延迅猛、凭当世手段几乎无从根治的恶疾。 一旦爆发,便近乎绝症。 “各有所长。” 第232章 第232章 赵铭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防疫之事,当交由精通此道之人处置。 届时,你往军医营去,细细询问如何防范,务求将疫病发生的可能压至最低。” 他看向李由,目光如炬。 “末将领命!” 李由当即应声。 “蒯朴司马何在?” 赵铭环顾四周,朗声唤道。 “属下在此。” 蒯朴疾步上前,神色同样肃然。 “将此间战况以加急文书送回咸阳。” 赵铭顿了顿,继续道,“另,上奏大王,恳请调拨足量粮草、辎重与营帐。 大梁城内数十万民众皆需安置。 魏国既亡,他们便是我大秦的子民,理当抚恤周全。” “诺。” 蒯朴躬身领命。 恰在此时,张明快步走出,手中捧着两卷绢帛。 “上将军,魏王的降书已拟妥。 另有一道,是令魏将庞武及其所据城池守军归降的王诏。” “甚好。” 赵铭颔首一笑,“仔细收好。” “上将军,” 屠睢恭敬问道,“眼下是否需亲赴魏国西境,将此二诏交予庞武?” “此番,我亲自走一遭。” 赵铭转向张明,“亲卫军随行。” “诺!” 张明即刻应下。 魏都既破,往后战局便如拨云见日,再无悬念。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灭魏之功,他已稳稳握在掌中。 …… 函谷军营,中军大帐。 “禀上将军,经三日猛攻,魏军驻守的黎阳城已破。 然庞武并未死战,率残部退入丘沙城固守。” 一员将领入帐禀报。 “这庞武是拼了命要阻我大军。” 李信愤然道,“照此态势,我军欲抵大梁,至少还需三月,甚或更久。” “武安大营兵锋已指魏都。 若再让我函谷大营与之会师,魏都便须直面我大秦两路重兵合围。 魏无忌自是下了死令,命庞武不惜代价拖延。” 桓漪沉声接话,神色却比李信平静许多。 “上将军,” 李信压低声音,“武安大营近日动向……不知上将军可有所察?这一个多月来,彼处竟无半分动静,仿佛已放弃独攻魏都,只待与我军会合后再行举事。” 桓漪的目光在李信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有话直言便是。” 李信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里压着几分不满:“武安大营既未动兵,何不西进合围庞武?两营并力,先灭此部,再共击魏都,岂不更为稳妥?” 话音落下,帐中静了一瞬。 桓漪双眉倏然锁紧,视线如针般刺向李信,话音里透出冷意:“何时起,你的眼界窄成这样了?” “上将军……” 李信面色一白。 “沙场争锋,争的便是寸功寸土。” 桓漪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此番大王命函谷、武安两营齐出,除却合力灭魏,亦有令两营相竞之意。 你凭何以为,武安大营就该舍弃已得战果来助我等?你又凭何觉得,此事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长:“若今日是我函谷大营兵临魏都城下,你可会分兵去援武安,而非全力破城?” 李信颊边浮起一层窘红,垂下头去,不再作声。 “为将者,当依战局而变,临阵机断。” 桓漪语气稍缓,“赵铭领兵非止一日,你几时见他半途而废过?这月余时日,他必在筹谋破魏都之策。” “可探报皆言,魏都城防经魏无忌经营,已如铁桶。” 李信仍带疑虑,“城门封死,墙厚难摧,出入皆凭吊篮——除却强攻,还有何法可破?” “破局之策,唯有局中之人能见。” 桓漪凝视着他,缓缓摇头,“李信,你虽长赵铭不过数岁,心性却差之远矣。 你常自比王贲、蒙恬,却少了他二人的沉笃,反多了几分他们未有的骄气。 长此以往,必有大失。” 这番话既是上将军的训诫,亦含长辈的告诫。 “末将……谨记。” 李信拱手应声,神色间却未见真切的触动。 或许,这终究是性情所致。 桓漪无声一叹,不再多言。 李信确为秦军骁将,可正因骁勇,又出身贵胄,反倒养出了一身目中无人的傲骨。 …… 丘沙城头。 “上将军,” 副将声音沉重,“秦军攻势日紧,我军节节后撤,兵卒折损甚众,士气已颓,逃兵亦渐多……如此下去,恐难久阻函谷秦军东进。” 庞武望向远处尘烟,面色如铁:“君上有令——我军誓死阻敌,半步不退。” “纵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可后退半步。” 庞武神情肃穆,声音里透着与国**存亡的决绝。 “遵命。” 副将深施一礼,不再言语。 “我军眼下还剩多少可战之兵?” 庞武沉声问道。 与秦军对垒已近半年,每日粮秣消耗如流水,士卒折损同样触目惊心。 秦军函谷大营拥兵三十万,自然不会倾巢而出,而是分兵轮番进击。 他原本统领的二十五万大军,自然也分散据守各处要隘。 “回禀上将军,” 一员副将声音低沉,带着悲凉,“我军原有二十五万将士,经此半年鏖战,阵亡者已埋骨沙场,负伤者辗转营帐,逃亡者亦不知去向……如今尚能持戈而战者,恐已不足十五万了。” 短短半年,折损十万之众。 而这“不足十五万” 之数,或许还未及细核,仅是估测。 实际能战之兵,怕只有十三四万。 魏军损耗之巨,由此可见。 “传我将令,” 庞武当即厉声道,“以此城为基,固守待援。 凡擅离防区者,斩!凡临阵脱逃者,斩!” “诺!” 众将凛然应命,无人敢有异议。 正当他们准备领命退下时,一声急促的传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报——!” 一名斥候慌急奔入,高声禀道:“启禀上将军!后城方向发现秦军踪迹!” “你说什么?” 庞武双眉骤然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惊惶,“后城出现秦军?” 这半年来,他虽步步后撤,但每退入一城,必倾尽全力布防,始终将秦军主力挡在西线,使其无法逼近都城方向。 如今秦军竟从后城出现,那便只剩一种可能——这支秦军,来自他们都城的方向。 “速往后城!” 庞武霍然起身,疾声下令,“曹将军,你镇守前城防线,绝不可给正面秦军任何可乘之机!” 言罢,他不敢有片刻耽搁,即刻率亲卫向城池后方赶去。 后城城墙之上,庞武凭垛远眺。 只见城外约两千秦军列阵而立,军容严整,却并未摆出攻城的架势,只静默地横陈于野。 “果真是秦军……” 庞武喃喃道,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他们绝无可能越过我重重防线。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自都城方向而来。 难道……都城已生变故?” 倘若都城当真陷落,他与麾下这十余万将士便将陷入秦军合围。 更可怕的是,若都城已破,他们便如断根之木,再无与秦国周旋的根基。 他们的王上如今安在?国君境况如何?这一切,他们皆无从知晓。 “上将军,” 身旁副将声音发颤,“莫非大梁……当真出事了?” “有君上坐镇,都城固若金汤,秦军绝无可能攻破。” 庞武斩钉截铁道,目光却死死盯着城外那一片玄甲旌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城头风急,旌旗猎猎作响。 庞武按住腰间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望着远处烟尘中渐次浮现的黑色轮廓,声音沉如铁石:“是秦军的探马。” 这话既是对身旁副将所言,亦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想起数月前魏无忌督造城防时的情景——巨石垒砌的墙垣高逾三丈,夯土层厚得能抵住投石车连番轰击。 那时所有人都相信,这座城固若金汤。 忽然,一骑自秦军阵前突出。 那骑兵单枪匹马疾驰而来,手中似擎着一卷帛书。 马蹄踏起黄尘,在午后的日光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烟迹。 “将军!” 身侧校尉急声道,“**手已就位。” 庞武抬手制止。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钩锁般钉在那越来越近的骑影上。 直到对方勒马停在护城河外,他才看清来人面容——是个精悍的年轻将领,玄甲上沾着远路风霜。 “魏国上将军庞武,可在城上?” 来人扬声问道,嗓音清亮。 庞武向前半步,袍袖在风里翻卷:“本将在此。” 那骑兵在马上略一拱手:“奉大秦上将军赵铭之命,特来呈送一物。” 说罢扬手一抛,卷轴在空中划过弧线,不偏不倚落在庞武脚前三尺处。 左右亲兵欲抢上前,被庞武一声喝退。 他俯身拾起那卷帛书,指尖触及锦缎纹理的刹那,心头莫名一紧——这织锦的云雷纹,这玄青镶边的规制,分明是魏**室专用。 缓缓展开卷轴。 只瞥见开头数行,庞武整张脸骤然褪尽血色。 他猛地合拢帛书,指关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卑鄙!” 他朝城下厉喝,“竟伪造我王诏书,乱我军心!” 那秦将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若王诏都能轻易仿造,魏国何须等到今日才亡?将军看仔细了——那上面盖着的,是你魏国传承百年的玄鸟玉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却字字清晰传入城上每个人耳中: “大梁城破,就在十日之前。 你们那位君王……已亲笔写下降表。 如今这诏书上每一个字,皆出自他手。” 城头一片死寂。 风卷过旌旗的扑喇声忽然变得刺耳。 庞武身后,几名裨将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摇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绝无可能!” 终于有人嘶声喊道,“都城驻军四十万,粮草足支半年!秦军纵有天助,岂能一月破城?!” “庞将军——” 城下的声音再度响起,竟透出些许劝慰之意,“仗打到这个地步,该为麾下儿郎们想想了。” 庞武没有回头。 他握着那卷犹带体温的帛书,望向远处黑压压的秦军大阵。 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天际染成一片怵目的暗红,像极了干涸的血。 庞武尚未出声,周围的魏将们已是一片哗然,个个面露惊疑,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你们的国君,已经驾崩了。” “留守魏都的数十万大军,多半也已覆灭。” “你们的大梁城,如今已不复存在。” 张明的声音再次沉沉响起。 “绝无可能!” “就算秦军个个都能以一敌十,也绝不可能在一月之内破城。” “大梁城,非人力所能攻克。” 第233章 第233章 一名魏将仍旧不信,厉声反驳。 “若我告诉你们——” “攻破都城的并非人力,而是天地之威呢?” 张明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话音落下,他从马鞍旁抽出一柄长剑,随手一扬,那剑便凌空飞向城楼。 剑锋破风,铮然一声,深深插入楼板,立在众人面前。 一见此剑,庞武浑身剧震,一股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是魏无忌的佩剑,亦是魏**室世代相传的神兵。 若连这都认不出,他也枉为魏国将领了。 “国君……当真已经……” 望着那柄剑,庞武纵使心中万般不愿相信,脸上也终究失了血色。 “你们国君临终之前,曾邀战我家上将军。” “战前,他恳请避免魏军无谓伤亡。” “今日我来,便是奉上将军之命,持你魏国诏令,命你率部归降。” “此举亦是念在同为华夏血脉,不忍再见数十万魏国子弟枉死沙场。” 张明高声说道。 时机已到,当趁势而为。 听到这里,魏无忌死讯已确凿无疑。 庞武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气力,身形晃了晃,几乎瘫软倒地,幸而及时扶住城墙,勉强站稳。 “国君的遗骸……如今何在?” 庞武声音发颤。 “庞将军放心。” “对于忠义之君,我家上将军从未轻慢。” “上将军已将信陵君安葬于大梁山殿,让他得以永望故国山河。” 张明即刻答道。 魏无忌在魏国声望极高,若对其遗骸有所折辱,这些魏军必然难以收服。 况且,赵铭本人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辱及魏无忌这般忠义之士。 即便曾是敌人,他也值得敬重。 “不知赵铭上将军,此刻身在何处?” 庞武又问。 “我家上将军,就在大军后方。” 张明并未隐瞒。 庞武长叹一声,转过身去,目光扫过城楼上这些魏国将士——他们多是寻常百姓,被征召而来,皆是活生生的人。 城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铰链声在暮色里拖出悠长的回响。 庞武走出城门时,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絮之上。 他身后跟着一众将领,个个垂首默然,盔甲在残阳下泛着黯淡的光。 赵铭勒马立于军阵之前,玄色战袍被晚风轻轻拂动。 他望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等待着。 “魏国庞武,愿降。” 话音落下,庞武已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垂。 他身后的将领们相视片刻,也陆续跪倒一片。 城墙上的魏字旌旗在风中无力地摆动,像一只折翼的鸟。 赵铭策马上前几步,马鞭在手中轻轻一转。”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既然识时务,便不必行此大礼。” 庞武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敢问将军……君上他……” “魏无忌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 赵铭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远处渐沉的落日,“他战至最后一刻,没有辱没魏国武勋的声名。” 这句话让庞武浑身一震。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空茫。”如此……便好。” 秦军开始有序入城。 铁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整齐的声响,像一首沉闷的挽歌。 城中的百姓悄悄推开窗缝,又迅速合上,只留下几声压抑的叹息在街巷间流转。 赵铭没有立即进城。 他驻马原地,看着这座即将易主的城池。 城墙上的砖石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像是凝固的血。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魏国最后的屏障;如今,它将成为大秦版图上又一个标注。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城中粮草军械已清点完毕,降卒正在城外扎营安置。” “按老规矩办。” 赵铭淡淡道,“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诺。” 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鏖战的硝烟味。 赵铭忽然想起出征前,秦王在章台宫对他说的话:“魏国若下,天下便定了七分。” 那时他还觉得这话说得太早,如今看来,那位深居宫阙的君王,看得比谁都远。 庞武仍跪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像。 赵铭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魏无忌临去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庞武猛地抬头。 “他说,庞武是良将,不该随旧国一同埋进土里。” 赵铭顿了顿,“如今看来,他确实了解你。” 庞武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个动作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 城头燃起了火把,跳动的火光将秦字的旗帜映得忽明忽暗。 赵铭调转马头,缓缓向城中行去。 经过庞武身边时,他勒住缰绳,俯身说了一句话: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活下去。 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庞武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他回头望了一眼洞开的城门,又望向北方——那是魏都的方向,虽然他知道,那里现在已经换了旗帜。 星辰开始在夜空中显现,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土地。 一场战争结束了,但更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赵铭骑在马上,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国尉之位尚远,但每下一城,便离目标更近一步。 这乱世如熔炉,要么成钢,要么成灰,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而此刻,他只需要享受这短暂的胜利。 至于明天——明天自有明天的仗要打。 咸阳城。 传令兵策马疾鞭,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激起清脆的回响。 他高举着令旗,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目光追随着那疾驰的身影,耳中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大捷——魏境大捷——” 声音断断续续,却足以点燃整条街道。 先是靠近城门的市井之徒侧耳倾听,随后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了扁担,茶肆里闲聊的客人探出了头,连阁楼上的窗扉也一扇扇推开,露出张望的面孔。 “是武安大营!赵将军引水破了魏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更多的细节被拼凑起来。 大河与鸿沟的波涛,四十万魏军的覆没,兵不血刃的胜利……这些词句在人群间口耳相传,每经过一人,便添上一分惊叹,染上一抹激昂。 渐渐地,零星的议论汇成了汹涌的声浪。 “战神!当真是战神!” “自他领兵,何曾有过败绩?” “魏国……也要归秦了!” 欢呼声从街角升起,蔓延至整条长街,最终撼动了咸阳的屋瓦。 人们自发地涌向街道两侧,仿佛迎接凯旋的军队。 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老者倚着门框抹泪,壮年汉子们则挥舞着拳头,将“天佑大秦” 的呼喊送上云霄。 这声音越过坊墙,渗入深宅大院,惊动了高门之后的宁静。 丞相府内,王绾正于书房批阅竹简。 窗外隐约的喧哗起初并未引起他的注意,直到管家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在门外低声禀报。 王绾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落在简上,缓缓洇开。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望向远处隐约沸腾的街市,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急报!传令兵已回咸阳!” “听闻大梁城……破了。” 管家一路小跑至王绾跟前,低声禀报。 王绾原本合着的眼睛猛然睁开:“大梁城破了?” “捷报已传遍全城。” 管家垂首应道。 “备车,进宫。” 王绾衣袖一拂,站起身时,苍老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底却凝着一层薄冰似的寒意:“赵铭当真能破大梁?” “绝无可能。” “信陵君坐镇,固若金汤,岂是一月可破?” “莫非……其中又生变故?” 他眉头紧锁,心底那股不愿承认的念头翻涌不休——若赵铭真成了此事,其位便再难动摇。 甚至,爵位只怕还要再进。 此刻,咸阳城中各府邸皆被这消息惊动。 上将军府内。 “好!好!” “吾之佳婿,果然不凡!” 王翦朗声大笑,手中茶盏轻轻一搁:“水淹大梁,不战而屈数十万魏军——漂亮!” “老爷,可要备车入宫?” 管家躬身问。 “虽非朝会,但如此大捷,大王必召群臣。” “取我朝服来。” “备车。” “再派人去赵府,让嫣儿今日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一趟。” 王翦笑意未减,眼中尽是畅快。 “是。” 管家匆匆退下。 捷报如风卷过咸阳,一辆辆马车自各处驶出,汇向王城。 宫门之外,车马渐次列队。 而九卿之上、位列上将军者,车驾可缓缓驶入宫门,直抵深处。 章台宫中。 “大王。” “魏国战报已至。” “赵铭上将军以水破大梁,大捷。” 赵高步态平稳地走入殿内,声音恭敬平稳。 这消息足以令朝野震动,或喜或忧,皆难免形于色。 但赵高面上却静如深潭,仿佛只是禀报一件日常琐事。 在秦王面前,他永远低眉顺目,不曾流露半分僭越之态。 “赵铭……” “果然未令寡人失望。” 嬴政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早已料定的光芒。 只是这捷报,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传令兵已在朝殿等候,百官亦陆续齐聚。” “大王可要更衣临朝?” 赵高轻声请示。 “不必更衣。” 嬴政拂袖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此刻便上朝。” 他转身,迈步向殿外行去。 虽未穿戴朝会时的玄色冕服,仅是一身暗绣云纹的王袍,也未佩戴垂旒,但那顶唯有君王可束的发冠已足够昭示身份。 即便少了冕服的庄重,每一步踏出,依然携着无声的威压,如沉云覆殿,令空气凝滞。 议政殿内。 秦王尚未临朝。 一名手持令旗、紧抱捷报的锐士立于大殿**,四周皆是肃立的大秦重臣与公卿。 他身姿笔挺,目光直视前方,不敢有丝毫斜视,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般阵仗,于他这般传令士卒而言,恐怕一生仅此一回。 第234章 第234章 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 唯有两道身影静立于玉阶之前,身着公子制式的衣袍,并未参与议论。 年长些的是扶苏,身侧稍显稚嫩的则是胡亥。 “真是出人意料……” “月前朝堂上还在争议武安大营为何屯兵大梁而不发。” “今日捷报便已传来——大梁已破,武安大营大胜。” “赵铭上将军,真可谓战神临世。” “魏国一亡,三晋之地尽归秦土,何等快意,何等壮阔!” “自此天下除秦之外,仅余三国了。” 殿中议论纷纷,不少臣子面泛红光,言语间洋溢着与国同荣的自豪。 他们虽未亲临战阵,但粮秣调拨、军资转运亦经其手,魏国之灭,自有他们一份心力。 此时,王翦大步踏入殿内,脸上笑意朗朗,毫不遮掩。 见他到来,群臣纷纷上前。 “上将军,恭喜了!” “赵铭上将军是您的女婿,此番立下灭魏大功,实在令人惊叹。” “民间皆颂赵铭上将军为‘大秦新锐战神’,今日观之,名副其实啊。” “王翦上将军慧眼识珠,竟觅得如此佳婿,令人钦佩……” 面对四面而来的赞誉,王翦含笑抱拳,声如洪钟:“诸位过誉了,此皆小婿自身奋勇所致。 此番灭魏战果,连老夫闻之亦觉震撼。” 话虽谦逊,那语气中的得意却掩不住。 一旁,蒙武瞪着眼瞧向王翦,神色复杂,终是未发一言。 王绾则面色沉郁,独自立在柱影之下,默然不语。 “兄长。” 胡亥缓步踱至扶苏身侧,声音里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赵铭又建奇功了,不知兄长作何感想?” 扶苏目光仍望着殿中,神色平静:“赵铭乃国之栋梁,既立灭魏之功,自当恭贺。” “兄长是真心的恭贺么?” 胡亥轻笑一声,眼底掠过暗光。 “可我怎觉得……兄长似乎并不如何开怀呢?” 扶苏侧首,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十八弟说笑了。” 胡亥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未再言语,心中却是一片冷嘲:好一副仁德宽厚的模样,谁知那副皮囊底下,正翻涌着怎样的怨毒咒骂。 幸甚,此番开罪赵铭的并非是我。 若真将他逼到扶苏那边,我的路怕是要堵死了。 如今么……机会倒还多得是。 殿中议论未歇,一声拖长的通传陡然刺入: “大王驾到——!” 顷刻间,朝堂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迅速整肃衣冠,分列两班,目光齐齐低垂,恭迎殿外那道身影。 嬴政身着玄色王袍,步履生风踏入殿内,眉宇间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笑意。 他径直踏上玉阶,立于王座之前,并未就坐。 “臣等参见大王!” 声浪整齐,回荡在巍峨殿宇之中。 “免。” 嬴政袍袖一拂,目光已落向殿中那名躬身垂首的传令兵。 “武安大营战报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 “启禀大王,” 传令兵双手高捧一卷简牍,“捷报在此,乃武安大营中军司马蒯朴亲笔所书,恭请大王御览。” 嬴政略一颔首。 侍立一旁的赵高快步趋前,接过简牍,捧至王阶之下。 嬴政却未伸手去接,只将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沉声开口: “既都在此,便念与诸卿同闻。” “诺。” 赵高躬身应命,展开简牍,朗声诵读: “臣蒯朴谨奏:月余前,我武安大营兵临魏都大梁城下。 魏将无忌耗时三载,固城封门,墙厚池深,若强攻正面,纵侥幸得破,我军亦必十不存一。” “故上将军赵铭定策:水淹大梁。” “遂调军民开渠引水,历时一月,掘通河道,连鸿沟、贯大河。 日前决堤,洪峰倾泻,直灌大梁。” “滔浪之下,魏国三年所筑城防崩摧如沙。 四十万魏军并城中庶民,尽没洪泽。” “此战,我大秦未折一兵一卒,而魏国溃矣。” “后魏无忌邀战,上将军亲斩其首。 攻入魏宫,魏王率百官请降。” 诵音方落,殿中已涌起低抑的骚动。 “彩!” 不知谁先喝出一声,随即赞颂如潮掀起: “当为武安大营贺!” “为上将军奇谋贺!” “兵不血刃而灭一国,亘古未闻!” “三晋之地,从此尽归秦土……” 那战报中的每一个字,都似裹着洪流的轰鸣与魄力,撞击在每个人的耳畔。 一片喧腾之中,忽有一道声音越众而出: “臣有奏——” 赵铭将军虽立下奇功,这番手段却未免过于酷烈。 大水漫过城池,大梁城中多少性命就此湮灭,多少生灵顷刻消亡。 这般行径,比起当年长平之战,只怕更为惨痛。 淳于越此时缓步出列,面容悲悯,声调沉缓。 仿佛他便是这世间至善的化身,而赵铭所为,已触怒天理。 话音方落,满朝骤然寂静。 诸多朝臣望向淳于越的眼神,如同注视痴人。 武将行列之中,目光更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然。 就连一向不愿见赵铭建功的王绾,此刻也忍不住向淳于越连使眼色。 何时该言,何时该默,此人似乎全然不通。 他像是被那套儒门的礼义之说摄去了心神,再辨不清时势。 “依淳于太傅所言——” 王翦眉峰骤拢,声音如浸寒冰,“莫非定要我大秦数十万将士血洒疆场,才算不违天和?” 蒙武虽与王翦素来不甚融洽,此刻却也转向淳于越,目中含怒。 “淳于太傅久居咸阳,安逸太甚,未曾亲见战场实貌。” “那是生死须臾之地,每时每刻皆有人殒命。” “魏无忌所设大梁城防,便是一座专候我大秦锐士赴死的屠场。 若强行攻城,武安大营损兵必逾二十万,尚且未必能破。” “他魏无忌欲绝我大秦根基,便合天理么?” “战端既启,何来天和之说!” 蒙武厉声斥道。 “恰如当年赵括,空谈兵书,不谙实战。” “不知沙场凶危,妄发议论,实在令人心冷。” “可笑……” 众武将纷纷出声,怒意如潮涌向殿中一人。 淳于越一语激起众怒,此刻面色忽青忽白。 他本因针对赵铭而发此言,未料竟引动这般汹涌驳斥。 羞臊之间,他面颊涨红,几欲寻隙而遁。 高台之上,嬴政目光淡漠落向淳于越,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 如此大胜,近乎不战而克,如此战果,竟被冠以“伤天和” 之名。 恰在此时—— “捷报!” “魏地再传大捷!” 殿外又响起洪亮通传之声。 一名军使手持战报,疾步踏入殿门,转眼已至玉阶之前。 “军报又至。” 满殿臣工齐齐侧目,望向那匆匆入内的信使,眼中俱是灼灼光华。 “魏都已陷,魏王请降。” “莫非西线亦告大捷?” “魏国……这是要彻底倾覆了。” …… “赵高。” “念。” 御座之上,嬴政袍袖一拂。 赵高疾步趋前,接过那卷迟来的帛书,转身踏上玉阶,徐徐展开。 “臣赵铭,谨奏王前。” “日前,臣引大河之水灌大梁城,城破,俘获无算。 魏无忌授首,魏王束手。” “臣持魏王降诏亲赴丘沙,魏将庞武率残部十余万,皆降。” “今魏境之内,虽余零星负隅,然已无成建制之抗。” “两月之内,魏土尽归大秦。” “自此,天下无魏。” 赵高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朝堂。 一片死寂。 旋即。 嬴政陡然张开双臂,朗声长笑:“三晋之地,尽入秦图!” “天赐赵铭于孤,天亦佑我大秦!” 声震殿梁。 天下六分,秦已灭其三。 放眼望去,唯余齐、楚、燕三国尚存。 其中除楚地广兵悍,犹可稍作支绌,其余两国,已难挡大秦锐士东进之锋。 四海归一之局,已然在望。 “天佑大秦!” 群臣俯首齐呼,声浪如潮。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震动与激昂。 他们正亲眼见证着一个时代的迫近,一步之遥,便是那亘古未有的天下一统。 “臣启大王。” 上卿尉缭出列,声若洪钟:“赵铭上将军此役,拔都、灭国、纳降,功冠三军,当重赏。” “桓漪上将军虽稍逊其芒,然亦攻城略地,勋劳卓著,亦当封赏。” 此战之中,桓漪用兵稳健,攻城拔寨本无过失。 只是赵铭之功太过夺目,如皓月当空,群星自然黯淡。 “以尉卿之见,” 嬴政目光转向他,唇角含着一丝笑意,“赵铭之赏,当如何定?” “回大王,” 尉缭躬身,“赵上将军爵已极显,位已极尊,非寻常军功能论。 此等殊赏,唯待大王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议。” 官至顶尖,爵极人臣。 寻常按功晋爵的章程,早已无法衡量这般擎天之功。 “桓漪上将军,此战有破军克城之劳。”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定下封赏。 “晋爵一级。” “赐千金,赏万钱……” 殿中只余他威严的声音,以及群臣凝神倾听的寂静。 朝堂之上,嬴政对桓漪的封赏已毕,金银财帛,爵进一级,皆是意料之中,群臣山呼大王圣明,声浪未歇。 嬴政的目光却已越过众人,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至于赵铭。” 殿内霎时静极,所有视线,或明或暗,皆凝于王座之上。 “赵铭,破魏首功。” 嬴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水淹大梁,免我锐士折损,护我国本元气,此功尤巨。” “传诏。” “赵铭功在社稷,晋爵两级,封【驷车庶长】,享其岁俸,许建亲卫。” “赐万金,钱十万,玉器千件,奴仆千人。 其正妻王氏,赐【夫人】尊号。 另赐良田万亩,不隶爵禄。” 话音落下,满殿愕然。 晋爵一级已在众人料想之中,这连晋两级,却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波澜。 “大王!” 第235章 第235章 文臣班列中,王绾疾步出列,声音带着急促,“臣以为不妥!此前阳高大捷,大王已恩赏赵将军晋爵。 今再越级擢升,恩赏未免过厚。 我大秦军功爵制,最高如王翦上将军,亦止于十六级。 赵将军虽战功彪炳,终究年少资浅,骤登高位,恐非国家之福。 恳请大王三思!” “老臣附议。” 隗状随即出班,言辞恳切,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大秦爵位二十等,赵将军如今已近人臣之极。 今日重赏若此,他日……或恐封无可封。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望大王慎之重之。” “封无可封” 四字,被他轻轻吐出,却似一枚冰冷的针,刺入殿中许多人的耳中。 往事如幽影浮现——昔年武安君白起,功高震主,爵极无赏,终至那般结局。 隗状此言,看似忧国,实则已将一道无形的界限与一份沉重的忌惮,悄然悬于那年轻将军的头顶。 而他提及王翦的爵位,更是将这对师徒隐隐推至众人目光聚焦之处,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王翦本就是执掌兵权的上将军,其婿赵铭同样手握重兵。 两位老臣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都暗示着这翁婿二人手中的兵力足以撼动秦王的宝座。 殿上群臣皆听得真切,心中了然,此刻却无一人敢出声。 “王翦与赵铭统兵逾六十万,此等隐患,不可不防。” “大王当慎思之。” “兵权在握,岂能不加戒备?” 王绾与隗状相视一眼,心底暗笑。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任谁看来这都是王翦与赵铭必败之局——世上岂有君王能容忍如此权势? “依二位相邦所言,” 王翦忽然出列,声音里透着寒意,“我大秦军中不论军功,只论资历年岁了?” 不待王绾等人回应,他转向高座上的嬴政,朗声道:“启奏大王,听二位相邦之意,似是因臣与赵铭乃翁婿,便疑臣等倚势坐大,图谋不轨。” “若因兵权之重惹朝堂猜忌,” “臣愿请辞蓝田大营护军都尉一职,归隐故里。” “告老还乡” 四字一出,满殿愕然。 王翦正值壮年,何谈老迈?可看他神情肃然,分明不是戏言。 王绾等人虽言语藏锋,所言却非虚——古往今来,哪个君王不忌兵权?文臣纵有权势,无兵便不足乱政;武将掌数十万大军,却是悬顶之剑。 人心难测,纵是圣主明君,亦难全然托付。 王翦掌蓝田,赵铭镇武安,合兵逾六十万。 若翁婿二人真有异心,秦廷之内谁人能制?这般局面,恐是任何君王皆难容忍。 当年嬴政许王家女嫁赵铭,或是恩赏,然彼时赵铭远未至此位高权重。 时移世易,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王翦,慎言!” 蒙武忽然起身喝道。 他虽素与王翦相争,此刻却目含劝阻,示意其莫再深言。 王翦只是平静摇头:“臣,并非妄语。” 王翦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既然两位相国都点明了我与赵铭的翁婿之亲,又掌着大秦过半兵权,那今日我便请辞归乡,免得叫人心中不安。” 王绾与隗状静立不语,仿佛早料到这一幕。 他们心底未尝不乐见其成。 赵铭与王翦两股势力拧在一起,实在过于庞大。 今日之举虽难免得罪二人,可想到赵铭平日对待他们的态度,这梁子早就结下了。 若能借此让王翦交出兵权,倒也算一桩好事。 扶苏沉默着。 胡亥也未曾出声。 二人心中各有所图,皆望向那储君之位。 如此权倾朝野的翁婿,将来无论谁登临大位,都是心头一根刺。 却无人察觉—— 当王翦为赵铭请辞的话语落下时,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封儿。” “你这岳父,选得真好。” 他静静望着阶下的老将,心中竟泛起几分暖意。 手握上将军重权,却甘愿为女婿放下。 这般情义,嬴政看在眼里,更觉自己那儿子没有看错人。 “够了。”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齐齐投向王座。 此刻王翦已自请归隐,最终决断,只在君王一念之间。 在许多朝臣看来,王绾与隗状已将这对翁婿置于炭火之上。 任何一位君王,都不可能容忍两婿共掌六十万大军,握去半壁兵权。 这关乎王权威严,亦关乎朝堂平衡。 嬴政本该顺水推舟,允了王翦之请,至少也该收其兵符,暂置闲散。 “王卿正当盛年,何谈告老?” “此话,孤便当作未曾听见。” 嬴政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满殿愕然。 这般削权良机,君王竟轻轻放过。 连素来沉稳如王绾、隗状,此刻也掩不住面上讶色。 大王这是何意? 他们分明递上了一柄名正言顺收权的刀,为何不接? 难道大王真不忌惮王翦与赵铭? 即便大王自身雄才大略,足以镇服四方,可后世之君呢?并非人人皆如当今啊。 二人心中千回百转,却始终想不透嬴政此举深意。 赵铭虽非王翦亲生,却也是半子。 一门双上将,权柄滔天—— 这竟还不足以令君王心生戒备? “大王……” 王翦抬头,欲言又止。 “列位大人的忧虑,确有其理。” 王翦向着嬴政深深一揖,声音沉缓:“我王氏一族,连同赵铭,蒙受大王的恩泽,实在太过厚重了。” “这份恩泽,” 嬴政的声音自高处落下,平静中蕴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王家担得起,赵铭亦担得起。 至于权柄过重、恐生**之说——孤不在乎。 兵权,孤既能赐下,便信得过臣子的忠心。 倘若真有那一日,如诸卿所忧,孤,自然也镇得住。” “大王圣明。” 尉缭越众而出,朗声应和。 到了这般地步,殿中群臣只得纷纷躬身,齐声高呼:“大王圣明。” “王卿,” 嬴政的目光扫过王翦,继而缓缓掠过整个朝堂,“告老还乡之言,今后不必再提。 孤,并非惯于猜忌的君王。 不仅是你,凡我大秦臣子,只要尽忠职守,孤绝不亏待。” 这话既是对王翦的安抚,亦是对满朝文武的宣告。 言语间那份坦荡的自信,仿佛能容纳山海。 史笔所载,嬴政确是如此:天下一统后,他未曾诛戮任何功臣,从未玩弄权术猜忌。 他倚仗的,是足以睥睨一切的绝对自信,自信能慑服所有锋芒。 正因这般气魄,他在世时,威仪镇伏四海。 可待他病逝龙驭宾天,天下便骤然崩乱,强秦二世而亡。 听到嬴政如此斩钉截铁的话语,王绾等人默然垂首,不再作声。 他们这番突如其来的算计,显然是落空了。 非但未能动摇君心,反倒彻底开罪了王翦,亦将赵铭推到了无可转圜的对立面。 “尉卿,” 嬴政转向尉缭,“赵铭的封赏,可都记下了?” “臣已谨记。” 尉缭即刻回应。 “便依此诏行赏。” 嬴政一语定音,再无更改余地。 王绾等人借王氏与赵铭的关联试图引发君王忌惮,既已失败,便再无理据阻拦。 至于所谓资历深浅,在如此灭国功勋面前,更成了笑话。 “臣领诏。” 尉缭躬身应命。 “大王,” 冯去疾此时出列,奏道,“尚有另一事。 水淹大梁虽是不世奇功,借洪泽之势覆灭魏军,令我大秦免于血战,然洪灾过后,必有大疫。 若处置稍有疏失,疫病蔓延,恐将酿成祸乱大秦之患。 此事关系重大,还需大王亲自决断。” “夏大医,”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中另一侧,“你乃天下医道之首……” “王上如何看待这场瘟疫?” 嬴政的目光落在夏无且身上。 夏无且躬身答道:“瘟疫之始,皆因**堆积。 若能将大梁城中的腐尸**尽数清理,深埋入土,再以烈火焚烧,疫情或可遏制。” “如今大梁城已被洪水吞没,不宜再居。” “老臣以为,当永久封闭大梁城门,将城中所有染疫之物尽数封存于城内,以此隔绝疫病蔓延。” 嬴政转向众臣,声音沉静:“诸位可听见了?” “瘟疫并非无可避免,只要处置得宜,便能掌控。” 这时,王绾上前一步:“王上,此事或许还需夏太医亲自前往督导。” “老臣愿率太医署众医前往魏地。” 夏无且毫不犹豫地应下。 “路途遥远,夏太医的身体可还撑得住?” 嬴政首先关切的是他的安康。 夏无且微微一笑:“王上不必挂怀。 老臣筋骨尚健,还等着亲眼见到大秦一统四海的那一日。” 这话里藏着另一层心思。 他已寻回女儿,却还想亲眼见她风风光光地嫁给嬴政。 为了那一天,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嬴政闻言展颜:“那便好。” “任嚣。” 他提高声音唤道。 殿外的任肃立即回应:“臣在。” “调五千禁卫军,由你亲自率领,护送夏太医与太医署众人前往魏地。” “魏国境内尚未完全平定,你们务必护他周全。” 嬴政郑重嘱咐。 “臣领命。” “夏太医,” 嬴政又看向夏无且,“到了魏地,切记不可远离禁卫军,更不得擅自离开营区。” “你只需对赵铭下达防治疫病的方略,不必事事亲为。” “老臣明白。” 夏无且点头接受这份关怀。 交代完毕,嬴政仍有些不放心。 他转向朝堂众臣:“今日并非正式朝议,诸位还有何事要奏?” “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群臣齐声拜道:“臣等无本启奏。” “嗯,散朝。” 嬴政一挥袖,缓缓起身,目光却停留在夏无且与王翦身上。 “夏太医,王卿,随我到章台宫一叙。” 说罢,他转身向后殿走去。 “恭送王上。” 群臣再次行礼。 待嬴政的身影完全消失,众人才陆续散去。 王翦缓步走到王绾与隗状面前,冷冷瞥了他们一眼,鼻间轻哼一声。 他虽未发一言,眼中的寒意却已说明了一切。 殿宇中的寒意尚未散去,王翦离去时的背影已让空气凝滞。 王绾与隗状静立原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却终究无言。 他们心底清楚,从今日起,那位曾并肩的老将,恐怕已站在了另一处。 “二位相邦。” 第236章 第236章 李斯的声音从旁侧不紧不慢地传来。 这场朝议,他始终沉默旁观,此刻却踱步近前,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什么该言,什么该藏……二位虽年高,看来仍未参透啊。” 王绾面色未动,只冷声应道:“廷尉似乎甚是自得?须知风过太急,易折枝梢。” “王相多虑。” 李斯朗声一笑,忽又压低嗓音,仅容三人听闻,“在下再如何,也不至忘形。 倒是二位——今日一举,既开罪王家,又触怒赵氏。 往后你们力保的那位长公子,只怕路途更崎岖了。” 他略顿一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大王对赵铭将军何等器重,其言其意,举足轻重。 愿二位……来日仍能如今日这般从容。” 语毕,李斯拂袖转身,步伐阔迈而去,那背影里尽是掩不住的畅快。 王绾与隗状目送他走远,眼中寒光隐现。 视线交汇的刹那,彼此已明白:须再谋聚首。 周围众臣或垂目或侧首,神色各异。 今日这一局,暗流已翻成明浪。 “王家与两位相邦,这便算是撕破颜面了……” “王相他们扶持长公子,反倒为他树起两大劲敌。” “储位之争,看来愈发云谲波诡了。” “幸而未早涉其中,否则祸福难测啊……” 低语窸窣,如风过廊柱。 经此一事,朝臣心中那杆秤,已悄悄偏转了几分。 胡亥步下玉阶,行至扶苏身侧时驻足。 “兄长。” 他轻笑一声,语带玩味,“你那两位臂助,今日可是替你招来两道悍敌。 往后……还请务必谨慎些才是。” 言罢,也不待回应,扬长而去。 扶苏面色静如深潭,无人能窥见其下波澜。 *** 长公子府邸,灯火通明。 王绾、隗状及一众支持扶苏的朝臣齐聚厅中,气氛凝重。 “今日之事……或许操切了。” 扶苏望着众人,轻叹一声。 “公子,” 王绾肃容向前,声音低沉,“此事非关唐突与否,而是势在必行。 今日不做,他日亦无可避。” 纵然明白此举已彻底触怒王翦、得罪赵铭,王绾神情仍坚。 在他看来,此乃不得不踏的一步。 “其中关节,我自然明了。” 扶苏摇头,眉间凝着郁色,“只是如今事未成,反添两家之隙……” 两座将门府邸执掌着大秦半壁兵权,这分量足以令人心头生寒。 若他日登上储君之位,乃至君临天下,这隐患便如悬顶之剑,叫人不得不思虑深远。 “终究是低估了王翦与赵铭在大王心中的分量。” 有人低语。 “谁能料到,这一对翁婿分掌两大营,大王竟无半分猜忌之心。” “两家联姻,虽未必能动摇朝堂根本,可一旦时局生变,足可撼动大秦山河。” 隗状声音沉缓,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大王雄略盖世,自认足以镇住当下。 如今正是天下一统的紧要关头,王家与赵家之患,不在今朝,而在将来。” “将来——” “王翦与赵铭凭战功累进,国尉之尊、兵府之权,迟早落于二人之手。” “到那时,朝野上下,谁家权势能与之比肩?” 王绾接过话锋,字字如凿。 “大王确能慑服百官,王翦与赵铭如今也甘为驱使。” “可后世呢?” “若长公子继位,以公子仁厚之性,或许……真难驾驭二人。” “待他们根基深固,恐已非人力所能制,届时若有异动,又当如何?” “老臣曾闻,蓝田大营数十万将士,只认王翦一人号令。” “武安大营那些刑徒出身之卒,更视赵铭如再生父母,其威信……甚至凌驾于王命之上。” “如此隐患,大王竟似不以为意。” 淳于越亦在旁长叹一声。 扶苏默然不语。 几位重臣之言落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暗涌。 “难道……便无两全之法?” “王翦与赵铭,皆为国家忠良。” “他们不会背弃大秦。” 扶苏缓缓开口,语气却似说与自己听。 “眼下确是忠臣,亦是朝廷砥柱。” “然而将来呢?” “他们在军中的声望太过煊赫。” “倘若有朝一日遭人构陷,或受王权所迫,公子可能保证他们永不生二心?” “单一个王翦,不足为惧。” “单一个赵铭,亦不足为虑。” “可两人合力,便是滔天巨浪。” “其患不在今时,而在明日。” “在公子他日承继大统的那一天。” 王绾神情肃然,目光如炬。 “公子。” “如今既已与王、赵两家撕破颜面,往后他们必视公子为敌。” “从今往后,当时时提防此二家。” “此外,暗中查访两家可有触犯律法之行——或可留作将来之用。” “正是此理。” 朝会虽散,余波未平。 殿外廊下,几位身着深衣的臣子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衣袖随着手势轻轻摆动。 “今日虽未削去兵符,可那番话既已出口,便如种子落进了君王的心里。” 一人捋着胡须,目光深远,“眼下四海未靖,用兵之时,自然倚重。 待到他日乾坤定鼎,刀兵入库,便是你我施展之时了。” 众人颔首,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个无声的共识在他们之间凝结:那手握重兵的两家,从此须得多加留意。 而那位立于众人之前的年轻公子,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他并非全然情愿卷入这旋涡,只是身在此位,便如乘奔流之舟,即便自己不想向前,身后的浪涛与推手,也会裹挟着他,不由自主地奔赴那既定的方向。 *** 章台宫深处,殿宇肃穆。 两道身影向着御案后的君王躬身行礼。 “臣,拜见大王。” 嬴政自堆积的简牍后抬起头,唇角微扬:“不必多礼。” “谢大王。” 君王的目光转向侍立在侧的近侍,以及周遭垂首静候的宫人。 “都退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诺。” 为首的内侍恭敬行礼,随即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甲胄森然的卫士随即守住宫门十丈之外,如铜墙铁壁,再无闲杂可近。 殿内重归宁静,香炉青烟袅袅直上。 嬴政的视线落回阶下老将身上,语气里带着些许玩味:“今日朝上,爱卿之举,倒让寡人有些意外。” 王翦再次拱手,声音沉稳:“回大王,臣与赵将军所掌兵权,确已过重。 朝堂诸公所言,并非全然无理。 臣今日所奏,字字出于本心,并无虚饰。” 此事,他心中早已思量过无数回。 若赵铭仍只是寻常将领,或许尚不至如此,然如今其已是一方统帅,掌数十万雄兵。 两家联姻,兵权相连,于君王而言,终究是悬顶之剑。 王翦深知,无论君主何等英明雄略,这般局面终难长久。 与其待到时势相逼,不如主动释出权柄,或可保家族长远,亦能全那年轻人的前程。 “寡人明白你的心思。” 嬴政缓缓道,目光温和,“两家联姻,兵权相合,确易引人猜忌,动摇权威。 然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彩,“你,终究不同。 赵铭那孩子,更是不同。” 侍立一旁的夏无且闻言,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自君王召王翦入宫,他便已窥见几分真意。 朝堂之上,王翦为护赵铭甚至不惜交出权位,其心可鉴。 至此,这位医者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彻底认下了这门亲事。 阶下,王翦却面露困惑,显然未能参透君王话中深意。 王翦眼中浮起困惑:“臣与赵铭,有何分别?” 嬴政凝视他片刻,声调沉了下去:“因为赵铭,是寡人的血脉。”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进王翦的脑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眼,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或者说,他根本不曾往这个方向想过半分。 “大王方才……说什么?” 王翦的声音有些发虚。 嬴政神色肃穆,向前迈了两步,停在王翦面前不过咫尺。 “寡人说,” 他一字一顿,清晰如刻,“赵铭,是寡人的儿子。” 王翦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颤抖的音节:“这……这怎么可能……” “你还记得寡人初即位那年,宫里那场血洗么?” 嬴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遥远的怅惘,“还记得寡人从赵国回来时,身边跟着的那个姑娘么?” 王翦浑身一震,声音抖得更厉害:“难、难道赵铭是……是冬儿姑娘所生?她……她还活着?” “活着,” 嬴政的语气柔和下来,“她不仅活着,还为寡人生下了一儿一女。” “可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 王翦呼吸急促,连指尖都在发凉,“大王,此事关乎宗室血脉,万万不能有误啊……” 他心底漫开一阵寒意——若真是弄错了,不止赵铭,整个王家都将万劫不复。 “寡人的女人,寡人的骨肉,” 嬴政静静看着他,“你觉得,寡人会认错么?” 他顿了顿,又道:“你仔细想想,赵铭的眉眼,难道与寡人没有几分相似?” 王翦怔了怔,忐忑地抬眼看向嬴政的面容,又努力回忆赵铭的样貌。 两张脸在脑海中渐渐重叠——那眉骨的弧度,那抿唇时的神态,竟真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年秦军刚破邯郸,嬴政与赵铭并肩走在残垣之间。 当时王贲在一旁忽然嘀咕了一句:“大王和赵铭站在一处,倒像一对父子。” 自己那时还厉声喝止了他。 如今想来,那小子或许无意中道破了天机。 “大王,” 王翦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此事……当真?” 他不得不问。 这背后的分量,实在太重了。 倘若赵铭当真是大王的血脉? 按年岁推算,他岂非成了长子? 更何况—— 当年诞下赵铭的那位冬儿姑娘,后来可是被立为王后的。 若真这般论起来,赵铭…… 这位女婿,难道也拥有继承大秦王位的资格? 况且,在诸位公子之中,赵铭的才干与功绩无疑最为耀眼。 第237章 第237章 观大王言语间的深意,似乎确有此念。 这难道…… 念头至此,王翦心底骤然掀起惊涛,无人能体会他此刻的震动。 “上将军以为,寡人需要在此事上欺瞒你么?” 嬴政唇角微扬,语气平淡。 见王翦这般神色,嬴政亦觉出几分趣意。 “亲家。” “这一切皆是真的。” “封儿与颖儿,确实是大王的骨血。” 一旁的夏无且轻捋长须,含笑说道。 “难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夏太医便是当年冬儿姑娘的生父?” 王翦猛然又忆起一桩旧闻。 关于往事,王翦所知其实甚少——那时他尚驻守蓝田大营,未在咸阳,所知甚至不及王绾等人详尽。 而朝野对夏无且的种种猜测,向来纷纭:有说他曾救过大王性命,也有说大王是看重其医术,众口不一,却无人敢深议。 “正是。” “若非当年那场变故,老夫或许早已是大王的岳丈了。” 夏无且长叹一声,语带感慨。 “岳丈。” “在寡人心中,你始终都是。” “从未更改。” 嬴政转过身,望向夏无且,声音沉静而笃定。 “哈……” 夏无且笑了一声,眼中隐有动容。 这些年来,嬴政待他的敬重与关怀从未稍减,他又怎会不知。 只是如今,心中更多了几分未曾有过的期盼。 “大王为何……要将如此隐秘告知于臣?” “此事关系重大,若稍有不慎,赵铭兄妹岂不陷于危境?” 王翦神色一肃,忽然抬首问道。 他何等敏锐,只一瞬便窥见了其中关窍。 “原本,这些事该待大业彻底安定之后,再行言明。” “但今日朝堂之上,上将军让寡人看见了待封儿的心意。” “愿为他舍弃上将军之位——这般情义,已非寻常翁婿可比。” “仅凭此,寡人便足以托付信任。” 嬴政缓缓说道,目光落在王翦身上,尽是坦然。 “臣……谢过大王信重。” “无大王明诏,此事臣绝不敢泄于半分。” 王翦当即躬身,郑重一礼。 嬴政抬手虚扶,笑意渐深:“上将军不必多礼。” “说起来……” “如今你我之间,已不单是君臣。” “更是亲家。” “你养了一个好女儿,为寡人生下了一双好孙儿。” 王翦当即展颜:“大王谬赞,实乃大王血脉非凡。” “赵铭起于行伍,凭战功步步擢升。” “此等际遇本非寻常人力可及,他却能从一介士卒攀至今日高位,若非承袭大王英武之气,又岂能如此?” 王翦言语间带着几分恭维。 闻听此言。 嬴政面上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却又轻叹:“上将军素来持重,今日倒叫孤见识了另一面。” “不过此言有误。” “赵铭之能,并非因他是孤的儿子。” “孤膝下诸子,无一人及他。” “他们皆受宫廷名师教诲,却无一成器。” “而封儿自幼由其母教养,反胜过那些所谓名士良多。” 嬴政语气中透出几分怅然。 “大王。”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此乃天意。” 王翦即刻应声。 “今日请上将军前来,一是告知赵铭身世。” “二是望将军安心。” “孤或许疑心他人,但绝不会疑你。” “告老还乡之请,不必再提。” “将来国尉之位。” “未必没有可能。” 嬴政再度开口。 听闻此语。 王翦激动躬身:“臣必誓死效忠大王。” “罢了。” “上将军且回府歇息吧。” “今日所言,皆埋心底,当作从未听闻。” 嬴政不再多言,向王翦轻轻挥手。 “臣遵命。” 王翦深施一礼,怀着纷乱难言的心绪缓缓退出殿外。 殿门开启。 王翦步出章台宫,神情仍是一片恍惚。 即便已知晓全部**,他依旧未能从**挣脱。 “恭送上将军。” 值守宫门的禁卫齐声行礼。 赵高悄悄抬眼,瞥见王翦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暗喜:“看来今日朝堂上王绾等人的奏议,终究让大王对王、赵两家生了戒备。 如此,这两家便彻底与扶苏公子对立。” “往后。” “只需让胡亥公子不与两家交恶,任他们与扶苏相争。” “我等便可坐观其变,收渔人之利。” 见王翦如此神态,赵高自然欣喜难抑。 在他看来。 王翦定是在殿内遭受了大王的训诫,因王绾之言而引致君王猜忌。 否则。 这位向来沉稳的上将军,怎会露出这般茫然失措的神色? 这从未出现在王翦身上。 然而此刻。 无人知晓。 王翦心中反复回荡的,仍是嬴政方才那番话语。 “赵铭竟是公子,且为长公子。” “我的女婿……原是大王之子,我竟成了公子的岳丈。” 王翦府邸深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大王的意向已明,储君之位,恐怕要落在赵铭身上。” 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王翦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盏中水面漾开细密的纹路。 “如此说来,我王家……竟要出一位未来的国母了?” 他喃喃自语,神情里交织着恍惚与震动。 “当年百般避让,唯恐卷入嗣位之争的漩涡,生怕一族百年基业毁于旦夕。” “谁知命运辗转,终究还是踏进了这片深水。” “大王属意赵铭——这步棋,竟落到了我家门前。” 心中波澜翻涌,惊愕之余,竟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章台宫深处,嬴政目送王翦离去的身影,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今夜,王翦怕是难眠了。” 侍立在侧的夏无且捋了捋灰白的长须,眼中透着了然的笑意: “王翦一生谨慎,最擅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当年朝中屡有人推举其女配与扶苏,他皆避如蛇蝎。” “岂料今日,竟阴差阳错,许给了真正的大秦长公子。” “时也,命也。” 嬴政缓步走向殿门,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王翦此人,是第一步。” “今日殿前,朕看清了他对封儿的心意。” “往后朝堂若再有可用之材,朕自会一一收拢,为封儿铺路。” “天下一统之后,待封儿身世昭告天下,必引朝野震荡。”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储君之位,从来不是空悬的尊号——他须有自己的羽翼。” 夏无且肃然颔首。 “岳父。” 嬴政忽然转身,语气沉凝: “此番魏地之行,务必珍重。” “在朕心中,十个大梁城,也不及你一人。” “若疫情当真失控……不必亲身犯险。”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凛然。 ——必要时,可弃一城之人。 夏无且垂目片刻,含笑应道: “大王放心,老臣明白。”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个医者。 年少时立誓悬壶济世,数十载未曾忘怀;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做不到君王那般决绝的权衡。 “明日清早便动身,老臣先行告退。” 他躬身一礼,缓缓退出殿外。 嬴政静立原地,望着那道略显佝偻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的阴影,目光深晦难辨。 良久,他回到案前,展开一卷空白的诏书,提笔蘸墨,写下寥寥数字。 随即合上绢帛,扬声道: “任嚣。” 殿外脚步迅疾,一道挺拔身影应声而入,甲胄轻响,单膝及地: “臣在,请大王示下。” 护送夏无且前往魏地后,万不可令他亲身涉险。 若疫病蔓延难遏,便将这份王诏交予赵铭。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臣领命。 任嚣恭敬地接过诏书。 …… 扶苏府邸内,一场密谈将近尾声,众人正欲散去。 公子府的管家步履匆匆地踏入厅中。 公子,诸位大人—— 宫中传来消息,是个好消息。 管家难掩激动之色。 王绾等人驻足回身,目光齐齐落在这位管家身上。 讲。 扶苏即刻开口。 在座皆是他的心腹重臣,自然不必避讳。 王翦将军离开章台宫时神色恍惚,面如枯木,仿佛遭受重创。 管家低声禀报。 话音落下,王绾与在场众人对视片刻,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公子,老臣先前所料果然不差。 朝堂之上大王虽未准王翦告老,可心中已对王、赵两家生了戒备。 此番王翦入宫,必是得了大王警训,才会如此失魂落魄。 王绾抚须而笑,语气笃定。 正是。 隗状颔首接话,两家联姻,掌我大秦半壁兵权,纵是雄主亦难容忍。 如今天下未定,大王暂未收其兵权,然待四海归一之日,王、赵之中必有一方倾覆。 一旁的淳于越亦舒展眉头,眼中透出欣慰之色。 扶苏沉默未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宫闱消息传得如此迅疾,自然是因为其中早有他的耳目。 既涉权争,这些暗线他便不能没有——不仅是他,胡亥门下必然也有。 而胡亥所得消息往往更快,只因中车府令赵高正是其师。 公子,如今可以稍安了。 此次虽开罪于王、赵两家,终究是我们占了先机。 此后大王必将严加约束二者,于我们而言,便不必过分忧心其势。 王绾语带从容,隐隐流露出谋算得逞的快意。 扶苏轻轻点头,却仍低叹一声:我只觉行事不宜太过。 公子,您身为未来储君,乃至天下之主,切不可怀妇人之仁。 欲登高位,必经血色。 凡有阻路者,皆当铲除。 淳于越忽然肃声开口。 第238章 第238章 此言一出,连王绾与隗状都不由侧目看去——能从这位儒士口中听到如此决绝之语,实属难得。 淳于太傅所言极是。 望公子深记于心。 王绾与隗状齐齐躬身。 扶苏望向眼前这些目光灼灼的臣子,静默片刻,终是未再言语。 扶苏明白,若他不应允,眼前这些人恐怕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他轻叹一声。 “罢了。” “随你们心意便是。” “只是倘若我真有落败之日,你们又当如何……” 话到此处,他终究没有说尽。 “长公子绝不会败。” 王绾的声音斩钉截铁。 周围几人同样神色毅然。 如今有资格争夺那至尊之位的,唯有扶苏与胡亥两人。 或许其余公子并非没有心思,却无人敢轻举妄动。 在世人眼中,扶苏入主东宫已是必然之势,因此不少朝臣甘愿暗中押注,做那潜龙未起时的从龙之臣。 毕竟,这一局赢面实在太大了。 …… 上将军王府门前。 王家的马车缓缓驶回。 王氏携着王嫣,领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已在阶前等候。 一旁还站着少年王离。 此时王嫣腹中隆起已十分明显,显然临盆之期不远。 马车停稳。 王翦踏着缓慢的步子走了下来。 一见他面色,王氏与王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忧虑。 “老爷,今日可是朝**了什么事?” “你神色为何这般沉重?” 王氏快步上前,低声询问。 “无事。” 王翦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容落在有心人眼里,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勉强。 “祖父!” 王离高声唤道。 “外祖父!” 赵启与赵灵也仰起小脸,声音清脆。 “哎。” 王翦含笑应了。 目光随即落在大腹便便的王嫣身上。 “嫣儿。” “你身子这么重了,何必还在门外站着?” “都进去吧。” “今日可是你夫君的好日子。” 他语气故作轻松,说罢便迈开步子朝府内走去。 行至孩子们面前时,王翦仍如往常一般,一手抱起赵启,一手揽过赵灵。 王离则快步在前引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王氏与王嫣再度交换眼神。 两人眉间忧色未散。 但在府门外不便多言,只得默默随着王翦步入府中。 回到正厅。 王氏立即转向管家:“晚膳可备妥了?” “回夫人,都已齐备。” 管家躬身应答。 “那便传上来吧。” 王氏吩咐。 “是。” 管家领命退下。 “父亲。” “宫中是否出了什么变故?” 王嫣走近,脸上写满关切。 “宫中能有何事?” 王翦故作茫然。 “那父亲方才的脸色为何那般凝重?” 王嫣不解。 “这……” 王翦看着女儿担忧的神情,又瞥见妻子不安的目光。 终于笑了笑:“无事,为父只是在思虑些朝务,并非大王斥责什么,你们多心了。” 今日章台宫中发生的一切,又岂是三两日便能轻易释怀的。 王翦立在章台宫前,心潮起伏,竟比当年受封护军都尉时更为汹涌。 那消息如惊雷贯耳,久久不能平息。 他的女婿竟是长公子——那位极有可能被秦王立为储君的长公子。 两个外孙皆是嫡出,这意味着嫡长孙赵启将来必是太子。 目光转向女儿王嫣,她日后将成为太子妃,乃至一国之母。 这般前景,让王翦胸中激荡难抑,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不得不强自按捺,将澎湃心绪深藏心底。 “妾身听闻一些风声,” 王氏忧心忡忡地低语,“有人议论我王家与赵铭联姻后兵权过重,已引起大王猜忌。 长此以往,只怕王家会遭祸患。” 王翦摇头,瞪了她一眼:“妇人见识,懂得什么?尽管宽心,大王即便动朝中任何人,也绝不会动我王家。 往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罢,他含笑抱起赵启与赵灵,先前在宫中的怔忡、归途时的恍惚早已烟消云散。 见他这般模样,王氏与王嫣相视一眼,皆露不解之色。 然而—— 王绾等人在朝堂上的举动,王翦已牢记于心。 今**们与隗状等人的谏言,彻底触怒了王翦。 原本他对王绾、隗状乃至扶苏并无太多敌意,但从此刻起,一切已然不同。 即便没有赵铭这层关系,嫌隙已生;既有这层关联,更无需多言。 未来,王翦必将有所作为。 …… 魏都郊野。 距大梁城约二三十里处,营帐连绵,人流往来不绝,其间混杂着众多魏军降卒。 “众人听令!” 章邯立于难民营前,声如洪钟,“大梁城已遭洪水淹没,不可再返。 为防瘟疫蔓延,自今日起,大秦将在此地修筑屋舍、兴建城池,以保障百姓生计。 然则——如今战事未歇,此处一切皆依军法行事。 若有违抗军令、触犯军规者,必按军法严惩!” 他顿了顿,继续宣告:“至于军籍降卒,不得擅自离开。 若为平民,有亲眷可投奔者,我军将发放干粮,准予离去。” 军令既下,四周锐士齐声高呼,声浪席卷营地,确保每一人都能听见。 另一侧,魏军降卒聚集之地。 所有降卒皆已被卸去甲胄、收缴兵器,但他们身上残存的戎装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自大梁城遭水淹以来…… 魏军之中不乏机敏之人,早已卸去甲胄,换上寻常布衣,混入逃难的百姓之中。 茫茫人海,秦军纵是严查,一时也难以分辨。 只是洪水滔天之际,生死悬于一线,又有几人能冷静至此?多数士卒只顾挣扎求生,哪还顾得上改换行装。 “降卒听令!” 屠睢立于高处,声音冷硬如铁。 “尔等魏王已降,魏国已灭。 自今日起,你等皆入奴籍。 然我大秦非好杀之国,只要安分守己,遵从军令,便可保全性命。” “往后是终身为奴,还是编入刑徒军戴罪立功,全凭大王定夺。” “眼下——你们只需记住两个字:服从。” 他目光扫过瘫坐一地的俘虏,如寒刃刮过。 这一战虽借洪水破城,城中死者甚众,但活下来的仍占多数。 水势在冲垮城墙后便渐趋平缓,加之城内尚有高丘、浮木可依,百姓约存十之七八,原驻守的四十万魏军也剩二十余万,此刻尽数成了秦军俘虏。 营寨四周,秦卒执戟环立,面色森然。 这些刚从水患中捡回性命的魏人纵然心怀怨恨,为求活路,也只能低头默然。 中军帐内,屠睢眉头紧锁。 “上将军,降卒与平民合计已逾六十万。 我军存粮……仅够半月之用。” “你想弃之不顾?” 赵铭抬起眼。 “末将以为,数十万张口,耗粮甚巨。 既已破城,何必再费心思?” 屠睢坦言。 “彼等若仍是敌**民,自然另当别论。” 赵铭站起身,帐内烛火在他眼中跃动,“可魏国既亡,他们便是华夏子民,亦是我大秦将来的百姓。 坐视数十万人饿殍遍野——我赵铭,做不到。” 语气斩钉截铁。 军中对此事异议者不少,多主张任其自生自灭,皆被赵铭一言压下。 “蒯朴。” “朝廷赈粮何时能到?” “回上将军,最迟半月必至。” 赵铭颔首,正要再言,帐外忽传来通报: “杨博求见。” “进。” 张明应声后,帐帘便被掀开。 一名身着甲胄的中年将领步入营中,在赵铭面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末将杨博,拜见上将军。” 此人虽披主将铠甲,却并非前线营帅,而是掌管后勤军务的将领——他正是武安大营麾下专司粮草转运与物资调配的主将。 赵铭略一抬手,示意他起身。 “上将军,” 杨博语气中带着几分振奋,“大梁城内的粮仓,约莫六成存粮完好无损。” 此言一出,侍立在侧的屠睢与章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松快。 “如此,我军便不必为粮草耗费过多心神了,” 屠睢沉吟道,“昔日魏无忌为防我大秦,曾在大梁囤积足供四十万大军一年之用的粮草。 纵使洪水冲去部分,余下的也足够安置城中百姓与降卒。” 章邯接话道:“若是将粮食熬成粥羹,更可支撑许久。” 他对魏国昔日军储之况,可谓了如指掌。 “这些粮草为何未被洪水尽毁?” 屠睢转向杨博,眼中露出探询之色。 “此事正因魏无忌行事周密,” 杨博当即答道,“他在都城各处修筑了多处地下粮窖,窖口密封,既防水淹,亦防火焚。 藏于地下的粮草,几乎未受洪水波及。” 章邯闻言不由轻笑:“看来魏无忌当年防的便是我大秦以火攻毁粮,这才建了这许多地窖。 如今倒是成全了我们。” 赵铭的目光落回杨博身上。 “请上将军示下。” 杨博再度躬身。 “大梁经此水祸,若处置不当,恐生疫病,” 赵铭声音沉肃,“进城清理尸骸的后勤士卒,是否皆掩住口鼻?” “回上将军,全员皆已遮掩,且出城后所着衣物尽数焚毁,又以烈酒净身。 疫病之患,应当可免。” “切记,” 赵铭嘱咐道,“城中可见尸身皆就地深埋,令后勤将士勉力为之,尽早处置。 至于那些早已掩埋于土石瓦砾之下的,便不必再动。 待明处尸骸清理完毕,便将大梁城门暂时封堵。” “末将领命。” “此外,先行将城中存粮运出。” 赵铭又补充道。 几人又商议片刻,屠睢等人才行礼退出。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卫的通报: “禀上将军,郡守韩非求见。” 听见韩非之名,赵铭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 “快请。” 他当即扬声道。 于赵铭而言,韩非不仅是同僚,更是故交。 第两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掀起。 韩非步履如风,径直踏入营中。 “赵将军,别来无恙。” 他面上带着惯有的从容笑意,语气熟稔。 “赵地诸事想必已料理停当,否则你怎有闲暇亲至魏境?” 赵铭抬眼看来,唇角微扬。 “这话里怎生听着有几分揶揄之意?” 韩非挑眉,径自在旁侧席地坐下,“莫非是疑我怠慢公务,私离职守?” “韩兄多心了。” 第239章 第239章 赵铭摇头,“此番你治赵功成,归咸阳后,九卿之位必有一席。 你来得恰是时候——眼下我营中收容难民数十万,每日粮秣调度、户籍整编,军务之余实难周全。 既然你来了,这摊事便交托于你。” 他说得干脆,俨然一副甩手掌柜的姿态。 “罢了,你也不必作态。” 韩非失笑,“我一路行来,见难民营区井然有序,并无骚乱之象。” “无乱象,是因军法森严,以铁腕镇之。” 赵铭神色淡然,“然治民非治军,终须专才料理。 此事,正需韩兄这般人物接手。” “说来说去,不过是想将担子推给我罢了。” 韩非笑叹一声。 “那韩兄接,还是不接?” 赵铭目光投来。 “接。” 韩非颔首,“如此显赫政绩,若能妥善处置,我入九卿之列便更多一分把握。” 他言辞坦荡,并无遮掩。 以他的资历与才具,九卿之位本是囊中之物,而赵铭将此功相让,他心知是一份人情。 此时,赵铭视线微转,落向随韩非入帐、始终静立一旁之人。 那人察觉目光,当即趋步上前,躬身长揖:“下官严兵,拜见上将军。” “严郡守。” 赵铭虚抬了抬手,“在韩大人麾下,一切可还顺遂?” “韩大人名重天下,能追随左右,实乃下官之幸。” 严兵语气激动,隐隐发颤,“若非上将军提携,下官此生恐难有此机缘。” 他原为沙丘郡守,地处偏僻,政绩**,若无意外,终老于郡县亦属常事。 然因昔日对赵铭母族多有照拂,赵铭记下这份情谊,特意向韩非举荐,将他调往赵地协理政务,这才有了步入中枢的可能。 严兵的前路,就此铺开一道微光。 这于他而言是机缘,亦是挣取功名的关口。 待他日韩非返回都城,严兵便可随行入京,谋得一席之位。 曾为一郡之守,将来在咸阳的官阶,自然也不会低了去。 “你能担此任,凭的是自家本事。” 赵铭唇角微扬。 话锋一转,韩非神色却敛了敛:“眼下魏国难民众多,降卒亦不少,军中存粮根本支撑不住。 朝廷那边……恐怕也不会拨下太多粮草。 于咸阳许多朝臣眼中,这些难民性命,原是可有无可的。” “我已上奏咸阳,第一批粮草半月内必到,后续的倒也不急。” 赵铭从容道,“魏无忌在都城囤积的粮草,洪水过后尚存六成,供这些难民度日,绰绰有余。” “洪流席卷之下,竟还能留存六成?” 韩非面露讶色。 “魏无忌防着我**攻,早将大半粮草藏入地室,这才避过了水淹。” 赵铭一笑。 “倒是便宜了我们。” 韩非也舒展眉头,“他囤粮不少,难民的生计便有着落了。” 如此看来,这件安民稳境的功劳,注定要落在他韩非头上。 有了这批现成的粮草,便不必仰赖朝廷诸公的调度,更不必忧心粮运延误了。 “韩兄,你来看这图。” 赵铭抬手点了点面前铺开的地图。 韩非敛了笑意,近前细观。 图上有一处,已被朱笔画了个圈。 “你打算在此筑城?” 韩非一眼即明。 “难民总不能长久住在帐篷里,自然需要一座城。” 赵铭语气平稳,“此外,难民中的青壮也该动起来。 让他们出力筑城,以劳力换取粮食与日用,新城方能建成。” 他接着将筑城的布局、难民的安置、各项工事的调配,一一向韩非道来。 韩非听着,眼底的光越来越亮,望向赵铭的目光里,钦佩之色再掩不住。 “以工代赈……赵兄,你这心思究竟是怎么长的?” 韩非不禁叹道,“连政务筹划也如此熟稔,倒显得我像个学生了。 你早将一切安排妥当,这份功劳,分明是拱手送我的。” “治理之功,于我无用。 我在朝中并无朋党,唯与你相熟。 借此筑城安民之绩,助你站稳九卿之位,岂不正好?” 赵铭说得淡然。 韩非神色一肃,整衣躬身,向赵铭郑重一礼:“韩非,必当铭记。” “行了,别来这些文绉绉的礼数。” 赵铭摆摆手,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的亲切。 韩非直起身,朗声大笑起来,笑意里满是畅快。 严兵立在侧旁,目光里掠过一丝讶异。 朝堂之上竟还有这般情谊?泼天的功劳,上将军说让便让了,他心底暗自思忖。 正此时,张明疾步跨入殿内,躬身行礼:“上将军,禁卫军已至营中。” “到了便到了,你神色为何这般紧绷?” 赵铭抬眼一瞥。 往日禁卫军入营传诏,张明向来从容,今日却格外肃然。 “上将军,” 张明压低声音,“此次来的禁卫军……人数不少。” “足有数千之众。” “阵仗非同寻常。” 赵铭闻言,神情也敛起几分随意。 “若只是寻常传诏,至多百人足矣,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韩非一语点破关键。 “去看看。” 赵铭缓缓起身,向殿外行去。 营门外不远处的校场上,五千禁卫军肃然静立,人人鞍马齐整。 为首者正是任嚣。 见赵铭大步而来,张明朗声喝道:“上将军到!” 霎时间,所有骑在马背上的禁卫军纷纷翻身下鞍,齐整躬身行礼:“参见上将军!” 禁卫军虽直属王庭,与各主战营锐士身份不同,但上将军之位在大秦仅设四人,军中地位超然。 凡属军籍者,见上将军皆需行礼——这是铁律。 赵铭抬手虚扶:“诸位请起。” “谢上将军!” 众军同声应道。 赵铭的目光落向任嚣。 “任统领今日竟亲自前来?” 赵铭语气里带着些许意外。 “回上将军,” 任嚣立即拱手,“末将此番奉王命,护送夏大医及大医殿诸位医师前来,以防大疫蔓延。” 他说着向后一指。 只见五千禁卫军之外,尚有数十辆马车静候。 车上陆续有医师提着药箱走下,老少皆有。 最前方那辆马车旁,夏无且正缓缓踏下车辕。 “夏大医竟亲临此地?” 赵铭见状,亦微微动容。 “是夏大医主动向大王**前来。” 任嚣恭敬答道,“大疫事关重大,夏大医忧心扩散,故愿亲赴险地。” “医者仁心啊……” 赵铭心底轻叹。 明知时疫如虎,近乎必死之疾,却仍毅然前来,这般胆魄令人慨然。 他未再迟疑,举步向夏无且走去。 “夏大医。” 赵铭含笑抱拳。 沙丘一别后虽未再见,但在外人面前,他仍以尊称相唤。 “赵铭上将军,” 夏无且眼含慈蔼,如视子侄,“别来已久啊。” “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 赵铭颔首微笑。 “这些时日在前线可还顺利?” 夏无且目光仔细地掠过赵铭周身,苍老的眼底浮起一丝掩不住的忧虑。 “一切安好。” 赵铭语气平和,“魏国大局,眼看就要尘埃落定了。” 他自然能察觉到夏无且话语里那份真切的关怀,却也未曾深想。 两人本就相熟,加之母亲与他同出一脉医道传承,关系亲近些也是常理。 “平安就好。” 夏无且闻言,神色稍缓。 “上将军,” 一名亲卫此时快步近前禀报,“桓漪上将军到了。” “桓漪么……” 赵铭心中微动,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先前在魏地战场,两人确有过一番较量,争夺的便是这灭魏的首功。 结局自是赵铭胜出。 如今战事趋近尾声,桓漪所部陆续与武安大营汇合,此番前来也在意料之中。 他抬眼望去。 桓漪在一众亲随簇拥下正大步走来,笑声先至:“赵铭上将军!自咸阳一别,今日重逢,别来无恙?” “桓漪上将军言重了。” 赵铭拱手回礼,言辞客气,“咸阳分别后,上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桓漪已行至近前,目光扫过夏无且与任嚣,面上掠过讶色:“没想到夏太医竟亲临魏地。” “大梁遭逢水厄,若处置不当,恐生疫疠。” 夏无且温声应道,“疫症一旦蔓延,便是苍生之劫。 老朽身为医者,不敢推卸此责。” “夏太医心系天下,令人敬佩。” 桓漪正色道。 随即,他转向任嚣:“任统领,不知大王有何诏命示下?” 任嚣并不多言,自怀中取出两卷诏书。 “末将本欲再赴函谷大营宣诏,既然上将军已至,便一并宣读了吧。” 他说着,展开了第一道诏书。 “王诏至——” 话音落下,四周众人皆肃然躬身。 “秦王诏令:函谷大营护军都尉桓漪,统军伐魏,屡建战功,为大秦开疆拓土,歼敌无数,今立拓土灭国之勋。 特晋爵一级,封【大良造】。 赐千金、万钱、玉器若干……” 任嚣朗声宣读。 听到晋爵之命,桓漪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 “臣桓漪,叩谢大王隆恩!”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任嚣上前,将诏书郑重交予桓漪手中,继而传达口谕:“大王另有交代:待魏国战事彻底平定,请上将军率部镇守魏地。 待局势全然稳固,再行商议大军后续动向。” 桓漪躬身领命,声音沉稳如铁。 将函谷大营置于魏土之上镇守,确是稳妥之策。 赵铭心中微动,思绪已悄然飘向北方。 比起这新定的魏地,若能回到故赵疆域,许多事便更易施展,对于暗中所谋之局的培植也更为有利。 任嚣再度展开一卷帛书,朗声宣道:“秦王诏令。” 赵铭即刻上前,肃然垂首。 “秦王诏谕:武安大营护军都尉赵铭,建覆灭魏国之首功,理当厚赏。 阳高城初战,免我大秦锐士折损,一举歼灭魏军十五万,此为首功。 其后水淹大梁,再度保全将士性命,护我国力无伤,此功尤著,堪称伟绩。 今特赐赵铭晋爵两级,授【驷车庶长】之爵,享相应岁俸,许建亲卫之军。 另赐黄金万镒,钱十万,玉器千件,奴仆千人。 赵铭正妻王嫣,赐号【夫人】,除爵禄之外,再加赏无主良田万亩。”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寂静。 韩非与一众将领、近卫皆面露惊色,目光交汇间尽是震动。 “连晋两爵……” “大王对将军的恩遇竟深重至此!” “阳高城战后已晋一级,如今竟再跃两级。” “如此,将军岂非已成我大秦爵位最高者?” “十七级爵,驷车庶长……” “将来国尉之位,恐怕非将军莫属了。” 第240章 第240章 低语声如涟漪般扩散,每一道目光都凝聚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连桓漪亦怔在原地,眉宇间掠过一丝愕然。 在他预料中,赵铭此战至多再晋一爵,毕竟阳高城之功已得厚赏。 此刻连升两级,实出意料。 “大王对赵铭的倚重,当真令人心惊。” 桓漪暗自思忖,“灭魏虽是大功,但他已得晋爵,如今竟又跃两级……看来,大王心中已有扶他执掌国尉之意。” 满场唯有一人面色平静。 夏无且静立一旁,神情淡然,心底却泛起淡淡笑意:“封儿,这是你父亲在为你铺路啊。 待你手握重兵,威震天下,朝中无人可制之时,待天下一统之日,你的身世便可昭告世人。 到那时,你母亲也能光明正大地归来了。” “大王恩重,臣铭记于心。” 赵铭抬起头,眼中掠过一抹锐光,“驷车庶长,十七级爵位,如今大秦无人能及。 即便在四位上将军之中,我之爵位亦居首位。” 于他而言,权柄已足,但爵位仍有其用。 大秦国运所系的官爵,能为他带来更多机缘,开启那道通往力量的门扉。 这一切,亦是为那尚未到来的风云变幻之日,悄然埋下伏笔。 手中权柄愈重,他日秦末乱世之中方能更从容地施展抱负。 天下纷争如麻,唯有更快的速度才能将这破碎山河重新缝合。 尽管此刻已站在众人仰望的高处,赵铭心中却早已铺开更长远的图景。 待六国烽烟散尽,华夏归为一统,他便要挥师南下,扫平百越,而后亲自镇守那片苍茫之地。 既然赵佗已被调往北疆修筑长城,再无缘成为日后的南越武王,这机会自然要牢牢握在自己掌中。 “臣赵铭,谢大王厚恩。” 他收敛心神,躬身行礼。 使者任嚣将诏书递入赵铭手中,含笑补充:“大王有言,待魏国彻底平定、大梁城疫病消弭之后,上将军可令武安大营返回原驻地驻守。 至于将军本人,则与夏太医一同返回咸阳复命。” “臣领命。” 赵铭当即应下。 算来王嫣产期将近,上次未能相伴左右,这次绝不能再错过。 他暗自决定,要尽快了结魏国残局,早日归秦。 此时桓漪缓步走近。 “恭喜赵将军。” “驷车庶长——大秦爵位之首,今日终于有了归属。” 桓漪语气中带着几分慨叹。 “桓将军言重了。” “此皆大王恩典,赵某亦未曾料到能连晋两爵。” 赵铭笑着摇头。 他确实未曾预料。 战报传回时,只以为按例晋升一级便是极限。 爵位越高,进阶越难。 若非如此,大秦多年来也不会仅有十五级爵位者。 这既是荣耀,亦是一道隐形的界限。 若真有封无可封那一日,于臣子而言便是险境。 但赵铭并不忧虑。 倘若真至那般境地,他自会果断**南征百越,永镇边陲。 …… **第两当世中原之人眼中,百越乃是蛮荒瘴疠之地,纵使官居极品亦无人愿往。 赴彼处如同流放,再无翻身之机。 这般自请贬谪之举,朝中那些忌惮他的人,恐怕无一人会出言阻拦。 “赵将军过谦了。” “以老夫之见,连晋两爵,将军当之无愧。” 桓漪神色肃然,话语斩钉截铁。 为将者观之,赵铭此役赢得实在漂亮—— 从阳高城到大梁城,阵亡兵卒不足五千,伤者不过万。 如此战果,几近神话,却被他亲手变为现实。 “韩大人。” 桓漪目光微转,落在一旁的韩非身上。 “不想今日在此相逢。” “桓漪上将军。” 韩非拱手还礼。 韩非踏入军帐时,桓漪已立在案前。 帐内炭火正旺,将对方甲胄边缘映出暗红的光。”韩大人亲至,想来赵地诸城已尽归秦土。” 桓漪转身,嘴角噙着笑意,“此番定鼎之功,当属大人。” “上将军驰骋疆场,战功亦是不遑多让。” 韩非拱手还礼,面上虽带着惯常的浅笑,言辞间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除却那人,朝中同僚于他而言,终究只是棋枰对坐的客。 官场沉浮多年,他早学会将真心藏于仪礼之后。 短暂寒暄后,桓漪告辞离去。 帐帘落下,韩非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桓漪此人,深浅难测。” 他缓步走向案几,“朝堂之上,今日**言欢者,明日或许便是递刀之人。” 赵铭正整理腰间佩剑的系带,闻言抬头:“我在军中,反倒清净。 纵使回咸阳也不必日日立于殿前。 倒是你,常居漩涡中心,需得多留几分心神。” 话音未落,张明已领着几名亲卫抬箱入帐。 竹简堆叠如小山,另有一口木箱沉甸甸落在地上。”上将军,难民名册与主官录籍皆在此处。” 张明躬身禀报。 赵铭扫过那堆简牍,转向韩非时眼中掠过一丝戏谑:“韩兄,这些便托付与你了。 此帐也暂且归你理事——若有事,可至邻帐寻我。” 他抬手在韩非肩头轻拍两下,不待对方回应,已掀帘而出。 望着眼前浩繁卷册,韩非不禁苦笑。 这尚只是冰山一角。 数十万流民的名籍、刑律、工赈诸事,皆将自这堆竹简中生发。”功勋不易取啊。” 他低叹一声,旋即整肃神色,朝帐外唤道:“严兵。” “下官在。” 一名文吏应声而入。 “依赵地旧例,携来的五百文士分作三曹:一司刑律审断,二掌户籍编录,三督工赈调配。” 韩非声音沉静,已无半分方才的倦色。 “诺!” 相邻营帐内,英布早已候在阴影中。 赵铭踏入时并未显露讶异,只从容落座,目光方投向那道挺拔身影。 “主公。” 英布上前半步,自怀中取出一卷封缄密函,“咸阳有讯。” “直言便是。” “事关朝议。 主公战功传至咸阳后,大王欲晋爵两级,然以王绾为首诸臣极力谏阻。” 英布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王绾于殿前直言,称主公与王翦将军联姻,掌兵过甚,恐非社稷之福。” 帐内炭火噼啪一响。 赵铭未动,只眼底掠过寒潭般的深影。 “这封信的言外之意,便是倘若主君与王家联手起兵反叛,大秦将无力阻挡。” 英布顿了顿,又继续道:“此外,王翦上将军之后被秦王召入章台宫议事,出宫时面色极为凝重。” “恐怕……是遭到了打压。” 英布神色肃然。 “打压我岳丈?” 赵铭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神情,随即摇头:“秦王并非这般人物。” “可密报确凿,王翦将军离开章台宫时神情确实不佳。” “若非秦王施压,又会是何缘故?” 英布仍是不解。 对于阎庭所探得的密报,他向来深信不疑。 “若秦王当真有意打压,便不会连晋我两级爵位。” “若他真是忌惮臣下、心胸狭隘之人,大秦也不会有今日连灭三国的功业。” “岳父出宫后神色有异,或许另有隐情。” 赵铭缓缓说道。 他对秦王抱有一份独特的信任。 这不仅源于对历史上那位秦始皇的认知——一统天下后从未诛杀功臣,更来自归咸阳后与秦王相处的点滴。 那位君王骨子里透着一股足以慑服群臣的傲气,若连驾驭臣下的魄力都不足,又何来“千古一帝” 之称? “那……对于王绾等人,主君是否要着手应对?” “只要主君下令,阎庭愿誓死为主君扫清这些障碍。” 英布再度开口。 赵铭瞥了他一眼,声音转冷:“你是唯恐秦王不对我生出疑心吗?” “朝堂上刚弹劾我与岳父不久,若他们紧接着遇刺身亡,第一个被怀疑的会是谁?” 英布脸色骤变,当即躬身:“属下思虑不周,请主君责罚。” “直接动手,不过是徒劳之举,反会将朝堂的视线引向我和王家。” “但别的法子,未必不能用。” “王家与隗家贵为左右丞相,我不信他们手下有多干净。” “让阎庭牢牢盯住他们,凡是与其关联之人,皆严密监视。 无论产业经营,还是所作所为,但凡触及秦律底线,一一查明。” “即便要对付他们,也须堂堂正正——以秦法为刃。” 赵铭语气凛然。 秦律虽严,终究由人履行。 纵有秦王威压四海、律令如山,朝堂上下、大秦疆域之内,或存清正之臣,然水至清则无鱼,凡人有私心,便难绝污浊。 即便后世如明太祖朱元璋,对**深恶痛绝,堪称零容忍,杀得**胆寒,亦无法根除弊病。 何况如今秦朝律法尚未后世那般周密? 故而,赵铭清楚——光明之下的阴影,从来不会真正消失。 王绾**在暗处的勾当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唯有握住了真凭实据,才能光明正大地将他们铲除。 “属下领命。” 英布沉声应道。 “赵地那边,阎庭的布置进展如何?” 赵铭又问。 “主上放心。” “在赵境之内,我们已经锁定了五处隐秘的联络点,如今各处都在持续吸纳新人。” “此外,酒仙楼的生意也在赵地铺展开来。” “所有进项足以支撑阎庭的招募与操练。” 英布迅速回禀。 “黑冰台近来可还有试探?” 赵铭问道。 “近来他们已无动静,想必是明白我阎庭深浅,不敢再轻易触碰。” “自然,我们也不曾主动与他们冲突。” 英布答道。 “他们若不生事,阎庭便不必招惹。” “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赵铭声音低沉。 “属下明白。” 英布点头。 赵铭不再多问。 如今的阎庭,羽翼已丰。 “主上,还有一事。” “并非秦国的黑冰台,而是来自韩、赵、魏三国的残余暗桩。” 英布忽然开口。 闻言,赵铭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三国虽灭,余孽未清。 那些藏身阴影的旧日权贵,如今如鼠蚁般潜伏,却仍做着复国的迷梦。 他们手中,必然还握着从前蓄养的暗力。 “仔细说来。” 赵铭道。 “这三股暗桩已有动作,都在暗中招揽死士,加以训练。” 第241章 第241章 “韩国旧部,称为‘影卫’。” “赵国残余,自称‘幽刺’。” “魏国遗党,则唤作‘暗刃’。” 英布恭敬禀报。 “既然发现了,便查到底。” “有多少窝点,便查多少,时日不限。” 赵铭略一沉吟,吩咐道。 眼下虽未与这些暗桩正面交锋,但将来难免碰撞。 先行摸清底细,日后方能从容应对。 英布当即躬身:“属下领命。” “只是……若在查探中与这些势力遭遇,属下该退避,还是……” 英布试探着问。 赵铭眉头一蹙,目光如刃般落在英布脸上:“阎庭行事,何时需要退避?” 英布背脊一凛,当即道:“属下明白了。” 说罢,他悄然退下。 帐中只剩赵铭一人。 “领取宝箱。” 他心念一动。 “宿主晋爵【大良造】,获二阶宝箱一个。” “宿主晋爵【驷车庶长】,获二阶宝箱一个。” 面板提示浮现眼前。 “全部开启。” 历经多次,赵铭心中已无波澜,只平静下达指令。 “开启两个二阶宝箱。” 赵铭的脑海中接连浮现两道信息流。 “天阶高品军阵【军魂战阵】已获取。” “地阶高品武技【一剑隔世】已获取。” 他目光扫过那两行字迹,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这回的运气,倒真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军魂战阵,天阶级别,且是其中的高品——这是他至今为止所获品阶最高之物。 至于那地阶高品的剑技,同样不容小觑。 心念微动,他先将那军阵的讯息引入意识深处。 庞大的信息洪流轰然涌入。 片刻之前还带着笑意的神情,渐渐凝滞,转而化作一片沉肃。 “竟是这般……” 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震动。 这战阵之法,全然超出了寻常兵家阵图的范畴,更近乎传说中移山倒海的玄奥法门。 修习者若能登堂入室,便可引动整支军队的气血杀意,聚于一人之身,显化出名为“军魂” 的虚影。 初成时,凝聚的是血气军魂;进而可化杀气军魂;若修至圆满之境,便能唤出真正统摄全军的魂魄之形。 倘若让自己麾下那些士卒习得此法,即便他们本身并无高深武道根基,整支队伍的威势也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此神异阵图,其价值远非十部、百部地阶武技所能衡量。 对于志在未来的赵铭而言,这无疑是撼动格局的基石。 “一剑隔世……” 他转而看向那部剑技,名称中便透着斩断尘寰的孤绝之意,自然亦是杀伐重器。 只是欣喜之余,一丝隐忧悄然浮上心头。 爵位。 他如今已至十七级,再往上,空间已然不多。 即便算上那传闻中以武勋封君的殊荣,乃至攀至国尉之尊位,可供擢升的阶梯也所剩无几。 一旦爵位封顶,这凭借国之气运抽取宝箱的机缘,恐怕便要断绝。 届时,又该从何处再得这等造化?沙场杀敌么?他暗自摇头,那终究渺茫。 “待官位气运圆满之后,宝箱之路,莫非真要就此断绝?” 他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 光阴悄然流转。 魏地的新政仍在持续推进。 得益于韩非的全力襄助,诸般事务,尤其是难民营的统筹安置,愈发显得条理分明,法度井然。 此刻,营区外围的空旷之地上,景象已与月前大不相同。 由难民中募集而来的青壮劳力,正将大批砍伐修整后的木材源源运至。 依据赵铭早先划定的城基,梁柱渐次立起,墙垣初具规模,一座新城的骨架,正在这片曾经满是疮痍的土地上缓缓生长。 近二十日过去,最初弥漫于难民之间的恐慌与猜疑,已如晨雾般渐渐消散。 他们曾日夜悬心,惧怕那些沉默的黑甲秦卒会突然挥下屠刀,家中有女眷者更是忧惧不已。 然而时日推移,秦军只是严守划定的界限,律令清晰,赏罚分明。 只要不触犯颁布的条令,便无人前来侵扰。 如今,参与筑城,不仅是在为自己建造容身之所,更能凭劳作换取更多的粮秣、衣物及种种必需之物。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种,一旦点燃,便能催生出惊人的力量。 此刻,这片工地上尘土飞扬,号子声与夯土声交织,竟透着一股久违的、蓬勃的生气。 新城依着山势铺展,轮廓已在坡下渐渐分明。 韩非与赵铭并肩立在坡顶,风卷起衣摆。 “城郭已见骨架,” 韩非望着远处忙碌的人影与垒起的墙基,“不日便将矗立于此。 你既是主事之人,可想好名字了?” 赵铭摇头:“取名非我所长。 此事,还是交由大王定夺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处:“武安大营的使命已近尾声。 军令已下,各部陆续撤回云中;函谷大营正逐步接防此地。 半月之内,我麾下将士皆可返程。” “原想与你同返咸阳,” 韩非语气里透出几分遗憾,“可难民营诸务缠身,只得推迟了。” “无妨,” 赵铭侧首一笑,“待你归都,我府中备酒相候。” “那便说定了。” 韩非展颜。 此时坡下传来马蹄与脚步声。 夏无且在任嚣与一队禁卫军的护从下缓步而上。 “夏大医。” 赵铭与韩非同时拱手。 夏无且抚须含笑:“这大半月处置得宜——深埋、焚秽、封城,诸般举措皆循防疫之法。 依老夫多年所见,此番应无大疫之患了。” “如此最好。” 赵铭神色一松。 他深知这时代的医术面对疫病何等无力;若真蔓延,往往只剩封锁与屠戮一途。 “赵将军不日也将回咸阳了吧?” 夏无且问道。 “待大营全员撤离,我便启程。” 赵铭答。 “巧矣,老夫正可与你同行。” 夏无且眼中掠过一丝温热的光,“这一路,也算有个照应。” “大医为魏地百姓奔波至此,护送大医平安归都,本是分内之事。” 赵铭当即应下。 夏无且笑意愈深——能多与外孙相伴一程,于他已是慰怀。 “还有一事,” 他忽又想起,“嫣儿产期将近,此番回去,你说不定能赶上。” 赵铭颔首,唇角扬起柔和的弧度:“上次错过,这次绝不会了。” 正说着,一名将领疾步近前,向赵铭躬身抱拳:“赵将军,函谷大营已全数接管难民营及降卒——上将军特命末将禀告。” “好,” 赵铭转向夏无且,“既然如此,今日便可动身。” 夏无且亦对任嚣吩咐:“劳烦统领召集随行医师,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风过山坡,远处新城的夯土墙上,旗幔开始徐徐飘动。 燕国都城,蓟城王宫。 一名掌管邦交谍报的官员立在殿心,声音低哑:“禀大王,魏国……已不复存在。” 殿中一片死寂。 那官员继续道:“秦将白起引水灌破大梁城,信陵君魏无忌战死,魏王出降。 如今秦军已自魏境撤回云中驻守。 三晋故土,尽归秦有。” 王座之上,燕王姬喜的面色青白交加。 阶下众臣亦无人言语,只余一片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大王,秦之武安大营既驻云中,与我北境相隔不过数日路程。 若其铁骑东向,以燕国如今之力……恐难抵挡。 请大王早作决断。”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赵国尚可周旋,若秦师真至,便是绝路!” “国势危如累卵,请大王速断!” 恐慌如潮水般在朝堂上蔓延。 这些往日高谈阔论的卿大夫们,此刻真切嗅到了**的气息。 与赵国交战,纵使败退,总还存着一线念想;可若面对的是那吞灭三晋的黑色洪流,他们连挣扎的勇气都难以凝聚。 燕王抬起手,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楚国那边,” 他声音干涩,“李园既已肃清内乱,另立新君,政局应当稳住了吧?” “回大王,” 另一名臣子躬身,“楚国确已初定,李园总揽朝政,新王即位。” “好。” 燕王深吸一口气,“备重礼,遣使赴郢都。 向楚王与令尹李园表明我燕国结盟共**秦之意。 同时,另派使节前往临淄,游说齐王,陈说唇亡齿寒之理。” 群臣闻言,神色稍缓,纷纷伏地称颂:“大王明鉴!若得齐楚为援,秦国必不敢轻举妄动!” “还有一事,比结盟更紧要。” 燕王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传寡人诏令至北境各关隘:戍边将士务必谨守边界,绝不可与秦军发生丝毫摩擦。 哪怕是一兵一卒越界,一支流矢误射,都断然不许!” 他走**阶,声音愈发沉重:“燕国若想存续,就不能给秦国任何兴兵的借口。 一旦让其‘师出有名’,纵使齐楚愿意相助,也无由插手。 尔等……可明白?” “臣等明白!” 山呼声中,燕王缓缓坐回王座,掌心尽是冷汗。 师出有名——这四字如今重如千钧。 他亲眼看着韩国因“助赵犯秦” 而覆灭,更亲手给了秦国伐赵的由头。 如今三晋尽丧,那柄悬着的剑,似乎已抵在了燕国的咽喉。 他必须让这把剑,找不到落下的理由。 燕国以盟友的身份向秦国求援,恳请秦国发兵解围。 秦国先是接连向赵国发出数封国书,言辞恳切地劝其从燕国撤军,表面看来是循循善诱、以理服人。 最终,在燕国再三哀求之下,秦军才缓缓开拔。 至于魏国的覆灭,那更是魏国自己种下的祸根。 当年秦国起兵伐赵,魏国却选择与赵国呼应,调转矛头攻秦。 这一笔旧账,魏国无从抵赖。 这也让秦国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挥师东进,一举吞并魏国。 其余诸侯国更不敢轻易出兵救援——谁若插手,或许便会成为下一个魏国。 因此,燕王如今行事格外谨慎。 只要不给秦国留下任何兴兵问罪的借口,那么齐、楚两国便绝不会坐视秦国对燕国下手。 朝会散去,燕王宫中。 “这些日子,太子在做些什么?” 燕王望向眼前的庆秦,沉声问道。 “回禀大王,” 庆秦立即躬身答道,“太子近日多在府中静居,不过也曾外出数回,前往山中行猎散心。” 第242章 第242章 “他能安分些,便足够了。” 燕王微微颔首,神色稍缓。 自从先前擅自发兵夺取赵国城池、与秦军兵戈相向那件事后,他对这个儿子早已失望透顶。 当然,其中亦有他自己默许的缘故。 但身为君王,他又怎会承认决策有误? “请大王放心,臣必会留心太子殿下的举动。” 庆秦道。 “时日已久,太子也该懂些事了,不必过于紧盯。” 燕王摆了摆手,转而肃容道: “今日召将军前来,仍是为秦国之事。” “如今秦国已尽吞三晋之地,国力暴涨,势不可挡。” “我燕国虽弱,军力却绝不能衰弛。” “寡人希望上将军能再征募至少二十万新军。” “大王,” 庆秦面色一紧,连忙劝谏,“如今我国举国兵力已达四十万,这几乎是民力所能承担的极限。 若再征二十万,不仅将荒废田亩、耽误农时,更会耗尽国库储积——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啊!” 养兵之耗,远非纸上数字那般简单。 燕王一开口便是二十万大军,所需钱粮物资可谓如山如海。 “秦国,不得不防。” 燕王目光决然,“倘若秦国当真不顾诸国反对,发兵攻燕,我燕国至少要有抵御之力。” “仅凭四十万兵马,绝无可能挡住秦军。” “至于国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即日起,燕国赋税再加一成。” “大王!” 庆秦脸色骤变,“如今我国赋税已是十取其七,若再加征,便是十税其八。 民间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易子而食的惨剧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燕王喜的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若燕国不复存在,其余一切便都是虚妄。” “这是征募兵士的诏令。” “庆秦将军,接诏吧。” 他抬手一挥,内侍便从案上取过一卷帛书,恭敬递出。 庆秦无法推拒,只得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王诏。 “臣,领命。” 燕王微微颔首:“下去吧。 寡人会命朝中各部全力配合,你务必在最短时日里,将这二十万兵卒练成可战之师。” “臣明白。” 庆秦低头应道,心中却暗叹一声。 练兵岂是易事?除了时日积累,更需血火淬炼。 待庆秦退出殿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而至,伏跪于王座之前。 “潜入咸阳,传话给公主。” “当年寡人所嘱托之事,她须时刻铭记于心。” “莫让寡人失望。” 燕王声音低沉,字字如铁。 “诺。” 黑衣人躬身一礼,旋即无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 “秦国……嬴政……” 燕王独自低语,眼中深藏的忌惮与忧惧,却如何也掩不住。 *** 蓟城,太子府邸。 “将近两年光阴,就练出这般模样?” 燕丹紧锁眉头,目光如刀,扫过眼前一排黑衣死士,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太子息怒,这已是竭尽所能所训。” 身旁近侍低声回话,姿态恭敬。 “凭他们,焉能成事?” 燕丹面色冰寒,语气阴沉。 “太子恕罪。” 近侍慌忙伏地,不敢再多言半句。 “都退下。” 燕丹疲惫地挥了挥手。 那数十道黑影立即悄然后撤,瞬息间隐入廊柱阴影之中。 “太子……” 近侍犹豫片刻,还是忐忑开口:“刚得的消息,魏国……亡了。” 燕丹骤然抬首,脸色剧变。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自秦军伐魏,至今不过半年。” “魏竟连一年都未能撑住……秦国,比往日更可怕了。” 他喃喃道,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攥住了心脏。 “其实,魏国信陵君原本打算固守持久,避而不战。” “奈何秦将赵铭手段狠绝,竟掘开大河与鸿沟堤坝,引水灌入大梁城……数十万魏军,不战自溃。” 近侍低声补充。 燕丹瞳孔一缩:“赵铭……秦国……” “魏国既灭,秦的下一个目标,必是我燕国。” “没有时间了,再不动手,便真来不及了。” 见他神色如此严峻,近侍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这些死士武艺虽强,然一身戾气太过明显,稍加留意便能识破。 若派他们行事,只怕还未近嬴政的身,便已被射成刺猬。” “要接近嬴政,身上不能带杀气,更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是死士。” 燕丹的面色沉静如水。 身为燕国储君,他见识过太多面孔。 忠诚的,虚伪的,深藏不露的,或是将意图写在脸上的。 死士亦是如此。 真正顶尖的死士,气息收敛如古井无波,而眼前这些经他之手训练出来的,锋芒未敛,煞气外露,连他都能一眼窥破其中虚实。 秦廷能人辈出,难道就看**么? “太子。” 身侧一名心腹侍从忽然趋近,声音压得极低,“不知您可曾听闻过游侠姜庆的名号?” “姜庆?” 燕丹眉梢微动,“细说。” “此人被称作天下第一游侠,性烈如火,专好打抱不平。 一手剑术更是出神入化,据说死在他剑下的,皆是恶名昭彰之辈。” 侍从躬身,语带谨慎,“日前刚得的线报,此人已悄然进入我燕国疆域。” 燕丹眼中掠过一丝锐光,神情转为郑重:“他现在何处?立刻引本太子前去。 若此人真有传闻中之能,你便是首功。”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秦都咸阳。 蹄声如雷,尘土漫卷。 一支精锐亲卫骑兵拱卫着**的主将,驰入都城。 那为首的将军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弥漫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令人不敢逼视。 队伍后方,十数辆囚车在骑兵的押送下,碾过官道,缓缓驶向咸阳深处。 城门内外早已净街肃道,由禁卫军全面接管,唯留官道两侧挤满了翘首观望的百姓。 “是赵铭上将军凯旋了!” “果然气度非凡,不愧是我大秦的柱石。” “仅用半年便踏平魏国,如此功业,除了赵将军还有谁能做到?今日得见风采,此生无憾了。” 人群议论纷纷,目光炽热地追随着马背上那道身影,随后又投向那些囚车。 车内囚徒虽衣衫华贵,却难掩颓丧惊惶之色,正是昔日魏国的王公贵胄。 “看,那个穿着王袍的,便是魏王!” “一国之君,竟也俯首系颈,成了阶下之囚……当真羞煞先人。 若换作是我,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苟活**。” “正是!老秦人风骨,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咸阳百姓的私语声中,洋溢着对国势强盛的自豪,亦掺杂着对败亡者的鄙薄。 于他们而言,家国荣耀早已融入血脉。 历史长河滔滔,后来大秦的倾覆,又何尝不是失了这千万老秦人的心? 赵铭端坐马上,对周遭的喧哗恍若未闻,只沉稳地向着王宫方向行去。 至宫门,景象又是一变。 庄严肃穆的朝议大殿前,白玉阶梯高耸。 秦王嬴政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垂旒,静立于阶顶,仿佛山岳。 文武百官分列阶梯两侧,垂首恭立。 在百官静默的注视下,赵铭策马,径直踏入了这片从未有战马蹄痕沾染的宫廷广场。 马蹄叩击石面,发出清晰而孤寂的脆响。 策马直趋宫阙,享武臣至极殊荣。 这份浩荡天恩,秦廷之中,可谓独此一份。 嬴政的视线落在广场**那道挺拔的身影上,目光里透出罕见的柔和与宽慰。 曾几何时,他对膝下诸子并非没有寄予厚望。 可期待愈深,失落便愈重。 那些儿子里,竟无一人能让他真正觉得眼前一亮。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体会何为柳暗花明——上天终究赐予他一个不逊于己的继承人,更是他与发妻血脉相连的骨肉。 至于其他嫔妃所出的子嗣,早已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有此一麟儿,足矣。 三晋的覆灭,桩桩件件皆与这儿子相关。 放眼天下,谁能创下如此功业?唯他嬴政之子。 “看来英布所报不虚。” 赵铭望着眼前盛大的迎候仪仗,王阶之上君王亲临,这绝非寻常荣宠。 虽不及首次还都时秦王出城相迎的场面,但此番阵仗亦属罕见。 行至阶前,赵铭翻身下马。 一名禁军士卒快步上前牵住战马。 与此同时,嬴政轻轻抬手。 “恭迎上将军赵铭凯旋还朝!” 文武百官齐声拱手,声浪震耳。 连临朝听政的扶苏与胡亥亦在其列。 “真乃人杰。” 扶苏凝视着英姿凛然的赵铭,心底不禁暗叹。 胡亥眼珠微转,思绪翻涌:“若能得赵铭为助,该有多好。 父王对他恩宠至此,若有他支持,太子之位多半落于我手。 如今扶苏门下已开罪于他,这岂非我的机缘?” 在群臣注目中,赵铭稳步走到阶梯**。 他抬头望向立于高阶之上的嬴政,躬身行礼。 “臣赵铭,征魏归来,特还朝觐见。” “臣,拜见大王。” 语毕,他深深一揖。 嬴政唇角微扬,右手虚抬:“平身。” “谢大王。” 赵铭直起身形。 随即他转向广场,朗声道:“带魏王!” 张明与数名亲卫应声押上一人。 魏王假面色惶惧,步履蹒跚,手中捧着一只木匣——想来其中盛放的便是魏**玺与疆域图册。 在秦国满朝文武的凝视下,他双膝发颤,一步步挪向阶梯。 行至阶前,魏王假毫无王者气度地跪倒在地。 “魏国姬姓魏氏假,拜见秦王。” 他将木匣置于身前,伏首叩拜。 嬴政缓缓踏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魏王假,周身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嬴政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今日。” “臣愿率魏国全境归降,自此魏土尽入秦疆。” “此乃我魏**玺,以及国土舆图。” “恭请秦王收纳。” 魏王假双手将木匣开启,露出其中莹润的玉玺与绘有山川城池的绢图。 “寡人,准你归降。” 嬴政的声音沉浑,在大殿中回荡。 “谢秦王隆恩。” 魏王假伏身再拜,额头触地。 然而他心中依旧悬着巨石,忍不住悄悄抬眼,窥视王座上的神色。 “魏王献国于秦。” “免去两军十数万将士厮杀,止息干戈,此为一功。” 第243章 第243章 “寡人当在咸阳赐你府邸,保你衣食富贵,享用不尽。” “准你在府中设立宗庙,四时祭祀,延续魏室香火。” “咸阳城郭之内,你可自由往来。” 嬴政不疾不徐,道出对这位**之君的安置。 听闻此言,魏王假脸上骤然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再次深深拜下:“臣……叩谢大王天恩!” 这般待遇,是先前被俘的韩王与**所未曾得到的。 早在秦军兵锋未至之时,魏王假便已暗中探知那二王的境况——自被押解至咸阳,便形同软禁,尤其是**,更是被囚于深狱,不见天日。 而自己竟能保有宗庙,还能在城中行走,只要不踏出咸阳,便仍可做一富家翁。 这结局,远比他预想中那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涯要好上太多。 本已心灰意冷,此刻竟峰回路转,叫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对于嬴政的决断,殿上群臣无一人出声反对。 这安排背后的深远意味,明眼人心中自然了然。 立于一侧的赵铭见此,嘴角亦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王相。” 嬴政唤道。 “老臣在。” 王绾即刻出列应声。 “为魏王及其家眷择一合适府邸,调派百名禁卫军驻守,护卫魏王安危。” 嬴政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王绾躬身领命:“老臣遵诏。” 随即,便有侍从上前,引着仍沉浸在恍然与庆幸中的魏王假退出了大殿。 …… 望着魏王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嬴政略一抬手。 侍立一旁的禁卫军士立刻上前,恭敬地将盛放玉玺与舆图的木匣捧起。 随后,嬴政的目光转向身侧的赵铭,眼中冷峻之色化开,转为一种罕见的温和。 “赵铭。” “随寡人入殿。” 不待赵铭回应,嬴政已迈步上前,伸手握住了他的右臂,引着他向那庄严肃穆的朝议大殿深处走去。 赵铭并未抗拒,顺着那有力的牵引举步。 见秦王已步入大殿,静候的文武百官略作停顿,便依序鱼贯而入。 大殿之内,威仪之气更盛。 众目睽睽之下,嬴政竟牵着赵铭,径直踏上了那通往王座的玉阶。 嬴政并未急于落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前肃立的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 “赵将军平定魏国,凯旋回朝。” “这是寡人之幸,亦是大秦之幸。” “自今日起,韩、赵、魏三晋之地尽归秦土。” 嬴政朗声一笑,声音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开来。 “恭贺大王!” “恭贺大秦!” 群臣高举手中玉笏,齐声应和。 “赵高,宣诏。” 嬴政抬手示意。 殿中顿时静了静。 不少臣子面露讶色,视线在秦王与手持诏书的赵高之间悄悄移动。 “难道大王还要再加封赏?” 许多人心底暗暗揣测。 先前已连晋赵铭爵位两级,按常理不应再有如此厚重的恩赐了。 众目注视之下,赵高展开诏书,高声诵念:“秦王诏令!” “武安大营护军都尉赵铭,屡立战功,三晋覆灭、大秦拓土皆有其勋。” “今,寡人甚为欣慰。” “特赐赵铭:入朝不必趋步、赞礼不称其名、可佩剑履入殿。” 诏文既出,满殿寂然。 所有目光顷刻汇聚于赵铭身上,旋即又带着几分不安的余光,悄悄投向王座之上的嬴政。 当世之风,文武皆佩剑而行,剑是气度亦是尊严。 然宫禁森严,凡入殿者,必于殿外解剑脱履,经禁卫查验方可赤足进谒。 殿门旁设有专置剑器的木架,鞋履亦由内侍统一收管。 而此番恩赐,意味着赵铭从此可直携兵刃、踏履入殿,不必受这些规矩约束。 如此殊荣,举朝上下唯他一人。 殿中群臣怔然良久,方才陆续回神。 这般权柄的赋予,无疑是秦王对赵铭毫无保留的信重。 许剑履上殿,对君王而言本是隐患,何况赵铭这般历经百战的将领,剑下亡魂不知凡几。 若他真有异心,恐将酿成大险。 可这诏书已明明白白昭示着嬴政的信任。 或许,这也是秦王在赵铭还朝之际送出的一份重礼——近日朝野间那些关于秦王意图打压王、赵两家的流言,在此诏面前,已然碎去大半。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赵铭心中暗自苦笑。 这三句话他太过熟悉。 遥想后世史册所载,汉末乱世之中,董卓、曹操之流,不正是掌此权柄,而后凌驾于百官之上么? “上将军,请接诏吧。” 赵高转身,恭敬地向赵铭行礼。 “大王。” “此等殊荣过于贵重,臣恐难以承受。” 赵铭立即转向王座,躬身长揖。 “寡人所赐,你便受得。” 嬴政微微一笑,话音虽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定。 “接旨。” 嬴政的声音自高处传来,沉厚如钟。 赵铭俯身行礼,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诏书。”谢大王恩典。” “入席吧。” 嬴政语气稍缓,对他抬了抬手。 “遵命。” 赵铭应声,握着那卷帛书走向自己的席位。 武官行列之首,原本属于他岳父的位置此刻空着,王翦已坐在次席。 见他走来,王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如今赵铭爵位已至十七级,大秦朝堂之上,武臣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这首位,自然归他。 走近时,赵铭低声唤了句:“岳父。” “坐下再说。” 王翦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 望着女婿挺拔的背影,王翦心中那股隐秘的喜悦又泛了上来——谁能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竟是大王流落民间的长子。 赵铭落座,向坐在王翦右侧的蒙武略一颔首。 蒙武亦平静回礼。 刚坐定,他便察觉到数道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 对面文官席中,王绾正半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地窥视着这边。 赵铭毫不回避,抬眼直直迎上那道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杀意如刀锋般清晰。 从前或许还存几分容忍,既然对方屡次出手,那便不必再留余地。 王绾被他目光刺得一颤,仿佛被猛兽锁定的猎物,慌忙低下头去。 “老匹夫。” 赵铭无声地吐出三个字,不再看他。 阎庭那边已在动作,只待证据确凿,便是清算之时。 “魏国已灭,疆土尽归大秦。” 嬴**瞰群臣,声音回荡殿中,“魏地初定,需人镇抚治理。 诸卿可有举荐?” “臣启奏大王。” 淳于越率先出列,“相邦之子王文,理政之才出众,足以担当此任。” “父王。” 胡亥转过身,躬身行礼,“儿臣愿举荐上卿胡举。 胡大人资历深厚,必能胜任。” 嬴政静默不语,目光落在胡亥身上。 扶苏此时站了出来:“胡举大人虽有才干,但蒙毅大人更通晓政务机要。 儿臣以为,蒙毅当为合适人选。” 李斯稳步出列,声音沉稳:“臣举荐上大夫姚贾。” 朝堂之上,举荐之声此起彼伏。 在这世道,能立于殿前的官吏,十之**皆出自世家大族,或是受其荫蔽。 寒门与平民,纵有才学,亦难觅晋身之阶。 昔年大秦以军功制破开一方天地,然此法仅行于行伍,未及文臣所掌的官场。 才学谋略,终究不是沙场搏杀所能得。 欲改此局,非一日之功。 “派系纷争,皆在逐利。” 赵铭静立一侧,冷眼旁观,心下只作看戏。 治理韩地、赵地是大功,如今魏地亦然,谁不眼热? 殿中喧嚷渐息,秦王嬴政方缓缓抬眼。 “皆举荐完了?” 声不高,却令满殿寂然。 这便是王权——任臣子如何争执,最终定夺,只在君王一念。 “赵铭。” 嬴政忽将目光投来。 “魏地治理人选,你可有建言?” 此问突兀,赵铭亦是一怔。 文武众臣的视线,霎时齐聚其身。 “臣为武职,不通政事,举荐之事实非所长,还请大王询于诸位大臣。” 赵铭拱手,语声平稳。 “正因你是武臣,才更知何人能任事。” 嬴政语气沉定,“今日,便由你来举荐。” 此言一出,先前争相推举亲信的朝臣,眼中光彩顿时黯下。 殿中唯王翦一人,心底透亮。 大王这是在为赵铭铺路。 军中声望,赵铭已无人可及;然于朝堂,他根基尚浅。 如今借此机会,令赵铭安插己方之人立功,他日殿上,方有呼应之班底。 “大王当真要臣举荐?” 赵铭唇角微扬。 “君无戏言。” 嬴政淡然一笑。 “既如此……臣确有一人可选。” 赵铭略顿,继而问道:“大王可还记得沙丘郡?” “自然。” 沙丘本是小郡,因赵铭之故,如今天下皆知。 “原沙丘郡守严兵,治郡有方,堪当此任。” 年前调任赵地,成为韩非的副手后,他便展现出处理政务的才干。 “臣推举严兵接手魏地治理之责。” 赵铭径直开口。 既然大王让他直言,他也无需婉转。 人已举荐,准或不准,全在大王定夺。 说到底,在这庙堂之上,放眼天下官吏,除了韩非,赵铭最熟悉的便是严兵。 况且严兵已表露投靠之意,赵铭自然要将自己人推上前去。 治理魏地若成,便是大功一桩,日后回到咸阳,纵使不能位列九卿,也必能升至大夫或上卿之位。 “既是赵卿所荐,” 嬴政当即应道,“寡人准了。” 此言一出,王绾却有些急切:“大王,此人名不见经传,才能未知,是否再斟酌一番?” “臣附议。” “魏地关系重大,臣以为当选朝中重臣为宜。 地方官吏纵有功绩,终究资历尚浅。” “此事还望大王三思。” 先前举荐的朝臣纷纷上前陈词。 嬴政目光扫过,并未理会,只沉吟片刻,又道:“扶苏,胡亥。” “你二人临朝听政已有段时日,寡人给你们一次举荐之机。” “回府后商议妥当,各自推举一人任副职。” 话音落下,朝堂上原本的反对之声骤然平息。 嬴政的意图已明:主官之位既定,副职尚可争取,参与治理亦能分得功绩。 第244章 第244章 “继续议政。” 嬴政一挥袖,示意众臣回归正题。 “启奏大王,” 御史大夫冯劫出列高声奏道,“赵地诸事已毕,韩非大人逾期半月未归咸阳述职,不知何故?” 御史台监察百官,冯劫虽未列九卿,权位却堪比九卿。 “此事,臣可代韩非大人说明。” 赵铭再度开口。 嬴政的目光转向了他。 “韩非大人接诏返都途中,闻大梁城遭洪灾淹没,难民无数,遂率属官转道赶往大梁。” “幸得韩非大人全力安置,数十万难民得以安顿,新城亦在其主持下筑成。 此次大梁灾后治理,未酿大疫,韩非大人功不可没。” 赵铭朗声禀报。 嬴政目光微动,颔首示意。 他心中思忖:黑冰台密报曾言,与赵铭往来密切的朝臣唯有韩非一人。 当年韩非归降大秦,亦是因赵铭之故。 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韩非在朝时,每逢有人于殿前指摘赵铭,他总是率先驳斥。 二人之交,确非寻常。 不过转念之间,嬴政已理清其中关联。 “如此说来,” 他声调平稳,在冯劫再度进言前定了基调,“韩非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冯劫闻言,当即躬身一礼:“是臣思虑不周。” 语罢,他退归班列。 “传诏至魏地,” 嬴政转向文书官,语气沉缓,“命韩非将治务暂交副手严兵统摄,待接任官吏抵达后,即刻返咸阳述职。” 一旁掌诏大臣肃然应命。 朝议续行,所涉多为魏地安顿诸事。 及至散朝,暮色已临。 章台宫内灯火初明,宴席已设。 此宴专为赵铭凯旋而备,席间却仅嬴政、赵铭二人。 “半岁而灭一国,” 嬴政举盏,眼中含笑,“此战之捷,实出寡人意料。 原以为至少需一载光阴。” 赵铭俯首:“函谷大营牵制魏军半数兵力,臣方能直捣大梁。 此非臣一人之功。” “纵换他营为饵,亦足成事,” 嬴政轻笑,揭去他的谦辞,“首功仍在卿身。” 赵铭默然片刻,终是抬眼:“臣返咸阳途中,闻得些许风声……朝中似有奏议,谓臣与岳父掌兵过重,恐生后患。 不知此言可真?” 嬴政目光掠过他面庞:“卿这是在探问寡人之意?” “臣不敢,” 赵铭忙笑,“只是流言纷纭,心生好奇罢了。” 心底却暗叹:秦王之明,果真洞若观火。 古来昏君虽难测,然侍奉明主,亦需如履薄冰。 嬴政见他神色,唇角微扬:“卿以为,寡人是那般猜忌臣下之君?” 赵铭毫不迟疑地摇头。 “既如此,” 嬴政执盏,声如沉钟,“纵有弹劾之声,忌与不忌——只在寡人一念之间。”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樽边缘:“莫非你以为,寡人会因此猜忌王翦,或是你?” 赵铭坦然颔首,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臣确信大王不会。” “既然如此,” 嬴政的声音沉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些飘摇的闲言碎语,又何须挂怀?只要寡人尚在,这咸阳城中,谁敢对王家、对你妄动分毫?” 话已至此,赵铭便不再多言。 他心中暗忖:看来那日岳父自章台宫归府时面色凝重,必是另有缘由,只是被宫中耳目窥见,才生出这般误会。 “如此倒也不算坏事,” 他悄然思量,“让朝堂上下以为大王心生间隙,他们反倒能少些算计。” 嬴政执起青铜酒壶,清冽的酒液先后注入两只酒樽。 他推过一杯,忽然抬眼,笑意里藏着深意:“依你之见,日后……谁可承继太子之位?” *** 这突兀的一问让赵铭怔了怔。 回过神来,他连忙摆手:“大王,此等大事唯有大王可决断,臣岂敢妄言?况且……臣记得前次回咸阳时,大王似乎也曾问过相似的话。” 那时嬴政问得含蓄,只道诸公子中孰优孰劣;今夜却直指东宫之选。 赵铭几乎要脱口而出——纵是长公子扶苏,亦非足以扛鼎之人。 然而这些话终究只能压在心底。 君王恩宠如潮水,可一旦触及真正的禁忌,再深的信任也可能顷刻翻覆。 “怎么?” 嬴政仍含着笑,目光却如深潭,“莫非寡人这些儿子里,竟无一人能入你眼?” 赵铭面露迟疑,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婉转的回应。 嬴政并未动怒,反而轻叹一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是啊……若他们能有你一半的才干与心性,寡人又何须烦忧至此。” “大王,” 赵铭举樽敬道,“儿孙之福,自有天定。 如今大王正当年富力强,何须过早劳神?当务之急,仍是放眼四海。 三晋既平,唯余齐楚燕三国。 待天下一统,大王便是千古未有的至尊。” 嬴政饮尽樽中酒,忽然低声一笑,那笑声里半是戏谑,半是难以掩饰的慨叹:“若你是寡人之子……该多好。” 赵铭背脊蓦地一凉,连忙躬身:“大王慎言!此话若叫御史台听闻,怕又要掀起**了。” 赵铭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推拒之意,反倒让嬴政心中微微一沉,随即升起几分讶异:“怎么,莫非连做孤的儿子,你也觉得是件值得嫌弃的事?” “大王说笑了。” 赵铭打了个哈哈,语气轻松,“臣身上可没有流淌着王族的血脉。” 若他真是始皇帝之子,那简直是天降洪福,意味着未来偌大的秦帝国都可能落入他手中。 然而赵铭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绝无可能。 他生于沙丘,与秦王室从无瓜葛,史册上也从未记载过这位**有流落民间的子嗣。 见赵铭这般反应,嬴政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方才那句话,本就是他有意埋下的引子。 待将来天下一统、**大白之时,赵铭也不至于感到太过突兀。 “孤还听闻,” 嬴政抿了一口酒,话锋忽地一转,问得有些突兀,“李由近来与你妹妹走得很近?” 那语气里,竟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嬴政这般态度,让赵铭心头猛地一跳:始皇帝该不会真对颖儿有意吧?这可不行,年纪差得太多了,我绝不愿如此。 他当即开口:“舍妹眼光颇高。 李由虽有心示好,但颖儿并未多作回应。” 自赵颖前往云中之后,李由几乎一得空便去寻她,惹得赵颖不甚其烦。 对此,赵铭并未过多干涉。 妹妹年岁已不小,在这时代,寻常女子在她这年纪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然而,一切终须看她自己的心意。 若她不愿,无人可以相强——这一点,身为长兄的赵铭足以担保。 只是赵铭并不知晓,嬴政之所以如此关注此事,正因为赵颖实是他的亲生女儿。 随行的军医中早混入了黑冰台的暗士,这些人奉命护卫赵颖,并将她身边诸事密报于嬴政。 得知李由竟敢追求自己的女儿,这位老父亲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如同珍视赵铭这个儿子一般,赵颖也是他视若明珠的女儿。 如今李由的举动,在嬴政看来,简直如同后世那些骑着喧哗机车的轻浮少年,整日纠缠自己清白单纯的女儿。 这叫他如何不暗自气闷?偏偏此刻还不能表露,更是憋屈得厉害。 “你倒不反对?” 嬴政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 “若李由真有本事赢得颖儿青睐,那是他的造化。 只要颖儿自己愿意,臣自然不会阻拦。” 赵铭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肃,“但若颖儿无心,臣必全力护她周全——任谁也不能逼迫她半分。” 话语之中,尽是对妹妹的回护与重视。 这是一个对女子尤为苛刻的时代。 平民之家将女儿视作可买卖的货物,世家大族则惯于以姻亲为纽带联结利益。 一个女子若想凭自己的心意寻得良人,近乎痴人说梦。 但赵铭决意为妹妹劈开一条路。 自他擢升护军都尉以来,咸阳城中多少门第递来联姻的意向,皆被他一一回绝。 他更向外掷出话来:赵颖的终身,由她自己做主,赵家上下,无人有权干涉。 见他这般姿态,原本心底泛着些许酸涩的嬴政,也不由颔首:“你所言极是,赵颖欢喜,便是最要紧的。” “大王竟也这般通达。” 赵铭展颜一笑。 “寡人向来如此。” 嬴政执起酒樽,亦笑了笑。 “大王。” “其余虚言暂且不提。” “臣,敬大王一盏。” 赵铭举起酒樽,向对面的君王致意。 “敬寡人什么?” 嬴政眉梢微扬,手中酒樽却已随之举起。 “敬大王的信重。” “若换作寻常君主,见臣与岳丈手握兵权,只怕早已着力打压。 大王却截然不同。” “单凭此,便值得一敬。” “自然,” “臣,亦绝不会令大王失望。” 赵铭语声恳切。 “可曾思量过日后?” 嬴政忽而问道。 “大王所指,是何时的日后?” 赵铭面露探询。 “天下一统之后。” 嬴政缓声道。 赵铭闻言,默然片刻,方道:“大王雄图伟略,待臣与王家恩深义重,臣非不识进退之徒。 倘真有四海归一之日,臣愿**,远戍百越蛮荒,为大秦镇守边陲,保一方安宁。” 嬴政眉头骤然蹙紧,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悦:“在你眼中,寡人便是那般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的君王?” 他心下确有不快,觉得赵铭思虑过甚,未免将他看得低了。 百越乃瘴疠未化之地,戍守彼处,形同自我流放。 “大王气度,古今罕有。” 赵铭当即应道。 此话之后,他心中尚有一句未曾出口:然大王之后呢? 于赵铭看来,无论将来是扶苏抑或胡亥承继大位,终究都容不下他。 尤其是扶苏。 或许他仁厚,可正是这仁厚,易为掣肘。 他势必被拥戴他的朝臣所牵引,难以挣脱。 非是赵铭不信扶苏心性,而是他深知其难有决断乾坤的魄力,亦无驾驭群臣的威势。 今上善御臣下,而观扶苏如今情状,已处处受制于臣。 一旦烽烟熄,战事平,王绾那班人,又岂会放过他与王家? 庙堂之高,权柄之争,从来如此。 至于胡亥? 更不值一提。 若论史上昏聩之君,胡亥必列前茅。 无论如何,镇守百越都是上佳之选。 天高地远,正可悄然积蓄力量。 第245章 第245章 昔年赵佗尚能划地称雄,何况今日之赵铭?待我将武安大营扎根百越之地,纵是横扫寰宇亦非难事——这便是赵铭对自己麾下铁骑的笃定。 “听你言下之意,是觉得孤的继任者器量不足,容不下你这等人物?” 嬴政何等敏锐,当即点破话中深意。 “臣未曾这般说。” “此话乃大王自己所言。” 赵铭含笑应道。 此情此景,竟与当年初遇秦王时依稀相似。 仍是这般殿宇,仍是这般对话。 “将来之事,谁又能断言呢?” 嬴政目光深邃地望向赵铭。 “确无人能断言未来。” 赵铭亦颔首认同。 即便他如今已拥有劈山断海之能,一人之力足以荡平千军万马,却总觉得这世间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纱幕。 天地间灵气流转,却寻不见半个修行之人的踪迹。 依常理而论,这几乎绝无可能。 然而赵铭身居高位、耳目通达,竟从未察觉任何修炼者的存在,实属蹊跷。 “可还记得你离咸阳前所提的灵丹之事?” 嬴政忽而转开话题。 “自然记得。” 赵铭点头,目光掠过嬴政处理奏章的案几——曾经摆放丹盒之处已然空置。 “看来大王已明晓灵丹含毒。” 赵铭了然笑道。 “确是剧毒之物。” 嬴政神色平静,“短期服用或无异状,日久则毒根深种,终将暴毙而亡。 你救了孤一命。” “臣早已禀明丹药有害。 如今停用,大王必能安享百岁之寿。” 言谈间,赵铭心底暗涌思绪:这算否改写了史册?史上始皇因丹毒侵体而早逝,如今他正值盛年且停服毒丹,纵不能真达百岁,延寿十数载应当可期。 自己确已撼动了既定轨迹,未来又将因此掀起何等波澜? 若问是否后悔,赵铭绝无此念。 秦王待他乃至他全家恩重如山,若能令其延年,自是好事一桩。 “百岁之寿……” 嬴政淡淡一笑,眼中却有幽光流转。 那光芒深处,显然不止满足于百年光阴。 自古**,谁不渴求长生?谁不愿永握权柄,坐看山河更迭? “那些炼丹方士,大王如何处置了?” 赵铭忽生好奇。 昔日里,这些炼丹师个个地位尊崇,享着丰厚的俸禄,身旁奴仆环绕,可谓是云端之上的人物。 如今**被揭穿,自然是一夕之间从神坛跌落。 当然,赵铭心头更挂念的,还是徐福——那位曾经秦王宫中首屈一指的炼丹师。 他最终落得怎样的下场? “谋害孤王,他们岂能苟活?” 嬴政语气森冷,“一年前,便已凌迟处死。” 尽管在赵铭面前他总是显得平和近人,可骨子里他终究是王,是日后将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那份属于王者的威严,又有谁敢轻易触犯? “杀得应当。” 赵铭立刻附和,却话锋微转,“不过,臣曾听闻炼丹殿中曾有一位首席炼丹师,名叫徐福。 他……也已伏诛了吗?” “他尚未归来。” 嬴政的声音里凝着寒意,“待他回来,孤不会让他死得那般轻易。” “他不在宫中?” 赵铭略感意外。 “起初,孤对徐福颇为信赖。 他自称能为孤炼制长生不死之药,但需远赴海外,寻访蓬莱仙岛的踪迹。” 嬴政沉声道,“算来,他已离去一年有余了——恰是你初次得胜还朝之时。” 言语间,能清晰感受到嬴政那压抑不住的怒意。 曾经如此倚重之人,竟是炼制毒丹、谋害自己的主谋,这无疑是一种深切的背叛。 炼丹殿向来由徐福执掌,一切祸端,自然皆源于他。 “寻访蓬莱仙岛?炼制长生不死药?” 赵铭眉头渐渐锁紧。 心底却暗自思量:“没想到天下尚未一统,这徐福便已开始谋划退路了。 只是……总觉得此人并不简单。 他所行之事,仿佛早有预料,又好似背后另有指使。” 听到徐福的消息,赵铭不由得陷入沉思。 “怎么?” 嬴政察觉他神色有异,反问道,“莫非你还知晓徐福的底细?” “大王相信蓬莱仙岛当真存在吗?” 赵铭回过神来,并未直接回答。 “古籍之中,确有蓬莱仙岛的记载。” 嬴政缓缓道,“只是古籍所载,未必皆为真实。” “看来大王心中,仍存着一丝寻得仙岛的念想啊。” 赵铭微微一笑。 “若世间真有蓬莱仙岛,便真有长生不死之药。” 嬴政在赵铭面前毫无掩饰,“古往今来,谁人不渴求长生?” “这倒也是。” 赵铭点头,“只是千百年来,多少君王追寻长生,终究皆成空梦。 臣以为,大王还是莫要怀抱太大期望为好。” “不。” 嬴政却摇了摇头,目光深远,“有人成功过。” 赵铭神色一变,愕然望向嬴政:“何人?” “周穆王。” 嬴政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此话当真?” 赵铭难掩惊诧,“这……不是神话传说里的轶事吗?” 周穆王曾在昆仑与西王母相会。” 赵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 闻言,嬴政略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神话传闻?” “据寡人所知,民间并未流传这样的故事。” “关于周穆王的记载,藏在从前周室的典籍库中。 周室为我大秦所灭后,那些古籍尽归大秦所有。 其中确实录有周穆王与西王母相会之事。” “你又是从何处得知?” 嬴政眼中浮起疑惑。 “这个……臣若说真是从市井间听来的,大王信么?” 赵铭苦笑道。 市井——的确是市井。 只不过那是千年之后的市井罢了。 他总不能告诉秦王,这是来自未来的知晓。 “民间偶有流传,倒也不奇。” “当年周室倾覆时,从典籍库中逃散的人不在少数。” 嬴政并未深究,只是淡淡说道。 “依大王之言……” “难道周穆王当真得了长生?” 赵铭顿时被勾起了兴致,目光灼灼。 “典籍所载,周穆王遇西王母后,获赠仙缘。” “自昆仑归来不久,他便退去王位。” “此后行踪成谜,再无人知。” 嬴政声音低沉。 “仅凭这些,便断定他长生不死?” “是否……太过轻率?” 赵铭仍存疑虑。 后世关于周穆王的传说的确不少。 周室八百年,唯他一人见过西王母,更有说他得了不死仙药。 可**如何,早已湮没于岁月深处。 “或许轻率,但总归是一线希望。” “昆仑之地……” “待寡人平定四海之后,定要亲往一探。” “到时,” “你随寡人同行。” “看看那西昆仑是否真实存在,看看西王母究竟是不是传说。” 嬴政言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有对长生之秘的执着,亦藏着对远方未知天地的向往。 听得嬴政相邀,赵铭毫不犹豫地点头:“大王之命,臣岂敢不从。” “这长生之谜,臣愿随大王一同追寻。” 见他应下,嬴政朗声一笑:“好!长生之谜,便由你我君臣来解。” 二人举杯对饮,殿内酒香淡淡。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声,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赵铭向嬴政躬身一礼,未待君王发话,便转身疾步而出。 殿门开合间,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廊道尽头。 “传太医速往上将军府。” “万不可有丝毫闪失。” 嬴政转向赵高,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奴婢遵旨。” 赵高即刻应声。 “且慢。” “再去内库拣选上好的滋补药材,备齐了。” “即刻送往赵府。” 嬴政又补上一句。 “奴婢明白。” 赵高领命退下。 待赵高离去,嬴政独坐案前,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心神显然已不在此处。 片刻沉吟后,他忽然扬声道:“任嚣。” “臣在,请大王示下。” 任嚣应声而入。 “备车驾,去赵府。 轻简即可,不必惊动旁人。” 嬴政起身,衣袂微动。 任嚣深深一揖:“臣即刻去办。” 转身时,他心中暗涌波澜。 君王亲赴臣子府邸探望产妇,这般殊遇,满朝文武何曾得见?足见上将军在陛下心中分量之重。 此时的赵府早已忙作一团。 侍女们步履匆匆,端盆递巾,穿梭于廊庑之间。 内室不时传来女子压抑的痛呼,每一声都牵动着外头众人的心。 王翦与夫人守在门外,眉头紧锁。 虽说女儿并非头胎,可这年月生产终究是闯鬼门关,由不得人不悬心。 “岳父、岳母!” 赵铭几乎是冲进院子的,额间还带着薄汗。 听见屋内传来的声响,他脸色发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放宽心。” 王翦按住他的肩,力道沉稳,“嫣儿有过经验,定会平安。” 话虽如此,赵铭到底初次亲身经历这场面——上一回妻子临盆,他远在疆场,连烽烟都未能及时赶回。 此刻只能攥紧拳头,目光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 兴许是第二胎的缘故,这一回生产顺利得多。 未过多久,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紧绷的空气。 接生嬷嬷满脸喜色地小跑出来,到赵铭跟前福身:“恭喜上将军!夫人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均安!” “好……好!” 赵铭接过那团裹在锦缎中的婴孩,低头看去。 新生儿脸蛋红皱,眉眼尚未舒展,模样算不得好看——这本是寻常,那些夸赞“生来玉雪可爱” 的,多半是些奉承的吉祥话。 “赏。” 赵铭抬起头,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微颤,“府中上下,皆有厚赏。” 管家在一旁躬身应诺。 仆役侍女们纷纷跪谢,满院皆是贺喜之声。 王翦凑近看了眼外孙,忽然拍了拍赵铭的背,朗声笑道:“又是个小子!赵铭啊赵铭,娶到我家嫣儿,你这福分可真是不浅!” 王翦凑近瞧了眼襁褓,嘴角扬起笑意:“赵家又添新丁了。” “是,确是福分。” 赵铭颔首应道。 “快去瞧瞧嫣儿罢。” 王翦侧首向自家夫人递了个眼色。 王氏会意,转身便往内室走去。 “大王驾到——” 一声通传骤然响起。 嬴政在禁卫簇拥下大步踏入院中,衣袍带风。 “大王?” 赵铭与王翦俱是一怔——臣下家宅添丁,君王亲临终究是少有的。 只一瞬,王翦便醒过神来。 是了,他几乎忘了赵铭另一重身份。 第246章 第246章 如今诞下的岂是寻常臣子之子?那是王孙,大王的亲血脉。 这般想着,他面上却未露分毫,只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免了。” 嬴政摆手,目光已落在赵铭怀中的襁褓上,“第二胎果然顺当些。 是公子还是千金?” “又是个小子。” 赵铭笑答。 “好!” 嬴政朗声笑起来,“枝叶繁茂,家门之幸。” 这年月,纵是君王也重男丁,女子终究难主门户,世道如此。 “老爷——” 一名侍女匆匆跑来:“四夫人要临盆了!” 赵铭闻言一怔,转头望去:“燕公主?” “是。” 侍女垂首。 “她何时有的身孕?我竟不知。” 赵铭眉峰微蹙。 “四夫人从未声张。” 侍女低声应道。 “速去照料,一应人手皆听调遣。” 赵铭当即吩咐周遭仆妇。 众人领命而去,方才接生的稳婆也匆匆转往别院。 嬴政仍望着婴孩,温声道:“可曾取名?” “尚未知晓男女,便未准备。” 赵铭摇头。 “孤来取一个,如何?” 嬴政语气似随意,袖中手指却微微收拢。 他此刻非以君王之尊,而是以未曾言明的血亲之身站在这里。 为孙儿取名,是他暗藏心底的念想。 “大王赐名,是臣之幸。” 赵铭躬身。 “孤早已想好。” 嬴政向前半步,对着襁褓缓声道,“既是次子,便唤作赵武。” 旁侧的王翦眸光微动。 武字为名,寄兵戈之事。 次子无缘大位,却可掌戎机——大王这名字,取得意味深长啊。 王翦脸上绽开笑容:“这名字起得好。” “赵铭与嫣儿在军营里相识,后来也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成了我大秦的上将军。 这小外孙以‘武’为名,正好承继他父亲的骁勇志向。” 赵铭沉吟片刻,颔首道:“赵武……确实是个好名字。” 心底却另有一番思量:“将来天下动荡,我若挥师扫平四海,启儿自然要坐镇中枢。 武儿便可为他臂助,执掌兵戈。” “天地何其辽阔。” “岂止中原这一片水土。” “待中原安定,那些远方的疆域,未尝不可让我的子孙镇守治理。” 望向远方,赵铭眼中掠过一丝悠远。 这世界远比他曾经知晓的更加广袤,穷尽一生也走不到尽头。 他既知晓后来之事,便也明白天地之宽广——虽然,这或许已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间了。 “你觉得妥帖便好。” 见赵铭认同,嬴政眼中笑意深了些,显然颇为满意。 于嬴政而言,这名字或许也暗含另一层意味:从称谓上便隔开了赵武与储君之位之间的距离。 名号之间,往往藏着不易言说的深意。 “大王,岳父。” “我先进去看看嫣儿。” 赵铭抱着襁褓,转身向殿内走去。 “爹爹!” “我们也想去看娘亲。” 一旁两个小小的身影——赵启与赵灵仰起脸,眼里满是期盼。 “你们娘亲现在需要歇息。” “启儿,灵儿,明日再去看她,可好?” 赵铭温声劝道。 两个孩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表弟、表妹,我带你们去园子里玩。” 王离适时走来,一手牵起一个。 两个孩子一见是他,立刻欢欢喜喜地跟着跑开了。 赵铭这才缓步走入内殿。 “大王,请这边稍坐。” 王翦笑着引路。 嬴政并未推辞,随他走到一旁的凉亭中坐下。 “没料到大王会亲自前来。” 王翦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孤的儿媳生产,孤岂能不来?” 嬴政瞥他一眼,话音里似有若无地含着一丝责备。 王翦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才连连点头:“是,是。” 这时—— “夏大医!” 赵府仆从恭敬的唤声传来。 嬴政与王翦同时抬眼望去。 见夏无且匆匆赶到,二人当即起身。 “夏大医。” 王翦拱手。 嬴政亦微微颔首。 “情形如何?” 夏无且快步上前,神色关切。 “母子平安。” 王翦立刻答道,“又添了一位小公子。” “好啊……太好了。” 夏无且苍老的脸上缓缓漾开欣慰的笑意。 王嫣所生的儿女,身上也流淌着他女儿的血脉啊。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新生气息。 王嫣静静卧在锦衾之间,面色如未经雕琢的玉,透着疲惫而柔和的光。 赵铭立在榻边,指尖轻抚过她微湿的额发,动作缓如春溪淌过石隙。 “让你受累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王嫣唇角微扬,眼中漾开浅浅波纹:“能为夫君诞下子嗣,是妾身的本分,何谈辛苦。” 赵铭将襁褓小心地托到她眼前。 婴孩闭目酣睡,脸颊泛着初生才有的嫣红。”大王赐了名,” 他轻声道,“唤作赵武。” “武……” 王嫣喃喃重复,目光落在孩子蜷握的小手上,“既是君王亲赐,便是赵家的荣光。 将来这孩子,定不会辜负此名。” 赵铭颔首,又为她掖紧被角:“你且安心歇着,乳母已在偏殿候着了。” 待他退出内室,外厅的谈笑声便如暖风般拂面而来。 夏无且正与王翦对坐,见他出来,老者抚须笑道:“恭喜了,赵家又添一员虎子。” “谢夏祖父挂怀。” 赵铭执礼应道。 “只可惜你母亲执意留在沙丘,不肯来咸阳同庆。” 夏无且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些许怅然。 “待嫣儿身子好些,我便携妻儿回沙丘探望。 总得劝母亲来咸阳长住才是。” 赵铭望向窗外,目光似穿过宫墙,落向远方的故土。 “不必强劝。” 夏无且摇头,“冬儿性子刚烈,眷恋故土亦是常情。 如今朝局虽稳,却未到万事皆安之时。 待四海归一,再无外患,那时接她来咸阳,方是稳妥。” 赵铭闻言微笑:“夏祖父果真深知母亲脾性。” “行医数十载,每个**的性情,老夫皆不敢忘。” 夏无且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 正说话间,一名侍女抱着另一襁褓匆匆而来,面上喜色盈盈:“老爷,四夫人也生了,是位千金。” 赵铭即刻接过那小小一团。 女婴比兄长更显秀气,睫毛如初绽的蝶翼,在睡梦中轻轻颤动。 他凝视良久,眼底渐渐化开一片温澜。 “女儿总是更娇些。” 他低声笑道,指背极轻地蹭过婴孩柔嫩的脸颊。 满室灯火融融,将人影拉长在光洁的石板上。 窗外暮色渐合,咸阳宫的飞檐在渐暗的天色中静默矗立,仿佛在守候着这座府邸中悄然滋长的、属于未来的故事。 除非对妾室格外恩宠,否则很少有人会过多留意庶出的子女。 正妻与妾室之间,身份本就悬殊,这便是嫡庶之别。 然而赵铭并非那般心性。 对自己的儿女,他虽在将来权位传承上会更倾向长子赵启,但其余子女该得的关爱,他从不吝惜。 “老爷,” 婢女垂首禀报,“夫人说,请老爷为**赐名。” 赵怀抱着**,略一沉吟,眼底浮起笑意:“便唤作赵盼吧。 盼她此生事事有盼,处处如意。” 婢女恭敬应下:“奴婢这便送**回去。” “我同你一道。” 赵铭说着,将女儿稳稳托在臂弯,朝侧殿走去。 虽是妾室所出,却也是他的骨肉。 既为他诞下女儿,厚赏与体面自然不能少。 “赵铭待人,确与寻常不同。” 夏无且望着他背影,轻声感叹,“对妾室亦如此周全。” “这便是封儿性情纯粹之处。” 嬴政微微一笑。 一旁王翦颔首,并不担忧自己女儿在府中的地位——正妻之名早已定下,无人可撼。 侧殿内,舞阳卧于榻上,周身婢女环绕,外间尚有稳婆与侍女静候。 “管家,” 赵铭声如洪钟,“备两份赏赐,一份是夫人所予,一份出自我手。 除贴身侍奉的婢女外,其余人都下去歇息吧。” “谢老爷恩典!” 众人伏地拜谢,渐次退去。 赵铭掀帘步入内室。 “辛苦你了。” 他在榻边坐下,话音温和。 “夫君……你回来了?” 舞阳眼中一亮,挣扎着想坐起,却疼得蹙紧眉头,“妾身失礼,未能……” “不必起身。” 赵铭轻轻按住她肩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将养。” “女儿……可取名了?” 舞阳仰脸望他,眸光莹莹。 “赵盼。” 他低声道。 “赵盼……” 舞阳念着这两个字,唇角漾开浅笑,“真好听。” “你才生产,气血尚虚。 我已吩咐下去,稍后便送汤药来调理。 孩子有乳母照料,你只需安心休养。” “夫君待我这样好……” 舞阳喉间微哽。 身为妾室,能得夫君如此体贴,是她从未奢望过的。 “既入我门,只要安守本分,我必不亏待。” 赵铭为她掖了掖被角,“你与盼儿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好好歇着,过些时日,我带你回沙丘见母亲。” 他话音落下,室内只剩烛火轻摇,映着舞阳渐渐松弛的睡颜。 舞阳轻轻颔首,眸中水光潋滟,低声道:“多谢夫君。” 在这般年月里,能得夫君如此相待的女子,实在是凤毛麟角。 “你既是我的人,我自不会亏待。” 赵铭温言说罢,便站起身来,“你好生歇着,我不扰你了。” 他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一声轻唤:“夫君。” 赵铭回身望去,只见舞阳唇瓣微动,眼中掠过一丝挣扎,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无事……夫君去忙吧。” 他不再多问,径自出了殿门。 舞阳凝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廊柱之后,才幽幽一叹。 “父王,” 她对着虚空喃喃,“女儿怕是不能如您所愿了。 若当真对夫君下手,我不止要担上千古毒妇的骂名,更会累得我的孩儿一生凄楚飘零……罢了。” 心底那团乱麻,终究是越缠越紧。 *** 前院庭中,夏无且捻须笑道:“赵铭啊,这回可真是双喜临门。 连燕国那位公主,也为你添了一位千金。” 第247章 第247章 嬴政却面色沉肃,目光如炬地看向赵铭:“虽已为人父数载,有一事你当时刻谨记。” “请大王示下。” 赵铭恭敬垂首。 “嫡庶之别。” 嬴政一字一顿,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此乃家宅安宁之本。 无论世家大族,抑或商贾门户,若在此事上偏颇失度,必生祸乱。 你府中姬妾既多,儿女渐长,更不可轻忽。” 赵铭颔首:“臣明白。 大族纷争,多半起于承继之权。” 见他从善如流,嬴政神色稍霁:“你能领会便好。” 身为秦王,他对此中关窍体会尤深——在未知赵铭身世之前,膝下诸子皆为庶出,并无嫡庶分明之说,故而只能着力栽培长子扶苏。 可那孩子的性情与才干,终究令他失望。 如今却不同了。 赵铭的出现,宛如破开迷雾的晨曦。 他是心中认定的王后所出,是真正的嫡长。 既有嫡子在,那些庶出之子,自然不必再费神权衡。 寻常家族讲究嫡庶,王室更该如此。 “承继之事,无非产业权位分配不均。 一家之主只得一人,一国之君亦仅一位。” 嬴政语重心长。 赵铭面上应着,心底却另有一番天地。 他望向庭院外苍茫的天空,暗自思忖:“天下何其辽阔……若真有那一日,我的儿子们,未必不能各据一方,人人称王。” 这神州大地,从来容得下更多传奇。 倘若日后当真生出动荡,待赵铭平定天下、另立新朝,那最终的继位者必定是赵启,他将执掌神州,登上至尊帝位。 至于神州之外的无尽疆域,大可挥军征伐。 而征伐之后如何镇守?自然要倚仗自己的诸位子嗣。 天地广阔,万事皆有可能。 “一子一女,你这小子旁的暂且不论,福泽倒是深厚得很。” 嬴政抚掌一笑,随即示意左右。 宫中侍从们鱼贯而入,捧着一只只锦盒送至府中。 每个盒内皆盛放着珍稀的上品灵药。 见此情景,赵铭真切感受到嬴政待己的诚意,当即躬身行礼:“谢大王恩赐。” “这些是给嫣儿的,顺便也赐予那位燕国公主。” 嬴政轻轻挥手,语气温和,“这些时**便在府中好生陪伴嫣儿吧,不必上朝议事。” 赵铭闻言立即应下:“臣领命。” 这正合他心意。 朝堂之上,他实在不愿多待——一则枯燥,二则无意涉足其中。 比起军营里的自在,朝堂上的气氛总令他感到不适。 “好了,我等也不必在此打扰赵铭了。” 嬴政含笑起身,他深知赵铭的性情,“他才刚回府,让他好好歇息。” 王翦与夏无且也随之站起。 “大王。” 赵铭却忽然出声唤住嬴政。 “何事?” 嬴政回首问道。 “大王待臣如此厚爱,臣却无贵重之物可回赠。” 赵铭神色恳切,自怀中取出两只玉瓶,“唯有这两瓶灵丹,愿献予大王。” 听见这话,再瞧见赵铭手中的丹瓶,嬴政脸上顿时浮现出困惑之色。 “你这是盼着寡人早日归天么?” 嬴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此刻他的反应,恰似当初赵铭初次受赐灵丹时的模样——那所谓灵丹,连犬彘都不屑一顾。 一旁的王翦与夏无且也神色微变,不解地望向赵铭。 如今满朝皆知灵丹实为毒物,赵铭此举意欲何为? “大王以为,此丹与那些方士所炼的毒丹相同么?” 赵铭微微一笑,显然明白嬴政心中所想。 “灵丹不就是毒丹?这话可是你说的。” 嬴政摇头叹道。 若非眼前人是赵铭,换作他人,他恐怕早已下令拖出去杖责了。 “此丹非毒,乃是臣亲手调配的药丹。 这一瓶有醒神益气之效,另一瓶则可祛除体内淤毒。” 赵铭指着手中两瓶丹药解释道。 随后他拔开醒神丹的瓶塞,倒出一粒仰头服下。 “当真?” 嬴政的疑虑已消减大半。 他了解赵铭的为人——没有理由谋害自己,况且赵铭向来珍视性命,若真是毒物,断不会亲自吞服。 赵铭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随手要将那两枚丹丸收回怀中。 这丹药乃是他以真气真火亲手炼制,萃取草木精华而成,与那些方士用金石毒物炼制的假丹全然不同,是真正的灵药。 “既已取出,岂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嬴政佯作不悦,出声喝止。 “大王的意思是?” 赵铭眉梢微挑。 嬴政不再多话,径直从他掌中取过了那两个瓷瓶。 “旁人献丹,孤或许心存疑虑。” 他目光落在赵铭脸上,声音沉静,“但你……孤信你不会害孤。” 一来没有理由,二来当初提醒丹中有毒的正是赵铭自己,他何必多此一举。 赵铭朗声一笑,不再解释。 “你给了大王,便忘了岳父么?” 王翦在一旁半真半假地埋怨道。 “岳父莫急,过两日我再为您专门调配一份。” 赵铭连忙应道,“这可是真正的灵丹,炼制不易,绝非那些害人的假货。” “既然连王老将军都有份,老夫也厚颜讨要一份了。” 夏无且抚须笑道。 “都有,都有。” 赵铭连连点头。 …… 此后一段时日,赵铭难得地享受着安宁。 不必上朝,也无军务缠身,每日只是陪着王嫣与舞阳。 其间,嬴政亲临赵府并为赵铭二子赐名之事传开,不少朝臣陆续送来贺礼。 对此,赵铭一概坦然收下。 一切风平浪静。 朝堂之上。 “臣韩非,奉诏归都。” “现呈上赵地户籍、税赋、人口诸项册录,恭请大王御览。” 韩非立于殿中,手捧木匣,其中整整齐齐码放着自赵地整理归来的各项文书。 嬴政略一颔首。 赵高步下玉阶,恭敬接过木匣,奉至御前。 嬴政启匣取出最上一卷,凝神细阅,神色肃然。 阅毕首卷,他继续翻阅其余。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此时,许多大臣心中明了:若韩非此番治理赵地之功坐实,便极有可能晋身九卿之列。 良久,嬴政合上最后一卷册录。 “韩卿治国之才,天下早有传闻。 昔日在咸阳,孤尚未能全然见识。” “赵地经战乱人祸,民户之繁不亚于秦,却在韩卿手中不过一年有余,便已整顿如新。” “此功,当属韩卿。” 嬴政言语之间,赞赏之意甚明。 显然,这些奏报令他十分满意。 “谢大王嘉许。” “臣既为秦吏,自当尽心效力。” 韩非从容躬身,不卑不亢。 “孤听闻……” 处理完赵地的事务后,你又去了大梁,安置了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 嬴政带着笑意问道。 韩非并未耽搁,当即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启禀大王。” “此为新城的户籍册与人口录。” 韩非双手将竹简托起,朗声呈报。 赵高快步走下殿阶,接过竹简,恭敬地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展开细看,新城的一切详情——户数、人口,皆清晰列于眼前。 “大梁原有五十余万人,水患后存四十万,韩卿竟能悉数安置,更筑新城。” “此功,非同小可。” 嬴政面露欣慰,缓缓说道。 “筑城之策与施行细则,实乃赵铭将军所授,若无他的指点,臣断难顺利成事。” “此功大半当归于赵铭将军,臣不过顺势而为。” 韩非高声禀明。 他并未察觉,当听到筑城安民之功多出自赵铭时,嬴政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光亮。 “韩卿是说,这筑城之策乃至具体安排,皆由赵铭筹划?” 嬴政追问。 “正是。 一切方略皆出自赵铭将军,臣只是依策行事。” 韩非如实答道。 “倒是未曾想到。” “赵铭竟也通晓政务治理。” 嬴政语气中带着几分慨叹。 “回大王,赵铭将军不仅善治军,亦精于理政,臣深为钦佩。” 韩非正色回应。 “能得韩卿如此赞誉,看来赵铭于政务一道,确有非凡之能。” 嬴政含笑颔首。 心中却已泛起波澜:封儿啊封儿,是为父小看你了。 谁能料到,你在政务上亦有这般建树。 筑新城、安数十万民——这绝非寻常官吏所能为之。 如此看来,封儿当真是天赐予朕的承业之人。 思绪回转,嬴政目光再度落向韩非,扬声道:“治理赵地、筑城安民,韩卿功不可没。” “此乃臣分内之责。” 韩非躬身一礼。 “韩非于国有功,当赏。” “传朕诏令——” “即日起,擢韩非为治粟内史,列九卿之位。” 嬴振袖一挥,声震殿宇。 “臣,谢大王隆恩。” 韩非毫不推辞,未待众臣反应,便已伏首谢恩。 这亦是他处事机敏之处——先领诏命,不待他人议论,九卿之位便已落定。 “大王圣明,臣附议。” “以韩大人之才,足当此任。” 李斯随即出列,高声应和。 夜色已深,宫灯却依旧明亮。 他还是这样做了——既是为韩非铺路,也是向这位才子示好。 李斯话音落下时,王绾与一众朝臣纷纷应和。 秦王的心意早已明朗。 治粟内史之位空悬已久,始终无人能担此重任;如今韩非到来,或许正是填补这空缺的合适人选。 “韩卿名动天下,治理赵地已见其能。” “孤信你不会令孤失望。” 嬴政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臣必竭尽所能,助大秦强盛。” 韩非朗声回应。 自始至终,他从未说过效忠秦王——每一次开口,皆是效忠大秦。 这或许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忠于这片疆土,而非君王一人。 而在赵铭为他描绘的未来里,大秦便是天下的缩影。 他忠于的,其实是这即将一统的江山。 至于嬴政,在他心中,大秦即是他,他便是大秦。 韩非这般忠诚,他自然接纳。 “且罢。” “继续朝议。” 嬴政一挥袖。 “臣有奏。” “事关魏地万民。” 韩非再度高声启奏。 “讲。” “大秦灭魏之前,魏国赋税苛重,民不聊生。” 第248章 第248章 “臣请将魏地赋税降至与大秦各郡同等——既已为大秦子民,当享同等之待。” 韩非声音清亮。 “赵地、韩地皆已如此,魏地岂能例外?” “准。” 嬴政毫无犹豫。 “大王圣明。” “减魏地之赋,可如赵韩旧例,收拢民心。” 尉缭随即附议。 …… 章台宫深处,烛影摇曳。 “臣拜见大王。” 韩非躬身行礼。 “坐。” 嬴政指向一旁的席垫。 “谢大王。” 韩非正襟危坐。 “韩非。” “孤,明白你的心。” 嬴政忽然开口。 “大王何出此言?” 韩非一怔。 “你效忠大秦,却非效忠于孤。” 嬴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韩非神色微变,当即俯首:“臣惶恐。” 嬴政抬手止住他,神色淡然:“孤清楚——你忠的是这天下,是华夏万民。” “于孤而言,并无不同。” “孤乃大秦之王,亦将是天下共主。 你忠于天下,便是忠于孤。”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威仪弥漫殿中。 韩非沉默未答。 他只更清晰地感受到,眼前君王那吞纳山河的霸气。 “九卿之位,举足轻重。” “若按常理,降臣本无资格担此重任。” “可知孤为何破例?” 嬴政目光如炬,再度发问。 此事韩非心中早有揣测。 他拱手答道:“大王胸襟,非寻常君主可及。” 此言确是他由衷钦佩。 寻常的君主或许会接纳降臣,却绝不会轻易托付重任。 毕竟,终究是归顺之臣。 “你如何看待赵铭?” 嬴政忽然换了话头。 “臣不敢欺瞒大王,” 韩非垂首道,“当初韩国倾覆之时,臣本已心存死志。 之所以归顺大秦,全因赵铭将军一番劝说。 对于将军的为人,臣素来敬重;后来目睹他为大秦立下的赫赫战功,更是钦佩不已。 赵将军文武兼备,雄才大略,臣远不能及。 普天之下,恐怕也无人能与他比肩。” 这番话他说得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听到韩非如此盛赞赵铭,嬴政脸上浮起一抹近乎慈父般的欣慰笑意。 “大梁难民安置之功,当真是赵铭让与你的?” 嬴政含笑问道。 “确是如此。” 韩非坦然承认。 “这小子,” 嬴政摇头轻笑,“竟连功劳也不愿多揽。” “赵将军曾言,他身为武将,对文治之功并不看重。” 见嬴政神态舒缓,韩非也放松了些许,言语间少了拘谨。 “连功劳都嫌弃了?” 嬴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的纵容。 稍顿片刻,他不再绕弯:“孤此番擢升你为九卿之一,执掌治国根基的治粟内史,实是出于赵铭的举荐。 孤信他,故而也信你。” 韩非当即起身,长揖及地:“臣谢大王信任。” “你要记住赵铭的恩情,记住他是如何助你,更要记住——你能活到今日,本是因他。” 嬴政目光沉静,语声平稳,“好了,话已至此。 孤别无他言,退下吧。” 他轻轻挥了挥手。 “臣告退。” 韩非再拜。 退出殿外的路上,种种思绪却如潮水翻涌。 “大王今日此举是何用意?难道只为敲打于我?可后来接连三句皆关赵兄弟,令我铭记其恩……何以特意强调至此?” “大王对赵兄弟的看重竟已到了这般地步?言语间几乎明示我与他同心共济,几近纵容结党之嫌……” 韩非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踏出章台宫时,他背影仍透着几分恍惚。 殿内,嬴政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唇角悄然扬起一丝弧度。 “封儿,你的眼光果然不错。” “韩非此人重情重义,日后无论遇上何事,必会倾力助你。” “有这般才俊辅佐,你也能少经些风浪。” “孤所能为你做的,便是让韩非更无顾虑地与你并肩同行了。” 无人知晓**此刻心中的低语,唯有他自己清楚那份深藏的筹谋。 而韩非,仍带着满腹的纷乱思绪,渐行渐远。 车轮碾过宫道,辘辘声里,韩非在车厢中骤然睁眼。 方才殿上那一幕又浮现在心头——秦王对待一个外臣的叮嘱,未免太过细致,甚至透出几分不寻常的关切。 那语气不像君王对臣子,倒像是……托人向极亲近之人传话。 一个荒唐的念头倏地窜进韩非脑海:难道赵铭是秦王的骨肉? 他几乎失笑,抬手揉了揉额角。 真是胡思乱想。 这等事岂有半分可能?若真如此,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约只是秦王格外器重赵将军罢了。 能得君王如此待之,已是臣子难得的殊荣。 忽又想起一桩事——听闻赵府近日新添了孩子。 既如此,合该去道贺。 “改道,往上将军府。” 韩非掀帘吩咐。 “大人说的是赵铭将军府上?” 车夫确认道。 “不然还有谁?” 韩非语气微哂。 入秦以来,他独来独往,唯与赵铭尚有几分私谊。 车夫应声调转马头。 赵府内室,暖意融融。 赵铭将两枚丹丸递到王嫣与舞阳手中,温声道:“这是补气血的丹药,服下身子好得快些。” 二人含笑接过,纳入口中。 丹丸即化,一股温润之气顷刻流转四肢百骸,通体舒泰。 “从前在燕宫也用过所谓灵丹,却远不及夫君所炼这般神效。” 舞阳眸中漾开钦佩。 “方士那些多是唬人的玩意,这才算真正的丹药。” 赵铭笑道。 王嫣倚在枕边,柔声接话:“夫君总是有本事。” “原本需将养月余,如今有这丹药助力,再过几日应可大安。 届时我们便动身回沙丘。” 赵铭说着,目光掠过二人。 王嫣点头,眼底泛起思念:“许久未见母亲了。” 舞阳则轻轻握住赵铭的手,喉间微哽:“谢夫君愿带妾身同往。” “你既为我生下女儿,便是一家人。” 赵铭反握住她,笑意温和。 赵铭的目光温和而坚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舞阳垂首片刻,指尖微微发颤,终于低声开口:“夫君……妾身心中藏着一事,自离开燕国那日起便如影随形。 那是父王临别时的嘱托。” 话音落下,她不敢抬眼,只盯着裙裾上细微的绣纹。 “但说无妨。” 赵铭嘴角含笑,神情里并无意外,反倒透出几分宽慰。 “父王曾说……若将来秦燕兵戈相见,命妾身……寻机取夫君性命。” 舞阳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融进殿中沉静的空气里,“可这些日子以来,夫君待妾身情深义重,妾身又如何下得去手……” 她语带哽咽,满是愧色。 “此事我早已知晓。” 赵铭缓缓起身,走到她身旁,“我等的,便是你亲口说出的这一日。 你身边那些侍女,皆是燕王安插的眼线——这一点,我也早就清楚。” 舞阳猛然抬头,眼中尽是惊愕与慌乱,唇瓣轻启却未能成言。 “你既愿坦白,从今往后便是真正属于我赵铭的人。” 他伸手轻抚她的肩,语气转柔,“燕王以你母亲相胁,方能逼你就范。 此事不必再忧心。” 说罢,他抬手示意。 一直静立一旁的张明立即会意,冷声喝道:“拿下!” 殿外亲卫应声而入,转眼便将舞阳身后几名面色骤变的侍女制住。 不过片刻,寝殿内外十余名侍女皆被押至阶前,跪成一排。 “老爷明鉴!奴婢冤枉啊!” “奴婢不知犯了何罪……” 有人泣诉,有人茫然,唯有最早随侍在侧的几人面如死灰,默然垂首。 “燕国暗谍,长期传递府中动静、秦国近况,乃至我的一举一动。” 赵铭居高临下,目光如冰,“你们真以为,我能毫无察觉?” 此言一出,所有侍女顿时血色尽失,瘫软在地。 “燕王此举,实在愚不可及。” 赵铭摇了摇头,语带讥诮,“陪嫁侍女竟无一清白,尽是暗探。” 他再度挥手,仿佛拂去尘埃。 “处置了吧。” “诺。” 张明毫无迟疑,率众将人押出殿外。 凄切的哀泣声渐远,终归于寂静。 “管家。” 赵铭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老者,“为四夫人重新挑选一批妥帖的侍女。” “老奴即刻去办。” “另备行装,不日启程前往沙丘。” “是。” 正吩咐间,一名仆从疾步而来,躬身禀报:“老爷,韩非大人于府外求见。” 听到这名字,赵铭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 “请至主殿奉茶。” 片刻后,主殿内茶香袅袅。 韩非安然坐于客席,手边摞着几件精巧的礼盒。 “哟,这不是韩兄吗?” 赵铭跨入门槛,声调轻快上扬。 “这一趟算是衣锦还乡了。” 赵铭勒住缰绳,望着眼前气派的门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韩非从马车里探出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如今在你面前的,可是大秦正经的九卿之一。” 他说话时眉眼舒展,显然对这新得的身份颇为自得。 “九卿啊,了不得。” 赵铭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身后的亲卫,“这么大的喜事,不摆上三天流水席?” 他边说边走到韩非身侧,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院子里。 “宴席就免了。” 韩非指了指旁边几个摞得齐整的锦盒,“倒是你欠我的那顿酒,今日该还了。 另外,听说你又添了一对儿女,这些是贺礼。” 赵铭扫了眼礼盒,点点头:“有心了。” “道谢就不必。” 韩非笑意深了些,“今晚酒仙楼,你请。” “就冲你升了官第一个来我这儿,” 赵铭拍了拍他肩膀,“自然要好好款待。” “那便说定了。” 韩非眼睛微亮,“酒仙楼窖里最上等的‘仙人醉’,我可要尝个够。” “管够。” 赵铭应得爽快。 酒仙楼本就是他的产业,旁人难得一见的佳酿,对他而言不过是从地窖多取几坛的事。 *** 时节流转,风物已新。 第249章 第249章 沙丘之地,昔日的村落早已换了模样。 如今的沙村——或许该称它为沙镇了——屋舍连绵,街巷纵横,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自赵铭之名传遍天下,此处便成了许多人心中向往之地。 不断有人迁居至此,或嫁娶,或定居,原本几百人的村落渐渐扩成熙攘的集镇。 镇口立起了一座青石砌成的门楼,匾额上刻着“沙村” 两个朴拙的大字。 其下另有一行小字:大秦上将军赵铭故里。 短短数字,却已道尽此地在世人眼中的分量。 赵铭驻马门前,望着那高耸的门楼,一时有些恍惚。 “主上声威日盛,故乡自然也随之一变。” 身侧的张明含笑说道。 韩臣颜亦驱马上前半步,接话道:“正是所谓‘一人得道,举乡共荣’。 如今这儿可是大秦最年轻上将军的桑梓之地,谁敢小觑?” 赵铭身后,两千亲卫静立如林。 这些历经严训的儿郎个个目光锐利,气沉如山。 即便不动赵铭本人,这支铁骑也足以在咸阳城内踏出一条路来。 他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轻轻吐了口气。 故乡仍在,却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 亲卫营的战力之强,由此可见一斑。 韩臣颜如今已是亲卫营的军侯。 而张明,官阶已至都尉。 “进去吧。” “路上走了大半个月。” “车马劳顿,先回府歇息。” 赵铭微微一笑,未再多言。 两千亲卫簇拥之下,赵铭策马前行,亲卫紧随其后。 队伍末尾跟着几辆马车,那自然是随行的家眷。 集镇入口处,几名值守的郡兵似乎察觉到了动静。 “快看那边。” “好多黑甲兵士。” “看装束……像是亲卫营的人。” “莫非是上将军回来了?” 一名郡兵语气激动。 “应当没错。” “快去禀告吴老爷。” “赶紧去……” 为首的伍长立刻下令。 一名郡兵转身便朝镇子里奔去。 余下值守的郡兵纷纷挺直脊背,神情肃然,难掩紧张。 对这些普通郡兵而言,一位统兵五千的将领已足以令他们敬畏,何况是赵铭这般位高权重、整个大秦仅设四位的上将军。 于他们,这已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哪怕只得他一句话,也足以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这便是如今的赵铭。 与当年十几岁初入伍时,早已截然不同。 或者说,地位不同了,掌握的权柄也不同了。 赵铭骑马行至集鎮前,门外众郡兵当即躬身行礼,齐声道:“恭迎上将军归乡。” 未等他们直起身,镇内已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只见上千郡兵迅速向镇口集结,随即在镇内整齐列队。 为首的军侯躬身行礼,高声喊道:“恭迎上将军归乡。” 千余名郡兵同时躬身,呼声震天:“恭迎上将军归乡。” 高亢的呼声回荡开来,整个集镇清晰可闻。 不多时,镇中百姓纷纷聚拢而来。 人群中有早年沙村的老住民,也有许多新迁入的面孔。 “上将军回来了!” “是啊……我特意迁到沙村,就是想沾沾上将军的福气,今天总算见到了。” “不知上将军究竟是何等模样?” “听说这次灭魏,首功便是上将军,连魏国的魏无忌都败亡在他手中……当真了得。” “那可是魏国的战神啊,竟也敌不过我们上将军。 如今天下,还有谁能与上将军比肩?这是大秦的荣光。” “能与上将军同住一村,更是莫大的荣耀……” 百姓们围聚在旁,带着好奇与崇敬望向镇外。 在大秦之外,赵铭的名字象征着杀伐与威慑。 但在大秦境内,他是众人心中的战神。 而在沙丘故里,赵铭更受万众敬仰,已成为军中乃至举国锐士仰望的标杆。 每一次赵铭回到故土,都带着一身荣光。 镇子里的喧嚣扑面而来。 他并未露出不耐,只是嘴角微扬,在门亭前轻巧地下了马。 回到这片养育他的土地,赵铭收敛了平日的威严。 “诸位请起。” 他向前几步,声音清朗。 “谢过上将军!” 千余名郡兵齐声回应,每个声音里都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诸位守护沙村,辛苦了。” “今日我既归来,” “自当犒赏诸位将士的辛劳。” 赵铭笑了笑,侧首看向一旁的张明。 “在营中设宴。” “酒肉尽备。” “以此酬谢众将士。” 他温声道。 “遵命!” 张明当即领命。 “多谢上将军厚赏!” 千众郡兵再次高呼,情绪愈发高昂。 能得到当今上将军亲赐的酒肉,于他们而言便是无上的荣耀。 “我才刚回来,便先回府了。” 赵铭含笑点头,旋即翻身上马,向镇子里行去。 沿途遇见熟悉的乡邻,他也一一颔首致意。 不多时,府门已在眼前。 夏冬儿早已立在门前等候。 “娘。” 时隔多日再见母亲,赵铭眼中满是思念。 “诶。” 夏冬儿温柔应着,目光却仍如往日那般,细细将儿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儿行千里母担忧。 纵使赵铭如今已身居高位,这份牵挂也从未改变。 在夏冬儿心中,赵铭永远只是她的孩子,与身份无关。 “都下来吧。” 赵铭转身向马车唤道。 先是抱着赵武的王嫣下了车。 接着赵启与赵灵也蹦跳着跑了下来。 “祖母!” “我们回来啦!” “祖母……” 两个孩子声音甜糯,一左一右扑进夏冬儿怀里,欢喜得不得了。 “启儿,灵儿。” “祖母可想你们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夏冬儿笑得合不拢嘴,将两个孙儿紧紧搂住。 “吴爷爷。” 见到一旁的吴里正,赵铭立刻上前,执晚辈礼问候。 吴里正赶忙伸手扶住。 “好小子!” “你在魏国的战功,老夫都听说了。” “一战定魏,了不得啊!” 看着赵铭,吴里正眼中闪着光,朝他竖起拇指。 身为老兵,如此战绩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您老高兴便好。” 赵铭笑道。 “娘。” 王嫣也轻声唤道。 夏冬儿这才将目光从孙儿身上移开,望向儿媳。 这一看,她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生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 夏冬儿走近,看向王嫣怀中的小襁褓。 “娘,是个男孩。” 王嫣柔声答道。 “男娃好,男娃好啊。” “往后咱们赵家,就更兴旺了。” 夏冬儿笑容愈盛。 那张原本就温婉动人的脸,此刻更是漾满了光彩。 “这回可不单是嫣儿一人添丁。” 王嫣温婉一笑,侧身向后望去。 夏冬儿的视线随之移转,便瞧见舞阳怀抱着婴孩的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 “儿媳拜见婆婆。” 舞阳缓步上前,向夏冬儿盈盈一礼。 “封儿,” 夏冬儿含笑望向儿子,“不替娘引见引见?” “这位是燕国公主,舞阳。” 赵铭朗声介绍。 夏冬儿轻轻颔首,走上前执起舞阳的手,柔声道:“既进了赵家的门,便是我的媳妇了。” “多谢娘亲。” 舞阳连声应着,心底那点惴惴不安悄然消散。 “两个孩子可起了名?” 夏冬儿转头问赵铭。 “男孩叫赵武,是当今大王亲赐的名。” “女孩唤作赵盼,是儿子自己取的。” 赵铭答道。 “大王赐的名?” 夏冬儿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悦色。 “正是。” 赵铭点头。 “娘,” 王嫣在一旁温言补充,“那日儿媳临盆时,大王还亲自在院外守候呢。 大王待夫君,确是极为器重。” “如此便好。” 夏冬儿含笑应道。 “别在门外站着了,这么多人瞧着。” 赵铭瞥了眼身后驻足张望的人群,“进屋说话罢。” 一行人穿过庭院,在昔日旧居的小院里落了座。 赵铭端详着母亲,忽而笑道:“娘这次回来,瞧着倒有些不同了。” 夏冬儿心下一紧,面上却只作诧异:“哪儿不同了?” “从前娘总用头发遮着脸,怕人瞧见似的。 这回却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赵铭眼里漾开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顽谑,“儿子这一看,分明是位风华出众的**。” 夏冬儿耳根微热,轻嗔道:“你这孩子,竟打趣起娘来了。” “儿子说的可是实话,” 赵铭神色认真,“娘稍作收拾,便是容光摄人。” 自他记事起,便觉得母亲生得极美。 如今她年未四十,风姿更胜往昔。 在赵铭心中,母亲的容貌原是无人能及的。 夏冬儿听着,眼底不由浮起浅浅笑意。 “这次回来,能住多久?” 她轻声问。 “战事已了,至少能在沙丘留一个月。” 赵铭答道。 “一个月好,娘也能好好瞧瞧你们。” 夏冬儿欣然点头。 “娘,” 赵铭向前倾了倾身,“儿子此番回来,也是想接娘同去咸阳。” 王嫣轻声劝道:“沙丘虽好,终究偏僻了些,您独自在此总归不便。” 夏冬儿却摇头,目光里透着固执:“咸阳我不去。 这儿清净,我住惯了。” 赵铭见状,只得温声让步:“那便依娘的意思。 何时改了主意,我们再接您。” 心底却浮起一丝疑虑——母亲对咸阳的抗拒,近乎一种本能的疏离,仿佛那座城池藏着旧日的阴影。 如今的赵铭早已不是昔日的乡野少年,朝堂沉浮、疆场厮杀让他学会了从细微处洞察**。 他转身吩咐管家备膳,屏退左右。 院中只剩下一家人。 夏冬儿坐在垫上,两个孙儿偎在她膝边玩耍。 第250章 第250章 赵铭忽然开口:“我伐魏之时,家中可曾有过异样?” 夏冬儿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仍从容:“哪有什么异样?不过是些琐事。” “半年前,曾有黑衣人夜探府邸,” 赵铭注视着她,“应是黑冰台之人。” “原是为了你夏祖父的事,” 夏冬儿舒展眉头,语气平缓,“他们来寻他踪迹,问过几句便走了。” 赵铭颔首——这与他的猜测吻合。 夏无且身份特殊,引来黑冰台并不意外。 但他神色未松,又沉声道:“娘,儿如今位高权重,明里暗里树敌不少。 赵魏韩旧贵,多少族人亡于我手,他们若寻不到我,或许会转向您。” “您留在此地,儿不阻拦,但务必答应:出入必带护卫,勿独行。” 夏冬儿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眼中忧色浮现:“我平日只在这院里捣药,很少出门。 倒是你……刀剑无眼,千万谨慎。” 赵铭朗声一笑,握了握她的手:“娘且宽心。 能取我性命者,这世间恐怕还未出世。” 暮色渐浓,庭中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一家人的晚餐吃得格外温馨。 燕国境内,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院落里聚着几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粗布衣裳,身上没有半点锋芒,看着与寻常百姓无异。 可就在刚才—— 当另一行人突然闯入时,这个看似平凡的人周身气势骤然变了。 杀意如冰刃出鞘,一柄长剑已握在手中。 也正是在那一瞬间,燕丹终于确信——眼前这人正如属下所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能将气息收敛到如此地步,叫人完全看不透深浅。 “都住手。” “退下。” 乔装改扮的燕丹扬声喝道。 身旁的护卫应声退后,却无人收起剑锋。 荆轲望着燕丹,脸上掠过一丝不解,但未感到杀意,便也将剑缓缓归鞘。 燕丹见状,笑意浮上嘴角。 随后,他整了整衣袖,向着眼前之人郑重一揖: “燕太子姬丹,见过姜庆先生。” 听闻是燕国太子,荆轲眼中闪过讶色。 却只淡淡道:“姜庆已是过去。 如今只有荆轲。” “见过荆轲先生。” 燕丹从善如流,立刻改口。 “太子专程前来,莫非是要拿我问罪?” 荆轲语气平静。 “先生游走四方,剑下所斩皆为当诛之恶徒,无人不是死有余辜。” 燕丹神色恳切,“姬丹怎会与先生为敌?” “那太子所为何来?” 燕丹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从躬身行礼的姿态,双膝一屈—— 径直跪在了荆轲面前。 “太子!” “您这是……” “殿下……” 身后的护卫们纷纷惊愕上前,想要搀扶。 就连荆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 燕丹抬手止住身后众人,命他们全部退下。 他就那样跪着,抬起头望向荆轲。 一国之太子向平民下跪,任谁都无法无动于衷。 荆轲一时手足无措,急忙上前伸手去扶: “太子何必如此?有话但说无妨。” 燕丹却固执地跪在原地。 “求先生救我燕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绝望与不甘。 荆轲更加困惑:“太子此言何意?燕国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何来相救之说?” “燕国今日虽存,不久之后……或许便将不复存在。” 燕丹抬起眼,眸中涌起深重的悲凉。 燕丹的演技堪称炉火纯青,若是赵铭亲眼得见,恐怕也要赞叹一声此人当真是天生的戏子。 身为堂堂一国储君,竟在一位布衣面前失态至此,甚至屈膝跪地,姿态卑微如尘。 这般举动给荆轲带来的冲击,可想而知。 或许用后世的话来说,这便是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了。 燕丹笼络人心的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殿下这是为何?” 荆轲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不知不觉间,他已全然落入燕丹精心织就的网中。 “因为秦国。” 燕丹咬紧牙关,目光里翻涌着深刻的恨意与不甘。 “秦王暴虐,贪图天下,连年挑起战火。 如今赵、魏、韩三国皆已覆灭于秦军铁蹄之下。” “当今天下,除秦以外仅存三国,而我燕国国力最弱。” “以嬴政的残暴心性,迟早会对我燕国用兵。 到那一日,燕国大地将尽成焦土,宗庙倾覆,山河不复。” “届时近千万燕国子民,皆要落入暴秦之手,生不如死。” 燕丹越说越激动,语气中充满了悲怆与哀悯。 看着他这般淋漓尽致的表演,荆轲的神情也逐渐凝重起来。 “太子。” “即便您所言皆实,秦国果真要对燕国动手……可荆轲不过一介草民,孤身一人,又如何能扭转秦国的意志?” “您还是先起身吧。” 荆轲叹息一声,再次伸手去扶。 “不。” 燕丹却坚决地摇头,仍旧跪在原地不动。 他望向荆轲的目光炽热而恳切,仿佛寄托着全部的希望。 “当今天下,能救燕国的,唯有先生一人。”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如何能救?” 荆轲面露茫然。 若非燕丹神情如此认真,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荒唐的玩笑。 “秦国所以征战不休,皆因嬴政一人。 只要嬴政一死——” “燕国便可存续。” “只要他死,天下便能重归安宁。” “唯有他死,苍生百姓才得过上太平日子。” 燕丹的话语间浸透杀意。 “秦王身边守卫森严,想近他身尚且艰难,何况取他性命?” 荆轲摇头。 见荆轲如此反应,燕丹心中暗喜。 他知道,眼前之人已然动摇。 “先生。” 燕丹忽然站起,双手紧紧握住荆轲的手,目光灼灼。 “若您有能力护我燕国不亡,护我千万子民免遭涂炭——您是否愿意挺身而出?” 他以家国大义为绳,径直缚向荆轲的意志。 这般手段,若在后世,或可称作以道德相挟。 感受着燕丹炽烈的注视,回想他方才跪地时的赤诚,荆轲心底暗叹,终于开口道: “若我真能做到,以一人之死换燕国百姓免于战火……那亦是死得其所。” “先生高义!” 燕丹神色一正,向荆轲深深一揖。 “太子。” 荆轲静默片刻,复又抬头。 “荆轲虽可舍身取义,却要如何方能接近秦王?” 荆轲沉默片刻,摇头道:“秦宫守卫何等森严,想要潜入其中,无异于登天。” “先生不必忧虑。” 燕太子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早已布下周密安排,定能让先生安然立于秦王面前。” 荆轲不再言语,只微微颔首。 他未曾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对方以家国大义织就的罗网之中。 …… 沙丘之地,山林深处。 赵铭策马而行,怀中护着赵启与赵灵两个孩子。 马蹄踏过林间积叶,虽疾驰如风,他却坐得极稳。 两个小家伙非但不惧,反而笑声清脆,被父亲坚实的臂膀牢牢护着,只觉得畅快无比。 “爹爹!” 赵启迎着风喊,“你骑马比阿翁快多啦!” 赵铭闻言一怔:“阿翁是谁?” “就是住在那个好大好大殿堂里的阿翁呀。” 赵灵依偎在他胸前,细声细气地答道,“我们常去找他玩,阿翁待我们可亲了,总给我们点心,还带我们骑小马。” “大王?” 赵铭心头微动。 妻子王嫣曾提过一两回,说孩子们进宫见过秦王。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事,未多思量。 如今听来,这两个孩子竟已与秦王如此熟稔,甚至一同骑马嬉戏。 “阿翁对我们最好啦。” 赵启笑嘻嘻地补充。 赵铭面上仍带着笑,心底却泛起波澜:秦王待我一家,是否太过优厚?朝中臣子无数,谁能得此殊荣?莫非真是因看重我本人,才连带着眷顾我的骨血? 这般想着,他稍觉释然。 “秦王既以诚待我,” 他暗自思忖,“将来若真到了山河动荡之时,我必竭力保全他的血脉。 这便是我所能回报的。” 至于那不可测的将来,赵铭自知无力扭转乾坤。 始皇帝在他心中独一无二,他只愿向这一人俯首。 若将来是胡亥之流继位,莫说臣服,他恐怕连片刻也难以忍耐。 以他如今所掌之力、所建之“阎庭” ,足以撼动天下格局,又岂愿屈居于败家之子手下,终日提防暗箭? 除非—— 除非始皇能长生不死。 若真如此,秦末乱局便可彻底改写。 纵有六国遗族暗中涌动,纵使天下烽烟再起,只要那人仍在,一切便镇得住。 “呜嗷——” 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狼嚎。 “爹爹,那是什么声音呀?” 赵灵好奇地仰起脸。 “是狼。” 赵铭淡然一笑,眼中未见半分波澜。 以他如今超凡之力,人间凡兽早已不足为惧。 莫说狼群,便是虎豹当前,他亦能一击毙之。 这世上能威胁他的,或许唯有那些隐于世外的修行之人,乃至传说中的仙家。 只是眼下,那些终究遥远。 赵铭尚未寻见那些踪迹。 恰在此时—— 前方骤然响起奔腾之声。 数十匹野狼咧开长嘴,露出森白獠牙,直直朝着赵铭的方向扑来。 “启儿,灵儿。” “怕不怕?” 望着汹涌而来的狼群,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两个孩子脸上虽掠过惊慌,可看见父亲从容的笑容,也定下心神,齐声应道:“有爹爹在,不怕。” 听见儿女这般信赖的话语,赵铭笑意更深:“启儿,灵儿。” “你们也快满五岁了。” “离正式开蒙的日子不远。” “不过在启蒙之前——” “爹先让你们瞧瞧,往后能学些什么。” 话音落下。 他目光转向前方疾冲而来的狼群。 右手徐徐抬起。 一股无形真气自掌心悄然凝聚。 狼群逼近至数丈之内时—— 赵铭一掌推出。 轰隆! 磅礴掌力自他掌心骤然爆发。 刹那间。 “昂——” 第251章 第251章 一道龙吟震荡山林。 龙形虚影破空掠过,直向狼群压去。 仅一瞬。 轰然巨响。 龙影坠入狼群**,骇人劲气四散迸发。 地面十丈之内,瞬间塌陷成巨坑。 数十匹狼被这股力量吞没,声息顿消。 坑底漫开暗红血色,狼尸碎块散落各处,清晰可见。 见此情景。 赵启与赵灵睁大了眼睛,怔怔望向自己的父亲。 “爹爹太厉害了!” 赵灵忍不住惊呼。 “爹爹……”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赵启满眼好奇。 “想不想学?” 赵铭笑问。 “想!想!” 两个孩子连连点头。 赵铭见状一笑:“等你们八岁。 八岁便能开始学,现在教你们也领会不了,何况也没有合适你们练的**。” 两个孩子听了,不免有些失落。 方才父亲那一掌他们看得真切。 简直像戏法一样。 一掌落下,几十匹狼顷刻毙命,地上还轰出深坑。 实在惊人。 “好了。” “过几日我们便回咸阳。” “爹带你们好好骑马。” 赵铭笑着扬鞭策马,继续向前驰去。 光阴如梭。 转眼间。 一个月过去了。 “娘。” “别送了。” “您在家好好休养。” “过段时日,儿子再回来看您。” 镇子外,赵铭向母亲挥手作别。 “祖母再见!” “我们还会回来的!” “祖母……” 在一片道别声中,车队缓缓驶离镇口。 “一个月过得真快。” “若非大王有命在身,真想再多住些日子。” 魏国初定未久,大王便已谋划起兵戈之事,这份一统天下的急切,赵铭在心底默默思量着。 返回沙丘前,他照例入宫觐见。 临别之际,嬴政特意叮嘱,以两月为期,务必归返咸阳——这期限已将路途遥遥算在其中。 车马沉默前行。 行至半途,张明忽持一封密函,趋至赵铭马侧。 “主上。” “阎庭急报。” “事关燕国动向。” 张明垂首奉上。 赵铭神色微凝,即刻接过密函展开。 “燕国遣使团出访大秦。” “另,该使团亦同时前往齐、楚二国。” 函中仅此数言。 “不妙。” “荆轲刺秦……” “大王危矣。” 赵铭面色骤变,一段深埋于记忆的典故猛然浮现。 “主上,大王怎会有危?” 张明不解。 在他想来,秦王居于深宫,禁卫森严,何险之有? 赵铭未多解释,当即纵马驰至王嫣车驾旁。 “嫣儿。” “我有急事,须先行返都。” 他声音低沉。 “夫君速去,不必挂念。” 王嫣未有迟疑。 “张明。” 赵铭当即喝道。 “属下在。” “领一千五百亲卫,护夫人一行安然归都。” “韩臣颜。” 另一骑应声上前。 “随我疾驰返都,不得停歇。” “诺!” 众骑齐应。 旋即,赵铭率五百亲卫脱离车队,马蹄如雷,向着咸阳方向绝尘而去。 …… 第两“主上。” “究竟发生何事,需如此疾奔?” 韩臣颜策马紧随,风中传来他的疑问。 “燕国使团将至,其中恐藏行刺之谋。” 赵铭挥鞭不止,语声沉冷。 “这……燕国岂有这般胆量,敢在秦宫行刺?这无异自寻死路。” 韩臣颜愕然,实难想象这般可能。 莫说他未曾想到,便是满朝文武,怕也无人能料。 借使臣之名行刺,一则为天下所不齿,二则近身秦王之机渺茫——正因无人觉得可能,反倒更易成事。 “你想不到,旁人亦想不到。” “就连大王……恐也未曾防备。” “故此,燕国行刺之谋,成功之机反而极大。” 赵铭言罢,眉宇愈紧,纵马更急。 若依原本世事轨迹,荆轲那一次出手,秦王几遭不测,绕柱奔逃方得保全——那是未生变数的历史。 而今一切如暗流涌动,谁知会不会有那一柄突然现身的**? 秦王不会在这场刺杀中殒命,相反,他将得到一个名正言顺讨伐燕国的理由。 如此一来,齐楚两国也再没有借口援助燕国。 燕国竟敢派遣刺客谋刺秦王,秦王震怒之下发兵征讨,一切便都顺理成章。 “主上为何如此确信燕国会行刺?” “无论从哪方面看,燕国都不该有这般胆量。” “一旦行刺失败,那便是**之祸啊。” 韩臣颜仍觉得难以理解。 “因为燕国有一位自以为是的太子。” 赵铭冷冷一笑。 说罢,他扬鞭策马:“驾!” 五百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如战场冲锋般在官道上疾驰而去。 *** 大秦都城,咸阳。 燕国使团的十余辆马车在城中缓缓前行,前方有秦国禁卫军引路。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许多人脸上洋溢着强烈的自豪。 “我大秦如今威震四海,燕国派使团前来朝见,分明是畏惧我大秦天威。” “说得正是。” “大秦兵锋所指,天下谁人能挡?” “天佑大秦啊……” 百姓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激昂之情。 “秦国民心竟凝聚至此……实在令人心惊。” “太子的担忧,果然不无道理。” 马车内,燕国正使秦舞阳低声叹息。 尽管身在车中,窗外传来的阵阵高呼却清晰可闻。 “此行有去无回。” “秦大人,可已准备好了?” 荆轲看向秦舞阳,沉声问道。 “愿为大燕赴死。” 秦舞阳声音虽低,目光却坚如磐石。 “为了燕国万千百姓。” 荆轲亦轻声应道。 此刻,他脑海中浮现出易水送别时的景象——太子丹亲自相送,乐师高渐离以琴音作别。 “太子,臣定不负所托。” 荆轲在心底默念。 此番只有一次机会,若是一击不中,不仅他们性命不保,燕国也将随之倾覆。 使团马车缓缓驶过一道道宫门,向着秦王宫深处行去。 *** 秦朝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肃立两侧,与平日朝会并无二致。 “启禀大王,” 九卿之一的冯去疾出列奏道,“上将军赵铭所举荐的严兵,确有其才。 如今魏地治理井然,诸般事务皆处置得宜。” 冯去疾向来不涉朝堂党争,即便身为老贵族,亦未与王绾等人同流。 能得他出言称赞,足见严兵在魏地的政绩着实不凡。 “看来赵铭举荐之人,确实堪用。” 嬴政微微颔首,面露满意之色。 赵铭的远见让嬴政暗自颔首,更令他欣慰的是,这位年轻将领已开始聚拢属于自己的力量。 “大王。” 韩非跨步出列,声音清朗,“魏地历经战火,民生凋敝。 先前魏廷强征粮赋,青壮死伤流散者众。 臣请大王斟酌,能否暂减魏地税赋一至二年,容其喘息。” 嬴政略一沉吟:“此事容后再议。 魏国户籍数目可曾厘清?” 韩非垂首应答:“战前魏国人口约一千三百余万。 经战乱离散、兵祸伤亡,现今仅存不足一千两百万,损亡近百万人。 其中多数已流入我秦境安居,余者或亡于沙场,或被迫迁往他国。” 话音方落,尉缭亦上前奏报:“大王,魏地尚有一紧要事宜待决。 我军此番攻灭魏国,俘获降卒逾四十万,含各郡郡兵在内。 如今每日供养所耗钱粮甚巨,伏请大王示下处置之道。” 嬴政指节轻叩案沿:“孤记得这些降卒来历——西境收降十余万,大梁城破得三十余万,武安大营亦纳降数万。” 言及此处,他眉宇间浮起一丝沉吟。 此前虽已颁下整军令,准老兵伤卒解甲归田,再以刑徒降卒补入行伍,然此法所纳有限,余众仍如沉疴积重。 “大王!” 老臣王绾振袖而出,声若洪钟,“刑徒编军之法终非长久之计。 老臣奏请循旧制,将降卒贬为奴籍,发往北疆、蜀地等边陲充作劳役,方为妥当。” 隗状随即附议:“臣亦以为,若能善用此等巨量人力,既可强国本,亦能减损耗。”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昔日降卒皆充奴隶,其中精壮者或戍边陲,或流入市井买卖,其间利润之厚,早成旧贵胄心照不宣的利源。 当年赵铭倡立刑徒军时遭满朝反对,根源便在于此——他触动了太多人的膏腴之利。 虽最终由嬴政乾纲独断,然今逢良机,众人岂肯放过。 嬴政目光转向尉缭:“尉卿之意如何?” 尉缭躬身一礼,从容应道:“回大王,上将军赵铭于处置降卒一事素有方略。 臣以为,或可待其凯旋后再行定夺。” 殿中话音落下。 王绾即刻出列,躬身道:“大王,此事处置并不繁难。 沿用我大秦旧制,一可充实国库,二能节省粮饷,无论从何处看皆是上策。 恳请大王即刻决断。” “恳请大王决断。” 群臣纷纷附议,声浪叠起。 王绾确是心有余悸——赵铭尚未归朝,他唯恐那人一旦回来,又提出什么新法子,将这奴隶买卖之事再度搅散。 “此事……” 嬴政目光扫过殿中,缓缓开口:“待赵铭回都再议。” “大王,这……” 王绾面色一僵。 “大王。” 蒙毅此时上前一步,执礼询问:“燕国使臣已在侧殿等候多时,不知可要传见?” “燕国既遣使来,若不见,倒显得我大秦失却礼数。” 嬴政一拂袖:“宣。” 提及燕国,他心底亦掠过一丝烦闷。 明面上,燕国与大秦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诸国间屡屡示好,做足恭顺姿态。 这反而让嬴政找不到出兵的理由——一旦对燕用兵,齐楚两国绝不会坐视。 他们定会联兵援燕。 当年灭韩,是借边境摩擦与韩随赵攻秦为由,以雷霆之势直捣新郑,未给诸侯反应之机。 灭赵,则是应燕求援,持大义之名,一路无阻。 至于魏国,更是他们先行举兵犯境,秦师反击,名正言顺。 可如今…… 天下仅余三国。 若伐燕而无正当名目,齐楚必不会旁观。 第252章 第252章 “大王有诏——” 赵高尖亢的嗓音穿透殿宇,荡至廊外:“宣燕国使臣上殿觐见!” 侧殿之中。 一名禁卫军卒踏入,对殿内二人朗声道:“大王有诏,请二位使臣入殿。” 秦舞阳闻言,脸色隐隐发白。 荆轲却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走。” 他低声道:“莫误了觐见之期。” “……是。” 秦舞强自定神,手捧国书,迈步向外。 荆轲则捧着一只木匣,紧随其后。 一正一副,两位燕使绷紧身形,向着那秦国议政的大殿步步趋近。 “燕使上殿——” 赵高的声音再度响起。 秦舞阳在前,荆轲于后,二人踏入了恢弘的殿门。 与此同时。 咸阳城门处。 “上将军还都,有急事面见大王!” “闲人退避!” 韩臣颜策马在前,高声疾呼。 守城禁卫闻声先是一怔,待望见他身后那一骑熟悉的身影,竟无一人迟疑。 “让道!” “闪开!” 禁卫军统领厉声喝道,路障被迅速移向两侧。 韩臣颜一马当先,赵铭紧随其后,五百亲卫如决堤之水涌向城门。 这突如其来的阵势令守城士卒面面相觑。 “赵将军何事如此匆忙?” “莫非边关告急?” “谁敢犯我大秦?” 议论声被马蹄踏碎,街市百姓纷纷避让,惊疑的目光追随着这支疾驰的队伍。 长街空荡,唯有蹄声如雷。 直至宫门。 “止步!” 禁卫横戟阻拦。 “是我。” 赵铭勒马,甲胄铿然。 “参见上将军!” 众军俯首。 “燕使可曾入宫?” 赵铭声音沉冷。 “已入宫多时,此刻当在殿前觐见。” 统领恭答。 “来不及了。” 赵铭挥鞭指向宫门: “开门!” 禁卫见他神色凛冽,不敢多问,沉重宫门缓缓洞开。 亲卫勒马宫外,赵铭单骑突入,马蹄在青石道上击出星火。 “将军何故如此急切?” 统领转向韩臣颜。 韩臣颜望着宫门深处,低声道: “燕使恐有刺王之谋。” 四周骤然一静。 “刺王?燕人安敢!” “大秦铁骑顷刻可踏平蓟城——” “将军星夜兼程五日,岂会虚言?” 韩臣颜打断嘈杂,目光如铁,“沙丘至咸阳,马未停蹄。” 禁卫们脸色发白。 有人喃喃: “可宫中禁卫森严,兵刃不得入殿……” 话音未落,宫门深处传来一声马嘶,仿佛裂帛,撕破了王宫沉重的寂静。 大殿之上,秦舞阳展开手中的卷轴,声音洪亮地回荡在梁柱之间:“燕国使臣秦舞阳,奉我王之命,特来呈献国礼。” 他微微躬身,将礼册高举过顶。 王座上的嬴政只是轻轻一抬手,神色淡然:“直接念吧。” 比起这些所谓的贡品,他心中所图,是整个燕国的疆土。 秦舞阳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 “燕国所献之礼——黄金万镒,铜钱十万贯,上等织锦十万匹,玉器千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吐出最后一项: “以及……秦王期盼已久的督亢之地舆图。” “此图乃燕国至诚之心,今日献于大秦。”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已起波澜。 督亢——那是燕国命脉所系,天下闻名的粮仓,其富庶仅次于秦之关中与蜀地。 献出此图,无异于将国门钥匙亲手奉上。 群臣交头接耳,惊疑不定:燕王此举,莫非真是惧秦之威,甘愿自折根基? 嬴政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燕王诚意,寡人领受了。” 他向前倾身,“将图呈上,让寡人细观。” 侍立在侧的赵高正要步下玉阶,殿下的秦舞阳与身旁的荆轲却同时心头一紧。 “大王且慢!” 秦舞阳急声开口,“督亢地势复杂,非专精者不能解其详。 副使荆轲通晓地理,愿为大王解说图卷。” 他不等回应,又向荆轲使了个眼色。 荆轲稳步上前,手中捧起一只深漆木匣。 “此又是何物?” 嬴政目光落在匣上。 “此乃——” 秦舞阳一字一顿,声音陡然压低,“大秦通缉多年之叛将,樊於期的首级。” 满殿骤然死寂。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嬴政缓缓直起身,眼中寒光如刃:“樊於期……的人头?” “正是。” 荆轲高声应道,双手托匣向前走去。 赵高已快步下阶,伸手欲接。 荆轲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殿堂之上,无数目光如无形的锁链,将空气都凝得沉重。 他与秦王之间那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已然宣告了某种可能性的终结。 于是,那只锦盒只能转向,递向一旁静立的赵高。 然而,那卷关乎燕国命脉的督亢地图,仍紧紧握在他的掌心。 图卷将尽,寒光暗藏。 赵高捧着木盒,步履平稳地行至御案之前,轻轻将盒子放下。 案后的君王目光微聚,落在那粗糙的木盒表面,一丝混合着快意与渴盼的神色掠过他威严的脸庞。 他伸出手,缓缓掀开了盒盖。 一颗头颅赫然呈现,血迹虽已暗沉,狰狞却未曾褪去。 只一眼,嬴政便认出了他。 “樊於期。”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荡开。 “你终究是死了。” “昔**险些害了阿房性命。” “今日,终是以这般模样,来到孤的眼前。” 嬴政冷冷注视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仿佛在遗憾未能生擒此獠,令其亲尝刑罚。 “将此首级弃于乱葬岗,喂野狗。” 命令简短而森寒。 赵高躬身捧起木盒,一名甲士即刻上前接过,转身退下。 此刻,嬴政再望向阶下两名燕使时,目光里已多了几分缓和的意味。 “燕国此番厚礼,”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受用的舒缓, “孤,收下了。” 感受到秦王语气与态度的微妙转变,阶下二人心中同时一紧,随即涌起一阵暗喜。 他们等待的时机,正在逼近。 “大王。” 手持地图锦匣的使者忽然伏身跪下,姿态谦卑至极。 “外臣手中,乃是督亢之地的详图。” “外臣今日得睹天颜,不胜惶恐。 不知……可否有幸亲手为大王指点图中关隘山川,略述督亢风貌?”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恳切与期盼。 这番作态,引得殿上群臣心中暗自嗤笑。 “一国之使,竟卑微至此。” “献上督亢这等要地,尚需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一个解说的机会。” “看来燕国畏秦,果真如鼠见虎。” “或许攻克燕地,已无需大动干戈,一纸诏书便可令其俯首。” “此言……未必不可行。” 使者卑躬屈膝的模样,在让满朝文武鄙夷的同时,也让他们对吞并燕国之事,生出了更为轻慢的预想。 他们深知王上的雄心,亦洞悉天下大势。 无论燕国如何示弱,如何自降身份,都不可能动摇秦王扫清六合的意志,更无法阻挡大秦铁骑碾碎一切障碍的步伐。 统合诸侯,定鼎天下,这是老秦人世代传承的宏愿,亦是足以铭刻青史的旷世功业。 在这殿堂之中的每一个人,谁不渴望成为这洪流中的一员? 自然,对于燕使这般低贱的姿态,对于燕国这般摇尾乞怜的举动,满朝文武无一人心生疑虑。 大秦的强盛便是最坚固的屏障,而这咸阳宫深处,更是天下最安稳的所在。 谁敢在此,有半分异动? “孤,也想看看这督亢之图。”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精致的锦匣上,刚刚了却一桩旧事,他心情颇佳。 “近前来吧。”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听到这声应允,跪伏于地的使者脸上,骤然绽放出难以自抑的激动神采。 大殿之中,秦舞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膛,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捧着锦盒的身影,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定要成……一定要成啊……”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仿佛这样就能将渺茫的希望钉入现实。”若是败了,你我性命事小,大燕……大燕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太子的决绝与孤注一掷在他眼前闪过,那番慷慨激昂的谋划,此刻想来却如悬在头顶的利刃,只考虑了一往无前,却未曾真正掂量过坠落深渊的份量。 失败的阴影像冰冷的藤蔓缠上他的脊骨,让他禁不住微微颤抖。 他盼着荆轲一击功成。 那样,他即便立刻血溅五步,也能无愧于心,甚至能以一个殉国者的身份被后人记住。 可“失败” 二字甫一浮现,无边的寒意便攫住了他,四肢百骸都僵冷起来。 所幸,此刻满殿的目光都凝在荆轲身上,无人察觉他瞬间的失态。 荆轲的脚步很稳,一级一级踏上那通往御座的阶梯。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在通往幽冥的窄道上,寂静而决绝。 他清楚地知道,无论今日结局如何,这条路都没有回头。 但胸中那股为家国、为苍生**的浩然之气支撑着他,令他视死如归。 阶梯旁,胡亥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低语道:“这燕国来的使者,姿态倒是放得够低。” 扶苏则静立一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 在文武百官屏息的凝视下,荆轲终于行至御案之前。 他将那精致的木盒轻轻置于案上,动作恭谨地打开盒盖,从中取出一卷用丝带系好的舆图。 他先移开空盒,再将图卷徐徐展开,铺陈于秦王嬴政的面前。 “秦王在上,” 荆轲垂首,声音平稳而恭敬,“容外臣为大王详解这督亢之地的形胜与富饶。” 图卷随着他的话语缓缓摊开。 山川脉络、城池田亩逐渐呈现。 嬴政的视线被牢牢吸引——那燕国督亢之地,确是闻名遐迩的膏腴之所,巨大粮仓。 若能纳入版图,对大秦的国力无疑是极大的增益,足以供养更多虎狼之师。 荆轲的手指耐心地推移着图轴,讲解着地势关隘。 图卷即将展至尽头。 就在最后一截绢帛即将完全显露的刹那! 荆轲身形骤动!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嬴政按在案上的手腕,右手则闪电般探向图卷末端—— 第253章 第253章 嬴政眉头骤然锁紧,脸色瞬间剧变!他瞥见了那舆图末尾寒光一闪的异物! 荆轲没有丝毫犹豫。 他五指收拢,牢牢握住那暗藏之物,借左手压制之力,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弹起,朝着嬴政的胸膛疾刺而去! 变生肘腋! 侍立一旁的赵高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魂飞魄散,尖声嘶喊起来:“有刺客!护驾!!!” 嬴政反应极快,上身猛地向后仰倒。 荆轲志在必得的一击擦着他的胸前王袍掠过,刺了个空。 嬴政就势一脚狠狠踹在御案边缘,沉重的木案连同其上的物件轰然飞起,撞向荆轲,也暂时阻隔了对方的攻势。 荆轲被这股力道冲得踉跄后退,但他终究是身手矫健的游侠,瞬息间便调整重心,一个利落的旋身,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短剑再次扬起,足下发力,如鹞鹰般腾空跃起,剑尖直指刚刚站稳的嬴政! 这一击,更快!更狠!角度更为刁钻! 嬴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夺命的锋芒已至胸前,避无可避!纵然是他,此刻面色也不由得骤然苍白。 “大王——!” “快救驾!!” 殿上群臣骇然惊呼,乱作一团,却无一人敢真的冲上前去。 就连站在阶下最近的扶苏与胡亥,似乎也被这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震慑,一时竟僵在原地。 剑锋破空,锐响刺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殿中凝滞的空气! 殿外骤然掠过一抹冷冽的寒芒。 那光芒快得如同撕裂长空的闪电。 只一刹那。 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便已传来。 荆轲倾身刺下的动作尚在半途,后背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掀起,狠狠向后掼去。 沉重的撞击声随之响起。 他被牢牢钉在了王座后的墙壁上。 无论怎样挣动,身躯都再难挪移分毫。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面容彻底扭曲,冷汗涔涔而下。 直到此时。 殿中众人才看清。 是一柄长剑,将荆轲贯穿,钉死在了墙上。 当那剑身的形制映入眼帘,几名识得的臣子失声惊呼: “是赵铭将军的佩剑——” “龙泉!” 韩非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震颤。 “万幸……万幸有这一剑啊。” “否则大王危矣。” “只差毫厘……” 望着那柄终结了刺杀的剑,满朝文武皆长舒一口气,仿佛刚从悬崖边退回。 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王座前已是生死攸关。 若无这破空而来的一剑,秦王嬴政恐怕已血溅五步。 在众人惊魂未定的注视中,一道身影自殿外疾步而入。 正是神色紧迫的赵铭。 见荆轲已被长剑钉住,再无行刺之力,他眉宇间的焦灼才稍稍缓和。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他实是立于广场之上,凌空掷出此剑。 神识早已笼罩整座大殿,牢牢锁定了荆轲的方位,方能如此精准地贯穿其躯。 此刻。 嬴政亦从短暂的震骇中回过神来。 他环顾眼前狼藉,又望向被钉在墙上的刺客,脸上缓缓浮现一种劫后余生的苍凉。 只差一瞬。 他便要殒命于此人剑下。 或许冥冥之中确有因果流转。 在另一段可能的历史里,曾有医官以药箱掷击,阻下荆轲致命一击。 然今日殿上并无那位医官,也无药箱飞来。 若非赵铭这一剑,或许只能仰仗那缥缈难测的国运庇佑了。 “呃啊——” 荆轲口中溢出痛苦的**。 长剑透体而过,剧烈的痛楚几乎要碾碎他的神志。 嬴政缓缓站起身。 目光落向那被钉在墙上的身影。 “你,”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的沉凝,“为何非要取孤性命?” “暴秦无道……烽火连年,屠戮苍生。” 荆轲艰难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纵然剧痛蚀骨,濒临死境,那恨意却未曾消减半分。 “若不杀你……天下还将死伤无数。” 这恨非关私怨,在他心中,此为天下大义。 “千百年来,列国相伐,死去的生灵还少么?”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荡开。 “百万?千万?” “孤扫平诸国,一统天下,正是为了终结这兵祸连绵之世。” “此乃华夏归一之大业。” 嬴政的目光落在荆轲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反倒浮起一层深沉的惋惜。”一瞬的搏杀与千秋的较量,哪一个更重,你竟从未思量?” 话音落下,荆轲的神情骤然凝住。 他确实不曾想到这一层。 然而事已至此,行刺之局已定,再无悔棋可言。 “动手吧。” 荆轲合上双眼,不再言语。 殿宇另一侧,秦舞阳早被禁军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王上,可还安好?” 赵铭急步上前,声音里压着未曾散尽的惊惶。 嬴政转脸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那紧绷的唇角也微微松了些许。 “若非你那一剑‘龙泉’来得及时,寡人怕已丧命于此人剑下。” 嬴政语气平静,却透出劫后余生的慨然。 “总算赶上了。” 赵铭长舒一口气。 连日的驰骋,马匹几乎跑废,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嬴政瞥了一眼被长剑钉在墙上的荆轲,缓缓转身,面向殿中群臣。 “燕国无道,假借使节之名行刺寡人。 若非赵铭赶来,寡人已遭不测。” “传诏——” 他的声音陡然扬起,如同铁石相击,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将燕国之恶行昭告天下,使四海皆知。” “自即日起,大秦向燕国宣战!” 那话音里不仅燃着怒焰,更藏着一股近乎凌厉的痛快。 因为,一个他苦寻不得的出兵之由,竟被燕国亲手送上。 虽过程凶险万分,几乎丧命,可终究——师出有名。 此刻站在这里的嬴政,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心中涌起的竟是冰冷的庆幸。 “燕国背信,谋刺我王!” “大秦上下,誓同此仇!” “必灭燕国!” 朝臣们齐声响应,声浪如潮,每一张脸上都写满后怕与愤慨。 方才那一瞬,许多人几乎以为要目睹秦王喋血殿上,此刻心落回原处,转而对燕国生出彻骨的恨意。 君主**,臣子何存? 若嬴政当真遇刺,刚刚平定不久的三晋之地必生动荡,整个大秦恐怕顷刻便会陷入分崩离析之局。 如今见他安然,众人心头大石落下,那压抑的恐惧顿时化为对燕国汹涌的敌意。 …… 殿中,秦舞阳面如死灰。 行刺,终究走向了最坏的终局。 不仅失败,更为燕国招致了名正言顺的灭顶之灾。 从此齐楚两国再无法以“不义” 为由插手,燕国已成一盘死棋。 “时也……命也。” 荆轲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在与远方的燕太子丹对话。 “太子,臣……终究辜负了。” 他闭上眼,不再挣扎。 秦法森严,等待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殿前惊变,刺客的**方才坠落,余悸犹在梁柱间嗡鸣。 “逆贼胆敢犯驾。” 李斯的声音率先划破死寂,衣袍在疾步中掀起凛冽弧度,“当处以万矢贯体之刑。” “臣等附议。” 文武诸臣的声浪罕见地汇作一处,如潮水漫过玉阶。 赵铭的目光掠过那些或凝重或激昂的面孔,最终落向墙壁——那袭黑衣被长剑钉在雕龙画壁之间,像一只折翼的墨蝶。 他转身时脸上无波无澜,唯有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 荆卿啊荆卿,你以血为祭,却不知这祭坛之上,秦庭已握紧了征伐六国的旌旗。 赵铭缓步上前,五指握住剑柄。 青铜吞口触手生寒,他骤然发力—— “呃啊!” 荆轲身躯颓然滑落,胸前绽开刺目的红。 两名甲士应声上前,铁钳般扣住他瘫软的双臂。 “押往咸阳市井,昭告其罪。” 嬴政的声音自高阶传来,每个字都淬着冰,“施万箭之刑。” “谨诺!” 任嚣率众拖曳着刺客离去,血痕在青砖上拖曳出蜿蜒的溪流。 宫人悄无声息地俯身擦拭,碎裂的案几已被新物替代,仿佛片刻前的生死一瞬只是幻觉。 嬴政的目光终于落在赵铭身上,那眼底的凛冽化作深潭微澜。”若非卿这一剑,寡人已赴黄泉。” “臣幸而赶至。” 赵铭垂首,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亦是大王天命所归。” “护驾之功,岂可不赏。” 嬴政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将二人并立的身形展于群臣之前。 殿中寂然无声。 那一幕太过真切——飞掷的**、暴起的黑影、电光石火间横贯大殿的剑光。 谁人敢言此功不巨?这已非寻常战功能比,这是从阎罗掌中夺回了大秦的日月。 “诏:赵铭护驾有功,晋爵大庶长。” 十八级爵位。 这个数字在众人心头重重一叩。 原先十七级已冠绝朝堂,而今再进一步,竟将三位上将军彻底抛在身后。 王绾唇瓣微动,终究未吐一字。 救君之责,逆之者何异于叛国? 阶下百官悄然交换眼神。 他们看见的不仅是爵位的攀升,更是未来太尉之位的尘埃落定。 那把龙泉剑斩断的不仅是刺客的杀机,更斩开了大秦权力疆域的崭新棋局。 青铜灯树投下摇曳的光,将赵铭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要触到大殿尽头那幅九州舆图。 而舆图之上,未染朱砂的疆土,正静静等待着新的注解。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凝聚在那道立于玉阶前的年轻身影上,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谁能料到,执掌国尉尊位之人,竟会是这位不过二十余岁的赵铭。 低语声在梁柱间悄然流转,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与敬畏。 从寒微处起步,竟一步步登临大秦权柄之巅,此等际遇,实属罕见。 阶下众臣心中了然,赵铭擢升国尉,已成定局,再无转圜可能。 “臣,谢大王恩典。” 赵铭并未有丝毫迟疑,声音平稳,躬身领受那晋爵之诏。 “大王,” 李斯此时出列,指向殿中被甲士押跪在地的秦舞阳,“此刺客同党,当如何发落?” 嬴政目光如冰,扫过那面色惨白的囚徒,决然道:“押赴闹市,与主犯一并处决。 施以万箭之刑,昭告天下其罪行。” “大王圣明!” 殿中响起整齐的颂声。 秦舞阳闭目不语,自知从荆轲图穷匕见的那一刻起,便已无生路。 第254章 第254章 他被禁卫拖拽而出,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 “韩非。” 嬴政的视线转向另一侧。 “臣在。” 韩非应声上前。 “即日筹备大军出征所需粮草辎重。 限你一月之内,筹足两大营半年之需。” 嬴政的命令简短而沉重。 “臣领诏。” 韩非肃然接令。 往日粮草调度尚由王绾、尉缭共理,自他接任治粟内史,此责便系于一身。 “筹粮之事由韩非负责,” 嬴政又看向尉缭,“转运调度,则由尉卿统筹。” 尉缭毫无犹豫:“臣领诏。” 曾经参与其间的王绾,此刻静立一旁,未被提及。 明眼人皆能窥见大王心意,相邦之权已被悄然削敛,王绾似已渐离中枢。 他面色微沉,却终是缄默不语。 “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嬴政略显倦怠地挥了挥手,“孤也乏了。” 经历方才殿上惊险,他眉宇间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恭送大王!” 百官躬身齐拜。 赵铭未多言语,只默然随在嬴政身后,向章台宫方向行去。 相伴日久,有些心意,已无需言明。 *** 闹市之中,囚车辘辘。 荆轲与秦舞阳各困于木笼之内,发髻散乱,囚衣染尘。 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名燕国使团随员,人人戴镣,步履踉跄。 自刺秦事败,这些随行之众便尽数被擒。 一纸诏令,皆判死罪。 于他们而言,或属无妄之灾;然身为使团一员,踏足秦土之时,命运早已注定。 一切,皆源于燕太子丹的谋局。 囚车之上,荆轲阖目不语。 荆轲胸前一片殷红,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熄灭。 他身旁那人面如死灰,眼中尽是濒死的惊惶。 “这是……” “看衣袍是燕国官吏,怎会沦为囚徒?究竟犯了何等大罪?” “不知。” “那使者胸前尽是血,怕是伤得不轻。” “且看朝廷如何说法。” 两辆囚车在禁卫军的押送下缓缓行过街巷,引得百姓纷纷驻足,交头接耳间满是疑惑。 马蹄声骤响。 任嚣策马向前,朗声宣告: “燕国背信,假献舆图之名,暗藏凶器,意图刺杀大王。” “幸有上将军赵铭及时赶回,一剑贯刺客于殿壁,方护得大王周全。” “今奉王诏——” “燕国无道,其行难恕。” “凡燕使一众,皆处万箭之刑。” “秦民皆可观刑,以正国法。” 话音落下,方才还面带茫然的百姓骤然变色,怒涛般的愤恨席卷长街。 “**燕贼!” “竟敢谋刺大王!” “借献礼行凶,罪该万死!” “砸!砸死这些畜生!” 平静的市井顷刻沸腾。 烂菜、臭卵、碎石如雨点般砸向囚车,痛呼与骂声交织一片。 消息如野火蔓延——有**刺他们的王,这便触了秦人骨血里的逆鳞。 在秦民心中,当今天子律法严明、拓土安邦,是难得的明君。 如今竟有外贼潜入咸阳暗行刺杀,怎能不恨? 禁卫军冷眼立于两侧,任那些燕人在怒涛中头破血流,无人阻拦。 若非王命定要在闹市行刑,他们早已在宫门前将这些逆贼剁成碎泥。 秦王若真有闪失,整个王宫戍卫皆难逃重责,谁心中不憋着一团火? 囚车在汹汹人潮中艰难前行,终被押至市口刑场。 廷尉李斯静立高台,目光如霜。 李斯立于高台之上,寒风卷起他深色官袍的衣角。 他目光如冰,扫过台下被缚的燕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跪。” 禁卫军铁靴踏地,将那群面色惨白的囚犯踹倒在尘土之中。 李斯缓缓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刑场四周:“大秦的子民都看清楚了——这些燕国来的贼子,假借献图之名,实为谋刺王上,其罪当诛。” 他略一停顿,扬声道:“奉王诏,本官今日监刑。” “绑。” 令下,甲士应声而动,将百余名燕人逐一拖至竖立的木靶前,以粗绳紧缚。 哭嚎与哀求顿时炸开。 “大人明鉴!小人不知行刺之事啊!” “饶命……秦王饶命……” “我们只是随使,什么都不知道……” 哀鸣混在风里,李斯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他想起方才殿中惊险一刻,背脊仍隐隐发寒。 倘若秦王当真遇刺,莫说他这廷尉之位,便是性命也难保。 他的一切皆系于王上一身,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贵族,只怕早已备好了将他碾碎的后手。 “**手。” 他吐出三个字,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 千名弩手齐步上前,张弦搭箭,冰冷的箭镞对准了靶上人影。 “风萧萧兮易水寒——” 荆轲忽然昂首长吟,声调苍凉。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一旁的秦舞阳闭目惨笑:“太子……燕国气数尽了。” “放。” 李斯的声音斩断了悲歌。 箭雨破空,如蝗如霰。 刹那之间,木靶上绽开无数血花,哀嚎骤歇,唯余箭矢钉入**的闷响与木靶的震颤。 “再射。” 李斯冷冷补令。 他不想给这些人留下完尸,更不想留下任何可供追念的形骸。 箭雨再度倾泻,周围百姓的呼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对这些刺客而言,死亡并非终结,身后之名亦将蒙尘。 刺王之事,从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不仅是己身,更是全族。 除非,从此湮没名姓,遁入尘泥。 …… 章台宫深处,殿门紧闭。 嬴政与赵铭对坐于席,中间隔着一方漆案。 “算算日程,你今日不该回到咸阳。” 嬴政执起陶壶,缓缓斟满两只耳杯。 赵铭双手接过,答道:“若依车队常速,至少还需十日。 臣是轻骑先行。” 嬴政的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凝视着面前的赵铭:“你竟预知燕国使团藏有刺客?” 这变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献礼,未曾想竟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 “若臣说,只是偶然猜中呢?” 赵铭唇边浮起一抹淡笑,“大王信否?” “信。” 嬴政毫不犹豫地颔首,眼中没有丝毫迟疑。 “正因如此,臣才昼夜兼程赶来。” 赵铭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总算没有误了时辰,否则大王怕是要被那刺客一剑穿心了。” “看来天命仍在孤这一边。” 嬴政朗声一笑,随即神色渐凝,“不过此番虽险,终究是过去了。 更紧要的是——如今对燕国出兵,已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 “不错。” 赵铭眼底泛起冷意,“行刺秦王,这般罪名之下,纵使齐楚两国心有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国覆灭。 只是……” 他话音微顿,“以燕王之谨慎,应当不敢押上国运作此豪赌。 献剑行刺,不像他的作风。” “燕王不敢,那……太子丹呢?” 赵铭轻嗤一声,语带讥讽。 —— 仅仅这一句。 嬴政已然会意。 “你是说,此事乃燕丹主导?” 嬴政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除他之外,臣想不出第二人。” 赵铭缓缓道,“燕王虽非明君,却绝不愚钝。 行刺纵然能暂乱大秦,代价却是举国倾覆,他断不敢冒险。 可太子丹不同——此人自视甚高,一心想要振兴燕国,却无匹配之能。 为证己志,更为向天下展示他能护佑燕国,策划此局,反倒合乎他的性情。” 关于荆轲刺秦之事,赵铭不仅凭前世记忆知晓,亦源于对燕丹其人的洞察。 史册或许会将他此举描绘为舍身救国的悲壮,但在赵铭看来,这不过是一步昏聩的险棋,将燕国推向了更快的**。 “如此说来,倒确像是姬丹的手笔。” 嬴政沉吟片刻,忽而轻笑,“你对他的评断,倒也贴切——志大才疏,骄矜自负。” 赵铭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戏谑:“大王或许该谢一谢这位燕国太子。 若非他这般‘相助’,我大秦哪来如此名正言顺的出兵之机?” 他向前一步,声音转沉:“武安大营已驻守云中城,战机不可延误。 明日臣便启程前往,打燕国一个措手不及。” “明日便走?” 嬴政微微一怔。 今日刺杀**未平,即便要对燕宣战,筹备调兵也需时日。 赵铭的行动,竟比他的思绪更快。 赵铭的急切让嬴政有些意外。 “兵贵神速。” 赵铭回答得干脆。 嬴政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由得放轻了声音:“你连日奔波,何不歇息几日再动身?” 单凭今日救驾之功,即便赵铭并非他的血脉,嬴政也决意厚待。 赵铭闻言,目光在嬴政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般看着孤作甚?” 嬴政挑眉。 “臣可不似大王这般身娇体贵。” 赵铭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日几夜的赶路,在战场上早已是家常便饭。” “你这小子……” 嬴政摇头失笑。 “兵贵神速。” 赵铭收起玩笑,正色道,“明日臣便启程。 最好赶在消息传到蓟城之前发兵,打燕国一个措手不及。 这灭国之功,臣又要收入囊中了。” “你若真能灭了燕国,” 嬴政毫不犹豫地开口,“孤便再晋你爵位一级。 待你爵至二十级,孤便封你为国尉。” 赵铭神色微动。 他未曾料到嬴政会如此直接。 “看来此番拼命赶回是值得的,秦王心中怕是感激不尽。” 他暗自思忖,“国尉之尊,武臣之首,竟这般轻易许下……今日已晋至十八级,再有两级,便是国尉之位。” 心中激荡,赵铭面上却不推拒:“大王可要言出必行。 那国尉之尊,臣日后便却之不恭了。” “只要你再立新功,孤绝不食言。” 嬴政笑道。 他欣赏的正是赵铭这般真性情——对权柄的渴望坦荡而炽热,毫无遮掩,亦无虚伪。 “那臣便记下了。” 赵铭含笑应道。 “你那丹药……可还有?” 嬴政忽又问道,眼中掠过一丝热切。 显然,赵铭所炼的灵丹让他颇为受用。 第255章 第255章 对于终日埋首政务的君王而言,那提神丹更是珍贵。 “有。” 赵铭一笑,伸手入怀摸索片刻,取出五只瓷瓶,径直放在嬴政面前的御案上。 “皆是提神丹。” 他说道。 “够孤用上一阵了。”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 “启奏大王,臣李斯求见。” 殿外传来李斯的声音。 “进。” 嬴政沉声应道。 方才面对赵铭时的温和笑意已敛去,恢复了君王固有的威严。 殿门缓缓开启,李斯躬身步入。 待他完全进入,殿门又无声合拢。 “臣拜见大王。” 李斯向嬴政深深一礼。 “平身。” “谢大王。” 李斯挺直脊背,声音沉稳:“大王,燕国逆贼已尽数伏诛,皆受万箭穿心之刑,无一生还。 主犯秦舞阳与荆轲尸身已断,残骸皆抛入乱葬岗中。” “甚好。” 嬴政微微颔首,对此结果并无意外。 “消息可已传开?” 他又问。 “大王放心。” 李斯即刻回应,“城中百姓闻讯皆愤慨不已,民情激昂,军心亦为之振奋。” “查。” “兵刃何以入殿。” “涉事者,皆严惩。” 嬴政语气冰冷,字字如铁。 此番**岂能轻纵?凡牵连者,无论有心无意,皆难逃重责。 若非禁卫疏失,君王几陷危局——这份罪责,他们推脱不得。 “臣领命。” 李斯躬身应道。 “若无他事,便退下罢。” 嬴政挥了挥手。 此刻他只想与那孩子独处片刻。 劫后余悸未消,心神犹自恍惚,这满殿朝臣之中,除却赵铭,他竟觉无人可托。 “上将军。” 李斯转向一旁静立的赵铭。 “廷尉有何指教?” 赵铭抬眼浅笑。 他与李斯虽同朝为官,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昔年韩非旧事,总让他对这位手段凌厉的廷尉心存戒备——为私利不惜构陷故友同窗之人,又岂能深交? “不知李由近来可好?” “这一年多来,音信渐疏,心中难免挂念。” 李斯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切。 对这独子,他终究难以全然割舍。 “尚可。” “已在军中站稳脚跟。” 赵铭答得平淡,未添半句虚言。 李由虽得职位,若论军功服众,前路尚长。 “那便好,那便好。” “有劳上将军平日关照。” 李斯向赵铭深揖一礼,复又朝嬴政拜别:“臣告退。” 待那玄色官袍消失在章台宫门外,殿内复归寂静。 “你觉得李斯此人如何?” 嬴政缓缓开口。 “才具过人,性情孤冷,私心甚重。 可为同僚,不可为挚友。” 赵铭几乎未作思索。 这一连串的评语令嬴政眉梢微动:“你倒看得透彻。” “直觉罢了。” 赵铭轻笑。 嬴政并未追究他这略显随意的答话,目光投向殿外渐沉的暮色,低声自语:“李斯啊……” “有些话,孤从未对人言说。” 嬴政的目光落在赵铭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 “李斯此人,权欲熏心,好名如命,这些孤都清楚。 可他对大秦、对孤,始终是一片赤诚。” “当年若无他稳住朝局,许多事不会那般顺利。 他有才干,更有忠心。 所以他要权,孤给他权;他要名,孤予他名。” “就连他儿子李由请入军中为将,孤也准了——这是他头一回向孤开口,孤不能不允。” “这其中的用意,你可懂得?” 赵铭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臣明白。” “若非大王默许,李由在武安大营,连一个月也待不住。” 他心中了然:秦王将李由置于军中,一是为制衡,防他赵铭一手遮天;二是为笼络李斯,令其更死心塌地。 ——至少赵铭是这样想的。 可他并未全然猜中。 让李斯更效命于秦,确是嬴政所图;至于监视,却从未在嬴政的念头里出现过。 即便真有,亦是无用。 武安大营上下,早已唯赵铭马首是瞻。 三十万将士的魂,系于他一人之身。 一声令下,赴汤蹈火,莫敢不从。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宽慰。 “孤就知道,你懂。” 他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递向赵铭。 “看看这个。” 赵铭展开,目光扫过。 “魏国降卒的处置?” 他抬眼。 “你有何见解?” 嬴政问。 “全凭大王决断。 是要雷霆震慑,还是怀柔安抚?” “魏国已亡,若不动摇国本,自然以安抚为上。” 嬴政答得干脆。 赵铭嘴角浮起一抹淡笑。 “那便可效法刑徒军,施于民间。” “刑徒军之法……还能用于庶民?” 嬴政略显讶异。 “刑徒之所以肯为大秦死战,是因为有盼头——不必永世为奴,有望归家,有望重生。” “降卒亦然。” “即便贬为隶臣,只要许他们勤勉劳作五年便可脱去奴籍,返家团聚;若修城筑路、开渠垦荒立下功劳,更可提前赦免。” “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 给了念想,他们自会拼命。” 殿中静了片刻。 嬴政缓缓点头,眼底映着烛火,深不见底。 赵铭的声音在殿内平稳响起:“倘若他们世代为奴,终究难以真心归附。”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韩非曾向孤提及,” 他缓缓开口,“你在魏地督造新城时,不仅全盘筹划,更首创以工代赈之法。 看来你不仅擅于治军,理政亦是一流。” “韩非先生言过其实了,” 赵铭当即躬身,“臣所长唯有兵事。” 嬴政闻言轻笑:“安置降卒之策,孤记下了。 过几日便交朝会议论,拟定细则。 纵不能驱之上阵,也须令其全力效秦。” 他心意已决。 战场虽不可用,然秦土之上需人之处处皆是——驰道待修,城垣待固,北疆长城绵延千里,何处不需人力? “大王可还有吩咐?” 赵铭抬眼问道,“若无他事,容臣回府早作准备。” “这般急切?” 嬴政摇头失笑。 旁人若得与君王独处,皆视作殊荣,眼前这人却似坐立难安。 “军情紧迫。 若非麾下士卒需休整,臣今夜便想拔营。” 赵铭坦然答道。 此时殿外响起脚步声。 赵高沙哑的嗓音隔着门扉传来:“大王,芈夫人、胡夫人携众宫眷求见。” 嬴政眉头微蹙。 “看来诸位夫人皆心系大王安危。” 赵铭语带调侃。 “关心?” 嬴政冷笑,“其中怕不乏盼孤早殁之人。 孤若不在,她们的机会便来了。” 赵铭连忙摆手:“大王慎言。 臣只该知兵事,余者不敢与闻。” “你这性子……” 嬴政见他这般明哲保身的模样,不禁莞尔,“倒与你那岳父如出一辙。 不愧是王家教养出来的女婿。” 话音未落,他已敛容扬声道:“进。” 殿门洞开。 十数位锦衣华服的宫妆女子鱼贯而入,顷刻间满殿环佩轻响。 哀切之气随之弥漫开来。 “大王可安好?” “闻听遇刺,妾身心胆俱裂……” “苍天庇佑,大王无恙……” “那些逆贼竟敢犯驾……” 啜泣与低语交织起伏,有人睫上犹悬泪珠,悲切之态宛然。 赵铭垂目忍笑,余光瞥见嬴政面色已然沉凝如墨。 “臣先行告退。” 赵铭起身向嬴政拱手一礼,未等回应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嬴政轻轻摇了摇头。 视线转回眼前这群低声啜泣的妃嫔时,他的神情骤然转冷,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寡人尚在。” 话音落下,殿内的抽泣声瞬间止息。 “妾等只是忧心大王安危。” “大王无恙便是万幸。” “正是……大王平安就好。” 妃嫔们纷纷出声附和。 嬴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她们。 身处这至高之位,他早已看惯这般虚情假意。 后宫之中,这些女子无一不是因联姻而来,为权势而聚,真心实意者寥寥。 若说这天下还有一人与他存有几分真切情谊,恐怕唯有夏冬儿了。 步出章台宫,赵高立刻趋步上前。 “上将军今日一剑救驾,神威令人叹服。” 赵高躬身,语气里满是恭敬,“若非将军,大王恐遭不测。” “分内之事,赵大人言重了。” 赵铭语气平淡,说完便径直离去。 目送那挺拔的背影走远,赵高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低声自语:“可惜了……若能为胡亥公子所用,该是何等助力。 有他在,扶苏又何足为虑?” …… 王府之内。 “岳父对今日之事,有何见解?” 自宫**来后,赵铭便径直来到王府。 “多亏你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翦心有余悸,“那刺客身手诡谲,若非你那一剑,大王必遭毒手。 事后查验,那兵刃之上淬有剧毒,触血即亡。” “燕国此番,是在自取**。” 赵铭冷声道,转而说道,“小婿明日便启程返回云中。 待嫣儿她们归来,还望岳父多加照拂。” “明日便走?” 王翦略显诧异,未料他如此急促。 “趁消息尚未传回燕国,即刻发兵,攻其不备。” 赵铭眼中寒光一闪。 王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王准了?” “已得允准。” “既然如此,你且安心前去。 咸阳有我在。” 王翦郑重道。 “有劳岳父。” 赵铭躬身行礼。 回到府中,赵铭即刻唤道:“韩臣颜。” “主上。” 韩臣颜应声而至。 “以鸿雁传书章邯,命其率麾下骑兵直扑燕境。 令屠睢、李由两部策应合围。” 赵铭命令斩钉截铁,“此战,务求打他个措手不及。” “诺!” 韩臣颜领命疾退。 “鸿雁传书,三日可达。” 赵铭望向窗外,目光如深潭。 “燕国那些潜行者的脚步再迅捷,也追不上天际鸿雁的翅膀。” “这份倾覆一国的功业,终究要落入我的掌中。” “十九级爵位,国尉的尊荣。” 第256章 第256章 “我势在必得。” 赵铭眼中燃着灼人的火光。 于他而言。 这是通往力量巅峰不可或缺的阶梯。 “只差最后两级。” “还有那国尉的权柄。” “若按最严苛的算法,甚至可能触及君侯的封号。” “那是无上的尊荣。” “这一切,都将归我所有。” 赵铭在心中默默思量。 …… 思绪收束。 赵铭记起自己方才获得的一件秘藏。 “开启宝箱。” 他沉声吩咐。 “宿主爵位晋升至【大庶长】,获赐二阶秘藏一件。” 冰冷的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 “立刻开启。” 赵铭毫不犹豫。 “二阶秘藏开启中。” “获赐天阶上品【无名凶兽之卵】。” 提示再度传来。 “一枚……卵?” “连这种东西都能开出?” “未免太过离奇。” 望着此次所得的奖励,赵铭一时有些茫然。 即便开出神兵利器,或是古老典籍,都更合乎常理。 偏偏是一枚卵。 此物能有何用? 此刻的赵铭,心中不免失望。 然而。 开启已成定局。 他亦无法将其退回。 心念微动,那枚巨卵便自虚无中显现。 霎时间。 一尊通体玄黑、比成人身形更为庞大的巨卵,赫然出现在赵铭面前。 巨卵现世的一刻。 整座殿宇内骤然弥漫开一股骇人的威压。 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般的压抑感,以及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 若是寻常人在此,只怕顷刻间便会被这股气息侵蚀,性命难保。 “好生可怕的力量。” “这气息……竟与战场上的肃杀之气有几分相似。” “凶兽,煞气?” “这卵中孕育的,莫非真是某种可怖的凶物?” “若是孵化出来,会不会酿成大祸?” 凝视着眼前的巨卵,赵铭心中升起一丝忐忑。 凶兽—— 无论在哪一方天地,都是只知嗜血杀戮的存在。 它们没有灵智,没有思想,杀戮即是本能。 倘若孵出一头不受控制的凶兽,后果不堪设想。 “以血为契,认主之法,或可掌控。” “毕竟这仍是一枚卵。” “毕竟这只是二阶秘藏所出,应当尚有转圜余地。” 心念几转,赵铭终究不愿就此放弃。 沉吟片刻。 他做出了决定。 孵化。 并缔结血契。 在他所修的法门之中,血契之术最为简易,一旦结成,便可驾驭。 若契约不成—— 他便亲手将这枚卵击碎。 想到此处。 赵铭缓缓抬起左手,右手并指如刀,一缕细微的真气凝聚指尖,轻轻划过左手掌心。 一滴殷红的精血,随之逼出。 “以吾精血为引,缔结生死之契。” 苍天在上,誓言为证。 一个“契” 字落下,赵铭依照古法,将指尖逼出的精血滴向那枚巨蛋。 血珠触及蛋壳的刹那,他便凝神屏息,目光如锁般紧扣其上——若血契可成,精血自当渗入;若不成,血珠便会消散于无形。 静候片刻,那滴血仍浮于壳表,毫无融入之象。 赵铭眉头微蹙,右掌间真气翻涌,凝成一道凌厉气劲。 “看来,留你不得了。” 他低语一声,掌力蓄势待发。 与其孵出难以掌控的凶物,不如就此毁去,永绝后患。 就在真气将吐未吐之际—— 嗤。 蛋壳上那滴血骤然亮起暗红光芒,转瞬没入壳中,再无痕迹。 “莫非……竟能听懂人言?” 赵铭失笑,掌中真气徐徐散去,“一听要砸碎,便肯结契了?” 精血既融,蛋壳表面随即浮起一层氤氲血晕,似有无形法则降临,宣告契约成立。 此刻,赵铭已能清晰感知蛋中生命的搏动,更觉一道无形纽带牵连彼此,仿佛执掌了那未生之物的魂灵。 既已结契,他便再无顾虑。 无论壳中是何物,皆已在其掌控之中。 “能量……” “需要……庞大的能量……”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忽然传入赵铭脑海。 “灵智初开?”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为欣喜。 若只是嗜血凶兽,不过爪牙之用;但拥有灵智,便可能成为真正的助力。 略一思忖,他翻手取出五十枚下品灵石,撒落于巨蛋周围。 霎时间,巨蛋生出一股强横吸力,灵石中蕴藏的灵气如溪流归海,奔涌而入。 不过呼吸之间,五十枚灵石尽数灰败,化作凡石。 “胃口倒是不小。” 赵铭挑眉,又挥出百枚中品灵石。 更高品阶的灵气汹涌而出,却依旧被贪婪吞噬,很快又消散一空。 “我倒要看看,你能吞多少。” 他瞥了眼储物空间中堆积如山的灵石——这些皆是多年积攒,从未动用——索性不再计数,将灵石源源不断投向巨蛋。 殿内,灵气渐成旋涡,呼啸流转。 府邸深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灵气正悄然汇聚,如同暗流般涌动。 唯有那些驻守各处的亲卫,方能敏锐地感知到这股力量的磅礴。 “凝神,各守其位。” 韩臣颜的声音低沉而稳固,目光扫过四周,“绝不可令任何人惊扰主上。”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昔日韩地降卒的痕迹,成为赵铭麾下统领五百亲卫的将领,更是一位真气充盈、踏入先天之境的武者。 “遵命!” 众亲卫齐声应诺,身影如电散开,将大殿层层拱卫,寂静中只余下无声的戒备。 夜色渐浓,月至中天。 殿内,赵铭面前堆积如山的灵石已消耗近两千之数。 终于,那枚布满暗纹的凶兽蛋表面传来细微的脆响——一道裂痕悄然绽开。 紧接着,浓浊如墨的煞气自裂缝中弥漫而出,顷刻间,一声低沉而暴戾的吟啸穿透殿宇,在府邸内回荡,仿佛连无形的空气都被搅动。 所幸声响并未传至府外,只在此间震荡。 “龙吟?” 赵铭目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期许。 蛋壳彻底碎裂,一条通体玄黑、长约一米的幼龙盘踞其中。 它虽初生,周身却缠绕着如有实质的凶煞之气,死亡般的威压弥漫开来,不见神兽的祥瑞,反透出森然的魔性。 那双竖瞳赤红如血,仿佛浸染过深渊。 即便才刚破壳,它已悬浮而起,脱离地面,凌空微动,似是天生便能御气而行。 “竟是一头黑龙……” 赵铭低声自语,唇角浮起一抹淡笑,“虽此刻稚弱,却具成长之机。 此番,倒算是意外之喜。” 就在此时—— 【感应宿主与凶兽“黑龙” 缔结血契,已完全掌控。 】 【可随机抽取黑龙天赋神通一项。 】 一道冰冷的提示自他意识中浮现。 “抽取。” 赵铭心念一动。 【已抽取天赋神通:驭风。 】 瞬息之间,一缕幽光自黑龙身上剥离,没入赵铭眉心。 他只觉得灵台一清,某种玄奥的领悟自然涌起,仿佛与生俱来便懂得如何驾驭气流、呼唤长风。 “驭风……御空而行么?” 他轻声低语。 尽管他如今真气雄浑,体魄远超凡人,动辄可纵越数十丈,却始终未能真正摆脱大地束缚,凌虚飞渡。 而这源自黑龙的天赋,似乎正填补了此缺。 “一试便知。” 赵铭阖目凝神,真气流转间,悄然引动那新得的神通之力。 无形之风自他周身汇聚,托起他的身躯——竟缓缓离地,悬于空中。 他睁开眼,望向脚下微微摇曳的影子,笑意渐深。 “果然可行。” 体内真气的消耗远比预想中要轻微。 赵铭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双足,脸上抑制不住地浮现出狂喜之色。 若能彻底掌握这门神通,他便真正拥有了翱翔天际的能力。 届时,在这凡俗世间,何处去不得?纵有十万大军围困,他亦可凌空而起,飘然而去。 “龙……” 他望向眼前那盘旋的黑色幼龙,目光灼灼,“虽为凶兽,却实是我的福缘。 竟让我凭空得了这般造化。” 那黑龙周身弥漫着凶戾之气,模样确是可怖。 但赵铭越看,心中越是喜爱。 他不由得遐想,待这黑龙日后成长起来,身躯不知会变得何等庞大。 若能乘龙御风,巡游九天,该是何等威风气概? “真龙天子……” 他低声自语,眼前仿佛已浮现出秦末乱世的风云,自己开创崭新王朝,乘着黑龙降临封禅大典的景象。 那该是何等震慑人心的场面。 正思忖间,那小小的黑龙已扭动身躯,向他翩然游来。 它身上散发的凶煞气息浓重如实质,但对久经沙场、自尸山血海中走出的赵铭而言,这点煞气恍如清风拂面。 黑龙凑近,亲昵地用头颅蹭了蹭他的手臂。 赵铭凝神细看,一行行清晰的属性文字便浮现在他意识之中: 【幼年期凶兽·黑龙】 位阶:一阶低级(可通过吞噬煞气或猎食进化) 龙元:无 力量:1000 速度:1000 体质:1000 精神:1000 寿数:千载 (属性随位阶突破增长) “初生便有破千属性,不愧是凶兽。” 赵铭心中暗赞,“依靠煞气进化……这倒巧了,何处煞气最浓?自然是战场。” 若需灵石供养,他或许还会捉襟见肘。 但煞气……他即将奔赴的征途,最不缺少的便是这个。 “只是,该如何携带它?” 赵铭看着眼前这明显异于常物的生灵,微微蹙眉。 他仍需借大秦战船为凭,暗中积蓄力量,过于招摇绝非明智之举。 恰在此时,意识中传来清晰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成功缔结血契宠物。 】 【宠物面板及收纳空间已开启。 】 赵铭不禁哑然,心道:“这面板与那些传说中事无巨细的系统果然不同,诸多功用还得自行摸索。” 他心念一动:“开启宠物空间,收纳。” 指令下达的瞬间,眼前的小黑龙便化作一道幽光消失。 赵铭将心神沉入那新开辟的空间,只见其中广阔,约有千丈见方,足够黑龙活动栖息。 “储物空间里还有些肉食与灵石,移些进去,免得它饿着。” 想着,他便分出一部分储备,投入了宠物空间之中。 赵铭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二阶宝箱倒给了我一个惊喜。” “黑龙眼下虽弱,却藏着无穷潜力。” “更难得的是让我领悟了御空神通。” 对此,赵铭心中颇为畅快。 第257章 第257章 整夜调息吐纳后,他令亲卫尽数歇息,府中防务交由寻常护卫接手。 次日拂晓,晨光未透,薄雾仍笼着街巷。 五百亲卫已在府门外整装列队。 赵铭跨马而出时,韩臣颜上前躬身:“主公,人马齐备,随时可发。” “走。” 赵铭一颔首,缰绳轻抖。 “驾——” 马蹄声如潮涌起,五百骑随他驰出咸阳城门。 城楼高处,有两道目光静静追随着渐远的烟尘。 “这小子,总是这般雷厉风行。” 嬴政摇头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他性子如此,认准了路便绝不迟疑。” “此番伐燕之功,恐怕又要落在他肩上了。” “依臣看,对付燕国,武安大营一军足矣,不必劳动两大营之兵。” 王翦抚须笑道。 嬴政默然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良久才低声开口:“你说,孤还要等多久,才能堂堂正正向天下宣告他的身份?” “孤……有些心急了。” 王翦闻言立即肃然一礼:“大王,天下仅余三国,与赵铭相认之日已不远。 若此时仓促行事,朝堂难免动荡,臣心浮动,恐伤大秦根基。” 见他神色凝重,嬴政反而笑了:“孤不过随口一言。” “天下一统,终究快了。” “待齐楚燕俱灭……” “那一日,总会来的。” …… 云中城外,军营连绵。 赵铭返都期间,军务皆由三位主将代掌。 自魏国覆灭,武安大营暂无战事,这数月来诸将无非依军功行赏:刑徒军立功者脱奴籍、授爵位;锐士晋爵升职;另补新兵、整编行伍。 赵铭离营前早有布置,一切井然有序。 伤兵营如今已空,医师们闲时调制药材,研磨药粉。 营帐一角,有个身着淡蓝长裙、青丝轻束的女子垂首捣药,侧影清绝。 她身旁站着个黑衣男子,忙前忙后递水送草,殷勤备至。 营中医师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各自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 赵颖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这样的话她已经重复了太多遍,可李由就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任凭火烤日晒也纹丝不动。 无论她如何劝说,他每日仍旧准时出现在这里。 “李将军,” 她停下手中捣药的石杵,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如今虽无战事,可军务若因你懈怠出了纰漏,待我兄长回营,定然不会轻饶。” 李由站在她面前,脸上笑意未减,目光温软得像春日的溪水。”赵姑娘此言,是在为我担忧么?” 赵颖侧过脸,不再看他,只将石臼里的药材碾得更细碎了些。 “姑娘放心,” 李由的声音依旧平稳含笑,“每日前来之前,所有军务皆已处置妥当。 即便上将军此刻归来,我也能坦然复命。” “李将军,” 赵颖终于抬起眼,直视着他,语气清晰而疏离,“我明白你的心意。 但我眼下,并无心思谈论婚嫁。” 这话已不知是第几次说出口。 李由却并无半分沮丧,反而挺直了脊背,声音里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无妨。 我可以等。 一年,十年,乃至一生。 李由此心已定,只待姑娘愿意的那一日。” 面对这般执拗,赵颖一时语塞。 心底深处,却似被投入一颗小石,漾开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涟漪。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将军!” 一名身着轻甲的兵士匆匆踏入营区,对着李由躬身抱拳,气息未平,“章邯将军有令,请将军速往中军大帐!上将军有讯息传回!” “上将军的消息?” 李由神色骤然一凛,方才的柔和顷刻褪去。 他立刻起身,转向赵颖时,语气又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赵姑娘,明日我再来。” 不等她回应,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满是药草气味的伤兵营帐。 赵颖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研磨那些干燥的根茎。 每日与这些药材为伴已是不易,还要应付这般纠缠,着实令人疲惫。 中军大帐内,主位空悬。 章邯与屠睢分坐两侧,李由快步走入,在预留的席位上坐下。 魏全等几位副将也已齐聚帐中。 帐外由亲卫严密把守,气氛肃然。 “上将军传来了什么消息?” 屠睢性子较急,率先开口。 章邯从案几旁取过一小卷色泽泛黄的帛书,沉声道:“讯息在此。 为示郑重,特待二位齐至方才开启。” 那帛书以特殊方式捆扎,显然是通过隐秘途径疾速送达。 此种传讯之法并未广布军中,乃是上将军亲卫“阎庭” 独有之秘,知晓者不过章邯、屠睢等寥寥数人。 “快展开一看!” 屠睢催促。 章邯颔首,利落地解开系绳,将帛书展开。 目光扫过其上字迹,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握着帛书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燕国使团……竟敢行刺大王!” 他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怒意。 帐中诸将闻言,无不悚然变色。 “大王可安好?” 李由急问,身体已不自觉前倾。 章邯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急速掠过后续文字,越往下看,眉头锁得越紧,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逐渐弥漫在他周身。 帛书末尾,字迹力透纸背,仿佛带着金石之音,直刺人心—— 秦之威严,不容**。 唯有一字:战! 章邯的瞳孔深处燃起两簇火焰,一簇是压抑的怒,另一簇是灼热的战意。 “幸得天命庇佑,王上安然无恙。” “那刺客的刀刃将及未及之时,上将军恰如神兵天降,返回朝堂,仅出一剑便将其制伏。” “所有随行的燕国死士,皆已伏诛,万箭之下无人生还。” 章邯的声音沉缓,字字清晰地传入帐中每位将领耳中。 话音落下,营帐内凝滞的气氛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隐隐响起一片松气之声。 当今天子若真遭不测,整个大秦的根基都将动摇,引发的滔天巨浪,绝非武安大营与他们所效忠的主君所能承受。 “上将军传来此讯,可是要我等提防燕国再行诡计?” 李由出声询问。 “非也。” 章邯摇头,面上寒意陡生,如覆严霜:“此乃上将军军令。” 他话音一落,手中那卷密封的军令已被高高举起。 帐内所有将领霎时起身,整甲肃容,躬身行礼:“末将恭聆上将军令!” “燕国卑劣,背信弃义,假借出使之名,行刺王杀驾之实。” “如此罪行,天地不容。” “王上诏令已下,大秦即日起对燕国宣战。” “现今。” “上将军奉王诏,命我武安大营即刻整军,趁燕国措手不及,发兵攻燕。” “举国仇之旗。” “为大秦雪此奇耻,一举灭燕!” 章邯声如金铁,掷地有声。 军令既宣,所有将领眼中压抑的光芒骤然亮起,化为实质般的锐利与渴望。 于他们而言,这无疑是久旱后的甘霖。 魏地战事平息已近半年,将士休整完毕,刀兵早已饥渴,此刻正是出征的绝佳时机。 武安大营囤积的粮草足以支撑月余,在此期间,后续补给定能源源不断送达。 “谨遵将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上将军对此战排兵布阵,可有具体示下?” 屠睢看向章邯,沉声问道。 “上将军有令:以我铁骑之锋,率先撕裂燕国边陲防线。 另遣两路步卒大营,分兵合击,深入燕境。” “逢城必克。” “务求在燕国朝廷未能有效反应之前,最大限度攻城略地。” “以燕国之孱弱军力,断无与我大秦虎狼之师抗衡的可能。” 章邯毫不犹豫地转述。 “如此甚好。” 屠睢与李由相视点头。 对于燕国,这个连赵国兵锋都难以抵挡的国度,他们心中确无多少忌惮。 燕之国力早已衰微,在昔日山东六国之中,也不过稍强于那已烟消云散的韩国罢了。 将上将军赵铭的指令传达完毕,章邯不再耽搁,断然下令:“诸将听令,即刻返回各营,集结将士,誓师出征!” “诺!” 屠睢、李由率先抱拳,其余副将亦纷纷躬身领命。 不多时,武安大营第一主营,骑兵驻地。 沉重的战鼓声隆隆响起,如同大地的心跳,穿透云霄。 十万精锐闻鼓而动,迅速汇聚于辽阔无边的校场之上。 武安大营占地极广,容纳十万大军列阵绰绰有余。 与此同时,驻扎在云中城另外两翼的第二、第三主营,同样响起了集结的鼓角,无数黑色的身影从营房中涌出,如同汇向**的溪流,迅速组成一片肃杀而整齐的军阵。 校场**,高台矗立。 章邯踏上木阶时,铁甲随步伐发出沉厚的摩擦声。 阳光照在他肩头的铜兽吞口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如今站在这位置,他掌心的纹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军侯所能想象——十万人的生死,十万柄兵刃的指向,此刻皆系于他一身。 “将军至!” 传令兵的声音裂开空气。 “拜见将军!” 下方,十万人的应和如地底奔雷般滚过平原。 那是经过淬炼的声响,整齐、厚重,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当年武安大营初立时,这里多半是戴着枷锁的刑徒;灭魏一战后,铁链碎了大半。 七成的人撕去了奴籍,四成的人甚至得了爵位——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兵,往往比谁都更珍惜甲胄上的徽记。 “起身。” 章邯开口。 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波纹直抵最远的行列。 破入先天境后,即便寻常言语也裹着内劲的底韵。 “谢将军!” 衣甲摩擦如潮水退去。 十万道目光——无论能否真正看清台上人的眉眼——全部凝聚在那一点。 寂静忽然变得具有重量。 “接下来本将所言,需逐营传递,不得遗漏一字。” 章邯缓缓扫视下方。 亲卫们如钉般立在台周,无声领命。 他停顿片刻,让风卷过旌旗的声响清晰可闻。 “咸阳密报刚至。” “燕国遣使来朝,名为献礼,实藏杀机。” “刺客于殿前发难,大王……险些遭劫。” 这句话被亲卫们复诵出去,像火星溅入枯草。 第一遍还只是低语,第二遍已激起涟漪,待到第三遍传至后军时,整个校场的空气已然开始震颤。 “幸有上将军临危出手,斩退凶徒,护得王驾周全。” “然——” 第258章 第258章 章邯的音调陡然下沉,每个字都像从冰窖中取出。 “燕人以使节之名行刺王之实,此非挑衅,乃是宣战。” “大秦之威,岂容如此践踏?” 最后一句落下时,愤怒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先是前排的老兵涨红了脸,接着中军传来兵刃顿地的闷响,再到后阵——那些曾被赦免的刑徒兵,许多人眼眶已然发红。 “他们怎敢?!” “大王若有损,我等纵死难赎!” “自入秦营以来,家书可通,功勋可立,枷锁是王上亲手为我们卸下的……燕贼安敢如此!” “诛灭燕国!” 不知从哪个角落先响起这两个字,随即如瘟疫般扩散。 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最终化作山崩海啸般的节奏: “诛灭!” “诛灭!” “诛灭!” 长戈举起,矛戟成林。 十万人的杀意凝成实质,卷起地上的沙尘,竟让正午的天光都暗了几分。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锈。 章邯立于台上,看着下方翻腾的怒涛,缓缓握紧了剑柄。 章邯的眉宇间凝起一片肃杀之气,与四周将士眼中燃烧的火焰交相呼应。 他手臂一扬,如同挥斩出一道无声的军令。 “上将军有令!” 喝声如滚雷般荡开,先前那沸腾的复仇呼喊渐渐沉落下去,化作一片压抑的寂静。 “谨遵上将军号令!” 全军应和之声整齐划一,仿佛山岳低鸣。 “燕贼竟敢谋刺我王,此仇不共戴天。” 章邯的声音冰冷而坚硬,字字如铁,“大秦之威,岂容轻侮?武安大营全体将士听令——”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 “即日起,挥师伐燕。” “燕国不灭,大军不还。” 命令层层传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杀意。 主营内外,每一名兵卒胸中都翻涌着炽烈的怒火,那怒火在沉默中不断淬炼,最终化为凛冽刺骨的杀机。 “复仇!复仇!复仇!” 十万人的呐喊再次冲天而起,节奏森严,仿佛战鼓撞响。 “魏全,罗华。” 章邯点出二将姓名。 “末将在!” 两员将领应声出列,甲胄铿然。 “即刻整饬本部人马,携带三日口粮,直插燕境。” 章邯的语调里不带丝毫温度,“凡有阻我兵锋者,格杀勿论。” “得令!” 魏全与罗华齐声领命,转身便去调度兵马。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章邯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 如今主君已居上将军之位,爵极人臣,然若欲更进一步,问鼎国尉尊衔,仍需赫赫战功加持。 此番伐燕,必得为主君夺下这灭国之勋,方能助其真正立于武臣之巅。 他身为赵铭心腹,自当竭尽全力,铺就这条通往权力极致的道路。 秦燕交界之处,边境线沉默地延伸。 大秦一侧,竟无巡边士卒的身影。 这是强国独有的从容——秦根本不惧燕国来犯,甚至未曾在此设防。 当初驻守云中城时,赵铭所谋,便是诱使燕国先行挑衅。 如此,秦师出征便更显名正言顺。 反观燕国方向,巡骑往来不绝。 每日皆有上千轻骑沿边境游弋,马蹄声碎,惊起寒鸦阵阵。 这等兵力,若真遇秦军铁骑,无异于螳臂当车,但至少能充作预警的眼目。 “军侯,咱们何时才能调防?” 一名百将驱马靠近为首的**,脸上掩不住忧色。”在这鬼地方已经巡了快四个月,万一秦人真打过来,我们……” 他没再说下去,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周围骑士的目光也纷纷投来,皆含着同样的惶恐。 巡边本是苦差,在这与秦接壤的边境线上,危险远胜北面应对东胡的防线。 自秦灭赵、亡魏,其疆土已与燕国全面相接。 如今燕国朝野传言四起,皆道秦军随时可能叩关。 想起赵国昔日铁骑曾让燕军难以招架,而如今秦国更在赵国之上……恐惧便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在每个燕国士卒的心头。 燕军士卒们心头沉甸甸的,那支来自西方的黑色铁骑,远比他们曾对峙过的赵军更令人胆寒。 未战先怯,士气早已矮了半截。 谁都清楚,一旦真的与秦人刀兵相见,只怕伤亡刚起,自己这边的阵线便会如雪崩般溃散。 “唉。” 带队的军侯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这差事是上头硬派下来的。 我天天去问何时换防,上头总是推脱。 这烫手的山芋,谁愿意接?” 若是有得选,他又何尝愿意守在这鬼门关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只可惜朝中无人照应,那些有门路的,早躲到安稳处去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个老兵嘟囔着,“本来再过几个月,我就能卸甲归田了……朝廷一纸募兵令,所有老兵都不准走。 这是要把咱们用到死啊。”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人附和道,“咱们那点粮饷,塞牙缝都不够。 听说秦军那边,当兵的拿得可多。 要是朝廷也能给咱们那样的待遇,该多好……” 巡逻的队伍里,抱怨声低低地蔓延开来,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骚。 就在这时—— 轰!轰!轰! 大地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沉闷的响声由远及近,仿佛地底有巨兽在翻身。 “停!” 军侯猛地举起手。 所有燕骑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地面——沙石正在剧烈地跳动,仿佛沸腾的水。 “秦骑……是秦骑!好多!” 一名士兵失声叫道。 所有人骇然望向秦国方向。 晴朗的天穹下,却仿佛有浓重的黑云自地平线席卷而来。 那并非乌云,而是无数玄甲骑兵汇聚成的洪流,正朝着燕国边境汹涌扑来。 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狂舞,旗面之下,传来山呼海啸般的策马与呐喊。 一股近乎实质的凶戾之气,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沉沉地压向燕国土地。 “是秦国的主力骑兵……他们难道真要对我燕国动手?” “魏国才灭了多少时日?半年都不到!他们怎么敢再来?” “就不怕我们联合齐、楚吗?” “怎么办……这么多骑兵,我们怎么挡得住?” 边境上这千余名燕国骑兵彻底乱了阵脚,人人面如土色,惊恐万状。 逃?在这等铺天盖地的声势面前,两条腿的马,四条腿的马,又能逃到哪里去?战?只消望一眼那席卷而来的黑色浪潮,骨髓里都透出寒意。 那根本不是交战,是自寻死路。 恐怕还不等秦骑挥刀,便已被这钢铁洪流踏为齑粉。 “快——!” 军侯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撕裂,“回大营!速去禀报——秦军攻过来了!” “或许……秦人未必真会动手,我们可以试着与他们交涉,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燕侯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迟疑。 然而话刚出口,望着远处如黑云般压来的骑兵阵势,他自己心中也不禁动摇——这般杀气腾腾的阵仗,当真还有转圜余地么? 轰隆、轰隆、轰隆—— 铁蹄踏地的闷响越来越近,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秦军骑兵如潮水般涌至燕国边界,前方巡逻的燕国骑队已清晰可见。 章邯缓缓举起手中长矛,猛然向前一挥,厉声喝道:“杀!” 军令既下,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骤然爆发: “风——风——风——” “大风!” 震天的呐喊撕裂长空。 前列上万秦骑几乎在同一瞬间张弓搭箭,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点交涉之意。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的尖啸连成一片。 咻!咻!咻! 漫天箭雨骤然泼洒而出,如同暴风席卷荒原,带着凛冽的死亡气息扑向边境线上那些尚未回过神来的燕军。 “秦军进攻了!” “全完了……” 望着头顶密如飞蝗的箭矢,驻守边境的燕国士卒顿时陷入混乱。 有人惊慌失措地掉转马头试图逃离,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箭雨已倾盆而下,覆盖了整片旷野。 仅仅一息之间。 或许连一息都不到。 千余名燕军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原地,尸身如同长满铁羽的刺猬,鲜血从无数创口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战马哀鸣着倒下,与主人的**交叠在一处。 边境线上顷刻尸横遍野。 “进军!” 章邯的声音如铁石相击,在战场上回荡:“燕国谋刺我王,罪无可赦!” “唯有踏平燕土,方可雪此大恨!” “大秦威严,岂容轻犯?” “杀——” “杀!杀!杀!!” 无数秦骑齐声咆哮,铁蹄轰然踏过边境线,毫不留情地碾过那些被箭雨贯穿的尸骸——无论是人还是战马。 十万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涌入燕国境内,将沿途一切践踏成泥。 铁蹄所过之处,血肉与泥土混作一团。 这支黑色的洪流毫不停歇,直扑燕国边境大营而去。 而此时,燕军边营内已乱作一团。 几名侥幸逃回的骑兵连滚爬下马背,嘶声力竭地呼喊: “戒备!全军戒备!” “秦军杀过来了——秦军攻进燕境了!” 凄厉的警报在营地上空回荡。 这座营寨原是赵国退兵后所建,燕王特意在此屯兵万人,本为防范赵军再度来犯,好为后方城池争取布防时间。 谁曾想,今日迎来的却是毫无征兆的秦军铁骑。 “什么?!” 驻守此地的燕将脸色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军来袭?这怎么可能?” “我大燕使团前日才出发赴秦,至今未归,秦国怎会突然发兵?!” “属下……属下不知。” 逃回的骑兵声音发颤,“但边境巡骑亲眼所见,秦军确已杀入我国……千真万确!” “是秦军……是他们的主力骑兵。” 副将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列阵!快,关闭所有营门!” “弓箭手就位,把所有的拒马都推出去!” “立刻派人上报,请求援军!” 驻守的燕国将领强压着心头的惊骇,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遵命!” 副将仓皇离去。 营帐内只剩下将领一人,他怔怔地站着,冷汗浸透了内衫。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的……” “大王明明说过,秦国绝不会无故兴兵。 他们才吞下魏国,连魏地都未及消化,怎会突然调转兵锋?” “我燕国使团方才出发,意在修好……莫非,是使团那边出了变故?” 第259章 第259章 越想,他心底的寒意便越重。 此刻,整个边境营寨已如临大敌。 然而每一名燕军士卒的脸上,都写满了惶然。 轰隆——轰隆—— 大地在十万铁蹄下震颤,沉闷的响声如同巨兽的心跳,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营寨的木栅在声浪中微微发抖。 “真的是秦军……他们真的来了。” …… 铁骑如潮,黑压压地漫过原野。 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唯有亲身站在燕军营垒前的人方能体会。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刮过每一张面孔。 仿佛下一刻,这座营寨便会被彻底碾碎。 “燕国……怕是要完了。” 许多士兵望着远处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在这股力量面前,他们脚下的营垒薄如纸糊。 “燕人胆敢谋刺我王。” “此罪,当以国祚相偿。” “唯有燕地尽赤,方可昭示大秦之威。” “大秦的锐士们——” “为王雪恨。 今日,不留活口。” 章邯策马立于阵前,声音冰冷。 作为深受倚重的心腹,他早已踏入先天之境,沙场冲杀,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 “风!” “风!” “大风——!” 十万骑兵将燕军营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并未立刻冲锋。 取而代之的,是遮蔽天日的箭雨。 无数箭矢腾空而起,划出死亡的弧线,将整个营寨笼罩其中。 营内的燕军,仿佛成了困于笼中的猎物。 “我们被包围了——!” “将军,怎么办?!” “啊——!” 哀嚎与惊呼在箭矢破空的尖啸中此起彼伏。 乱箭如蝗,收割着生命。 此刻降临的,是大秦倾泻而下的雷霆之怒。 为王者复仇。 以燕国之血,重铸大秦威严。 每一名秦骑的马侧,皆负箭数十。 此刻,他们沉默地张弓,引弦,释放。 箭雨,仿佛没有尽头。 大秦铁骑的营盘深处,十有**的骑士皆出身赵国旧部,身着胡服,弓马娴熟。 箭矢如暴雨倾泻之后,铁蹄便踏碎了燕国边营的栅栏。 一场针对戍边燕军的屠戮,就此拉开帷幕。 此番秦骑挟恨而来,出手自然毫无余地。 刀锋所向,不留降卒。 凡敌尽斩。 边营的血色持续弥漫之际,天穹之上,一条通体玄黑、长约两丈的龙影正无声游弋。 凡人目不能见的凶煞之气,如潮水般被它吞噬。 这煞气的源头,正是脚下血肉横飞的战场。 杀戮与血腥,滋养着它的魂魄。 随着无尽煞气涌入躯壳,黑龙周身的黑雾愈发浓重,翻涌如云,龙躯亦在缓慢舒展、增长。 显然,这弥漫战场的凶戾之气,于它乃是甘霖。 此龙既现,其主恐怕也已不远。 ------ 燕国,蓟城。 “边关急报——!” “速速让道——!” “边关急报——!” 手持令旗的驿卒纵马狂奔,直冲都城。 沿途军民纷纷退避,无人敢阻片刻。 战报传递,列国皆视若雷霆,稍有延误便是重罪。 “边关急报?莫非是北境东胡犯边?” “不应如此……东胡已与我大燕立约通商,岂会轻易南下?” “难道是秦国?” “更不可能。 秦人灭魏未足半载,国力岂能恢复如斯?焉有余力再图我燕?” “况且秦国若兴无名之师,我大燕已与齐、楚缔结盟约,三国联手,秦人纵强,又岂能抵挡?” 街巷间议论纷纷,百姓皆在揣测,却无人知晓实情。 此刻,燕王宫大殿之上。 “禀报大王——” 驿卒伏跪于地,声音发颤: “秦军已破我边营,正朝云东城疾进!” 满朝文武霎时哗然。 王座之上,燕王面色骤白,苍老的容颜浮起一片惊惶。 “怎会……如此?” 殿宇之内,低沉的议论声如潮水般翻涌。 “秦国的使节团不是才离了蓟城不久?怎么转眼就动了刀兵?” “毫无征兆,毫无由头……这不合常理。” “齐楚两国与我大燕有盟约在先,秦国难道不怕腹背受敌?” “秦人行事,何时讲过道理?” 纷乱的私语中,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王座之上,燕王抬起手,重重按在案几边缘。 殿内霎时一静。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阶下众臣纷纷垂首,屏息凝神。 燕王的目光落在那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驿卒身上。”消息确凿?真是秦军?” “回大王,千真万确。” 驿卒伏跪于地,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秦军打出‘复仇’旗号,十万铁骑已破边关。 所过之处……我军戍卒尽遭屠戮,生还者不足数百,已退守云东城。 而且……不止是前锋骑兵,探子来报,秦国武安大营的主力,似乎也已倾巢而出。” 燕王的指节渐渐攥得发白。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没有理由……” 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纷乱的思绪,“秦国不会无故兴兵。 寡人派往咸阳的使团尚未归来……莫非,是他们在秦国境内出了变故?”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数十年,虽无开疆拓土的雄才,却也深谙权衡之道。 秦国此番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势,必然事出有因,而那关键,极可能就系于那支音讯全无的使团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自己从惊疑中抽离。 眼下,已无暇深究缘由。 “即刻遣使,分赴临淄与郢都。” 燕王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肃,目光扫向负责邦交的礼官,“告知齐楚两国君主,秦军已悍然犯我疆界,请他们依照盟约,速发援兵。” 秦师此行无名无分,齐楚两国为制衡强秦,也为自己疆域安稳,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至少在此刻的燕王看来,这道同盟仍是可靠的屏障。 “臣遵命。” 礼官躬身领命。 燕王的视线随即转向武将行列之首。”庆秦将军。” 披甲的老将踏前一步:“臣在。” “新征募的兵员,情形如何?可堪一战否?” 庆秦的面容掠过一丝凝重:“回大王,自三月前颁下募兵令至今,累计征得不足十五万人。 时间仓促,操练仅完成基础,阵型、战法皆未纯熟。 更棘手的是,兵甲、器械、粮草辎重……大半尚未配发到位。” “为何如此迟缓?” 燕王眉头紧锁。 “大王明鉴,” 庆秦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如今天下之势,秦强而列国弱。 民间惧战,这十五万兵卒之中,颇多是以‘征’代‘募’才勉强凑齐的。 诸事繁杂,仓促间实在难以周全。” 殿中再度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窗外天色晦暗,仿佛预兆着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 民间百姓心里都清楚,一旦从军入伍,将来必定要面对如狼似虎的秦军,那几乎就是一条死路。 王命颁布之后,起初响应者寥寥无几。 最终,庆秦只得下令强行征召——这本也是燕王的旨意。 凡家中有成年男子的,一律须入伍从军。 这般情景,倒让人想起当年的魏国。 魏无忌为保家国、抵御强秦,不惜竭尽民力、穷兵黩武。 如今燕国竟也落到了这般田地。 只是魏无忌当初尚有近两年的时间筹谋布置,而燕国从燕王决断到实际施行,满打满算不过四个月。 政令传遍全国,至少需一月方能落实,再行招募、调兵,又需耗费时日。 细细算来, 这匆忙征召的十五万士卒,几乎未经任何操练,不过是些被强拉入伍的平民壮丁罢了。 甚至其中许多人连兵器都不曾配备齐全。 以这样的战力迎击秦军,结局可想而知。 “传令下去,” “举全国之力赶造兵甲战具。” “纵有齐楚两国相助,我大燕亦不可不早作防备。” 燕王对庆秦如此交代。 燕国举国兵力不过四十万,其中还包括各地郡兵。 如今虽添了十五万新卒,却并未让国力真正增强半分。 “可恨……” “秦国竟如此迅速出兵,连让寡人准备的时日都不给。” 燕王心底暗恨不已。 局面已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他实在想不明白,秦国为何突然兴兵? 魏国覆灭至今尚不足半年, 即便国力尚有盈余,难道他们就不怕长久征战? 一旦开战,要面对的可是三国联军啊! 同一时刻, 燕太子府中。 燕丹负手立于殿前石阶之上,面色沉静,眼中却隐约浮动着几分期待。 “算算时日,” “秦舞阳与荆轲……应当已经得手了。” “无论如何,此番嬴政必死无疑。” “任他再如何机警,也绝想不到荆轲会行刺于他,更不会料到那物竟藏于舆图之内。” “此计必成。” 想到此处,燕丹心头不由升起一阵快意。 对于这番谋划,他自认已是十拿九稳。 无论如何推演, 嬴政绝无生还可能。 以荆轲的身手,只要近得他身,一击便可致命。 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肉,图上所淬的剧毒亦能见血封喉,纵是医术再高超的御医也回天乏术。 “唉……” 一声轻叹自燕丹身后传来。 “渐离,” “莫非你心中有不忍之意?” 燕丹回过头,语气里透出些许不悦。 “说到底,” “昔**我三人在邯郸城中相依为命,怎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每每回想当初,又如何能轻易释怀。” 他身后,一名抱琴的男子缓缓踱步而出。 “嬴政……早已不是当年的赵政了。” “他曾许诺,归国之日,便是助燕灭赵之时。” 燕丹的声音里压着沉沉的恨意,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可他后来做了什么?” “赵国铁骑压境,他冷眼旁观,直到我燕国耗尽国力才肯出兵——这等背信之人,难道不该死吗?” 第260章 第260章 高渐离轻轻摇头,并未接话。 在他眼中,这位太子殿下终究太过天真了。 当年嬴政在邯郸为质,不过九岁孩童。 孩童的戏言,怎能当真? 更何况国与国之间,何来情义,唯有利益。 燕丹却将秦国视为燕国藩属一般,言语间全是理所应当的索求。 这般心性,与其说是一国储君,不如说是个未曾醒梦的少年。 “嬴政若死,秦国必乱。” 燕丹转过身,眼中跳动着灼热的光。 “秦乱则三晋动荡,届时莫说无力犯燕,我大燕更可趁势西进,拓土开疆。” “此计若成,父王定当刮目相看,百姓亦会视我为燕国柱石。” 他展开双臂,仿佛已见山河在握。 “我姬丹之名,将刻于燕史之上。” 为了这一刻,他布局良久,付出甚多。 绝不容许任何意外。 高渐离却低声开口,话音如冷泉击石: “殿下可曾想过,若行刺败露,燕国将遭何等反噬?” “或许……便是灭顶之灾。” 燕丹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不会败。” “嬴政必须死。” 那眼中的癫狂,让高渐离心下一凛,终是沉默垂首。 纵有少时情谊,君臣终究有别。 有些话,说不得。 他只在心底默念那个名字—— 荆轲。 恰在此时,一名门客踉跄奔入庭中,面色惨白。 “太子!出大事了——” 燕丹疾步上前,眼底燃起希冀: “可是秦国传来消息?” “莫非嬴政已死?” 门客愕然抬头: “秦王……秦王怎会猝死?” “是边境!秦军已破关而入,我燕国戍边万余将士,尽遭屠戮!” 燕丹怔在原地,眉间骤锁。 那狂喜之色尚未褪尽,寒意已爬上脊背。 “秦军正大举压向我大燕边境。” 门客匆匆禀报。 话音未落。 燕丹的面色骤然褪尽血色。 方才那份笃定顷刻间荡然无存,他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太子何故如此?” 门客垂首询问,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恭谨。 侍立一旁的高渐离神色亦是一沉:“败了……定然是败了。 否则秦国怎会骤然发兵攻燕?” “绝无可能。” “这怎会可能?” “嬴政如何能躲过荆轲那必杀的一击?” “这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更有樊於期的首级为凭。” “嬴政对樊於期恨之入骨,见此头颅,荆轲必能取得他的全然信任。” “近身行刺本该万无一失。” “怎会失手?” “莫非真是天意……要亡我大燕?” 燕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仅仅听到秦军来犯的消息,他便已洞悉——那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必定已彻底落空。 否则秦国断不会无故兴兵。 “此番秦军犯我疆界,打的乃是复仇旗号。” “宫中已有讯息传来。” “大王已遣使前往齐、楚两国,恳请发兵相助。” “秦国行此不义之举,齐楚两国想必不会坐视,定会出兵援我。 太子不必过于忧心。” 见燕丹神色凝重如铁,门客又赶忙补充道。 他只当太子是在忧虑燕国无力抵挡秦军。 却不知。 此刻的燕丹,早已被深不见底的恐惧彻底吞噬。 “师出无名?” 咀嚼着这四个字。 燕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散殆尽。 倘若刺杀成功,秦国确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可一旦失败……秦国的出兵便不再是“无名” ,而是堂堂正正的“有名” 了。 到那时,纵使齐楚两国曾立盟约,也再无法出兵相救。 因为行刺之举,出自燕国。 “我该如何面对父王?” “又该如何面对满朝文武?” 前所未有的恐慌,自心底汹涌而起。 长久以来。 燕丹如此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根源皆在于他的父王。 他始终觉得,父王从未真正看重过他。 他需要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功业来证明自己,而这次刺秦,正是他押上一切的最大赌注。 若是成了! 他几乎能看见父王赞许的目光,能听见大燕百姓传颂他的英名。 可如今。 所有幻景,皆成泡影。 “太子。” “眼下之事,大王自有圣断,您实在不必过于焦虑。” 见燕丹怔然失神,门客再度轻声劝慰。 “滚出去。” 燕丹陡然厉喝。 “……诺。” 门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颤,慌忙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燕丹一人。 他面无人色,茫然失措。 他知道——自己已闯下滔天大祸。 而此刻。 燕国的朝堂之上,风暴才刚刚开始。 燕王正欲颁下旨意,令庆秦率军迎敌,同时遣使前往齐楚两国,殿外却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足音。 一名传令兵疾步入殿,单膝跪地,手中高举一封尚未启封的密函。 “启禀大王,急报。” “此报乃潜伏秦国之暗探以性命传回,事关秦军为何突然犯我大燕。” 燕王神色骤变,急声道:“快呈上来!” 他心中早有疑虑:秦国绝不会无故兴兵,其中必有缘由。 师出无名乃兵家大忌,秦王嬴政何等人物,岂会行此愚策? 一旁内侍快步下阶,取过密函,恭敬奉至王案。 燕王几乎是夺过那卷帛书,迅速展开。 然而目光扫过字迹的刹那,他整张脸血色尽褪,持帛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完了……我大燕……完了……” 燕王瞳孔紧缩,面皮微微抽搐,连声音都透着僵冷。 殿上文武见状,皆露不解之色。 燕王此刻的神情太过异常,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魂魄。 “大王,” 庆秦迈步出列,沉声问道,“秦国究竟因何攻燕?莫非真有我等不知的变故?” 燕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在群臣注视下,他脸色苍白如纸,竟似失了言语之能。 “报——” 一名殿前官吏高声禀奏:“秦使求见!” “秦使?” “好大的胆子!秦军无端犯境,其使臣竟还敢上殿!” “当真以为我大燕不敢杀他吗?” “狂妄之徒,自寻死路!” 朝堂之上顿时骂声四起。 两国既已兵戎相见,使臣本该早早撤离。 这秦使不仅未走,竟还敢主动求见——在许多燕臣看来,这无异于挑衅。 按原本打算,燕王本欲在朝会后将那秦使拖出斩首,以祭军旗。 可眼下…… “大王!” 一名老臣愤然出列,“不必宣他上殿,直接拖下去乱刀分尸便是!” “臣附议!” “秦人无道,当诛其使,以彰我燕人之志!”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掀翻殿顶。 燕王却缓缓抬起手。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 若在先前,燕国占着理字,杀一秦使自然无妨,甚至可鼓舞军民士气。 但此刻…… 他握着那封密函的手,又颤了一颤。 燕王抬手虚按,殿中喧哗顿时止息。 “传秦使。” 他的声音沉在胸腔里。 这一声令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在君王阴沉的脸色前多问半句。 内侍尖利的通传声穿透殿宇:“大王诏,秦使上殿——” 话音落定,一道玄色身影踏入殿门。 那人身着秦制黑袍,手持卷轴,步履沉稳步入这敌意弥漫的朝堂。 他目光平视,对两侧投来的锋利视线恍若未觉,仿佛行走在无人之境。 “狂妄秦人!见我王竟敢不跪!” “燕国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秦国无端犯我疆土,你竟还敢留在蓟城,是当真不怕被千刀万剐么?” “今**休想踏出此殿!” “燕虽弱,却非任人践踏之邦。 你秦军不义之举,齐楚诸国岂会坐视?” “暴秦穷兵黩武,必自取**!” 声声斥骂如潮水涌来,仿佛秦国已犯下**,**之日近在眼前。 那秦使却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他身姿如松,四周的怒斥喧嚣似乎只是掠过耳畔的风。 待声浪稍歇,他才朗声开口: “奉大秦王诏。” 他高举手中卷轴,声震殿梁:“特向燕王呈递战书。” 这般姿态再度点燃了朝堂的怒火。 “猖獗至此!秦军早已偷袭入境,此时递战书岂非笑话!” “大王!请将此獠就地正法!” “当以他之血,祭我燕军战旗!” 面对再度沸腾的斥骂,秦使神色依旧冷峻。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刃扫过两侧群臣。 “不宣而战?” 他冷笑一声,“若非你燕国行径卑劣至此,大秦何须如此?” “假借出使之名,使团中暗藏刺客,以献图为饵谋刺我王——若非上将军及时赶回,一剑格杀凶徒,我王早已丧命于你燕国阴谋之下。” “殿前行刺,如此龌龊伎俩。” 他抬手指向满朝文武,最终将视线钉在高处的燕王身上,“燕国真以为,大秦没有雷霆之怒么?” 他手持国书立于殿中,眼底毫无惧色。 秦使话音落下,整个燕国朝堂陷入死寂。 先前那些愤然斥责的臣子们,此刻面色发白,彼此交换着惶惑的眼神。 有人低声喃喃:“行刺?我燕国使团竟藏有刺客?” 另一人颤声道:“莫非……是大王暗中布置?” 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若此事为真,燕国便失了道义,秦国举兵便名正言顺。 届时齐楚纵有盟约,亦难出手相援。 燕王从王座上微微前倾,声音里透出罕见的软弱:“秦使……此事,当真无可转圜?”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满朝文武神色骤变,原先的义愤荡然无存,只剩仓皇。 秦使却只是冷冷一笑:“倘若今日,是我大秦使臣在蓟城行刺燕王,燕王可会轻饶?” 他立在那里,身形笔直如剑。 身为秦国使臣,他代表的不只是一人一命,更是身后那个虎狼之国的威严。 主辱臣死,自古皆然。 燕王语气更低:“若……若寡人交出主谋之人,秦国可否息兵?” “迟了。” 第261章 第261章 秦使声音斩钉截铁,“使团正副使皆知情,在秦国眼中,这便是燕国之谋。 若行刺得逞,秦国内乱,岂不正合燕国心意?如今三言两语便想抹去,燕王未免太过天真。” 他不愿再看燕王青白交错的脸色,俯身将那份宣战国书置于地上。 “战书已至,外臣使命已毕,今日便归秦国。” 他抬眼扫过殿中诸臣,目光如冰。 “燕王若想取我性命,尽管动手。” 言罢,转身向殿外走去,衣袍拂动间不带半分犹豫。 他并不畏惧死亡。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血若洒在此处,来日必有整座蓟城为之殉葬。 使臣之骨,即国邦之脊。 秦使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他迈步跨出燕国朝堂的门槛,背影在廊柱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门外的天光里。 殿中一片死寂。 燕国的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就连燕王也僵坐在王座上,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 方才那些扬言要将秦使碎尸万段的激昂言辞,此刻已如烟尘般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众人只是沉默地目送着那个身影远去,仿佛在目送一场无可挽回的结局。 漫长的寂静笼罩着大殿,许久之后,才被一声小心翼翼的询问打破。 “大王,” 庆秦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事……莫非是大王授意?” 话音落下,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王座。 那目光中有困惑,有惊疑,更有难以掩饰的怨怼。 只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行刺,燕国从占据道义的一方,骤然跌落至理亏的深渊。 使团之中暗藏刺客,于殿堂之上公然动手——无论原因为何,燕国都已无法洗脱这背信弃义的罪名。 燕王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寡人岂会愚蠢至此?” “若非大王安排,” 一名臣子忍不住追问,“又有何人能在使团中安插刺客?” 燕王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冰冷如幽冥深处传来的命令: “传太子入殿。” 朝堂之上,众人面面相觑。 “难道是太子……” 望着燕王眼中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与怒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无人再敢出声,压抑的气氛重新降临,比先前更为沉重。 片刻之后,燕丹步入殿内。 他只扫了一眼殿中情形,便已明白了一切。 “儿臣拜见父王。” 他躬身行礼。 燕王注视着他,眼底寒光凛冽。 “跪下。” 燕丹依言跪倒,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可知自己铸成了何等大错?” 燕王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此事虽未功成,但儿臣不认为有错。” 燕丹抬起头,目光倔强,“若此计成功,秦国必生内乱,我燕国便将迎来转机。 届时非但能免去覆灭之危,更可图谋强盛之道。”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尽皆恍然。 行刺之事,果然是太子所为。 无数道目光落在燕丹身上,其中交织着深重的失望与难以遏制的愤慨。 “混账!” 燕王猛地一拍案几,嘶声怒吼,“到了此刻你还不知悔改?你可知此举会将大燕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燕丹依然昂着头,朗声回应:“纵然覆灭,也不过是早晚之别。 嬴政狼子野心,即便没有行刺之事,他也终将兵犯燕境。 以我燕国之力,本难与强秦抗衡。 儿臣此番一搏,是为国运而搏,纵然失败,亦足以激励举国上下之心。”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透出一丝苍凉: “此事,非战之罪,实乃天命在秦不在燕。” 燕丹的脸上不见半分悔意。 他赌上一切,本就是为了燕国。 败了,自然要承担后果;可倘若成了,他便是燕国唯一的英雄。 “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错!” 燕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寡人真恨……恨自己竟生出你这样的孽障!” “你可知你犯下的是何等大罪?” “因为你,秦国攻燕便有了堂堂正正的名目。” “因为你,齐楚两国再无理由发兵来援。” “因为你——我燕国山河将倾,百姓涂炭!” 燕王死死盯着阶下跪伏的身影,眼中几乎滴出血来。 若可以,他真想亲手将这逆子撕碎。 “儿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燕。” 燕丹伏身,额头触地。 “此番谋算不成,是天不助燕,非儿臣不竭忠。” “父王欲如何处置,儿臣绝无怨言。” 败局已定,他自知铸成大错,索性不再辩解,只深深叩首。 那姿态分明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燕王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却半晌未能再吐一字。 整个朝堂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死寂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 燕国边境,云东城。 城中早已是尸横遍地。 箭矢散落四处,巨石砸出的断墙残垣堆叠在街巷之间,屋舍殿宇多半损毁,烟尘尚未散尽。 除了倒伏的燕兵尸身,便只剩一队队黑甲秦卒在巡视街衢。 这座最靠近秦国的边城,已然易主。 章邯策马入城,对身侧副将沉声下令: “清点战果。 老规矩——不纳降卒。” “凡持兵刃、着甲胄的燕卒,一律格杀。” “将军放心。” 魏全当即应道,“各营早已传令,燕卒皆杀无赦。” “城中正在肃清残敌,庄将军已率骑军出城追击溃兵。” 章邯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此城守军原有五万,城门破后四散溃逃,如今骑兵**而去,他们逃不了多远。 正此时,一骑快马自城外疾驰而来。 亲卫勒马禀报:“将军,上将军到了!” 章邯神色一凛,当即调转马头。 “随我出迎!” 城外不远,赵铭在五百亲卫簇拥下,正向云东城行来。 章邯翻身下马,躬身抱拳: “末将参见上将军!” 周围将领士卒纷纷行礼,甲胄碰撞之声铿然响起,每一张脸上都跃动着激昂之色。 赵铭抬手虚扶,嘴角含着一丝淡笑。 “免礼。” “谢上将军!” 众将齐声应和,声震残垣。 赵铭的目光落在章邯身上,声音平静无波:“战事进展如何?” 章邯躬身回应:“禀上将军,武安大营全力压境之下,燕军已呈溃散之势。 此城虽墙高池深,然末将与屠睢将军南北夹击,终破其防。 斩敌逾两万,余者四散,凡城中搜得披甲燕卒,皆已处置。” “可。” 赵铭微微颔首,“燕人既行刺于前,我军此番便以复仇为旗。 平民不扰,但遇持兵者,不必留情。” 他对此并无异议。 兵事既起,又借复仇之名,战场之上岂容半分迟疑。 “末将领命。” 章邯肃然应道。 “屠睢与李由现在何处?” “二位将军依上将军之令,已分兵两路继续进击。 我武安大营三路齐发,此番灭燕之功,必为上将军夺得,助上将军再晋阶位。” 章邯语气斩钉截铁。 赵铭闻言,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燕军羸弱,难挡武安锋芒。 此战本非艰险。 我军骤然而至,燕廷措手不及,早已胆裂。 半年之内,燕国可定。” 话音沉静,却透出对麾下将士绝对的信心。 …… 并非轻视燕国,实是其力本不济。 昔年赵国三十万大军便几欲覆燕,而秦之锐卒更胜赵军,何况今日由他亲统,战力何止倍增。 此一战,赵铭有十成把握单凭武安一营尽全功,无需他部援手。 “粮草调度乃韩非之责。 你遣人持我手令前往,命两月内粮秣必至。” 郡守府正堂内,赵铭坐于案前,书写一札,递与身旁的韩臣颜。 “诺。” 韩臣颜双手接过绢帛,躬身退下。 待其离去,赵铭袍袖一拂。 一道无形气劲涌出,敞开的殿门轰然闭合。 “出来吧。” 他低声道。 阴影之中,一道玄黑龙影蜿蜒游出,环绕赵铭周身,鳞甲幽暗,眸光如潭。 “凶兽之属,果然以战阵煞气为滋养,远胜灵石之功。” 赵铭注视眼前已近三丈的龙躯,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此番自边境启战,连破营城,所积煞气浓郁如实质。” 若在往日,凡人虽不可见这弥漫的杀伐之气,但置身其中,亦当觉寒意刺骨,如坠冰窟。 阳光是唯一能够缓慢消磨这些煞气的力量,唯有经过漫长时日的曝晒,才能将其涤荡干净。 但此刻,有了那头凶兽黑龙的存在,局面便截然不同了。 所有汇聚的煞气尽数被它吞噬一空,化作滋养它成长的养分。 初生时仅有一米长的龙躯,如今已伸展至三米。 只要战火再起,煞气再度弥漫,它的成长便不会停歇。 “回去好好消化吧。” “待到战事重开,我自会放你出来。” 赵铭淡淡开口,随手一挥。 眼前的黑龙顿时没入虚空,回归宠物空间之中。 “三米龙躯,全属性已攀升至五千点……” “凶兽之资,果然非同凡响。” “若是让它完全成长起来,不知会达到何等骇人的地步。” 凝视着黑龙此刻的属性,赵铭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回想自己当初全属性突破五千大关,不知经历了多少惨烈厮杀,斩杀了多少敌手才得以实现。 但他并未过多感慨。 身负数据圣体,只需拾取属性便能不断变强——这份天赋,世间独他一人拥有。 “结算杀敌属性。” 赵铭心念微动。 “宿主麾下军队共斩敌三万五千六百七十四人,获得属性点一万四千二百六十九点。” “获得真气一千五百点。” “获得力量二千四百二十五点。” “获得速度一千六百八十五点。” “获得体质一千二百三十五点。” “获得精神一千一百二十四点。” “获得寿元六千三百天。” 面板提示逐一浮现。 “侧重寿元……正合我意。” 第262章 第262章 “在弄清寿元为何定格在一百五十年之前,积累越多的寿命越好。”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其他属性随时可以获取,唯独寿命,自是越长越稳。 这便是他的打算。 “属性面板。” 他轻声唤出。 宿主:赵铭 年龄:二十一 真气:一万四千五百七十八点(真气愈强,丹田蕴藏愈厚,爆发之势愈烈,已至大宗师一重境) 力量:一万七千一百七十一点(力随数涨,摧山破岳) 速度:一万六千二百三十二点(数高则疾,追风逐电) 体质: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三点(体魄强韧,伤愈神速,体力绵长,真气回复亦快) 精神:一万三千八百五十四点(神念外放可达千丈,吐纳之间,千丈天地灵气尽归己用) 寿元:二百二十三年【境界本可享五百载寿数,受未知规则压制】 功德:一千一百二十五点(可化为自由属性或技能点) 随身空间:一千零九十九立方 修炼法门:武道帝龙典【每日修习可增全属性二百点】 “真气突破至大宗师一重境……当初真气破万时,尚是宗师巅峰,如今增长至此,终是触及那道门槛了。” “至于寿元一栏——我的推测没错。 踏入大宗师之境,本该享有五百载寿命,却如宗师境时一般,再遭压制,寿数未得增长。” “这所谓的‘未知规则’……究竟是什么东西?” 望着眼前浮现的寿数一栏,赵铭心底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巨石。 若不能寻出这天地间潜藏的桎梏根源,他便始终无法真正安宁。 诚然,凭借那拾取岁月残片的本事,他自有延续生命的法门——即便神州战火平息,寰宇之外仍有广袤天地,万族林立,皆可成为他寿元的薪柴。 然而,赵铭所求并非独活。 他盼着母亲康健,愿妹妹永伴,望所有血脉相连的亲人都能挣脱时光的绳索。 那些追随他的将士,他也想为他们争一个长久。 修行,才是凿穿寿命高墙的利刃。 若连这无形规则的面目都窥不破,又何谈将其击碎? 静思良久,赵铭终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终究是力有未逮,还触不到这层迷雾后的**……罢了,来日方长。” 他按下纷杂心绪,凝神静气,运转起《武道帝龙典》。 四周虚空中,无形的灵气如受牵引,缓缓向他周身汇聚。 在他身后,两道赤龙虚影隐隐浮现,环绕游走,助他吞纳天地精华。 其中一道凝实如血玉雕成,另一道则尚显朦胧,仿佛轻烟所聚。 这《武道帝龙典》以武入道,凝龙影,既可吞灵修炼,亦能御敌护身。 赵铭如今所修仍是武道根基,若要发挥其全部威能,关键却在于“气运” 二字。 倘若有一日,他能承载一国气运,而非仅仅依附为臣属,此**方能真正显露天威。 以气运为薪柴,修行之途必将一日千里。 光阴悄逝。 武安大营三十万雄师已分作三路,浩荡出营。 铁骑驰骋,步卒如林,互为犄角,向前突进。 昔年赵国凭“胡服骑射” 威震诸国,如今这支劲旅落于大秦之手,锋芒更盛——当世除秦、楚之外,再无哪国能撄其骑兵之锐。 此一战,赵铭给三位统兵主将的指令简洁而凌厉: 趁燕国调兵未稳,以最快之速,连克其城;逢敌即击,不留喘息之机。 于是铁蹄踏碎关山,步阵碾过原野。 燕国西境防线节节溃退,城头旌旗接连易主。 不过一月之间,三十五座城池已陷。 蓟城,燕宫。 “大王——!” 传令兵踉跄扑入殿中,声音发颤,“秦军攻势太猛!庆秦上将军急报:渔阳城危殆,若再无援兵,恐……恐难撑过一月!” 燕王猛地从王座上直起身,眉峰紧锁:“昔日赵军来犯,我大燕将士犹能坚守近四月,方退至渔阳。 秦军怎会……怎会一月便打到了城下?” 殿下有老臣颤声叩首: “大王,秦军之悍,犹胜当年赵军……数倍啊。”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那老臣颤抖的声音还在梁柱间回荡:“秦军粮道畅通,后方稳固,更无他国掣肘。 如今那上将军赵铭亲临阵前,我军……实在难以抗衡啊。” “赵铭,又是赵铭!” 燕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面色已如生铁般青黑。 那股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忽然想起那枚早已埋下的棋子,自己的女儿,为何至今仍无动静? “眼下还能调动多少兵马?” 燕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禀大王。” 另一名大臣伏身道,“渔阳已集结三十万大军,占我大燕兵力八成。 若再要增援,便只能抽调蓟城守军与新征的士卒,连王宫禁卫也需分派。” “除留守禁卫外,其余兵力尽数驰援渔阳。” 燕王猛地拍案,“调兵要快!渔阳一破,燕国便亡了!” 一名武将当即出列:“臣即刻下令,必保渔阳不落。” 燕王颔首,目光转向外交大臣:“齐楚两国如何回应?” 那大臣苦笑一声:“使臣已归。 齐楚皆言此番行刺属实,燕理亏在先,秦师出有名。 如今秦国使节亦在两国朝堂痛陈我燕之过,他们……无从插手。” 殿内气息更沉。 燕王闭目片刻,哑声道:“秦国那边……可还有转圜余地?若肯退兵,燕愿倾国相偿。” “秦人闭门不见使节。” 大臣摇头,“其心已明,非要灭燕不可。” “再派使臣去齐楚!” 燕王陡然睁眼,“告诉他们——若燕亡,秦剑下一个所指便是齐楚!只要肯出兵,燕国什么代价都付得起!” 绝望如潮水漫过丹墀。 正当群臣默然时,一名始终沉默的将领忽然出列:“大王,还有一处兵马可调。” “何处?” “东境七万边军。” 殿中骤然响起抽气声。 燕王瞳孔一缩:“边军?那是镇守东胡门户之师!当年赵国破关都未曾动用,此刻若调离,东胡铁骑南下该如何?” 那将领重重叩首:“大王,如今已是存亡之秋了。” “若不遣军驰援渔阳,一旦此城落入秦军之手,燕国便再无回旋余地。” “东胡之患,与社稷存亡相较,孰轻孰重,大王心中应当明了。” “此外——” “臣尚有一策。” “或可为我大燕延续国祚。” 那武将抬起头,眼中骤然掠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光。 燕王注视着殿下这张近乎扭曲的脸,并未立即开口,只是目光深处翻涌着灼热的渴求。 如今的燕国,似乎已走到绝路。 倘若真有办法能挽救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任何代价皆可付出。 “讲。” 燕王声音低沉。 “派遣使臣,前往东胡,恳请胡人出兵助燕抗秦。” 武将朗声奏道。 此言一出,殿上群臣骤然色变。 当即有人疾步出列,高声驳斥:“荒谬!此计断不可行!” “司马林大人——” “此言非但祸及子孙,更是将燕国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东胡乃异族,自古便非我华夏同脉。 昔日列国盟誓犹在耳畔:异族若犯,天下共诛之。” “倘若我燕国为抗秦而引胡人踏入疆土,即便侥幸击退秦军,从此天下亦将视燕为耻,王族必遭千秋唾骂。” “大王——” “纵使山河破碎,我燕国上下亦当同心死战,直至最后一兵一卒。” “然勾结异族之污名,大王万万不可背负,燕国更不可背负!” “臣附议!” “恳请大王绝不可与东胡勾结,否则我燕国将成为华夏千古罪人!” “请大王三思——” “臣等愿随燕国同赴生死,然借异族之力,实乃自绝于天下!” “一旦行此逆行,必将永世沉沦……” 朝臣接连出列,人人面色凝重,向王座之上的燕王急切进言。 殿堂之中,近半臣子皆已跪谏。 望着眼前景象,燕王缓缓开口: “引异族祸乱中原之事,寡人尚不至数典忘祖。” “司马将军,此事不必再议。” 司马林眼底的光暗了下去,默然退回行列:“臣……遵旨。” “诸卿——” “秦国之意,已昭然若揭。” “寡人望诸卿竭诚协力,共**秦。” “唯有如此,诸卿荣华方可延续。 否则秦军破城之日,便是你我皆为阶下囚之时。” 燕王语带警诫,扫视群臣,不再理会众人神情间的暗流。 “罢了。” “退朝。” 他挥袖起身,面色阴沉如铁,转身离开了大殿。 “臣等恭送大王——” 群臣伏首齐呼。 燕王宫,深殿。 “舞阳……已有多少时日未曾传信归来?” 刚一踏入内室,燕王便望向隐在阴影中的身影——那是执掌密报的心腹。 “回大王。” “自秦灭魏国之后,舞阳公主便再无音讯传回。” 暗处之人低声答道。 话音落下,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燕王眉峰骤然锁紧,声音里压着沉沉的怒意:“此事为何迟迟不报?” “大王恕罪。” 跪伏在地的暗探将额头抵向冰冷的地面,语速急促:“秦军灭魏后,将领赵铭便返回咸阳。 舞阳公主曾传讯说,赵铭归府后消息传递愈发困难,臣……臣当时并未深究。”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燕王的面容覆上一层阴翳,眼中寒光凛冽,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好一个舞阳……竟敢背弃寡人。” 念头一转,前因后果便已清晰。 那个所谓潜伏行刺的计划,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大王,这……公主应当不敢吧?” 暗探小心翼翼地抬头,“她的生母,毕竟还在宫中……” “女子出嫁,心便跟着变了。” 燕王冷笑一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寡人待她们母女何等恩厚,她竟敢如此回报。 来人——” 他提高声音,震得殿梁似乎都在轻颤:“将舞阳生母,连同她宫中所有仆役,全部杖毙!” 殿外值守的禁卫统领即刻应声:“遵命!” “大王……” 暗探喉结滚动,声音发干,“是否再查证一番?万一公主并未叛燕,岂不是……” 第263章 第263章 “数月毫无音讯。 若寡人早知赵铭有意攻燕,大燕何至于此!” 燕王猛地一挥袖,怒意如潮水般翻涌,“若那逆女当真杀了赵铭,我大燕又怎会遭此兵祸!” 暗探噤声,将头埋得更低。 片刻之后,离去的禁卫统领去而复返,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单膝跪地,声音紧绷:“禀大王……舞夫人不见了。 她宫中几名贴身侍女,也一同消失。” 燕王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百里之外,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院落清寂,树影婆娑。 几名身着黑衣的男子向院中一位仪容端庄的妇人拱手行礼。 “夫人。 在大秦兵临蓟城之前,请暂居于此。 待上将军兵至,夫人便可彻底安稳。 这段时日,吾等必护夫人周全。” 妇人正是舞阳的母亲。 她早已悄然离宫,燕王不曾察觉,更未料到竟有人能从他戒备森严的王宫中将她带出。 可惜,他面对的是大秦阎庭。 阎庭之人,皆习武之精锐。 此次行动,更是由英布亲自率领。 “有劳诸位。” 舞夫人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英布转身,对院外一众隐于暗处的部下沉声吩咐:“护好夫人,不得有任何惊扰。” “诺。” 低沉的应和声整齐划一,随即消散在风里。 英布抱拳一礼:“末将需回禀上将军,就此别过。”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舞夫人静立原地,目送他远去,又环视周遭那些垂首肃立的黑衣卫士,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竟能自深宫之中将我安然带出,这般手段,实在令人心悸。” “幸而舞阳择对了良人。” 她暗自思忖,心底那抹后怕渐渐被庆幸取代。 …… 咸阳宫,大殿之上。 “禀大王。” “燕地传来捷报。” “赵铭上将军率武安大营分三路进击,一月之内连克燕城三十余座,兵锋已直指渔阳。” “燕国之灭,或许只在今岁之间。” 尉缭手持简牍,声调中透着抑不住的欣悦。 王座中,嬴政嘴角微扬:“赵铭,未曾辜负孤之期许。” …… “大王明鉴。” “昔年赵国伐燕,耗时四月方抵渔阳城下。” “而今武安大营一月便达,可见我秦军之锐,更胜往昔。” 李斯趋前附和,眉宇间亦浮起笑意。 他心中另有计较——其子正在武安大营中,大营建功,自然少不了一份家族荣光。 “韩卿。” “粮草转运,现今如何?” 嬴政目光转向一侧的韩非。 “大王放心。” “首批粮秣已近云中,一月之内必达武安大营。” 韩非肃然应答。 “甚好。” “武安大营此番是以旧存粮草突袭燕地,后续补给关乎全局,断不可有失。” 嬴政语气沉凝。 “臣以性命担保:倘有延误,甘受军法。” 韩非躬身立誓。 “大王。” “燕国虽弱,仅凭武安一营之力是否单薄?” “是否需增调他营助战?” 王绾此时出列启奏。 “赵铭可曾请援?” 嬴政未答,只看向尉缭。 “回大王,至今未有求援文书。” “既未求援,便是胸有成竹。 诸卿不必多虑。” 嬴政淡然一笑,轻易拂去了王绾隐含分功之意的试探。 若独以武安大营灭燕,功勋尽归赵铭;若添他营,自然另当别论。 “拟诏,发往武安大营。” “若此战毕,燕国覆灭——” “赵铭爵位再晋一等。” “武安大营三员主将,各晋爵二级。” 嬴政的声音回荡在殿宇之中,字字清晰。 “臣启大王。” “自武安君之后,国尉之位空悬已久。” “若赵铭上将军此战果真灭燕,其统兵之才,足可当此重任。” “此人或可胜任国尉之职。” 李斯再度离席,朗声奏道。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廷尉此言差矣。” “赵铭将军年方二十二,已官至护军都尉,权位已极显赫。” “国尉之尊,非赫赫战功与深厚资历不可轻授。” “赵将军虽灭燕有功,然尚不足以担此重任。” “若仓促擢升,恐令朝野上下心绪难平。” 未容他人开口,王绾已疾步出列,言辞坚决。 无论如何,国尉之位绝不可落入赵铭之手。 能拖一日,便多一分转圜之机。 这才是于他们最为有利的盘算。 “臣等附议。” “赵将军终究太过年轻,统领举国兵马,恐难服众。” “恳请大王三思。” …… 王绾话音方落,殿中顿时呼啦啦跪倒一片。 事关武臣之首的尊位,即便与赵铭并无旧怨者,此刻也有不少站出来反对。 朝堂之上若陡然立起这般权倾一时的人物,于政局安稳绝非益事。 面对满殿的反对之声,嬴政只是平静地扫视一周,目光深不见底。 “此事,容后再议吧。” 他缓缓开口,声调平稳。 李斯方才的提议,倒让他看清了几分试探的意味。 大半个朝堂皆持异议,此刻欲推赵铭更进一步,确非时机。 闻此言,王绾等人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 嬴政话锋忽转。 群臣目光再度凝聚于御座之上。 “大秦军中,素来只论军功,不论资历。” “国尉之位悬空已久,确需早日考量定夺了。” 嬴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王绾面色微微一变。 宦海沉浮数十载,他岂会听不出这话中深意?此番虽阻下了晋升,言明灭燕后不授赵铭国尉之职,可若下次再立新功,便再无理由推拒。 这已是君王直白的告诫——无人可阻其势。 “臣启奏大王。” “如今大秦国力鼎盛,燕地指日可定。” “然,中宫之位多年虚悬。” “老臣斗胆进言,为固国本、安臣心,恳请大王早立王后,以定乾坤。” 淳于越此时出列,高声奏请。 王绾并未移动脚步,只侧首递过一个眼神。 方才尚未退下的朝臣们心领神会,纷纷伏地附和。 “请大王立后,以安社稷——” 呼声迭起,回荡在巍峨殿宇之间。 嬴政**御案之后,面色如古井无波,心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天下将定,有些人,便这般急不可耐了。 王后…… 嬴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视线缓缓扫过殿中群臣,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都刻入心底。 王后? 在他心中,那个位置从来只属于一个人。 除了她,谁都不配。 若是寻不回夏冬儿,即便大秦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宫之主的位子也将永远空悬。 “尉缭。” 嬴政并未理会淳于越,也未看那些随声附和的朝臣,只将目光转向尉缭。 “关于魏国降卒的处置章程,可已施行?” “回大王。” “降卒已分批押往关中、北疆及蜀地。” “依诏令,所有降卒皆在廷尉府与少府登记入册。” “凡为大秦劳作满五年者,可免去奴籍,遣返原籍。” “凡立下军功者,可视功绩酌情赦免,准其归乡。” “抗命不从、违逆调度者,则加重刑期,延为奴役。” 尉缭出列禀报。 “甚好。”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此策出自赵铭之议。 若行之有效,日后我大秦除刑徒军外,便又多一安置降卒之法。” “诸卿还有何事要奏?若无——” “散朝。”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向殿后走去,未曾再看淳于越与那些主张立后的朝臣一眼。 众人僵立殿中,面色青白交加,窘迫难言。 直至嬴政身影彻底消失在帘后,朝臣才陆续散去。 王翦脸上挂着讥诮的冷笑,缓步走到王绾面前。 “王相真是好手段。” “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针对。” “莫非是觉得我王家与赵铭两家——软弱可欺?” 王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 “上将军此言何意?” “老夫听不明白。” 王绾抬起眼,神色平静地回应。 “聪明人何必装糊涂。” “既然王相屡次与赵铭为敌,往后种种,便休怪我等不留情面了。” 王翦毫不在意四周投来的视线,又向前逼近半步。 他俯身靠近,用仅有二人能闻的声量,缓缓道: “你想扶扶苏上位?绝无可能。” “若他当真被立为太子……我不介意动用手里的兵权。” “你不是总说我与赵铭兵权过重么?日后,你便会知道这‘过重’二字的分量。” 说完,王翦瞥了一眼王绾骤然紧缩的瞳孔,冷笑转身,拂袖而去。 这番话,本就是故意说给王绾听的。 既然对方屡次生事,那便让他今夜——彻夜难眠。 王翦与赵铭手中握着大秦过半兵马,若真有异动,足以倾覆一切。 此刻,王绾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只恨这世间,没有能留下声音与形影的器物。 殿中寂静无声,王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缓缓爬升。 方才王翦那几句低语,像细针般扎进耳里,旁人却浑然未觉。 他若此刻高声指斥王翦谋逆,只怕满朝文武都要当他失心疯了——谁不知那位上将军素来谨言慎行,从不沾染朝堂纷争? “王翦……” 王绾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微微发凉。 他变了。 这念头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 若是从前,即便自家女婿受了委屈,王翦也多半会隐忍不发。 兵权过盛,终究是悬顶之剑,太过张扬难免引来君王猜忌。 可今日,那老将眼中竟无半分顾忌。 “他说了什么?” 隗状悄步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王绾面色铁青,只递去一个眼神,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隗状神色骤凛,疾步跟上。 廊下风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王上将军这是要与相国彻底决裂了。” “文武相争,绝非吉兆。” 第264章 第264章 “相国身后站着长公子,如今王翦这般针锋相对,岂非与长公子为敌?” “朝局……怕是要变了。” 细碎的议论声在殿中蔓延,如水面涟漪。 群臣交换着眼神,各自心底盘算。 两位手握重兵的上将军若与相国势成水火,那储君之争的天平,恐怕要剧烈晃动了。 胡亥立在阶下,嘴角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好一出当堂反目!王翦与王绾撕破脸皮,便等于赵铭一系彻底站到了扶苏的对立面。 从今往后,那两位军中砥石只会千方百计阻挠长公子入主东宫——毕竟,若扶苏得势,他们焉有活路? 他整了整衣袖,步履轻快地走向那位面色凝重的兄长。 “大哥。” 少年嗓音清亮,话里却带着刺,“拥趸众多固然是好,可惜……似乎也不太顶用。 大秦四位上将军,你这边一口气得罪了两位,其中一位还是父王属意的国尉人选。 啧啧,手握兵权的重臣啊——” 扶苏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仍维持着平静。 胡亥却不待他回应,得意地一甩袍袖,扬长而去。 章台宫深处,嬴政刚踏进殿门,便听见一声带着埋怨的呼唤: “阿翁,怎么去了这样久?” 殿中传来赵启带着几分不满的稚嫩嗓音:“我们等你许久了。” 话音入耳,嬴政原本沉郁的面容霎时如云开见月,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一挥,侍立在后的赵高与一众宫人便无声退下,殿内顷刻间只余祖孙三人。 “来,” 嬴**身蹲下,双臂舒展,“让阿翁好好抱抱,可想你们了。” 赵启与赵灵毫不迟疑,像两只归巢的雀儿般扑进祖父怀中。 两个孩子显然是才抵咸阳不久——归途车马缓缓,这两日方至。 “才多少时日未见,” 嬴政一手一个将孙儿稳稳抱起,笑意愈深,“阿翁的乖孙又沉了些。” “我们在沙丘吃了好多肉呢,” 赵启仰起小脸,神情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连狼肉都尝过!” “哦?” 嬴政眉梢微扬,“是你们爹爹带你们**去了?”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随即不约而同地睁圆了眼睛,比划着手势,面上浮起近乎夸张的惊叹。 “爹爹可厉害了,” 赵启说得一本正经,“就像神仙似的,一拳挥出去,整片狼群都倒啦!” “我也瞧见了,” 赵灵忙不迭地附和,小手在空中用力一挥,“爹爹那一拳,当真和神仙一样威风!” 听着孙儿们活灵活现的形容,嬴政不由笑出声来:“你们爹爹这般了得?下回定要让阿翁也开开眼界。” 话虽如此,他自然只将童言当作趣谈,并未当真。 “一定让阿翁看!” 赵启却答得格外认真,小脸上满是郑重。 “好,好。” 嬴政朗声笑起来,眼底暖意融融。 他抱着两个孩子走向王座,安然落座,又温声问:“这么久不见,可想阿翁了?” “想!” 两道清脆的童音同时响起,毫无迟疑。 “既然想阿翁,” 嬴政含笑抚过孙儿的发顶,“那待会儿阿翁带你们去骑马,可好?” “好呀!阿翁最好了!” “最喜欢和阿翁一起!” 两个孩子顿时雀跃,甜软的话语裹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洒满殿宇。 恰在此时,一道沉稳的身影自内殿转出。 顿弱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他并未因两个孩子在场而有所避忌——童稚之年尚不解事,何况眼前这两位是大王的亲孙,血脉至亲,自然无须多虑。 “讲。” 嬴政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上将军赵铭第四位夫人的生母,已被人救出燕宫。” 顿弱禀道。 “嗯?” 嬴政略感意外,抬眼望向顿弱。 “臣遣人潜入燕王宫时,那位夫人与其宫中几名贴身侍女皆已无踪。 燕王事后方才察觉,勃然大怒,已将那座宫苑内所有仆役尽数处决。” 顿弱低声续道。 嬴政的眉峰微微聚拢,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从燕**宫深处将人安然带出,纵使是黑冰台出手,也需费尽周章、层层设局方能办成。” “赵铭……他究竟如何办到的?” “即便他麾下亲卫皆是百战精锐,怕也难有这等手段。” 阶下的顿弱躬身行礼,声音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大王,臣疑心,上将军或许在暗中栽培了一支死士。 此外……” 他话语在此处悄然收住,不再往下说。 但嬴政何等敏锐,只这片刻的迟疑,便已了然于胸。 “那酒仙楼的背后……” “你是指,与赵铭有关?” 嬴政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讶然。 “黑冰台于蓟城布置多年,耳目众多。 可当日救走四夫人之母时,我手下竟无一人察觉端倪。” 顿弱低声回禀,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放眼天下,能在暗处行事上令黑冰台吃亏的势力,寥寥无几。 而酒仙楼,恰是其中之一。” “故臣斗胆推测,这酒仙楼背后所立之人,或许正是……” 他并未言尽,但其中深意已昭然若揭。 嬴政面上掠过一抹惊色,眼神也变得深邃难辨。 “当真如你所言?” “酒仙楼……真是赵铭的手笔?” 他喃喃低语,显然此事远超预料。 “大王容禀。” 顿弱再度开口,语气较先前更为肯定,“臣重新查证了酒仙楼的来历。 其最初现身之地,便在渭城。” “而昔日,公子最初驻守之地,也正是渭城。” 他说完,目光悄然抬起,谨慎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君王。 作为黑冰台之主,顿弱的一切权柄皆系于秦王一身。 深宫中的秦王需要耳目,黑冰台便是那双洞察世间的眼睛。 即便他已知晓赵铭的真实身份,但涉及酒仙楼这般隐秘,他不敢隐瞒,必须如实上奏。 况且,赵铭眼下仍是臣子之身,纵使将来恢复身份,手握如此一股堪比黑冰台的暗处力量,是否会引来君王的猜忌?顿弱无法断言。 他能做的,唯有将所知一切呈报,交由秦王圣裁。 此刻,嬴政默然不语,陷入沉思。 “酒仙楼……” “还有楼中那些神出鬼没的死士……” “竟是赵铭一手创立?” 他心中暗忖,只觉得此事出乎意料,以往从未将这两者联系一处。 “寡人倒是好奇,他究竟如何办到?” “创立酒仙楼不过数年光景,竟能训出一支实力犹在黑冰台之上的暗士?” 嬴政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闻听此言,顿弱心头微震:“大王并未动怒……看来对这位尚未正名的长公子,大王确是寄予了储君之厚望。” 侍奉嬴政多年,他深知这位君王的威严与掌控之欲。 此刻的反应,已然说明了许多。 换作旁人,抑或别国势力,这酒仙楼断无存续之理。 倒非因其敛财之故,而是楼中潜藏的那些暗卫——实力竟凌驾于黑冰台之上。 可嬴政此刻一声轻笑,显然未将其视为威胁。 “黑冰台立世数百载,根基深厚。” “然论战阵之力,竟不及一个创立不过数载的暗部。” “顿弱,你便无话向寡人禀明么?” 嬴政语速平缓,目光却如重石般压在顿弱肩头。 顿弱当即伏身:“臣有罪。” 此事之上,他确无片语可辩。 若说那赵铭所建暗部逊于黑冰台,尚可自解;可事实却是黑冰台在其面前落了下风。 他心中唯有惭怍。 “如今可还对酒仙楼加以探查?” 嬴政问。 “始终有人暗中监看。” “本拟稍有异动,黑冰台便再度出手。” 顿弱答得迅速。 嬴政却一挥袖:“不必了,将所有人撤回来。” “大王——” “臣仅推测酒仙楼与公子有关,并未坐实。” “倘若并非如此,黑冰台一旦撤守,对方若骤然发难,大秦恐将措手不及,祸患非小。” 顿弱神色微变,急声谏阻。 “今日有人一语点醒寡人。” “若酒仙楼背后的暗卫真对大秦怀有异心,当初黑冰台出手之际,他们便不会那般克制。” “遭袭之后仍隐忍不发,未见半分报复之举。” “足可推断,其心并无敌意。” “往日寡人对此尚有疑惑,如今却是豁然明朗。” 嬴政嘴角噙着淡笑,神色沉稳中透着洞悉一切的从容。 见此情形,顿弱不再多言,只躬身一礼:“臣领命。” “去吧。” “齐、楚、燕三国动向,给寡人盯紧些。” 嬴政扬手示意。 顿弱再拜,悄然退出殿外。 “封儿……” “你这小子,藏得倒深。” “独自建起这般规模的酒仙楼,又以楼中资财豢养出一支暗卫。” “这可不是寻常手段能成之事啊。” 望着眼前两个稚孙,嬴政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发觉,自己对这个儿子的了解,实在太过浅薄。 这么久以来,赵铭竟在大秦境内悄然经营起如此势力,而他这位秦王,竟未曾察觉。 手腕、谋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如今……” “寡人总算明白,你为何敢让你娘独居沙丘了。” “府中想必早已布满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 “昔日黑冰台无法渗入你亲卫之中,怕也是你早有布置吧。” 嬴政默然思忖。 若是旁人如此,他必心生警醒。 无论是自己的儿子还是臣下,掌握着一支规模如此惊人的力量都足以引起君王的警觉。 倘若无法将其牢牢握在手中,那么唯一的结局便是彻底铲除。 一座酒仙楼每日流淌着金山银海。 而潜藏于酒仙楼阴影之下的那股秘密力量,其分量更是不言而喻。 但对赵铭此人—— 初次相识时,君王心中涌起的不过是对臣子的欣赏。 待到底细渐渐明朗,那份心思却不再出自**权术,反而染上了为人父的温情。 面对赵铭,嬴政总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至于赵铭暗中培植这股势力的举动,嬴政或许能揣测出几分缘由——大概是为了护佑他的母亲与妹妹周全。 除此之外。 嬴政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毕竟。 第265章 第265章 倘若赵铭真有叛逆之心,又怎会那般不顾性命地冲锋陷阵?那绝非心怀异志之人所能为。 再者。 赵铭也根本**的理由。 “这样也好。” “封儿能有自己的根基。” “于将来亦是助力。 只是……如此庞大的暗影势力,他究竟是如何一手建立的?” 即便是坐拥天下的嬴政,此刻眉宇间也不禁掠过一丝探究之色。 宫阙深处。 胡夫人的居所内。 “母亲。” “今日朝堂之上的情形,实在令孩儿欣喜。” “王翦已与王绾彻底决裂,眼下看来,王翦绝无可能坐视扶苏登上太子之位。” “王翦因王绾等人针对赵铭而翻脸,这也意味着赵铭同样不会扶持扶苏,更不会允他成为储君。” “大秦四位上将军,已有两位站在扶苏的对立面——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胡亥满面红光,声音里掩不住激动。 胡夫人亦含笑点头:“照此看来,未来的太子之位,必是我儿的囊中之物。” “王翦与赵铭皆手握重兵。” “纵使他们不能直接归于你的麾下,只要与扶苏为敌,效果并无二致。” 正说着! “中车府令到——”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只见赵高快步走入室内。 一见赵高到来,胡夫人立即向胡亥递了个眼色。 胡亥心领神会,当即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赵高躬身行礼:“拜见老师。” 赵高赶忙上前扶起他:“公子不必多礼。” “老师既是胡亥的老师,胡亥自当以礼相待。” 胡亥神情恳切,语态真挚。 历史上的秦二世胡亥虽是个败尽江山的昏主,但身为公子,这些收揽人心的基本手段他并非不懂——他的母亲出身望族,耳濡目染之下,他若连这点机巧都没有,也枉为王室子弟了。 “大王已回章台宫,赵大人此时怎会来此?” 胡夫人略带疑惑地问道。 此刻本该是赵高随侍秦王左右的时辰,突然前来,确实有些蹊跷。 “赵铭的一双儿女回宫了。” 赵高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 胡夫人顿时了然。 赵铭的儿女深受大王宠爱——这件事早已传遍整座王宫,上至赵高这般近臣,下至寻常宫女与禁卫士卒,无人不晓。 宫中上下皆知,这两位小祖宗是万万开罪不起的。 日子一长,每逢两个小家伙入宫,嬴政便会屏退左右,连赵高也不必在旁侍候。 若有要事,自有其他内侍前来通传。 “大王对自己的亲生子女,也未曾施予这般恩宠,如今对待一位臣子的儿女,竟如此厚待……” “实在叫人想不明白。” 即便过了这些时日,胡夫人心头仍存着疑惑。 “夫人可曾听过‘质子’之说?” 赵高轻轻一笑。 “你的意思是,赵铭领兵在外,手握兵权,王翦亦是如此——” “将他们的幼子留在宫中,实为牵制两家?” 胡夫人顿时领悟。 “正是。” 赵高缓缓点头,阴柔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笃定,“奴婢侍奉大王多年,深知大王从不将喜怒形于色。 这两个娃娃能得如此眷顾,说到底,不过是制衡之术罢了。” “有幼子在侧,赵铭无论在外如何行事,总要心存顾忌。” “免得……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胡夫人颔首:“这般恩泽,看似厚重,实为牢笼。 天威之下,果然步步皆棋。” “母妃。” “纵有制衡之意在其中……” “可赵铭所受的王恩,也确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王翦与赵家皆与扶苏对立,对我们而言,便是大好的时机。” 胡亥眼中闪着光,语气里掩不住兴奋。 他心底反复盘算的便是此事——只要长兄失势,自己的前路便宽阔得多。 “公子。” “眼下时机确要牢牢把握。” “但王翦与赵铭二人,早已不是财帛**所能拉拢的了。” “如今契机在此,若想将他们收归麾下,便需许下承诺。” 赵高神色肃然。 “何种承诺?” 胡亥立即追问。 “保他二人与家族长盛不衰之诺。” 赵高一字一句道。 “这……该如何作保?” “空口无凭,王翦与赵铭皆是精明之人,岂会轻信?” 胡夫人面露忧色。 “正因如此,才需寻一个令他们深信不疑的法子。 唯有如此,他们才会彻底站在公子这一边。” “如今朝堂之上,明面虽是扶苏与十八公子相争。” “可其他公子心中是否另有所图,尚未可知。” “王翦与赵铭,哪怕只得其中一人支持,亦是一大助力。 若两人皆能争取,堪比半壁朝堂。” “故而,绝不可让他们为他人所用。” 赵高语气凝重,话中之意再明白不过—— 王翦与赵铭既已不可能扶持扶苏,便绝不能落入其他公子手中。 “赵大人是亥儿的老师。” “一切……但凭赵大人安排。” 胡夫人的目光落在赵高身上,没有丝毫游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用一个承诺换得王、赵两家倾力相助,送我儿登上那个位置——这代价,再划算不过。” 几乎在同一时刻,胡亥的府邸深处,关于如何将王翦与赵铭这对翁婿拉入阵营的密谈仍在继续。 而长公子扶苏的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厅堂内,几位核心幕僚默然端坐。 隗状率先打破沉寂,望向面色阴沉的王绾:“丞相今日面见王翦,究竟谈了什么?归来后神色如此凝重。” 王绾缓缓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对待王翦与赵铭,不必再有丝毫顾忌。 但凡抓住任何错处,立即上奏弹劾。 我们与他们,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事态竟已严峻至此?” 一位位列少府属官的重臣失声道,“莫非王翦已公然向丞相宣战?” “若非迫不得已,我何至于此。” 王绾眉头深锁,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几,“赵铭显然已视吾等为敌,这敌意自然也是冲着长公子来的。 倘若让他坐上国尉之位,执掌天下武臣,后果不堪设想。 我今日阻他晋升,便已料到会开罪王翦。 但未曾想,王翦的态度竟如此决绝——他摆明了要阻止长公子入主东宫。” 扶苏闻言,不禁向前倾身:“他究竟说了什么?” 王绾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仍能听见那话语中的金石之音:“他说,绝不会坐视公子顺利成为储君。 若真有那一天……他与赵铭,不介意让大秦的疆土再起烽烟。” 厅内霎时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淳于越猛地站起,须发皆张:“狂妄!王翦竟敢口出如此悖逆之言!掀起兵祸?他莫非想……此事必须即刻禀报大王,请大王圣裁!” “禀报?” 王绾冷笑一声,眼中尽是疲惫与讥讽,“你以为王翦是那等口无遮拦的蠢人吗?无凭无据,仅凭你我一面之词,大王会信?只怕反落个构陷重臣的口实。” 隗状面色严峻,缓缓接口:“王翦此言虽是威胁,但若真有那一日,以他二人如今的权势与军中威望,未必不敢行险。 此事,不可不防。” “防?如何防?” 王绾摇头,语气沉重,“赵铭与王翦,皆是战功赫赫,深得王心。 只要他们不真的踏出那一步,大王又能如何?眼下我们能做的,唯有两件事。”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这些都是扶苏最坚定的拥护者,亦是他的股肱。”其一,动用一切力量,暗中查访王翦、赵铭及其党羽是否有触犯律法之举。 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一旦掌握确凿罪证,便集结发力,务求一击即中,扳倒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千钧:“其二,兵权。 咸阳戍卫,乃至地方郡县的兵权,我们必须设法渗透、掌控。 为了长公子的未来,有些力量,必须握在自己手中。” 多年来我们不断在军队里渗透人手,咸阳禁卫军和各郡郡兵中都有我们的眼线,可那些主力大营除了靠利益拉拢,几乎插不进钉子。 “战功垒起来的营盘,哪有缝隙可钻。” 隗状的声音沉了下去。 “往后要把心思放在咸阳禁卫和周边郡兵上。” “只要兵符握在手里,只要王翦和赵铭人还在咸阳,我们便不必惧他们。” “他们的根基终究在外头。” “真到了不得不动手的那一天——” “控制了咸阳的兵马,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咽喉。 即便抓不住王翦与赵铭本人,家眷在手,他们也不敢妄动。” 王绾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诸位。” “既然踏上了扶植长公子这条路,就别再左右摇摆。” “否则,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王绾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话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眼前的局面比他预想的更棘手,必须步步为营。 上将军府,正厅。 王翦独自坐在主位,手中端着酒仙楼送来的佳酿,眉宇间尽是酣畅。 “父亲。” 王贲从门外走入,躬身行礼。 “坐。” 王翦抬了抬手,神色温和。 王贲却蹙着眉,忧心忡忡地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这副脸色?” “谁惹着你了?” 王翦含笑问道。 “爹,您难道就一点不担心吗?” “今日朝堂上,您跟王绾那层纸彻底捅破了。 与他撕破脸,便是与长公子对立。” “万一将来真是长公子继位,我们王家……” 王贲话没说完,忧虑已写满整张脸。 今日朝中的王翦,全然不像往日那个谨言慎行、明哲保身的父亲,连从前教导自己的那些话也都抛在脑后。 若不是王翦言行举止并无异样,王贲几乎要怀疑眼前人是否被什么附了身。 “为官这么多年,就数今日在殿上最痛快。” “王绾那老匹夫——” “一而再,再而三。”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他真当我和赵铭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既然他步步紧逼,那便彻底摊牌。” 王翦冷笑一声,眼中毫无悔意。 “可是父亲,长公子那边……您从前教导孩儿的,可不是这样啊。” 王贲语气里几乎带上了恳求。 第266章 第266章 王翦闻言,却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贲儿,如今时势不同了。” “为何?” 王贲睁大眼睛,满脸困惑。 “因为赵——” 王翦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王贲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思绪却飘向了章台宫的深殿。 未来的暗流仿佛已在眼前涌动。 王翦适时收住了话音。 “父亲。” “难道连亲生儿子也要隐瞒?” “我终究是王家血脉,并非外人。” 见父亲这般情状,王贲心知必有隐秘,当即追问不舍。 王翦缓缓起身,步履谨慎地走向殿门,将门扉仔细掩好。 “你需向为父立誓,绝不外传一字。” 王翦神色肃然。 …… 见父亲如此郑重,王贲岂会不明事态严重。 他立刻颔首道:“父亲放心,孩儿必当缄口如瓶。” “你我父子血脉相连。” “若是外人,为父断不能吐露半分。” “但观今日朝堂风云,为了你那妹夫,我王家必须为他早做打算。” 王翦语气沉凝。 “为妹夫打算?” 王贲面露困惑。 “你那妹夫,乃是大王的骨血。” 王翦压低声音说道。 此言一出。 王贲神情骤然变得古怪,缓缓站直身子,目光里透出几分打量疯症病人般的审视。 片刻后。 “父亲。” “您此刻神志清明,亦无病恙,怎会光天化日说起这般荒唐话?” “正巧夏太医已归咸阳,妹夫与他素有交情,稍后孩儿便去请他来为父亲诊视一番。” 王贲语气里带着关切。 闻听此言。 王翦无奈地横了儿子一眼,当即斥道:“混账小子,你以为为父神智昏聩不成?” “父亲。” “若非昏聩,何出此妄言?” “妹夫的来历您岂会不知?” “他生于沙丘,而非咸阳。” “大王自赵国归来后便长居咸阳,从未远行,怎会前往沙丘临幸妃嫔并诞下子嗣?” 王贲摇头失笑,只当父亲一时糊涂。 王翦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凝视着儿子。 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 王贲渐渐察觉出几分异样。 “且慢。” “父亲。” “您……此言当真?” 王贲终于收敛了笑意,神色转为凝重。 “若非实情,为父岂敢以王族秘事、大王血脉与你戏言?” 王翦沉声喝道。 “这……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妹夫怎会是大王之子。” 王贲仍旧满心疑窦。 “你可还记得当年随大王自赵国入秦的那位女子?” 王翦缓缓问道。 “嘶——” 王贲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是早已亡故了吗?” “当年那场宫闱清洗……” 王贲声音低沉下去。 “为父可以确凿地告诉你。” “那位女子并未死去,而且她生下了赵铭兄妹——正是大王的亲生骨肉。” 王翦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父亲。” “非是孩儿不愿相信。” “只是此事……未免太过惊人了。” “父亲是从何处得知的?” 王贲眼中带着困惑。 王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遥指王宫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大王亲口告知的。” “大王竟会亲言此事?” 王贲一怔,随即追问,“那……此事当真?” “你的妹夫,身上流淌的是王室血脉,是长公子。” “如此说来,他岂不是有望入主东宫?” 王贲性子向来直率,此刻得知赵铭的真实身份,脸上不禁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振奋。 “不止是有望。” 王翦缓缓摇头,神色肃然,“从大王对待赵铭的种种迹象来看,大王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恐怕早已是他了。” “当日大王在章台宫对我言明此事时,连我都不免心神震荡,许久才定下神来。” 想起那日步出宫门后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王翦至今仍觉恍如隔世。 “孩儿记得那日。” 王贲接话道,“那时妹夫因功晋爵,王绾在朝上奏称我王氏与妹夫掌兵过重,随后父亲便被大王召入宫中。 父亲出宫时面色有异,引得咸阳城内议论纷纷——原来根由在此。” 王翦淡笑:“若你当时亲耳听见大王所言,怕也是一时难以回神。” “这倒不假。” 王贲点头,神情却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妹夫竟是大王的骨血……此事说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任谁初闻,恐怕都难以接受。” “难怪今日朝堂之上,父亲会与王绾公然决裂,做给满朝文武去看。” “这一切,原是为了替妹夫铺路。” 王翦颔首:“正是。” “今日在殿上与王绾撕破脸皮,也是因为他行事愈发过分,再三进逼。 若再隐忍退让,世人便真当我王氏可欺了。” “自然,此举亦另有一层用意。” “我要让朝中那些尚未表明立场的大臣看清我王翦的态度。” “此事必会波及扶苏公子的势力。” “这些日子,为父反复思量,渐渐明白大王的深意。” “大王将赵铭的身份透露于我,恐怕不止是为了安抚王家,更是希望我们能成为赵铭日后的倚仗。” “赵铭自己对身世一无所知,绝无可能想到自己竟是王族公子。” “大王要为他筹划前路,但为保大秦安稳,在天下一统之前,绝不会公开他的身份。 而一旦公之于众,朝堂之上必须要有赵铭的人——不仅在军中,更要在文臣之列。” “经此一事,为父也想借此为他甄选一批将来的支持者,他日可为其所用。” “欲登高位,身边不能没有自己的根基。” 王翦语气沉凝。 “父亲,” 王贲却忽然笑了笑,“您或许小看妹夫了。” “他虽不知自己身世,在朝中也看似孤立,可他唯一深交的韩非,如今已位列九卿,举足轻重。” “更何况……还有李斯。” 王翦之子王贲虽性情直率,心思却转得极快,片刻间已将朝中局势理得清清楚楚。 “李斯与长公子——不,与扶苏——立场本就相悖,与王绾等人更是泾渭分明。 如今他儿子李由正在你妹夫麾下为将,倘若将来你妹夫的身份公之于众,李斯必然也会站在他那一边。” “九卿之中,已有两位明里暗里支持你妹夫。” “再说大王最倚重的少府尉缭。” “此人出自鬼谷门下,谋略深远,非寻常人能及。” “自入秦以来,他始终超然事外,不结朋党,不交私谊,任谁也拉拢不动。 唯独对你妹夫,他却格外看重——这一点,在朝堂上谁都看得分明。” “至于冯去疾、冯劫兄弟二人,暂且可搁置不论。 眼下他们似乎并未卷入任何一派的争斗。” “而蒙家……” “他们早已选择了扶苏。” 王翦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你肯动脑子的时候,倒也不糊涂。” “父亲。” 王贲却未露得意,反而神色更凝,“朝堂上的风声固然能影响大王一二,但最终权柄仍握于大王手中。 将来太子属谁,根本仍在大王一念之间。” “毕竟……” “文臣纵能掀起波澜,可待天下一统之后,任凭他们如何动作,只要大王心意已定,一切纷争皆可凭兵威镇平。” “所以——” 王贲语气沉了沉。 “所以你想问,大王究竟是否有意立你妹夫为储,是当真定了,还是仅作试探?” 王翦接过话头,淡淡一笑。 王贲点头:“正是此意。” “那日与大王深谈,我能听出他对赵铭的期许,远非任何一位公子可比。” “大秦将来的继任者,若是庸碌之辈,如何镇得住这江山?” “大王诸子之中,谁能胜过赵铭?” “放眼天下,又有谁能胜过赵铭?” 王翦声音低沉,字字透着对秦王心意的确信。 “此事……要不要让妹妹知晓?” 王贲试探问道。 “不可。” 王翦摇头。 “大王说过,待天下一统之日,自会给赵铭一个惊喜,也给赵铭的母亲一个惊喜。” “若让嫣儿知道,她必定会透露给赵铭。” “万一搅乱了大王的布局,那便是大罪。” “今日告诉你,是要你明白轻重——莫要贸然投向任何一位公子。 我王家已得遇千载难逢的机缘,若是毁在你一时糊涂之中,为父绝不会轻饶。” 王翦目光肃然,语带告诫。 “父亲……” 王贲面露无奈,“孩儿向来谨遵您的教诲,从未参与党争。 您未免把孩儿想得太过了。” “罢了。” “此事到此为止,你只须牢牢藏在心底。” “今日朝堂上,我已与王绾公然决裂,甚至出言相胁——这条线,既已划下,便再无悔棋。” 王翦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沉静如深潭。”以那人的性子,绝不会坐视王家安稳。 他必会有所动作,而兵权,便是他眼下最想攥紧的东西。” “蓝田大营如今并无战事,正是他暗中伸手的好时机。”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派人盯紧王绾一系的动静。 咸阳禁卫,乃至周边郡县的兵将,凡与他们有往来的,一个不漏,悉数记下。” 他并非王绾那般只识庙堂论辩的文臣。 王翦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既然朝堂之上已撕破脸皮,对方接下来会如何出招,他心中已有七八分预料。 这些算计,他并不畏惧。 说到底,如今支撑他腰杆的,是大王无可动摇的信任,是这煌煌王权本身。 “父亲放心。” 王贲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此事儿子必办得滴水不漏。 王绾那老匹夫,还有跟他一唱一和的淳于越,迟早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 燕地,渔阳郡。 城墙之外,黑压压的秦军阵列肃然无声,却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将整座渔阳城笼罩在无形的杀意之下。 即便尚未擂鼓进攻,那凝若实质的军威已让城头守军感到窒息,空气沉重得令人心悸。 屠睢驱马至战车前,拱手禀报:“上将军,一切已按令备妥。” 战车上,赵铭身形笔直,闻言侧首:“用的都是燕文?” “是。 均已缚于箭矢之上。” 屠睢答得干脆。 第267章 第267章 赵铭望向远处巍峨却显得孤寂的城楼,缓缓道:“今日,让箭雨不停。 明日,再以箭阵开路,强攻。” “末将领命!” 屠睢抱拳,旋即调转马头。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骤然擂响,撞破四野的寂静。 数万**手闻令而动,步伐整齐划一,如黑色的潮水向前推进,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仿佛死神的低语。 渔阳城头,庆秦扶墙而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望着城外那一片仿佛能吞噬天光的黑色,心底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寒意。 “秦军才至城下,今日便要试我锋芒么……” 他喃喃自语,“赵铭……我当真能挡得住他?” 这个名字,如今在天下诸国将帅耳中,已与“不败” 和“噩梦” 同义。 廉颇、庞煖、信陵君……一个个曾闪耀时代的名字,皆折戟于其手。 庆秦自知斤两,未及交锋,那无形的压力已如冰水渗入骨髓。 “上将军。” 副将乐乘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探报已确认,此次秦军只动用了武安大营,并无其他大营增援。 我军据城而守,兵力相当,足以抵挡。” 乐乘虽亦挂上将**,但因昔日降秦的旧事,始终不得燕王全心信赖,此刻只能居于副位。 庆秦没有回头,目光仍死死锁着城外那不断逼近的黑色战线。”城中三十万,城外亦近三十万。 蓟城援军,何时能到?” 乐乘沉默一瞬,答道:“最快……也需半月。” “半月……” 庆秦咀嚼着这两个字,望着天际逐渐积聚的阴云,不再言语。 渔阳城头,风卷战旗。 庆秦按剑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城外黑压压的秦军阵列。 “此城……守得住么?” 他心中无声自问。 忽然,身侧副将急步上前:“上将军,秦军**已张!” 庆秦抬眼望去,只见秦军阵前寒光如林,箭镞齐指苍穹。 “果然。” 他低喝,“传令——举盾防箭!” 话音未落,远处一声长啸破空而来。 赵铭长剑出鞘,直指城楼:“风——!” “风!风!大风——!” 三十万秦卒齐吼如雷,声震四野。 霎时间,箭矢离弦,遮天蔽日,宛若乌云倾覆。 箭雨泼洒而下,城中燕卒纷纷蜷身于盾后,却仍有惨呼不断响起。 然而此番箭矢之中,竟有许多系着素帛,随箭坠落街巷。 一名年轻燕卒拾起脚边箭矢,解下染尘的布条。 “快看……上面有字!” 周围兵卒聚拢过来,低声念出帛上文字:“燕行不义,刺我秦王;大秦锐士,讨伐有辞;降者生,抗者死。” 窃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莫非传言是真?真是大王遣客行刺?” “秦军师出有名,他国岂会援我……” “这仗,还怎么打?” 城楼之上,一名裨将疾步登阶,将带血布帛呈给庆秦。 帛上燕字森然:“燕国无义,行刺我王!大秦锐士,复仇而来!降者免死,顽抗杀之!” 庆秦指节发白,良久才道:“赵铭……好一招攻心。” 身侧乐乘眉头紧锁:“将军,军心已生惶乱。” “传令!” 庆秦陡然转身,“凡见箭上布帛,立即收缴焚毁!私传议论者,军法处置!” 令虽下,他却知颓势难挽。 待传令兵远去,庆秦忽然侧目看向乐乘,目光如刃: “乐乘将军……你会为燕国死战到底吧?” 城下箭啸未止,风声呜咽如泣。 乐乘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未动声色:“庆将军此言何意?” “当年赵国兵临城下,乐将军可是转身便归顺了赵国。” 庆秦语调平缓,字字却如冰锥,“本将动身前来渔阳之前,大王心中……难免存着几分顾虑。” 话里透出的警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庆将军放心,” 乐乘当即拱手,“乐乘此生愿为大燕肝脑涂地。” 庆秦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将军的忠心,我自然信得过。” 他话锋忽地一转。 “只是——” “如今关乎大燕生死存亡。” “还请乐将军暂且交出兵符。” “你麾下那十万将士,从此刻起由本将统一调遣。” 庆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话音落下的刹那,帐中气氛骤然绷紧。 庆秦身侧的亲卫手已按上剑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乐乘;乐乘身后的护卫亦同时踏前半步,气息凛然。 两位燕国上将军之间,空气仿佛凝成了即将碎裂的冰。 片刻沉寂后,乐乘终是垂下眼帘。 “既是王命委派庆将军总领全军,末将……遵命。” 他缓缓吐出这句话,每个字都似有千斤重。 “甚好。” 庆秦脸上掠过一抹满意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下来:“待秦军退去,本将必亲自为将军向大王请功。” 这一局,终究是他赢了。 乐乘低头不语,心中却如沸水翻腾。 ——燕王啊燕王,事到如今,你仍不肯信我。 ——当年若非粮草断绝、援军无踪,我十万将士已成孤军,我又岂会降赵?若不降,十万儿郎早已葬身赵国铁蹄之下,燕国何来今日这些兵马? ——如今,这一切竟都成了我的罪过。 他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悲愤与无奈,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乐将军。” 庆秦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这些日子便请将军在府中静养。” “渔阳城的防务……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庆秦说着,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色,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要将他软禁。 乐乘默然片刻,终究只是拱手一礼,转身退出大帐。 城外,秦军的箭矢仍不时划破夜空,落入城中,带起断续的哀鸣。 夜色渐深。 秦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赵铭坐于主位,屠睢、章邯、李由三将分坐两侧。 “明日攻城,仍依我武安大营常法。” 赵铭指尖轻点案上地图,声音沉稳:“投石机与**营先行压制,五万先锋军正面破城,骑兵伺机冲阵。” “先锋一职,由我亲领。” “末将领命!” 屠睢与章邯齐声应道。 唯有李由略显迟疑——他尚未亲眼见过赵铭冲阵之勇,对这般战法仍觉陌生。 赵铭目光扫过三人,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今夜或许另有一条路可走。” 他抬眼,视线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你们对乐乘此人……了解多少?” “正因如此,乐乘成了天下皆知的叛国之将,也是列国之中官爵最高的叛徒。” 李由垂首禀报。 赵铭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张明掀开帐帘快步走入。 “上将军。” “渔阳城中有消息了。” 他躬身递上一卷密函。 赵铭展开扫过,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果然不出所料,庆秦已收了乐乘的兵权。 此人,或可为我大秦破城之钥。” 章邯闻言一怔:“上将军,乐乘既已失兵权,又如何能助我破城?” “我不信他会毫无后手。” 赵铭淡然一笑,转而看向张明,“传令城中弟兄,设法接触乐乘,许以重利高爵。 无论他提何条件,皆可应允。” “诺!” 张明领命退下。 “上将军,” 李由面带迟疑,“末将以为……乐乘此人不可轻信。” “谁说我信他了?” 赵铭轻笑反问。 “那为何还要派人拉拢?” 李由仍是不解。 话音未落,章邯与屠睢却已恍然相视。 “上将军英明!” 二人当即行礼,眼中尽是叹服。 李由略一思索,亦骤然明悟。 “上将军高明!” --- **第两渔阳城内,乐乘府邸。 府外层层燕兵把守,戒备森严,似是庆秦为防他再生异心。 府内仅余乐乘亲卫数百——他国上将军,亲兵不得过五百之数,恩遇远不及秦将。 乐乘独坐厅中,默然饮酒。 忽然—— “何人?!” 院中传来亲卫厉喝,随即兵刃交击之声骤起。 “砰!” 厅门被几具倒飞的身躯撞开,一道黑影如电掠入,瞬息已至乐乘案前。 “谁?” 乐乘变色,右手疾按剑柄。 “秦。” 黑衣人只吐一字。 乐乘目光一凛。 “秦国潜藏城中的暗桩……竟敢独闯本将府邸,” 他指节收紧,语带寒意,“你不怕死么?” 厅外亲卫已蜂拥围拢,刀锋尽向黑衣人。 “奉赵铭上将军之命,特来为乐乘将军指一条生路。” 英布声调平静。 黑衣覆体,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听到“赵铭” 二字,乐乘眼底精光一闪。 他抬手一挥,厅中亲卫迅速退去,门扉合拢。 “赵铭派你来做什么?” 乐乘沉声道,“直说吧。” 燕王对乐乘早已心生疑虑,庆秦更是直接将他软禁在此处。 “如今秦国大军压境,燕国绝无抵挡之力。 既然燕王已不信任将军,将军又何苦为燕国效死?” “眼下正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将军愿意暗中接应我军入城,上将军必定厚礼相待。” 英布虽未摘下面巾,语气却异常肃重。 “我的兵权已被剥夺,又如何接应?” “阁下请回吧。” “今夜之事,我只当从未见过你。” 乐乘沉声回应。 “乐将军。” “上将军有言在先。” “只要将军愿归顺大秦,**厚禄、荣华富贵,绝不亏待。” “被困于此地,将军难道还指望燕王日后施恩吗?” “若我大秦攻破此城,燕王第一个要除掉的,恐怕仍是将军。” 英布继续劝说道。 乐乘闻言,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若我真引秦军入城,赵铭会不会过河拆桥?” 乐乘脸上露出动摇之色。 “大秦绝非燕国,绝不会行鸟尽弓藏之事。” 英布正色答道。 第268章 第268章 乐乘神情挣扎片刻,终于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为秦军打开城门。” “明日我军便会发动攻势。” “乐将军准备如何接应?又该如何区分你麾下的士卒?” 英布立即追问。 “庆秦虽夺我兵权,却尚未清除军中忠于我的将校。 我仍能调动的兵马约有四五万,皆驻守东门。 我会下令让他们以黑布缠臂为记,只待赵铭将军派兵自东门而入。” 乐乘迅速答道。 英布面露疑惑:“将军为何不直接率军攻打庆秦镇守的西门?” 乐乘眼中寒光一闪:“城中守军近四十万,我这几万人马难以扭转战局,甚至无法突破庆秦设下的防线。 但若秦军能从东门入城,便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英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既然约定已立,我即刻派人禀报上将军。” “请转告赵铭将军。” “燕王猜忌,庆秦防备,我已受够了。” “明日秦军攻城之时,我必大开东门,恭迎王师。” 乐乘语气中透出对燕国的决绝。 “一言为定。” “城破之日,上将军定当亲自向将军致谢。” 英布激动地抱拳行礼,随即转身向殿外走去。 乐乘迈步相随:“我送兄弟一程。” 殿外,亲卫们目光如炬,紧盯着走出的二人。 夜色浓稠如墨,乐乘府邸外的亲卫们按着剑柄,目送那道身影从容步出庭院,终究无人上前阻拦。 “乐将军,明日再会了。” 英布低笑一声,手中鹰爪扣向夜空一抛,勾住檐角,身形借力一纵便翻上屋顶,几个起落间便融入了深沉的黑暗里。 待他离去,一名亲卫趋步近前,压低声音问道:“将军,莫非真要归秦?” “何出此言?” 乐乘目光沉静。 “昔日降赵,是为十万弟兄免遭屠戮,实属无奈。” 他望向王宫方向,语调渐坚,“如今大燕危如累卵,纵使大王疑我,乐乘又岂能做背国之人?” “走,去见庆秦。” 他转身迈步,眼底映着烛火,燃着与山河共焚的决绝。 庆秦府中灯火通明。 听完乐乘所述,庆秦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锐光,随即浮起愧色。 他缓缓起身,整衣正冠,向乐乘深深一揖。 “将军这是何意?” 乐乘连忙上前扶住。 “此前对将军确有疑虑,今夜方知将军肝胆。” 庆秦抬头,神色肃然,“此计若成,必令秦军损兵折将。 将军本有更易之路,却为大燕择此险途——如此大义,庆秦敬佩。” “当年降赵,天下皆骂乐乘不忠。” 乐乘按住腰间剑柄,字字如铁,“此战,我便以血告示四海:乐乘愿与国同烬。” 庆秦重重点头,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东门虚掩,只待秦军涌入。 将军率部截断其后路,你我前后夹击,可成围杀之局。”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那赵铭被称作秦国战神,此番必要他在渔阳城下折戟!” “若能挫败赵铭,你我之名必震天下。 届时齐楚两国或不敢再作壁上观,若得援军,大燕危局可解。” 庆秦越说越振,眼中燃起灼灼火光。 仿佛已看见击溃秦军主力的曙光,尤其想到能战胜未尝败绩的赵铭——那不仅是战功,更是足以盖过廉颇、李牧的赫赫威名。 念及此处,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秦军大营,深夜。 军帐中烛火通明,赵铭与诸将仍在推演攻城方略。 帐帘轻动,张明悄步走入。 “上将军。” “如何?” 赵铭从沙盘上抬起视线。 “城中暗哨传回密报。” 张明奉上一卷薄帛。 赵铭展开扫过,嘴角渐渐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燕国已无将才。” “自作聪明。” “真当本帅看**这等伎俩?” 他轻嗤一声,将密报递回张明手中,“不过也好,他们既已入彀,便按计行事。” 章邯接过那份密函,缓步走到三位将领面前,将纸页逐一展开。 “上将军此番示好,明面上是为招揽乐乘,连乐乘自己也觉得此计可信。” 章邯嘴角微扬。 李由点头接话:“乍看确实如此。 若非上将军点破,末将等亦会以为真欲借乐乘为内应——他在燕国所受冷遇,任谁看来都堪为叛由。” “我等尚且一时蒙蔽,乐乘更不会生疑。” “他必会将此事悉数报予庆秦。” “此时,他们大约正谋划着待我军自渔阳东门踏入,便一举合围歼之。” 屠睢语带笑意。 这一计,表面是笼络招降,里应外合之策看似无懈可击。 “乐乘此人,看似背主无义,骨子里却忠燕如磐。” “要他真心归降,绝无可能。” “但也正因如此,方可为我所用。” 赵铭声调沉静。 以武安大营之锐,加上赵铭亲率前锋陷阵,破城并非难事。 难在破城之后的厮杀。 城中燕军不下三十万,燕王已下死令命庆秦坚守。 三十万活人,非三十万只鸡,纵是屠鸡亦需工夫,何况是执刃的异国之军。 一旦入城,必是血海翻涌。 赵铭不在意燕军生死,却惜麾下士卒之命。 若能少折损一分,便是上策。 “庆秦若想吞掉我入城之师,至少需调十余万兵马,其原本重兵布防的西城门必因此空虚。” “待我军自东门突入,再破西门,渔阳便成合围之势。” “末将请率骑兵从东门突进,为大军撕开裂口。” 章邯踏前一步,抱拳**。 “准。” 赵铭颔首。 城门既开,骑兵冲阵最是凌厉,亦是摧垮敌防最快之刃。 “东门关系全局,你亲领五万骑出击。” “屠睢,你调五万步卒协同推进。” 赵铭下令。 “末将领命!” 章邯与屠睢齐声应诺。 “至于西门——” “本将亲率主力进攻。” “二十万大军为中军,明日午时,准时攻城。” “诺!” 三将肃然应声。 “去吧,各自整备歇息。” 布置既毕,赵铭不再多言。 众将行礼退帐,脚步声渐远。 “乐乘……” “不过一子而已。” 赵铭轻轻一笑。 此刻他几乎能看见,庆秦与乐乘大约正在灯下密议,如何布下天罗地网,等着秦军明日踏入东门。 沙场征伐至今,赵铭早已笃信一条铁律—— 这世上,从无无缘无故的信任。 晨光初露,铁甲映寒。 渔阳西门外,黑压压的秦军阵列肃然无声。 赵铭勒马立于阵前,目光如刀,刮过城头猎猎作响的燕旗。 他抬起右手,身后千架投石机同时绷紧了机括,数万弓手挽弓如满月。 “放!” 石破天惊。 漫天飞石挟着尖啸砸向城墙,箭雨紧随其后,织成一张死亡的巨网,将渔阳西门笼罩在连绵不绝的轰鸣与哀嚎之中。 这是秦军最擅长的战法——以箭矢开道,以碎石犁地,直至守军抬不起头。 而在城池东侧,另一支秦军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他们偃旗息鼓,马蹄裹布,像一群贴着地面游走的黑影,只等那约定好的信号升起。 城内,将军府。 庆秦按剑立于沙盘前,听着副将的禀报:“乐乘将军已按计划清空东城巷陌,伏兵尽藏。 只待秦军入瓮,纵有十万之众,亦难逃罗网。” “好。” 庆秦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西门由本将亲镇。 只要赵铭破不了这道城门,东边的口袋便能扎紧。 此战若胜,燕国国祚可延,诸位皆是不世之功臣。” “愿随上将军死战!” 众将齐声应和,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 “一切,为了大燕!” “为了大燕!” 铿锵的誓言还未落定,城外骤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风——风——风——” “大风——!” 那是秦军的战号,沉浑如地动,凛冽似朔风。 无数黑羽箭再度腾空,化作遮天蔽日的鸦群,扑向城垣。 庆秦猛地转身,甲胄铿然作响:“传令!死守垛口,退半步者斩!本将坐镇内城,与渔阳共存亡!” “诺!” 箭雨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城头燕军缩在盾牌与女墙之后,听着碎石砸落、箭镞入木的咄咄之声,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血顺着砖缝蜿蜒流淌,渗进夯土的缝隙里。 日头渐高,升至中天。 赵铭终于动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龙泉出鞘,清鸣如龙吟。 翻身下马,踏过满地箭矢残骸,走到最前列的先锋阵前。 万千目光凝聚在他背影之上。 他转身,剑锋直指城楼: “大秦的儿郎们——”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嚣。 “我,赵铭,先锋军主将。” “今日,依旧是我在前,你们在后。” “我若倒下,攻势不止。” “秦土所在,兵锋所向——” 他举起盾牌,剑光划破空气: “攻——!” 一人,一盾,一剑,率先冲向那座巍峨的城门。 身后,沉默的军阵骤然沸腾。 “誓随将军——” “誓随将军——!” “杀——!!!” 怒吼汇成海啸,黑色的潮水轰然卷向渔阳。 尘土冲天而起,淹没了日光,也淹没了城头燕军最后的呼吸。 赵铭一马当先,身后是如潮水般汹涌的军阵。 那股决绝的气势仿佛有形之物,凝聚在每一个士卒的胸膛里,随着主将的背影向前奔涌。 将军亲临战阵,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号令;更何况那枚悬于无形的气运官印正隐隐发烫,将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灌注进每个人的血脉。 大军启动的刹那,整片渔阳城前的土地都开始震颤,轰鸣声从脚底直冲颅顶。 城头传来嘶哑的吼叫。”放箭——” “死守!绝不让秦人踏进一步!” 密集的箭矢从垛口倾泻而下,城内的投石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巨石划破长空。 这是燕国最后一道国门,城门若破,社稷即倾。 箭雨交织成死亡的罗网,双方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战场顷刻被血腥与哀嚎吞没。 赵铭冲在最前方。 箭簇落在他周身三尺便纷纷偏斜,竟无一能近身。 第269章 第269章 若非刻意压制速度,他只需几次吐息便可抵至城下;若非顾忌真气外显过于惊世,他甚至不必举起手中那面盾牌。 即便如此,他的身影仍快得超出常理,转眼已逼近城门。 龙泉剑铿然出鞘。 丹田内真气奔涌,顺着经脉贯入剑身。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竖劈——血色剑罡脱刃而出,轰然撞上厚重的城门。 木屑与铁钉炸裂纷飞。 城门像纸糊般被撕开巨口,剑势却丝毫未衰,径直贯入城内。 数十名燕卒尚未来得及转头,便被那道红光吞噬。 惨叫短促而密集,随即化作一地残躯。 “击杀燕兵一人,获得力量碎片。” “击杀燕兵一人,获得寿数微尘。” “击杀燕兵一人,获得体魄残响。” ……熟悉的提示在意识深处接连浮现。 数十道细微暖流汇入四肢百骸。 赵铭脚步未停。 龙泉剑锋吞吐着暗红的光晕,映亮他冷硬的侧脸。 城门后的燕军从短暂的惊骇中回过神,凭着残存的军纪本能涌向缺口,试图堵住这致命的裂痕。 他一步跨入城内。 剑锋横扫,罡气如镰刀般掠过人群,每一击必有十余人倒下。 身后两千亲卫已如影随形杀到——这些誓死效忠的武者个个气息沉厚,为首的张明更是先天之境,剑光起落间宛若虎入羊群。 两千人的冲阵竟比万人军团更为酷烈,所过之处血浪翻腾。 城门处,赵铭与亲卫们杀出一条血路,脚下尽是倒伏的尸首。 他们如楔子般钉入城中,一寸寸扩大着立足之地。 城外秦军步步为营,箭雨如蝗,压得城楼与街巷间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渔阳城东。 约定的时辰已至。 沉重的东城门豁然洞开,门内竟有燕军士卒挥动着黑色旌旗,朝城外打出接应的信号。 章邯远远望见,嘴角掠过一丝冰凉的弧度。 “时候到了。” 他低语,随即扬声道:“全军听令——骑兵冲锋,贯穿到底。 凡阻我兵锋者,格杀勿论!” “遵令!” 五万铁骑齐声应和,声浪震地。 后方,庄伟率领的五万步卒已列阵紧随。 “冲!” 章邯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蹿出。 身后亲卫如影随形,再往后,是滚滚铁流般的骑兵洪潮。 这些亲卫皆经武道锤炼,已达后天之境,是赵铭亲手栽培的心腹。 东门城楼上,燕军将领俯瞰着汹涌而来的秦军,面露讥诮:“赵铭……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待尔等入彀,断你归路,便是瓮中之鳖。” 城门洞内异常空旷,显是经过特意清场。 章邯率众长驱直入,毫无阻滞。 一进城,骑兵即刻散开,抢占各处要冲。 一名燕军副将快步迎上,抱拳道:“奉乐乘上将军之命,特来迎接大秦王师。 请将军速引大军入城,我军当协同进攻城中守军。” 章邯闻言,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好。”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矛如毒蛇吐信,骤然刺出。 噗嗤—— 矛尖透背而过。 那副将浑身一颤,愕然瞪大双眼,喉间挤出半声短促的惨呼。 他死死盯着章邯,瞳孔里满是惊骇与茫然,仿佛至死不解这突来的杀戮。 …… 那副将最后的目光,似仍在无声诘问。 章邯抽回长矛,尸身颓然倒地。 几乎同时,身后秦骑暴起震天杀声。 “杀——!” 长矛如林,寒光倾泻。 方才还作欢迎状的燕军猝不及防,顷刻间血溅街石,尸骸枕藉。 章邯一马当先,真气贯注矛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势若破竹。 铁蹄如雷,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无情地收割着燕军的性命。 即便那些燕卒臂上还系着黑布——那是与大秦约定归顺的标记——也逃不过迎面而来的刀锋。 这从头到尾便是一场精心设下的骗局。 一个诱使乐乘亲手打开东城门的圈套。 武安大营三十万大军分作两路,如铁钳般合围,一举撕裂了渔阳的城防。 “怎么会这样?” “乐乘将军明明说过,系上黑布,秦军便会视我们为同袍!” “为何他们突然倒戈相向?” “快,反击!立刻反击!” “迎敌——” 渔阳东城门附近,燕军陷入一片混乱。 原本他们还做着诱敌深入、前后夹击的美梦,此刻却成了天大的笑话。 秦军从未中计,也从未相信过他们。 “武安铁骑——” “随我踏平渔阳!” “凡阻我兵锋者,格杀勿论!” “城未定前,不留生机!” “杀!” 章邯的吼声震彻战场。 他率领骑兵如洪流般向城内席卷而去,以自己为锋矢,沿着城中主道一路突进。 其余五名万骑将则各率部众从不同方向杀出,沿城楼、沿街巷,只要不是玄甲秦军,一律斩杀。 在这般雷霆之势下,无数秦骑疯狂涌入,冲垮一切阵线。 燕军虽已惊醒,却只能仓促应战,城楼上箭雨纷落,却再也挡不住奔腾的铁流。 城下的燕卒更是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步卒前进——” “杀!” 步卒副将刘旺一声令下。 步兵紧随骑兵涌入城门,同时城外箭手与城楼上的燕军对射不休。 一旦近身搏杀开始,城楼便逐步易主。 这一战,几乎未费多少代价,便斩敌无数,顺利夺下了渔阳东门。 东城之内。 “上将军!” “大事不好!” “秦军……秦军杀进来了!” 一名副将连滚爬入,声音里满是惊恐。 “秦军既已入套,岂非正中下怀?” “待其深入瓮中,来多少,便葬送多少。” 乐乘犹自冷笑,尚未察觉变故。 “上将军,情况不对!” “秦军入城后毫无交涉,更无半句言语,见人便杀。” “数万秦骑已在城中横冲直撞,东城守军已被冲散……城门,已落入秦军之手了!” 副将急声喊道。 “什么?” 乐乘面色骤变,愕然道:“为何如此?” “上将军,我们中计了……” “秦军不过是借我们之手打开城门,从未真想纳我等为内应。 这一切,只为骗开这道门!” “西门与东门同时遭遇猛攻,我军所设伏兵已被秦军击溃。” “埋伏……已经失败了。” “秦军铁骑,就要杀到眼前了!” 副将语无伦次,浑身颤抖。 乐乘的面容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胸腔里的那颗心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是圈套……我竟踏进了赵铭的圈套。” “他从未信过我会降秦。 他不过是拿我昔日叛将的旧事作饵,料定我假意投诚的盘算,却早将我看穿。” “他要的,无非是我亲手推开这扇城门。” 念头至此,乐乘脸上连最后一丝活气也消散了。 方才还稳如磐石的身形,此刻竟微微晃了晃。 他曾那般笃定,以为能将入城的秦军尽数吞下,一举击垮赵铭,甚至借此名震天下,保住燕国不灭。 谁知到头来,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此刻更像是个独自演着荒唐戏码的丑角。 “赵铭……” “好算计。” “当真是好深的算计。” “你竟连人心都能洞彻,早知我绝不会真心归秦。” 乐乘嘴角浮起一丝涩然的笑,可那笑意渐渐凝住,转而化作冰霜般的冷硬,眼中原本翻腾的不安,此刻已被决绝的杀意取代。 “大燕的儿郎们!” “暴秦欲亡我社稷,绝我宗庙。” “今日我乐乘在此立誓,与秦狗血战至最后一息。” “众将士——” “迎敌!” 乐乘嘶声怒吼,军令如铁。 预先设下的伏击,已成泡影。 所谓前后夹击,此刻听来更是可笑。 秦军铁骑已如洪流般碾入城内,疯狂冲杀,所有图谋皆成虚幻。 西城。 “禀上将军!” “西城门楼……已失守!” “秦军攻势太猛,我军难以支撑——” “报!外城第一道防线已被秦军突破!” “急报!秦军已杀至第二层防线,我军……我军抵挡不住啊!” …… 内城将军府。 坏消息如雪片般接连传来,庆秦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岂有此理!” “秦军再强也是血肉之躯。” “本将在西城布置了十五万大军,十重防线,一道溃退,后一道即刻补上——为何还是被秦军接连击破?” 庆秦的声音冷如寒铁。 “上将军……秦军战力实在骇人。” “那秦军主将赵铭甚至亲自陷阵冲杀,秦卒个个悍不畏死。” “我军……实难抗衡。” 一名燕将颤声回禀。 庆秦默然片刻,眼中厉色一闪:“传令!战死一人,即补一人,所有防位绝不可空。” “擅自后退者,立斩不赦。” “前锋战殁,督战队顶上前线。” “必须给本将死死钉住,绝不让秦军再进一步!” “诺!” 众将凛然应声,匆忙奔出传令。 “西城战况既已如此,欲破秦军,唯有指望东城的伏击了。” “近二十万大军埋伏于东城,足以将入城秦军全数吞灭。” 庆秦缓缓吐出一句话,仿佛在说服自己。 “上将军放心。” “乐乘将军定能将入城秦军一网打尽。” “只待这支秦军覆灭,秦军必遭重创。” 身旁副将连忙附和。 就在这时—— “报——!” “东城紧急军情!” 一名传令兵踉跄冲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乐乘的急报如一道惊雷炸响在耳畔。 那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声音里裹着无法抑制的颤栗:“上将军!东城……东城楼丢了!秦军根本未信乐将军投诚,他们是诈开城门,一入城便直扑要害,乐将军正率部死战!”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庆秦的胸膛。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与片刻前乐乘那张惨白的面孔如出一辙。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铭……” 庆秦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好一个将计就计……原来你从未信过。” 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他原以为能将计就计,借乐乘“投诚” 诱秦军入瓮,内外夹击,一举击溃城外虎视眈眈的武安大营。 却不料,自己才是落入瓮中的那个。 赵铭根本不屑于分辨真伪,他要的,仅仅是那扇洞开的城门。 第270章 第270章 渔阳,这座被寄予厚望的雄关,完了。 燕国苦苦维系的那点国运,似乎也随着东城楼的陷落,听到了碎裂的声响。 “大王……” 庆秦闭上眼,喉头滚动,一股灼热的苦涩涌上,“臣……有负所托。”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丈量出自己与那个名叫赵铭的秦国统帅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深渊。 这场赌上国运的棋局,对方落子如风,步步抢先,而自己,竟连对方的真实意图都未能看透。 渔阳城幅员辽阔,但再大,此刻也成了困兽之斗的牢笼。 两处城门洞开,秦国的黑色洪流汹涌而入,这座城,已然变成了围困数十万燕军的巨大坟场。 “杀——!” 赵铭的喝令如同出鞘的利刃,斩破混乱的喧嚣。 他手中那柄名为“龙泉” 的长剑每一次挥洒,便带起一蓬凄艳的血雾,十数名燕军甲士如割草般倒下。 斩杀单个敌卒所获微薄,但眼前是仿佛杀之不尽的燕军洪流。 不降,则唯有死战到底。 “杀光他们!” “为了大秦!” 他身后的秦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跟随着主将的身影,化作一股股毁灭的飓风。 长戈带着千钧之力砸下,长矛化作毒蛇般的寒光突刺,每一击都摒弃了防御,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悍勇。 冥冥之中,似有无形的力量笼罩着这支军队,让他们的气力、速度、凶悍程度陡然攀升。 在这般狂暴的攻势面前,燕军即便拼死抵抗,阵线也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堤,不断崩塌、后退。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艰难流逝。 一日。 两日。 渔阳城内的喊杀与哀嚎从未停歇,只是燕军控制的区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鏖战之后,外城两面城墙已彻底插上了黑色的秦旗。 残存的燕军被迫放弃外围,狼狈退守最后的内城防线。 肃清了外城最后顽抗的据点,赵铭并未急于下令强攻内城。 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麾下将士一张张沾满血污、写满疲惫却依然坚毅的面孔。 连续三天两夜的高强度厮杀,即便有那神秘力量的加持,也已然逼近人体极限。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进食饮水。 医护营上前,救治伤员,清扫战场——外城之内,不留活口。”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伤兵需要安置,将士的体力需要恢复,而那些倒在血泊中尚未断气的燕军,也必须予以“清理” 。 战争,容不得半分仁慈与疏漏。 短暂的寂静开始蔓延,只有粗重的喘息、兵刃刮擦甲胄的声响,以及远处内城方向隐约传来的不安躁动。 一名亲卫快步穿过略显凌乱的临时营地,来到赵铭身侧,低声禀报:“上将军,章邯将军传来消息,东城外城区域,也已全部肃清。” 夜色已深,渔阳外城的街巷间燃着零星的篝火,将秦军甲胄映出冷硬的光泽。 张明穿过几处临时扎下的营帐,在城楼一角寻到了赵铭。 他抱拳低声道:“章邯将军已擒获乐乘,残存的燕军尽数退入内城。 不出三日,此战当可了结。” 赵铭从简图上抬起眼,望了望墨黑的天幕。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虽斩敌甚众,内城所困燕军仍不下二十万。 若强攻,困兽犹斗,徒增我军伤亡。 当攻其心志,令其自溃。” 四周原本倚墙歇息的将领闻言纷纷起身,肃立听令。 “选派嗓门洪亮的士卒,向内城喊话。” 赵铭的目光扫过众人,“自今夜始,大秦受降。 凡弃兵归顺者,免死。 执刃相抗者——诛。” “诺!” 众将齐声应命,旋即散入夜色中布置。 李由走近两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燕军士气已崩,困守孤城,音讯断绝。 除了归降,他们已无路可走。” “让将士们好生休整。” 赵铭转向他,“明日太阳升起时,我要渔阳彻底易帜。” “末将领命。” 李由躬身退下。 深夜里,外城各处要道皆有黑甲锐士执火巡视,火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长影。 多数秦卒已枕戈而眠,连续两日一夜的厮杀,纵是铁打的筋骨也需片刻喘息。 而内城中的燕卒,此刻不过是笼中疲兽。 忽然间,沉厚的呼喝声从四面城墙响起,如潮水般涌向内城深处: “城中燕军听真——” “尔等已陷重围!大秦此来,是为雪刺王之耻!燕王无道,假使节之名行悖逆之事!” “今,上将军赵铭奉王命平燕。” “将军念及华夏同源,不罪寻常士卒。” “自此刻起——” “弃刃投降者,皆可活命!” “负顽不退者,待燕国既灭,按册究查,罪及家眷!” …… 数百秦卒齐声高喊,声浪叠卷,穿透砖石,直抵内城每一个角落。 疲惫蜷缩在墙根下的燕兵们被这声音惊醒,许多人脸上渐渐褪尽血色。 “若是大燕真的亡了……秦人还要追究我们的亲族?” “我家里还有老母幼子……” “战死便罢了,怎能连累他们……” “已经败了……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低语如寒雾般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茫然的脸,许多握刀的手,正微微颤抖。 夜色如墨,笼罩着残破的城墙。 内城之中,燕军的惶恐如潮水般蔓延,原本便已稀薄的斗志,此刻更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黑暗里,甚至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秦军的防线奔去。 “莫要放箭!” “我等愿降!” “饶命啊……” 哀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断有士卒自内城的阴影里钻出,高举双手,踉跄着扑向对面的火光。 攻心之策,已然奏效。 内城深处,庆秦的府邸大殿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灰败的面孔。 聚集于此的燕军将领们,眼中早已没了锐气,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上将军,大事不妙。” 一名自前沿匆匆赶回的将领单膝跪地,声音干涩,“秦军阵前不断喊话,言降者不杀,若顽抗到底,待破我大燕之日,必追究将士亲族。 今夜已有不少士卒趁黑潜逃投敌。 末将虽已严令各防区加强戒备,凡有脱逃投降者立斩不赦,然……军心已溃,士气难挽。” “攻心之策。” 庆秦低声重复,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赵铭……他当真是步步为营,一丝破绽也不留。” 眼前的局面,他何尝看不明白?本就岌岌可危的士气,经此一击,已然土崩瓦解。 待到秦军休整一夜,明日再战,这残破的防线恐怕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赵铭所用,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将他们这困守孤城之师,逼入了绝境,连一丝侥幸的缝隙都未曾留下。 说到底,还是他与乐乘将赵铭想得太过简单了。 那空口无凭的投效之约,他们自以为能取信于人,甚至以为是赵铭主动递来的机会,却不料从头至尾,自己早已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 倘若东城门未失,局势尚不至如此被动,即便战败,也总还有条退路。 如今,退路已绝,他们如同瓮中之鳖,被牢牢锁死在这座孤城之内。 “援军……可有消息?” 庆秦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倦意。 “上将军,” 另一名将领面露难色,嗓音发苦,“三日前接到的讯报,称半月可至。 可如今城池被围得铁桶一般,内外音讯断绝,援军究竟到了何处,是进是退,我等……一无所知。” “上将军,” 又一人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还能冲杀出去吗?” 殿中所有的目光,此刻都沉重地落在了庆秦身上,那里面混杂着最后一丝希冀、深深的恐惧,以及无法掩饰的茫然。 庆秦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沉默了半晌,才沉声问道:“诸位将军,可愿为我大燕……赴死?” “愿为大燕而死!” 众将齐声回应,声浪在大殿中回荡。 然而庆秦看得分明,那应答声中,并非人人坚定。 赴死二字,说来轻易,真到了抉择关头,又有几人能毫无波澜? “罢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日苦战,将士皆已疲惫。 秦军想必也要休整,明日方会进攻。 诸位都回去歇息吧,养些精神。” 众将闻言,默然行礼,依次退出了昏暗的大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庆秦一人,独自面对着跳跃的灯焰,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寂寥而沉重。 庆秦独坐案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挣扎。 “乐乘将军……” “昔日的抉择,竟又落到了我的肩上。” “军心已溃,明日秦军一至,必是土崩瓦解。” “不降,便是徒增白骨。” “若降……叛国的污名,此生再难洗刷。” “我,该如何选?” 他双手掩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晨光破晓。 秦军士卒已用罢朝食,列阵于街巷之间。 赵铭跨坐战马,立于城心大道,身后铁骑森然。 霸王枪在他掌中泛着冷光。 “大秦锐士——” 赵铭举枪长喝。 “风!” “风!风!” “大风——!” 喝声自西向东,如潮水般席卷全城,震得檐上残雪簌簌而落。 赵铭正要挥枪下令,却见前方城门阴影中,缓步走出一名燕将。 那人双手托剑,甲胄尽卸,身后跟着数十员将领,再往后,是沉默如林的燕军士卒。 “庆秦……” “你终究选了这条路。” 赵铭唇角微扬,缓缓垂下了手中的枪。 在无数秦卒注视下,庆秦一步步走到马前,躬身长揖。 “燕国上将军庆秦,向大秦上将军请降。” “望将军念及同族血脉,止戈收刃,免去城中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赵铭翻身下马,将长枪掷予身旁亲卫,上前扶起庆秦。 “将军为保全数十万性命而降,是仁者之举。” “我赵铭代大秦,受此城之降。” “在此立誓:秦军入城,不戮一人,不掠一物。” 庆秦闭目深吸一气,转身面向身后跟随多年的部将。 “全军听令——” 他举起手中佩剑,声嘶力竭。 众将俯首,后方黑压压的士卒齐齐躬身。 “以燕国上将军之名,命尔等……解甲弃兵。” “我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是吐出那两个字: “降了。” 第271章 第271章 话音落下,似有千斤重担从肩头卸去。 凄怆之中,竟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平静。 城中燕军的斗志已然瓦解,继续抵抗不过是徒增亡魂。 此刻放下兵器,不仅能避免无谓的牺牲,或许还能为这些士卒寻一条生路。 “谨遵将令!” 庆秦身后,所有燕军将士齐声应和。 紧接着—— 叮当、哐啷。 兵刃坠地、甲胄卸落的声响在城内各处接连响起。 渔阳这一战,关乎燕国国运。 而燕,终究是败了。 “赵铭将军。” 庆秦转过身,再度望向那位秦军统帅。 “庆将军请讲。” 赵铭的语气平和。 “这二十万将士归降之后,秦国会如何处置?” 庆秦目光凝重。 “以往我军对待降卒,有两种安排。” “皆先入奴籍,待戴罪立功。” “其一,编入刑徒军,为秦国征战。 杀敌立功者可免去奴籍,恢复原籍,返乡归田。” “其二,编为修缮徭役,服劳役五年,期满即得自由,可返归故里。” 赵铭徐徐道来。 听罢,庆秦神色一松,躬身向赵铭行了一礼:“秦国如此对待降卒,实乃仁德。” 天下诸国之中,或许唯有秦国会给出这般出路。 他国处置降卒,往往只有两条路:要么由母国重金赎回——可多数士卒根本等不到那一天;要么便是永世为奴,贩卖民间,再无翻身之日。 相比之下,秦国的做法,堪称恩泽。 也正因这处置之法,赵铭在朝中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王绾等人屡屡与他为难,这也是缘由之一。 从前降卒沦为奴隶,往往流入民间,其中关节,自然少不了那些权贵的操纵。 “同为华夏子民,何必做得太绝。” 赵铭淡淡一笑。 庆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也露出些许笑意:“城中燕军将士,便托付给将军了。” “只愿日后秦军东进,将军能善待我燕国百姓,少动干戈。” 说罢,他后退一步。 “锵” 的一声,佩剑出鞘。 赵铭身后的亲卫立刻上前,神情戒备。 然而下一瞬,庆秦已将剑刃抵在自己颈边。 “将军!不可!” “将军——” 身后的燕将们惊呼上前,满面惶急。 “今日庆秦降秦,非为不忠。” “是为保全将士性命。 必败之局,何必让他们白白送死。” “但庆秦绝非不忠之人。” “今日,便以此身谢罪,以报王恩。” 庆秦的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随后昂首高喝。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长剑便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咽喉。 一道血线喷涌而出。 他的身躯随之软倒,重重砸在地上。 “将军!” “将军啊……” 后阵的燕国士卒顿时爆发出悲恸的哭喊。 赵铭静静看了一会儿,迈步走到庆秦身旁。 他伸手在对方胸前按了一瞬,随即一股内劲悄无声息地透体而入,护住了心脉要穴,暂且止住了生机的流逝。 这般忠烈之人,赵铭不愿眼睁睁看他赴死——况且,此人未必不能为己所用。 往后这纷乱世道,他需要聚拢的人才太多了。 庆秦或许不及李牧那般能统帅全局,但作为一方副将,独当一面,已是足够。 赵铭直起身,朝张明递去一个眼神。 随即朗声道:“庆秦将军忠义可鉴,令人敬重。” “传我将令。” “以厚礼安葬。” 张明当即抱拳:“遵命!” 他一挥手,几名亲卫迅速上前,将庆秦抬离了原地。 “诸位既已归顺大秦,本将绝非兔死狗烹之辈。” “然燕地未平,秦律未行,眼下仍需对各位稍加约束。 不过诸位宽心,一应衣食住行,军中自有安排。” 赵铭声音清朗,目光转向一侧,“李由将军。” “末将在。” 李由快步出列。 “着你率本部人马于城外收编降卒,逐一登记,设营看管。” “末将领命!” “魏全。” 赵铭又喝。 “在!” 魏全策马奔至近前。 “点齐骑兵,随我出城,继续进军。” 渔阳城既下,麾下将士亦休整了一夜,战机不可延误。 接下来,他便要以骑兵为锋,直击燕国援军。 至于城中降卒的安置,有李由与屠睢坐镇,应当出不了什么乱子。 “将渔阳战报快马呈送咸阳。” “这一次——” “我要一举打到蓟城。” “上将军,” 张明忽然想起一事,忙禀道,“乐乘已被我军擒获,该如何处置?” “此人空有忠义之名,却无庆秦那般决绝。” “既然如此。” “送他上路吧。” 赵铭甚至懒得去见那人一面,径直下了处决的命令。 --- 光阴如梭。 蓟城。 燕国朝堂之上。 “急报——” “我军驰援渔阳之师遭秦军击溃,死伤殆尽!” 传令兵踉跄扑入殿中,伏地嘶声禀报。 “什么?!” “这才过了几天?!” “渔阳关隘屯驻着我大燕三十万精锐,秦军如何能破关击溃援军?” “这绝无可能!” 燕王失声惊呼。 “大王。” “或许秦军绕开了正面防线。” 一位臣子迟疑着开口。 “荒唐。” “渔阳乃我大燕命脉,秦军若敢绕行,守军随时可断其归路。 庆秦绝非坐视不顾之人。” 燕王斩钉截铁地驳斥。 此番固守渔阳,他早已下达死令,务必倾尽全力。 “报——” 殿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名传令兵踉跄扑入殿中。 “启禀大王!” “渔阳……已被秦军攻破,关城失守!” 传令兵伏地颤抖。 “什么?” 燕王面色瞬间惨白。 这消息比听闻援军溃败更令他心悸。 渔阳守军已是他最后的倚仗,倘若此城当真陷落,秦军长驱直入,蓟城便将无险可守。 “三十万精锐镇守,何以顷刻沦陷?” “庆秦究竟如何布防?” 王座上的燕王声音沉如寒铁。 “回大王……” “庆秦将军……已自刎殉国。” 传令兵颤声答道。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为何如此?” “上将军何至于此?” “这毫无道理……” “昔日赵将庞煖举兵强攻,亦未能撼动渔阳分毫。” “秦军纵然再强,岂能在数日间破城?” “莫非乐乘再度叛国?” “定是如此!” “此人昔年便背燕投赵,如今秦军压境,难保不会重施故伎。” “奸佞之徒,可笑可恨!” “渔阳一失,大燕屏障尽毁,危在旦夕……” 朝堂之上,群臣面色惶惶,原本肃穆的殿宇顿时陷入纷乱。 “肃静!” 燕王厉声喝止,面容已青如冷铁。 一股沉重的压抑笼罩了整个殿堂。 “大王息怒。” 众臣慌忙躬身。 “庆秦因何自尽?” 燕王紧盯传令兵,字字沉重。 对于乐乘,他或许存疑,但对庆秦却深信不疑。 若非山穷水尽,庆秦断不会走上绝路。 “禀大王……” “上将军中了秦军诡计……” 传令兵将前线战况一一陈述。 听罢,燕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三十万将士尽殁。” “大燕……” “气数将尽矣。” 燕王在心中默叹。 然而下一刻,一股灼烈的怒意猛然窜上心头。 “逆子!皆是那逆子所为!若非他行刺秦王,我大燕何至于此!” “若齐楚两国肯发兵相助,我燕国何至于陷入这般绝境。” 燕王心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火。 这一切困局,皆因那逆子而起。 “大王,” 一位大臣面色沉重地出列奏报,“渔阳城已破,三十万精锐尽丧于秦军之手。 我大燕……该当如何?” 燕王沉默片刻,齿间迸出决断:“传寡人诏令,征调境内所有可战之兵,集结于蓟城固守。 再遣使急赴齐、楚,告知两国君主:若能援燕抗秦,寡人愿各割二十城为谢。” “大王,” 司马林自朝班中走出,声音低沉,“渔阳本是我军主力所在,先前派去的十五万援军亦遭击溃,残部虽众,却已军心涣散。 即便尽数收拢至蓟城,兵力亦不过十五万之数,面对虎狼秦师,恐难久持。 纵使齐楚愿出兵,只怕……我燕国也等不到援军抵达之日了。” “先集结兵力罢。” 燕王长叹一声,挥了挥手,“余事……容寡人再思。 散朝。” 夜色渐深,王宫寝殿内烛影摇动。 司马林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司马爱卿,” 燕王急步上前,语气中透出罕见的惶然,“若请东胡出兵……当真能逼退秦军么?” 时间如同漏中之沙,每一刻都在迫近终局。 这位君王终于抛却了最后的底线,将目光投向了关外的异族。 “东胡族悍勇,大王素有所知。 只要其肯发兵,秦军必退。” 司马林答得毫不犹豫。 “秦军现有三十万,后续或仍增兵。 东胡能出多少兵马?” “东胡虽人口不及我国,然举族皆可为兵。 一旦开战,轻易可聚四五十万骑射。 如今其势……犹在匈奴之上。” “代价为何?” 燕王追问。 司马林稍作迟疑,低声道:“臣昔年曾出使东胡,面见其王。 若欲请动刀兵……恐需割让疆土。” 话音未落,燕王已猛然起身,走到司马林面前。 “司马爱卿,” 他紧紧盯着对方,“寡人命你密赴东胡,代我与东胡王商议。 凡我燕国尚能承受之条件,寡人皆可应允——自然,一切皆待秦军退去之后履行。” 司马林垂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再抬头时已是满面激昂。 他伏身深深一拜:“臣,必不负大王所托。” 殿内的烛火在燕王眼中跳动,如同他此刻挣扎不定的心绪。 “只是,” 司马林的声音再度响起,低沉而清晰,“若大王已决意借力东胡,北境那七万边军不妨也调回蓟城。 多一分兵力固守都城,便能多撑些时日,以待胡骑南下。” 第272章 第272章 燕王沉默片刻,缓缓颔首:“此言在理。 边军回防,都城可稳,日后与东胡援军会合也更为便捷。 寡人即刻颁下调令,你速传至北境,命守将率部驰返蓟城。” “臣遵旨。” 司马林躬身退下。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燕王一人。 他望着案头历代先王的灵位,喉间涌起一股苦涩。 “列祖列宗在上……国运垂危,儿臣已无他路可走。”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若非为存社稷,寡人绝不屑与异族为伍。 沦为秦囚、任人宰割——寡人宁可背负千古骂名。” 他闭上眼,仿佛已看见史册上将来如何书写:勾结外族,叛弃华夏,遗臭万年。 可那又如何?只要燕国不灭,王印仍握于手中,这一切代价便都值得。 *** 千里之外,咸阳宫。 嬴政倚坐在王座之上,指尖轻轻抚过军报的绢面,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高。” 侍立一旁的宦官应声上前,双手接过帛书,转身面向文武百官,朗声诵读: “武安大营中军司马蒯朴急奏——日前我军抵渔阳城下,燕将庆秦、乐乘率三十万重兵据守。 上将军审度形势,若强攻虽可破城,然伤亡必巨,故遣使入城,假意招抚乐乘。” “乐乘佯装归顺,许以里应外合、开城相迎,实则暗设伏兵,欲诱我军入瓮。 上将军早窥其诈,遂将计就计,命骑兵精锐直冲渔阳东门,一路突杀。 同时亲率主力猛攻西门,三日血战,外城皆陷,残敌退守内城。” “围城之际,上将军施攻心之策,燕军士气渐溃。 至第四日,燕上将军庆秦率部请降。 受降礼毕,庆秦拔剑自刎于阵前。 上将军下令以礼厚葬。” “此役斩俘敌军三十余万,我军损伤甚微——渔阳已定。” 余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群臣皆被这雷霆般的战果所慑,一时无人出声。 嬴政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那一张张震愕的面孔,笑意终于漫上眼底。 大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群臣终于从**清醒过来。 尉缭第一个踏出队列,声音洪亮地回荡在殿宇之间:“臣为大秦贺!渔阳一战,燕国三十万精锐尽丧,其国已如风中残烛,覆灭之日近在眼前。” “臣等为大秦贺!” 文武百官齐声应和,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这祝贺声中,多半是真心实意的。 渔阳城破的消息传来,谁都看得明白,燕国的气数已尽,而大秦一统天下的道路,已然铺就了最后一块基石。 然而,在那一张张洋溢着兴奋的面孔之中,王绾的脸色却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他嘴角勉强维持着礼节性的弧度,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恨意。 倘若立下这不世之功的是其他大营,哪怕是王翦之外任何一位将领,他此刻都会不吝赞美之词,甚至主动为其请功。 可偏偏是赵铭——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此役之后,赵铭的爵位必将再进一步,成为大秦独一无二的十九级上将军。 下一次,只要再有一次机会,那国尉之位,恐怕就非他莫属了。 国尉,执掌天下兵戈,凡征战之军皆受其节制。 到了那时,赵铭的权柄将真正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 每每想到赵铭因功受赏,王绾便觉得胸中憋闷,如同吞下了污秽之物。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束手无策。 赵铭手握重兵,坐镇一方;如今粮草调度的权柄也已不在自己掌控之中,即便他想从中作梗,也已是无计可施。 更何况,若他真敢在粮饷上动手脚,赵铭的弹劾奏章只怕立刻就会呈到大王案前,届时问责下来,他难逃其咎。 思及此处,王绾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懊悔。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在这赵铭尚未成势之时,便将他彻底摁下去。 王座之上,嬴政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殿中微妙的气氛:“赵铭这小子,终究还是没把孤的话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可任谁都能听出那责备之下深藏的袒护与关切,“让他莫要亲冒矢石,冲锋陷阵,他偏是不听。” “大王,” 李斯含笑接话,“渔阳既破,燕国可战之兵,即便算上新募士卒,也已不足二十万。 其精锐尽丧于渔阳,燕国已不足为虑矣。” 嬴政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转而问道:“齐、楚两国,近来有何动静?” 王绾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应:“回禀大王,齐楚两国不断派遣使臣入秦,皆为燕国说情,恳请我大秦罢兵息战。 老臣一直将其阻于宫门之外,严词回绝。” “告诉他们,”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灭燕之事,势在必行。 无人可阻。” 燕宫行刺之事,险些夺去寡人性命。 倘若连这般谋逆都能宽纵,他日寡人遣使刺杀齐王、楚王,且看他们是否也会赦免。” 嬴政的声音如寒冰坠地,在大殿中回荡。 天下一统已成定局。 他心中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休战? 纵是君王开口,满朝臣工不会应允,大秦百万铁骑更不会答应。 “老臣知晓。” 王绾躬身回应。 “上将军王翦。” 嬴政目光转向殿侧。 “臣在。” 王翦应声出列。 “渔阳一战。” “所俘敌卒逾二十万之众。” “武安大营征战未歇,不可因押解降卒而分散兵力。” “蓝田大营当有所动作。” “非但收容战俘,更须震慑齐楚。” 嬴政语带金石之音。 王翦肃然行礼:“臣领诏。” “赐尔调兵虎符。” 嬴政抬手示意。 案几上早已备好的铜虎符被赵高捧起,缓步送至王翦面前,双手奉上。 将军驻京,无符不可调兵。 虽是祖制。 然于威震四方的将领而言,虎符有时不过形仪。 自然。 举国无人敢违此律,此乃诛族重罪。 无诏不可兴师。 无符不可动甲。 此乃秦法根基。 “众卿尚有奏议否?” 嬴政扫视殿中群臣。 …… 燕地,城阳边境。 “上将军。” “此役斩获极丰。” “歼敌近四万,缴获粮草军械无数,足供我军三月之用。” “此番征战,武安大营耗费本国粮秣甚微,多取自燕国仓廪。” 章邯面带振奋,向赵铭禀报战果。 “昔日赵军自燕境撤离后,燕国便暗中蓄力,粮草充盈本不足奇。” 赵铭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天下诸国。 若论军粮储备,除秦之外,唯燕可称丰足。 督亢之地沃野连绵,乃产粮重镇。 燕国十之七八的粮秣皆源于此。 只不过。 多数仍握于权贵之手。 自然。 待秦灭燕之日,这片沃土终将归秦。 当今秦法,田地唯以军功赐爵可得。 关中已全面推行,而新定三晋之地尚需徐徐图之,其中牵扯千丝万缕。 若操之过急,必生动荡。 那些世族贵胄,根基终究不浅。 一切须待天下一统之后。 至于秦王是否决意彻底推行,赵铭不得而知。 他只暗自定念—— 若逢乱世再临,由他开创王朝,必令田土归于国府。 唯此方可令饥殍减于荒野,亦使国本坚如磐石。 上将军。 “眼下燕国降卒众多,我军兵力实在捉襟见肘。” 章邯拱手道,“是否需向大王呈报,请调更多兵马来接收这些降卒?” “你所虑之事,大王岂会不知?” 赵铭闻言一笑,“待渔阳俘获二十万降卒的消息传至咸阳,大王自会遣兵前来。” 对于秦王的谋略与决断,赵铭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大王虽言明在外将领可自主调度兵马,但粮草辎重、后方策应诸事,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末将明白了。” 章邯不再多言。 “去歇息吧。” 赵铭摆了摆手,“明日继续进军。 趁燕国疲敝未复,直取其心腹要害。” “诺。” 章邯躬身一礼,退出了营帐。 赵铭转向一旁的张明:“传令屠睢,渔阳事定后不得延误,即刻率部自涿城进发,以蓟城为轴,两军于蓟城会合。” “属下即刻遣人传令。” 张明肃然领命。 帐中重归寂静。 赵铭向后靠上军榻,阖目低语:“结算杀敌所得。” “大战已毕,结算宿主麾下部曲斩获。” “部曲共歼敌十万六千八百五十八人,获得属性点两万六千七百一十四。” “真气增两千八百八十三点。” “力量增三千三百四十九点。” “速度增三千三百四十五点。” “精神增两千七百三十一点。” “体质增两千九百七十三点。” “寿命增一万一千四百三十三日。” 光幕浮现,字迹清晰。 “三十一年寿数……” 赵铭凝视最后一行,嘴角扬起笑意。 这正是他期盼之物。 心念微动,属性面板展于眼前: 宿主:赵铭 年岁:二十一 真气:一万七千五百七十八点(真气愈盛,丹田愈盈,爆发愈强,大宗师一重境) 力量:两万零四百七十一点(力随数长,摧山破岳) 速度:两万零三百三十二点(数高则疾,追风逐电) 体质:一万八千八百六十三点(体魄强韧,伤愈神速,气力绵长,真气回复迅捷) 精神:一万八千八百五十四点(神念可外放千丈,吐纳之间,千丈灵气尽归己用) 寿元:二百二十三年又三十一年零十六日【境界本有五百载之寿,受无名规则所限】 功德:一千一百二十五点(可化属性,可换灵技) 随身空间:一千零九十九立方 修持法门:武道帝龙典【一日修习,全属性增二百点】 “再经一战,全属性当可突破两万大关。” 赵铭暗自思忖,“届时,应当又能开启宝箱了。” 昔日全属性未达万数时,每增千点便得一箱。 如今前路虽遥,却更令人期待。 赵铭的目光落在虚空处,那常人无法窥见的属性面板正泛着微光。 全属性突破万点大关,便能开启更高层次的奖励——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宝箱的品级必然随之跃升。 “主上。” 帐帘掀动,张明快步走入,带进一缕帐外的寒气。 “何事?” 赵铭收回心神。 “燕地刚传回的密讯。” 第273章 第273章 张明双手奉上一卷以火漆封口的细小帛书。 赵铭展开细看,眉头渐渐锁紧。 “燕国竟将北疆戍边的军力抽走了。” 他声音低沉。 “北疆边军素来是为防备东胡而设,如今燕王惧我大秦兵锋,想必是调回都城以图自保。” 张明即刻应道。 “你可知边军为何而设?” 赵铭忽然抬眼。 “自是抵御外族。” “那你可知,外族是何等模样?” 赵铭又问。 “这……属下未曾亲见。” 张明迟疑摇头。 他生于中原腹地,对边塞之外的腥风血雨只有耳闻。 “那些蛮族,未沐教化,行事近乎野兽。 杀戮掠夺,便是他们的天性。” 赵铭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境绵长的界线,“一旦纵其越界,踏入华夏疆土,便是烽火遍地、生灵涂炭。 昔日列国并立时,曾有过共御外侮之盟约,可惜岁月消磨,早已名存实亡。 然而镇守边关、阻绝外患,仍是各国不言的底线。 如今燕王此举,已将这底线踏碎了。” 他话音渐冷,眼中凝起寒霜。 于他而言,历史长卷中那些属于整个族群的浩劫,异族铁蹄始终是最深的一道伤疤。 “上将军,此乃燕王家国之事,我等恐怕……” 张明语气有些不安。 “所以,我军更要疾行推进,直破蓟城。” 赵铭打断他,声音里透着斩铁般的决绝,“燕王父子,一脉相承的狠戾,为达目的,连自己的疆土与子民皆可舍弃。 既然如此,他们便不配再活了。” 他很少对一国之君生出这般强烈的杀意,即便昔日面对赵偃时也不曾如此。 但燕王此番作为,确已触到了他心中绝不能容的逆鳞。 与此同时,草原深处,燕国北境之外。 东胡王庭矗立在苍茫风雪之中。 司马林躬身步入那座以巨木与兽皮搭建的大帐,向着上首郑重行礼。 “拜见东胡王。” 虎皮铺就的高座上,东胡王身形魁梧,面庞粗犷,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大帐两侧,披着厚重毛皮的将领们如同沉默的石雕,分列而立,散发着草原特有的悍野气息。 草原部族素来不设百官,只认刀弓,强者为尊。 在这里,执掌兵权者位高权重,治理内政之人反倒无足轻重。 司马林踏入王帐时,东胡王毫无生疏之意,朗声大笑: “司马大人,别来无恙!” “快起,赐座。” 话音落下,两名东胡兵卒抬上毡垫。 司马林从容落座,随即俯身谄笑:“谢大王恩典。” “此番给本王带了什么好消息?” 东胡王目光灼灼,满是期待。 “大王,” 司马林仿佛早已归附东胡,直言不讳,“燕王暗中遣臣前来,向大王求援。” “哦?” 东胡王嘴角扬起,“看来秦国把燕国逼得不轻啊。 若非走投无路,那老东西怎会低头求我?” “大王明鉴。” 司马林顺势接话,“燕国已至存亡边缘,经臣多方周旋,燕王才不得不遣臣前来。” “说下去,” 东胡王身体前倾,“燕王愿出什么价码?” “大王,燕王如今已拿不出像样的代价。 但臣献策,令他撤回了北境七万边军,全部退守蓟城。” 司马林眼中闪过亮光,“如今燕国边境空虚,毫无防备——对大王而言,这岂非天赐良机?” “北疆的财帛、人口、粮铁,尽可任大王取用。” 帐中骤然一静,随即爆发出哄然大笑。 东胡将领们纷纷按刀而起,眼中尽是贪婪。 “妙极!燕国门户大开,简直是送上门的肥肉!” “那些燕女细皮嫩肉,粮仓堆得满满,还有炼好的铁——抢回来,咱们部族能壮大一截!” “大王,下令吧!儿郎们的刀早就渴了!” “南下!南下!” 喧嚣如潮,东胡王却只一抬手。 帐内霎时安静。 他看向司马林,笑意愈深:“当年救你一命,果真值得。 此番你为本族立了大功。” “臣的命是大王的,” 司马林当即伏地,“愿为大王效死。” “功不可没,” 东胡王缓缓道,“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但凡本王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东胡王豪迈地一扬手,声若洪钟。 司马林目光微动,当即俯身道:“臣愿彻底归化,成为真正的东胡人,更盼能统领一部,镇守一方。” 东胡王闻言,朗声大笑,连道三声“好” 。 “既然如此,” 他收住笑声,语气转为郑重,“本王便成全你。” “此番本王决意发兵南征。” “你随军同行,为本王的勇士们筹划谋略。 待得胜归来,本王便赐你万人部落,让你成为我东胡真正的男儿。” 司马林脸上顿时涌起激动的**,深深拜倒:“臣誓死效忠大王,万死不辞。” “大王!” 一个雄壮如山的巨汉踏出队列,声如闷雷:“此次南下,统兵之任非末将乌武莫属!” “乌武,你未免想得太美。” 另一名将领立刻反驳,“哪次出征不是由你统领?这次也该换人了。” “说得对!” “该轮到我们了!” “你们部落次次抢得盆满钵满,这次总该让让位置……” 帐下众将吵嚷不休,争得面红耳赤。 东胡王高坐其上,含笑看着这一幕。 草原的法则向来如此,勇悍之争,他乐见其成。 “此次乃是天赐良机。” 东胡王缓缓开口,压下嘈杂,“人口、财物,本王全都要。 燕国的疆土,本王也要。” 他的目光落在最魁梧的两名将领身上:“乌武,榻雄。” “命你二人速速集结二十万兵马,南下燕地。” “所见皆夺,所遇皆掠。” “总而言之——” 东胡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本王全都要。” 二人当即捶胸行礼,亢声应道:“大王放心!南边那些瘦骨伶仃的燕人,见一个,杀一个!” “大王。” 司马林此时却上前一步,谨慎道,“燕国已不足为虑,但秦国……仍需稍加防范。 其军战力不俗,若与我东胡勇士遭遇,还须谨慎为上。” “秦军?” 乌武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不也是华夏之族?弱不堪言!若叫末将遇上,定叫他们尝尝东胡天威!” 东胡王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我军与秦军并无旧怨。 若途中相遇,能避则避。” 他目光扫过众将,语气转冷,“此行所求,乃是燕国的人口与资源。” “不过——” 他话音一顿,眼中掠过鹰隼般的锐光,“若秦军胆敢阻挠,那便一个不留。” 帐中杀气骤浓。 东胡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秦国?他从未放在眼里。 …… 渔阳城破,秦旗高悬。 光阴如驹,倏忽两月。 武安大营三十万将士中,仅留五万主力与五万后勤镇守降卒,余下尽数东进,直指燕国腹地。 燕土大半已入秦军之手。 蓟城轮廓渐显于地平线上。 “上将军。” 章邯策马奔至近前,扬声道,“前方距蓟城仅三十里。” “传令全军,疾行奔袭。” 赵铭挥鞭喝道,“今夜便在蓟城外扎营。” “遵令!” 章邯领命,调转马头高呼:“全军疾进,直取蓟城!” 自赵铭初发兵至今,不过三月,秦军已兵临燕都。 纵有兵力之优,如此神速亦属罕见——燕国疆域辽阔,蓟城偏居东境,本非易攻之地。 然赵铭用兵如锋,连破燕军主力,残部除零星郡兵外,皆龟缩于蓟城之内。 武安大营之锐,更非他营可比,故能成此破竹之势。 蓟城内外,戒备森严。 朝中无将可遣,燕王只得遣禁卫统领暂掌兵权,急调边军回防。 城中虽聚兵二十余万,然除七万边军尚堪一战,余者皆羸弱难恃。 朝议大殿上,骤起急报。 “报——!” 一名士卒踉跄扑入殿中,“秦军铁骑奔袭,距都城已不足二十里!” “怎会如此之快……” 燕王面色煞白,指尖深掐案沿。 纵他百计设防,在武安大营的烈烈兵锋之前,终似朽木遇雷火。 燕军节节溃败,竟无一战可持。 “司马林何在?” 燕王环视朝堂,声嘶力竭。 “回大王,司马将军……仍未归来。” 一臣出列低语,“踪迹杳然。” “北疆呢?北疆可有动静?” 燕王急追。 殿中霎时寂然。 众臣面面相觑,神色晦暗。 良久,方有一人出奏:“边军南调,东胡乘隙越境。 如今秦军压境,北疆详情……已难探知。” 燕王眼底却倏地掠过一丝亮光:“东胡越境,乃寡人暗邀共**秦之策。” 此言如石坠寒潭,惊起满殿哗然。 “大王何至如此!” 一老臣踉跄出班,须发皆颤,“东胡乃虎狼之族,视我百姓如刍狗。 引其南下,北疆万民将陷血海——大王,此乃自毁长城啊!” “放肆!” 燕王拍案而起,“安敢如此对寡人说话!” 大殿之上,那老臣的厉喝声尚未落下,燕王已霍然起身,指尖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直指阶下之人。 “通敌外族,背弃宗祖——此乃万世不容之罪!” 老臣昂首挺立,声音如铁,“大王可曾想过,史笔如刀,后世将如何书写今日?这千秋骂名,大王当真背负得起?此举何异于将大燕历代先王的英灵践踏于尘土!你……不配为王!” 燕王的面色由红转青,胸膛剧烈起伏。 “放肆!” 他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来人!将此狂悖之徒拖下殿去,打入死牢!” 殿外甲士闻令而动,铿锵的脚步声急促逼近。 然而,未等他们踏入殿门,文官队列中竟又接连站出数道身影,如磐石般拦在了前方。 “大王失道,勾结蛮夷,实乃我族千古之耻!” 一名中年臣子须发皆张,悲愤喝道,“侍奉如此君王,是为臣者毕生之辱!我华夏诸侯,纵有疆土之争,血脉文脉却同出一源。 北疆之外,豺狼之辈,岂可引为臂助?此等数典忘祖、戕害同族之事,大王竟做得出来?昏聩至此,你不配君临燕土!” “昏君!” “你不配——” 第274章 第274章 一声接一声的斥责,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 放眼望去,百余朝臣之中,竟有过半之人毅然出列,怒视王座。 他们或许分属不同派系,或许政见相左,但在此刻,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血脉认同超越了朝堂纷争——他们皆是华夏子孙。 北疆铁骑若因今日之引而长驱直入,身后便是家园涂炭,族人哀嚎。 但凡心中尚存一丝族裔大义,便无法对此沉默。 这黑压压一片挺身而出的身影,让暴怒的燕王也为之一窒,心底蓦然掠过一丝冰冷的惶惑。 难道……真的错了? 但这动摇仅存一瞬。 王权的傲慢与存国的执念迅速淹没了那丝微光。 他是姬喜,是大燕的王!他的抉择,何需向这些臣子解释? “为了大燕社稷不倾,任何代价皆可付出!” 燕王重新站稳,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手指划过那些敢于直视他的臣子,“齐楚坐视,秦国相逼,寡人除借东胡之力,还有何路可走?这一切,皆是秦国所迫!寡人身为一国之主,必须保住燕国宗庙不绝!” “冥顽不灵!” 最先发声的老臣见状,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绝望与鄙夷,“时至今日,大王竟仍无悔意?此举之恶,尤胜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这万世骂名,你姬喜注定背负!我等羞于与你为臣!勾结异族之罪,我等清白之身,绝不共担!北疆百姓日后若有劫难,你便是首罪之人……” 怒斥之声再度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金殿的每一个角落。 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背族” 二字重逾千钧,甚于生死。 这响彻殿宇的集体抗争,终于将燕王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反了……全都反了!” 他踉跄后退一步,环视着那些曾经恭顺、此刻却充满愤怒与蔑视的面孔,从牙缝中挤出冰冷的命令,“给寡人……统统拿下!” “既然你们执意求死,孤便成全你们。” “把这些胆敢在殿前放肆的叛臣拖下去,斩了。” 一个“斩” 字落下,整座朝堂仿佛骤然浸入冰窟。 可即便如此,那些挺身怒斥燕王的大臣们,却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禁卫军如潮水般涌入大殿,却在对上那几十道挺直脊梁的身影时,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燕王失德,不配君位!” “纵然一死,我等也绝不做背弃家国的奸佞之徒!” “你姬喜行此倒行逆施之举,秦国铁骑必将你碾为齑粉!” “我等先行一步,在九泉之下,且看你这个昏君如何背负万世骂名!” …… 声声斥责,字字铿锵,宛如不畏斧钺的史笔,又似不惧烈焰的谏言。 数百名持戈甲士僵在原地,竟无人上前。 方才朝堂上的激烈争辩,他们早已听在耳中——大王竟私通异族,撤走边军,将北疆门户拱手让人。 想到这里,这些同样有血有肉的儿郎胸中,不禁翻涌起无声的愤懑。 只是王权如山,他们终究不敢妄动。 “还愣着做什么?” “速将这些逆贼拿下!” 燕王见禁卫军迟迟不动,眉头紧锁,厉声呵斥。 就在甲士们咬牙准备遵命之时—— “报——!” 一名守城将领疾步冲入殿中,声音带着仓皇: “秦军先锋已抵都城之下,似要即刻攻城!” “不是尚有二十里吗?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燕王脸色霎时惨白。 面对臣子,他尚可以王权威压,可面对城外那支由赵铭统领、意在碾碎王座的秦军,他竟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 蓟城之外。 近十万铁骑如黑云压境,比预计早了整整半日兵临城下。 “三月行军,终至蓟城。” 赵铭勒马远眺,嘴角扬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明日破城,擒拿燕王。” “燕国,该亡了。” “上将军,” 一旁的章邯驱马近前,低声请示,“我军既已列阵,是否先以箭雨挫其锐气,震慑守军?” 赵铭略作沉吟,正要颔首—— “报!” 一名亲卫策马飞奔而至,手中紧攥一封密函。 赵铭接过,目光扫过纸面,脸色骤然阴沉如铁。 “混账……” “姬喜这老贼,当真该死!” 他从未如此震怒,字句几乎从齿缝间迸出。 章邯与周围将领皆是一凛——他们何曾见过这位以冷静著称的上将军如此失态? “上将军,究竟何事?” 章邯试探问道。 赵铭未发一言,只将那张密报重重拍进章邯手中。 章邯展开那卷密函,目光扫过纸面,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 “荒唐。” “他也配称王?” “竟敢私通外族。” “怪不得将戍守北境的边军全部调回蓟城,原来是为异族铁骑让路。” “可诛。” 章邯的声音里压着雷霆般的怒意。 帐中顿时哗然。 “燕王竟与异族勾结?” “何等猖狂!” “背弃祖宗的孽畜,这等人也敢窃居王位?” “上将军,请发兵吧,今日便踏平蓟城。” “异族来犯,天下共击,这是自古的规矩。” “如今北疆门户大开,异族南下,燕地百姓必遭屠戮,我等岂能坐视?” …… 将领们纷纷起身请战,每一张脸上都翻涌着愤慨。 尽管异族刀锋所指本是燕国子民,但在众人心中,那些百姓早已与大秦的黎民无二。 异族南下,必是血海尸山——这是所有为将者都明白的道理。 燕王撤去边关守军,异族或会趁机南下,但谁也没料到,他竟敢直接与虎狼勾结。 自攻破渔阳,两月内直逼蓟城,赵铭一路急行猛攻,便是为了早日平定燕地,重整北疆防线,不给异族可乘之机。 如今看来,却似乎还是迟了一步。 “原本我以为燕王调回边军,不过是为守国都,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可他竟敢勾结异族。” “此人,已自绝于天地。” 赵铭语声冰冷,抬眼望向蓟城方向,眼中杀意如潮涌起。 这未经教化的异族何等残忍,他虽未亲见,却带着另一世的记忆——那根本不是人,是野兽,是比野兽更凶残的存在。 掳掠、屠城,对他们而言如同寻常。 异族所过之处,必成人间地狱。 “请上将军下令!” 章邯率先躬身。 “请上将军下令!” 众将齐声应和,向赵铭行礼。 “且慢。” “如今守城的乃是燕国北疆边军,我不信他们全无良知。” 赵铭抬手制止,神色肃然前所未有。 燕王此举,是背弃整个华夏。 一旦传扬出去,必遭天下共弃。 自古以来,叛族之徒皆为世人所唾,永世不得翻身。 “全军列阵。” “准备攻城。” 赵铭简短下令,随即策马向前,独自朝蓟城方向驰去。 “全军听令——” “备战!” 章邯高声传令,战鼓应声而起。 蓟城城头。 望着秦军阵列缓缓展开,守军将士面色凝重如铁。 边军调防以来,城上守卒几乎尽是北疆老卒——他们历经与异族的血战,战力悍勇,却也比谁都清楚,身后这片土地一旦沦陷,将面临怎样的浩劫。 燕王将守城的重任托付给了他们。 “公孙将军。” “有秦国骑兵靠近。” 禁卫统领向身旁的边军主将公孙广低声道。 “多半是来劝降的,不必理会。” 公孙广声音沉稳。 禁卫统领颔首,不再言语。 尽管燕王命他总领防务,但他自知战功不显,统兵之能亦非所长,因此对身旁这位久经沙场的公孙广颇为倚仗。 不多时,赵铭单骑已至城下。 “城上主事者何人?” 他朗声问道,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公孙广看向禁卫统领。 后者立刻道:“将军,大王虽命我督战,然此处守军皆是你麾下边军,这秦将有何来意,还是由将军应对为宜。” 公孙广会意,向前一步,凭垛俯视:“本将公孙广在此。” “我乃大秦武安大营护军都尉,上将军赵铭。” 赵铭昂首,报出名号。 “赵铭?” 这个名字让城楼上的公孙广、禁卫统领乃至所有守军士卒心头一震。 谁也没料到,这位声名赫赫的秦将竟敢孤身来到箭矢可及的城下。 此刻若万弩齐发,他绝无生路。 “久闻上将军威名。” 公孙广定了定神,沉声道:“但若将军是为劝降而来,大可不必多言。 我大燕虽弱,王命在身,绝无降理。” “今日我来,只告知一事。” 赵铭的声音陡然转冷,寒意森然,仿佛能冻结空气。”若听完之后,尔等仍执意为燕王效死,待我破城之日,凡持兵刃者,皆杀无赦。” 公孙广面色虽未改,心底却是一紧,强自镇定道:“两军交战,不辱来使。 上将军有何事,但说无妨。” “燕王数典忘祖,暗通异族。” 赵铭的声音在真气鼓荡下,如闷雷滚过城头,大半守军清晰可闻。”如今异族铁骑已南下,侵入燕境。 此事,你们可知?” “什么?” 公孙广脸色骤变,一旁的禁卫统领亦骇然失色。 “绝无可能!” 公孙广断然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王岂会如此昏聩?异族乃虎狼之属,大王断不会与之勾结!赵将军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此乃我大秦暗探所得密报,你自己看吧。” 赵铭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随手团起,臂腕一振,那帛团便如被无形之手托送,稳稳飞上城楼,落在公孙广脚边。 公孙广急忙拾起,展开细看。 只一眼,他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触目惊心:“东胡大军南下,燕境边关空虚,无一卒设防。 边城襄平已陷,遭异族屠戮,生灵涂炭,存者寥寥。” “不……这不可能……” 他握着帛书的手微微发抖,喃喃道:“大王……大王怎会行此等事?” “王上调遣兵马时曾有交代,我等戍边之师先行后撤,后续自有其他军伍接防边陲。” 话音落下,公孙广浑身剧颤,仿佛魂魄骤然抽离。 他本是襄平人,虽有些亲眷羁留在蓟都为质,可故里仍有众多血脉至亲。 旁侧的禁卫统领趋前细看那文书,面色亦在瞬间褪尽血色。 “燕王暗通外族,欲借异邦之力抗衡大秦。” “这便是他撤空边防的缘由。” 赵铭语气如冰。 第275章 第275章 公孙广颓然仰首,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住赵铭:“赵将军……此言可真?” “兵者诡道,自古皆然。” “然今日我大秦铁骑已压蓟都城下,破城不过旦夕之间,何须以此等虚言相欺?” “尔等久镇北疆,当知异族凶残。 延误一刻,燕国北境便多一分百姓惨遭屠戮。” “天下虽裂土分疆,终究同属华夏血脉。” “今日我来,非为劝降燕军,实为华夏苍生**。” “自然。” “信与不信,皆由尔等。 我回营后即刻挥师攻城。” “那时——” “城中凡执兵戈者,杀无赦。” 赵铭抬眼时,眸中寒芒如刃。 两国相争,或可纳降卒;但若连族群大义皆抛却,便休怪他无情。 这等背弃根本之人,不配苟活。 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上一张张神色纷乱的燕军面孔,陡然提声喝道:“燕国边军的弟兄们!燕王私通异族,叛祖背德,不忠不义。 若尔等仍愿为此族贼效命,我赵铭立誓:破城之日,燕卒皆斩!” 语罢,赵铭不再看城头骤变的众人,拨转马首,留下最后一句: “半炷香后,攻城。” “至死方休。” *** 待那玄甲身影远去,城楼骤然鼎沸。 “将军!” “秦将所言是真是假?” “大王当真勾结了异族?” “我等皆出自北疆,异族若至,家中老小何以保全?” “若大王行此叛族之事,岂堪为王!” “混账……这是背弃华夏血统!” “方才那人便是秦将赵铭,以他军威,破蓟城易如反掌,何须编造这般谎言?” “数典忘祖,莫此为甚!” 无数道目光灼灼聚向公孙广。 公孙广沉默良久,转向身侧的禁卫统领:“卫统领,你意如何?” 禁卫统领喉结滚动,挣扎之色掠过眉宇,终是哑声道:“若大王果真行此叛族之举……便不配再居王位。” 赵铭之名,天下无人不晓。 以他之能,攻城掠地本是大功,斩敌首级更是寻常战功。 秦国的军功爵制森严,若非情势急转直下,他绝不会单骑至此。 城中尚驻守着我燕国众多将士,这些人在秦军眼中,皆是可换爵位的功勋。 公孙广缓缓开口,话音里透出几分沉凝——他已全然信了赵铭所言。 “你待如何?” 禁卫统领直视着公孙广。 “我生于襄平,麾下边军将士亦多出自襄平及周边城邑。” “若燕王当真勾结外族,我等家小皆将因他而死。 如此君王,便是吾等仇敌。 我公孙广,不再效忠于他。” 公孙广语气冰冷。 此言一出,四周边军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兵刃。 下一刻,所有目光如铁钉般钉在禁卫统领及其身后数百禁卫军身上。 那是一种猎食前的注视,仿佛只要统领吐出一句对公孙广不利的话,四周将士便会扑杀而上。 自赵铭道出燕王勾结异族之事起,城楼上的边军早已心神涣散。 他们多是北疆子弟,异族若南下,留守北疆的亲族将面临何等灾劫?许多将士此刻已是心急如焚。 “勾结外族,乃华夏诸国共诛之罪。” “若君王如此,不配我等效忠。” 在众人凝视下,燕国禁卫统领终于开口,声调里带着决绝。 他何尝不明白眼下已无选择。 赵铭亲口揭破此事,而镇守此处的尽是燕国边军,众怒难犯,他若执意对抗,绝无生路。 此刻表态,不仅能保全性命,或许还能在将来的秦国谋个前程。 毕竟,燕国倾覆已成定局。 “卫统领深明大义。” 公孙广抱拳一礼,随即望向已回归本阵的赵铭,眼中毫无犹豫。 “传我将令——打开城门!” “燕王无道,勾结异族,实为华夏千古罪人。” “此等君王,不值我等卖命。 今日战事既息,当速往北疆迎击异族,否则北疆必成人间炼狱!” 公孙广厉声高喝。 声落刹那,城上城下边军齐声应和:“谨遵将令!” 那一刻,所有将士心头一松。 他们原本深恐公孙广仍要死守。 燕王撤防引狼入室,边境空虚,家中老小何以自保?此刻每个人心中皆如滚油煎灼。 就在这时—— 原本紧闭的蓟城城门轰然洞开。 公孙广当即率麾下将领向城下走去。 而秦军阵前,章邯等将领望着突然敞开的城门,一时皆怔在原地。 “上将军……” 有人低声唤道。 城门在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敞开,章邯勒紧缰绳,眼中满是惊疑。”你究竟说了什么,竟让他们放下兵戈?”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人心终究不是铁石。 燕王背弃祖宗,与豺狼为伍,自当遗臭万年。 可这些守城的边军,多少人的亲族故里就在北疆,此刻或许正倒在异族的刀下。 血肉之躯,岂能无感?” 他望着洞开的城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燕王想借外虏之力撼动大秦,殊不知,勾结异族乃我华夏共诛之罪。 纵是王者,触此大忌,亦当坠下高台。” 他先前阵前喊话,揭露燕王密谋,便是要撕开这层遮羞布。 背叛同族,引狼入室,无论放在哪个世代,都是洗刷不掉的污名。 王侯将相,亦不能免。 “进城。” 赵铭一抖缰绳,战马嘶鸣着向前冲去,“那勾结外敌的燕王,我今日必取他性命。” “将军!” 章邯催马赶上,压低声音,“燕王终究是一国之君,生死当由秦王定夺。 若擅杀,恐生后患。” 赵铭恍若未闻,马蹄已踏过吊桥。 章邯只得挥手喝令:“全军戒备,随将军入城!” 两千五百黑甲亲卫如影随形,其后骑兵阵列严整,蹄声如雷滚入蓟城。 城门之下,一名燕将单膝跪地,甲胄沾尘:“边军统领公孙广,愿率七万将士归降大秦。 只求将军允我等效命北疆,驱逐异族,救护乡民!” 赵铭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蓟城既定,我自当亲率尔等北上。” “谢将军!” 公孙广声音微颤。 另一侧,禁卫统领卫铮亦俯身拜倒:“末将卫铮,愿领禁卫五万、新军十万,归降上将军。” 赵铭同样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城楼上下无数静立的燕军。 他提高声音,字句如铁钉般砸入寂静:“燕王不忠不义,叛族求荣。 尔等今日弃暗投明,我赵铭以秦上将军之名立誓:凡蓟城归降士卒,皆留原籍;新军解甲归田,边军与禁卫即日整编,随我北征——定将犯境异族,斩尽杀绝!” 短暂的沉寂后,城上城下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秦王万年!大秦万年!” 燕国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两位将军的功劳,我同样铭记于心。” 赵铭转向公孙广与卫铮,声音沉稳,“此番未动刀兵,未损一草一木,实乃大功一件。” 这话既是褒奖,也是定心丸。 与强攻渔阳不同——那时燕军曾拼死抵抗,让秦军付出了血的代价,即便后来开城请降,败军之罪依然难逃。 而蓟城守军却是在交锋之前便放下了兵器,未曾伤及秦军分毫。 这是截然不同的功过,自然也不该背负罪责。 战事终了之后,赵铭自会保全他们,绝不令其沦为奴役之身。 “谢上将军恩典!” 二将当即躬身行礼。 “请上将军入城。” 公孙广抬起头,眼中压抑着某种深刻的情绪,“燕王仍在宫中。 末将已传令全军归降大秦,绝无一人敢生异动。” “走。” 赵铭利落地跃上战马,向洞开的城门行去。 公孙广与卫铮一左一右紧随其侧,为表诚意,甚至未让亲卫近身。 只有张明领着护卫默默跟在后方。 踏入蓟城,长街两侧站满了卸去甲胄、放下兵刃的燕军。 他们沉默地立于道旁,无数道目光投向马背上的身影——那些脸上交织着庆幸、激动与劫后余生的神情,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从将军宣布投降的那一刻起,绷紧的弦便彻底松了。 城中每个人都清楚,面对秦军,尤其是面对战神赵铭,抵抗唯有死路一条。 城破之日,不是战死,便是为奴。 而现在,这位大秦上将军亲口许诺:归降者不究、不杀、不贬。 对他们而言,这已是天降的生机。 二十万燕军静静注视着秦军队伍穿过街道,秋毫无犯。 赵铭在公孙广二人的陪同下,径直向王宫方向驰去。 沿途门户洞开,无人阻拦。 宫室之内,燕王仍僵坐在王位之上,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的雕纹。 殿中已空了一半——此前那些直言进谏、反对勾结外族的大臣早已被他打入牢狱,如今留在朝堂上的,尽是些噤若寒蝉或与他同流合污之辈。 “外面……怎么没有厮杀声?” 他忽然抬头,声音干涩,“秦军今日未曾进攻吧?” 话音未落,一名禁卫连滚爬爬地冲入殿中,颤声高喊:“大、大王!不好了——秦军进城了!正朝王宫而来!不……恐怕、恐怕已经到宫门了!” 殿门外,禁卫军的声音带着颤抖传来。 燕王霍然起身,苍老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惊惶与死灰。”你说什么?” 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秦军……入城了?” “绝无可能!” “卫铮何在?公孙广何在?”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那禀报的士兵,“城中尚有二十万大军,便是二十万块石头,也能堵住城门半日!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便丢了城池?你在戏弄寡人?你在找死!” 他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怒吼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那禁卫军伏得更低,声音细若游丝:“大王……据闻,是城中将士……知晓了大王与东胡往来之事。 秦将赵铭亲至阵前游说,卫将军与公孙将军……已然……已然归降了。” 话音落下,如同抽去了燕王全身的骨头。 他踉跄后退,脚下虚浮,竟直直跌坐于冰冷的玉阶之上,冠冕歪斜。 “寡人待他们恩重如山……他们怎能……他们怎敢?”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被滔天的绝望淹没。 二十万精锐,他赖以固守、期盼外援的最后倚仗,竟兵不血刃,顷刻易帜。 第276章 第276章 所有的图谋,所有的等待,此刻皆成泡影。 恰在此时,一个沉雷般的声音自殿外轰然贯入,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汇聚成的冰冷潮汐: “因你无仁无义,不忠不孝,不配为人君!” 殿中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一员玄甲秦将按剑而入,周身煞气凛冽,宛如携带着北地寒风。 在他身后,黑潮般的秦军甲士涌入大殿,迅捷无声地控住了各处要害。 殿内残余的燕宫卫士面面相觑,叮当几声,兵器尽数弃于地面。 “赵铭……” 燕王抬起头,死死盯住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正是。” 赵铭步伐沉稳,踏在光洁的地砖上,每一步都似敲在殿内燕臣的心头,让他们面色又白一分。 燕王颤抖着抬起手臂,指向赵铭,嘴唇哆嗦,恐惧与愤懑堵住了喉头,竟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赵铭,看到其后默然跟随的两人时,那恐惧瞬间被暴怒取代。 “逆贼!叛臣!” 他嘶声厉吼,面庞因极致的愤怒涨成紫红,“寡人何曾亏待尔等?**厚禄,信重有加,你们便是如此回报寡人?不忠不义之徒,千古唾骂!” 面对旧主的斥骂,卫铮垂首不语,肩背微微佝偻。 公孙广却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铁,直刺燕王:“臣只问大王一事——勾结东胡,可是属实?” “就为这个?” 燕王癫狂大笑,形如困兽,“秦欲亡我大燕,齐楚坐视!寡人还有选择吗?为了社稷存续,何事不可为?一切牺牲,皆值得!” “值得?” 公孙广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燕王的狂笑,“那是背弃祖宗,玷污山河!因你一己私念,北疆百万黎民将堕入胡骑铁蹄之下,血流成河!这一切灾祸,皆源于你!” 他胸膛剧烈起伏,字字如刀,斩钉截铁:“如此无德之行,如此卑劣之心,竟与异族勾结戕害自家子民——你,何以称王?又凭什么,要我等效忠至死?”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燕王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秦军甲胄偶尔发出的冰冷轻响。 公孙广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直指燕王,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该下地狱。” 燕王却咧开嘴,眼中闪烁着近乎痴狂的光:“整个燕国都是孤的!用几条性命换大燕存续,难道不值?” 在他心里,在无数手握权柄的君王眼里,人命的确轻贱如草芥。 他们从不曾真正在意。 “疯子。” 公孙广从牙关中迸出两个字,猛地扭过头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双目,“我曾为你效命,真是毕生之耻。” 赵铭的目光冷冷扫过殿内,眉头微蹙:“朝堂上为何只剩这点臣子?其余人都逃了?” 一名伏跪在地的禁卫军哆嗦着回答:“大人……先前那些大臣听闻大王私通异族,纷纷斥责大王背弃族裔,全被押入大牢了。” 赵铭闻言,轻轻颔首,视线再度落向殿中残余的群臣——约莫六七十人,皆垂首瑟缩。 “与你们同朝为官者,尚敢痛骂昏君,尔等却连这点骨气都没有?” 他的声音像冰刃划过空气,“既不仁,亦不义。 你们……也不必活了。” 手臂一挥。 身后亲卫即刻领会,利剑出鞘的寒光瞬间充斥大殿。 剑锋所过之处,那些燕臣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便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不过片刻,殿内已无活口,唯有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殷红浸透了玉砖。 目睹这场**,燕王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他虽居王位,何曾亲眼见过这般修罗场面? “现在,轮到你了。” 赵铭的目光钉在燕王身上,一步步逼近。 “你想做什么?!” 燕王踉跄后退,声音发颤,却仍强撑威仪,“孤再败也是王!唯有嬴政有权处置孤!弑君之罪,你担得起吗?你敢杀孤?!” 赵铭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他面前,单手揪住衣襟,竟将燕王整个人提离地面。 “王,我确实没杀过。” 赵铭直视他惊恐的双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今日便试试。 我不只要杀你,还要在你燕国全军面前杀你。 你的罪行,我会让天下皆知。 千古骂名,你将背负至死。” 说罢,他提着不断挣扎的燕王,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 王宫广场。 除黑甲森然的大秦锐士外,四周还围满被缴械的燕国禁卫与边军士卒。 赵铭提着燕王,踏上高阶,将手中之人高高示众。 “此人,便是燕国之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目光顷刻聚焦于那狼狈的身影。 “放开孤!孤再如何也是一国之君!你岂敢如此羞辱!你没有资格处置孤!” 燕王姬喜仍在嘶吼扭动,王冠歪斜,袍袖凌乱。 赵铭提着他的后领,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响: “他,燕王姬喜——私通异族,背叛华夏,不配为王!” “不配为人。” “今日我赵铭便要以手中之剑,昭告天下——凡背弃华夏血脉者,无论身份贵贱,皆当诛灭。” 话音如铁,掷地有声。 赵铭不再多言,五指一松,燕王喜便重重跌落在地。 两名亲卫疾步上前,将其死死按在冰冷的砖石上,动弹不得。 锵—— 龙泉剑出鞘,寒光乍现,映亮燕王惊恐扭曲的面容。 “你……你敢!” 燕王声音发颤,挣扎着嘶喊,“寡人乃一国之君!岂容你一个秦将审判?纵是上将军,也无权斩王!” 他怕了。 他原以为勾结外族能换得权势性命,却未料到眼前这人竟真要取他首级。 “我今日非代大秦行事。” 赵铭剑锋微抬,目光如冰,“我代的是燕北百万流离百姓,是神州万千华夏儿女。 通敌叛族,罪无可赦——” “当斩!” 剑落,风止。 一道寒芒掠过,燕王甚至未及惨叫,头颅已滚落在地。 鲜血漫开,在青石上洇成暗红的花。 广场之上,万人寂然。 一国君主,竟于光天化日之下身首异处。 这景象太过骇人,太过破天荒,令所有目睹者心神俱震。 【击杀燕国君王姬喜,获得全属性500点,三阶宝箱已开启。 】 提示浮现脑海,赵铭却恍若未觉。 他只觉胸中块垒尽消,一股凛然快意贯通四肢百骸。 “叛族者,死!” 他提起那颗仍瞪大双目的头颅,高举向天。 声音如雷,滚过每一寸死寂的空气。 亲卫怔住,秦军默然,降卒瞠目。 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那张凝固着恐惧与不甘的脸上,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 直到一声嘶吼撕裂寂静—— “杀得好!!” 公孙广须发皆张,振臂高呼。 下一刻,吼声如潮水般席卷宫城: “杀得好——!” “叛族奸贼,当诛!” 兵戈顿地,吼声震天。 尤其是那些来自燕国边军的将士,望着昔日君王的头颅,眼中迸发出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快意。 他们仿佛看见北疆烽烟,听见亲人哭嚎,而此刻,血债终见血偿。 声浪稍歇时,一名将领快步近前,压低声音: “上将军……是否需奏报朝廷,称燕王死于乱军之中?” 蒯朴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说出建议。 “将蓟城现状与燕王之死据实呈报朝廷。” “诛杀一个叛国之君,诛杀一个勾结外族的王,我何错之有。” “大王必能体察。” 赵铭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惶恐。 生于这个乱世,身为华夏子民,赵铭骨子里存着一份凛然傲气;对待背弃族裔的奸贼,他从不手软。 此举另有一层深意。 燕王既死,这些归降的燕军便断了退路——他们的君王已亡,再难心生反复。 弑王,是一石二鸟之计。 一则昭告天下:叛族者必付代价。 二则震慑这二十万降卒,令其不敢妄动。 若说还有第三重意义,那便是弑王所带来的奖赏——赵铭初次获得的三阶宝箱,印证了一国君主所承载的气运何等深厚。 见赵铭心意已决,蒯朴只得躬身应道:“末将领命。” “屠睢。” 赵铭扬声道。 “末将在。” 屠睢快步上前。 “蓟城交予你镇守。” “燕国朝堂之上那些臣子,其家眷悉数贬为奴籍。” “至于因斥责燕王而下狱的官员,予以优待,命他们协理蓟城政务。 待燕地全境平定,我自会为他们请功。” 赵铭吩咐道。 “末将遵令。” 屠睢当即抱拳。 “卫铮将军。” 赵铭目光转向另一侧。 “末将在。” 卫铮心中忐忑,急忙回应。 “蓟城初定,命你率本部禁卫军辅佐屠睢将军,安抚城内秩序。” “只要你尽心为秦效力,我绝不亏待,大王亦不会亏待。” 赵铭注视着他说道。 “末将明白。” 卫铮重重点头。 他清楚此刻空谈忠誓并无意义,唯有往后以实际行动,才能真正融入大秦,求得宽宥。 “公孙广。” “边军多以骑兵为主力。” “你麾下七万边军,战马现在何处?” 赵铭问道。 “回上将军,战马皆安置在城中马场。” “此次奉命急行驰援,七万边军皆配战马。” 公孙广即刻回禀。 “可愿随我直驱燕国北疆,迎战外族?” 赵铭声音转沉。 公孙广毫无迟疑,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赵铭走上前,伸手将他扶起:“好。” “今日起,本将亲率十万大秦铁骑,与你七万边军一同北上燕疆。” “必将所有来犯之敌,尽数剿灭。” 赵铭眼中掠过一道寒光。 听闻即刻发兵,公孙广与周围边军将领的眼底,同时亮起了振奋之色。 北境烽烟已起,胡骑南下的消息虽未详尽,但谁都知道那些蛮族所过之处必是尸山血海。 早一刻北上,或许就能多救下几个在炼狱边缘挣扎的苍生。 对那些归降的燕地边卒而言,马蹄每快一分,他们失散在烽火里的亲人便多一线生机。 不多时,蓟城以北的原野上响起雷鸣般的蹄声。 十余万黑甲骑兵如决堤洪流,向着燕国残破的疆域席卷而去。 城楼高处,蒯朴望着逐渐消失在尘烟中的大军,脸上浮起复杂的纹路。”屠睢将军,” 第277章 第277章 他压低声音,“战报当真要照上将军的意思呈报?弑王……终究不是寻常事。” 屠睢身形如山,目光仍追着远去的旌旗。”自然依上将军所言。” 他顿了顿,声如铁石,“况且大王圣明,岂会不知异族之危?上将军这一剑,斩的是背弃族群的懦夫,震的是天下人心,更是燕军摇摇欲坠的脊梁——这是大谋略。” 蒯朴的眉头仍未舒展:“可那毕竟是一国之君……纵有万般不是,能定王生死者,唯大王一人。 此番还朝,那些素来与上将军不睦的朝臣,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弹劾?” 屠睢忽然冷笑,“武安大营的将士在燕地流血拼命的时候,他们在哪?大王心中自有明镜。” 正说着,一名亲卫疾步登城:“禀将军!燕太子丹已在府中擒获!” “好!” 屠睢眼中寒光一闪,“此人乃行刺大王的祸首。 即刻押往咸阳,交由大王亲裁。” “诺!” 亲卫领命退下。 屠睢转身看向蒯朴:“蓟城虽下,燕地诸城尚待平定。 战报奏章之事,便劳烦蒯司马了。 待此城稍安,吾便率军继续东进——燕国的疆土,一寸也不能耽搁。” “明白。” 蒯朴缓缓点头,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竹简。 --- 咸阳宫,朝议大殿。 当蓟城陷落、燕王死于赵铭剑下的消息传至时,殿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果然,短暂的死寂后,波澜再起。 “臣启大王——” 王绾率先出列,白发下的面容凝着肃穆,“蓟城守军归降,燕王被擒,本是大捷。 然赵铭竟擅行弑王之事,此乃逾越人臣本分、动摇国法纲常之大罪。 臣恳请大王——严惩不贷!” 他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余音未落,身后已陆续有朝臣躬身附议。 隗状紧随其后进言:“燕王虽已成阶下囚,然其王爵之身未废,如何发落唯有大王可作圣裁。 赵铭此举实属僭越,有恃功骄纵、轻慢王权之嫌。” “此罪非同小可。” “恳请大王严加惩处。” “臣附议。” “擅自处置王侯,岂能纵容?” “请大王降罪。” …… 依附于王绾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奏章如雪片般递上。 此刻,王绾心底几乎要浮起笑意。 “赵铭啊赵铭。” “终究是年轻气盛,不知收敛。” “弑王——这等事你也敢做。” “自古王侯之命,岂是臣子可轻取?即便是敌国之主亦然。” “此番总算能教你跌个跟头了。” 王绾暗自冷笑。 他却未曾察觉,高殿之上,嬴政面色如冰,目光沉沉扫过,将每一个弹劾者的面容都刻入眼底。 便在此时,韩非踏步出班,朗声道:“臣以为,赵铭上将军这一斩,斩得痛快。” 话音落下,王绾神色骤变。 当即质问:“韩大人何出此言?” “弑王之事,岂是一句‘痛快’便能带过?纵使燕王为俘,亦当由大王亲自发落。” “赵铭所为,实属越权。” 王绾冷眼逼视韩非。 李斯随即出列:“韩非大人所言极是,赵铭上将军确实杀得好。” “燕王私通异族,乃华夏之公敌,是族中奸逆,凡我族类皆可诛之。” “斩燕王,一可振我军威,二可慑服降卒,三则可昭告天下——通敌叛族者,必死无疑。” 隗状立刻反驳:“任凭两位大人如何巧言饰非,赵铭越权之实不变。 他擅斩燕王,便是藐视王权,置大王威严于不顾。” “正是。” “此事要害,正在僭越。” “王侯生死,必须由大王钦定,岂是臣子所能决断?” “恳请大王务必严惩赵铭。” “此等越权之行,绝不可纵。” 就在这时,一人缓步出列,令满殿皆静。 只见尉缭从容走上前来。 他一现身,王绾、隗状等一众弹劾之臣顿时噤声。 “诸位同僚。” “赵铭上将军斩杀燕王一事,实乃大王亲自准允。” 尉缭转身面向喧哗的群臣,含笑而言。 一语既出,满堂皆震。 “少府此言……是真是假?” 王绾等人尽数怔在原地。 “早在燕国边军异动之时,上将军便已上奏,预料燕王或会勾结异族。 若果真如此,上将军**当场诛杀燕王,以正典刑、以儆效尤。” “大王,自是准了。” 尉缭徐徐说道,神情坦然。 见他如此笃定,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高处——那王座之上,嬴政正静默垂眸,无人能窥见其眼底深意。 大殿之上,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尉缭的声音落下后,四周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这位素来独行、不与任何朝臣往来的上卿开口,便让所有质疑都失了分量。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王座。 嬴政终于动了动唇,只吐出两个字: “不错。” 王绾从臣列中迈出一步,脸上满是不甘:“大王,臣等实在不知……” “莫非孤发往军中的密诏,还需先经你过目?” 嬴政眉头骤然一蹙,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刃。 王绾脸色霎时苍白,慌忙伏拜:“老臣失言,大王息怒!” “当初赵铭奏报燕国边军异动时,孤便疑心燕王或与异族有所勾结,因而授予赵铭临机专断之权。” 嬴政缓缓起身,玄色袍袖如垂云,“若燕王果真背弃华夏,便由他全权处置。” “如今看来,”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孤并未错信。”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机锋。 燕国边军的动向,赵铭确已呈报;但关于如何处置燕王,赵铭只在一封密函中写过一句:“叛族者,不可留。” 那时的嬴政并未完全明其深意,直至今日战报传来,他才恍然——那小子竟真敢挥刀斩王。 好胆魄。 嬴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慨叹,随即化作冷意,投向殿下那些垂首的老臣。 尤其是王绾。 待将来时机成熟,有些账总要清算。 至于赵铭这一杀—— 杀得好。 背族之徒,纵然顶着王冠,又与禽兽何异? “是臣等僭越了。” 王绾等人再不敢多言,躬身退入臣列,姿态狼狈。 “继位既定,燕王已死。” 嬴政转向侍立在侧的赵高,“战报后续如何?” 方才念至斩王之事,朝堂便起了**,余下内容尚未读完。 赵高展开绢卷,高声续诵: “臣斩燕王,以慑降卒。 今遣屠睢将军镇守蓟城,并收燕地诸邑。 臣亲率本部骑营及七万燕边降卒,北上赴疆。” “异族者,华夏世代之患。 燕土既归大秦,燕民即为秦民。 臣既为秦将,守土护民,责无旁贷。 此去北疆,当尽诛来犯之敌。” “凡犯大秦天威、辱华夏族魂者,杀无赦。” “另:燕太子丹已擒,押送咸阳,候大王发落。” 嬴政微微颔首。 “异族确是我华夏死敌。” 他语气沉静,却隐有金石之音,“有赵铭在北疆统军,孤无忧矣。” 话音未落—— 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军吏疾趋入内,伏地高呼: “报!燕地北疆急讯!” “东胡举兵二十万,已破边关,侵入燕境!” 不到三十日的光景,燕国北境已有十余城沦陷于外族铁蹄之下。 那些蛮兵所过之处,烈火与屠刀并行,襄平城几近空寂,多座城池皆被血色浸染。 手持令旗的驿卒跪于殿前,声音沉肃地禀报。 话音落下。 嬴政的眉峰骤然锁紧。 朝堂之上,文武众臣面色皆是一凛。 “外族竟行屠城之举。” 嬴政的嗓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这般屠戮之事,在大秦疆土之内已多年未闻。 即便是往昔的赵国,乃至其余诸国,也鲜有听闻——各国对于边塞之外的蛮族向来戒备森严。 可如今。 那些化外之民竟敢再举屠刀。 染我华夏子民之血。 “传诏赵铭。” “凡犯境异族,一个不留。” 嬴政眼底寒光骤现,厉声喝道。 …… 燕国北地。 昔日还算丰饶的乡野城郭,此刻已沦为流民遍野的荒途。 道路两旁,挤满了向南奔逃的百姓。 男女老幼,携着寥寥家当,甚至许多人什么也来不及带走,只顾拼命朝南涌动。 仅仅一月有余,北疆十几座城池接连陷落。 蛮族见人便杀,遇女便辱,行径与野兽无异。 整个燕国北境仿佛一场被迫的南迁,人们只为寻得一线生机。 自燕王下令撤走北疆边军,数十座城池中所留兵卒不足万人,仅余维持秩序的郡兵。 面对二十万蛮族洪流,他们如何能挡?即便异族不善攻城,那黑压压的人海也足以碾碎一切。 对寻常百姓而言,除了逃亡,便只剩血性之人奋起反抗——而那样的反抗,往往只是徒然送命。 “快走!蛮子就在后面,被追上就全完了!” “逃啊……” 无数燕人向南涌去,脚步仓皇。 人群中也有跟不上队伍的孩童,有步履蹒跚的老者。 哀鸿遍野。 就在这绝望的奔逃中—— 前方忽然传来隆隆震响。 大地仿佛在战栗。 百姓们惊恐地抬头望去,顿时面如死灰。 “不好……前面也有蛮兵!” “完了,我们被围住了……” “是异族的马队……” 哭喊与嘶叫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合鸣。 人们停下脚步,进退无路。 而此时,后方又爆发出更凄厉的惊呼: “快跑!后面的蛮骑追上来了!” “好多骑兵……他们冲过来了!” 后面的百姓发疯般向前挤撞,可前方亦是绝路。 南边那支军队越来越近。 黑压压的阵前,上百面旌旗在风中猎猎展开。 旗上赫然是一个—— “秦” 字。 前方并非异族铁骑,而是大秦的玄黑旌旗。 “如何是好?” “秦军正在攻伐燕地,岂会放过我等?” “后有豺狼,前有虎豹,苍天这是要将我等逼上绝路么?” …… 望着那森严的军阵,**的燕民心中并无半分慰藉。 在燕国朝廷日复一日的宣谕中,秦之暴虐早已被描绘得与塞外蛮族无异。 第278章 第278章 燕王为激起举国同仇敌忾之心,早已将秦军塑造成噬人的虎狼之师。 然而,就在人群惶然无措、进退维谷之际,远方那遮天蔽日的秦军大阵中,忽有千余轻骑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径直朝这溃散的民潮奔来。 “完了……” “秦军来取我等性命了!” 前列的百姓面如死灰,眼中尽是绝望。 可下一刻,令所有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 奔至眼前的秦军铁骑并未扬起屠刀。 为首一将勒马高喝,声如洪钟:“吾乃大秦上将军赵铭麾下亲卫统领,张明!后方异族追兵将至,所有百姓听令:速速向我军阵靠拢,撤离此地!吾等为尔等断后!” 话音落下,四野俱寂。 无数道目光怔怔地投向那员秦将,满是难以置信——这些传闻中凶残如虎狼的秦人,竟要庇护他们? “燕国已亡,尔等皆为大秦子民。” 张明再度厉声喝道,斩钉截铁,“大秦锐士,护民为本!速撤!” 军阵应声而动,向两侧如潮水般分开。 “跑啊!” “胡人杀过来了!” “快走——” 后方凄厉的哭喊与马蹄声迫近,终于惊醒了呆立的民众。”异族” 二字如冰锥刺入骨髓,恐惧压倒了一切迟疑。 人们咬紧牙关,向着那玄黑色的军阵拼命奔去。 阵前,秦军骑兵肃立如林,弓已满弦,箭镞寒光凛冽。 望着如洪流般涌来的燕民,阵中忽传出一道沉静而威严的军令: “散阵。” 发声者正是端坐于战马之上的赵铭。 令下,严整的骑阵倏然分化,如巨兽张开道道鳞隙,露出条条通往生路的通道。 “秦军……真是来救我们的!” 绝处逢生的狂喜冲击着每一个燕民,他们踉跄着、推挤着,涌入那些由刀枪与战马隔出的生命之径。 两侧的秦卒虽杀气萦身,却如磐石般静立,目送着这群衣衫褴褛的百姓跌撞奔向后方。 不过片刻,数万百姓已尽数没入军阵之后。 再抬眼时,前方尘烟滚滚,东胡骑兵如蝗群般席卷而来。 落后的百姓在铁蹄与弯刀下纷纷倒地,乱箭如飞蝗,哀嚎遍野。 赵铭凝望着那片嗜血的烟尘,眼中一点寒芒骤亮,如雪原上初现的锋刃。 异族的咆哮声撕裂了寒风,他们眼中燃烧着纯粹的杀戮欲望,刀锋所向不分老幼妇孺,鲜血浸透了北疆的冻土。 “万夫长,前方有军队列阵。” “看旗号……是秦人。” 一名探骑指着地平线上森严的黑色阵列喊道。 东胡的万夫长眯眼远眺,嘴角扯出轻蔑的弧度:“秦军?他们不也是来撕咬燕国这块腐肉的么?传令下去,派人去告诉他们——大王有令,北疆五十城和城中活口归我东胡所有,燕南之地我们可以让。 叫他们识相点退兵。” 命令刚落,一名千夫长便狞笑着策马冲出。 铁蹄踏过满地尸骸,溅起暗红的泥泞,直向秦军阵前驰去。 那异族将领在张明马前勒住缰绳,目光倨傲地扫过对方:“你就是秦军主将?” 张明沉默不语,只缓缓抬起了手中那杆黝黑的长矛。 “奉我东胡王命,燕北从此属我族疆土。” 异族将领扬起下巴,“你们秦军若现在撤退,还可保全性命,否则——” “否则如何?” 张明眼底寒光骤现。 话音未落,战马已如黑电掠出! 长矛破空一刺,穿透皮甲与骨骼的闷响猝然炸开。 矛尖从对方后背贯出,血珠沿锋刃滴落。 “你……竟敢……” 异族将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没入自己胸膛的凶器。 “蛮夷之辈,也配踏我秦土?” 张明手腕猛震,将尸身甩**下。 与此同时,赵铭的霸王枪已然高举。 他望向远处如蝗虫般密布的异族大军,瞳孔深处翻涌着凛冬般的杀意。 “大秦锐士——” 赵铭的吼声裂空而起。 “风!风!风!” “大风!!” 十万秦骑齐举长矛,怒吼声汇成摧城的海啸。 七万燕国边军亦随之咆哮,十七万铁骑开始缓缓加速,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此战——” 赵铭的声音压过一切轰鸣,“不要俘虏,不留活口。 斩尽杀绝!” 霸王枪向前挥落。 “诛绝异族——” “杀!!!” 钢铁洪流轰然奔涌,如黑色雷霆碾过荒原。 马蹄声、甲胄撞击声、战吼声绞成吞噬天地的风暴,杀机凝成实质的寒意笼罩四野。 直到此刻,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东胡人才骤然惊醒。 “万夫长!秦军冲过来了!” “他们杀了千夫长!” “这些秦人疯了不成?他们不怕我东胡举族复仇吗?!” 惊慌如瘟疫般在异族阵中蔓延。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支军队,与他们曾经屠戮的燕国守军截然不同。 那是一片来自地狱的玄色怒潮,而潮头所向,唯有死亡。 此刻。 死亡的阴影如乌云般压顶而来。 他们开始颤抖,开始退缩。 “退!快退!” “秦军的数量太多了……” “我们抵挡不住!” 东胡的万夫长嘶声高喊,猛地调转马头。 “杀——!” 秦军的怒吼如雷霆般炸响。 阵前,无数弓手齐齐拉满长弓。 弓弦震颤的嗡鸣连成一片。 箭矢如暴雨倾泻,向着敌军覆盖而去。 漫天飞矢撕裂空气,朝着那些异族骑兵疾射。 箭雨落下之处,许多异族甚至来不及举盾,便被贯穿倒地。 哀嚎与惨叫在旷野上回荡不绝。 仅仅一刹那。 方才还在肆意屠戮华夏百姓的异族,已陷入彻底的混乱,拼命向后奔逃。 然而阵型已散,逃窜也只是徒劳。 箭雨一阵接着一阵。 成群的异族在飞矢中倒下,尸横遍野。 “尽诛异族。” “不留一人。” 赵铭的声音冰冷如铁。 他胯下战马疾驰,踏过满地残躯,径直冲入敌阵。 “死。” 手中长枪如龙挥出。 横扫之间,十余名异族兵卒当场被砸得血肉模糊。 以往在中原征战,无论是对韩赵魏,还是对燕,赵铭出手始终留有余地,即便杀敌亦保其尸身完整。 但面对这些外寇,他毫无保留。 长枪狂舞,万斤之力倾泻而出。 枪风裹挟真气,所及之处只剩破碎的骨肉。 他要的,就是让这些人死无全尸。 这,便是侵犯华夏所要付出的代价。 “击杀东胡士卒,获得力量一点。” “击杀东胡士卒,获得寿数一日。” “击杀东胡士卒,获得体魄一点。” …… 提示音在意识中接连响起。 赵铭的杀戮却未曾停顿。 枪影如轮,血光四溅。 对待异族,他心中没有半分仁慈。 虽身在此世,灵魂深处却刻着一道不灭的烙印—— 犯我华夏者,纵远必诛。 今日来犯之敌,一个也不容走脱。 “全部诛灭。” “杀!” “杀啊——!” 大秦锐士的吼声震野,长矛不断刺出。 那些在百姓面前凶残如狼的异族,此刻却像待宰的牲口,猖狂尽失,只剩恐惧与绝望。 秦军骑兵迅疾如风,骑射穿插,迂回包抄。 这一万异族几乎无人逃脱,残存者皆被围困其中,遭到锐士的无情剿杀。 原本秦军便战力卓绝,在三倍增益之下更是势不可挡。 这些异族,又如何抗衡? 后方。 归降的燕地边军望着这场一面倒的屠戮。 即便秦军占尽兵力之优,可看着他们行云流水般斩杀异族,每个人仍感到脊背发寒。 “公孙将军……” “这些秦卒……当真还是凡人吗?” 边塞的风卷着沙尘,刮过骑兵们干裂的嘴唇。 一名老卒望着远处烟尘渐散的战场,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那些蛮子……怎的像纸糊的一般?” 公孙广没有立刻答话。 他握着缰绳的手心沁出薄汗,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些黑衣黑甲的骑军身上。 风里传来弓弦余震的嗡鸣,混杂着尚未散尽的铁锈味——那是血和兵刃共同蒸腾的气息。 “不是纸糊的。” 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是我们从前没见识过真正的刀。” 身旁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有人喃喃道:“当年赵国铁骑号称天下第一,如今看来……” “赵国铁骑遇上他们,也不过是磨刀石。” 公孙广截断话头。 他看见最后一小队胡人被箭雨吞没,像秋收时被镰刀扫倒的麦秆,连挣扎的弧度都整齐得令人心悸。 一万骑兵,从接战到死尽,不到半个时辰。 而秦军只是略微调整了阵型,仿佛刚才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操演。 他想起北上前的那个夜晚。 军帐里油灯昏暗,几个千夫长围坐着,都说此去凶多吉少——降卒历来是填壕的命,谁会把好刀用在已经折断的刃上?可那位年轻的上将军只是摊开地图,用朱砂笔划出一条向北的弧线。”你们跟着。”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明日埋锅造饭的时辰。 原来不是填壕。 是让他们站在身后,看着什么叫犁庭扫穴。 “降得好啊……” 不知谁低声叹了一句。 这话很快散在风里,却落在每个人心上。 公孙广摸了摸腰间佩刀粗糙的刀柄——昨日它还属于燕国,今日已系着秦军的黑绦。 耻辱吗?或许。 但活着看见这样的战场,耻辱竟也变得轻薄了。 残存的几十个胡人缩成最后的圆阵,护着中间那个戴狼皮帽的首领。 那首领突然用生硬的中原话嘶喊起来,声音劈裂在风里:“东胡与秦无仇!为何——” “踩进别人家院子,踏烂了门槛,还要问主人为何举棍?” 一道声音从阵前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响。 黑衣黑马的将军缓缓策马而出,枪尖垂地,在沙土上拖出浅浅的痕。”你们杀我边民的时候,可曾问过他们姓甚名谁?” 他抬起手,甚至没再看那群人一眼。 弓弦再响时,公孙广闭上了眼睛。 并非不忍,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故乡的晒谷场——麻雀偷食时,农人也是这样挥下竹帚,又快又净,连一粒谷子都不会多浪费。 “公孙广。” 他猛地睁眼,抱拳应诺。 “清点战马,送回营去。” 上将军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句“杀尽神州之敌” 第279章 第279章 的冷语只是旁人的幻觉。”蛮子的马倒是好马,别糟蹋了。” “末将领命!” 公孙广顿了顿,喉头有些发紧,“只是……清点马匹无需全军,末将愿引本部为前锋,继续北进!” 马背上的年轻人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眼底却沉着边塞老兵才有的霜色。 他看了公孙广片刻,忽然极轻地点了下头。 下一刻,长枪擎天而起。 “快一步,多杀一虏,少死一人。” 将军的声音炸开在旷野上,“走!” 十万铁骑应声如雷。 北风卷着他们的吼声,扑向更远的荒原。 而百里之外,武林城的城头已看不见守卒的旌旗。 血腥气像一张湿透的毡毯,沉沉罩住整座城池。 街道上横着来不及收殓的尸首,有些已经发黑,招来成团的蝇虫。 胡人的狞笑从巷陌深处钻出来,混着零星的哭喊——那哭喊往往短促,像被掐断脖子的鸡。 某个塌了半边的院子里,几个胡兵正围着火堆炙烤羊腿。 油滴进火里,噼啪炸起细小的光星。 其中一人忽然侧耳,沾满油光的手停在半空。 “听见没?” “什么?” “地……地在动?” 话音未落,城东方向传来第一声闷响。 不是雷,是包铁的马蹄踏碎城门闩木的轰鸣。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整座城的地皮都开始颤抖,瓦片从屋檐簌簌滑落。 胡兵们茫然地站起身,羊腿滚进火堆,溅起一蓬焦臭的烟。 长街尽头,一道黑线漫过残破的城门洞,越来越宽,越来越急,最终化作吞噬天光的铁潮。 最前方那杆大旗上,血红的“秦” 字像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 燕北边塞,武林城下。 风卷过旷野,带起沙尘与血腥气。 旷野上散落着逃难者的遗物,几具尸骸横在枯草间,衣不蔽体,刀痕狰狞。 更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昏黄天光里沉默矗立,城门紧闭,却无守卫巡弋的踪迹,仿佛那扇厚重的门只为囚禁城内生灵而设。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赵铭勒马于坡上,玄甲映着天边残光。 身侧,公孙广驱前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前方便是武林城。 原本约有五万余口,如今……怕已陷于胡虏之手。 只是奇怪,城外不见哨岗,城头也无旌旗。” 赵铭未答,目光锁死那座死寂的城池。 他不在乎胡人是否设防,只想知道城中可还有喘气的人。 缰绳一振,战马如箭离弦,直扑城门。 身后铁骑如黑潮涌动,却无人嘶喊,唯有甲胄碰撞与马蹄踏地的肃杀节奏。 城门在望。 胡人或许狂妄,以为燕地早已是掌中玩物,或许根本未料秦军会如神兵天降。 那两扇包铁木门紧紧闭着,像是巨兽合拢的颚。 赵铭马速不减,反手自鞍侧摘下长枪,臂腕一抖,枪尖化作一道银弧,携千钧之势轰然撞上门板—— 木屑爆裂,铁钉迸飞。 整座城门竟似纸糊般四分五裂,碎块向内倾塌,扬起漫天尘灰。 公孙广瞳孔微缩,心中凛然:若当日蓟城之战将军以此力破门,纵是铜浇铁铸也难挡分毫。 尘烟未散,赵铭已策马闯入。 然后,他勒住了缰绳。 长街如坟场。 尸骸叠着尸骸,从街口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血浸透了夯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紫色的油光。 女子衣不蔽体,身上刀口纵横,双目空洞望天;男子断肢残躯,手指还抠进土里;幼童被长矛钉在墙上,小小的身子像破败的布偶。 空气里弥漫着甜腥与腐臭,苍蝇成团嗡鸣,舔舐着凝固的血痂。 赵铭征战多年,剑下亡魂无数。 战场厮杀,刀来枪往,是国与国的较量,是士卒与士卒的搏命。 秦军律令森严,王诏如山:不屠城,不戮庶民,不掠妇孺。 刀锋只向披甲执刃者。 可眼前这些……这些连牲畜都不如的**,让他的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渐渐爬满血丝。 那不是战争,是**。 是对“人” 这个字的彻底践踏。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每一个秦骑的耳膜: “秦锐士——” 停顿一瞬,字字砸地: “凡胡虏,皆斩。 一个不留。” “杀!!!” 身后,铁骑洪流轰然决堤。 马蹄踏碎街石,长刀映着血色天光,沉默的杀意如寒潮席卷全城。 几乎同时,巷陌深处传来惊恐的哭嚎、胡语的咒骂、兵刃碰撞的锐响,以及——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声。 一些缩在残垣后的燕地百姓瑟瑟发抖,以为又一轮屠戮将至,嘶声哭求:“饶命……我们只是种田的……” “银子都给你们……放过我女儿……” “别杀我……”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些黑甲骑士的刀锋,只斩向那些髡发左衽、腰佩弯刀的胡人。 胡虏起初还在狞笑抢掠,待看清那如林的黑旗与玄甲,才仓皇举刀。 可晚了。 秦骑如镰刀割草,所过之处,胡人成片倒下。 有人跪地求饶,话音未落,头颅已飞;有人试图**逃窜,被弩箭钉死在墙头。 血从街巷的每一处角落淌出,汇入早先百姓的血泊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赵铭驻马长街**,未再前冲。 他握着枪,看着这座正在被怒火与钢铁清洗的炼狱。 风卷起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今日,武林城内,胡血当尽。 刀兵之声骤起。 “哪儿来的厮杀动静?” “怕是听岔了。 燕国北疆早没了驻军,如今他们正忙着应付秦国呢。” “多半是风声,别管了,接着抢!” “这些燕女倒是生得标致,比部落里的婆娘够味多了。” “说得是。 这回得多掳些回去,当奴隶使唤正合适。” “大王有令,此番南下随意快活,带不走的全毁了便是!” …… 城中劫掠正酣的胡兵尚未察觉危机,仍肆无忌惮地横行街巷。 “敌袭——!” “是秦军!” “列阵!快列阵!” “前头近万弟兄都折了,万夫长也战死了,秦军杀过来了!” “快去禀报城里的万夫长……” 数十个浑身染血、狼狈奔逃的胡兵嘶声冲入城中,对着仍在纵乐的同伴狂吼。 见他们如此形容,众胡兵先是愕然。 “伯呼儿,你莫不是吓破了胆?” “哪来的秦军?燕地战事未歇,他们怎会来得这般快?” “就算来了,难道敢动我们东胡的勇士?” 哄笑声未落。 骤雨般的破空声已至。 马蹄如雷滚过街角,箭矢密如飞蝗,瞬息穿透了许多胡兵的胸膛。 正撕扯着女子衣襟的胡兵喉头忽然绽出血花,直挺挺向后栽倒。 那女子瘫坐在地,满面惊惶,连哭喊都忘了。 不止她一人。 幸存百姓皆怔在原地,看着方才猖狂的胡人接连中箭毙命。 “胡虏——” “尽诛!” 赵铭纵马掠过长街,手中重枪横扫,几名胡兵当即筋骨碎裂,血雾蓬散。 “杀!” 玄甲铁骑如黑潮涌贯全城,刀锋所向尽是哀嚎。 胡兵被这猝然的屠戮骇得魂飞魄散,许多人不及逃窜便已身首异处。 “黑衣玄甲……是秦军!” “秦军来救我们了!” “有救了……有救了……” 劫后余生的百姓望着只斩胡虏的黑骑驰过巷陌,泪水混着血污淌了满脸。 铁骑席卷之处,胡兵接连倒伏。 不过片刻,城中数千胡人已尽数伏诛,只余满地僵冷的尸骸。 “禀上将军——” “城中胡虏已肃清。” 章邯策马来到近前,声音低沉而清晰:“此役共斩敌首近五千级。” 赵铭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将士,投向城中那些瑟缩的身影。 失去清白的女子,失去父母的孩童,失去伴侣的夫妻……异族的铁蹄不仅踏碎了城墙,更碾碎了无数平凡的生计。 此刻,幸存的人们聚拢在街巷角落,用混杂着期盼与惊惧的眼神望着他,望着这些甲胄森严的秦军骑士——他们仍在害怕,怕刚刚驱走豺狼的军队,转身便成为新的虎豹。 赵铭心中涌起一阵沉郁的叹息。 他翻身下马,动作缓慢而郑重。 “我等来迟了。” 他向着人群,深深躬下身去。 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歉疚与沉重。 这一拜,让在场的所有人——百姓、燕国降卒,乃至公孙广等将领——都怔在当场。 一位统率十万铁骑的上将军,竟对平民俯首致歉?惊愕凝固在每一张脸上,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 然而,那些刚刚经历浩劫的人们,在震惊之余,眼底深处仍盘踞着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悲戚。 “燕国已成过往。” 赵铭直起身,声音清晰传开,“自今日起,凡燕地之民,皆为大秦子民。 大秦子民,便受大秦锐士护佑。 这些异族所欠的血债——”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我赵铭在此立誓,必令他们以血偿还。” 他倏然转身。 “章邯。” “末将在!” 章邯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我军若逐一收复城池,进度太缓。 待到全线推进,不知又有多少百姓遭难。” 赵铭的声音斩钉截铁,“传我将令:十万骑兵分作十路,各由万将统领,分头出击,驱杀异族,最终会师于襄平城。 过程如何,我不追问;我只要一个结果——所有异族,必须斩尽杀绝。 无论用什么法子,能杀敌,便是好法子。” “末将领命!” 众将齐声应和,杀气凛然。 “上将军!” 公孙广高声**,“末将有何职责?” “你的职责是安抚百姓。 我会行文军中,调拨粮草赈济。 此外,” 赵铭眼神一冷,“异族能长驱直入,城中必有内应。 所有勾结异族者,一概擒拿,待我荡平外寇之后,再行集中处置。” “末将遵命!” 公孙广抱拳应诺。 --- 襄平城。 若说那些被**的小城已是人间炼狱,那么这座最先被攻破的边陲重镇,便是炼狱的深渊。 街道上尸骸枕藉,血腥之气浓得化不开,吸入肺腑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整座城陷入一种死寂,除了零星的异族巡逻队拖着兵刃走过碎石路的声响,再也听不见半分活物的气息。 这里,已经没有了活口。 殿中灯火摇曳,几个身影正随着鼓乐的节奏缓缓旋转。 那些异族将领斜倚在席上,目光黏在舞动的腰肢间,酒盏在手中晃荡。 “燕人的花样就是多,” 第280章 第280章 一个满脸络腮的将领咧开嘴,“瞧这身段,比咱们草原上的女人软多了。” “等回去的时候挑几个好的,献给大王。” 另一人接话,眼中闪着光,“要是能逮着个燕国公主,那才叫痛快。” 乐声潺潺,舞者的脚步却藏着颤意。 整座襄平城已浸在血泊里,能逃出去的不过零落数万。 男子与孩童几乎被屠尽,活下来的女子,多半也只剩半条命在苟延。 正说笑间,一名士兵踉跄扑进殿门,铠甲上沾着尘土。 “乌武将军——急报!” 主位上,一个披着狼皮大氅的汉子抬起眼。 他是乌武,东胡这支兵马的主将。 “秦军……秦军动手了!” 士兵的声音发紧,“我们折了近五万勇士,先前占的十几座燕城全丢了……眼下只剩襄平和隔壁的临山还在手里。” 酒盏“咚” 地顿在案上。 乌武站起身,眉峰拧紧:“榻雄呢?” “榻雄将军正在撤兵,但秦军追得紧,恐怕……恐怕已被咬住了。” 殿内霎时静下,只剩鼓乐还在空洞地响着。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秦人这是发什么疯?” 乌武喃喃,“我们打的是燕国,与他们何干?说起来,咱们还替他们搅乱了燕人的后方——” 他无法理解。 这些来自草原的战士能看懂刀锋,却看不懂中原人那种根骨里的执拗。 诸国虽裂,血脉里却仍淌着同一种骄傲:华夏之地,岂容外族践踏? 又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额上全是汗:“将军!榻雄将军求援——秦军骑兵已缠上他的后卫,再不去救,只怕要全军覆没!” “秦军骑兵?” 乌武瞳孔一缩,“榻雄手下少说还有五六万人,难道秦人的马刀比我们的更利?” 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弯刀,环视殿中。 舞乐早已停了,那些燕女瑟缩在角落,像一群受惊的雀。 “整兵。” 乌武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倒要看看,秦人究竟凭什么拦我东胡的铁骑。” 急报兵的声音在帐中颤抖:“秦军凶悍,我军将士难以抵挡。” “乌武将军。” 一名副将急切道,“此刻已容不得犹豫,当速速发兵救援。” “秦国既敢公然与我族为敌,” 一名东胡将领昂首冷笑,“便该让他们尝尝苦头,将这支秦军尽数歼灭。” “也好叫秦人知晓我族的厉害。” “正是。” 另一人接口道,“区区秦国,何足挂齿?他们既要战,那便战个痛快。” “燕国这十几座城本就太少,不如趁势南下,从秦人手中夺下更多土地。 届时我族国力必将大增。” “灭了秦军!” “将军,杀光那些秦狗!” 帐中响起一片嚣叫,众将神情倨傲,战意汹汹。 乌武略一沉吟,随即喝道:“传令整军,即刻驰援榻雄将军。 同时准备南下,夺取秦城。” 同一时刻,辽阔原野上。 数万东胡骑兵正拼命向襄平城方向溃逃,队伍凌乱,显是胆气已丧。 他们身后,一支约两三万人的秦军紧追不舍,蹄声如雷。 空中箭雨纷飞,不断有异族骑兵中箭**,毙于乱矢之下。 “将军,秦军追得太紧,如何是好?” 一名部将仓皇望向榻雄。 “废物!” 榻雄怒骂,“我东胡勇士岂能这般狼狈?襄平已不远,乌武将军援兵必至。” 他猛地勒转马头,高声下令:“传令全军,转身迎敌!今日必要杀尽这些秦狗!” “遵命!” “杀光秦狗!” “杀——” 东胡将领们嘶吼着纷纷止步,调转马头,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 …… 大秦,咸阳宫朝殿。 “报——” 一名传令兵疾步上殿,手捧军报,朗声禀奏,“大王,燕地战报至。” “上将军赵铭率麾下骑兵主营,并合七万燕国边军北上迎敌,已与异族交锋。” “兵锋所向,异族此前所夺燕国十余城,几已尽数收复。” “交战之中,累计斩敌逾五万。” 秦王嬴政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异族之事,交给赵铭处置便是。” 对这战果,他显然颇为满意。 阶下,韩非出列奏道:“大王,异族数十万大军肆虐燕地,百姓流离,死伤甚众。 除上将军剿敌外,当另遣能臣赶赴燕地,速速安抚乱局,恢复民生。” 嬴政目光转向韩非,直接问道:“治理燕地的人选,韩卿可有举荐?” 韩非已然坚定地站在了自己儿子这一边。 每逢朝堂之上有所对峙,他总是最先挺身而出的人。 因此,嬴政自然有意扶持。 “臣门下有一能臣,名为蔡赐,才具非凡,堪当大任。” 韩非并未推辞,即刻举荐了亲近之人。 如今韩非已位列九卿,麾下自然聚集了一批门生与宾客。 他虽不在朝中公然争夺权势,但身居要职、执掌权柄,在各处关键位置上安插自己信赖之人,亦是情理之中。 听闻韩非举荐,嬴政没有丝毫迟疑,亦不打算再听其他朝臣陈奏,当即颔首道:“便依韩卿所奏。” “擢升蔡赐为郡守,掌管燕地政务,首重安抚民生。” “即日赴任。” 韩非躬身一礼:“臣领命。” “此外,” 嬴政又嘱咐道,“武安大营的粮草供给不得中断。” “各类军资、伤药亦须持续保障。” “臣明白。” 韩非立即应下。 “接下来,” 嬴政目光微凝,缓缓说道,“燕地那些异族,便看赵铭如何应对了。” “二十万东胡大军……寡人很想瞧瞧,赵铭要如何将他们尽数留下。” 话音里透着对赵铭毫无保留的信赖。 况且,嬴政深知自己儿子的性情。 他明白,这一次,异族算是撞上了铁板。 从赵铭以往处置异族的手段来看,这些来犯之敌注定有来无回。 嬴政所要做的,便是静候佳音。 --- 燕地,襄平境内。 数万黑甲秦骑如疾风般狂飙突进,在追击途中不断张弓搭箭,将逃窜的异族逐一射**下。 就在这时—— “上将军!” 章邯策马疾驰,高声禀报,“异族停止逃窜了!” “看架势,是要与我军正面接战。” “此地离襄平城已不远,” 赵铭冷眼望向远处烟尘,“异族想必是知道援军将至,欲在此与我军决战。” “他们的援军要来,我大秦锐士也将合兵一处。” “正好,一举斩尽杀绝。” 异族不再逃跑,正中赵铭下怀。 虽眼下兵力仍有差距,但骑兵营其余部众很快便能赶到。 这一战,他要将这些异族彻底荡平。 “东胡的勇士们!” 榻雄嘶声怒吼,声音在旷野上回荡,“这些秦人残杀我同胞,屠戮我族人!” “今日就在此地,杀光他们!” “杀——!” 在他号令下,原本溃逃的五六万东胡骑兵渐渐收住马蹄,调转方向,重新集结。 低沉的号角声呜咽响起,各部将领竭力约束队伍,向东胡骑兵纷纷拉紧缰绳,转身面向追兵。 他们不再逃窜,反而挽弓搭箭,向迫近的秦军骑兵发起反击。 骑射之术,早在赵国推行胡服骑射之前,便已是塞外异族所长。 这些马背上的战士的确骁勇善射。 一时间,箭矢如飞蝗般在双方之间交错对射。 战马嘶鸣,刀锋交错。 不断有身影从鞍上坠落,或披玄甲,或裹兽皮,但黑色铁流的进击之势未曾有半分迟滞,而对面的胡骑亦如疯狼般迎面撞来。 “大秦锐士——” 赵铭长枪指天,声如裂帛,“杀!” “风!风!风!” “大风——!” 近三万铁骑的吼声震彻原野,每一道目光都淬着必死的寒光。 “胡虏——” 赵铭喉间迸出低吼,“一个不留!” 他率先突入敌阵。 丹田真气奔涌如江河决堤,手中霸王枪横扫而出,枪锋未至,罡风已先将数名胡骑连人带马碾作血肉残渣。 紧接着,一道狂暴的枪芒呈扇形炸开,所过之处,数十胡骑尚未举刀便已人马俱碎,只余一片猩红泼洒在枯草之上。 【斩东胡步卒,获力之微芒】 【斩东胡千长,得体魄精粹】 【斩东胡百长,取疾速残影】 冰冷的提示在意识深处接连闪现。 “杀!” 后方秦骑如潮水漫卷,长矛整齐突刺。 刹那间,前沿胡骑如割麦般倒伏,哀嚎与铁器洞穿躯体的闷响混成一片。 广阔的荒原上,两股洪流轰然对撞——刀戟相击的锐鸣、战马濒死的悲嘶、士卒搏命的怒吼、以及利刃撕开血肉的黏腻声响,交织成一首残酷的战曲。 然而胡骑虽悍勇,秦军却更显森严。 玄甲覆体的锐士对上大多仅裹皮革的胡人,宛若铁壁碾压柴篱。 兵刃相交时,胡人的骨刀往往难破秦甲,而秦军的青铜长戟却能轻易撕裂皮革,贯入血肉。 更不必说,在赵铭麾下,这支骑兵的战意与凶戾早已暴涨至不可思议之境。 兵力虽寡,攻势却如烈火焚原。 黑色骑阵以楔形深深凿入胡人军阵,所过之处尽是残肢断刃。 赵铭更是孤身突入敌群深处,枪出如龙,毫无保留。 “横扫千军——” “断岳斩!” 枪锋过处,真气化作数十道新月般的弧光迸射开来。 方圆三十步内,人马皆碎,仿佛有无形巨兽凌空践踏。 血雾弥漫间,只有冰冷的提示仍在持续跳动: 【斩东胡步卒,获力之微芒】 【斩东胡千长,得寿数须臾】 【斩东胡斥候,取敏捷残影】 忽然,所有流动的提示为之一静。 【诸般属性突破天罡之限,赐二阶秘匣】 一股灼热的力量自骨髓深处迸发,席卷四肢百骸。 真气在经脉中奔腾咆哮,肌骨发出细微的嗡鸣,视野骤然清晰,耳畔的风声里竟能辨出百步外箭羽破空的轨迹。 这已非寻常武境突破所能形容——这是生命本质的蜕变。 赵铭握紧长枪,抬眼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 枪尖血珠滚落,没入这片被染红的土地。 北疆胡虏,当诛。 赵铭的刀刃之下,异族的尸骸早已堆积如山。 长年累月的厮杀,在这一刻抵达了某种极限——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攀升,仿佛冲破了一道无形的壁垒,力量如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 “斩!” 赵铭眼中寒光迸射,杀意凝如实质,竟在周身形成一层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不再收敛,身影所过之处,血雾弥漫,宛如修罗临世。 第281章 第281章 在他悍勇无双的引领下,大秦锐士亦如出鞘利刃,撕裂敌阵,所向披靡。 无人得见的虚空深处,一道黑龙般的暗影正悄然盘旋,贪婪吞噬着战场上弥漫的凶煞之气。 “前进!” “敢退一步者,立斩!” 异族将领在阵后怒吼,面目狰狞。 “我军数倍于敌,何以溃退?” “全军压上!一个秦人也不许放过!” 然而秦军攻势如潮,已将数万异族兵马切割、冲散,阵型四分五裂。 嘶吼与兵刃碰撞声交织,血战持续整整半个时辰。 就在此时—— 大地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动,仿佛地龙翻身。 异族大军后方,烟尘滚滚,又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 新到的异族将领乌武率近十万部众,咆哮着扑向战场。 “我们的援兵到了!” 榻雄精神大振,挥刀高呼,“儿郎们!秦人的死期到了!” 原本溃乱的东胡士卒见状,犹如濒死之人抓住浮木,士气陡然重燃,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在他们眼中,这漫山遍野的同族便是必胜的象征。 乌武骑在战马上,长刀前指:“碾过去!让秦人片甲不留!” 五万骑兵当先冲锋,其后步卒如林推进。 十余万异族的吼声汇聚成嗜血的狂涛,震得荒野簌簌颤抖。 赵铭勒马而立,目光扫过汹涌而来的敌潮,脸上却无半分波澜。 他举起染血的长戟,声音穿透喧嚣: “大秦的将士——” “今日,便是马革裹尸,亦要叫异族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誓随将军!” 数万秦锐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敌众我寡,何惧? 他们身后是家国山河,身前是信仰所系的统帅。 自追随这位战神以来,他们从未后退,从未败北。 此战,不为生死,只为华夏疆土一寸不染尘。 华夏儿郎立于天地,何曾畏过豺狼? 华夏男儿,何曾有过半分怯懦? “斩!” 赵铭的吼声如雷,战马再度向前踏出血路。 “这些该死的秦人……” “马上就会被我们团团围住!” “他们逃不掉了!” “杀啊——” 尽管秦军铁骑仍在冲锋陷阵,许多东胡将领却已发出狂妄的嘶吼。 在他们眼中,胜局仿佛已然落定。 没有一名秦骑理会那些异族的叫嚣。 他们沉默着,手中长矛不断刺出、收回,再刺出。 在这片战场上,再没有什么比清剿异族更重要的事了。 就在这时—— “诛尽胡虏!” “杀——” 战场外围,忽然从东西两侧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黑压压的秦军铁骑如潮水般涌来,两面合计至少七万之众。 这正是武安大营真正的骑兵主力——此刻,全军抵达。 他们的到来,宣告了一个事实:除襄平城外,所有被异族侵占的城池皆已收复,守城的胡兵也尽数伏诛。 眼下,异族兵力看似雄厚,实则开战至今已折损两三万人。 如今双方军力相差不过一两万之数。 “不好!” “秦军也有援兵!” “我们被反包围了!” 乌武抬眼望去,脸色瞬间惨白。 “中计了……秦人是故意引我们出战,就等我们的援军赶到,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好阴险的算计!” “勇士们,今日唯有死战!” “杀出去!” 榻雄挥刀高呼。 两军彻底绞杀在一起。 此番南侵神州的异族主力,几乎全数汇聚于此。 “我军合围已成,胡虏已入绝境。” “这些异族——一个不留。” “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大秦的锐士们——” “诛尽胡虏!” 赵铭的嘶喊穿透战场的喧嚣。 当初分兵十路,一是为速克沦陷之城,二正是要以自身为饵,诱使异族主力来战。 如今果然如他所料:胡虏已入彀中,陷入重围。 厮杀持续。 三倍于敌的战意,三倍于敌的士气,加上赵铭统领下全军悍不畏死的冲锋——战场之上,秦军的呐喊如浪潮般起伏。 杀戮,无尽的杀戮。 在兵力相仿的局势下,这已成为对异族单方面的屠戮。 每一刻,都有无数胡人殒命。 秦军亦有不小伤亡,但每倒下一名锐士,必有三四名异族陪葬。 这便是大秦锐士的力量。 光阴在刀光剑影中流逝。 广阔的平原上,尸骸遍野。 鲜血浸透了灰褐色的大地,将原野染成一片暗红。 血水汇成细流,又聚成河。 战至深夜。 东胡军中忽然响起一片惶急的呼喊:“撤!快撤!” 残存的胡兵向北疯狂逃窜。 夜色如墨,异族溃兵的哭嚎与马蹄的奔踏撕裂了旷野的寂静。 大秦的铁骑如同从深渊中涌出的暗潮,relentless地咬在逃亡者的身后,不肯放松分毫。 “鬼……他们是索命的恶鬼啊!” “回头看一眼,他们还在追!” “跑,再快些,别停下!” “秦人疯了,他们不要俘虏,一个都不要!” “快,再快啊……” 凄厉的呼喊在风中飘散,浸透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黑暗仿佛成了秦军最忠实的同谋,掩护着这场沉默而高效的**。 从星斗满天的子夜,到天际泛出鱼肚白的拂晓,黑色的洪流未曾停歇,直至越过那道象征着疆界的土垣。 界碑之外,依旧是四散奔逃的胡骑。 天色既明,追击反而愈发凌厉。 阳光照在秦骑手中的硬弓上,箭矢离弦的尖啸成了草原上唯一的旋律。 自襄平而起,这条北遁的路途,已被溃败与死亡彻底铺满。 “秦人!” 奔逃中的乌武猛地扭过头,嘶声力竭地吼向身后那杆越来越近的“赵” 字大旗,“我族与你们有何仇怨?何至于此!” “当日出兵燕地,难道不是变相助了你们一臂之力?”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冤愤。 二十万儿郎,如今竟只剩这零星残部,向着北方故土狼狈鼠窜。 …… 第两马背上的赵铭闻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秦东出,横扫六合,何时需要尔等外族来‘相助’?”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荡开,压过了风声与蹄声,“神州之内,诸国争锋,那是自家兄弟的棋局。 何时轮得到你们插手?” “华夏疆土,岂容异族铁蹄践踏?” “既然踏进来了,就该把性命留下。”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枪直指前方: “锐士听令!” “追尽杀绝,不留活口。” “——杀!” 喝令如雷,他胯下骏马再度发力,化作一道离弦的黑箭,直扑乌武。 身影交错之际,乌武身侧几名亲卫甚至来不及举起兵器,便在沉闷的撞击声中化作纷飞的血肉。 “我跟你拼了!” 乌武双目赤红,调转马头,战刀挟着风声全力劈下! 赵铭只是单手持枪,向上一格。 “铛——!” 金铁交鸣,乌武只觉得虎口崩裂,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战刀竟被生生震飞,脱手而去。 “在吾眼中,尔等与蝼蚁无异。” 赵铭的话语淡漠如冰。 枪尖随即一送,如毒龙出洞。 “噗嗤!” 精铁打造的胸甲如同纸糊一般被洞穿。 乌武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枪杆,鲜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 生命力随着温热的液体急速流失。 “击杀东胡主将,获取全属性百点。” 冰冷的提示在意识中闪过。 赵铭抽回长枪,不再看那坠落的**,目光已然投向更远处溃逃的潮水。 “继续。” 他吐出两个字。 黑色的洪流再次涌动。 杀戮又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草原上再也看不到奔跑的敌人。 越过边境的这片广袤草地上,又增添了数万具姿态各异的尸骸。 晨光彻底洒落时,约六七万黑甲秦骑静静驻马,如同突然生长出的钢铁森林。 每一杆长矛、每一片甲叶都在滴落浓稠的血浆。 许多将士的身上也带着伤,箭矢穿透皮甲,鲜血浸透了战袍,但他们的身躯依然挺直,目光依旧望着北方,望着将军旗帜所向的方向。 目光所及之处,黑甲骑兵的四周横陈着异族与袍泽的尸骸。 这一战,惨烈得几乎要将天地染透。 “大秦的儿郎们。” 赵铭将手中长枪高高擎起,声如沉雷。 霎时间,所有目光尽数汇聚于他一身——每一道视线里都燃烧着炽烈的狂热与敬畏。 “异族之众,已近全灭。” “你们皆是我大秦最锋利的刃,更是我华夏一族最坚硬的脊梁。” “我赵铭,以你们为荣。” “这天下,也当以你们为荣。” “大秦永续,华夏长存。” “凡犯我华夏天威者,纵隔万里,必诛不赦!” 赵铭嘶声长吼,枪尖直指苍穹,胜战的激荡在胸中奔涌。 应和他的呼喊,所有存活的将士齐齐举起长矛,吼声震野: “大秦永续,华夏长存!” “凡犯我华夏天威者,纵隔万里,必诛不赦!” 吼声如潮,冲出边境十余里外,久久回荡在荒原之上。 “此役之后——” 赵铭再度开口,声音压过风啸,“骑兵营中,再无刑徒军之名。 凡参战刑徒,皆脱罪身,人晋爵一等;凡我秦锐士,人晋爵二等。” “所有战死于异族刀下的将士,抚恤岁俸按原爵再升一等发放。” “上将军威武!” “上将军威武——!” 欢呼如雷动,卷过血迹斑斑的战场。 “章邯!” 赵铭厉喝。 “末将在!” 章邯策马驰至。 即便已是先天之境,他甲胄上也添了数道刀痕,衣袍渗着暗红。 从章邯一身伤痕,便可知此战何等酷烈。 就连赵铭身旁那两千五百亲卫,亦战死数百,余者人人带伤。 毕竟,自始至终,秦军皆在冲锋、在劈斩,未曾退过半步。 第282章 第282章 困兽犹斗,何况那些凶蛮如豺狼的异族。 “带人,将此地所有异族首级斩下。” 赵铭环顾四野,沉声下令。 “上将军,” 章邯略顿,“何不一把火烧尽?斩首岂不费时?” “异族之辈,狼心野性,自古侵我华夏疆土不息。” 赵铭望向北疆深处,目光如冰,“此役我军屠敌近二十万——便用这些头颅作碑,垒成京观。” “让天下异族,永记此慑。” 一言既出,章邯当即凛然。 铸京观,古已有之。 自百家争鸣、儒家兴起,世人渐谓其过于酷烈,此法遂废。 然今日,面对这些屡犯边疆的豺狼,赵铭心中何来半分犹豫? 以敌首筑坛,正是要教四方知晓:犯我神州之士,必付血的代价。 章邯当即领命,神情肃然。 “去吧。” 赵铭摆了摆手。 待章邯离去,赵铭翻身下马,随意席地而坐。 他从怀中取出一捧草料,放在坐骑面前,目光却已沉入识海深处。 “结算。” 他心念微动。 冰冷的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 “战役终结。” “统计杀敌贡献……确认完成。” “麾下军团累计歼敌十七万七千四百八十五人,转化属性点四万四千三百七十一点。” “真气汲取:六千七百五十八点。” “力量汲取:七千二百六十五点。” “速度汲取:七千三百四十七点。” “体质汲取:六千五百二十七点。” “精神汲取:五千六百三十四点。” “寿命汲取:一万零八百四十九日。” “全属性突破三万点临界,达成隐藏条件。 奖励:二阶秘匣一具。” 磅礴的热流自四肢百骸深处涌起,仿佛江河决堤,冲刷着每一寸筋骨。 连日征战的疲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新生的充盈感。 他握了握拳,指节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这一路**,他始终冲在最前。 多少异族将领倒在他的剑下,早已无法计数。 如今汇聚全军战果,竟一举冲破桎梏,倒是意外之喜。 既能护佑疆土,又能淬炼己身,世间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么? 他心念再动,眼前浮现出一片幽蓝光幕: 【姓名:赵铭】 【骨龄:二十一】 【真气:三万零一十二缕(大宗师三重境,气贯长虹)】 【膂力:三万一千三百四十五钧(开山裂石)】 【身法:三万零二百三十步(追风逐电)】 【体魄:三万零九十三重(生生不息)】 【神识:三万零九百四十七念(覆盖三千丈,引动周天灵机)】 【寿数:二百二十三年又六十五日(注:本源可载五百春秋,受未知法则禁锢)】 【功德:一千一百二十五点(可化属性,可点神通)】 【须弥芥子:三千零九十九方】 赵铭收敛心神,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的真元。 如今的他,即便置身于千军万马的冲杀之中,也足以毫发无伤,甚至反手便能将敌阵屠戮一空。 大宗师之境,已然是武道之路上的一道天堑,跨过此处,便是另一番天地。 然而,即便真元耗尽,仅凭这副淬炼到极致的体魄,他也自信能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斩将夺旗。 这具身躯所承载的力量,早已超越了寻常武者的想象。 他忽然记起先前所得。 追击异族时无暇他顾,此刻静下心来,那些收获便浮上心头。 斩落燕王,曾得一只三阶宝箱;此番修为突破,全数攀升之际,又添了两只二阶宝箱。 那只唯一的三阶宝箱,或许能带来些意外之喜。 心念微动,赵铭于识海中无声下令:“开启所有宝箱。” “二阶宝箱开启。” “获得《灵铁精炼要诀》。” “获得玄阶高品丹方《小破境丹》。” “三阶宝箱开启。” “获得天阶低品灵物‘幽冥焰’。” 几行字迹在眼前浮现。 赵铭目光扫过,心下稍作权衡。 这些物事,究竟算不算得上机缘? 他先行将那前两样提取出来。 灵铁乃是锻造玄阶以上兵刃的核心灵材,这卷要诀之中,竟还附有精铁、百炼钢的提纯之法,价值不言而喻。 至于那小破境丹,虽于他自身已无大用,却能助先天境圆满之人冲击宗师关隘,且有七成把握,堪称宗门底蕴。 念及此处,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那簇“幽冥焰” 上。 天阶灵物,即便只是低品,也足以令任何修士动容。 赵铭不再迟疑,心念牵引,将其提取。 刹那间,一缕漆黑的火苗无声无息地在他面前凝现。 它没有寻常火焰的光与热,唯有纯粹至极的幽暗,仿佛能将周遭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仅仅注视,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凛冽寒意便悄然蔓延。 赵铭伸出手指,轻轻触向那黑色火苗。 火焰如有灵性,倏然顺着指尖流泻而入,顷刻间便与他心神相融,被彻底炼化。 关于这幽冥焰的诸般玄妙,也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识海之中: 幽冥焰:炼化后,可窥见生灵魂魄,可焚灭神魂,亦可吞噬魂灵以滋养自身,渐次进化。 “窥见魂魄?” 赵铭心中一震。 他下意识地抬首,望向虚空。 只见天幕之下,无数朦胧虚影飘荡浮沉,依稀可辨是战死的东胡士卒与大秦将士的魂灵。 而在更高远的苍穹深处,道道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光晕流转着,正将那些无依的魂灵缓缓接引、吞纳,归于冥冥。 光晕荡开的刹那,无数魂魄便如被风吹散的烟尘般骤然消逝,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停留过。 然而此刻,唯有赵铭一人能看见那些飘荡的魂影。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许多东胡士兵的亡魂正用浸透恨意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 可它们除了这样无声地注视,什么也做不了——所有魂魄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在原地,连移动半分都不能。 “死了还敢这样看我?” “那便让你们再死一回。” “异族的渣滓。” 望着半空中那些凝固的魂影,赵铭心念微动,想起方才所得的幽冥焰。 他起身抬手,一簇幽暗的火焰自掌心浮起,漆黑如夜,却隐隐跃动着冰冷的微光。 赵铭不再迟疑,精神之力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展,瞬息笼罩整片天空。 他挥手一扬,那团黑焰便脱手飞出,直扑向半空中瞪视他最凶的那道魂魄——东胡将领乌武。 火焰触及其魂体的刹那,竟如活物般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侵蚀、燃烧。 “啊——这是何物?!” “呃啊……” 乌武的魂魄发出凄厉的哀嚎,但那声音只在其余亡魂之间回荡,生者无从听闻。 不过眨眼之间,黑焰已将那魂魄吞噬殆尽,半点痕迹未留。 “果然有效。” “专灭魂魄的杀招。” 赵铭精神再展,覆盖数千丈虚空。 借幽冥焰之力,他不仅能看见亡魂,甚至能感知到它们残存的恐惧与怨恨。 “尔等异族。” 他的声音以精神为媒,如惊雷炸响在每一道魂魄耳边: “今日,便叫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空中所有东胡士兵的魂魄都剧烈震颤起来,仿佛预见了最终的湮灭——方才将军被黑焰焚尽的景象,它们看得清清楚楚。 而此刻,它们也终于明白,这一切皆出自那位率秦军追击的将领之手。 “散。” 赵铭真气催转,精神力如网张开。 悬浮的幽冥焰骤然**成无数细小火苗,如一场反向升起的黑色急雨,向空中密密麻麻的魂魄掠去。 火焰沾身即燃,魂魄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在寂静中化为虚无。 “上将军……竟能看见那些东西?” “那黑色的火,是在烧异族的鬼魂吗?” “上将军莫非是神仙临世……” 周围的大秦将士虽看不见魂魄,却能看见赵铭凌空扬手、黑焰纷飞的景象,更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笼罩四野。 他们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眼中尽是震撼与敬畏。 幽冥焰仍在空中无声蔓延,如贪婪的夜潮,将东胡士兵残存的魂魄一一吞没。 赵铭仰起头,望向天穹深处那层层叠叠、难以计数的魂影。 那些身影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模样,身披大秦制式的玄黑战甲,头顶战盔,只是手中再无一刀一箭。 “众将士……” 他开口,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愧怍。 “是我对不住你们。” “终究……没能带你们回家。” 若不曾亲眼看见这些魂灵,他心头或还能维持坚硬的平静。 可此刻,无数曾鲜活的面孔悬浮于虚空,他们皆是随他冲锋陷阵、斩戮外敌的儿郎。 望着他们,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的话语落下,天穹上的魂影纷纷震动。 “上将军何出此言!” 一道浑厚的声音率先传来,带着战场上特有的粗粝与坦荡。 “吾辈既披大秦甲胄,马革裹尸便是本分。” “说得是!若是死在内斗倾轧之中,那才叫憋屈。 可这一战,吾等刀锋所向乃是犯境异族,护的是身后华夏山河——死得值当!” “哈哈哈!末将换了七个,够本!” “我斩了八个!这回可算光耀门楣了!” 喧嚷声中,魂影们竟透出几分快意。 随即,那声音渐渐汇成一股洪流,清晰而灼热: “此生能追随将军麾下,是吾等之幸。” “若有来世……必再执戟,为将军前驱!” “将军,请务必珍重!” “上将军……” 无数话语交织着,透过精神力的联结,一字一句都落在赵铭心底。 听着这些毫无怨怼、甚至满含热忱的誓言,他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兄弟们……”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压回胸膛,声音却仍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安心去吧。” “我赵铭在此立誓——你们的家小,我必视若己亲,绝不容一人欺辱。” 话音方落,虚空深处传来无形的吸力,波纹荡漾愈烈。 魂影开始接连被吞入那片幽暗之中,渐渐淡去、消散。 许多即将彻底消失的锐士,拼尽最后一丝魂力,嘶吼出声: “来世——仍愿追随将军!” “誓再为将军麾下卒!” “追随将军——” 第283章 第283章 吼声渐次湮灭,终归于永恒的寂静。 …… 赵铭静立原地,望着天穹上最终空无一物的虚空。 他什么也做不了。 留不住,更救不回。 “兄弟们,走好。” 他在心底默念。 “愿你们轮回之后,降生于天下一统、再无烽烟的时代。” 透过幽冥焰赋予的视界,他窥见了魂灵的存在;倚仗精神之力,他得以与他们作最后的对话。 这方天地绝非寻常小千世界,而是拥有完整地府轮回的宏大世界。 轮回既在,仙神必然存在。 只是在这片神州大地上,仙神踪迹始终隐匿不显。 其中缘由,赵铭无从得知,但他能确定的是——天外必然另有乾坤。 毕竟此间天地灵气如此充沛,若说没有修炼之人,反倒显得古怪了。 “这片天地藏了太多秘密。” 赵铭心中暗忖,“即便我已位极人臣,仍无法触及**。 仙神……你们究竟藏身何处?莫非早已超脱凡尘?” 半空中,幽蓝色的火焰仍在疯狂吞噬异族残魂。 火焰跃动之间,仿佛自身也获得了某种滋养,焰光愈发凝实。 许久之后,虚空重归寂静,除了被火焰焚尽的魂魄,其余皆被无形之力引入幽冥深处。 赵铭抬手收回火焰。 就在幽冥焰没入体内的瞬间,一道提示自意识深处浮现: “焚灭魂魄,获得魂力两千九百七十六点。” “成功开启全新属性,奖励二阶宝箱一枚。” 赵铭微微一怔。 “魂力?这有何用?” 他立即将意识投向新显现的属性栏: 【魂力:2976点】 【魂力愈高,魂魄愈是凝实,可化形游走世间。 若凝练至一定境界,纵使肉身陨灭,神魂亦可不散。 】 看到此处,赵铭眼中掠过一丝亮色。 “没想到这三阶宝箱开出的幽冥焰竟有如此神效……不但能焚魂灭魄,还为我开启了独属的魂力修行之路。” 这近三千点魂力,正对应方才焚灭的异族之数。 往后若善用此焰,通过斩灭魂体积累魂力,或许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修炼途径——毕竟魂力的获取方式,显然与通过杀敌增长的其他属性截然不同。 “开启二阶宝箱。” 新得的宝箱自然没有留着的道理。 “获得地阶高品秘典——《武道根骨测试碑炼制法》。” “武道根骨探测之术……” 赵铭扫过浮现的文字,心念微动,“眼下或许用处不大,但将来必有大用。 只是这炼制之法,恐怕需炼器师方能完成。” 他虽承袭了炼丹传承,于炼器一道却近乎空白。 修仙之路,灵根为基,有灵根者可窥仙门,无者难入其径。 相较之下,武道的门槛似乎低了许多——根骨之质,成了另一条路上的关键。 根骨优劣,直接决定了武道修行的快慢与最终所能抵达的高度。 赵铭麾下的阎庭与亲卫便是明证。 同一批开始修炼的部属,有人已踏入先天之境,有人却仍徘徊在后天层次。 先天境,恰是武道根骨的一道分水岭。 若能有测试根骨的石碑,往后赵铭便可直接甄选出禀赋出众者加以栽培,至于那些毫无根骨的,自然也就无需再耗费心力。 只是这一切,尚需待他掌握真正的炼器之术后方可实现。 “此番扫灭异族,收获倒是不俗。” 赵铭收回思绪,重新落座。 大军原地休整,已过一个多时辰。 此时,后勤军的队伍终于赶了上来,开始清理这片战场。 “上将军。” 蒯朴与后勤军主将杨博一同上前,躬身行礼。 “嗯。” 赵铭略一颔首,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将此战详情呈报咸阳。” “禀明异族已被尽数驱逐出神州疆域,此役斩敌近二十万,我军伤亡约四万。” “以我的名义上奏,恳请大王以更高一级的爵位岁俸,抚恤所有阵亡将士。” “此外,” “再奏大王。” “我将率军深入北疆。” “归期未定。” “请大王不必挂怀。” 赵铭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闻言,蒯朴与杨博皆是一怔。 “上将军,” “异族既已败退,且伤亡惨重,上将军的重任已然达成,实在不必再亲身涉险,深入北疆。” “北疆情势复杂,危机四伏啊。” 蒯朴当即劝谏道。 “异族屠戮我华夏子民众多,仅仅斩杀这些来犯之敌,远远不够。”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赵铭语气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如今燕国已定,连对方的王也被他亲手斩落。 若此时按兵不动,下一次出征恐怕又要等上一年半载。 既然异族敢来侵犯,他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捣其腹地。 蒯朴面色犹疑,还欲再劝。 “蒯司马。” “你须明白。” “若想令异族永不敢再犯,唯有将他们杀到胆寒。” “古往今来,” “为何总是异族侵扰我神州疆土,而我神州却鲜少**其域?” “只因未曾将他们杀怕。” “而我,便要成为那个令他们恐惧、从此不敢再踏足神州之人。” “寇能往之处,我亦能往。” 赵铭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到这一句,原本还想劝阻的蒯朴神情顿时肃然,转而深深一揖:“末将,谨遵上将军之志。” “谨遵上将军之志。” 杨博也立刻躬身附和。 “命后勤即刻备齐一万将士十日所需的干粮与饮水。” “明日,我就要用。” 赵铭的目光转向杨博。 “末将领命!” 杨博当即应下。 “后勤军既已抵达,筑造京观之事便交由你们了。” 赵铭的目光掠过那些仍在清理战场、将异族首级逐一垒起的将士们。 所谓京观,并非只是将头颅随意堆叠。 需以黏土将头颅粘连固结,筑成如城墙般耸立的骸骨之塔。 颅骨相衔,血污交织,远远望去便令人脊背生寒。 即便是亲手斩下这些头颅的大秦锐士,面对这座逐渐成形的死亡之塔时,亦能感受到某种凝固于空气中的森然。 待异族他日见此京观,或许便会在这骇人的威慑前却步。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我是华夏子民,不是异族——” “将军饶命啊……” 一阵仓皇的哀嚎忽然刺入耳中。 几名锐士押着个浑身染血、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来到赵铭面前。 韩臣颜上前一步,指着那人道:“上将军,此人躲在尸堆里装死。 自称是我等同族,说是被异族胁迫从军。” 那男子一见赵铭,立刻扑跪在地,重重叩首: “拜见赵铭上将军!罪臣……罪臣乃燕国旧臣司马林,确是被异族掳掠胁迫,方才混入军中。 多谢上将军救命之恩,司马林没齿难忘!” 他言辞恳切,涕泪交加,仿佛真是一位绝处逢生的落难臣子。 周围几名锐士见状,手上力道不由松了几分,似是被这副凄惨模样说动了。 赵铭却未言语,只静静注视着司马林。 那目光如冰刃刮过骨缝,令伏地之人渐渐战栗起来。 “你以为——本将很好糊弄?” 赵铭的声音不高,却让司马林浑身一僵。 “不……不敢欺瞒上将军……” “是你将异族引至此地的吧。” 赵铭打断他的哆嗦,语气平淡如叙常事。 司马林猛地抬头,连连摆手:“误会!天大的误会!罪臣只是一介寻常燕人,哪有本事引异族入关……” “寻常燕人?” 赵铭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向燕王献策,勾结异族共抗大秦的是你;致使北疆数十万百姓惨遭屠戮的罪魁祸首,也是你。 引狼入室,戕害同族……司马林,你说,本将该如何处置你?” 司马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未曾料到,赵铭竟连这些隐秘尽数知晓。 “背族之奸,死不足惜。” 赵铭不再看他,只向身旁挥了挥手。 “拖下去,凌迟处死。 其家小一律连坐,斩首示众。” “饶命——上将军饶命啊!罪臣愿以死谢罪,求您放过我的家人……” 哀嚎声渐渐远去,赵铭已转身望向那座渐成轮廓的京观。 黏土混着血污,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风过原野,卷起沙尘与未尽的血腥气,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司马林浑身抖得筛糠一般,连声音都变了调。 可话没说完,身旁两名甲士已猛地抬脚,将他狠狠踹倒在地。 “狗东西,到这时候还敢扯谎!” “你这卖祖求荣的败类。” “真该把你碎尸万段。” “燕地几十万条性命,全因你一人而亡。” “千刀万剐都算轻的。” “弟兄们,一人一刀,慢慢来,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司马林,拖向旁边的空地。 不多时,凄厉的哀嚎便一声接一声传来,如同被宰割的牲畜。 正是凌迟之刑。 “传令全军。” “日后凡通敌叛族者,皆以此刑处之。” “亲族一并连坐,绝不宽赦。” 赵铭语气冰冷,眼中厌恶毫不掩饰。 …… 东胡王帐。 帐内灯火通明,歌舞正酣。 东胡王高踞座首,大口喝酒,撕扯着烤熟的羊肉,神情恣意。 “大王。” “此番南下燕国,我族可谓收获颇丰。” “乌武将军前线来报,此番掳掠的奴隶少说也有四五十万,多半是女子。” “有这些人在,我族壮大指日可待。” “靠这些女人,不出十年,人口便能翻上一番。” “恭贺大王!” “草原大漠,今后必以我族为尊。” “再无哪部能与我族抗衡。” …… 帐中颂声不绝,谀辞如潮。 东胡王听着,脸上笑意愈浓,得意之色几乎溢出来。 对东胡而言,这一仗确实赢得漂亮。 战果也远超预期—— 不单是人口,还有大军抢来的粮草、财货,以及部落向来紧缺的铁器。 “东胡能有今日,皆赖诸位之功。” “这一杯,本王敬你们。” 东胡王举起铜杯,放声大笑。 第284章 第284章 “敬大王!” 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举杯呼应,声震篷顶。 “不过……乌武他们打到哪儿了?” “这都几天了,还没新的消息传回?” 放下酒杯,东胡王语气里添了几分肃然。 “大王放心。” “两位将军亲自领兵,又带着我族二十万勇士。” “燕人那点兵力,根本挡不住。” 一名将领昂首答道,满脸傲气。 “说得对!” “别说区区燕国,就算是秦国又如何?” “难道还敢跟我族硬碰硬?” “以我族如今实力,他们岂是对手?” “若真敢来犯,大王一声令下,必叫他们国破族灭。” “末将誓死效忠,谁敢与我族为敌,必率军踏平他们!” 奉承之声再度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可就在这片喧嚷之中—— “报——!” 帐外陡然传来一声急呼。 一名士卒踉跄冲入,面色惊慌。 “何事如此慌张?” 东胡王眉头一拧。 “禀、禀大王……” “榻雄将军身负重伤,败退回来了!” “许多勇士都受了重伤。” “眼下都已撤回王庭。” 士兵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什么?” “败退?” “重伤?” 东胡王的眉峰骤然聚拢,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大王……末将……末将辜负了大王。”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恰在此时从帐外飘入。 帘幕掀起,几名东胡兵士抬着一副担架缓缓挪进帐中。 躺在上面的是曾经**草原的将领榻雄,此刻他铠甲残破,胸前赫然插着两支未曾拔出的羽箭,暗红的血迹浸透了衣甲,整个人透出一股濒死的颓败。 “怎会如此?” 东胡王的眉头锁得更紧,帐中其余将领也纷纷露出惊疑之色。 东胡二十万铁骑南下,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谁能将他们逼至如此绝路? “大王。” “是……是秦军。” “我二十万勇士,活着回来的……不足三万。” “其余儿郎,皆丧于秦**下。” 榻雄的声音发着抖,他垂着头,甚至不敢迎向东胡王的目光。 “二十万儿郎,归来者竟不足三万?” “秦军有多少人马?” 东胡王猛地从王座上站起,面色如覆寒霜。 他再也坐不住了。 二十万精锐,不仅是二十万条性命,更有十多万匹战马。 纵使东胡盛产骏马,这般损失亦足以动摇国本,何况还有那么多正值壮年的战士。 “秦军不过……不过十余万。” 榻雄战战兢兢地回答,随即又急急补充: “可他们战力骇人,我军全然不是对手。” “那秦将赵铭……根本是个疯子。” “他率军如狼驱羊,步步紧逼,对我族儿郎赶尽杀绝。 与秦军交锋,我族……毫无胜算。” 他话音里的恐惧如此真切,显然已彻底被赵铭的凶悍震慑。 东胡王的脸色渐渐转为铁青。 “二十万儿郎。” “我族二十万儿郎,只回来不到三万。” “你……还有何颜面回来?” 东胡王的目光如刀,直刺榻雄。 “末将……死罪。” 榻雄伏低身子,不敢辩解。 “乌武呢?莫非也已战死?” 东胡王的声音冷如冰碴。 “乌武将军被秦将赵铭追上,恐怕……已遭不测。” 榻雄低声回应。 “秦……秦国。” “本王分明告诫过你们,莫要与秦军为敌。” “为何不听?!” 东胡王的怒意如草原野火般腾起。 “大王,是秦军先动的手。” “他们一见我族人便挥刀相向,半分余地不留。” 榻雄慌忙解释。 东胡王的指节捏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秦国……尔等好大的胆子。” “本王本无意与你们为敌,你们竟敢对我族挥戈。” “屠我如此多的儿郎……” “当真可恨至极。” “还有那个赵铭——”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东胡王铁青的脸。 先前那句低语,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却像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中:“早闻其名,今日方知,此人手段竟狠绝至此。”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死寂,只余粗重的呼吸与甲胄摩擦的微响。 “屠我部族,如刈草芥。” 有人跟着嘶声道,声音里混着血与火的腥气。 东胡王猛地一掌击在案上,酒盏震翻,浑浊的马奶酒泼了一地。 他环视帐下,眼中赤红。”大王!” 几名剽悍的将领霍然出列,手按刀柄,声如闷雷,“末将**!愿率儿郎踏破秦营,雪此奇耻!” “末将同往!必与秦狗血战,不死不休!” 怒吼在营帐中冲撞,几乎要掀翻穹顶。 “大王——不可!” 一个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众人的激愤。 是榻雄。 他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污与尘泥,那是从修罗场中侥幸爬出的印记。”秦军之锋,不可硬撼。 他们的铁骑……比赵国胡服骑射练出的精骑更为可怖。 如今燕地城池尽复其手,边关要隘,必是重兵云集,铁壁铜墙。 此时南下,无异以卵击石。” 他喉头滚动,声音发涩,“我族……元气已伤,再经不起一场豪赌了。 求大王,暂忍一时。” “忍?” 东胡王怒极反笑,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要本王,咽下这口恶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 榻雄深深伏首,额头触地:“请大王,三思。” 但挫败与暴怒已如野火燎原。 二十万族中精锐,他倚为长城的子弟兵,竟一朝尽丧。 更可恨的是,那眼看就要到手的肥肉——燕北的城池、如羊群般驱赶的人口、堆积如山的钱粮——竟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被那支骤然出现的黑色洪流席卷一空。 秦军行动之迅疾,如雷霆击顶,他甚至没来得及将抢掠的物资运过长城。 一场兴师动众,徒然损兵折将,为他人做了嫁衣。 国力,已然动摇。 “如此大亏,你叫本王如何能忍?!” 他咆哮着,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或愤怒或惶恐的脸,“诸将!我族尚能聚起多少兵马?” 一名魁梧将领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回大王!我东胡男儿,上马即兵!只待大王金令,控弦之士立时可成军阵!” “好!” 东胡王眼中凶光毕露,“既是秦国先撩虎须,便休怪本王无情!传令:集结四十万大军,粮秣齐备,二十日内,会于王庭!本王要亲自南下,教那嬴政小儿,血债血偿!” “大王!” 另一名面容沉稳的老将急声道,“四十万青壮,已近我族三成丁口。 若尽数南调,北境空虚,匈奴那边……该如何防备?” “匈奴?” 东胡王嗤笑一声,满是不屑,“那群向本王纳贡称臣的丧家之犬,也配与我东胡为敌?” 在这片草原上,东胡才是雄踞北方的苍狼,匈奴不过是在其爪牙下苟延残喘的野狗,多年来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他根本未将其放在眼里。 “不必多言!” 东胡王斩钉截铁,杀意已决,“即刻传令各部,聚兵!二十日后,本王要见到四十万弯刀映日,直指中原!” 东胡王庭内,气氛凝重如铁。 “二十日,兵马或可集结。” 一名老臣垂首低语,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忧虑,“然粮秣军械,绝非二十日能齐备。” “四十万人马,连同战马的口粮,消耗如山如海。” 专司粮草筹措的将领额角已见冷汗,急忙跨前一步,“大王,至少……至少需一月之期。” “一月?” 王座之上,东胡王的声音寒如冰刃,不容半分转圜,“四十万大军的用度,必须如期备妥。 迟一日,便是误了国运。” 看着君王眼中翻腾的怒焰,那将领喉头滚动,最终只能将苦涩咽下,重重顿首。 东胡举国不过数百万民,国力有其极限。 纵使是雄踞中原的大秦,要调集如此规模的粮草輜重,也需月余光阴,何况草原部落?这几乎是以人力强逆天命。 可王命既下,便是刀山火海,亦只能向前。 “秦国……” 东胡王缓缓起身,五指攥紧王座的兽首扶柄,指节发白,“你葬我近二十万勇士,此仇必以血偿。 本王要你秦军之命,要你城池尽赤!” 刻骨的恨意在他眼中凝结成冰。 自他执掌东胡权柄以来,何曾受过如此折辱?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然而东胡王并不知晓,就在他于王庭中厉声下令之时,千里之外,大秦与草原接壤的苍茫边界,另一股力量已如暗流般汇聚。 万名骑士,静默立于旷野。 其中两千,乃武安君赵铭亲卫。 这些战士经年受气运官印滋养,内蕴武道真元,沙场之上,皆有以一当十之勇。 其余八千,则是从各营遴选而出的百战锐卒,每人手中皆染过数不清的敌血。 此刻,他们全员骑乘战马,背负长弓,箭囊饱满,不下五十支羽箭。 手中长矛挺立,马侧悬着利剑,鞍袋之中,是足够十日的干粮与水囊。 风掠过原野,吹动马鬃与旌旗,却吹不散这万人队列中凝如实质的肃杀之气。 蹄声嘚嘚,由远及近。 赵铭策马而至,玄甲黑袍,仿佛自烽烟中化出的修罗。 他周身弥漫的杀伐之气,让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 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骑阵,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多余的话,本君不说。” “尔等皆出自武安大营,是各营将领亲手递上名册,择出的最强悍卒。” “此去,我们将深入异族腹地。”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这一战,不仅要他们痛,更要打得他们数年之内,闻南风而丧胆,不敢再起南下之心。”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波澜。 “然,此战凶险,九死一生。 本君……无法承诺带所有人回家。” “点兵之时,只问战力,未及其他。 故此刻,于出征前,再问诸位几句。” 万道目光,尽数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赵铭深吸一口气,声如金铁交鸣,炸响在寂静的旷野: “家中独子——出列!” 令下,军阵微动。 数百骑士沉默地轻提马缰,缓缓驱马向前数步,脱离了主阵。 “父母俱在者——出列!” 第285章 第285章 “已有妻儿者——出列!” “娶妻而尚无子嗣者——出列!” 一道道军令,接连不断。 每一次呼喝,都有身影自那铁壁般的队列中分离。 马蹄轻踏,尘土微扬。 待到声歇,原本齐整的万骑之阵,已悄然走出近两千人。 他们勒马立于阵前,面面相觑,眼中俱是茫然,不知武安君此举何意。 然而那片刻的迟疑转瞬即逝,他们像是被某种更深的念头攫住,重新退回了原本的行列。 “你们这是做什么?” 望着这些涌出队列又迅速归位的将士,赵铭眉头紧锁。 “诛绝外寇,护我山河。” “纵是家中独苗,死生无憾。” “纵有妻小牵绊,死生无憾。” “纵有高堂待养,死生无憾。” “此乃披甲者之本分。” “即便马革裹尸,妻儿老小,亦有朝廷抚恤照应。” “末将等誓死追随将军!” 方才退回的一名军士朗声喝道。 声浪未落。 那些家中再无兄弟的士卒们纷纷振臂,吼声如雷:“死生无憾,誓死追随将军!” “此役。” “非为攻伐燕国,大秦并无严令。” “此役,只为换得燕地数年安宁。” “弟兄们。” “还望诸位……思量明白。”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毫无惧色的面孔,赵铭终究是低叹了一声。 可当他抬眼望去—— 每一张脸上都镌刻着同样的决绝,那是一种将性命置之度外的平静。 最终。 这无数道平静而炽烈的目光,仿佛汇成了一股无形的洪流,化作整齐划一的呐喊:“誓死追随将军!” 见此情景。 赵铭眼底掠过一丝震动。 此番挥师北进。 凶险之处,远比此前追击外寇要胜过数倍。 万余骑北上,他并无把握能将多少人带回。 毕竟那片北疆太过陌生,其中虚实,无人知晓。 于神州而言。 北方大漠向来是难以踏足之地。 太过错综,也太过苍茫。 既如此! 赵铭不再多言。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杆沉甸甸的霸王枪,声如洪钟:“大秦锐士,开拔!” 喝声落下。 他拨转马头,一骑当先,朝着北方莽原疾驰而去。 “追随将军,杀!” 万骑同声呼啸,激荡着近乎沸腾的战意,如洪流般紧随其后,席卷而出。 ---------- 咸阳宫。 “报——!” “燕地襄平,大捷!”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步冲入殿中,手中高捧着一卷军报。 “大捷!” 闻此二字,嬴政眉峰微扬。 满朝文武的目光霎时汇聚。 既称大捷,必是战果非凡。 “不必呈递,当场宣读。” 嬴政朝殿中传令兵一挥袖。 “臣遵命!” 传令兵当即挺直脊背。 在百官凝视之下,他难免心潮翻涌,这般阵仗,平生难遇。 随着军报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诵念: “臣赵铭启奏大王:异族犯我疆土,屠戮华夏子民。 臣奉命率军逐之于燕地北境。 经月余鏖战,终获战果。 襄平城一役,臣率部与敌决战,斩首无算。 敌溃北逃,臣领兵穷追,于北疆边塞之外,再度重创其众。 据中军司马核计……” 传令兵的声音回荡在殿宇之间,字字铿锵。 “异族二十万来犯,我军斩敌约十八万。” “近乎全歼。” “臣领兵十五万迎敌。” “折损士卒近四万。” “以战果论,乃大捷。” 话音落下,满朝寂静。 文武诸臣皆睁大了眼,面上浮起恍惚之色,仿佛听见了虚幻之事。 “我方才损失不足四万,竟斩敌近十八万?” “这……这是何等战功?” “昔日灭赵,尚有奇谋巧计可为依凭。” “此番上将军却是堂堂正正列阵而战,正面交锋,竟能取得如此悬殊之胜。” “四万换十八万。” “近乎五倍之数。” “实在骇人听闻。” “武安大营建制最晚,资历最浅,可在上将军麾下,竟有这般雷霆战力。” “当真不可思议。” “二十万异族,狼狈北窜者仅两万余人。” “经此一役,彼辈元气大伤。” “上将军这一战,非但扬我大秦兵威,更是振我华夏族魂。” “异族南下,屠戮我民,罪不容诛。 今日斩其十八万,正当大庆!” “正是!” “理当大庆!” “宵小之辈,合该有此下场……” 捷报如惊雷滚过殿梁,群臣议论之声渐起,愈来愈响。 尤其是那些曾历行伍的武将,虽已不在沙场,却仿佛能看见那尸山血海的景象,能想见这一仗打得何等干脆,何等漂亮。 “赵铭,不愧是我大秦的上将军。” “无愧于百万锐士,无愧于天下百姓。” “此一战,打出了大秦的赫赫声威,也打出了华夏的凛凛风骨。” 嬴政朗声大笑,言辞之间尽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此刻,他几乎想向这满殿臣工宣告:看吧,这便是孤的儿子,这便是孤那战神一般的血脉。 如此战果,纵然是嬴政,胸中亦难免澎湃。 “恭贺大王!” “此战之后,异族视我大秦当如畏虎,再不敢南窥。” “臣恳请大王,对赵铭上将军重重封赏!” “臣附议!” “如此不世之功,必当厚赏。” “请大王重赏上将军!” …… 殿中响起一片请功之声,浪潮般涌向御座。 这一刻,朝堂上下似乎只剩一个声音——为赵铭请功。 这一仗,赢得太漂亮了。 它与以往征伐六国的战役皆不相同;此战不仅扬了国威,更雪了族耻。 凡华夏子孙,谁能不为之昂首,谁能不为之振奋? 然而,在这片激昂的声浪中,王绾与淳于越等人面色沉郁,默然不语。 满朝文武皆因这赫赫战功而震动。 扫平异族之患,其功勋之盛,竟比当年大秦吞并燕国更令人心潮澎湃。 到了这般地步,谁还能寻出半句阻拦之辞? “赏!定要重重封赏!” 嬴政朗声大笑,意气风发。 他先前正苦于没有恰当的缘由再度擢升赵铭——毕竟灭国之功已赐下爵位。 此番异族来犯,倒像是专程为赵铭送上了一份天大的功勋。 如此辉煌的战果,纵使并非赵铭所立,也足以令嬴政心潮激荡,更何况这功勋正是他那血脉相连的儿子亲手铸就。 “大王,” 尉缭含笑提醒,“是否先将捷报听完?” “嗯。” 嬴政颔首,目光转向殿中传令兵卒,“继续念。” “臣遵命。” 兵卒不敢耽搁,高声续诵道:“此战告捷,非臣一人之力,乃武安大营全军将士同心戮命之功。 众将士随臣长途奔袭,浴血奋战,终斩异族于马下,扬我华夏威仪于塞外。” “臣在此恳请:所有为国捐躯之锐士,追晋爵位一级,厚加抚恤;所有因战伤残之锐士,亦晋爵一级,妥善安置。” “此外,异族之患,根深难除。 此番虽遭重创,然其根基未损,假以时日,必卷土重来。” “故臣已亲率一万精骑,深入北疆腹地,欲乘胜追击,永绝后患。” “请大王静候臣之佳音。” 捷报至此诵毕。 方才还满面春风的嬴政,此刻神色骤然转冷。 殿上群臣亦是面面相觑,难掩惊愕。 “王翦,” 嬴政目光如刃,直射向阶下老将,“看看你这位好女婿,当真是不惜性命了。” 话音里压着隐隐的怒意。 王翦应声出列,肃然拱手:“赵铭既是大王之臣,此番深入北疆,必有深谋远虑。 老臣……信他。” 此言几近点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只差未将“父子” 二字宣之于口。 嬴政瞥了他一眼,神色却未缓和,反而愈发凝重。 “率万余骑便敢深入北疆大漠,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王绾与隗状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窥见了几分窃喜。 明面上他们已无法撼动赵铭分毫,可如今这年轻人自己踏上了绝路——孤军深入异族盘踞的腹地,无异于羊入虎口。 无论匈奴、东胡,还是其他部落,都绝不会放过这支孤军。 此等行险之招,在他们看来,毫无胜算。 “王卿难道不觉此举过于凶险?” 嬴政声音冷冽,“万骑深入,九死一生。” 王翦抬起头,双手高举朝笏,一字一顿:“臣,深信赵铭。” 尽管心底亦为这步险棋感到意外,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他能做的,唯有坚信。 还不如索性将话挑明。 纵使此刻派人去追,也早已来不及了。 “倘若赵铭当真遭遇不测,大秦便失却一员柱国上将。” 嬴政面色依旧沉郁。 此刻,那份忧虑已化作心头一块重石。 他甚至能想见赵铭在北疆陷入险境的画面——若赵铭真有不测,自己该如何向他母亲交代? 夏冬儿悲痛欲绝的模样,仿佛已浮现在嬴政眼前。 “臣,信他。” 王翦抬起头,又一次开口。 嬴政神情肃然,一时竟无言以对。 “大王。” “臣亦深信赵铭上将军。” 尉缭从班列中走出,声音沉稳。 “臣附议。” “赵铭上将军独领一营,既灭燕国,又斩外虏。” “临阵机变,臣信他自有决断。” 韩非也随之出列。 “臣等附议。” 一位又一位朝臣相继站出,连王绾等人亦上前表态。 见此情形,嬴政不再多言,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随即威声降诏: “传寡人令——” “将赵统领军勇斩二十万异族之事,布告天下。” “寡人要天下皆知赵铭之功,护我华夏之功。” “其率万骑深入北疆之举,亦一并昭告。” “寡人,要让四海皆闻赵铭之骁勇。” 这仍是在为赵铭铺展声势。 若说从前赵铭只是大秦勇冠三军的上将军,堪为秦军表率; 那么此番斩灭近二十万异族的事迹,便足以震动天下华夏民心,令赵铭的声望再上一层。 “大王难道真不惧功高震主么?” “使臣子享有如此声望,于王权终究非益啊。” 王绾与朝中许多大臣心底皆浮起相似的困惑。 赵铭确然立下大功,但以朝廷之力再度为其扬名,必将赋予他极高的民望。 于王权而言,民心所向从来最为紧要。 第286章 第286章 而民心的关键,正在于声望。 个人的声望,足以左右万民之心。 古往今来,若臣子声望凌驾于君王之上,那便是其身死之日——声望所能转化的,终究是撼动王权的力量。 可嬴政却显得毫不在意。 “莫非大王意在捧杀?” “为日后计?” 纵然如王绾这般老谋深算,此刻也难以看透,只能暗自揣测这或是君王长远的筹谋。 捧杀,或许才是深意。 “臣领诏。” 王绾出列接旨。 诏令既下,昭告天下之事自然落于相邦府。 “这小子,真是教人悬心。” 颁诏之后,嬴政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盼。 就在这时—— “尉卿。” “替寡人紧盯燕地北疆动向。” “一旦有赵铭的消息,无论昼夜,立即呈报于寡人。” “寡人必要最早知晓他的音讯。” 嬴政转向尉缭,郑重叮嘱。 眉宇间的忧色,终究未能尽数掩藏。 尉缭躬身应下王命。 秦王的目光转向殿前两位大将。”王翦、蒙武。” “臣在。” 两位上将军齐声回应。 “两营兵马,需时刻整装待发。” 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倘若赵铭在东胡地界有半分闪失——” 他顿了顿,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孤便要让东胡寸草不生。”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皆神色震动。 这般毫不掩饰的护短之意,近乎任性。 可抬头望见君王眉宇间深锁的忧虑,无人敢出言劝谏。 如今秦国全力东向,志在天下,若为一人转而北征,确是舍本逐末。 然这话,谁又能说出口? …… **第两“大王,” 李斯出列,声音平稳,“赵上将军吉人天相,必能化险为夷,还请大王宽心。 眼下燕国太子丹已押至宫外,听候发落。 是否传召?” 姬丹。 这个名字让嬴政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散殆尽。 邯郸城中为质时那点飘摇的情分,早在那场精心策划的刺杀里烧成了灰。 他要取自己性命的那一刻,所有的过往便已斩断。 若非赵铭当日来得及时,世上早已无嬴政。 “带上来。” 秦王的声音冷硬如铁。 赵高尖利的传令声穿透大殿。 不多时,数名甲士押着一人步入殿中。 那人身着污损的囚衣,形神涣散,面目枯槁,与昔日那位心怀复国大志的燕太子判若两人。 国破家亡,父王身死,如今的姬丹不过一具空壳。 “跪!” 任嚣厉喝。 姬丹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甚至未向王座投去一瞥。 任嚣抬腿便踹,那人踉跄扑倒在地,却仍如烂泥般瘫着,毫无生气。 “姬丹。” 秦王唤了一声,语调平淡。 这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劈入姬丹混沌的脑海。 他浑身一颤,猛然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高处的嬴政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怨毒。 “嬴政——!!!” 他嘶吼着,爆发出野兽般的力气想要扑上前,两侧甲士早有防备,瞬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恨寡人?” 嬴**视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也配?” “你终将自食其果。” 姬丹的嗓音因憎恨而嘶哑,仿佛困兽最后的哀鸣。 此刻的他,除却这无力的诅咒,已一无所有。 “杀孽?” 嬴政闻言,竟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冰冷而刺耳,“姬丹,你身为一国储君,竟吐出这般孩童般的言语,岂不可笑?”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淬火的利刃:“不过,孤确实该谢你。 若非你那孤注一掷的行刺,大秦何以名正言顺,将你燕国山河尽收囊中?如今,燕地已归秦土。”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阶下囚徒,杀意再无遮掩,“至于你……时辰到了。” “弑君之罪,当如何论处?” 嬴政侧首,问向一旁的李斯。 “诛灭全族,车裂。” 李斯的声音平稳而迅捷,没有半分迟疑。 “那还等什么?” 嬴政的声音降至冰点,只一挥手。 几名甲士应声上前,如同提起一件无生命的物件,将嘶吼挣扎的姬丹拖出大殿,那不甘的余音迅速消散在深长的廊道里。 嬴政的目光扫过肃立的百官:“诸卿还有何事要奏?” “臣等无本启奏。” 众臣齐声回应,声浪在殿中低回。 “散朝。” 嬴政起身,袍袖拂动。 但在离去前,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王翦的身影,一个无声的指令已然传达:章台宫见。 章台宫内,闲人已退。 “你教出来的好女婿,” 嬴政面沉如水,怒意隐隐,“当真是不知死活。 领一万骑兵就敢深入北疆,与自寻死路何异?” 王翦却微微一笑,神色从容:“赵铭虽是臣之婿,却更是大王之子。 况且,臣何曾教导过他这些?一切所为,大抵是……天性使然。” 他话语含蓄,未尽的意味却分明指向血脉的传承。 “听你此言,倒像是孤的过错了?” 嬴政冷哼一声。 “臣不敢。” 王翦立刻躬身行礼。 “罢了,坐。” 见他如此,嬴政心知追究无益,只得无奈摆手。 “谢大王。” 王翦坦然落座于嬴政下首。 “赵铭此举,你作何想?” 嬴政沉声问道。 王翦略一沉吟,缓缓道:“若臣所料不差,赵铭是为燕地那数十万惨死于异族刀下的百姓,讨一个血债。 此番劫难,百姓死伤太众,他心中悲愤难平。” “仅为复仇?” 嬴政眉头微蹙。 以他的洞察,赵铭的意图绝非如此单纯。 “大王明鉴,想必也已看透。” 王翦继续道,“异族此番损失惨重,二十万大军几近覆没,劫掠所得的人口、财物、粮秣尽数遗落,连自家粮草亦落入我军之手。 如此大亏,他们岂能甘心?卷土重来,必是定局,且必定倾尽全力。 届时,燕地恐将再临滔天巨祸。” 咸阳宫中,王翦沉吟片刻,方道:“赵铭挥军北上,意在搅乱东胡腹地。 胡人自顾不暇,自然无力南侵。” 嬴政微微颔首:“寡人所思亦然。” “只是这少年实在胆大妄为。” 君王指尖轻叩案几,“仅率万余将士便敢深入漠北,若遇合围,便是插翅难飞。” “而寡人……” 他望向殿外远天,“只能在这咸阳城中静候消息。” 王翦听出那话音里藏着的挂念。 这位尚未相认的公子,早已牵动君王全部心神。 “大王。” 老将沉声道,“如今除了相信赵铭将军,我等别无他法。” “不过臣深信——”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赵铭定能平安归来。” 嬴政闭目轻应一声。 便在此时。 相邦府门洞开,数十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 每匹骏马的鞍袋里,都卷着即将昭告天下的秦王诏书。 这些使者将奔赴各郡,再由郡城传至乡邑,最终抵达大秦疆土的每个角落。 这便是当世传递王命的方式。 都城总是最先知晓诏令。 此刻,咸阳京兆尹的官吏们已捧着诏书走向城中各处告示墙。 铜锣声在街巷间回荡,惊起檐下栖鸽。 “秦王诏谕——” “大秦子民恭听——” 官道两侧,百姓渐渐聚拢。 挑担的货郎停下脚步,酒肆里的食客探出身来,连深宅里的仆役也挤到门边张望。 “怕是有大事发生了。” “数月前赵铭将军奉王命伐燕,捷报频传,想来燕国气数将尽。” “今日王诏颁布,说不定……燕国已亡!” “定是如此!我大秦锐士所向披靡,赵将军更是战神临世,岂有攻不破的城池?” “若燕国真灭,天下疆土大半已归秦。” “届时只剩齐楚两国,四海一统指日可待!” “快去看看诏书究竟写的什么——” 人流随着官吏的脚步涌动,像溪水汇入江河。 贩夫走卒、商贾士人、白发老翁与垂髫孩童,所有老秦人都朝着告示墙聚拢。 整座咸阳城在初冬的阳光下微微沸腾,每一张脸上都映着同样的期盼。 告示墙前,官吏展开诏卷。 “秦王诏谕——” “昭告天下——” “武安大营上将军赵铭,受命伐燕,至今已历半载。” 咸阳城头,王诏新贴。 传令官声如洪钟,字字撞进秋风里:“武安大营已破燕土,自今日起,燕地尽归大秦!” 一刹寂静,旋即满城鼎沸。 “燕亡了!” 街巷间奔走相告,呼声叠浪。 老秦人攥拳顿足,眼眶发热——列祖列宗遥望的九州版图,竟要在自己眼前拼合成形。 酒肆旗幡哗啦啦响,有人振臂高呼:“饮胜!为天下一统在望!” 狂喜未歇,诏文后半如冰水泼面。 “燕王私联北胡,引狼入室,边民数十万遭屠戮……” 沸腾的咸阳骤然死寂。 方才的笑纹僵在嘴角,眼底暖意寸寸冻结,化作寒刃般的怒。 后世或称“汉奸” ,而此刻无需新词——背族者,天下共诛。 “他也配称王?!” 人群中爆出嘶吼,“该千刀万剐!” 唾骂声四起,如野火燎原。 传令官默立阶上,胸中亦激荡难平。 华夏诸国虽裂土分疆,血脉里却奔流同一条长河;叛族之罪,比**更灼痛人心。 他深吸一气,朗声续道:“燕王已伏诛!” 喧哗稍歇,万道目光钉在他唇齿之间。 “赵铭将军兵临蓟城,昭告其罪,守卒闻义卸甲。 破城当日,将军亲斩燕王于阶前。” 话音一顿,秋风卷过檐角铁马,铮然清鸣。 “然北胡二十万铁骑已踏边关,血债未偿。 赵将军未解鞍,即率十万轻骑北上截击。” 人群屏息,只闻旌旗猎猎。 “一月鏖兵,斩首十八万,胡虏溃逃者不足三万。 我军折四万精锐,而北疆血仇得报!” 他陡然拔高嗓音,字字砸地有声:“此战非独秦捷,更为华夏立威——犯我神州者,虽远必诛!” 长风贯街而过,卷起诏书一角哗哗作响。 满城无人举杯,唯见无数拳头缓缓攥紧,骨节青白。 夜色渐沉,七月的风已带上初冬的寒意。 在原燕地边境之外,一片东胡人的部落正被跳动的火光照亮。 远远望去,那簇簇火光如同荒野上不眠的眼睛,在深黑的夜幕下格外醒目。 第287章 第287章 一车又一车的粮草辎重正从更北的方向缓缓运来,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仿佛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距离部落不足千步的阴影里,十几名轻装斥候如鬼魅般掠回。 为首那人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报:“上将军,前方正是东胡最靠南的边塞聚落。 属下探得,他们正从后方不断接收粮草,入夜后仍未停歇。 但奇怪的是……外围未见巡哨,亦无警备。” 赵铭静立风中,目光越过荒原投向那片跳动的火光。 多年沙场磨砺,让他只凭这运输的节奏便已洞见敌手的心思。”连夜转运,急如星火……”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看穿一切的冷冽,“东胡王这是在赶着备足粮草,要南下叩关了。” 章邯按剑立在身侧,眉峰微蹙:“我军若扎营于此,必遣斥候五里哨探。 他们距神州仅一步之遥,竟如此松懈……实在令人难解。” 夜风卷过枯草,带来远方部落隐约的人语与牲畜嘶鸣。 火光映照下,那些堆叠的粮车轮廓宛如蛰伏的兽脊。 赵铭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片毫无戒备的营地,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神情。 异族从未想过,神州华夏的兵马会越过边境,踏入他们视为天然屏障的荒原。 长久以来,北疆之外的那片土地被视作贫瘠、蛮荒,不值得诸国耗费心力征伐。 神州之内,列国相争,逐鹿中原,谁又愿意将刀锋转向风沙凛冽的北方?于是,异族渐渐养成了一种近乎傲慢的松懈——他们认定,那些南人只会守城,绝不会主动出击。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他太清楚这种松懈从何而来。 不是异族有多高明,而是神州诸国自己给了他们这样的错觉。 内斗消耗了太多力气,边境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唯有异族铁骑南下劫掠时,才会被短暂地记起。 “都记清了?”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章邯与一众军侯。 “末将谨记!” 声音整齐,沉如铁石。 “入异族之地,遇人则杀,不分老幼妇孺。” 赵铭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非吾等残忍,是他们先踏破了人伦之线。 他们在神州如何屠戮,今日,便如何还给他们。” 他眼中没有波澜。 怜悯?或许有吧。 但那些死在异族刀下的百姓,谁曾怜悯过他们?血债只能以血偿,这是荒原上唯一的道理。 “粮草辎重,带不走的便烧。” 赵铭继续道,“此战不为占地,不为掠财,只为让这片土地记住——华夏之怒,亦可燎原。” 他稍顿,声音压低: “但切记,不可恋战。 冲散部落,射乱营盘,随即穿营而出。 我们在异族腹地,一旦被围,便是死局。” 众将凛然应诺。 赵铭翻身上马,望向远处隐约起伏的帐篷轮廓。 “此战之后,愿能与诸位同在襄平城中,共饮一杯热酒。” 他未说“必定归来” ,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里。 风起,草低。 一万二千骑如散开的雁阵,悄无声息地压向那片毫无戒备的营地。 三十丈,弓弦轻响,箭雨骤落。 营门破开时,杀声才如雷炸起。 铁骑合流,如一把烧红的刀,刺入毡帐与人群之间,不停,不转,不回顾—— 只向前撕裂,直到荒原的另一头,露出黯淡的天光。 “遵将令。” “进击。” …… 一个“击” 字如冰锥坠地。 赵铭一夹马腹,率先跃出黑暗。 亲卫如影随形,铁流般的秦骑随之展开,却未纵马狂奔,只以整齐而沉缓的蹄音,如潮水漫滩,向着那座东胡营垒无声迫近。 部落辕门前,异族守卒浑然未觉。 车马络绎,满载粮秣、草料,更有成捆的铜铁,在兵卒押送下源源送入营中。 于此寒荒之地,铜铁之贵,重逾牛羊。 诸夏虽与北疆互通市易,战马皮毛皆可往来,唯独铸兵之材,禁绝如铁律,违者举族皆诛。 因而这些沉甸甸的金属,每一块都闪着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此刻,它们正依东胡王之命,向这前沿部落汇集。 大战将启,四十万军需须于一月内齐备。 “今夜怕又得熬到天亮了。” “已是第三日连轴转运。” “王命如山,谁敢怠慢?只是那南边的秦人……着实可恨。” “听闻我方二十万勇士南下,竟遭诡计所陷,归来者十不存一。 此仇必报!” “待大军聚齐,定要斩尽秦人,雪此大辱!” 辕门处人影憧憧,议论声混杂在车马嘶鸣里,愤懑如野火蔓延。 夜色浓稠,无人望向南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更无人想到,秦人的锋镝已悄无声息,抵至五百步外。 “击。” 赵铭唇间迸出一字,轻如叹息,重如雷霆。 蛰伏的秦锐士应声暴起,吼声裂空:“愿随将军,死战杀敌!” 万众铁骑应声而动,压抑已久的蹄声骤然炸响,化作滚滚闷雷,向着营垒席卷而去。 直到此时,辕门处的东胡士卒方被惊动,愕然望向黑暗——朦胧夜影中,无数骑影正破雾而出,挟着凛冽杀意,扑面而来。 原本喧闹的营地骤然陷入死寂,随后爆发出惊恐的呼喊。 那些方才还在高声谈笑的异族士兵们脸色煞白,纷纷指向远处——夜色中,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沉闷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是秦军!秦军来了!” “快!击鼓!鸣锣!” 慌乱中有人嘶声叫喊,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越来越近的马蹄轰鸣里。 营门处的守卫手忙脚乱地想要拉起拒马,可已经来不及了。 赵铭策马冲在最前,玄铁长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真气流转,十支箭矢同时搭上弓弦。 夜风拂过他的额发,那双眼睛却比夜色更沉,死死锁定了前方营地的轮廓。 弓弦拉满如圆月。 “去!” 十道黑影撕裂空气,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但这不是寻常的箭——箭身上缠绕着肉眼难以察觉的真气波动,在飞至营门上空的刹那,猛然炸开! 轰!轰!轰! 接连的爆鸣如同惊雷落地。 营门木栅在真气冲击下四分五裂,岗哨楼台轰然坍塌,碎木与尘土冲天而起。 更可怕的是那肆虐的真气余波,如同无形的巨浪向四周席卷,十几丈内的异族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震得筋骨断裂、内脏粉碎,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稻草般倒下一片。 短暂的死寂后,哀嚎声从废墟中零星响起,又迅速低弱下去。 赵铭面无表情,手指再次摸向箭囊。 又是十箭上弦,弓弦震颤,箭影连珠。 这一次,残存的营墙在轰鸣中彻底化作齑粉,露出后方惊慌失措的营地全貌——帐篷歪斜,火盆翻倒,人影在黑暗中无头苍蝇般乱撞。 “放箭!” 他身后的秦军锐士早已列阵完毕。 随着一声令下,万千弓弦同时震动,箭雨腾空而起,密密麻麻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月色。 破空声汇聚成持续不断的尖啸,仿佛夜空本身在嘶鸣。 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 营地瞬间沦为地狱。 帐篷被射成筛子,惊醒的东**民尚在懵懂中便被贯穿;士兵试图举盾,可箭矢太过密集,盾牌很快插满箭杆,持盾者接连倒地。 哭喊声、惨叫声、牲畜的惊嘶声混作一团,火光在箭雨中明灭不定,映照出一张张绝望扭曲的脸。 有人试图往营地深处逃,却被绊倒踩踏;有人抓起武器想要反抗,还未冲出几步便被数箭钉在地上。 鲜血浸湿了草皮,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赵铭勒马立于阵前,静静看着这片由他亲手撕开的杀戮场。 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气。 他握弓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扫过那些在箭雨中挣扎的身影,如同在看秋日收割后倒伏的麦秸。 营地的抵抗正在迅速瓦解。 栅栏已破,门户洞开,秦军铁骑的冲锋即将开始。 而这一切,不过是个开端。 死亡的气息如潮水般淹没了东胡边境的这片营地。 但这里没有无辜的平民。 整个部族,上至须发皆白的老人,下至能挽弓的孩童,皆是战士。 当他们将刀锋挥向手无寸铁的中原百姓时,结局便已注定。 赵铭心中没有怜悯,只有对等的偿还。 不分男女,不论老幼。 凡立于军锋之前者,唯有死路一条。 黑色铁骑如洪流般推进,马蹄声震动着草原的夜晚。 他们原本散开的阵线迅速收拢,首尾相接,宛如一条贴着地面疾行的巨蟒,朝着那已被赵铭一击轰开的部落大门噬去。 “杀!” 赵铭的喝声撕裂了风声。 他纵马当先,身后是沉默如铁的骑兵洪流。 箭矢如蝗,从他们手中连绵飞出,将营地中奔走的身影一片片钉倒在地。 他第一个冲入混乱的营地。 目光所及,尽是狰狞的面孔与挥舞的弯刀。 赵铭甚至未用长枪,只是抬手,凌空一掌推出。 “降龙。” 真气自掌心奔涌,凝成一道模糊却刚猛无俦的龙形气劲,破空而去。 数十步外,气劲轰然炸开。 闷响声中,聚拢在一起的数十名胡兵如遭重锤,筋骨尽碎,倒飞出去。 有人尚在半空便已鲜血狂喷,五脏六腑皆被震成了齑粉。 夜色浓重,恰好掩去了那真气激荡时隐约的龙形轮廓。 赵铭再无顾忌,大宗师境界的雄浑真气与自身淬炼到极致的体魄力量,在此刻尽情宣泄。 每一掌击出,便有数十上百的胡人如草芥般被收割,血肉横飞,或成肉泥,或当场毙命。 比起在中原战场,在这远离神州的草原暗夜,他彻底放开了手脚。 意识深处,获取属性的提示音几乎连成一片,不绝于耳。 在这里,没有军民之分,只有敌人。 他的任务唯有杀戮。 “跟上将军!” 秦军锐士怒吼着涌入营地。 近处者挺矛突刺,寒光点点;稍远者张弓搭箭,箭雨不绝。 每个人都杀红了眼,胸中燃烧着为燕地数十万惨死同胞复仇的烈焰。 “带不走的,烧!挡路的,杀!” 赵铭的声音冰冷,穿透喊杀声。 他左手长枪如蛟龙出海,枪芒所至,人仰马翻;右手掌力雄浑,真气纵横,所向披靡。 身后的骑兵亦化作毁灭的旋风,不仅收割生命,更播撒火焰。 “胡人的粮囤,烧!” “胡人的毡帐,烧!” 第288章 第288章 “统统烧光!” 骑兵们冲杀间,将点燃的火折奋力掷向沿途的粮垛与营帐。 顷刻间,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将这片营地化作炼狱。 “再给你们添一把火。” 冲杀中的赵铭眼中寒光一闪。 他心念微动,丹田深处那簇幽暗冰冷的火焰被悄然引动。 真气灌注之下,他抬手虚按—— 呼! 一股幽蓝近黑的诡异火浪,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触物即燃,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与寻常火焰的炽热交织在一起,让这毁灭的景象更添几分诡谲与恐怖。 夜色如墨,赵铭掌心的幽暗火苗却无声跃动,那并非寻常火焰,而是凝如实质的漆黑光晕,在他内息催动下,竟似活物般吞吐不定。 这火焰唤作“幽冥焰” ,看似无形无质,却能同时灼烧血肉与魂魄。 他五指轻扬,那团幽火便脱手飞出。 半空中,火团骤然**,化作十数道流窜的黑影,挟着真气疾射向部落各处。 火星触及营帐毡布、堆积草料,霎时腾起一片诡异的黑炎——没有噼啪声响,只有寂静而迅猛的蔓延,仿佛黑夜本身正在贪婪吞噬一切。 被黑焰沾身的胡人甚至来不及呼喊,身躯便已裹入无声燃烧的阴影中,转瞬化作飘散的灰烬。 “秦人放火了——!” 凄厉的哀嚎终于撕裂夜空,却很快被马蹄与刀锋的呼啸淹没。 赵铭一马当先,麾下铁骑如利刃剖开羊群,所过之处只留下冲天黑烟与遍地狼藉。 他们并不纠缠,只以最快速度贯穿营区,踏翻帐幕,掷出火种,将混乱与恐惧深深楔入这片土地。 这场突袭本不为斩首计数,而是要在这东胡腹地点燃一场无法扑灭的大火,让蔓延的恐慌与损失啃噬其筋骨,使其再无南窥神州之力。 当赵铭勒马立于北坡回首时,身后十余里的部落已沦为一片漆黑火海。 焰影幢幢,将半边天穹映成诡谲的暗红色,浓烟升腾如柱,即便数里之外仍灼人眼目。 风中断续传来濒死的嘶鸣、木材爆裂的闷响,以及火焰吞噬万物时那种近乎叹息的嗡鸣。 章邯策马靠近,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与烟灰,眼中却燃着亢奋的光:“将军,此役痛快!末将刀下亡魂,少说也有百数。” “那些粮垛、毡帐,一把火下去,怕是烧尽了他们半年的积蓄。” 另一名将领抹去额角的汗,咧嘴笑道,“这般黑火,当真骇人——沾身即燃,连惨叫都来不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浸着厮杀后的酣畅与狠厉。 在这片远离故土的荒原上,每一簇跃动的黑焰,每一声敌寇的哀嚎,都成了他们胸中快意的薪柴。 赵铭沉默望着远方那片愈烧愈烈的幽冥之火,知道这场火,才刚刚开始蔓延。 克制仍是必要的。 大秦的军规如山,严禁伤及无辜百姓。 然而一旦踏入这异族领地,奉了赵铭将军之命,将士们便再无束缚。 令只二字: 一为斩, 二为焚。 战场那份深藏的凶性,此刻全然解封。 自南向北,铁骑踏过部落的每一寸土地,兵刃上不知浸染了多少异族之血。 每一名战士眼中,都烧着同一种复仇的烈焰。 “各营按军侯禀报人数。” “不得遗漏一人。” 赵铭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身面对全军。 军令既下, 各伍即刻开始清点。 片刻之后,禀报声接连响起: “第一军侯营千人齐整,轻伤三十。” “第二军侯营千人齐整,轻伤四十五。” “第三军侯营千人齐整,轻伤二十七。” …… 一轮禀毕,赵铭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众位弟兄,” “你们皆是铁打的汉子。” “一万两千人,” “无人掉队。” “但愿将来归返神州、回到大秦之日,我军依旧一人不缺。” 赵铭声音里带着激荡。 “誓死追随将军!” 全军齐吼,声震四野。 此战果,无人失散,赵铭心中自是欣慰。 他也明白为何仅有伤者而无阵亡: 其一,这一万两千人皆是章邯自军中精选的百战老卒,战场之敏锐远非新兵可比; 其二,异族全无防备,仓促之间已成刀下之魂。 “异族已成惊弓之鸟,眼下追击不易。 何况他们传递消息的要道皆被我军扼住。” “故不必急于一时。” “全军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战马喂草,将士歇息。” “负伤者速速敷药。” “一炷香后,继续奔袭异族部落。” 赵铭下令。 “遵令!” 众将应声,随即各自整顿。 光阴悄然流逝。 几日之后—— 东胡王庭。 “报——!” “边境部落急讯!” “秦军突袭部落,我军损失惨重!” “积存数日的粮草辎重尽被焚毁!” “族中勇士死伤无数,据初报已有七八万族人遭秦军屠戮。” “不止青壮,连老弱妇孺……他们也未放过。” 传令兵踉跄冲入王帐,惊惶禀报。 帐中, 东胡王眉峰骤锁,怒色浮面。 两侧将领尽皆失色。 未及反应, 又一声急报传来: “报!乌炎部落遭秦军夜袭, 部落几近覆灭!” 粮草与营帐在烈焰中化为灰烬,部落中倒下的身影已逾六万之数。 连垂暮老者、稚弱孩童都未能逃过秦军的刀锋——新的噩耗如冰锥般刺进帐内,东胡王的面容一寸寸沉入阴霾。 “怎会如此?” “秦人竟敢这般行事?” 他齿缝间挤出低吼,拳骨捏得发白。 “大王!” “请即刻集结兵马,剿灭这支秦军!” “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秦人当诛!” “恳请大王下令!” “吾等愿为部族死战,必将秦人斩尽杀绝!” 帐中诸将怒声如潮,眼中燃着复仇的火。 这一刻的焦灼与愤怒,或许正如他们昔日纵马燕地、屠戮华夏庶民时那般汹涌。 他们从不区分兵卒与平民,刀下从不留喘息,掠夺**更是寻常。 相较之下,秦军竟显得几分“克制” ——只杀,未行更甚之辱。 “秦国……” 东胡王猛然起身,嘶声如受伤的猛兽:“若不能教你付出代价,本王岂配称王!” 他倏地转向伏地禀报的两名斥候:“秦军有多少人马?” “回大王……秦军趁夜突袭,行踪诡秘。” “夜色深重,难以辨清具体人数,但至少……不下五万。” 边缘部落的斥候颤声答道。 “区区五万,也敢闯我东胡腹地?” 东胡王冷笑一声,杀意自眼底掠过。 “传令:全力搜寻秦军踪迹。” “调王庭十万精锐,本王亲自碾碎他们。” “此外——各部落闻讯后即刻出兵合围,绝不可放走一人!” “遵大王令!” 帐中将领齐声应喝,杀气盈帐。 “大王,” 一员将领上前一步,“观此番用兵之风,恐是秦国那位年轻的上将军赵铭。” “此前燕地之战,令我族折损十八万儿郎的,正是此人。” “若能生擒,或可逼秦国割地议和……他在秦廷声望极高。” “赵铭?” 东胡王嗤之以鼻,“既然敢来,便永远留在这片草原罢。” 五万兵马就敢深入东胡? 莫说五万,纵是十万大军,在他眼中亦不足撼动东胡根基。 无论从何角度看,这支秦军的行动都与自寻死路无异。 然而东胡人从一开始便算错了一着—— 赵铭麾下并非五万大军。 唯有一万。 --- 北疆,东胡腹地。 无名荒野之上,万骑暂驻,如蛰伏的狼群。 兵士们默默咀嚼着干硬的饼,就着皮囊里的清水咽下。 战马在一旁低头啃食着稀疏的草茎。 “将军。” 章邯策马靠近,声音低沉,“五日之内,我军已连破三处胡人营地。” 赵铭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草原深处,仿佛能穿透无垠的地平线。”五日,消息应当传到东胡王耳中了。” “接下来,东胡必会集结重兵,意图围困我军。” 章邯道。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你可想过,我为何只带这些兵马?” “一万铁骑在这草原之上,便如沙入瀚海。” 章邯不假思索,“况且我军皆是骑兵,行动如风,胡人纵有围堵之心,也难成合围之势。 待其阵势初成,我军早已远遁。” 这位历史上的名将,在赵铭麾下似乎绽放出更为锐利的光彩。 “正因如此,” 赵铭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等的便是他们倾力合围。” 章邯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将军是想……以我军为饵,拖垮东胡的粮草国力,使其无力南侵?” “东胡王庭,” 赵铭忽然问道,“应当聚集了不少人吧?” 章邯猛然抬头,脸上浮现出惊愕之色:“将军莫非是要……” “直取王庭,此战可定。” 赵铭的目光骤然转冷,“若能取下东胡王的首级,自是更好。” 章邯怔住了。 他原以为此次奔袭不过是为了震慑胡人,却未料到主将的剑锋所指,竟是草原的心脏。 那些游牧部族的王庭,便如扎根的国都,一旦倾覆,动摇的将不仅是军心,更是整个部族的根基。 “末将誓死相随。” 章邯在马上躬身。 马蹄声由远及近,张明带着几名斥候疾驰而回。 “将军,前方五里发现胡人营地,约有两万余人。” 张明勒马禀报。 赵铭缓缓起身,战袍在风中微扬。 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休整已毕。”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军,“该让胡人再见识大秦的锋芒了。” “誓死追随将军!” 铁甲摩擦声与战马嘶鸣响成一片。 赵铭手中那杆沉重的霸王枪缓缓抬起,枪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寒芒,指向远方的地平线。 “杀——” 第289章 第289章 命令落下,万骑如决堤的洪流般展开阵型,马蹄撼动着大地,向着那片尚不知灾祸临头的营地席卷而去。 此刻,那胡人营地中正一片忙乱。 车辆载着成堆的粮草,牛羊被驱赶着聚拢。 有人对着部落首领哀声诉说: “首领,交出了大半存粮,我们如何度过这个冬天?” “家里的粮缸已经空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风雪来,人就要饿死了。” 抱怨声尚未落下,天边已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部落的空地上,堆着刚刚收上来的粮袋。 一群东胡人围在旁边,眼神里满是舍不得。 部落的首领站在高处,声音沉厚地开口: “族人们,眼下是我们全族共渡难关的时候。” “秦人杀了我们十几万勇士,这笔血债必须偿还。 大王已经传令,各部筹集粮草,大军即将南下,直捣秦国。” “只要攻破秦关,今天交出去的这些粮食,根本不算什么。” “大王许诺了——待秦国一灭,每个交出粮食的族人,都能领回十倍的粮,外加五个秦奴。”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们或许不知道,秦奴可是好东西。 女子生得秀气,男子力气足、肯干活。 现在忍一忍,将来便是享不尽的回报。” 这番话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十倍粮食。 五个奴隶。 方才还满脸不情愿的东胡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愿大王早日踏平秦国!” “对,替我们死去的勇士**!” “秦人只配为奴,竟敢与我东胡为敌……该杀!” “交出粮,支持大王!等赢了,什么都是我们的……” 人群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见秦地粮仓堆满、俘虏成群的景象。 就在这时—— 嗒。 嗒嗒。 远处传来沉闷的震动,像是有许多马蹄同时踏地。 “什么动静?” 一个年轻人扭头望向部落外围。 “慌什么。” 首领笑着摆手,“这儿是东胡腹地,自有我们的勇士护卫。 秦人难道能飞过来不成?肯定是自家骑兵在调动。”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支秦军正在这片异族疆域里无声穿行。 领军的赵铭根本没有固定路线,走到哪,杀到哪。 短短五天,消息还来不及传开——东胡疆域太广,人烟太稀,这里还不是那个消息顷刻千里的时代。 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许多东胡人下意识望过去。 忽然有人瞪大眼睛,嘶声喊: “不对……那不是我们的人!” “是秦军!看那旗——黑旗!” “黑甲……全是黑甲!” “快关营门!防御——!” “秦军杀来了——!” 惊呼炸开,人群四散奔逃。 营门被奋力推上,箭手慌慌张张冲上岗哨,弓弦拉满,对准了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潮线。 女子退回部落深处,继续搬运箭矢。 兵士迅速集结。 由此便能看出,东胡举族皆可为战。 斩杀任何人都不必背负罪疚。 在他们眼中,皆为敌寇。 “秦军怎会出现在我东胡疆土?” “莫非边境的部落已被攻破?” “他们竟敢如此?” “快,秦军势众,速向王庭求救!” “快啊……” 这小部落里,东胡人惊慌失措。 秦军铁骑如黑云压境,马蹄声震得草原隐隐发颤。 “待秦军进入射程,立即放箭!” 部落首领厉声高喊。 哨塔上,东胡射手挽弓搭箭,手心渗汗,紧盯着远方。 部落内的士兵或持弓,或握矛执刀,屏息等待着。 秦骑如潮水般涌来,阵型倏然散开。 每一名骑兵皆挽弓在手。 进入箭程的刹那—— “杀!” 赵铭低喝一声,早已拉满的弓弦猛然松开。 十支箭矢破风而出,每支皆贯注真气。 眨眼之间,箭落如雷。 营门在箭势下轰然炸裂,木屑纷飞。 箭力所及数丈之内,敌兵尽被震毙。 赵铭箭出,万骑随之齐发。 箭雨倾盆,笼罩整个部落。 乱箭穿空,无数东胡人中箭倒地。 逃窜的身影亦被流矢追及,接连扑倒。 鲜血迅速浸染了草地与帐篷。 踏平这样一个小部落,并不需要太久。 很快,秦骑合围完成。 上万东胡人被围在**,进退不得。 每一道望向秦骑的目光里,都交织着恐惧与深切的恨意。 “上将军,” 章邯策马近前,指向那些被围的部众,恭敬请示, “这些胡人似有降意,该如何处置?” 赵铭驱马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已丧失战意的众人。 方才的冲杀中,部落青壮大多已殒命。 如今剩下的,多是老幼与妇人。 “你等犯我神州,杀我百姓,掳掠焚烧,” “以为我会放过你们么?” 赵铭抬起手中仍在滴血的长枪,声音冷如寒铁。 闻言,东胡人眼中最后一点希冀化为绝望。 四周秦骑环伺,无人敢动分毫。 “死后若有怨,便怨你们自己昔日所为罢。” “既已抛却人性,” “吾便奉陪到底。” 赵铭目光扫过那些瑟缩的老弱,眼中未见半分动摇。 他抬手一挥。 “杀!” 四周锐士齐声应喝。 弓弦再响,箭雨骤落。 咻咻破风声里,一片又一片身影中箭倒地。 寂静逐渐覆盖了这片染血的草原。 凄厉的哀嚎在风中扭曲,像被撕裂的布帛。 “秦人……我做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你们的刀会锈在血里……” “我王……必将复仇……” 诅咒与谩骂从垂死的异族口中迸出,每一句都浸着淬毒的恨意。 然而,立在阵前的年轻将领,面容却静如深潭。 若是数月前的赵铭,目睹这般景象,或许胸中会涌起不忍。 若是他不曾见过燕地那一座接一座化为死寂的城池,不曾踏过被焚毁的村落,不曾看见妇孺僵冷的尸身堆叠在断垣之下——他或许还会有一丝怜悯。 但如今,那些画面已烙进他的眼底,化作了瞳中一片冰冷的铁色。 血债需以血偿。 他们曾如何对待神州的子民,今**便如何奉还。 倘若当初这些铁蹄踏破边关时,曾有过半分迟疑与仁慈,此刻他也不会令麾下举起这屠戮之刃。 渐渐地,嘶喊声微弱下去,终至无声。 营地已被猩红覆盖。 浓稠的血泊在低洼处汇聚,蜿蜒如河,将泥土与草叶染成暗赭。 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铁锈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清点粮秣,能带的都带走。” 赵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兵卒耳中,“但勿要耽搁。 收拾干净后,**焚尽此地。” “遵令!” 将士齐应,声如闷雷。 赵铭却抬起头,望向常人不可见的虚空。 那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新死的魂灵。 每一张扭曲的面孔都朝他投来怨毒的目光,那些没有实质的眼睛里燃烧着不甘与仇恨,同样瞪视着下方肃立的秦军士卒。 “恨么?”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些亡魂对话,“死在你们刀下的无辜百姓,也曾这般恨过。 今日,不过是以你们之道,还治你们之身。”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既然恨意如此之深……便让它烧得更旺些罢。” 掌心倏然腾起一簇幽暗的火焰,漆黑如夜,却在跃动中泛出诡异的深蓝。 他催动真气,那火焰骤然膨胀,随即被他扬手掷向半空—— 焰团升至魂灵聚集之处,猛地炸散成上百道细小的火流,如嗅到血腥的蝠群,疾速扑向那些飘荡的幽影。 触之即燃。 凄厉的魂啸再度响起,却比生前**所受的痛苦更加尖锐、穿透,直抵无形的深处。 赵铭面无表情,体内真气奔涌不息,一道又一道幽冥之火自他掌中连绵射出,织成一张笼罩虚空的焚魂之网。 “灭却魂灵一具,收取魂力一点。” “灭却魂灵一具,收取魂力一点。” 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识海中接连响起。 自魂力之能开启,每焚灭一道灵魂,便有一点魂力归入己身。 此刻,他仿佛在与某种至高无上的天地规则争夺——那无形的力量正试图将这些亡魂拖入深渊,纳入所谓的九幽轮回。 而赵铭,则以这幽冥之火强行截留,焚化于当下。 魂灵被束缚于原地,无处可逃。 然而那吞噬亡魂的规则之力浩瀚无边,拉扯不休。 一场无声的角力在肉眼不可见的层面激烈进行。 最终,虚空中的魂影尽数消散。 赵铭缓缓收势。 此番争夺,他共计攫得八百七十九点魂力。 约莫半个时辰后,营地已化作冲天的火柱,黑烟滚滚,直上云霄。 “此地不可久留。” 他勒转马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麾下铁骑应声而动,如黑色的潮水,迅速退离这片燃烧的废墟,没入苍茫的荒野之中。 赵铭的命令简短而有力,大军如一股黑色的铁流,迅速撤离了这片燃烧的废墟,继续向草原的腹地碾去。 身后,冲天的火光吞噬了整个部落,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 在那片火狱里,除了灰烬与残骸,或许还有零星几个侥幸逃脱的异族,正瑟缩在某个角落,而今天,注定是他们永恒的梦魇。 …… 大秦,咸阳,章台宫。 殿内气氛肃杀。 九卿重臣,左右丞相,以及几位上将军,皆已肃立。 空气仿佛凝固,只听得见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大王,” 尉缭手持一份来自燕地的紧急奏报,躬身呈上,声音低沉,“燕地郡守已赴任,局势不久当可安定。 此外,北疆遭异族屠戮的百姓数目,业已初步清点完毕。” “念。” 御座之上,嬴政的目光落在尉缭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第290章 第290章 他太了解这位老臣了,若非事态极其严重,尉缭的神情绝不会如此凝重。 燕地的伤亡,恐怕远超先前最坏的预估。 尉缭展开竹简,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据派往襄平、林城、吴城、燕城等地的官吏详查回报:异族寇边,行径酷烈,竟效屠城之举。 襄平一城,近十万生灵涂炭,幸存者不足数千。 林、吴、燕三城,合计十八万百姓罹难……燕地北疆诸城,原有丁口约一百五十万,经此浩劫,被屠戮者近五十万之众。” 他顿了顿,喉头似乎有些发紧,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意:“其中……多为老弱妇孺。 襁褓婴孩,亦未能幸免。” 话音落下,整个章台宫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又被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点燃。 殿中衮衮诸公,无论平日是运筹帷幄的文臣,还是征战沙场的武将,此刻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阴云。 “禽兽!简直是披着**的畜生!” “手无寸铁的百姓何辜?竟遭此毒手!” “可恨!可杀!” 怒斥之声此起彼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嬴政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寒光凛冽,仿佛有风暴在酝酿。”五十万……”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皆是我华夏血脉,如今更是我大秦的子民。 这笔血债,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大秦,绝不会就此罢休!” 一直沉默的韩非此时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理性:“赵铭上将军之所以毅然挥师直入东胡,恐怕……也是亲眼目睹了北疆惨状,悲愤难抑吧。 他年轻气盛,性情刚烈,身为大秦上将军,见此人间地狱,又如何能按捺得住?” 如今的韩非,早已将身心全然交付于秦,更自视为华夏一员。 如此规模的屠戮,如此触目惊心的惨剧,即便博闻如他,也闻所未闻。 提到赵铭,嬴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他立刻转向尉缭,问道:“东胡方面,还没有消息传回吗?” 尉缭躬身回禀:“回大王,尚无军报抵达。 东胡毕竟非我神州疆域,情报传递,难免迟滞。” 消息总会传回来的,只是比在中原慢些罢了。” 尉缭拱手应道。 “但愿他能平安归来。” 嬴政低声说着,眉宇间浮起一层忧虑。 已经过去近二十日了,这份担忧始终未曾散去。 “赵将军定能平安归来。” 王翦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臣深信不疑。” “上将军所言极是。” 王绾此时也开口附和,只是那神情与语调里,分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 一万多人马杀入北疆,在他看来与送死无异。 他心底暗暗盼着的,是某日传来赵铭的死讯——那样,朝中最大的威胁便将不复存在。 “王相还是多费心于燕地政务吧。” 王翦听出他话中机锋,当即冷声回敬。 嬴政也冷冷瞥了王绾一眼,将心头怒意压了下去。 恰在此时—— “大王!” 任嚣疾步踏入殿中,手中高举一封奏报,“燕地急报!事关东胡动向,以及上将军的消息!” “快呈上来!” 嬴政神色一凛,立即挥手。 …… 嬴政一声令下,任嚣迅速将奏报呈至御前。 接过那卷竹简,嬴政心情复杂地展开。 起初他仍怀着一丝不安——赵铭孤军深入,终究太过凶险。 然而目光落定在简上字迹的刹那,嬴政神情微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继而放声大笑:“好!好!是孤小看了赵铭!诸卿,孤当真小看了他!” 殿下群臣彼此交换眼神,心中都已明了:这必定是从东胡传来的捷报。 “大王,” 尉缭忍不住出声探问,“可是上将军取得了战果?” “何止是战果,” 嬴政笑声未止,连日来的忧切此刻尽数化为畅快,“这战果,可谓惊人!” 他将手中简牍递给身旁的赵高:“念。” “诺。” 赵高恭敬接过,面向群臣朗声宣读:“潜伏东胡境内暗士禀报:多日前,赵铭上将军率部突袭东胡边境部落,异族猝不及防,折损兵卒近十万,老弱妇孺不计其数。 敌军屯于该部落之粮草辎重,亦被上将军尽数焚毁,损失惨重。 此后,上将军挥军连续扫荡东胡境内五处部落,累计斩灭异族逾三十万众……” 赵高朗声诵读着战报,字句铿锵:“焚毁胡人粮草军械不计其数。” “真不愧是我大秦战神之名。” 韩非难掩钦佩之情,接口道,“仅率万余将士深入东胡腹地,竟能取得这般战绩。 斩敌近三十万,焚其粮秣辎重无数。 此等打击,于胡虏而言堪称伤筋动骨。 经此一役,北疆异族短期内绝难再图南下。” 王绾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审慎的意味插了进来:“赵上将军所斩这三十万之数,恐怕并非全是战兵吧?” “王相此言何意?” 王翦目光陡然转冷,毫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头,“莫非不知胡地风俗,举族皆可为兵?还是说,王相对那些屠戮我大燕子民的刽子手竟生出了怜悯之心?燕地五十万百姓的鲜血,王相难道已然忘却?” 王绾面色一僵,当即缄口。 他本欲辨析军民之别,但燕地惨状历历在目,此刻朝堂之上群情激愤,任何为异族开脱的言辞都显得不合时宜。 胡人既行屠城恶举,纵使赵铭杀戮再甚,亦是其咎由自取。 李斯见状,含笑转圜道:“如今赵上将军既已重创胡人,又焚其粮草,想必功成在即,不日便可凯旋。” 一直沉默的尉缭却在此刻摇了摇头,沉声道:“只怕赵上将军此番归来,未必顺遂。” 秦王的目光立刻投向他。 尉缭神色肃然,继续分析:“上将军屠戮胡人,壮我声威,自然值得称颂。 然东胡称霸草原,压制诸部,绝非孱弱之族。 其族皆兵,若尽发青壮,可聚兵数十万。 如今遭受如此重创,东胡王必倾力调遣大军围追堵截。 一旦陷入重围,形势便将危殆。”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深远:“如今我大秦确是鞭长莫及,消息亦难通传。 一切,只能看赵铭自己的应对了。” “大王无需过虑。” 王翦拱手,声音沉稳,“赵铭仅率万骑出征,或许正有此深意。 万余人马在茫茫草原之上,便如沙入瀚海,胡人想要寻觅踪迹亦非易事。 臣相信,赵铭自有其方略。” “嗯。” 嬴政应了一声,随即下令,“继续严密监视东胡动向。 此外,传令于燕地驻守的屠睢与李由:若果真收到赵铭被围的消息,无需再请王命,即刻发兵北上,深入东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接应赵铭归来!” “臣领诏!” 尉缭肃然应命。 朝议散去,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独自立于高台之上,望向北方遥远的天际,心中默念:“赵铭……你这小子,定要给孤活着回来。 待你归来,孤必要好好斥责你一番……岂可如此轻忽己身性命。” 深宫之内,那位年迈的**正悬着一颗心,坐卧难安。 …… 北疆,莽莽草原。 数千东胡士卒的躯体无声地横陈在地,生机早已断绝。 四周肃立的尽是黑甲的秦军,手中兵刃犹自滴落着未冷的血。 一场激战,方才止息。 “禀上将军,” 章邯上前,声音沉肃,“此役共斩敌三千七百余。 观其阵势,应只是东胡的先锋部族,主力尚未现身。” 赵铭远眺苍茫原野,缓缓开口:“我军深入东胡境内已逾两月,连破部落十余,斩获无数。 此等重创,东胡绝不会默默咽下。 如今他们的兵马,恐怕已如一张大网,正向我们收拢。” “上将军,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章邯躬身问道。 “那两千锐士,可已整备完毕?” “早已待命。” “好。” 赵铭目光一凝,“令他们驱赶此次缴获的所有战马,向东疾行,直逼图安国境。 你要亲自率领这两千人,将东胡主力引向彼处。 此任凶险异常,一旦被围,便是死局。” 章邯单膝跪地,抱拳应道:“身为大秦将士,何惧一死。 能与上将军共挫胡虏、护我神州,虽死犹值。” “我不要你们死,” 赵铭语气陡然严厉,“我要你们全都活着。 你们的任务唯有诱敌,不可接战。 明白吗?” “末将领命!” “去吧。 敌军主力转眼即至,你们换乘快马,即刻出发。” 赵铭挥了挥手。 “诺!” 章邯起身,大步走向远处静候的两千骑兵。 赵铭登上高坡,面对集结的锐士,声如洪钟: “诸位兄弟,成败在此一举。 只要你们将东胡大军引开,我必亲率主力直捣其王庭!数月以来,我军已连破十余部落,重创胡虏;此役若再毁其王庭,则东胡五年之内,再无犯我大秦之力。 功成之日,尔等皆是我大秦的英杰,华夏的功臣!” “誓死追随上将军!” 两千人齐举长矛,吼声震野。 “章邯,” 赵铭喝道,“此路由你统领。 出发!” “上将军保重!” 章邯在马上重重抱拳。 “上将军保重!” 众军同声呼应。 赵铭抱拳还礼,目光如铁,注视着每一个面孔。 “驾——!” 章邯一夹马腹,率两千骑如疾风般向东驰去。 身后上万匹缴获的战马被驱赶着,汇成一道奔腾的洪流,踏起滚滚烟尘,朝着图安的方向席卷而去。 广袤的原野被无数奔马的蹄痕犁过,所有印记都朝着日升的方向延伸而去。 这正是赵铭谋划中的一环。 以章邯所率的两千精兵为饵,诱使异族主力向东追逐。 而赵铭将亲率余部直扑东胡王帐。 那一万多匹缴获战马留下的踪迹更为凌乱密集,只要东胡王心生猜疑,便定会率军追去。 倘若他们按兵不动—— 那赵铭也唯有挥军强攻,血战到底。 “全军开拔,目标东胡王庭。” “留五百人断后,将蹄印清理一里。” 赵铭声音低沉。 “遵命!” 麾下诸将齐声应道。 大军随即分作两股,各自没入苍茫荒野。 …… 东胡大营。 “报——” “大王,发现秦军踪迹!” “前锋勇士已与秦军接战……只逃回寥寥数人。” 第291章 第291章 一名将领疾步上前,向东胡王禀报。 “总算揪住这群豺狼了。” 东胡王眼中腾起刻骨的恨意。 这数月以来, 秦军犹如戏鼠的恶猫,不断焚毁部落,屠戮生灵。 尽管东胡大军已四散铺开,却总如大海捞针,难觅其踪。 每次寻得些许痕迹追去,秦军早已杳无踪影。 “大王,” “请下令吧。” “末将必雪前耻,将秦狗斩尽杀绝!” 乌武踏出队列,话音里浸满仇恨。 他身后, 众多东胡将领同样双目赤红,杀意汹涌。 赵铭率军突入东胡以来, 连破十余部落,大小皆屠。 刀锋所及之处,尽是血海。 这些将领的亲人、家小,多有丧生于秦军铁蹄之下者。 “这一次,他们逃不掉了。” “我军阵势已成合围,他们插翅难飞。” 东胡王面沉如水, 随即挥手下令: “众勇士听令——” “合围秦军,碎尸万段!” “杀!!” “杀光秦人!” “杀——!!” 东胡王身后, 十余万东胡士卒如潮水般漫开,骑兵在前,步卒如林,向着前方秦军所在席卷而去。 人马铺天盖地,整片大地都在铁蹄与脚步下震颤。 此番, 东胡王已倾举族之兵。 四五十万大军, 只为剿灭这支深入腹地的秦军。 他们怀揣复仇的烈焰。 当大军冲至先前秦骑与东胡前锋交战之地时,只见数千具尸骸倒在血泊之中,无数战马亦被乱箭贯穿,倒毙荒野。 唯有活着的马匹,早已不见踪影。 “该死的秦人……” 再度目睹这般屠场,东胡王双目充血。 这数月以来, 相似的情景他已见过太多。 被焚为焦土的部落,被屠戮一空的族群。 他的子民,已数十万丧生于秦人刀下。 这等深仇,这般屈辱,这刻骨恨意,东胡王已在心中立誓,若不将那支秦军尽数屠灭,他便自绝于天地之间。 “大王。” “秦军残部正往东面溃逃。” 一名将领策马至王驾前禀报。 东胡王微微颔首,眼中寒光如冰刃:“追。 传令全军,昼夜不息,务必咬住他们。” “大王,” 一旁的乌武忍不住开口,“秦人……会不会是佯装东逃,实则另有所图?” “到了这般田地,他们难道还敢向西,撞入我族腹地?” 东胡王嗤笑一声,“北地已入寒冬,往北便是死路。 唯有向东,借道图安,再折转向南,方有一线生机逃回秦国。 他们别无选择。” 乌武眉头紧锁,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过去三个月,虽拥兵数十万,却始终被那支神出鬼没的秦军牵着鼻子走,每每合围将成,总被对方如游鱼般滑脱。 此番对方逃得如此“坦荡” ,反而让他心生不安。 “不必多言。” 东胡王挥断他的思绪,“此番追击,本王予你雪耻之机。 传令榻林、吾通两部,即刻迂回包抄,务必形成合围。” “遵命!” 军令既下,东胡大军如铺开的巨网,向着东面疾驰而去,誓要将那逃窜的秦军彻底吞没。 而在他们前方不过十余里处,另一支队伍正策马狂奔。 “弟兄们,方向不变,直指图安!” 章邯勒马高呼,“胡虏已上钩,正尾随而来。 我等须昼夜兼程,不得片刻停歇。 战马若乏,立时更换!” “将军放心!” 众军士齐声应和,笑声在风中激荡。 “这帮胡狗,今日便叫他们尝尝被牵着走的滋味!” “待他们将全部兵力都耗在追咱们这两千人身上,上将军便可直捣黄龙,端了他们的王庭老巢!” “到那时,东胡气数也就尽了!” “说得对!边走边吃,就算真被追上了,也得做个饱死鬼!” “痛快!可惜无酒,否则定要痛饮一场!天下间能以两千之众,引得数十万敌军穷追不舍的,除了咱们,还有谁?” 马蹄声如雷,笑声豪迈。 于他们而言,这并非逃亡,而是在缔造一段足以震动天下的传奇。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又是一个夜幕初临的时分。 东胡王庭所在之地,灯火零星,一片沉寂。 夜幕如墨,万骑无声。 赵铭勒马立于缓坡之上,目光越过荒原,投向那片被无数篝火点亮的巨大营地。 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浮动的星海,帐篷的轮廓高低错落,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风里传来牲畜的低鸣与人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那是二十万人聚居的气息。 “东胡王庭。” 他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真像个国了。” 张明从阴影中悄步上前,甲胄轻响。”将军,探过了。 外围哨塔不下三百座,每座三人。 营内常驻兵力,约在两万以上。” “吃过一次亏,总算学了乖。” 赵铭目光未移,“可惜,两万人守这二十万人的巢穴,终究是薄了。” 魏全按着刀柄,喉结动了动:“何时动手?” 坡下,近万秦骑隐在黑暗里,人与马皆静如顽石。 只有偶尔响起的鼻息,或兵刃无意擦过草叶的窸窣。 三个月了。 从边沿部落一路杀穿至此,箭囊里的秦矢早已射尽,如今鞍旁悬挂的,尽是缴来的异族羽箭——粗糙,但足够锋利。 赵铭抬起手。 张明与魏全同时挺直脊背。 “老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石相撞,“缓进百丈,闻令即突。 今夜,我要这王庭化为焦土。” “诺!” 命令如涟漪荡开。 万骑开始向前流动,马蹄包裹厚布,踏地只余闷响。 弓身摘下,箭搭弦上,每一个动作都熟稔如呼吸。 百丈的距离在无声中缩短,火光越来越亮,甚至能看清哨塔上守卒晃动的身影。 八十丈。 六十丈。 塔上有人转头,望向黑暗。 赵铭猛地一夹马腹。 “杀——!” 暴喝撕裂夜空。 万骑同时加速,铁蹄砸地之声骤然炸开,如地底奔雷破土而出。 黑暗仿佛被这声浪冲开一道缺口,秦骑如黑潮决堤,向那片星海扑去。 哨塔上惊呼四起。 “秦人!是秦人!” “他们来了——!” “守门!快放箭——!” 慌乱如野火蔓延。 营门处人影奔窜,号角凄厉。 塔上箭矢零落射出,却大多失了准头,没入黑暗。 营内脚步声、呼喊声、牲畜惊逃声混作一团,方才的祥和荡然无存。 三个月。 十几个部落焚灭,数十万人头落地。 恐惧早已深植骨髓,此刻听见那熟悉的马蹄与杀声,许多人腿脚发软,连刀都握不牢。 赵冲在骑队最前,弓已满弦。 眼中映着越来越近的火光,映着那些仓皇的脸。 箭尖微抬,对准了最近一座哨塔上那张扭曲惊惶的面孔。 松指。 黑羽掠空。 赵铭的吼声撕裂了夜幕。 箭矢离弦,裹挟着刺骨的杀意穿透黑暗。 砰!砰!砰! 每一箭落地,真气便如涟漪般炸开,覆盖十丈方圆。 异族成片倒下。 营门粉碎,哨**塌。 在真气的笼罩下,这已不是战斗,而是收割。 是超凡者对凡俗的碾压。 “大秦——天威!” “风!风!风!” 近万将士的呐喊汇成一片。 喝声如潮,箭雨随之升空,向着那座异族王庭倾泻而下。 这片安宁了多年的草原核心,这座堪比神州都城的王帐之地,今夜将化为血火地狱。 …… 箭矢纷落如雨。 其间更夹杂着赵铭灌注真气的凌厉箭芒。 这座看似比寻常东胡部落更为坚固的王庭,防御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秦军铁骑如洪流般席卷向前。 乱箭似蝗,向着王庭疯狂覆盖。 每一瞬都有异族在箭雨中丧生。 此时王庭内尚未完全沉寂,许多东胡牧民在慌乱逃窜时打翻了油灯,火焰瞬间窜上营帐,并迅速蔓延开来。 但烈火并非赵铭所在意。 他唯一的目标,便是彻底摧毁这座东胡王庭,令其在五年之内再无南侵之力。 箭雨不断泼洒。 黑暗中虽看不清箭矢轨迹,但那连绵不绝的破空尖啸,对异族而言便是死亡的宣告。 面对秦军遮天蔽日的箭袭,异族将领嘶声吼叫:“放箭!快放箭!” “杀光这些秦人!” “快——” 王庭内部,异族勉强组织起零星的抵抗,残存的哨塔上也有箭矢向外还击。 夜色深沉,他们只能模糊捕捉秦军的动向。 而秦军箭矢则朝着部落范围无差别覆盖。 双方对射。 王庭内的异族死伤惨重,外围的秦军骑兵则散开阵型,快速逼近。 在异族箭矢下,秦军亦有伤亡,但攻势未有丝毫停滞。 赵铭策马冲至已被箭力轰碎的营门废墟前,长枪一振,厉声喝道: “众将士——!” “杀!” “异族者,皆斩!” 霸王枪横扫而出,一道凛冽枪芒划破黑暗。 迎面冲来的数十名异族兵卒尚未及反应,便被枪芒震飞,当场毙命。 “击杀东胡万夫长,汲取全属性三十点。” “击杀东胡士兵,汲取力量一点。” “击杀东胡千夫长,汲取全属性五点。” …… “死!” 赵铭双手持枪,向前猛烈挥斩。 道道枪芒如镰刀般收割着前方一切生命。 每一击都裹挟着足以劈开山峦、震碎巨石的锋锐气劲。 四周的营寨壁垒在刹那间崩裂为漫天碎屑。 “随上将军破敌!” “杀啊——” 近万名精锐战士发出震**吼,紧随赵铭的马蹄踏入了东胡王庭的腹地。 望着王庭中那些异族面孔,秦军铁骑如狂潮般席卷而过。 长矛在日光下划出密集的寒芒,一次次贯穿血肉。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敌我界限分明——异族无马,秦军皆骑。 冲锋,再冲锋! 此刻所有秦卒心中唯此一念。 死亡的气息,已彻底笼罩这片草原上的王庭。 “焚尽此庭。” “逢敌即斩。” “遇帐则燃。” “此战过后,此地当不复存焉。” “杀……” 张明、魏全与众多秦军将领的吼声在火光中交织。 他们纵马驰骋。 所过之处烈焰升腾。 这,正是赵铭所要的结果—— 将东胡王庭从草原上彻底抹去。 第292章 第292章 战火随着时间蔓延。 赵铭率领的屠戮仍未停歇。 王庭内留守的两三万异族士卒根本无力抵挡这支秦军,初次接阵便已溃散。 一日之后。 破晓时分。 东胡王庭已化作一片肆虐的火海。 焦土四处蔓延,黑烟遮蔽天空。 焦黑的废墟间堆积着难以计数的尸骸。 更有无数东胡人早已仓惶逃窜。 但王庭深处仍有零星的奔逃身影。 赵铭率精锐骑队一路追猎,刀锋所向不绝。 这曾容纳数十万人的王庭,经昨夜一役,已不知有多少生命消逝于秦军铁蹄之下。 凄厉的哀嚎仍在各处断续响起。 秦军的马蹄声依旧未远。 这,亦是因果之报。 “东胡王庭……” 赵铭策马行至王庭核心的主帐区域。 此处作为王权治所,周围倒伏着无数王庭卫兵,如今皆已化为寂静的尸身,横陈遍野。 “东胡积藏,应当就在这主帐之下。” 赵铭心念微动,神识如潮水般铺展,以主帐为中心向四周渗透。 神识过处,万物无所遁形。 只在刹那之间。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寻到了。” “果然深埋于王庭之下。” 赵铭眼中浮起满意之色。 他已探明宝库入口的方位。 既然已攻至此地,除屠戮之外,他更要东胡付出更深重的代价。 中原列国皆设宝库以聚财货,东胡亦不例外。 “严守此地,无我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传令全军:杀戮持续至日落。” “天黑之后,拔营离此。” 赵铭回首下令。 张明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吩咐既毕。 赵铭独自向那顶金色大帐行去。 掀帐而入。 目光所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铺展完整的虎皮王座。 那便是东胡王的权位象征。 “以虎皮为座……” “你,还不配。” 赵铭缓步上前,低笑一声。 赵铭抬手便是一击。 气劲破空而出,轰然炸响。 那张铺着虎皮的王座应声崩裂,碎木与毛皮四散飞溅。 烟尘稍定,赵铭缓步上前,只见王座底座之下,一道向下的阶梯赫然显露——那正是通往东胡宝库的隐秘入口。 下行不足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扇青铜巨门矗立在前,厚重沉凝,仿佛亘古以来便镇守于此。 寻常人力绝难撼动分毫。 然而赵铭掌中龙泉剑轻鸣,体内真气流转如江河奔涌,这般屏障,于他而言不过虚设。 他信手挥剑。 一道凛冽剑光划破昏暗,铮然没入青铜门中。 咔嚓! 巨门从中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随即轰然倾塌,激起满地尘埃。 宝库之门,就此洞开。 “异族积藏……”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这般登门“取物” 的勾当,他向来乐在其中。 昔日灭韩时初尝甜头,往后每破一国,必先直取宝库,至少卷走半数珍藏。 这些,都将成为未来乱世之中,他起事的根基。 即便不久前攻破燕都,宫中库藏亦有大半落入他随身的储物空间。 那空间早已非昔日可比,如今纵横数千步,容纳山海亦不在话下。 他迈步而入。 嗤啦—— 两侧壁上的油盏无风自燃,火光跳跃,映出一条向下的甬道。 赵铭步履从容,神识早已如网撒开,将宝库格局探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便抵达一处开阔地窟。 眼前景象,堪称金铁之林。 堆积如山的金锭映着火光,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更有无数铁甲、刀矛、弓矢整齐罗列,森然肃杀。 粗粗估算,此地军械足以武装万人精锐。 “东胡王倒是谨慎得很。” 赵铭轻嗤,“麾下士卒多半衣不蔽体,此处却藏了上万套甲胄兵器,想来是留着保命的后手。” 他心念微动,神识如潮水铺展,笼罩整座金铁之库。 顷刻间,金锭与兵甲如被无形之手攫取,尽数没入虚空,存入那无边无际的储物空间。 转身走向地窟另一侧,又是一重石室。 门开刹那,药香扑鼻。 赵铭眼中笑意愈盛。 “竟有这般收获……” 石室内,数百株老参须髯虬结,参体饱满,俱是年深日久的上品。 何首乌形若婴孩,雪莲瓣瓣晶莹,更有诸多叫不出名的珍奇药材,或盛于玉匣,或铺于锦垫。 这般收藏之丰,恐怕连中原大秦的宫廷药库也要逊色几分。 “草原霸主,果然有些底蕴。” 他不再耽搁,神识再展,将这满室珍药尽数收起。 这些药材落在他手中,方能物尽其用,化为真正的助力。 收毕药材,赵铭目光投向更深的黑暗。 搜刮,还未结束。 异族宝库之中,赵铭并无半点留情之意,目光所及之处,凡有器物珍宝,皆被他一收而尽。 不过片刻光景,东胡王庭积攒不知多少岁月的财货资源,已尽数落入他的掌中。 望着眼前空荡如洗的库室,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待东胡王归来见此景象,想必……也会欣喜若狂吧。” —— 东胡王庭陷落。 一切皆依赵铭所谋而行。 此战所求,已然尽得。 另一侧,东胡疆土以东。 万千东胡骑兵纵马狂奔,蹄声如雷,尘土蔽天。 军容壮阔,气势汹汹。 “已追六日。” “秦军究竟在何处?” “至今连一影一骑都未曾窥见。” 东胡王声冷如冰。 自他统率东胡称霸草原以来,已多年未曾这般长途奔袭,连日的疾驰令他浑身倦意沉沉。 “大王,” 乌武语气低沉,“秦军日夜兼程逃窜,我军难以追上。 观沿途倒毙战马之迹,他们甚至途中换马,未曾停歇。” “距图安尚有多远?” 东胡王面色愈寒。 “回大王,仅余半日路程。 秦军……恐怕已近图安边界。” 乌武长叹一声。 “若秦军借道图安返秦,本王这番追击,岂不成了徒劳?” 东胡王眉峰骤紧。 “这……” 乌武与周遭将领皆默然无言。 确有可能——一旦秦军踏入图安境内,东胡军或真不敢越界阻拦,最终任其穿越边境,归于神州。 那么,这四五十万大军围剿之局,便将沦为草原笑谈。 正当此时—— “报——!” “王庭急报!” “秦军突袭王庭!” “大王,秦军袭我王庭!” “请大王即刻回师救援!” 军阵后方,十数骑东胡兵拼死鞭马奔来,嘶声疾呼。 “什么?!” 东胡王闻声猛勒缰绳。 周围将领亦纷纷驻马。 那急促的传报声,已清晰贯入每人耳中。 “全军止步!” 乌武急令。 十余万奔腾大军顿时收缰驻马,烟尘渐落。 “你再说一次——” 东胡王面色肃杀,目光如刃,刺向那十余骑报信兵卒。 “大王……秦军突袭王庭,王庭……已然失守。” “秦军正在屠戮我族子民。” “王庭……恐怕已遭焚毁。” “我等冒死突围,只为报信于大王。” “恳请大王速速回援啊!” 为首骑兵伏鞍颤声,满面惊惶。 话音落定。 东胡王脸色骤然青白交加,身形在马背上晃了晃,几欲坠倒。 “大王!” 左右惊呼。 帐中诸将神色骤沉。 “是圈套。” “本王竟着了秦贼的道。” “那支逃往图安的败军不过是诱饵,专为引我主力追击。 真正的秦军主力早已趁机直扑我族王庭。” “狠毒……当真狠毒至极。” 东胡王的面色由铁青转为煞白,眼底翻涌着罕见的惊惧。 身为统御数百万部族的王者,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自己竟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此番秦军突袭,东胡损折的何止兵马?人口锐减,积蓄尽毁,秦人在他疆域内来去如风,几乎未损分毫。 乌武静立一旁,心头暗沉。 他先前已提醒过,可王上并未听进半句。 “大王,” 乌武低声开口,“眼下该当如何?” 东胡王死死瞪向图安方向,眼中尽是不甘与怨毒:“撤。” “王庭既已遭袭,我军纵使疾驰回援,恐怕也为时已晚。” 一名将领低声插言。 “废物!” 东胡王厉声喝断,随即咬紧牙关:“这股秦军……本王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想到王庭陷落,留守的族人亲眷恐已遭难,他只觉五脏如焚。 “虎儿!” 东胡王猛然喝道。 “儿臣在。” 一名年轻将领应声出列。 “你率三十万骑即刻回援王庭。 若遇秦军,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父王,” 拓跋虎面露忧色,“那您……” “袭我王庭的秦军必已南撤。 本王亲自追剿。” 东胡王齿缝间挤出字句,每个音节都浸着恨意:“此等奇耻大辱,若不将秦人碎尸万段,我东胡何以立足草原?本王又有何颜面称雄!” “可父王,军中粮草……仅余不足半月之用了。 先前囤积的粮秣已被秦军焚尽,此番出征所携,已是王庭最后存底。” 拓跋虎语气凝重。 “半月,足矣。” 东胡王眼底寒光凛冽:“不灭此敌,本王枉为人主,枉称霸主!” 决心已定,他扬声道:“虎儿,你回王庭后主持大局,安定乱局。 待本王剿灭秦军,自当凯旋。” “勇士们——” 他拔刀指向南方,声如雷霆: “随本王南下,踏破燕地,血洗秦关!” 怒焰与恨意裹挟着号令,大**向,如黑潮般朝着神州燕地的方向席卷而去。 蹄声震地,烟尘蔽天。 图安。 东北边陲之地,人口不过二三百万,比之中原最弱的韩国尚且不如。 说起这图安,或许世人多不知晓,但与之毗邻的另一国,后世史册上却留有姓名——句丽。 两国疆土相接,国力相当,皆是弹丸小邦。 虽与神州接壤,商旅往来多仰仗中原,却始终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疏离。 神州诸国间的纷争,他们无力参与,亦不敢参与。 第293章 第293章 因为无论哪一国,想要碾碎他们都易如反掌。 此刻。 图安与东胡交界的边城。 城墙之上。 极目远眺,只见烟尘滚滚,铁蹄如雷,黑压压的骑兵正席卷而来,杀气直冲云霄。 “金将军!” “东胡……这是要对我图安用兵了吗?” “我们该如何应对?” 城头的守军面色惶然,纷纷看向主将。 东胡人口虽不及大秦,更比不上神州任何一国,却远胜图安。 且其民风彪悍,几乎人人可战。 图安居于这偏僻一隅,中原诸国向来不屑一顾,视之为未开化的蛮荒之地。 故而长久以来,图安心腹之患,唯有东胡与句丽。 尤其是东胡,兵强马壮,虎视眈眈。 此番探得东胡调集数十万大军动向,图安王不敢怠慢,急遣大将军金丰亲赴边关坐镇,更调拨十万兵马驻守此城,严阵以待。 东胡如此大的动静,近在咫尺的图安又岂能不知,岂能不惧? “慌什么!” “我图安的勇士,难道还怕了东胡不成?” 金丰目光一扫,冷声呵斥。 城头顿时鸦雀无声。 “东胡若敢来犯,本将军必率我图安儿郎,叫他们有来无回!” 金丰声如洪钟,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就在这时—— 远处的大军愈发逼近。 忽然。 “金将军……不对!” “那似乎不是东胡兵马!” “东胡人从**这等漆黑重甲,更不可能人人披甲……” “看那阵势,倒像是……神州的军队?” 一名副将失声惊呼。 “快看他们的旌旗!” “上面有字……是神州文字!” 另一名将领也喊道。 金丰双眼微眯,死死盯着那支如黑色洪流般涌来的铁骑。 片刻,他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沉了下去: “是‘秦’字。” “这是秦军。” “神州秦国的军队。” “秦?” “秦国远在西陲,他们的军队……怎么会从东胡的地界杀出来?” 身旁将领满脸困惑,难以置信。 金丰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招展的黑色“秦” 字大纛,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 难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东胡在神州折损了近二十万兵马,随后秦军更是趁势攻入其腹地。 金丰心中暗自思量着。 两国交界之处,细作往来本是常事。 数月以来,东胡境内兵马频繁调动,粮草辎重络绎不绝,种种迹象早已传回图安。 起初,图安王以为东胡意在进犯本国,然而时间一日日过去,转眼已近四月,边境却始终未见刀兵。 直到细作密报传来,方知东胡此番动静,实为应对深入其境的秦军。 金丰初闻此讯,只觉难以置信。 可如今亲眼望见秦军铁骑自东胡方向浩荡而来,他不得不信——那消息竟是真的。 “将军,秦军朝边城来了,我等该如何应对?” 身旁副将低声问道。 “暂且按兵不动。” 金丰抬手制止,“来的皆是骑兵,于城池无碍。 况且秦与图安素无仇怨,不必贸然生事。” 军令传下,城头弓箭手纷纷收弦。 金丰凝目远眺,只见黑压压的骑阵在百丈外骤然停驻。 战马嘶鸣渐息,尘土缓缓沉降。 “启禀将军,前方便是图安边城。 若要借道而过,须得先行通传,以免生出误会。” 章邯身侧,亲卫统领低声禀报。 “去吧。” 章邯颔首,“告知守将,我军只求过境,无意与图安为敌。” 一骑应声而出,直驰城下。 马上将领朗声高喝:“大秦武安大营章邯将军麾下亲卫统领在此,敢问城中主将何人?” 城楼之上,图安众将闻言皆是一凛。 “果真是秦军……” “武安大营……那可是秦国精锐之师。” “上将军赵铭……那位神州诸国闻之色变的杀神……” 低语声中,众人目光交汇,皆见彼此眼底深深的忌惮。 边陲的风总带着异域的沙尘,图安的城墙在暮色里泛着灰黄。 金丰按着剑柄立在城头,甲胄下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砖石里的旗。 城下黑压压的秦军静默如铁。 为首那骑马的统领又催问了一遍,声音隔着风传来,硬邦邦的,砸在墙砖上仿佛能溅起火星。 “借道?” 金丰嘴角绷紧了。 他望见远处秦军阵中隐约飘扬的“武安” 旗号,胃里像坠了块冷铁。 赵铭的名字如今连图安三岁孩童夜里哭闹时,乳母都会压低声音吓唬:“再嚷,秦国的赵将军便来捉你了。” ——那是用东胡贵族的头颅垒起来的名声,血淋淋的,擦不干净。 “需十日请示王命。” 他扬声答,喉头有些发干。 “等不了。” 城下的回应斩钉截铁。 金丰感觉到身侧几位副将的呼吸急促起来。 有人悄悄扯他披风的下摆,被他一个凌厉的眼风钉在原地。 他能读懂那些闪烁的目光里的字句:将军,何必呢?秦国若真想碾过来,这城墙比纸糊的硬不了几分。 可肩膀上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不仅是甲胄的重,更是“万一” 的重——万一秦人假道伐虢,万一这放行的举动成了引狼入室的第一道缝,史官笔下,他金丰便是千古罪人。 王座上的人可以事后轻飘飘一句“不知者不罪” ,而城破之时,第一个被挂在残垛上示众的,必定是他这个守将。 “没有王命,不敢放行。” 他重复道,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自己听着都觉得僵硬。 城下传来一声极冷的笑。 那统领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马蹄在黄土上踏起一溜烟尘,奔回森严的军阵中去。 那背影仿佛一句未说完的咒诅。 “将军!” 左右终于按捺不住,围拢上来,声音压得低而急,像热锅边沿滋滋的水汽,“这是把刀柄递到秦人手里啊……东胡尸骨未寒,赵铭正缺一个亮剑的由头!” 金丰猛地转身,甲片铿然作响。”都给我住口!” 他低吼,眼底有血丝缠结,“放他们过去,若生变故,谁来担待?你们吗?还是你们九族的性命?” 众人被他话里的寒意慑住,一时噤声。 只有风卷着旌旗,扑啦啦地响,像某种不祥的鸟在扑腾翅膀。 金丰重新面向城外。 秦军开始缓缓后移,如退潮的黑色铁水,秩序严整得令人心慌。 那“武安” 旗在渐浓的暮色里,依然看得分明。 他知道,今日这闭门不纳的举动,已如一根生锈的铁钉,楔进了秦国的记功竹简。 或许此刻,快马已带着这里的消息,驰向那位杀名赫赫的赵将军案前。 他握剑的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图安边关的风卷着沙砾,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金丰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如铁铸般望向城外黑压压的秦军阵列。 他身后,几位副将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无人再敢上前劝谏半句。 亲兵统领拨马回阵,在章邯面前勒住缰绳,声音里压着怒气:“将军,图安守将咬死了不肯借道。” 章邯的眉峰微微沉下,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图安……” 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好得很。” “东胡的追兵恐怕不远了,” 亲兵统领望向北面起伏的丘陵,忧色浮现,“我们耽搁不起。” “算算日子,上将军的奇袭应当已成。” 章邯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语气沉静,“王庭若乱,异族必退。 追兵……或许已不成追兵。” 他顿了顿,忽然调转马头,面向南方:“传令全军,改道向南。 若异族防线已撤,便穿东胡之境归秦;若未撤——”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诺!” 四周甲士齐声应和,兵刃与盔甲碰撞出冰冷的回响。 章邯却再度回首,望向那座矗立在暮色中的边城。 他缓缓摘下了鞍边的长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乌黑的羽箭。 弓弦在先天真气的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绷如满月。 “嗖——”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刺破黄昏的寂静。 七十丈外,城楼木墙猛地一震,一支箭深深没入梁柱,周围的木纹如蛛网般绽裂开来。 金丰盯着那支仍在颤动的箭尾,脸色渐渐发青。 身旁的将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彼此眼中都映出了惊悸。 这一箭,射穿的不只是木头,更是某种侥幸的幻想。 “秦与图安今日虽未接壤,” 章邯收弓,声音随风飘向城头,“待齐地平定之日,自会相见。” 他不再回头,策马引军向南而去,铁蹄踏起滚滚烟尘。 …… 千里之外的咸阳宫阙深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 “北疆已有百日无大战报了。” “算行程,上将军也该回师了。” “一万铁骑直插异族腹地……古往今来,几人敢行此险棋?” “但这数月间,烽火台传来的尽是捷音。 部落焚毁,敌酋授首,真真是血债血偿。” “待上将军凯旋,这北疆百年烽烟,或可自此熄灭了。” 议论声在殿廊间低低回荡,像远处隐约的潮汐。 每个人都在等待北方尘埃落定的那一刻——等待那个以孤军深入敌后的人,带回一个时代的答案。 异族铁蹄践踏之下,数十万华夏子民血染山河,这笔血债必须用性命来偿还。 “正是如此。” “如今不过荡平了他们几处营地,依我之见,待到大秦尽收神州之日,就该让这些蛮族彻底从世上消失……” 街巷之间,百姓们议论纷纷,言语中透着大国子民特有的昂然气魄。 自赵将军荡平异族、檄文传告四方以来,每当北疆捷报飞驰入京,秦王便会诏令天下,使大秦每一个子民都能共享这份荣光。 军心民气,为之振奋。 故而赵将军亲率万骑深入东胡、纵横杀戮的事迹,早已传遍大秦疆土。 咸阳城的百姓尤甚,几乎每过半旬便能听闻北疆传来的消息,得知那位大秦上将军的动向。 若非东胡地处极北、驿路艰难,若在神州境内,战报不出十日必达京畿。 而今,又一轮半月过去。 许多殷切的百姓甚至守在城门附近,引颈眺望,期待着那匹快马再度带来北疆的风尘与捷音。 放眼当今大秦,若论哪位上将军声望最隆,赵将军若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 王翦、蒙武、桓漪——诸位名将,皆难与之比肩。 “无双上将军” 、“大秦战神” ……百姓口耳相传的尊称,早已深植人心。 第294章 第294章 在秦王有意的推波助澜之下,赵将军的声望如日中天,在老秦人心中,仅次於巍巍王权。 这般声望,无形中为他铸就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身。 在万千百姓灼灼目光中—— 嗒、嗒嗒。 城外烟尘扬起,一骑手持令旗,如疾风般穿过城门,驰入咸阳长街。 “来了!” “该是捷报吧……” “定要是捷报啊。” “上将军千万平安。” 望见那传令兵的身影,百姓心中既涌起期待,又浮起隐忧。 他们渴望听见胜利的号角,却也惧怕任何关於赵将军的噩耗。 仅率万骑深入异族腹地,兵力何其单薄。 一旦陷入重围,便是九死一生。 赵将军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声望冠绝朝野。 倘若他真的在北疆遭遇不测,整个大秦都将陷入悲恸的阴云。 仿佛感应到了城中百姓交织着忐忑与期盼的视线,那传令兵甫一入城,便高举令旗,朗声长喝: “大捷——北疆大捷!” “北疆大捷!” 声浪荡开,原先悬着心的百姓顿时长舒一口气,旋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太好了!” “先前都是捷报,此番竟用上了‘大捷’二字!” “赵将军定然在异族之地做出了惊天动地之举。” “必是如此!” “你们说……赵将军该不会斩了东胡王吧?”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倘若东胡王当真毙命,赵铭将军这一战的功绩怕是要震动四海了——仅凭万骑深入异域,斩其君主,古往今来有哪位将领能做到?” “此言差矣。” 有人摇头打断,“纵使未曾取下胡王首级,赵将军也早已名扬天下。 这数月间连破数十部落,斩敌数十万,哪一桩不是旷世战功?” “说得正是……” 得知赵铭无恙,人群中的话题又热烈转向此番征战的细节。 既称“大捷” ,战果必然非同小可。 …… 咸阳宫,议政殿内。 传令兵风尘仆仆立于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皆凝聚在他身上,沉静中透着灼热的期待。 这些日子以来,前线战报屡传捷讯,众人心思早已从最初的悬虑转为笃定。 以万骑之师深入敌境,看似兵力雄厚,实则与草原部族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可赵铭竟凭这般兵力,硬生生从异族身上撕下血肉,令其元气大伤。 “念。” 嬴政一挥袖袍,目光亦落向殿中的信使。 “北疆捷报——” 传令兵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据密探所奏,赵铭将军命章邯率小股骑卒东撤为饵,诱使胡人大军追击合围。 将军亲率主力突袭敌**庭,一举攻破东胡王帐,歼敌无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今东胡王庭已毁,大半化为焦土。 东胡王族及显贵多殁于将**下。” “北疆,大捷。”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传令兵胸膛起伏,能亲口宣告这般震动华夏的战绩,他亦难掩激荡。 “王庭……竟真被攻破了?” “如何可能?东胡王庭守备森严,赵将军兵力不足万人……” “这数月激战,麾下士卒必有折损,实际兵力恐怕更少。” “倒也并非无迹可寻。” 一位老臣沉吟道,“这些时日东胡被赵将军调动得疲于奔命,胡王盛怒之下倾力追击,王庭空虚便在情理之中。” “此战已定,功业已成。” “将军应当不日凯旋。” “王庭既毁,部落亦残,东胡没有五年——不,或许十年也难以恢复元气。” “我大秦北疆,可得十年太平。” “此乃不世之功。” “大秦得此上将,实乃国运所钟。” 议论渐息,众臣整肃衣冠,齐齐转向御座躬身: “臣等恭贺大王——” 殿内气氛凝滞,许多人的神情都显得僵硬,然而在这无可辩驳的功绩面前,他们终究只能俯首称贺。 一声声恭贺如潮水般涌来。 王座之上,那人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若非天下尚未尽归掌中,他几乎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喝问:“我儿,可称得上英武否!” “赵铭。” “乃我大秦当之无愧的护国战神。” 他一字一句,声音沉缓地传遍大殿。 昔日“战神” 之名,或许还只在军营与市井巷陌间流传。 但自他口中说出这一刻起,这称号便成了铁铸的丰碑,再无人可质疑。 这是君王亲口赐予的荣耀。 每一个臣子都看得分明,君王在吐出那两个字时,眼中闪烁的,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臣为大王贺。” “此战之后,大秦天威必将远震四海。” “齐楚两国,必心生惶恐,士气受挫。 待到他日王师东进南下,定当事半功倍。” 一位老将率先出列,声音洪亮。 “不仅如此。” 另一位身着文官袍服的大臣紧接着开口,语调清晰而冷静:“上将军此役,不仅大破胡虏,更令其十年内无力南顾。 此等功业,足以振奋天下所有华夏子民之心。 尤其对新**定的燕地而言,民心归附,必将加速。 燕王昔年勾结外族,早已尽失燕地百姓拥戴,如今上将军横扫北庭、为边民雪恨之举,恰如甘霖,可令燕地人心彻底转向大秦。 相较韩、赵、魏故地,燕地或将更快成为大秦稳固之疆土。” “正是此理。” 又一位大臣颔首附和:“燕王背祖忘宗之行,天下皆知,人所共愤。 燕地遗民乃至天下百姓,皆以此为奇耻大辱。 如今,即便燕地尚有零星负隅顽抗者,也再不敢打出燕王旗号。 此实乃大秦之福。” 王座上的君王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太多波动,目光却已转向殿中那名风尘仆仆的信使。 “赵铭,可已班师?” 他沉声问道,这才是他真正关切之事。 东胡王庭既破,旷世之功已成,是时候该回来了。 孤军深入北疆苦战四月,已然足够。 在他心中,即便没有那最后的王庭之捷,仅凭一路摧垮诸多胡人部落的功绩,也足以彪炳史册。 此战固然扬我国威,固他权柄,但他心中所系,终究是那个人,以及他的安危。 “禀大王。” 信使立刻躬身回禀:“据前线密报,上将军攻破王庭、肃清残敌后,已率军南返。 此刻,想必已踏入燕地疆界。” “好!” 君王终于朗声大笑,眉宇间最后一丝牵挂随之消散。 他随即转向掌管军事调度的大臣:“燕地兵马,调度如何了?” “回大王,驻守燕地的军队早已开赴襄平一带,只待上将军归来,便可接应支援。 此外,镇守赵地函谷大营的十万精锐,也已奉命北上,进入燕地协防。” “传诏。” 君王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待赵铭返回燕地,令他即刻启程,回咸阳述职。” 诏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嬴政的声音在殿内沉沉落下。 “臣遵旨。” 尉缭当即躬身领命。 …… 大秦北境,燕地边缘。 举目望去,一片辽阔的草原上赫然矗立着一座由头颅垒成的巨冢。 这庞然骇人的京观距离襄平城不过数里之遥。 数月时光流转,此地原本弥漫的腥臭已渐渐被风雪掩去,唯余一片森然死寂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更添几分狰狞。 “总算……回来了。” 望着前方那座如山丘般的头颅之冢,赵铭嘴角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他随即高举手中那杆沉甸甸的霸王枪,声如洪钟,向着天地喝道: “弟兄们——我带你们回家了!” 这一声“回家” ,仿佛一道惊雷,震得身后数千将士心头颤动。 “回家了……” “我们终于……回来了。” “上天庇佑啊……” 所有活着归来的锐士纷纷嘶声高喊,每一张脸上都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们人人身上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甲胄残破,形貌狼狈不堪。 唯有他们自己清楚,这数月深入异族腹地,究竟斩下了多少敌首,又踏平了多少部落营帐。 若细看便会发现,几乎每个人背上都负着一个以黑布严密包裹的方盒。 “回家了,兄弟们。” “上将军领着我们……回来了。” “这一仗,我们胜了。” “经此一役,异族元气尽丧,数年之内,绝无余力再南犯我大秦疆土。” 将士们低声对着背上木盒呢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铁血战场上磨砺出的汉子,此刻眼中却闪动着柔软的光。 这一战,历时四个多月。 赵铭当初率一万两千精锐深入北地,在连绵不绝的厮杀与转战中,不断有人倒下。 出发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归来时已不足五千之数。 若算上章邯所部另两千人马,此役伤亡近乎六千。 与他们在战场上收割的异族性命相比,这数字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赵铭,对这些曾并肩浴血、同生共死的将士而言,每一个逝去的都是手足,都是能以性命相托的至交。 “弟兄们——回家!” 赵铭猛地一扯缰绳,战马长嘶,向着大秦边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家——!!” 所有将士齐声怒吼,紧随其后,向着不远处的故土纵马狂奔。 在异族的土地上征战了如此之久,他们终于,要回家了。 襄平城。 屠睢与李由统率近二十万大军驻守于此。 这是王命所授:一旦北疆传来危急军情,屯驻襄平的大军须即刻北上迎击。 作为最靠边境的城池,任何从东胡传来的消息,必先抵达此处。 数月过去,曾被异族铁蹄践踏、屠戮殆尽的襄平城已渐渐清理出模样。 逃散四方的百姓陆续归来,残垣断壁间,依稀又有了人烟与生机。 襄平城已不复往日喧嚣,街巷间空荡得能听见风声穿过断壁的呜咽。 几乎每一扇破败的门后都曾淌过血,无论贫富老幼,无人能逃过那场席卷而来的劫难。 对幸存者而言,异族铁蹄踏碎城门的那一日,已成为烙印在骨血里永不消散的梦魇。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自远而近。 “开城门——” “是上将军回来了!” “快,快开城门!” 十余骑斥候卷着雪尘驰至城下,嘶声高喊。 城楼上的守将探身望去,只一眼便浑身一震,厉声喝道:“放下门闸!速去禀报屠、李二位将军——上将军凯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第295章 第295章 如今在这片土地上,赵铭之名早已超越凡俗将领的范畴。 他是军中之胆,是民间口碑里活着的传奇,更是武安大营上下视若旗帜的魂。 听闻他归来,整座城墙仿佛顷刻间被点燃。 “上将军无恙……天佑我军!” “还愣着做什么?让炊营备酒炙肉!” “迎接上将军——” 欢呼如潮水般在垛口间涌动。 于他们而言,赵铭此番归来不仅是一场胜仗的终结,更是一束刺破漫长阴霾的光。 若将视野放至山河版图,此人此番挥师北上,所成全的早已不止是大秦的功业,更是整片华夏大地的脊梁。 消息像野火掠过早枯的草原,眨眼烧遍全城。 “赵铭上将军回来了!” “他是救命的神祇啊……若非他领兵出关,我等早已成了异族刀下亡魂。” “把窖里那坛酒搬出来,我去迎他!” “我们一家老小能活到今天,全凭上将军恩义。 这把老骨头就算冻僵,也要去道一声谢……” 百姓放下手中活计,从四面八方向城内主道汇集。 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劫后余生的痕迹,也烧着近乎虔诚的感激。 不过片刻,城门内长街两侧已黑压压立了数万人,除却襁褓中的婴孩,整座城的生者似乎都聚到了这里。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他们单薄的衣衫上,许多人冻得唇色发青,却无一人退却。 此时,长街另一端传来密集马蹄声。 屠睢与李由在亲卫簇拥下策马疾驰而来,见到眼前人海,不由得勒缰驻马。 “这般酷寒天气,又飘着雪……” 李由蹙眉望向涌动的人群,“百姓为何齐聚在此?” 屠睢却缓缓笑开了。 “定是听闻上将军回城的消息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在风雪中坚立的身影,声音里带着慨叹,“上将军此番孤军深入异域,岂止是为边境求个太平?更是为燕地那数十万惨死的冤魂讨血债。 百姓心里都亮堂着——他们这是自发来迎自己的恩人回家。” 李由颔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意:“上将军之威,确令我大秦将士心折。” “是了,” 屠睢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上将军归来的消息,可曾知会赵姑娘?” “已遣人去军医营通报了。” 李由含笑答道。 一提起赵颖,他目光便倏然明亮,那份倾慕之情毫无遮掩。 屠睢见状,不由得摇头失笑。 这李由的执着,全军上下无人不晓。 自赵颖调入武安大营执掌军医营以来,他便始终追随左右,心意坦荡。 转眼已近两年光阴,他仍锲而不舍。 营中甚至曾有将领私下设局,赌的便是赵颖何时会应允——自然,这不过是闲暇时的戏言罢了。 不多时,城门缓缓开启。 屠睢与李由翻身下马,踏着城外薄雪走向城门之外,静立等候。 约莫一炷香后,远处传来阵阵马蹄踏雪之声。 雪尘轻扬。 数千骑兵自茫茫雪原尽头驰来,渐近襄平城。 城上城下的将士们凝目望去,皆露惊愕之色。 归来的秦骑,宛如自幽冥血海中闯出的修罗。 人人散发披肩,面容、铠甲、周身尽被暗沉的血垢覆盖。 连战马亦如此,通体沾染污血,仿佛刚从血池中挣脱。 即便相隔甚远,那股浓重腥气仍随风扑面而来。 城外天地素白,而这支队伍却是一片斑驳暗红。 四个月间,赵铭率部辗转奔袭,不与异族主力硬撼,只以游击削其筋骨。 一路杀伐,一路迂回,血污积身,无处涤洗。 “末将恭迎上将军凯旋!” 屠睢与李由大步上前,躬身行礼。 城内外值守将士亦齐声高呼:“恭迎上将军归来!” 声浪震彻襄平城头。 “虚礼免了,” 赵铭挥手打断,“教火头军备下热水,弟兄们四个多月未曾沐浴,这一身腥气,实在难耐。” “末将领命!” 二人即刻应声。 赵铭神色却微微一沉。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将士,最终落在那一个个以黑布包裹、负于背上的方盒上。 四个多月的征战中,数千儿郎永远留在了异族的土地上。 然而,身躯虽逝,军魂不灭。 赵铭没有让任何一位同袍的躯体遗落在他乡。 烈焰焚尽了战死者的形骸,灰烬被仔细收敛,盛入陶瓮。 他说过要带他们回去,便不曾违背这誓言。 纵使深入敌部腹地险象环生,他也未曾遗落任何一具遗骸。 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 “在襄平城后山择地掘墓,按军牌名姓刻碑。” 赵铭的声音里压着沉郁的哀戚,“明日,我亲自送弟兄们入土。” 屠睢与李由的视线落向骑兵们背负的玄布包裹。 他们明白那里面是什么——是埋骨异域的亡魂。 两人的神情肃穆起来。 “上将军,” 屠睢踏前一步,声如洪钟,“请将老弟兄们的骨殖交予我们。” 他扬手一挥,城外值守的数千兵卒齐将兵刃**冻土,快步走向归来的骑兵。 但无人伸手去接那些包裹,所有目光仍凝在赵铭身上。 “交给他们。” 赵铭喝道,“按军牌立碑修墓。 明日,我们一同送行。” “遵令!” 数千人齐声应和,震落檐上残雪。 骑兵们解下背后的玄布包裹,郑重递向迎来的同袍。 待所有骨殖交接完毕,赵铭挥鞭:“入城。” 屠睢与李由侧身让道,目含敬色地望着这支从血火中归来的军队穿过城门。 “四个月深入敌境……” 屠睢望着人马远去的烟尘,低叹道,“看他们甲胄上的痕迹,便知日日皆在刀尖行走。” “确是我大秦第一锐士。” 李由颔首,“天下当无其二。” 赵铭刚驱马入城,声浪便从长街两侧涌来。 “恭迎上将军凯旋——” “谢将军为燕地百姓雪恨——” 积雪的官道旁跪伏着数万百姓,呵出的白气汇成茫茫雾霭。 他们叩首在冻土上,呼声里浸着颤动的感激。 赵铭勒住战马。 这景象出乎他的意料。 “父老们请起。” 他提高声音,“天寒地冻,莫要伤了身子。” 这个时代的严冬足以致命。 没有棉衣,人们仅靠柴火与炭盆抵御酷寒。 “赵将军,” 前排一位老者仰头喊道,“我们是特来拜谢的。 听说您带兵斩了数十万胡虏,连王庭都踏破了……这是替北疆无数冤魂报了血仇啊。” 老人牵着孙儿的手,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每一条都刻着岁月的风霜与痛楚。”我儿子和儿媳……都死在那些异族手里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北风磨砺过的砾石,“如今这个家,就剩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娃娃。” 他说着,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纹路滚落,滴在孙儿仰起的小脸上。”将军替我们报了这个仇……这份恩情,我们爷孙俩,记到骨头里。” 赵铭翻身下马,甲胄发出沉实的轻响。 他走到老人面前,微微俯身。”老人家,这话言重了。 我们披上这身甲胄,握紧手中兵刃,为的本就是护佑身后乡土,诛灭来犯之敌。 这是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将军……” 老人摇了摇头,握紧了孙儿稚嫩的手,“小老儿虽糊涂,却也看得明白。 您带着将士们把敌人打跑了,本可以就此收兵,回朝受赏。 可您没有……您领着人马,一头扎进了那虎狼巢穴,一去就是四个多月。 我们都知道,您这是为了北疆死去的几十万乡亲,去讨一个公道。”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周围黑压压的人群:“这份心,这份义,不只小老儿,咱们所有活下来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在这里,诚心诚意地祷祝——愿将军从此路途坦荡,遇难成祥,一生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话音落下,老人拉着孙儿,又一次深深跪拜下去。 “愿将军一生平安顺遂!” 数万百姓如同被风吹动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那呼声并不整齐,却带着土地般的厚重与灼热,从每一张冻得发红的口中吐出,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散了边关凛冽的寒气。 这是劫后余生者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谢意。 赵铭立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沧桑与真挚的面孔,胸膛间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抱拳向四周缓缓环礼。 “多谢乡亲们的心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我赵铭在此立誓,只要手中剑还在,定不让异族铁蹄,再践踏我华夏寸土,再惊扰各位父老安宁。” 说罢,他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向城内驰去。 他深知,自己多停留一刻,这些百姓便会在严寒中多受一刻的苦。 “恭迎大秦将士凯旋!” “恭迎将士们回家!” 他的马蹄声响起,身后的呼声便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这次是对着所有跟随他浴血归来的士卒。 那些满脸风霜、战袍染血的士兵们,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感激,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眼眶微微发热。 一路上的疲惫与伤痕,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屠睢与李由策马跟在赵铭侧后方,交换了一个眼神。 屠睢压低声音道:“三晋故地,那些六国遗老或许还在做着复国的迷梦。 但这燕赵之地的民心……经此一役,怕是稳了。” 李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赵铭挺拔的背影上,轻声道:“是将军,把这份安稳,打进了百姓的心里。” 军营辕门已在望。 门前的空地上,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裙的身影静静伫立着,裙摆在北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朵绽放在雪原上的宁静的花。 正是赵颖。 一身血污的赵铭出现在营门前时,赵颖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哥哥。” 她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别的话来,整个人已扑上前去。 赵铭急忙翻身下马,话还未出口,妹妹已紧紧抱住了他染血的战甲。 那浓重的血腥与尘土气扑面而来,她却恍若未觉,只将脸埋在他冰冷的肩甲上,肩头不住地耸动。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她哽咽着,数月来积压的恐惧与忧虑此刻决了堤,“一声不响就深入北疆,直闯异族腹地……你若有个万一,我……” 感受着怀中妹妹的颤抖,赵铭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发间。 甲胄上的血污已干涸发硬,他的动作却异常柔和。”傻丫头,” 他低声道,“我这一身又脏又臭,全蹭你身上了。” 第296章 第296章 “只要你平安,怎样都好。” 赵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脸上写满后怕。 “区区异族,还取不走你哥哥的性命。”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 赵颖抓住他的臂甲,目光紧紧锁着他的眼睛,那追问里藏着不容闪躲的关切。 赵铭了然于心。”王庭已毁,我去也无处可去。” 他微微一笑,随即望向北方天际,“不过,料想还有一战。 待此战终了,我便带你回咸阳。” 他虽未与东胡王照面,但以对方先前围剿之势,遭此重创绝难甘休。 大军或许已在路上。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东胡粮草辎重尽毁,内部乱象已生,纵使举兵来犯,也必难持久。 他只需在这襄平城中以逸待劳。 若那东胡王真敢来,他便奉陪到底。 “赵姑娘,” 一旁的李由适时上前,含笑劝道,“上将军一路征战,风尘仆仆,不如先容他稍作梳洗。” 赵颖这才恍然退开半步,目光扫过兄长周身血污,又见他身后众多将士皆是人马困顿、伤痕累累,脸上不由一热。”哥哥快去沐浴更衣吧,” 她拭了拭眼角,“我即刻去召集军医,在营中候着,为所有出征将士诊治伤情。” “有劳了。” 赵铭点头,“此番弟兄们几乎人人带伤,确需仔细查验。” 他转身面向随行的将士们,提高声音道:“都去后勤营,好好洗刷一番!这一身气味,莫说敌人,自己人都要熏跑了!” 笑声中,他当先向营内走去。 身后,疲惫却松快的将士们纷纷跟上,甲叶相击之声与脚步声混在一处,渐渐远去。 后勤营。 灶火边,炊烟袅袅,兵卒们往来穿梭,将一桶桶烧滚的热水提至空场。 营地里白汽弥漫。 “手脚都利索些!” “上将军回营了,快把热水备好。” 督管后勤的将领站在场中高声催促。 “得令!” 兵卒们应声而动,将热水注入早已排开的木桶,又撒入净身用的草叶。 数千只新制的木桶整齐陈列,热气不断蒸腾而上。 “恭迎上将军!” 赵铭刚踏入营区,杨博便疾步上前行礼。 “竟备下这般周全,连沐身的木桶都造了这许多。” 望着眼前忙碌景象,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上将军。” “末将早已着手准备,专候大军凯旋。” “这些木桶皆是命人新伐林木所制,无一旧物。” “桶中热水亦掺了从医营讨来的伤药。” 杨博躬身禀报。 “有心了。” 赵铭含笑颔首。 说罢,他径直走向最近一只木桶。 “弟兄们,今日不必拘礼。” “只管洗净一身风尘。” 赵铭朗声一笑,卸去甲胄与那浸透血污的内衫,纵身跃入热气氤氲的桶中。 温水漫过身躯,疲惫仿佛瞬间消融。 “遵令!” 众锐士齐声应和,纷纷解甲褪衣。 当将士们赤身立于场中,四周的后勤兵卒皆屏息凝神——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刀痕箭创遍布躯体。 他们的上将军尤甚。 胸膛与脊背几乎被层层伤痕覆盖,不见完肤。 “这……便是真正的锐士罢。” “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挣出来的人。” 此刻每个后勤兵心底都涌起一阵战栗。 往日许多人不懂前线锐士与后勤之别,只道是杀敌与清扫战场的分工;而今亲眼见得这一身身斑驳伤痕,霎时了然—— 那是真正踏过生死界线的印记。 “在北疆那鬼地方拼杀了这些时日,总算能松快片刻了。” “弟兄们,这是后勤营兄弟们的心意,可不能辜负。” “身上有伤的也忍着些,别嚷疼,丢咱军的脸面!” 魏全大笑着,也翻身入桶。 “放心!” “咱们都是上将军带出来的兵,流血尚不皱眉,何况这点小伤?” “今日定要好好松快松快。” “上将军——” “何时能赏酒啊?属下这酒虫可闹得慌了!” “是啊,真想痛饮一场!” “岂止想酒,还想大块吃肉呢!” 木桶中的将士们哗笑着嚷开,目光纷纷投向赵铭。 “答应你们的事,我何曾食言?” 赵铭笑斥一声,转而望向杨博:“杨将军,可都听见了?” “末将遵命。” “今日火头营倾力备宴,务必让凯旋将士酒肉尽兴。” 杨博含笑应道。 “上将军威武!” “上将军威武——” 四下里响起将士们激昂的欢呼。 “都仔细搓洗,莫要洗完了还带着一身汗馊气。” “此外,” “命人备好全新的里衣。” “再请后勤营的弟兄将战甲洗净。” “若有破损不堪的,直接送回匠营重铸。” 赵铭向杨博吩咐道。 “末将领命。” 杨博望向地上堆积的染血战甲。 里衣是断不能再穿了——不是破得零落,便是被血污浸透,早已洗不出本色。 至于战甲,只要清理干净便仍可用。 毕竟一副甲胄造价不菲,岂能随意丢弃。 交代完毕,赵铭向后仰靠,浸入温热的水中,闭目享受这久违的安宁。 在草原那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警惕着异族合围,为将带出去的弟兄尽可能多地带回来,神经终日紧绷。 即便歇息时,他也将神识全然铺开,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率**移。 正因这般谨慎,每逢异族试图围剿,他总能领军迂回避开,叫对方扑空。 而今归来。 襄平城内驻军二十万,更有十万后勤兵马坐镇。 有此雄兵倚仗,赵铭还有什么可惧? 此刻他身心彻底松了下来。 不独是他。 许多兵卒泡在木桶里,也沉醉于这难得的舒畅,有人洗着洗着便沉沉睡去。 “结算杀敌所得。” 赵铭心中默念。 自深入异族疆域起,他便未曾领取累积的属性,专候此时。 今日收获,必是丰硕至极。 死于他麾下兵锋的异族,早已不计其数。 这一回,赵铭将迎来全数属性的飞跃。 “战役终结。” “宿主麾下大军共斩敌五十八万六千七百三十三人,获得属性点十四万六千六百八十三点。” “获得真气一万五千四百九十三点。” “获得力量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九点。” “获得速度一万七千一百二十三点。” “获得体质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一点。” “获得精神一万四千三百四十五点。” “获得寿元六万七千零七十二日。” 望着眼前浮现的字迹,赵铭嘴角扬起笑意。 此番征伐异族,所获实在惊人。 所有属性再次攀升。 “恭喜宿主全属性突破四万点,奖励二阶宝箱一个。” “恭喜宿主全属性突破五万点,奖励二阶宝箱一个。” 提示接连浮现。 紧接着,赵铭再度感受到浑身属性暴涨带来的升华之感,实力骤增。 “展开属性面板。” 宿主:赵铭 年龄:二十二 真气:五万一千三百一十二点(真气愈强,丹田所蓄愈厚,爆发之势愈猛,当前为大宗师三重境) 力量:五万三千三百四十五点(力量愈强,所能施展的劲道愈剧) 赵铭凝视着眼前浮现的淡金色光幕,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木桶边缘蒸腾的水汽。 全属性突破五万大关的数字静静悬浮,像一串沉默的咒语。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盘旋消散。 凡尘俗世,已无抗手。 这个念头掠过时并无多少波澜,反倒像确认了一件早已了然的事。 神通境?典籍里描摹得宛如仙神般的境界,此刻想来,大约也经不起自己倾力一击。 真正的力量边界究竟在何处,连他自己也触摸不到——未曾全力施为过,便永远是个悬而未决的谜。 这种未知并未带来不安,反而像一片广袤的、等待探索的寂静原野。 目光下移,落在“寿命” 二字之后。 四百七十一年又二百四十八天。 数字后面那行细小注释依然刺眼:被莫名规则压制。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压制?那就看这规则,压不压得住这每日都在野蛮增长的气血与神魂罢。 五百年光阴,足以看尽沧海桑田,王朝兴替。 长生路上若只余独影,未免太过清冷。 母亲日渐苍老的容颜在心底一闪而过,还有那些誓死相随的部下……他合上眼,将一点微渺却执拗的期盼沉入心底。 属性面板的再次蜕变,或许就是转机。 十万之数,像一道隐约的门槛,他能感到某种磅礴的变迁正在门槛后酝酿。 思绪渐沉,连日征伐积累的倦意如潮水漫上。 他向后靠去,头枕桶沿,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周身。 呼吸逐渐匀长。 后勤营地里,灯火昏黄。 当均匀的鼾声从几处营帐中陆续响起时,所有往来走动的兵卒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手脚。 搬运物资的放下肩扛手提的物件,交谈的压低了嗓音,连巡夜的脚步都踏得格外轻缓。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目光投向那些沉睡的营帐时,带着不言而喻的敬意与怜惜。 这些刚从尸山血海的异族战场轮换下来的同袍,身上仿佛还凝着洗不净的血气与风霜。 值夜的校尉悄声走过,对身旁亲兵低语:“记着时辰,过半炷香就探一次水温。 凉了,立刻添热水,莫要惊扰。” 亲兵郑重颔首,望向那蒸腾着雾气的最大营帐,帐中之人身影朦胧。 全军上下都知晓,那里面休憩的,是带着他们在这四个月间踏破无数险关、创下不世战功的主心骨。 此刻,唯有这一片刻意维持的宁静,是他们所能奉上的、微不足道的慰藉。 篝火在木桶四周燃起,跃动的暖光驱散了北地刺骨的寒意。 杨博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仔细照看火堆,绝不能让上将军和将士们受冻。” 他望向营帐方向,眼底的敬意沉甸甸的,“四个月苦战,人困马乏,他们太久没踏实地合过眼了。” 周遭的后勤兵卒低声领命,各自忙碌开来。 火焰噼啪作响,舔舐着黑暗,也持续温着桶中的清水。 他们虽未亲历那远征异域的惨烈沙场,却以这般无声的勤谨,恪守着属于自己的职责。 军医帐前,赵颖静立等候。 脚步声近,李由走了过来。 “颖儿,” 他唤道,语气是惯有的温和,目光里的暖意毫不遮掩,“先带大家回去歇息吧。 第297章 第297章 上将军他们……已然睡沉了。” 对这称呼,赵颖似已默认,并未多言。 她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连月征战,耗神费力,元气有损。 如今骤然松懈,神思困顿也是自然。” 她侧过身,对随行的医官们吩咐,“去备些补益气血的汤药,煎好了温着,待将士们醒来便送过去。” 众人应诺散去。 交代完毕,赵颖看了李由一眼,便欲转身离开。 “颖儿,” 李由在她身后笑道,声音里带着雀跃,“待上将军醒了,我立刻去知会你。” “有劳。” 赵颖轻声回道,脚步未停。 “举手之劳罢了。” 李由跟上几步,话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对了,此番上将军凯旋,你应当要随行回咸阳了吧?我……我与你同路可好?听闻令堂居于沙丘,我们可否顺道探望?” 他年已廿六,却始终未依从家中安排婚娶,自遇见赵颖后,一颗心便全然系在了她身上。 见他连路径都已盘算妥当,赵颖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只随口应道:“届时再议吧。” 言罢,她径自离去。 李由却怔在了原地,片刻后,眼底猛地迸出光彩,几乎要雀跃起来。 她未断然拒绝!允他同行,甚或能拜见伯母——这于他而言,已是迈进了一大步。 …… 与此同时,北疆东胡王庭故地。 拓跋虎领着十余万残兵归来。 触目所及,唯余焦土。 昔日连绵数十里的营帐穹庐,已化为满地漆黑的残骸,废墟间狼藉遍布,触目惊心。 哀泣与痛呼萦绕不散,许多受伤未死的族人蜷缩其间,亦有逃散后又挣扎返回的幸存者,面对故园惨状,悲怆难言。 “王庭……竟毁于秦人之手。” 拓跋虎望着这片百年基业化作的废墟,声音嘶哑,似问似叹,“我东胡百年荣光,便如此……烟消云散了么?” 拓跋虎的视线扫过王庭的残垣断壁,眼底渐渐漫上一层赤色。 不止是他。 身后所有东胡将领,乃至每一个士卒,眼中都烧着同样的火焰——那是恨意凝成的火。 王庭,便是东胡的都城。 如今赵铭领着秦军长驱直入,在此屠戮焚毁,无异于将一国之都从地上抹去。 “救人!” “但凡还有一口气的族人,一个都不许落下!” 拓跋虎的吼声撕裂了焦糊的空气。 兵卒应声散开,在瓦砾与尸骸间翻找生息。 他则领着亲卫,一步步走向王庭**那座尚未完全倒塌的主帐。 “大王子……您看。” 一名将领抬手指向主帐方向,声音发僵,脸上血色尽褪。 “秦人……怎敢如此?” “二弟、三弟、五妹……” “他们竟全被……” 拓跋虎咬紧了牙关,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主帐前的空地上,数十具衣着华贵的尸身被悬吊在半空,随风微微晃动。 他们皆是王族血脉,在东胡地位尊崇。 而帐下横陈的数百具尸首,亦无一不是权贵显要。 赵铭用他们的性命,给东胡刻下了一道血淋淋的警示。 现在看来,从拓跋虎此刻的神情判断——这一刀,切得又准又狠。 王庭本是东胡权贵汇聚之地,经此一劫,东胡的上层,恐怕已遭断裂。 “大王子,那边……有秦人留下的字。” 另一名将领指向主帐残柱,那里垂着一幅素白的长布,布上用鲜**就大字——血,自然是东胡人的血。 拓跋虎赤目一瞥,挥手示意。 几名士卒上前将长布扯下,捧至他面前。 “上面……写的什么?”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东胡文字与秦篆迥异,他自然不识。 一名通晓秦文的将领战战兢兢上前,目光落在那殷红字迹上,脸色骤然惨白。 “大王子……属下……不敢说。” “说!” 拓跋虎的双目红得骇人。 “布上说……此战是为燕地数十万华夏百姓复仇。” “血债血偿,以牙还牙。” “一切皆是我族自取。” “还说……这仅是开端。 日后必再度挥师,直至我族……绝灭。” “末尾署名……大秦上将军,赵铭。” 将领话音发颤,说完便垂下头去。 拓跋虎静立片刻,忽然仰天一声长啸,那啸声里裹着滔天的恨与痛。 “秦国……赵铭……” “你屠我族人,戮我血亲……” “此仇此恨,我拓跋虎对天立誓——必以你血,祭我王庭!” “若不将你千刀万剐,我拓跋虎便枉活于世!” 拓跋虎仰首向天,喉间迸发出近乎野兽的嘶吼,那声音里浸透了焚心蚀骨的恨意。 赵铭这两个字,已如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了他的骨髓。 血仇,死债,他刻进了魂魄里。 可他永远不会知晓,这一切的源头,正是他那贪婪的部族亲手播下的种子。 屠戮他人者,终将被人屠戮。 东胡在神州大地上掀起的腥风血雨,欠下的累累血债,如今不过是到了偿还之时。 倘若他们不曾将刀锋挥向无辜的黎民,赵铭又何至于此? 数日之后,烟尘蔽日。 十余万东胡铁骑如同翻滚的乌云,向着燕地边境席卷而来。 东胡王亲执马鞭,冲在阵前,眼中唯有猩红的疯狂。 “快!再快些!” 他嘶哑的吼声在风中破碎,“本王要亲眼看着秦人的城池化为焦土,要他们百倍偿还!” “大王!” 大将乌武策马紧追,声音焦灼,“军中所携干粮仅够十日之用,根本支撑不起一场大战啊!” “十日?” 东胡王猛地回头,面容扭曲,“十日足够本王踏碎他们的边关!那么多族人的血不能白流,若不报复,本王有何面目统领东胡,面对我数百万部众?” 仇恨已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任何劝谏都成了耳旁风。 “大王三思!” 乌武几乎是在哀求,“秦军早已退守坚城,我们缺乏攻城器械,十日之内绝无可能破城,这只会让儿郎们白白送死!” “住口!” 东胡王暴喝一声,再不理会。 大军继续向前推进,直至抵达那片令人窒息的地域。 东胡王猛地勒紧缰绳,战马长嘶人立。 他死死盯着前方,一双眼睛瞬间爬满血丝。 不仅是他。 所有跟随在后的东胡士卒,在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瞳孔骤缩,无边的恨意如野火般窜起。 然而,在那熊熊恨意之下,一股更原始、更冰冷的恐惧,却从脚底悄然爬升,缠绕脊骨,让他们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那里矗立着一座“山” 。 一座由无数头颅垒砌而成的、沉默而狰狞的京观。 它如此高大,如此宽阔,静静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来自幽冥的界碑。 任何见到它的人,心神都会遭受重击。 而对于这些东胡人而言,那每一张模糊凝固的面孔,都可能是他们熟识的同胞、曾经的战友。 这景象所带来的威慑与恐怖,深入骨髓。 “秦人……” 东胡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你们竟敢……竟敢如此!”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沸腾到顶点。 他猛地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咆哮:“拆了它!给本王拆了它!这些都是我族的勇士,是我东胡的好儿郎!让他们……入土为安!” 军令传下,东胡士兵们颤抖着,一步步向那座恐怖的颅骨之山挪去。 每一步,都踏在无尽的寒意与恐惧之上。 京观矗立,无数头颅在冰雪中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 那些尚未完全腐坏的面孔上,空洞的眼窝仿佛仍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惧与不甘。 东胡的士兵们经过时,都能感到脊背窜起的寒意——那些目光像是穿透了风雪,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这种无声的震慑,让整个异族队伍笼罩在压抑的沉默里。 而边境线上巡弋的秦军斥候,早已将远处的动静尽收眼底。 襄平城以北,远离人烟的旷野上,数千块新立的木碑整齐排列。 碑前,赵铭与出征归来的将士们肃然而立。 他们已换上整洁的衣甲,每一张脸上都凝着沉重的肃穆。 这是并肩血战四个月的袍泽,在为永眠此处的英魂送行。 “诸位兄弟,” 赵铭望着眼前连绵的碑林,声音在风中传开,“四个月前,我带着你们跨出边关,深入北疆。 那时你们说,此去无悔。” “身为大秦锐士,守土诛敌,本是本分。 纵死,亦无憾。” “我曾答应,必尽力带你们归来。” “今日我们回来了,却未能全员返还。”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 “兄弟们——” 赵铭深吸一口气,朗声喝道:“回家了!”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身后数千将士齐声应和,呼喊声在雪野上层层荡开。 纸钱随风扬起,如雪片般洒落在碑林之间。 素白的缟带与漫天飞雪交织,仿佛天地同哀。 这仪式,是为安抚生者之痛,亦是为告慰逝者之灵。 但赵铭心里清楚:那些战死在北疆的魂魄,早已归于天地,再不会归来。 他曾亲眼看见,阵亡将士的灵辉消散于无形,或许已入轮回之流。 “兄弟们,安心吧。” “你们的籍贯、家小,我都记下了。” 赵铭凝视碑林,一字一句道:“凡此番随我深入北疆、战死沙场者,我赵铭必护其亲族周全。” “此誓,天地共鉴。” 说罢,他转身面向肃立的将士。 数千道目光同时投来。 “众将士听令!” 赵铭的声音斩开风雪。 “谨遵将令!” 众人躬身齐应。 “此次北征,重创胡虏,斩敌无数。 异族元气已损,五年之内,再无大举南犯之力——此皆诸君血战之功。” “今日……” 赵铭立于高台之上,声音如铁石般掷地有声:“以上将军之名,擢升此役所有立功将士。” “凡随军出征者,皆晋爵两级,官升一等。” “此令,待诸军归营之日,即刻施行。”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字字清晰。 身为上将军,除副将以上军职需奏请咸阳,余者他皆可先行定夺。 此番北疆征战,麾下儿郎个个浴血搏杀,功勋灼灼。 此刻他以军令封赏,待回朝之后,更将亲自为众人请功,至少再争一份厚赐——如此泼天功劳,朝廷的赏格绝不会薄。 “谢上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冲天而起。 第298章 第298章 每一张风霜打磨的脸上都映着火光,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怅惘。 这一仗杀得太过酣畅,跟随赵铭的马蹄所向,几乎踏平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们本是四月前从各骑兵营中精选而出的锐卒,如今奇袭已毕,北疆暂靖,终究要回到原本的营旗之下。 自然,如此大规模的晋迁,若骑兵主营无法尽数容纳,亦会转调至其他主力大营。 但无人会有异议——他们的战功是用异族的血与自己的命垒起来的,在全军眼中,他们已是活着的传奇。 恰在此时,一骑如箭破风而来。 “上将军!” 屠睢勒马急报,声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砺,“边境斥候飞马传讯——京观之处发现异族动向,他们正在拆毁堆垒!” “总算来了。” 赵铭嘴角微扬,不见半分惊惶。 “打完这一仗,便可回咸阳了。” 他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眼中寒光一闪,“这一战,须教他们再也抬不起头来。” 随即喝令:“闭城门,全军戒备。” “此役,我军据城而守,攻守之势已易。” 焚毁了东胡那么多营帐,烧尽了他们积攒过冬的粮草,眼前这支拼凑而来的大军纵然声势浩大,又能支撑几日?待其粮尽,自然溃退。 赵铭心中雪亮,故而从容。 他转身走向城边那片新起的坟茔,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兄弟们,且看好了。” “那些杂碎……竟还敢追到此处。” “我这就再送一批下去,陪你们作伴。” 语罢,他决然转身,甲胄铿锵。 不多时,赵铭已屹立于襄平城楼之上。 玄甲覆身,长剑悬腰,身影如铁铸般凝定在垛口之前。 远方,烟尘如浊浪翻涌,十余万异族骑兵似溃堤洪流,向着这座边城席卷而来。 与当初趁虚而入、袭击无备之城时不同——此番他们面对的,是已磨利刀锋、筑稳高墙的秦军。 “上将军,” 屠睢按剑立于侧后,冷笑着眯起眼,“看这阵势,不下十五万。 老巢被端,粮草尽毁,竟还敢倾巢来犯……当真是被将军逼红了眼。” 赵铭未答,只缓缓抬起手。 城墙上,**齐举的嗡鸣如蜂群乍起,蓄势待发。 赵铭淡然道:“困兽犹斗罢了。” 屠睢当即应声:“将军明鉴。” “城中箭矢储备可还充足?” 赵铭又问。 “将军放心,” 屠睢语气笃定,“这四个月来我等并未虚度,襄平城防已悉数加固,箭矢堆积如山。 若那些蛮族敢来犯,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甚好。” 赵铭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一声通报传来。 张明疾步上前,身后随着两名风尘仆仆的将领。 “章邯将军与公孙广将军已到。” 章邯浑身浴血,甲胄尽染暗红,仿佛刚从血海中挣脱;公孙广则满面尘灰,步履间透着疲惫。 二人上前,齐齐行礼。 “末将章邯。” “末将公孙广。” “拜见上将军。” 赵铭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先落在章邯身上:“按日程你应早于我抵达襄平,为何反迟了一日?” 章邯面色沉郁,愤然道:“图安国阻我军过境,末将只得绕道原路折返,这才耽搁了时日。” “图安竟敢拦阻?” 赵铭眉峰微蹙。 这结果出乎他的预料。 图安不过弹丸小邦,莫说与中原诸国相较,便是东胡亦远胜于它。 借道之事本非为难,赵铭未曾想过会遭回绝。 “正是,” 章邯咬牙道,“图安大将军坚称需请示其**方可放行,往来请示至少十日,分明有意刁难。” “此事记下,” 赵铭语气转冷,“来日方长。” 他从不自诩宽仁。 此次图安之举虽是其权宜之选,却也在赵铭心中刻下一笔。 世间道理自古如一:弱国岂有周旋之资?真理终在刀锋之上。 “末将明白。” 章邯肃然应道。 赵铭转而望向公孙广:“北疆诸城情形如何?” 公孙广拱手回禀:“各城皆已安定,秦军戍卫已接管防务。” 公孙广俯身行礼,铠甲随动作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末将携七万边军前来襄平,听候调遣,愿为大秦效死力。”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清晰而坚定。 赵铭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七万边军,如今有两条路可走。” 公孙广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一刻将决定所有人的去向。 “其一,各部打散,并入武安大营。 你可在营中领万将之职。” “其二,若愿卸甲归田,发放盘缠;留下者编入郡兵,领郡兵俸禄。” “如何抉择,由将军自定。 此乃你率军来投、免动干戈之功赏。” 话音未落,公孙广已单膝跪地,扬声道:“末将选第一条!七万将士亦同此心!” “不与将士们商议么?”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上将军以万骑奇袭北漠,功震天下,威名远播。 燕地百姓视上将军为英雄,末将敬仰,边军敬仰,举燕皆敬。 能随上将军征战,是末将之荣,亦是全军之荣。” 公孙广神色肃然,目光里满是敬畏,“莫说万将,便是为一卒,末将也心甘情愿。” 经此一役,赵铭的胆略与战果已彻底折服了他。 “既已抉择,便无回头之路。” 赵铭沉声道,“待此战结束,即行整编。” “谢上将军!” 公孙广声音微颤,难掩激动。 赵铭抬手示意他起身,未再多言。 燕地边军素来悍勇,一旦并入武安大营,必使战力更固。 “上将军,” 章邯此时上前一步,“异族今日方至,虽经急行,却似仍有进攻之意。” 赵铭瞥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你刚回营,先带部下沐浴歇息,饱食休整一日。” “末将愿出战!” 章邯急道。 “退下,此乃军令。” 赵铭眉头微蹙,声调转冷,“此战是步卒之事,非骑兵所为。” 见赵铭神色肃厉,章邯只得抱拳:“末将领命。” “屠睢。” 赵铭转向另一侧。 “末将在!” “此处交予你了。” “上将军放心,” 屠睢拱手,目光如刀,“异族来多少,末将斩多少。” 赵铭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城楼**,将指挥之权全然交出。 行至阶前,他忽又驻足。 “魏将军,公孙将军。” 他唤道。 “听候调遣。” 两人应声上前。 “骑兵尚能作战者,还有多少?” 赵铭问道。 “禀将军,约五万之数。” “若与七万边军合兵,仍有十二万可战之兵。” 魏全答道。 “甚好。” 赵铭微微颔首,随即肃然下令:“予尔等三日之期。” “魏将军率五万骑兵,自后城绕行,截断异族退路。” “公孙将军领七万边军,亦从后城出发,迂回至武城,自东面直击敌军后阵。” “两日之内,必须就位。” “待异族攻城正酣时,即刻发动攻势。” 赵铭沉声道。 “末将领命!” 二人躬身应诺。 “此役若成,我必亲向大王为二位请功。” “既敢犯境,便须叫他们留下血肉。” “若能留下那东胡王的首级,自是更好。” 赵铭眼中寒光一闪。 与此同时。 襄平城下。 东胡王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眼前城墙,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身后万千东胡士卒,除却心底隐伏的惊惶,更多是翻涌的恨意。 “我族的勇士们!” “秦人暴虐,秦人凶残。” “屠我同胞,戮我子弟。” “此仇不报,亡魂难安!” “全军听令——” “给本王攻破此城!” “先登破城者,封为大部之长;取秦将赵铭首级者,本王招为婿!” “城破之日,城中秦人,一个不留!” “杀——!” 东胡王挥刀直指襄平,嘶声怒吼。 他心中清楚,复仇唯有速决。 此番所携粮秣仅支十日,若不能破城,便只能退去。 如今既已兵临城下,便借这满腔恨火,一举踏平襄平! “复仇!复仇!” “杀尽秦人!” “为族人雪恨——!” 东胡士卒咆哮如潮,声震四野。 步卒推着数架冲车,千余人扛云梯向城墙逼近。 “倒是小瞧了这些蛮夷。” “竟还备了攻城之具。” “可惜连投石机也无,终究可笑。” 屠睢立于城头,冷眼俯瞰,只轻轻一挥手。 城垛之后,秦军弓手齐整引弓,目光如隼,锁定前方黑压压的敌影。 待敌进入射程,箭雨骤然倾泻,如狂风骤雨。 守城之战,几无悬念。 武安大营之军,长于攻坚,更擅固守。 异族这般冲锋,不过送死罢了。 日升月落,转眼两日已过。 东胡王仍驱兵猛攻,然气势已衰。 城下尸骸堆积,多是乱箭贯体或遭石砲砸碎之人。 就在这时—— “杀!” “诛尽异族!” 东胡大军东侧,公孙广率七万燕地边军如洪流般席卷而来。 “大王——!”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撕裂了营地上空的喧嚣。 乌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秦人的铁骑……从东面压过来了!” 东胡王猛然转头,视线所及之处,烟尘如怒龙般卷地而来。 他脸色骤然阴沉,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始终未能撼动的坚城,牙关紧咬,从喉底迸出一个字:“走!” 命令既下,原本如潮水般扑向城墙的东胡士卒顿时溃散,像受惊的兽群般掉头奔逃,阵型大乱。 城头之下,异族的攻势如退潮般迅速消逝。 赵铭已然翻身跨上战马,那杆沉重的霸王枪在他手中高高擎起。 他声音如雷,滚过刚刚经历血战的阵地:“亲卫营何在?” “在!” 近两千人的齐声应和,虽经苦战,却依旧剽悍。 “随我——杀!” 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轰然洞开。 赵铭一马当先,玄甲映着昏黄的天光,如同离弦之箭,率领着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冲出城池,向着溃逃的敌**尾追去。 第299章 第299章 1 ?送上门的机会,岂能错过?若能在此地将那东胡王永远留下……赵铭眼中寒芒闪烁。 此人一死,东胡内部必生大乱。 此战,他志在必得。 城东方向,公孙广所部正与异族散兵激烈绞杀。 赵铭策马掠过战团,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亲卫耳中:“直取王旗!这些杂兵,留给边军收拾!” 他的目标清晰而唯一——东胡王。 斩其首级,不仅可令东胡群龙无首,更能换取那份独一无二的“斩王之功” 。 这双重**,驱动着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连赵铭自己都未曾料到,这位东胡之主竟会如此鲁莽,被愤怒冲昏头脑,几乎毫无章法地前来送死。 广袤的北疆原野上,东胡败军狼奔豕突,拼命向北逃窜。 身后,大秦的铁骑如影随形,不断将落后的敌人卷入铁蹄之下,刀光闪处,鲜血泼洒。 赵铭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死死钉在前方那面仓皇移动的王旗之上。 突然—— “杀!” “诛尽胡虏!” 震天的喊杀声竟从北面,从东胡人预想的退路上轰然爆发!数万黑甲秦骑仿佛从地底涌出,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洪流,迎着溃败的东胡军正面碾压而来。 前后夹击,绝境已成。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心中低语:“东胡王……你无处可逃了。” 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那面疾驰的王旗上,纵马狂追。 王旗、将旗,乃一军胆魄所系,旗倒则军心崩。 在大秦的军功簿上,斩将夺旗,皆是显赫大功。 身后,公孙广率领的边军同样在奋力追击。 这些将士虽未经彻底整编,但与异族皆有血海深仇,此刻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格外猛烈。 北面,魏全统领的五万余精锐秦骑,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推进。 整个边境之地,彻底被“杀” 声与兵刃撞击的惨烈之音所淹没。 箭矢如蝗,长矛如林,不断吞噬着异族士兵的生命。 乱军之中,乌武护在东胡王身侧,面无人色,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大王!前路已断!我们被合围了!末将……末将拼死护您杀出一条血路!” 东胡王环顾四周,只见前后皆是如狼似虎的黑色浪潮,那面象征他权柄的王旗,在风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东胡王勒紧缰绳,战马在风雪中打了个响鼻。 他望着远处黑压压压来的秦军阵列,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莫非……孤当真走错了这步棋?” 悔意如冰锥,细细密密扎进胸膛。 若非那日冲天的火光与族人凄厉的哀嚎烧尽了理智,他怎会倾举国之兵,一头撞进这早已张开的罗网?王庭化为焦土,部落烟消云散,那名叫赵铭的秦将像一柄铁犁,将他世代所居的草原犁得支离破碎。 身为一族之长,他除了将战刀指向南方,还能如何向那些失去一切的子民交代? 只是这交代,恐怕要用东胡最后的血脉来书写了。 “大王!” 身侧响起乌武嘶哑的低吼,“此刻绝非迟疑之时!北地辽阔,秦人的包围必有疏漏,末将愿为前锋,撕开一条生路!” 东胡王没有回头。 他缓缓自怀中摸出一物——那是一块沉黯的玄铁令牌,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正中刻着苍狼仰月的图腾。 他反手一掷,令牌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乌武掌中。 “若孤今日葬身于此,” 东胡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便将此令交予虎儿。 他是东胡新的王。 令牌可启祖地秘库,那里有我们积攒百年的东西……足够他重聚部众,休养生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猎猎招展的黑色秦旗,“告诉他,莫要急着为父**,莫要再轻易南望。 活下去,让狼群的血脉延续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乌武攥紧令牌,指节捏得发白,虎目已然赤红:“末将必护大王突出重围!” “记住孤的话!” 东胡王骤然暴喝,声如裂帛。 他猛地调转马头,雪亮的弯刀高高擎起,刀锋映出他染满风霜的脸,“东胡的勇士们!孤愧对先祖,未能带你们饮马中原,雪我族耻!但——草原的雄鹰,宁可折翅坠崖,也绝不缩颈逃窜!” 他刀锋所指,正是秦军最密集之处。 “随我——杀!” 这一声怒吼仿佛点燃了荒原。 无数原本惶然溃散的胡骑骤然勒马,眼中熄灭的火焰重新燃起。 他们拔出弯刀,敲击着皮盾,喉咙里滚出低沉而古老的战嚎,如同狼群在月下长啸。 潮水般的骑兵不再北逃,反而调转方向,跟随着那杆王旗,决绝地扑向追袭而来的黑色浪潮。 乌武望着那道一往无前的背影,眼角几乎迸裂。 他狠狠将令牌塞入贴身皮甲,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狰狞。 “秦人……赵铭……”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要嚼碎吞下,“这笔血债,天地为证,岁月为鉴。 终有一日,吾族必以尔等之血,祭**原!” “儿郎们!” 他挥刀向北,“随我破阵——走!” 万余精骑如离弦之箭,撕裂渐渐合围的薄弱处,向北疾驰。 而广袤的边境线上,更多的东胡士卒已与秦军绞杀在一处。 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垂死的呐喊声,混杂着凛冽的风,将这片土地染成赤色。 乱军之中,赵铭横枪立马。 枪尖掠过之处,气劲如蛟龙翻卷,十余名胡骑连人带马被震飞出去。 他抬眼望向那杆在血色中顽强突进的王旗,眼神无波无澜,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合围。” 亲卫铁骑紧随其后,如潮水般席卷战场,将沿途的异族尽数剿灭。 “找到了。” 就在此刻! 赵铭眼神骤然锐利,死死盯住百丈开外那面迎风狂舞的东胡王旗。 王旗之下,东胡王纵马冲杀的身影已清晰可见,周遭亲兵正与秦军骑兵混战成一团,嘶吼与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不断有人坠马,不断有生命消逝。 然而在这重重合围之中,东胡军早已气数将尽,不过是垂死挣扎。 “杀——” 赵铭一声低喝,策马直扑东胡王所在。 亲卫们如影随形,护持左右。 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 长枪如龙翻卷,挡在面前的东胡士卒接连倒下,化作赵铭腕上面板跳动的数字,亦化为他生命长河中悄然增长的细微刻度。 转眼之间,赵铭已突进至离东胡王不足十丈之处。 “东胡王,拓跋壮。” “我寻你许久了。” 赵铭目光如冰刃,刺向那披甲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赵铭!” 东胡王虽从未见过此人,却在照面的一瞬便认出了他,那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 “看来我踏平你王庭一事,让你记得很深。” 赵铭语带讥诮。 “杀了他!” “给本王杀了他!” 东胡王双目赤红,嘶声怒吼,刻骨的恨意几乎凝为实质。 “嗬!” 护卫王驾最精锐的东胡骑兵应声冲出,悍不畏死地朝赵铭压来。 “破。” 赵铭面上冷笑未消,只随手一振腕。 枪锋掠过之处,一道凛冽寒芒横扫而出。 “呃啊——” 惨嚎声骤然迭起。 迎面冲来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凌空扫飞,血肉横溅,顷刻毙命。 一枪之威,宛若修罗临世。 “你……你是……” 东胡王目睹此景,恍如窥见鬼神,浑身血液都似凝固。 仅仅一击,他麾下最精锐的王庭卫队竟如草芥般覆灭。 赵铭却未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猛夹马腹—— 蹄声如雷炸响! 战马铁蹄践踏着满地血肉残骸,直冲东胡王而去。 “本王与你拼了!” 东胡王咬碎钢牙,挥刀奋力劈落。 然而刀锋未至。 一点寒星已破空袭来。 噗嗤! 霸王枪轻易贯穿精铁甲胄,自前胸透背而出。 “于我眼中。” “你与蝼蚁无异。” “太慢了。” 赵铭冰冷的话音传入东胡王逐渐涣散的耳中。 “恶……鬼……” 东胡王呕出大口鲜血,用尽最后气力挤出这几个字,随即头颅一歪,气绝身亡。 “击杀东胡君王拓跋壮,获取全属性五百点,获得三阶宝箱一枚。” 面板提示悄然浮现。 “果然。” “诛王之功,收获终究丰厚。” “三阶宝箱……” 赵铭心念微动,随即臂膀发力,将东胡王的尸身从马背上挑起,高举过顶。 “东胡王已伏诛!” “全军听令——” “异族残部,一个不留。” “斩尽,不留。” 赵铭的声音如寒铁坠地,在凛冽的朔风中荡开。 “将军威武!” “屠尽胡虏!” “杀——!” 眼见那东胡之王被长枪贯穿,挑于半空,所有秦军甲士的吼声震碎了云层。 胡骑被合围剿杀,鏖战不休。 北疆的皑皑雪原上,泼洒开一道道炽热的血痕,将天地染作刺目的猩红。 围歼持续了一日一夜。 尸骸堆积如山。 然而这一回,赵铭并未下令追击那些从包围缝隙中侥幸溃逃的残敌。 “穷寇勿追。” “清扫战场,救治伤员。” “将胡虏首级尽数割下,筑为京观。” 赵铭的命令简短而冰冷。 “遵将军令!” 众将轰然应诺。 望着四周忙碌的士卒,赵铭眉宇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松。 他呼出一口白气,化作冰雾:“此战已定。 平定燕地的最后一役,至此终了。” “十年之内,东胡再无翻身之力。” “只是……” “这东胡王,竟被仇恨冲昏了神智,粮草不济、后援断绝,仍敢孤军深入。” “也罢。” “王既死,权柄必乱。 加之我军已踏破其王庭,焚其部落。” “十年光阴,足够神州一统。” “待那时……” “我自当提兵北上,将此族连根拔起。”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凛冽的弧度。 战事既毕,他总算能暂得喘息。 …… 襄平城外,军营。 赵铭刚踏归营地,便有留守将领疾步迎来。 “报!” “上将军,咸阳王使已在营中等候多时。” “王使?” 赵铭眉峰微动。 自领军北击胡虏以来,他已许久未闻“王使” 二字。 然而想到此次未经王命便孤军深入,他心头不由一沉。 “擅自挥师北上,未请王命……大王是否会震怒?” 第300章 第300章 2 这个念头闪过,竟让他生出些许忐忑。 此番他奉王命本是灭燕,挥兵北疆纯属自作主张。 虽全歼来犯之敌,但当日目睹燕地百姓惨状,那股戾气便再难按捺,这才率军北上,以血还血。 “纵使大王降罪,也罢。” “此一战换得东胡十年不敢南窥大秦,值得。” 思绪一转,赵铭不再纠结,翻身下马,大步迈向中军大帐。 帐前,禁卫军统领任嚣竟亲自率众肃立等候。 “末将拜见上将军!” 赵铭身影甫现,任嚣与身后一众禁卫军皆垂首行礼,目光灼灼,尽是崇敬。 “诸位请起。” 赵铭抱拳还礼,神色平静。 “谢上将军!” 众人起身,眼中的炽热未曾稍减。 于他们而言——乃至于整个大秦——赵铭如今的威望,已如日中天,无人可及。 以万军之锋深入胡地,屠部毁帐,踏破王庭,这等战绩,早铸就了不世威名。 这等功业堪称旷古绝今。 任何身着甲胄之人面对如此彪炳战绩,唯有肃然起敬。 或许,无论隶属大秦军旅抑或别**士,但凡血脉中流淌着炎黄之息,对此等震慑四夷、光耀华夏的赫赫战功,心中便只存钦服二字。 可以想见。 在大秦朝廷的有意传扬之下,关于赵铭的捷报正如野火般席卷神州。 即便是敌国,听闻此人摧破异族王庭的壮举,亦不得不道一个“服” 字。 由此便可窥见,赵铭之名望已臻何种境地。 “不知大王有何旨意?” 赵铭望向任嚣,平静发问。 “大王仅有一道诏令。” “上将军自北疆返程后,须即刻还都述职,不得延误分毫。” 任嚣神色一凛,正声答道。 随即。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缣帛。 “此乃大王亲笔所书诏令。” “请上将军过目。” 任嚣上前数步,将诏书呈予赵铭。 赵铭接过展开,目光扫过帛上字迹。 顷刻间。 他面上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诏书之上唯有一行字: “见诏如见孤,速给孤滚回来!” 其下赫然钤着秦王玺印。 难怪任嚣未曾当众宣读。 或许。 他根本不敢高声念出,这才让赵铭亲自览阅。 “看来大王此番是真动怒了。” 凝视着诏书上近乎咆哮的笔迹,赵铭心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般语气。 令他对即将面对的咸阳之行生出几分踌躇。 若届时迎来雷霆之怒,纵是赵铭,亦不免暗自忐忑。 “任统领。” “今日异族方才溃退。” “且我本欲携小妹先返故里一行,再转道归都。” “可否稍缓数日?” 赵铭看向任嚣,商议道。 “这……” 任嚣略作迟疑,继而道:“末将仅负责传达王诏,无权决断。 然既有军务亟待收束,自然应以战事为重。” 虽未明言,其意已不言自明。 “既如此。” “便有劳任统领先行一步,向大王禀明情形。” 赵铭颔首道。 “末将领命。” 任嚣当即应下。 随后。 赵铭转向张明吩咐:“去告知吾妹,令她早作准备。 伤兵营事宜需尽快处置妥当,而后随我同返沙丘,再赴咸阳。” “诺!” 张明疾步离去。 交代完毕。 赵铭转身回到自己的军帐之中。 “结算杀敌所得。” 他于心中默念。 “战事已毕。” “宿主麾下斩敌八万七千八百六十六人,共获属性点二万一千九百六十六点。” “获取真气二千五百九十三点。” “获取力量四千二百四十五点。” “获取速度四千一百二十三点。” “获取体质三千二百四十三点。” “获取精神二千三百四十五点。” “获取寿元五千四百一十七日。” 冰冷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 “异族……果真是源源不绝的资粮啊。” 望着此番再度收获的数万属性,赵铭唇角浮起一抹淡笑。 战场的厮杀固然能迅速积累力量,但赵铭如今已踏上另一条路。 随着自身根基日益深厚,他发觉只需静心运转那门玄奥**,昼夜不息,一日之内便可令全数修为增长五百之数。 倘若闭关数月,日日苦修,达成十万之数的突破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 前路的光,正向他缓缓铺展。 “两枚二阶宝匣,一枚三阶宝匣。” 赵铭心念微动,“又到了凭机缘的时候了。 全部开启。” 其中两枚二阶宝匣,是他修为全面提升时所获;第三枚三阶宝匣,则来自斩落一位王级强者的战果——这也是他获得的第二枚三阶宝匣。 “开启二阶宝匣。” “获得天阶低品秘典《分身魔影》。” “获得《四阶炼器师真传》。” “开启三阶宝匣。” “获得天阶高品秘典《万剑狱》。” 一道漠然的提示在他意识中响起。 只一眼扫过,赵铭嘴角便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真是丰收,彻彻底底的丰收!” “这简直是从每一处推动我变强。” “先前得了三阶炼丹师的真传,如今又送来四阶炼器师的传承……看来,是真要让我亲手铸就一个武道王朝了。” “只待秦末时局动荡,便可开创属于我的国度。” “到那时,横扫八荒,凭这身修为直抵仙道,也非虚妄。” 想到此处,赵铭眼中掠过一丝灼热。 如今他的实力,在凡俗间已可称无敌。 但对于炼丹、炼器乃至各类辅修传承,他依旧来看不拒。 这些技艺,或许正是打破那无形桎梏、求得真正长生的另一条路径。 “提取炼器师传承。” 指令既下,一道金光倏然没入他身躯。 识海之中波澜涌动,属于四阶炼器师的浩瀚知识迅速与他交融。 四阶炼器师——此等境界已堪称不凡。 待传承尽数吸纳,赵铭缓缓睁眼。 “炼器之道……又掌握一门辅修技艺了。” “诸般法宝,种种神兵……倒也有趣。” 与先前获得的炼丹师传承相似,此番所得亦需时日磨合,须通过一次次亲手炼制方能彻底化为己用。 “还有两部武技,一为天阶低品,一为天阶高品……这可真是了不得。” 这两部**一旦修成,他的实力必将暴涨数倍。 “提取。” 心念一动,两部武技的奥义相继烙印进他的识海。 **口诀如潮水般涌入,若非赵铭如今精神强度已突破五万之数,只怕难以承受这天阶武技对心神的冲击。 “不愧是天阶武技……果然非同凡响。” “若我能毫无顾忌地施展……” “仅凭这一式天阶上品武技,弹指间便能令数千人灰飞烟灭。” “这已非人间手段。” “再看这分身魔影,初成便可化出三道幻身,各具本尊五成修为,更能施展秘法……” “实在惊人。” 接过两部武技典籍,赵铭也不禁为其所载之力所震撼。 天阶之境,果然非凡。 这两部武技,足以让他的实力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阶武技,已近乎仙家神通。” “以往从未以功德点提升武技修为。” “此番初步修习后,便直接将二者推至圆满之境,这将成为我最深的倚仗。” 赵铭心中暗忖。 光阴流转。 东胡王庭旧址。 大王子拓跋虎正督率部众清理废墟,搬运焦木残垣,以及那些已无声息的族人遗骸。 “大王子。” “王庭九成已毁于秦人之手。” “重建意义已然不大。” “末将建议,另择新地兴建王庭。” 一位将领上前禀告。 “此事……还是等父王归来再定夺吧。” “眼下先继续清理。” 拓跋虎沉声回应。 之所以迟迟不愿迁离,执意在此收拾残局,自然是因为他知晓那王庭宝库的秘密。 …… 他的身份是东胡大王子。 更是诸王子中最骁勇善战之人。 不同于中原诸国乃至历代华夏所循的嫡长继承之制,在这东胡,武力便是至高权柄。 因此,拓跋虎早已被东胡王视为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关于王庭宝库的隐秘,唯有东胡王本人知晓全部。 倘若东胡王遭遇不测,这秘密便将由他继承。 虽不知其中具体,但拓跋虎清楚记得父王曾言:宝库之中,积攒着东胡一族百年底蕴。 兵甲器械,灵药珍材。 只要取出库中资源,便能让此番重创的部族元气迅速恢复。 “大王子。” “眼下这般清理,徒耗人力。” “整个王庭皆被秦军焚火所毁,若要彻底清整,至少需一月之久。” “况且族人遗骸众多,处置也需时日。” “还有许多受伤族人亟待医治,药材早已匮乏。” “还请大王子早作决断。” 又有一名将领出声劝谏。 “能否从周边部落调集粮草与药材?” 拓跋虎问道。 “回大王子。” “王庭周边的部落……几乎已遭秦军屠戮殆尽。” “如今各残部皆在向王庭求救。” 另一将领回话,话音中满是苦涩。 “此战,我族究竟折损多少?” 拓跋虎紧锁眉头。 “王庭原本有族人三十余万。” “经初步清点,死于秦人刀兵之下的……恐怕已逾十万。” 不仅仅是王庭,草原上其他部族也未能幸免。 秦人的铁骑踏过之处,我族儿郎的鲜血染红了整片草场。 光是直接死在刀箭之下的,就有五六十万之众。 那些受了重伤、最终没能熬过去的,更不知还有多少。 各部落辛苦囤积的过冬粮草,被秦军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如今寒冬已至,缺衣少食,只怕还要再添无数亡魂。 提起这些,拓跋虎身边的将领们个个面色沉重,眼中交织着悲苦与恨意。 “秦国……” “这一切都是秦国造的孽。” “待我族喘过这口气,定要叫他们血债血偿!” 拓跋虎咬着牙,声音冷得像冰。 眼下除了这样发狠,他们似乎也做不了别的。 正此时—— “报!” 一名东胡士卒慌慌张张冲进来,跪倒在地。 “大王子,乌武将军回来了!” 拓跋虎心头一紧:“我父王呢?” 第301章 第301章 3 那士卒嘴唇哆嗦,话堵在喉咙里不敢吐出来。 拓跋虎眉头骤然锁紧。 帐帘被掀开。 乌武满身是血,踉跄走入,身后跟着寥寥残兵,个个狼狈不堪。 一看便知是吃了败仗逃回来的。 “父王他怎么了?” 拓跋虎抢上前追问,不祥的预感已攥住了他的心脏。 乌武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 “大王说……他身为东胡之王,未能护住子民,是罪。” “此番攻秦未成,反被秦军**,大王决意死战到底。” “他……他已战死在秦将赵铭枪下。” 乌武从怀中捧出一枚染血的令牌,高高举起。 “这是大王临终前交给末将的王令。 大王交代,此令可开启部族秘藏宝库,得了其中积蓄,我族方能尽快恢复元气。” 拓跋虎愣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 “父王……真的走了?” 分开不过二十日,竟成永别?这消息像重锤砸在他胸口,震得他几乎站不稳。 “末将岂敢妄言……” 乌武伏地哽咽。 “父王!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部族遭此大难,孩儿……孩儿如何扛得起来啊!” 拓跋虎嘶声哭喊,四周将领也随之垂首落泪。 乌武将令牌又举高几分,额头深深叩在地上。 “大王有命:他战死之后,由大王子执王令、继王位。” “宝库入口,就在王座之下。” “末将乌武——拜见大王!” 四周的东胡将领齐刷刷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原野:“拜见大王!” 声浪如潮水般蔓延开去。 成片的东胡士卒相继伏地,叩首高呼。 转眼之间。 这片已化为焦土的王庭废墟周围,跪满了黑压压的东胡部众。 他们在向新生的王者宣誓效忠。 “上天为证。” “狼神为证。” “我拓跋虎,今日承继东胡王位。” “在此立誓,必将倾尽所有壮大我族。” “部族之恨,杀父之仇,拓跋虎铭刻于心。” “待我族重振之日,我必亲率草原勇士踏破秦关,要秦人以血偿还。” “将那秦将赵铭千刀万剐。” “此仇此恨。” “永世不灭。” 拓跋虎将象征王权的令牌高举过头,嘶哑的吼声里浸透刻骨的怨毒。 “大王**!” “东胡永存!” “大王**……” 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拓跋虎领着乌武等一众亲信将领,径直朝王庭**的主帐走去。 不多时。 众人来到昔日东胡王的金座之前。 然而此刻。 那宝座已四分五裂,仿佛被某种可怖的巨力当场震碎。 碎裂处却被人刻意遮掩,上面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 “掀开。” 拓跋虎挥手示意。 几名兵士应声上前。 合力将掩在座基上的石板挪到一旁。 霎时间。 一道向下的幽深通道显露在众人眼前。 “大王。” “这便是先王曾提及的部族秘藏,其中积攒了我族百年的底蕴。” “如今我族遭秦人重创,元气大伤,但只要开启这座宝库,取得其中资储,部族定能迅速重振。” 乌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错。” 拓跋虎眼中也掠过一丝炽热的光。 他的部族在赵铭的铁骑下已遍体鳞伤, 若没有这秘藏支撑,复兴之路恐怕渺茫无望。 但现在不同了。 只要取得这百年累积的宝藏,凭借其中的资源便能扭转部族命运,加速恢复元气。 “进去。” 拓跋虎按捺不住,率先向通道深处走去。 乌武等将领紧随其后。 对于这部族秘藏。 他们历来只闻传说,唯有历代东胡王才知晓其所在与开启之法。 今日能亲眼得见,对众人而言亦是莫大的机缘。 然而当他们抵达原本应是宝库大门的位置时。 所有人却骤然僵住,目瞪口呆。 “库门……为何碎了?” 拓跋虎的嗓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眼前景象令人心寒—— 一扇厚重的青铜巨门竟被利刃般的力量斩成两半,门户洞开,毫无遮拦。 显然。 此地早已有人闯入。 “莫非秦人早已抢先打开了宝库?” 一名将领失声道。 闻听此言。 拓跋虎脸色骤变。 他猛地迈开步子冲向宝库内部。 待踏入其中,举目四望。 拓跋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先后浮现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冲天而起的暴怒。 “绝无可能。” “这绝无可能。” “秦军怎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将我族百年珍藏尽数掠走?” “整整一个世纪的积累,怎会连一粒尘埃都不曾留下?” 拓跋虎的嗓音里浸透了绝望的呜咽。 望着眼前空荡得如同被狂风席卷过的宝库,那股锥心之痛,竟比听闻父亲死讯时更为剧烈。 不止是拓跋虎。 随他涌入的东胡将领们,此刻也如同被冰封般僵在原地,目光呆滞。 那承载着部族百年心血与荣耀的秘藏,消失了。 痕迹清晰表明,是秦人搬空了这里。 更令他们感到屈辱的是,对方做得如此彻底,连一丝碎屑都未曾遗留,仿佛此处从未存放过任何物件,只剩一片精心打扫后的虚无。 “秦国……” “赵铭……” “本王在此立誓,此生与你不死不休!” 拓跋虎从喉间挤出嘶哑而暴怒的咆哮。 下一刻。 积郁的滔**火终于冲垮了他的心神。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 *** 沙丘境内。 “颖儿。” “你说我就这般空手前去拜见伯母,是否太过冒昧?” “是否该先转道郡城,仔细采办些像样的礼物再去拜访才好?” “虽说此行也备了些许,可我总觉得……还不够周全。” 马车旁,李由对着垂下的车帘,话语间透着罕见的忐忑与絮叨。 车厢内。 赵颖听着车外那喋喋不休的声音,脸颊微烫,心中又是羞赧,又是无奈。 先前。 李由在兄长赵铭面前尚存几分拘谨,不敢多言。 可自从察觉兄长并未流露出反对之意,他的胆子便一日大过一日。 同车的赵铭,将妹妹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李由追求自家妹妹已近两载,他自然心知肚明。 早在当初。 无数权贵踏破门槛前来提亲时,赵铭便已明言:妹妹的婚事,由她自己心意决定。 她若心仪之人,无论出身寒门还是显贵。 他这个做兄长的,必会支持。 但若有人敢使些阴私手段,那就莫怪他赵铭翻脸无情。 李由这般坦荡而持久的追求,赵铭内心实则并无反感。 况且,妹妹对李由似乎也并非全无好感。 李由本人既无婚约在身,品性也算端正。 “你若当真不喜此人,我便替你回绝了他,叫他今后莫再纠缠。” 赵铭看着妹妹游移的神色,淡淡开口。 “啊……” 赵颖一怔,随即轻轻摇头,“倒也不必……如此。” “看来,我家丫头对这李由,终究是有些上心了。” 赵铭语带调侃。 “至少……不讨厌他。” “而且,他身上也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常有的浮浪之气。” 赵颖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莫要将所有世家子弟都看作纨绔。” “他们自幼所受的教养,往往比寻常百姓更为严苛。 真正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在我大秦,终究是少数。” 赵铭缓声道。 世家大族养育出败家子。 这般情形,终究并非寻常。 除非是那等被骄纵到骨子里、彻底无可救药之辈。 赵颖轻轻颔首,兄长的话确实在理。 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张明的声音:“上将军,队伍已入沙丘地界。 郡城就在前方,郡守正率众等候。” “如今沙丘郡守是何人?” 赵铭问道。 “回上将军,是原严兵郡郡丞调任而来,名叫萧何。” 张明恭敬答道。 “谁?” 赵铭微微一怔,不由追问。 “郡守萧何。” 张明又答了一遍,只当是自己方才说得不够清楚。 “萧何……汉初三杰之一,治国理政的奇才。” “史书里他此时不该在沛县做县丞么?怎会成了沙丘郡守?” “莫非是我带来的变故,如蝶振翅,已搅动了风云?” 对于萧何,拥有前世记忆的赵铭再熟悉不过。 若无萧何坐镇后方,统筹粮草、官吏与民心,那市井出身的刘邦岂能稳得住根基,更遑论取代大秦、开创汉室。 如今历史显然已偏离原有的轨迹。 这位本该在沛县辅佐刘邦的能臣,竟已离开故地,成为一郡主官。 沙丘虽是小郡,人口不丰,可郡守之位终究是执掌一方权柄的要职。 “自投身行伍,我斩敌弑君,所作所为早已撼动天下大势。” “世事如川流改道,原也不足为奇。” “不过……既然在此遇上,这般人才,怎可再留给那泼皮刘邦?” 赵铭心底泛起淡淡笑意。 知晓未来将起的动荡,他比谁都更需要萧何这般人物——一个稳固的后方,胜过十万甲兵。 “继续前行。” “我也正想见见这位新任郡守。” 赵铭下令道。 “诺!” 张明领命。 亲卫护着车驾再度启程,向着郡城方向行去。 沙丘郡城外。 一名三十余岁、身着大秦官袍的男子静立于众人之前,身后跟着郡中各级官吏。 城门处郡兵列队肃立,而更远处的道旁、坡上,竟已聚集了数万百姓,人人引颈遥望,等待着那位名震天下的将军归来。 萧何抬眼望向官道尽头,低声自语: “时辰将至,上将军应当快到了。” “就快到了。” “赵铭将军,我大秦真正的英雄。 上次见他已是两年前,如今将军再度归来,实乃沙丘之幸。” “正是。” 第302章 第302章 4 “将军此番建立的功业,实在令人心潮澎湃。” “大秦能有赵将军这样的战神,是国运所钟,亦是华夏之幸。” “仅率万余将士深入异域,连破数十部族,斩敌数十万,更一举捣毁王庭——如此战绩,可谓古今未有。” “说真的,听闻将军如此扬我国威,我这个握笔的书生都恨不得投笔从戎了。” “罢了罢了,将军麾下皆是大秦精锐,百战之师,岂是谁都能进的?” “玩笑罢了。” “但今日能亲眼见到将军,确是我等之幸。” “如今将军名震天下,不知多少人想见一面而不得呢。” “说得对。” “沙丘能走出将军这般人物,是此地之荣。” …… 等待的间隙里,人群低声交谈着。 无论是候着的官吏、郡兵,还是寻常百姓,皆是如此。 每句话里都透着对赵铭深切的敬重,乃至仰望。 这般情景着实罕见。 往日即便大秦将领在征伐他国时立下大功,至多也只得军中将士钦佩。 但像赵铭这般,令军中、官场乃至平民皆由衷尊崇的,却从未有过。 究其根本,只为一事: 扬我华夏天威。 神州虽裂为诸国,终究同属一族,皆是华夏血脉,同根同源。 同族相争,到底难以全然坦然。 而赵铭却是率军杀入异族疆土,为惨死于胡骑之下的华夏子民复仇。 这怎能不叫人肃然起敬? 这样的族群英雄,又如何不令人倾慕? 因赵铭之故,大秦境内许多已然退伍的老卒甚至高呼要重披战甲、再赴国难。 其影响之深,可见一斑。 赵铭之名,传遍天下,华夏族人皆敬之。 这便是他今日的声望。 立于众官之前的萧何听着身后同僚与四周百姓的议论,心中亦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上将军赵铭。” “年方二十二。” “十六岁应征从军,短短六年便至此位,从一介布衣成为大秦上将军——三晋覆灭,燕国倾颓。” “乃至此番扬华夏之威,摧异族王庭。” “这真是凡人所能为?” 萧何暗自思忖,对即将到来的赵铭,亦生出一种本然的敬慕。 能让那位青史留名的萧何也流露出如此敬仰之情,普天之下恐怕只有赵铭一人了。 此刻,萧何心中早已按捺不住,只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身影。 他刚调任沙丘郡不久,此前不过是一县之丞。 同僚们多少都曾见过赵铭的样貌,唯独他尚未得见。 正思量间,一声高呼骤然响起: “来了!” “是上将军的车驾!” “快看前面——” 众人顿时噤声,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道路尽头。 只见数千玄甲骑兵如一片沉静的墨云,缓缓朝着沙丘郡城的方向移动。 …… 气氛霎时肃穆起来。 萧何收敛心神,仔细整理衣冠。 身后一众官吏见状,也纷纷端正仪态。 今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赵铭——大秦的传奇,亦是整个华夏的荣光。 谁都不愿在这位英雄面前失了分寸。 “上将军就要到了。” “都说上将军年少英武,气度非凡,今日能亲眼得见,实在是吾辈之幸。” “是啊,他不仅是咱们大秦的英雄,更是整个华夏的英杰。 何况上将军本就是沙丘子弟,这是沙丘的荣耀。” “能见上将军一面,此生无憾了。” “安静些。” “上将军已近。” …… 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玄甲铁骑,城门外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灼热的光,仿佛在迎接一个信仰的降临。 片刻之后,车驾终于在千余亲卫的簇拥下,停在了沙丘城门前。 帘幕尚未掀起,萧何已稳步上前,躬身长揖: “下官沙丘郡守萧何,率本郡官吏恭迎上将军。” “恭迎上将军——” 众官吏齐声行礼,姿态庄重。 张明利落下马,行至车前,伸手将垂帘掀起。 赵铭自车内缓步走出,目光温朗,含笑开口: “有劳诸位相迎,赵某愧不敢当。” 他的视线轻轻一转,便落在了萧何身上。 “上将军乃大秦柱石,更是华夏之辉。 能在此恭迎将军荣归故里,实为下官等人之幸。” 萧何言辞恳切,神情真挚。 不仅是他,身后所有官吏、士卒,乃至每一个望向赵铭的人,眼中都跃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那目光,如同瞻仰一尊行走于世间的战神。 在嬴政诏书的传扬之下,赵铭的声名早已如日中天,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而此刻,当他的身影真正出现在众人眼前—— 城外聚集的数万百姓,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沙丘子民,恭迎上将军归乡——” 声浪如潮,席卷四野。 赵铭抬首望去,看见那黑压压一片、一直蔓延到远方的乡民,不由得微微一怔。 赵铭迈步上前,向人群拱手一礼,朗声道:“各位乡亲专程相迎,赵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人群中一位老者颤巍巍地开口:“将军为大秦立下不世功业,今日能亲眼见到将军英姿,是我们这些草民的福分。” “是啊,将军气度非凡,当真配得上大秦第一猛将之称!” “将军深入北疆,为惨死的百姓**雪恨,是真豪杰!” “我等敬佩将军!”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满是真诚的热切。 这不是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每一张脸上都映着发自内心的激动。 他们自发聚集在此,只为迎接这位从血火中归来的英雄。 虽然未曾亲眼目睹沙场征战的场面,但朝廷告示中那句“孤军深入北疆” 已足以让人想象其中的凶险——万军之中直捣王庭,每一步都可能陷入重围,可这位将军不仅全身而退,更将东胡王庭彻底倾覆。 赵铭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清晰:“守卫家国本是军人的天职。 赵某虽蒙朝廷擢升,骨子里仍是一名秦军士卒。 此次北征,一则为燕地数十万冤魂讨还血债,二则为大秦边陲求一个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殷切的面孔,“幸而不辱使命。 今日还有一事要告知各位乡亲:东胡王的首级,已在多日前被我斩落。 十年之内,东胡再无犯境之力。”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将军神威!” “连东胡王都斩了!杀得好!” “看那些蛮子还敢不敢来犯!” “这才是真战神啊……” 萧何站在人群边缘,闻言也不由动容,低声叹道:“竟连东胡王也……赵将军果真名不虚传。” 赵铭再次抱拳,语气温和了许多:“赵某离家日久,母亲在家中必然日夜悬心。 今日不便在城中久留,还望各位乡亲体谅。” 百姓们纷纷让开道路,齐声喊道:“将军快请回吧!我等在此目送将军!” 赵铭翻身上马,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策马向故乡的方向驰去。 “将军至孝,我等又怎敢耽搁。” “请将军启程回乡吧。” 人群中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在这以孝为天的世道里,百姓的回应自然一致。 赵铭侧过身,视线落在萧何脸上。 “萧大人。” “可愿随我往沙村走一趟?” 赵铭含笑相邀。 萧何闻言,眼中顿时掠过一抹光彩,当即拱手:“蒙将军不弃,下官自当相随。” 周围一众官吏皆露出羡慕神色。 这位新任郡守虽到任不久,才干却已令人心服。 然而这世道,有才未必能得机遇,更未必能再进一步。 如今却不同了。 得上将军赵铭青眼,便是难得的机缘。 昔日的沙丘郡守严兵,便是因攀附赵铭一路擢升,如今身居要职,将来入京位列朝堂亦非难事。 这般际遇,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而现在,萧何有了。 “郡中公务暂且安置妥当便好。” “萧大人随我同归乡里吧。” 赵铭温声道。 “谢将军。” 萧何按下心中激荡,郑重一礼。 他转身对身后众官道:“本官随将军往沙村一行,郡中诸事,便劳烦诸位费心了。” “大人放心前去。” “郡城有我等照应,必无疏漏。” 众官吏纷纷应声。 “可擅骑术?” 赵铭望向萧何。 “略通一二。” 萧何含笑点头。 “张明。” 赵铭抬手示意。 亲卫张明立即牵来一匹骏马。 赵铭亦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 “出发。” 他轻喝一声。 车队再度缓缓启动,朝着沙村方向行去。 马蹄轻踏,赵铭与萧何并辔而行。 “萧大人在沙丘任职多久了?” “回将军,下官在此已四年有余,原在郡下一县任职。” “本要调往他郡,幸得严兵大人举荐,方擢升为郡守。” 萧何如实答道。 “依你之见,如今天下大势如何?” 赵铭又问。 萧何略作沉吟,正色道:“下官以为,不出四年,天下必归一统。” “届时四海皆秦,战火平息,华夏百姓可享太平。” 言辞间,目光澄澈而笃定。 “治理一郡之地,可觉艰难?” 赵铭笑问。 “沙丘郡民不过四十余万,下官尚可应付。” 萧何从容应答。 他听得出赵铭话中试探之意,却并不慌乱。 “萧大人确有经纬之才。” 赵铭颔首赞道。 “得将军此言,下官荣幸之至。” 萧何拱手,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激动。 咸阳宫,大殿之上。 任嚣的声音还在梁柱间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却是惊涛骇浪。 满朝文武,方才还为赵铭平安归来的消息松下的那口气,此刻骤然凝滞在胸腔,化作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 斩了东胡王?那个盘踞北疆、令历代秦君都深感棘手的东胡之主? 王翦一步踏出,斑白的须发似乎都因急切而微微颤动,他盯着任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任统领,你方才所言,是赵铭将军……阵斩了东胡王?” 任嚣面色潮红,是长途奔波的疲惫,更是与有荣焉的激动。 他再次高举手中那卷略显磨损的军报,声音洪亮,不容置疑:“回上将军,千真万确!东胡王亲率大**尾追击,被赵将军诱至襄平预设战场,亲率陷阵之士,于万军之中取其首级!详情尽在此战报之中!” 第303章 第303章 5 王翦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目**杂地投向御阶之上。 不止是他,李斯、蒙毅、冯去疾……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端坐的身影。 嬴政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似是冰层下骤然奔涌的暖流。 担忧、期盼、骄傲,还有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如释重负的轻松——阿房那里,总算能有个圆满的交代了。 “念。”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细微的骚动。 任嚣肃然,展开军报,挺直脊梁,每一个字都念得沉浑有力,仿佛要将那北疆的风雪与铁血一同带入这庄严肃穆的殿堂: “臣赵铭,谨奏大王:臣自骑兵营择锐卒一万,并臣本部亲卫两千,合一万二千众,深入北疆胡地。 辗转四月,大小接战数十,终破围而出,返抵襄平。 此四月间,臣部共踏破胡人聚落三十五处,无论大小,尽焚其帐,散其畜。 累计斩获胡虏,逾五十万众。” 殿中只剩下任嚣朗朗的宣读声。 数字是冰冷的,但组合在一起,却爆发出灼人的热量。 三十五部,五十万斩获……这已非寻常的“战功” 二字可以形容。 一些老臣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他们仿佛看到了北疆草原上冲天而起的火光,听到了战马嘶鸣与胡骑溃散的哀嚎。 而这一切的巅峰,是那最后一句尚未念出、却已震撼人心的结局——东胡王授首。 军报的后半段,详细描述了如何以残兵诱敌,如何在襄平城下布置绝地,赵铭又如何身先士卒,直取敌酋。 任嚣的声音带着沙哑的亢奋,将一幅血火交织的凯旋图卷,铺陈在每一位听者眼前。 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随即,嗡鸣声起,由低渐高。 惊叹、赞誉、难以置信的议论,如同潮水般漫开。 “五十万……这,这简直是犁庭扫穴啊!” “阵斩东胡王……自孝公以来,北患何时得此酣畅淋漓之解?” “赵将军之功,确已冠绝当代,无人可及!” 嬴政缓缓从王座上站起。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千钧之重,所有的声音在他起身的刹那,便自觉地低伏下去,直至重新归于寂静。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激动、或钦佩、或复杂的面孔,最终,似乎穿越了巍峨的宫墙,落在了极远的北方。 “捷报已明。”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平静之下,是毋庸置疑的定论,“北疆烽火暂熄,非天幸,乃我将士用命,上将奋威之功。 赵铭,不负寡人所托,亦不负我大秦锐士之名。” 他没有立刻说出封赏,但每一个字,都已在为那即将到来的、无可比拟的恩荣,铺就最坚实的基石。 朝堂之上,聪明人都已嗅到了风向。 那咸阳城中流传已久的、关于国尉之位的猜测,此刻似乎不再是猜测,而将成为必然到来的事实。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个来自沙村的年轻人,正以无人能阻的步伐,走向那个位置。 而今日这卷染着北疆风霜的战报,便是他最辉煌的晋身之阶。 异族王帐已化为焦土,残垣断壁间再无昔日威仪。 “敌部粮秣、牲畜、辎重,凡我军所经之处,皆焚毁殆尽。” “经此一役,胡人五年之内难复元气。” “臣今率部南归。” “出征一万二千锐卒,归来六千七百人。” “以五千三百将士性命,换敌五十余万伤亡,毁其根本无数。” “此战,大捷!” “然凯旋途中——” “东胡王耻于败绩,竟引兵尾随,强攻襄平。” “臣分遣骑兵两路迂回,自率中军固守。 胡王不察,陷于夹击。 终战中,臣亲斩其首,此役再歼敌七万余众。” “东胡王既殁,其部必生内乱。 十年之内,漠南再无南犯之力。” “今臣上奏战果,另有一请——” “望大王赐予阵亡五千三百将士双倍抚恤,加厚恩赏。” “彼等皆为大秦英魂,华夏脊梁。” “臣恳请大王,厚待英灵!” “赵铭谨呈。” 任嚣朗声诵读,声如洪钟。 不同于赵高宣读时的暗哑阴沉,这位将军的嗓音里带着沙场特有的铿锵。 战报字句间翻涌的铁血气息,仿佛随着他的声音弥漫殿宇,撞在每一根梁柱上。 “东胡王……竟真死于赵铭之手?” “胡王岂愚钝至此?” “部族根基已毁,还敢追袭?” “平白又将一桩大功送入赵铭囊中……” 王绾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于他而言,目睹赵铭建功立业,竟比亲临战阵更觉煎熬。 那人每进一步,对他们而言便多一分逼仄。 “上将军赵铭,真乃天授神将。” “无愧‘大秦战神’之名。” “此等战功,我心服口服。” “消息若传天下,必惊四海。” 朝堂之上低语纷纷,惊愕之色再度浮现在众臣脸上。 若非此前已接连收到赵铭一道道战报——每一次都足以震动朝野——此刻怕是要更为失态。 深入异域、焚毁部族、踏平王庭…… 一桩一件,已是传奇。 而今竟连东胡王的首级也高悬马前。 即便是这些见惯风浪的朝臣,也觉得恍如梦境。 “臣启奏大王——” 韩非忽然出列,声音清越: “上将军赵铭阵斩东胡王,此功已超灭燕之勋。 大王先前所允晋爵一级,臣以为不足酬其功。” 他立在殿中,字字清晰,竟是为赵铭请功,更要推其再进一步。 “臣附议。” 李斯随即迈步而出: “以赵铭上将军之功勋,足可胜任国尉之职。” “国尉” 二字一出,满殿骤然一静。 许多大臣瞳孔微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然而,朝堂之上并无一人敢于出声反驳。 赵铭所建立的功勋,实在太过显赫。 挥师北进,击溃东胡。 这般辉煌的战绩, 甚至盖过了先前覆灭燕国的功劳。 立于武将行列最前方的王翦,面容平静,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并未出列进言,神态间满是从容与自得。 眼下的局面, 早已无需他多言一字。 “老王啊,” “这回真是教你捡着宝了。” “早知赵铭有这般能耐,当初真该让我家闺女抢先一步。” 桓漪忍不住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王翦说道。 “呵,你便好好羡慕罢。” “不过,赵铭之‘宝’,可不止于今日。” 王翦低声一笑,眉宇间的得意毫无遮掩。 王家真正的风光,还在后头。 眼下所享,不过是武勋之荣。 如今看来,只是得了一位即将登上国尉之位的女婿,可将来呢? 只要想到女儿日后或为太子妃,乃至母仪天下的王后, 王翦的心便禁不住怦然猛跳。 只是这桩隐秘如今尚需深藏,待到来日揭开之时,足以震动庙堂,惊彻天下。 王座之上, 嬴政听着韩非与李斯的奏陈, 眼中果真掠过一抹动容之色。 便在此刻, 淳于越按捺不住,毅然出列:“大王。” “赵铭上将军虽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 “此次亦确实令异族遭受重创,” “然则此举亦将异族彻底推向死敌之位。 屠戮数十万之众,从此东胡必与我大秦誓不两立,北疆恐永无宁日矣。” 此言一出, 嬴政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冰冷地扫了过去。 “淳于太傅。” “此言何意?” “莫非只准异族屠戮我华夏子民,却不许我大秦将士向异族复仇雪恨?” 王翦再难保持沉默,厉声质问道。 殿中众多目光霎时聚焦于淳于越身上,尤其一众武将,眼中皆浮现不满之色。 “迂腐之见。” 李斯在旁发出一声冷笑。 “父王,” “淳于太傅并非反对复仇,只是认为赵铭上将军行事……未免过于酷烈。” 公子扶苏立即为其师辩解。 “依兄长之意,莫非两军交战之际,还须对敌人手下留情不成?” 胡亥当即出声讥讽。 “异族残杀我华夏百姓时,何曾有过半分心软?” “看来淳于太傅是真不愿见赵铭上将军再进一步,如今竟说出这般糊涂话来。” “实在可笑。” “难道只许异族屠我族人,不准我军复仇雪耻?” “淳于太傅,何其荒谬。” “你这儒学,当真叫人齿冷。” “为诋毁上将军,竟不惜颠倒黑白。” “与你同朝,实乃耻辱。” “荒唐至极……” 一时之间,众臣纷纷开口,言辞如箭,尽数射向淳于越。 …… **第两大殿之上,斥责之声如潮水般涌向淳于越,其间更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辱骂。 往日若这淳于越寻些由头攻讦赵铭,众臣或可冷眼旁观,懒得多言。 可此番赵铭乃是立下赫赫战功——扬国威于外域,斩异族于疆场,说是族群的英雄亦不为过。 如此功绩,竟还要遭他抹黑诋毁,许多大臣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愤懑。 何况淳于越所言实在荒唐至极。 怜悯?对敌人心生怜悯? 那些凶残异族,又何曾对过手无寸铁的百姓有过半分心软? 立于殿中的淳于越,此刻面色隐隐发白。 四面八方袭来的怒斥与骂声,令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他本只想寻个借口,阻挠赵铭擢升国尉之职;方才见大王似有意动,便急不可耐地开了口。 “诸位大人,”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相邦王绾自班列中走出,朗声道,“此番,确是淳于太傅所言过当了。” 话音落下,殿内喧嚷渐息。 终究是一国之相,众臣皆敛容收声,不敢放肆。 “哼,” 老将军王翦却冷哼一声,目光如刀直刺淳于越,“若你再敢吐出这等昏话,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战场上对敌仁慈、容情——照你的意思,莫非只有我大秦将士该死,异族反倒死不得?” “在下绝无此意,” 淳于越强撑着辩解,语气却透出虚浮,“只是……纵是交战,屠戮平民终究太过。 第304章 第304章 6 异族行径如畜生,残害黎庶,难道我大秦便要效仿吗?” “哦?” 王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那依你之见,倘若我杀**,行此畜生之举,你也会饶我不成?” “你……你……” 淳于越指着他,气得浑身发颤,话都说不连贯。 “哈哈,这便是儒家道理么?” 殿中忽有人大笑,“可笑,当真可笑至极!淳于太傅,你这便是‘他人之苦不落己身’罢?你说异族行径如畜生,岂不是在骂那些为国征战的将士?若真如此,你可真是既可笑……又可恨!” 刚刚平息的怒潮再度翻涌,斥骂之声又一次震响殿梁。 “淳于太傅,” 王绾终于忍无可忍,转身厉色呵斥,“够了!” 面对这般愚钝坏事之徒,他已无法再作容忍。 这一声怒喝,终令淳于越胆怯地垂下头,再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自玉阶之上传来: “来人。” 一直未曾开口的秦王嬴政,此刻终于出声。 禁卫军应声入殿,甲胄铿锵。 “将淳于越逐出殿外。”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赵铭还朝之前,不准他再入朝堂。 待赵铭归来,令淳于越——登门谢罪。” 大殿之上,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铁的刀锋,一字一字割开死寂: “向赵铭致歉。 向北疆战死的将士致歉。 向被异族屠戮的百姓致歉。”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隼,钉在阶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此外——淳于越德不配位,自今日起,不再为扶苏之师。”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脊背生寒。 谁都听得出来,那平静语调下翻涌着怎样的雷霆之怒。 淳于越脸上血色尽褪,双腿一软,竟直接瘫跪在地。 他在这朝堂里本无实权,所倚仗的不过是“长公子老师” 这层身份。 若连这层皮也被剥去,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扶苏猛地从席间起身。 “父王!” 他快步走到玉阶之前,撩衣跪下,“老师今日所言确有不当,冒犯了北疆英魂与受难百姓。 可他一片苦心,终究是为了大秦。” 他的声音清朗而急切,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异族残暴,不知仁义,可我华夏乃礼义之邦,岂能效仿其杀戮之道?兵锋可暂镇边患,却灭不尽人心仇怨。 唯有以仁德感化,方是长久之策。”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老师教导儿臣已逾十载。 师徒名分早定,儿臣此生,只认这一位老师。” “公子……” 淳于越伏在地上,喉头哽咽,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 御座之上,嬴政静静看着阶下长子的身影,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渐渐冷却,化作深潭般的失望,甚至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弃。 ——仁义感化? ——若没有赵铭,若将来将这江山交到如此天真的手中,大秦恐怕真要二世而亡了。 这个念头如毒藤缠绕心间,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好。” 嬴政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冷的倦意。 “那便让淳于越,做你一辈子的老师吧。” 话音轻飘飘落下,听在重臣耳中却如丧钟轰鸣。 王绾与隗状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安——大王话里那彻底的放弃,他们怎会听不明白? 胡亥几乎要掩不住嘴角的弧度。 他垂首盯着地面,心里早已笑出了声: 愚蠢啊,我的兄长。 你竟亲手将父王最后那点期待,碾成了灰。 扶苏并未察觉那话语深处的决绝。 他郑重叩首,额触冰凉的金砖: “儿臣谢父王恩典。” 他心中甚至涌起一阵宽慰。 老师是为他出头才遭此责难,若真因此断了师徒名分,他一生都将难以心安。 忠孝仁义,本就是他立身的根本。 至于那话语中其他的意味,他此刻还不愿,也不敢去细想。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开,不再停留。 他抬手示意。 几名禁卫军立即上前,将淳于越架起,径直拖出了大殿。 整个过程里, 没有一人出声求情, 也没有谁想要开口。 淳于越今日所言,已让满朝文武见识了何谓荒唐。 “赵铭北击异族,毁其王庭,斩其王首。” “此乃不世之功。” “当赏。” “孤原本只打算为他晋爵一级。” “如今看来,却是不够。”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荡开,为先前韩非与李斯所奏的封赏之事定下了基调。 一级爵位,不足以酬此功。 “老臣以为,” “上将军此番所立战功,可再晋一爵。” “如此累计两爵,” “上将军便可成为我大秦军中最尊荣、最显赫的统帅。” “我大秦爵位二十等,上将军已至顶峰。” 王绾随即出列奏道。 国尉之位, 他始终不愿见赵铭如此迅速登临。 如今他身为相邦,在官阶上仍压赵铭半头;可一旦赵铭成为国尉,执掌天下兵权,王绾便再难制衡。 况且,身居国尉那般权位, 除非行谋逆之事,否则几乎不可能被扳倒。 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无人能动。 除非—— 嬴政退位,新君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 或许只有到那时,赵铭才会从那至高权位上退下。 “王相是觉得,赵铭担不起这国尉之职?” 嬴政带着几分玩味看向王绾,目光里含着审视。 王绾当即躬身一拜,高声回道:“回大王,上将军自然担得起此位。” “此番他率万军深入北疆,斩敌无数,立下旷世奇功。” “莫说国尉,便是以武封君,亦不为过。” “但大王或许忽略了一事。” “我大秦二十等爵已至极致。” “国尉更是武将之巅。” “若此番让上将军登临国尉,将来他再立战功,又该如何封赏?” “待到封无可封之时,” “恐非国家之福。” “毕竟,上将军年仅二十二。” “往后的岁月,还很长。” 王绾一面极力称颂赵铭的战绩,一面又抛出令人深思的言语。 果然, 此话一出, 殿上许多大臣纷纷颔首。 “确实如此。” “赵铭上将军虽立下滔天之功,封为国尉亦无不可。” “但天下尚存两国,若此番便封国尉,日后他再立灭国之功,又当如何封赏?” “况且王相所言还有一层:上将军实在年轻。” “放眼朝堂,纵观天下,” “哪一国的臣子能在如此年纪便握有这般权柄?” “若真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往后只怕会生变故。” “晋升过速,或许并非好事——无论对大秦,还是对上将军本人。” 朝堂之上,细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紧接着,隗状稳步出列,声音沉稳:“王相所言,臣亦赞同。” “上将军此番功勋,虽不宜即刻擢升国尉,但晋爵两级,足以彰显其功。” “国尉尊位,可容后再议。” “恳请大王三思。” “臣等附议。” 一位又一位大臣相继起身,声音此起彼伏。 “这老狐狸……” 嬴政目光掠过王绾,心中冷冷一嗤。 他岂会不知王绾话中深意。 自然,若非赵铭是他血脉,他亦不会如此急切地推其登上高位,握紧权柄。 若换作旁人, 即便军功与赵铭相当,也绝无可能如此迅捷地晋升。 赵铭凭战功得晋身之阶,令朝臣无言; 但更深一层,只因他是嬴政之子,秦王的血脉。 至于他人, 纵使嬴政胸襟再广,亦不免稍加压制,以王道权衡之术。 “上将军。” “你意下如何?” 嬴政的视线转向王翦。 王翦迈步出班,朗声道:“臣以为王相所言不无道理。 然则,今日若只晋爵两级,来日赵铭再立新功,恐再无理由阻其晋为国尉。” 此言一出, 亦暗含王翦的立场。 朝堂之争,言语之间自有其微妙机锋。 “嗯。” 嬴政微微颔首。 随即开口:“上将军所言甚是。” “诸卿以为呢?” 他目光如炬,扫过殿中群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将军所言极是。” “若他日赵铭上将军再建灭国之功,国尉之位必当封赏。” 王绾立即应和。 眼下他的目的,便是暂压赵铭晋升之速。 晋爵两级,总比让其执掌天下兵权的国尉之位要好。 至少,对王绾而言如此。 “甚好。” 嬴政嘴角微扬,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他袖袍一拂, 声如洪钟: “拟诏。” 负责诏书的大臣即刻提笔待命。 “赵铭率军深入北疆异族之地,于国有功,于华夏有功,摧部落,破王庭,斩敌酋。” “战功赫赫,堪称不世之功。” “理当重赏。” “传寡人诏令——” “晋赵铭爵位二级,封彻侯。” “赐爵位相应田土,赐亲卫五百人,许其亲卫总数至三千。” “赐黄金万镒,钱十万,精布千匹,玉器千件,奴仆千人。” “此外,” “赵铭武德昌盛,天下誉其为大秦战神。” “今,” “寡人赐其君号,以武为封,赐号【武安君】。” “其麾下亲卫,赐名【武安亲军】。” 嬴政的声音回荡在殿宇之中。 此言一出, 原本心中暗喜的王绾等人,神色骤然一凝。 “大王竟直接将君号赐予赵铭了?” “武安君。”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君位封号。” “以武勋封君,赵铭的声望必将攀至顶峰。” “虽未直接擢升国尉,但有了这君号在前,赵铭登上国尉之位已是板上钉钉。” “只要赵铭尚在朝中,旁人便再无问鼎国尉的可能。” 第305章 第305章 7 “大王这一手,当真高明。” 王绾面色发白,怔怔望着前方。 即便他这般老谋深算,也未曾料到嬴政会走出这样一步棋。 不直接封赏国尉之职,却以武勋为名,将君号赐予赵铭。 如此封赏,分量似乎比国尉更重。 此刻王诏已下,木已成舟。 王绾纵有万般不甘,也寻不出阻拦的理由,心头仿佛堵着硬石,闷得发慌。 本想阻挠赵铭晋升国尉,谁知阴差阳错,竟令赵铭获封君号,一跃成为朝堂上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须知,自武安君白起之后,大秦朝堂再未有外姓之臣得封君位。 如今赵铭却再度开创先例。 武安君—— 以武定封。 世人提起此号,或只想起白起。 然而不仅是在秦国,天下诸国皆有以武封君的传统。 赵国的李牧亦曾受封武安君。 此外尚有他人。 但真正名载史册、为后世铭记的,唯有白起一人。 他几乎已成为“武安君” 三字的化身。 “大王圣明!” 王翦率先出列,声如洪钟。 韩非与李斯对视一眼。 这对师兄弟此刻仿佛利益相通,极有默契地一同上前,朗声道:“大王圣明。” 尉缭也随之附和。 顷刻间,满朝皆是称颂之声。 “王绾啊王绾,你这只老狐。” “你阻挠孤晋封吾儿为国尉。” “孤便直接赐他君位。” 嬴政心底泛起一阵畅快之意。 他所思所谋,便是在天下一统之前、在与儿子相认之前,将赵铭的权位推至巅峰,令他手握重柄,足以震慑整个朝堂。 如今,嬴政已迈出关键的一步。 下一步,便是赵铭正式登上国尉之位。 武将之首,军权之极。 他将成为当之无愧的军中第一人。 “对赵铭的封赏,待他返都之后再行宣诏。” “任嚣。” “赵铭曾说何时归来?” 嬴政转向任嚣问道。 “回大王。” “上将军言,待襄平诸事安排妥当,他将先携其妹返回沙丘探望母亲。” “省亲之后,便启程回咸阳。” 任嚣恭敬回禀。 嬴政微微颔首:“孤知道了。” “此番他率军深入北疆,动静如此之大,他母亲想必也受了不少惊扰。” 得知赵铭要先回沙丘,嬴政反而松了一口气。 赵铭率领万余铁骑孤军深入北疆异域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他的妻子又怎会不知晓。 想必这些日子,她心中无时无刻不悬着忧虑。 嬴政虽有心宽慰,却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思绪收拢。 “大王。” 尉缭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上将军奏请,为北征异族阵亡的将士发放双倍抚恤。 臣以为应当准奏,以此激励全军士气。 此外,所有与异族交战而捐躯的兵卒,也应同等抚恤。” “此议,寡人岂会不准?” 嬴政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尉缭身上,“此事便交由尉卿亲自督办,绝不可令那些北征的将士心寒。” “臣领命。” 尉缭躬身应道。 朝议继续。 因赵铭之事稍作停顿后,议题很快转向燕地治理。 燕国既灭,大秦眼前诸事繁杂:安抚民心、整编兵卒、发放抚恤……皆是要务。 待朝会散去,几位与王翦交好的大臣纷纷上前道贺。 “上将军,恭喜了。” “赵将军以军功封君,实乃罕有之荣。” “如今赵将军已是武臣当之无愧的领袖了……” 王翦面带笑意,向众人拱手:“诸位客气。 明日酉时,酒仙楼设宴,还望赏光一聚。” 场面一时热络。 这时,王翦余光瞥见王绾面色阴沉。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般机会,当即踱步上前,朗声道:“还要多谢王相今日在朝**言。 若非如此,我那女婿赵铭恐怕还得不到这以武封君的机遇。 待他归来,定让他登门致谢。 对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几分,“也请王相提醒淳于越那老儒,莫忘了登门赔罪。 否则,休怪老夫向大王递上弹劾之章。” 言罢,王翦不顾王绾铁青的脸色,大笑拂袖而去。 …… 章台宫内,嬴政与王翦相视而笑。 朝堂上众人将王绾的神情与王翦毫不掩饰的讥讽尽收眼底,多数只作旁观。 一些原本支持公子扶苏的臣子见此情形,也悄然退避,暂不再表态。 毕竟,王翦已公然与王绾一派决裂。 在王绾阴郁的注视下,王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殿门外。 隗状此时缓步走近,与王绾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虽未被王翦当面斥责,脸色却也一般难看。 章台宫内,笑声朗朗。 “大王,” 王翦拱手,“今日朝堂上这一出,当真痛快。” 王翦踏入殿中,满面春风,笑意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 “痛快,今日当真痛快!” 他声音洪亮,步履间都带着一股畅意。 嬴政抬眸瞥他一眼,唇角微扬:“过瘾了?” “自然过瘾。” 王翦拱手,神色却肃了三分,“不过臣心知肚明,这一切皆因大王圣断。 不授国尉之职,反赐赵铭君号——此一举,不仅令他在军中声望攀至顶峰,更教王绾等人束手无策。 往后赵铭再立新功,晋为国尉便是水到渠成,任谁也拦不住了。” “一而再,再而三。” 嬴政指节轻叩案几,声线渐冷,“王绾此番,确实逾越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锐芒。 “还有淳于越……太令孤失望。” 或许真正触怒嬴政的,并非朝堂上的权术之争,而是淳于越那番言论,以及扶苏的态度。 曾几何时,他对扶苏寄予厚望,可岁月磋磨,一次次的期待换来的皆是落空。 失望堆积成山,虽终究是血脉之子,却已难掩心中寒凉。 “大王,” 王翦躬身,声音压低,“待天下一统,朝堂也该好生整顿一番了。” 自知晓赵铭真实身份那日起,王翦便已将自己视作嬴政棋局中的一子。 大王欲培养赵铭为储,他王翦既将女儿嫁入赵铭府中,育有子嗣,便再无回头之路。 这不仅是选择,更是注定——若扶苏得势,王家必遭清算。 王绾**绝不会放过他们。 权争从来如此,落子便无退路。 而王翦比谁都清楚:嬴政心中那未来太子之位,早已属意赵铭。 这并非猜测,而是大王亲口多次言明的定数。 “不必急着动手。” 嬴政忽然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待封儿身份公之于众时,该跳出来的人,自会按捺不住。” 他太了解这朝堂了。 自古新君换旧臣,他凭雷霆手腕镇住老世族、抑住宗室,提拔外客新贵,让两相制衡,彼此争斗。 而王权,便在这博弈之中稳坐高台。 但这一切平衡,皆系于一点——那便是大秦未来的继承之人。 如今锚点将易,风雨欲来,他只静待风起。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老派贵族多站在扶苏身后,而新兴权贵或倒向胡亥,或冷眼旁观。 岁月推移,诸侯逐一被大秦铁骑踏平,这庙堂便渐渐化作无声的战场——人人皆需择主而依,赌上性命去搏一个未来的权倾朝野。 所谓朝堂,从来如此。 “王上。” “燕国已亡。” “如今天下仅余齐楚二邦。” “四海归一,已在眼前了。” 王翦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慨叹。 “是啊。” “天下一统,终将成真。” 嬴政抬起头,眼中掠过一道灼亮的光, “历代先王之心愿,大秦万民之期盼,孤……未曾辜负。” 燕国既灭,统一的终局仿佛已触手可及。 那幅图景,似乎每个人都已望见。 *** 夜色如墨,笼罩着沙丘郡的沙村。 赵府之内,烛火摇曳。 赵铭与萧何对坐案前,席间摆满佳肴,并置着酒仙楼独有的佳酿。 “不愧是酒仙楼的名酒。” “只嗅其香,便已觉酣畅。” 萧何俯身轻闻,含笑说道。 “萧郡守,” “今日设宴是为共饮,可不是请你来闻香的。” 赵铭朗笑,对萧何这般不拘的性情颇为欣赏。 不愧是青史留名之人,胸中自有丘壑。 半日畅谈,萧何早先那份恭敬拘束已消散无形——或许他也看出,这位名震天下的上将军,本就不喜那些虚礼俗套。 “能得赵将军亲设宴席,天下不知多少人要羡煞萧某了。” 萧何举杯便饮,毫无迟疑。 赵铭亦执杯浅酌,随后问道:“萧大人如何看待当今吏治?” “乱。” “定。” 萧何几乎不假思索,吐出两字。 “哦?” 赵铭眉梢微挑,“愿闻其详。” “大秦以律法为纲,触律者皆依法而惩。” “然法虽在,执律者终是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私?” “借律害民者有之,凭权贪墨者亦有之。” “越是远离咸阳,律法的施行便越见混沌;越是王威难及之处,枉法之事便越是滋生。” “昔日将军为主将时,曾仗剑斩恶徒、平关乱——此事传遍大秦,百姓皆颂。” “然天下似此之事,又何止一二?处处皆有,只是并非人人皆有幸如将军麾下将士,能得明主挺身相护罢了。” 萧何握着酒樽,语气里透出深沉的感慨。 “律法失序,官吏失格。” “这便是萧郡守所说的‘乱’了。” 赵铭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继续问道:“那么,这第二个症结又是什么?” “第二个么,” 萧何略作停顿,语气变得沉缓,“说来也直白。 大秦如今官吏匮乏,而举荐为官者,十之**出自贵族门庭。 这般格局,自周室分封诸侯起便已根深蒂固。 寻常百姓,莫说读书明理,便是想寻个出头之路都千难万难,入仕为官更是痴想。 贵族把持权位,垄断学识,已成铁板一块,坚不可破。” 言及此处,他轻叹一声,面上掠过一丝不甘。 瞧着眼前这年方三十、意气未泯却已深谙世情的萧何,赵铭只是淡淡一笑:“依你之见,这般局面,可有破法?” “难,难于登天。” 第306章 第306章 8 萧何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平心而论,大秦其实已迈出了第一步。 军功爵制,便是破局之始。 它让布衣黔首凭战功亦可跻身贵族之列,加官进爵,成为新贵。 这些新贵既立,便有资财余力栽培子孙,代代相传。 单此一点,大秦已远胜山东六国。 然而,仅此仍不足够。” 他端起酒樽,浅啜一口,目光变得深远:“纵使将来大秦扫平六合,一统天下,若官制学识依旧被少数门阀垄断,则天下根基不稳,祸乱必会暗中滋生。 而乱象之源,往往在于朝廷耳目不明、监察不力。 朝中虽有御史,掌弹劾、监察之权,可那些高居庙堂的大人们,又有几人真能俯身细看民间疾苦、吏治虚实?” 说到此处,萧何嘴角浮起一抹苦笑,那笑里含着忧虑,也带着几分自嘲。 他举起酒樽,将余酒一饮而尽。 “萧何,” 赵铭忽然开口,声音平和,“你生于洛邑,本是周室遗民,却对大秦并无恨意。 反而凭借才学能力,入秦为吏。” 他语气寻常,却字字清晰。 萧何心中微震,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放下酒樽,坦然道:“天下大势,弱肉强食,存亡有数,何恨之有?若真要追根溯源,这神州大地,早年又何尝不是殷商天下?时势所趋,非人力可逆。 倘若大秦真能终结这数百年的兵戈纷扰,使华夏子民不再内耗相残,那便是值得的。 以眼下战局观之,天下一统,已是大势所趋。 唯愿他日秦王能广施仁政,严明法度,加强对官吏的督察,拓宽育才选贤之路。 如此,大秦或可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番话,他说得诚恳而笃定。 听罢萧何这番畅论,赵铭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已然消散。 他神色一正,目光如炬,直视萧何:“若给你一个机会,许你位极人臣,执掌安定天下之权,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萧何浑身剧震。 他立刻明白,这是赵铭抛出的招揽之意。 拒绝,或许此生便止步于这沙丘郡守之位,再难有寸进;应允,则前路豁然开朗,天地无限。 这权衡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萧何毫不犹豫地起身,整肃衣袍,向着赵铭郑重跪拜下去:“萧何,愿效犬马之劳!” 萧何躬身应诺的那一刻,赵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起身离席,缓步上前,亲手将这位新归附的谋士扶起。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赵铭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史册留名的栋梁之材,如今已入他麾下。 一位足以经纬内政的顶尖人才,就此定下归属。 “今夜你且在府中安顿,明日,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赵铭语气和缓,带着些许笑意。 “谨遵主命。” 萧何立刻应道。 “酒宴未尽,我们继续。” 赵铭举杯示意。 心底深处,赵铭确有一份欣然。 萧何既已归心,另一边的韩信正得李牧亲身指点兵略,以其天赋,将来成就必不会低。 那青史所称的“三杰” ,他已得其二。 至于张良……赵铭心中微哂。 此人出身已亡的韩国公族,复国灭秦之念怕是早已刻入骨髓。 更何况,其父正是死于自己剑下。 收服此人,恐怕已是渺茫。 如今那张良行踪成谜,如同遁入阴影。 那些失了国的旧贵们,明面上顺从大秦换得一时安宁,暗地里却如鼠蚁般藏匿于各处角落。 他们若不主动现身,在这广袤神州、人烟稀疏之地,想要彻底根除,确非易事。 次日清晨,赵铭只带了不足百人的亲随,轻装简从,向着沙村以南十余里外的一片密林行去。 路上,萧何始终保持着沉默,未曾多问一句。 既已认主,他深知分寸,不该探听的便绝不开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队伍停在一处山野林地前。 “此地名为‘沙丘野山’,常有猛兽伤人,前任郡守已下令迁走了周边村落。” 萧何望着眼前幽深的林木,略带疑惑,“主上今日是带属下来此**么?” 身为新任郡守,他对治下情状了如指掌。 统辖这数十万人口的郡域,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进去便知。” 赵铭只是淡然一笑,策马便向那看似宁静、偶闻兽吼的森林深处行去。 萧何见状,不再多言,紧随其后。 刚入林荫深处,暗处便有几道目光悄然投来。 待看清来人,林中立刻响起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十余名身着黑衣的身影迅捷掠出,无声跪倒在赵铭马前。 “拜见主上!” 众人齐声低喝,语气中满是敬畏与炽热。 萧何心头一动,瞬间明了——此处,怕是主上暗中培植心腹死士的所在。 不过他并不意外,身居高位者,暗中蓄养力量以保家族根基,本是常事。 以赵铭如今上将军之尊,有此布置,再自然不过。 “起身。” 赵铭抬手虚扶。 “谢主上!” 众人应声而起,动作利落划一,目光仍恭敬地聚焦于赵铭身上。 “引路吧。” 赵铭并无多言。 “主上请随我来。” 为首的黑衣人侧身让开前路。 黑衣身影无声散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领头那人转身引路,在曲折小径间穿行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一座木营赫然出现在眼前。 “主上到了。” 引路的暗士扬声通报。 营中操练的众人闻声顿止,迅速集结。 转眼间,四五百人已齐跪营门之前,呼声如潮: “阎庭无常,恭迎主上。” 赵铭翻身下马,缓步踏入营内。 萧何紧随其后,目光扫过那些肃立的身影,心底暗凛——杀气如刃,皆是精锐。 赵铭走到队列前方,视线掠过每一张脸。 那些眼睛里烧着炽热的忠诚与敬畏,如铁铸的信仰。 不忠者早已被剔除,留下的皆是愿以性命相托的死士。 阎庭的根基,便埋在这乱世里活不下去的孩童之中——这时代,从不缺绝望的种子。 “起身。” 赵铭沉声道。 “谢主上!” 数百人应声而起,动作整齐划一。 赵铭略一颔首,目光投向营地深处。 几名男子正快步走来,为首者布衣简装,却掩不住一身行伍之气,身旁二人亦是如此。 虽年近四十,却仍如出鞘利刃。 “参见主上。” 几人躬身行礼。 “看来诸位适应得不错。” 赵铭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其中一人: “庆秦将军,感觉如何?” 若有人曾亲历灭燕之战,必能认出——这竟是当年燕国上将军庆秦。 世人皆道他已自刎殉国,谁知此刻他却立于此处,呼吸如常。 正如李牧。 世人皆言李牧伏诛赵地,可他分明活着。 萧何静立赵铭身后,心中波澜骤起。 他不识庆秦,却认得李牧——昔年游历赵国时,曾远远见过那位名震北疆的赵将。 那张脸,他未曾忘怀。 李牧竟还活着…… 不是说他已死于伏杀么?主上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还有这庆秦,燕国败亡时城前自刎的上将军,如今竟也气息如常。 偷天换日,这是何等手段? 萧何默然垂目。 这不过是他效忠的第一日,所见所闻已如深潭投石。 “昔日燕将庆秦已死,” 庆秦向赵铭郑重一礼,神色坦然,“如今唯有主上麾下庆秦。” “都起来吧,坐下说话。” 赵铭随意挥了挥手,转身便向营内的一处屋舍走去。 众人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待赵铭在屋内主位坐定,随行诸人仍垂手立于两侧,无人擅自落座。 “都坐吧。” 赵铭笑了笑。 “谢主上。” 众人齐声应道,这才在赵铭左右两侧的席位上依次坐下。 “萧何,” 赵铭开口道,“为你引见几位。 这位是李牧,曾为赵国上将军;这位是司马尚;这位是庆秦,昔日的燕国上将军。 至于我身旁这位,精于政务,才具非凡,名为萧何。” 赵铭依次指向三人。 萧何当即拱手:“三位将军威名,萧何早有耳闻,如雷贯耳。 外界皆道三位已殁于战阵,今日得见尊颜,实乃华夏之幸。” 这话确是发自肺腑。 “见过萧先生。” 三人亦立刻抱拳还礼。 “我等残躯能存于今日,全赖主上仁德,将我等从死地救出。” 李牧神色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笑,“若非如此,我等早已埋骨荒丘,化作尘泥了。” 时日渐久,昔年那份对赵国的执念,早已在一次次暗伏的杀机中消磨殆尽。 忠义固然可贵,却不必沦为愚忠。 “主上,” 司马尚按捺不住激动,声音微颤,“属下听闻您亲率万余铁骑深入北疆异族腹地,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属下……由衷敬佩!” 李牧与庆秦眼中亦同时掠过一道锐光,那光芒里交织着向往与深深的敬畏。 ……… 从他们的神情,从那目光深处难以掩藏的炽热,赵铭看得出——他们同样渴望如他一般,驰骋北疆,以异族之血涤荡边尘,扬华夏赫赫天威。 这不仅是他几人的心愿,更是天下所有华夏将领共有的热血。 赵铭此番北征之举,无论曾属何国,在每一位将领心中,皆是无上的荣光。 望着李牧等人眼中灼灼的期盼,赵铭轻笑一声:“好生修炼。 来日,自有你们统兵征战之时。” “主上,” 李牧上前一步,语气难掩振奋,“属下与司马尚,近日已突破至先天之境,凝练出了武道真气。” 说罢,他掌心向上,一缕凝实的气流缓缓盘旋,隐约发出低微的嗡鸣。 若细细感知,那真气性质刚猛浑厚,正是赵铭早年所修《龙象诀》的路数。 自赵铭获得更高层次的**后,《龙象诀》便传予麾下核心之人修习。 这**刚毅霸道,最是适合李牧这般出身行伍的将领。 “先天三重境,尚可。” 赵铭略一颔首。 “属下惭愧,仅初入先天一重。” 司马尚恭敬回道。 “先天之境,不过是武道初入门槛。” 赵铭神色肃然了几分,“欲达真正强者之列,此等修为,还远远不够。” “请主上放心!” 二人当即凛然应声,“属下必竭尽全力,潜心修炼,绝不辜负主上期许!” 自追随赵铭以来,李牧等人便踏入了一片超脱凡俗的崭新天地。 那前所未闻的武道修行,令他们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庆秦,你如今进展如何?” 第307章 第307章 9 赵铭目光转向一旁的庆秦。 “主上。” “属下资质平庸,至今仍停留在后天五重之境。” 庆秦面露惭色,低声回道。 “已属不易。” “你们皆具武道根骨,这才是踏上此途的根本。” 赵铭闻言,只是淡然一笑。 而站在侧旁的萧何,此刻却是一脸茫然。 李牧等人所言所谈,于他而言犹如天外玄音,全然不解。 武道为何物? 先天境是何境界? 后天境又作何解? 他脑中一片空白,这全然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畴。 “随我来。” “正好让你们展露一番修为,也教人开开眼界。” 赵铭含笑说道。 既然今日来此,不妨也让萧何见识一番这超凡之力。 武道修行,正是赵铭未来谋划的重中之重。 于赵铭心中,他所欲建立的王朝,绝非昙花一现的短暂辉煌。 他要缔造的,是一个真正绵延万世的基业。 只要他生命不息,此事便可达成。 只因他拥有斩杀敌寇、汲取寿元的非凡能力。 神州广袤,凡人穷尽一生或也难窥全貌。 而天下,更为浩瀚。 赵铭对这片天地背后隐藏的真实面貌,始终怀有深重的好奇。 既然世间存在如此充沛的灵气,却不见修炼者的踪迹——至少在这神州凡俗之地,他从未遇见过。 这其中,必定埋藏着惊人的隐秘。 不仅是为了开创那属于他赵铭的王朝霸业,更是为了洞穿这天地之谜。 未来,神州华夏的雄师必将跨出疆域,远征四方。 凭借征战杀伐,凭借汲取那战场遗落的属性之力,赵铭将不断超越自我,臻至更强。 而他的王朝之内,修炼者自然不会仅有他一人。 麾下众将,皆已踏上此途。 只待他日赵铭真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度,修行之法自会逐步传扬。 当然,法不可轻授,阶次分明,唯有忠心不二者,方能获得高深传承。 心怀异志之人,后天境便是其终生的桎梏。 这,便是赵铭对未来的磅礴野心。 而今,阎庭已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在培养暗士的同时,亦在锤炼着一支专为沙场搏杀而生的军队。 他们所修乃是《龙象诀》中的后天篇章。 至于阎庭暗士,则另有所专,各司其职。 随着赵铭话音落下,众人皆随他移步。 一行人来到营中一片空旷场地,前方正是郁郁葱葱的密林。 “主上。” “属下僭越,先行演示了。” 李牧向赵铭拱手一礼,随即手按腰间剑柄。 真气流转,灌注剑身。 挥臂,斩落。 嗤——! 一道数丈长的凛冽剑气应声凝现,破空而出,直向前方数棵合抱大树袭去。 电光石火间。 嚓。 嚓。 嚓。 剑气掠过。 接连五六株巨木,仿佛被无形神兵拦腰截断,轰然倾倒。 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断裂,轰然倒向一侧。 萧何怔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他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坠入了梦境。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斩断如此巨木——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是幻象吗?” 他低声自问,目光扫过周围众人的脸。 可那些面孔平静如常,仿佛凌空斩断林木不过是寻常事,反倒衬得他的惊愕有些可笑。 “剑气凝实,内力浑厚。” 赵铭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赞许。 以他如今的修为,自然能看透李牧的根基——扎实而沉稳。 “承蒙主上夸奖。” 李牧抱拳行礼。 一旁的司马尚却面露赧色:“属下远不及上将军……全力之下,也不过斩断两三棵树罢了。” 李牧忽然抬眼,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不知……能否有幸见到主上全力一击?” 话音落下,司马尚与庆秦也齐齐望来,目光灼灼。 阎庭之中,谁都知道主上修为深不可测,被尊为武道至强。 毕竟众人所修之法,皆由他所传。 可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他倾力出手。 “出征多年,我确未全力施为过。” 赵铭淡淡一笑。 这话并非谦辞。 若在战场上显露全部实力,消息早已传遍天下,后果难料。 更何况,这凡间是否藏着其他修炼者,他始终存疑——天地灵气稀薄至此,却偏偏有寿元之限,本就蹊跷。 倘若暗处真有窥伺之人,过早暴露绝非明智之举。 性命攸关,赵铭向来谨慎。 “主上从未全力出手……” 李牧几人交换眼神,敬畏之色更深。 “主上,请用属下的剑。” 李牧双手托剑,恭敬递上。 “你这剑,只怕承受一击便会崩碎。” 赵铭笑道。 “若真如此,亦是此剑之幸。” 李牧神色郑重。 赵铭不再多言,接过长剑,转身面向前方密林。 众人屏息凝视,萧何更是瞪大双眼,仿佛要将每一瞬刻入眼底——今日所见,早已颠覆他半生认知。 赵铭缓缓提剑,丹田真气流转,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剑锋之上,一道炽烈如阳的金芒骤然升腾,真气灌注的刹那,整柄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震颤愈来愈急,仿佛下一瞬便要崩解。 赵铭眼神一凝,手臂挥展,向着前方苍郁的林海横掠而去—— 嗤! 金光破空,如电如虹。 所过之处,合抱粗的巨木无声断折,仿佛被无形巨刃整齐削过。 剑光去势不止,一路摧枯拉朽,直抵百丈之外方才渐衰。 放眼望去,密林竟被生生犁出一道宽阔的空白,断木倾颓,碎叶纷扬。 及至尽头,金光轰然迸散,化作万千流芒四溅。 激荡的气浪迫得身后数人踉跄后退,衣袂猎猎作响。 “这……真是人力可为?” 李牧怔然望着眼前狼藉,声音微颤,“一剑之威,竟斩尽两百丈林木。 若在战阵之中,只怕千百甲士亦难挡此一击。” 司马尚深吸一口气,眼底尽是骇然:“主公之力,已非凡俗所能企及。” 就连一向沉静的阎庭暗士,此刻亦不由自主投来灼灼目光,那其中翻涌着近乎虔诚的狂热。 唯独萧何僵立原地,面上一片空茫。 他眨了眨眼,又狠狠掐了自己臂膀一记—— 刺痛鲜明。 不是梦。 他缓缓转动脖颈,望向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 林间疏落的光斑洒在赵铭肩头,明明是人形,却仿佛披着一层朦胧的金辉。 “仙……仙人……” 萧何喃喃出声,喉头干涩,“主公莫非是谪世之仙?” 便在此时,赵铭手中长剑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众人凝目看去,只见剑身密布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寸寸瓦解,化作一捧铁屑,簌簌落于尘土。 “凡铁终究难承主公真气。” 李牧叹道。 司马尚上前半步,恭声相询:“敢问主公,如今武道已达何等境界?” 赵铭垂目扫过掌间残留的金芒,淡然道:“若论真气雄浑,可称大宗师。” “大宗师……” 司马尚低声重复,忽又抬头,“此等威能,与传说中呼风唤雨的仙神何异?” 萧何终于踉跄走近,仰面望向赵铭,眼中交织着敬畏与困惑:“主公……您真是神仙吗?” 风穿过新辟的林间空隙,扬起满地碎叶。 赵铭没有立即回答,只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未被剑光触及的幽深密林。 赵铭侧过脸来,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谈不上什么手段。” “可主上您……这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这绝非寻常人力所能及啊。” 萧何指着前方那片狼藉的林地——数百棵巨树被齐整地斩断,那景象简直无法用言语描摹。 “此乃武道之力。” “凡追随于我、忠心不贰者,皆可修习。” 赵铭语气沉静。 “属下……属下也能学吗?” 萧何眼中闪着迫切的光。 “只需身具武道根骨,便可入门。” 赵铭答道。 “属下誓死效忠主上!” 萧何当即俯身下拜。 “你的忠心,我自然看得分明。” “因此,你可修习基础心法第一重。” 赵铭淡淡一笑。 “谢主上恩赐!” 萧何难掩激动之情。 “主上。” 此时。 英布快步从林外走来。 身侧还随着一名神情冷峻的年轻暗卫。 “你也到沙丘来了。” 见到英布,赵铭微微颔首。 “听闻主上归返故里,属下特来禀报阎庭近日情形。” 英布恭敬回话。 “此处并无外人,直言便是。” 赵铭目光一扫,从容说道。 “如今阎庭扩张迅疾。” “暗设据点已逾百处,皆藏于僻远无人之境;若算上酒仙楼所属,现有精锐暗卫三万五千余人,皆已初涉武道。” “此外。” “阎庭仍在各地寻觅可造之材,加以训导为暗卫。” “然较之以往广纳人手,如今更重天赋根骨,每月所收不过千人,皆属可琢之玉。” 英布细细禀来。 “三万五千人……” “这般规模,确实不容小觑了。” 赵铭亦轻声感叹。 阎庭自他一手创立,从无至有,至今不过五年光景! 如此一股势力。 如此一张悄然笼罩天下的**。 皆出自他手。 一旁的萧何听得心神俱震。 “三万五千暗卫,遍布四海。” “连酒仙楼竟也是主上产业……” “这如何可能?” “供养这般多死士,日耗钱财堪称巨万。” “但酒仙楼日进斗金,分号遍及诸国,原来正是主上维系这般力量的财源。” “当真……超乎想象。” 萧何暗自深吸一口气。 今日随赵铭来此,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不仅触碰到超凡脱俗的武道之力,更窥见了主上手中那令人心悸的隐秘力量。 可谓洞开一方全新天地。 “做得很好。” 赵铭微微一笑。 目光却落向英布身旁那名青年。 “属下韩信,拜见主上。” 韩信俯身行礼,眼中燃烧着近乎炽烈的敬畏。 那目光犹如仰望再造之恩人,愿以生死相报。 诚然—— 于韩信而言,赵铭确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全家的救赎。 若无赵铭当日施以援手,他早已无今日。 韩臣颜或许会客死异乡,或许会沦为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第308章 第308章 10 然而因为赵铭的谋划与恩典,这位老人不仅活着归来,更成了亲卫军中的军侯,常伴上将军左右,地位尊崇。 韩信的命运,就这样被赵铭彻底扭转了。 “韩信。” “这般年纪便已踏入先天境,难得。” 赵铭含笑望着眼前的青年。 汉初三杰已有两人聚于麾下,皆为他所用。 “全赖主上恩典。” 韩信当即垂首回应。 “修为只是根基。” “我更盼你能执掌千军,展露统帅之才。” 赵铭缓缓说道。 史上被尊为兵仙之人,自有其运筹帷幄的禀赋。 赵铭不愿见他只成为暗处的利刃,而湮没了那“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的旷世风采。 “主上放心。” “此子在兵道上天赋卓绝。” “来日必是坐镇一方的大将。” 李牧在一旁出声。 赵铭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英布:“往后少派韩信外出执行暗务。 他的路,在沙场点兵。” “属下明白。” 英布肃然应道。 韩信也立即躬身:“属下必随老师潜心修习统兵练兵之法,绝不辜负主上期望。” “老夫定当倾囊相授。” 李牧亦郑重承诺。 “萧何。” 赵铭望向一旁文士装扮的男子。 “属下在。” 萧何上前一步。 “你若对阎庭之事好奇,可在此盘桓数日,再回沙丘郡城。” “若有心修武,也可请李牧他们指点。” “我要在此闭关一段时日。” “谢主上。” 萧何恭敬行礼。 言罢,赵铭转身向营帐深处走去。 “这……这是主上斩的?” 英布此时才回过神,望向营前那片狼藉—— 数百株巨木齐根而断,倒伏一地。 …… 英布话音落下,韩信与后来几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片林地。 每个人脸上都浮起惊愕之色。 “当真出自主上之手?” 韩信怔怔低语。 “一剑掠过,林木尽折,望去足有两百余丈。” 李牧抬眼估量着那一击的痕迹。 “剑气直至两百丈外方才彻底迸发。” 司马尚沉声道。 李牧神色一动,快步向前走去。 众人顿时会意,纷纷跟上,连萧何也不例外。 他们都想亲眼看看,方才那一剑究竟留下了怎样的景象。 行至近两百丈处,但见—— 剑痕所及,大地如被巨犁翻开,断木残枝呈扇形铺展,最末一棵古树断面光滑如镜,仿佛被天刃悄然削过。 剑痕撕裂大地,延伸出近乎两百丈的距离。 所过之处,数十丈内的林木尽数被整齐地切断,断口平滑如镜。 当众人跟随这道痕迹走到尽头时,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再度陷入长久的失语。 一个巨大的剑坑赫然呈现,坑底仿佛仍残留着未曾散尽的锋锐气息,丝丝缕缕,刺得人肌肤生寒。 而更令人心神震撼的,是前方那道本应坚不可摧的石壁——它被这一剑从中劈开,裂成两半,如同被天神以巨斧斩开的山体。 “这……早已超越了凡俗之力。” 李牧凝视良久,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恍惚。 “武道……也能通仙吗?” 萧何怔怔地问。 “主上曾言,” 李牧缓缓开口,“武道之途,可达仙门。 入先天之境,寿数可延至一百五十载。” “当真能成仙?” 萧何睁大了眼,仿佛听见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秘闻。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叹道:“往日所读之书、所见之事,竟都不及今日亲眼所睹之万一。 武道,仙途……这些传说里的存在,原来就在眼前。 而我,竟有幸触及。” 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昨日选择效忠赵铭是何等正确的决定。 那不仅是一条通往权势顶端的道路,更是一条迈向长生与超凡的机缘。 这样的机遇,千古难逢。 “李牧将军,” 萧何忽然转头,“你方才说已入先天境,那岂不是已得享一百五十载寿元?” “正是。” 李牧微微一笑,“如今我气血旺盛,若无意外,应当还能再活百年。” “古往今来,多少**苦求长生而不得,遍寻仙岛无踪。” 萧何语气中满是感慨,脸上却浮起庆幸之色,“谁能想到,你我竟能握此长生之机。” “萧何兄弟,” 李牧神色郑重了几分,“你既被主上带入这处秘地,便足以证明你的忠诚。 主上既命我传你武道**,眼下有三部可供择选。” “其一,《龙象诀》,重锤炼体魄,带军旅杀伐之气;其二,中级内功,为阎庭新晋暗士所修,待立功绩、入庭满一年后,方可赐予更高深法门;其三,高级内功,此法更为玄奥,可修至先天巅峰,且有一桩好处——日后若有机缘,还可转修其他**。” “你是主上亲自引荐之人,足见重视。 这三部,你可任选其一。” 萧何沉思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明:“我选第三部。” 他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只略一掂量便清楚哪条路更妥当,哪条路更合自己的心意。 “好。” “闭上眼,静下心。” “默念‘阎庭’二字。” 李牧的声音干脆利落。 萧何望了李牧一眼,虽不解其意,却还是依言照做。 “阎庭。” 他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刹那间,三股陌生的信息流涌入萧何的识海。 虽从未见过,他却立刻明白——这是选择。 萧何毫不犹豫,将意念探向其中标记为【高级内功】的那一道。 霎时,一股玄奥而绵密的传承如烙印般刻入他的意识。 不过瞬息之间,这门可直抵先天巅峰的内功心法已尽数灌注于萧何脑海。 额角微微一胀,所有内容便已清晰铭记。 再睁眼时,萧何满面惊容:“此乃仙家手段。” “你初入主上麾下,我以先行者的身份多提醒两句。” “第一,**绝不可外传。 若未得主上准许私自传授,神魂将被直接抹除,沦为行尸走肉。” “第二。” “不得生背叛之念。 一旦有此心,主上自会感知。 届时……阎庭清理门户,绝不容情。” 英布迈步上前,语气冷冽如霜。 身为阎庭执掌,他便是主上手中最锋利的剑。 “我明白。” 萧何当即肃然应下。 “萧兄弟。” “你先寻一处安静所在修炼入门,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 “待你初步引气入体,我们便以炼骨散为你淬炼筋骨。” 李牧温声说道。 “多谢诸位。” 萧何拱手致谢。 …… 营寨深处。 “武道根骨测验碑……” “所需材料已命阎庭搜集齐备。 以气血激发,即可测知根骨资质。” “有此物在,日后招募新人便可侧重天赋遴选。” “还有兵器之事。” “既得炼器师传承,总该亲手一试。” “这传承当真不凡……竟能虚空炼器,无需炉鼎。” 赵铭心中暗自思量。 随即,他闭门静室,开始了第一次炼器。 数日后,赵铭推门而出。 “恭迎主上出关。” 以李牧为首,众人齐声行礼。 “耽搁了几日。” “顺手炼了些器物。” 赵铭沉声开口,袖袍轻扬。 五座半人高的石碑应声落地,器韵隐现,质地沉凝。 “此乃武道根骨测验碑。 自今日起,阎庭纳新皆以此碑为准。” “根骨上佳者,重点栽培;根骨平庸者,不必倾注过多资源。” 赵铭吩咐道。 “属下领命。” 英布当即应声。 “另外。” “你们追随我多年,一直未有称手兵刃。” “这次也替你们炼了几柄剑。” 赵铭微微一笑,再度挥手。 六道寒光铿然落地,直插入土。 剑身清冽如秋水,即便静置不动,亦透出削铁如泥的锋锐之气。 厅堂之中立着五道身影。 李牧、司马尚、庆秦、萧何、韩信,以及英布。 赵铭随手将那些锤炼技艺的造物分给了他们。 虽是习作,却都已踏入黄阶上品之列,放在当世,足以称得上神兵二字。 “谢主上恩赐。” 众人齐声拜谢。 “英布。” 赵铭侧首望去。 “请主上示下。” 英布当即躬身。 “往后留心寻觅两类人:一者深通药理,一者精于锻铁。 炼丹炼器之道,吾亦需专才辅佐。 这些人须有中品以上的武骨根底,届时我将在阎庭亲授丹鼎与铸炼之法。” 赵铭缓缓嘱咐。 “属下领命。” 英布肃然颔首。 “如此便好。” 赵铭亦微微点头。 他所立阎庭,便是将来那不朽王朝的初胚。 武者固然是根基,炼丹、铸器这些辅佐之艺,也绝不能少。 既然心中已存开创武道永世基业的念头,从此刻起,便该落下第一枚棋子。 --- 回到宅院。 “封儿。” “又去哪儿了?” 刚踏入院门,夏冬儿便迎了上来,眉间凝着薄嗔。 “娘。” “去料理了些琐事。” “这不是回来了么。” 赵铭笑着应道。 面对母亲,他从来不敢有半分顶撞。 那日自燕地归来,夏冬儿便将他数落了好一阵,怪他行事不慎,太过鲁莽。 赵铭全都安然受下——这何尝不是母亲心底的牵挂。 “哥。” “叫你总乱跑。” 一旁的赵颖眨了眨眼,俏生生地调侃道。 “你这丫头。” 赵铭佯瞪她一眼,随即话锋一转,“这回你好好在家陪着娘,等我去咸阳一趟,便回来。” “何时动身?” 夏冬儿问。 “当初在燕地时,大王便已急诏催我返咸阳。 因异族来犯才耽搁了。 如今归家已有数日,后天便该启程了。” 赵铭答道。 夏冬儿轻轻点头:“既是王命,自当遵从。” “娘。” “其实您大可随我同去咸阳。” 赵铭又放软语气劝道。 “日后再说吧。” 夏冬儿摇了摇头。 第309章 第309章 11 见母亲神情如此,赵铭心下明了,不再多言。 他早看得出,母亲对咸阳那座城,藏着极深的抗拒。 “封儿。” “你觉得李由此人如何?” 夏冬儿忽然问道。 一旁的赵颖听见,脸颊微红,眼中掠过一丝不安。 “李由是我帐下一员将领,我对他所知亦不算深。” “颖儿与他相处得多,娘不如问问颖儿。” 赵铭温声回道。 赵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说道:“只要颖儿自己愿意,我这个兄长自然不会阻拦。” 夏冬儿闻言,便将视线转向了女儿,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颖儿,你今年都二十二了,转眼就是二十三的年纪。 寻常人家的姑娘,十几岁便已出嫁,你如今已算耽搁了。 娘瞧着那李由,待你是真心实意的。 他年纪只比你略长几岁,未曾娶妻,家世也清白。 有你哥哥在,日后你过了门,也无人敢轻慢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这几日,人家那般殷勤周到,娘是看在眼里的。 那张明也说了,他是个可靠的人。” 夏冬儿为女儿的婚事悬心已久,李由近来的种种表现,确实让她心生好感。 “颖儿,你自己拿主意。” 赵铭依旧笑着,将决定权完全交到妹妹手中,“无论你如何选,哥哥都依你。” 平心而论,李由的条件确属上佳。 赵颖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哥哥,再……再容我些时日看看吧。 若他心意不变,我总会知晓的。” “颖儿……” 夏冬儿忍不住又想劝说。 “娘,” 赵铭出声截住了母亲的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便依颖儿的意思。 想娶我赵铭的妹妹,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随即转身,唤道:“张明。” “属下在。” 张明应声快步近前。 “请李公子到主殿等候。” 赵铭吩咐道。 “诺。” 张明领命而去。 不多时,赵府主殿内。 李由躬身向赵铭行礼:“见过上将军。” “坐。” 赵铭自外步入,略一颔首。 “谢上将军。” 李由道谢后,有些局促地在侧席坐下。 赵铭的目光落在李由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久居上位自然形成的威仪,沉静地笼罩下来。 他并未迂回,径直问道:“你对颖儿,是真心实意?” 李由闻声,立刻站起身,神情肃然,话语没有半分迟疑:“回上将军,在下对颖儿姑娘之心,天地可鉴。 自初见那日起,便已认定。 只要颖儿姑娘肯应允,在下愿付出任何代价。 此生非她不娶。”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郑重道,“若蒙颖儿姑娘垂青,嫁与在下,李由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再纳二色,只此一妻。” 在这时代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极为罕见。 但李由此刻言辞恳切,目光坚定,全然是发自肺腑。 他深知眼前之人乃是大秦的上将军,此言既出,便不再是轻飘飘的许诺。 倘若日后违背,所需承担的后果,绝非儿戏。 赵铭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要穿透他的肺腑。 良久,才缓声道:“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 李由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上将军……您,您不反对我与颖儿姑娘往来?” “若真要反对,” 赵铭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从你最初接近颖儿时,便不会容你至今。 再者,我早已说过,颖儿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我不愿勉强她,这世上,也无人能勉强得了她。” 赵颖心中对你并无排斥之意,甚至已生出几分好感。 坚持下去,你总会等到合适的时机。 待到时机成熟,便请你父亲正式登门提亲吧。 赵铭语气温和地说道。 李由闻言连连点头,神情坚定:“请将军放心,我绝不会半途而废。” 此刻的李由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的力量,心中涌起澎湃的斗志。 尤其想到赵颖对自己也怀有几分情意,他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热。 李斯。 倘若你的儿子真能与颖儿结缘。 无论你将来结局如何,李由我都会护他周全。 不为别的,只因他将成为我的妹夫。 赵铭在心中默默思量。 史书中的李斯虽最终官至丞相,权倾朝野,却因始皇驾崩、胡亥继位而遭赵高陷害,落得全族腰斩的下场。 李由自然也未能幸免。 对于李斯其人,赵铭并无太多好感——他精于权术谋略,虽为君王所喜,却处处透着算计与机心。 但李斯是李斯,李由是李由。 未来的事,且看造化吧。 若李斯仍旧选择篡改遗诏、扶持胡亥,那便是他命定的劫数。 赵铭不会过多干涉,既无立场,亦无意愿——要他向胡亥那般愚钝之人俯首称臣,实难从命。 手握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坐拥遍布四方的隐秘势力,赵铭岂会甘居胡亥之下?即便是扶苏,在他眼中亦非明主。 坦白而言,赵铭心中早已埋下野心的种子。 秦王在位时,念及知遇之恩,他愿为大秦征战四方、开疆拓土。 可若有一日秦王不在了,神州动荡、乱世再临,那么最终逐鹿天下、定鼎九州之人,必将是赵铭。 *** 光阴流转,章台宫内。 “大王,这些是刚从燕地呈上的奏章。” “涉及户籍登记与流民安置事宜。” 赵高指着新送来的成堆竹简,躬身禀报。 嬴政瞥了一眼身旁堆积如山的文书,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这些是全部,还是仅一部分?” 他问道。 “回大王,仅三成,余下七成尚未送达。” 赵高恭敬应答。 “嗯。” 嬴政轻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燕国既灭,新土归秦,随之而来的便是永无止境的政务奏报。 诸多事项皆需嬴政亲自定夺——此时虽设九卿之制,但能吏文官终究不足。 疆域扩张愈速,政事积压愈重,最终皆汇于君王案前。 “大王,您已连续批阅奏章一整日了。” “是否稍作歇息?” 赵高低声劝道。 嬴政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每一封奏章皆关乎国运,稍有疏失便生祸乱。” “孤,撑得住。” 嬴政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只空荡的玉瓶上,心头掠过一丝不耐。 那小子迟迟不归,几瓶提神的丹药早已见底,批阅竹简时少了那股清冽药力的支撑,竟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倦意。 “赵铭还没到?” 他终于出声,语气里压着隐隐的焦躁。 侍立在侧的赵高赶忙躬身:“奴婢早已吩咐下去,上将军一入咸阳,即刻便会通传。 昨日驿报说已至边界,想来……快了。” 嬴政微微颔首,指节在案上轻叩:“传诏。 他若回来,叫他立刻滚来章台宫见孤。” “诺。” 赵高垂首应下,心中早已波澜不惊。 大王对这位外臣的纵容与倚重,他起初惊异,如今却只觉寻常。 “大王,”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忽从殿门处传来,“臣这才回来,怎就用上‘滚’字了?” 闻声,嬴政冷肃的面容先是一怔,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松缓,随即却又刻意板起脸,提高声量:“给寡人滚进来!” 殿门开合,赵铭步履生风地踏入,面上犹带风尘,笑意却明亮。 赵高极有眼色地伏身一礼,悄无声息退至殿外,将沉重的门扉轻轻掩上。 …… 赵铭径直走到御案前数步,拱手一礼,语调仍带着几分随意:“臣,参见大王。” 嬴政不语,只以一双深眸冷冷凝着他,那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来,殿内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这般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方才响起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你倒是能耐。 领着一万兵马,就敢直插北疆异族腹地。” 赵铭听出那冷淡语气下藏着的并非真正的怒意——若是震怒,嬴政绝不会是这般情状,甚至未必肯见他。 心下一定,他索性放松了姿态,竟自顾自走到嬴政身侧,寻了个席位坐下。 “大王这可错怪臣了。” 他神色认真起来,“北疆局势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 此役虽险,却一举打出了十年太平。 东胡经此一挫,十年之内,再无力南窥神州。” “十年太平?” 嬴政的声音依旧清冷,目光未曾稍移,“你以为,寡人在乎的是这个?” 赵铭一怔,心底忽然有些没底。 北疆十年安宁,阻遏一个强盛部族南下,这难道不是社稷之福? “臣以为,” 他挺直脊背,正色道,“以此换北疆十年安稳,值得。” “在寡人看来,这十年太平,与你性命安危,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嬴政终于转眸,深深看入他眼中,“你若折在北疆,纵有百年太平,于寡人而言,又有何用?” 赵铭彻底愣住,一时竟忘了言语。 赵铭听得出,秦王这番话并非出于笼络人心的权术,而是发自肺腑的真切关怀。 他站直身躯,目光如炬:“王上,末将首先是大秦的将士,更是华夏的子孙。 那些异族屠戮我同胞,践踏我疆土,此等血仇若不能亲手了结,末将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的声音沉静而坚定,“不仅是我,所有随我深入北疆的儿郎们都抱着同样的决心。 纵然马革裹尸,亦无半分悔意。” 望着赵铭肃穆的神情,那铮铮铁骨间透出的民族气节与军人荣光,嬴政久久无言。 心底深处,他何尝不为这场大捷感到骄傲与欣慰?自己的血脉能在战场上建立如此功业,以一万二千之众击溃异族主力,踏破王庭,斩其首领——这般战绩足以震动天下,青史留名。 可正因为这是他的骨肉,那份担忧便愈发沉重。 倘若赵铭当真埋骨北疆,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位骁将,更是大秦未来的支柱。 “罢了。” 嬴政轻叹一声,刻意维持的冷峻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先前的威严,不过是想警醒这年轻人莫再行险。 “日后切不可这般莽撞。” 他的语气已转为温和。 赵铭嘴角微扬:“战场形势千变万化,但像此番这般境况,恐怕再难遇见了。” 嬴政摇头失笑。 这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将领,心思果然始终系于战局之上。 “如今神州大地仅余两国对峙。” 嬴政负手而立,声音里透出睥睨天下的气度,“区区塞外部族,何足挂齿?待四海归一之日,这些蛮夷便如洞中鼠辈,若敢来犯,孤必将其连根铲除。” “王上英明。” 赵铭顺势应道。 “少来这些虚言。” 第310章 第310章 12 嬴政笑斥一句,转而关切问道:“此番回乡,你母亲可安好?” “劳王上挂心,家母一切如常。 平日仍是捣药制药,与从前并无二致。” 赵铭含笑回应。 他只当这是君王对重臣家眷的例行关怀。 “那便好。” 嬴政目光深邃,“你日后若再欲行险,须得多想想家中亲人。 你若真有闪失,损失的岂止是大秦一员上将?最痛彻心扉的,终究是你的至亲之人。” “王上放心。” 赵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这世上能取末将性命之人,恐怕还未出世。” “既已踏上此途,臣便不曾想过回头。” 赵铭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声音里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若真会后悔,臣也走不到今日。” “罢了。” 嬴政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衣袍上未褪的尘灰,“今日便不留你了。 先回去见见妻儿,明日朝会后,再来章台宫。” 他看得出赵铭是径直入宫,连家门都未踏入。 “那臣便先行告退。” 赵铭也不推辞,起身郑重一礼,眼中掠过一丝暖意,“离家日久,不知府中一切可还安好。” 说罢转身退出殿外。 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嬴政方才轻轻舒了口气。 “能平安归来便好……” 他低声自语,方才刻意维持的肃然神色渐渐化开,眼底浮起欣慰的波澜,“万军之中破东胡,到底是我嬴政的血脉。” 只是目光一转,瞥见御案旁堆积如山的竹简,那点轻松又迅速被熟悉的凝重取代。 *** 赵府门前早已喧动。 “老爷回府了——” 一声通传,庭院内外仆从纷纷趋步相迎。 王嫣领着两个孩子候在门内,身后跟着几位妾室。 近一年光阴未见,两个孩儿又拔高了许多,已是六岁的年纪。 王嫣怀中抱着幼子赵武,身旁的舞阳也搂着年纪相仿的女儿赵盼。 “恭迎夫君归来。” 王嫣微微欠身,身后众人随之行礼。 赵铭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最终落在妻子身上,笑意自眼底漾开。 “启儿,灵儿,来。” 他蹲下身张开双臂。 “爹爹!” 两个孩子雀跃扑进他怀中。 赵铭一手一个将他们抱起,朝王嫣走去。 “武儿长大了,盼儿也是。” 他望向妾室怀中的幼儿,声音里浸着暖意。 沙场征伐虽快意,建功立业亦不负男儿志,可唯有回到这方屋檐下,见到儿女绕膝、家人齐聚,那颗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定。 ——这是他在此世扎根的所在。 “夫君,” 王嫣轻声提醒,“父亲、母亲与兄长已在正殿等候了。” “岂能让岳父久候。” 赵铭一笑,举步朝内走去,一边吩咐随行的管家:“今日设宴,需备足酒食。 我麾下亲卫的份例,也务必安排妥当。” “是。” 管家躬身应下。 正殿之中,王翦父子正对坐品茶。 王氏与儿媳栎阳坐在一侧,少年王离立在旁——他已十三岁,身姿挺拔眉目英朗,俨然已有王家将门的风采。 赵铭踏入厅内,含笑向众人见礼。 王翦闻声展颜,徐徐自席间起身。”总算是归家了。” 他语气温和,眼中带着宽慰。 “边关已靖,自然应当返家。” 赵铭应道。 “回来便好。” 王翦点头,继而轻叹,“这些时日,嫣儿心中忧虑甚重。 你独率万军深入北疆异域,便是老夫亦不免时时悬心。” 提及此番险绝之举,王翦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 他虽久经战阵,自问亦难有把握以万余之众直捣异族腹地,更遑论建此震世之功。 “妹夫此战,实在令人叹服。” 王贲神色振奋,向前一步,“我自忖不及。 可惜未能同往,否则定要随你并肩斩尽那些猖狂胡虏。 扬我国威,壮我华夏声名,何等快意!” 若论赵铭北疆一役所创功业,天下早有公评。 纵使史笔如铁,后世也必铭记这一页:华夏将帅赵铭,引万骑出塞,横扫虏庭,斩首数十万,焚其聚落,破其王帐,终使异族君王授首。 如此功绩,足可光耀千秋。 战报传扬以来,四海皆生敬仰。 军中将士更不必言。 昔日“战神” 之称或仅流传于部分人口,而今已无人异议。 “若兄长在场,必能多斩敌酋。” 赵铭微微一笑。 “哈哈,我就爱听妹夫此言!” 王贲开怀,转向父亲,“爹可听见?连咱大秦战神都这般夸我。” “不知羞。” 王翦摇头笑斥,“你妹夫不过与你客套两句。” 赵铭目光转向一旁始终凝望自己的少年,见他眼中满是钦慕,便温声道:“王离都这般高了。 甚好。 日后可来姑父营中,姑父带你上阵历练。” “姑父,此话当真?” 王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只要你祖父应允,姑父定不食言。” 赵铭笑道。 王离立刻望向王翦,眼中尽是期盼。 “你这小子既开了口,难道祖父是那般不近情理之人?” 王翦佯作恼色,随即又无奈一叹,“这孩子自七八岁起便听着你的战功长大,如今一心只想去你武安大营。” “正巧。” 赵铭对王离颔首,“下次返营,你便随我同行。 沙场之上,自有你建功之时。” “爹爹,我也要和表哥一道去。” 一旁的赵启忽然挺直腰板,一脸正色说道。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满堂响起欢畅笑声。 启儿,你还年幼,待你再长大些吧。” 赵铭忍俊不禁地摇头,目光落在儿子稚嫩的手臂上,“如今这般身量,尚需多长几年筋骨呢。” 一番笑语过后,赵启的小嘴已高高撅起,脸颊涨得通红,满是不服气的模样。 “都坐下说话罢。” 王翦环视殿内肃立的人群,含笑抬手示意,“站着反倒生分了。” “嫣儿,你先带启儿他们去园中玩耍片刻。” 赵铭转向妻子,温声嘱咐,又将怀中的两个孩子轻轻放下,“待膳时再来唤我。 我与岳父、大哥有些话要谈。” “好。” 王嫣柔声应下,并无多言。 “来,到外祖母这儿来。” 王氏适时上前,含笑向两个孩童招手。 待闲杂人等都退去,殿中便只剩赵铭与王翦父子三人。 “入宫见过大王了?” 王翦捋须笑问。 “见过了。” 赵铭颔首,“大王让我先归家探望妻小,朝中诸事留待明日再议。” “可曾提及封赏之事?” 王翦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赵铭摇头,嘴角却浮起淡淡笑意:“虽未明言,但风声早已传开——连晋两爵,更赐武君之号。” 阎庭的耳目早已遍布神州,若连这等消息都探听不到,倒辜负了他多年经营。 得知此事时,他心中确曾涌起波澜。 连越两级爵位,至此已登临大秦军功爵制的顶峰,位列彻侯,堪称当朝爵位之首。 而“以武封君” 更是超脱爵位之上的殊荣,犹如后世勋号,乃身份之象征。 这些年来,除王族外,赵铭是唯一获此封号者,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更紧要的是,此番封赏至少能为他带来两枚二阶宝箱,或许还有意外之喜。 至于封君是否另有奖赏,尚需明日方能知晓。 “爵升两级,武君加身。” 王翦凝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此乃武人至高荣宠,你竟如此平静?” “岳父说笑了。” 赵铭坦然道,“欣喜之情早已有过,此刻自然归于平常。” “倒也是。” 王翦含笑点头,忽又转开话题,“听闻你与王绾那老儿彻底翻了脸?” 赵铭神色微冷,眼底掠过寒芒:“他三番五次针对于我,若再隐忍,岂非枉为岳父?如今朝野皆知王家与他势同水火,连累扶苏门下诸多支持者纷纷退避,可谓损失惨重。 我王家执掌一营兵权,威重朝野,群臣谁敢轻易开罪?何况你手中亦握有一营精锐,大秦半数虎狼之师尽在你我掌中——这般分量,自然令他们如坐针毡。” “妹夫。” 王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王贲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打破了屋内的沉寂:“父亲临走前,单独给王绾留了句话。 那老狐狸今夜怕是难合眼了。” “哦?” 赵铭眉梢微动,“岳父说了什么?” 那番话,王翦只对王绾一人吐露,自然无人知晓。 王绾更不敢外传半字。 “我告诉他——” 王翦的声音沉冷如铁,“若真有扶苏入主东宫那一日,王家与赵家绝不会袖手旁观。 到了必要之时,王翦不吝举兵。” 赵铭闻言,神色骤然一凝:“岳父此言,已是与扶苏一系彻底撕破脸面,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心中震动不已。 这真是他素日所知的王翦么?那位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从不涉足储位之争的稳重老将? “自王绾屡次发难起,便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王翦眼中寒光闪烁,“纵使扶苏仁厚能容,他身边那群人岂会放过王家?我王翦虽守臣节,却非待宰羔羊。” 赵铭胸中涌起一股热流,郑重拱手:“岳父厚意,赵铭铭记。 但请岳父万勿转向胡亥之流。 倘若来日生变,小婿自有手段护王家周全。” 他如今武道修为精深,麾下更有数万阎庭部众,保全两家并非难事。 王翦展颜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老夫信你。 王家永远站在你身后。” “正是!” 王贲沉声应和。 望着父子二人坚定的神色,赵铭既感且佩。 这份不惜与未来储君对立的决心,已是毫无保留的赤诚。 他自然不知王家父子早已知晓未来轨迹,但王翦此刻的誓言,却是发自肺腑——从此两家荣损与共,再无分隔。 “王绾这老匹夫,三番五次挑衅。” 赵铭眼底掠过冷意,“我早已备下一份厚礼。 明日朝会,定要让他尝尝代价。” 早在一年前挥师伐燕时,他便暗中命阎庭搜集王绾违律之证。 庙堂高位者,谁人不借权敛财?只是秦王正值用人之际,且罪证难查,方才睁只眼闭只眼。 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勾当,终究经不起彻查。 王绾此人,城府极深。 “他行事向来周密,你打算如何应对?” 王翦神色一紧,立刻追问。 这位相邦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羽翼遍布,手中权柄更是重若千钧。 想要撼动他,岂是易事? 第311章 第311章 13 “明日朝会,岳父自会知晓。” 赵铭嘴角微扬,眼底却掠过一丝寒光。 …… 晚膳过后。 赵府内宅,各院灯火渐次亮起,今夜注定无眠。 分别日久,赵铭自有满腔柔情需细细补偿。 次日清晨。 议政大殿外。 朝会时辰未至,文武官员已三三两两聚于阶前,低声交谈。 “可听说了?” “赵将军已回咸阳。” “昨日便到了,据说先入宫面见王上,随后才返归府邸。” “如此年纪便位居上将军,今日更要受封君位……二十三岁啊,真是教人徒叹不如。” “自今日起,武臣之首,非赵将军莫属了。” “切莫开罪于他。” “纵不论封君,仅凭其累积军功与爵位,便已凌驾众将之上。 虽则年轻,战勋却远超同侪。” …… 众人私语间,话题总不离赵铭二字。 他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咸阳,昨日入城时更是万众簇拥,百姓闻讯皆自发相迎——这般景象,自沙丘郡一路蔓延至都城。 赵铭,已然成为大秦军民心中的一座丰碑。 此时,一辆六驾马车驶入宫前广场。 众臣目光纷纷投去。 “赵将军到了。” 不知谁低语一声,众人皆凝神望去。 车帘掀开,赵铭身着玄黑武官朝服,腰悬长剑,稳步下车,朝大殿方向行去。 驾车的张明与数名亲卫仍立于车旁待命。 “候我号令,届时将物证抬入殿中。” 赵铭沉声吩咐。 “遵命!” 张明肃然应道。 赵铭遂拾级而上。 阶前百官注目,他面色平静,步履从容。 甫一登临殿前平台,便有数名官员围拢上前。 “恭贺上将军凯旋!” “下官拜读北疆战报,将军以奇兵深入异族腹地,实乃神勇无双,令人拜服。” “万军之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将军真天人也。” “下官敬佩之至……” 众人纷纷拱手致贺。 赵铭亦含笑抱拳,一一回礼:“诸位同僚过誉了。 赵某身为秦将,征战沙场本是分内之事。” 言辞虽谦,却自有分寸。 此时,一道清瘦身影自人群外缓步而来。 韩非行至近前,眉梢微挑,语带戏谑: “命倒是硬得很。” 若是不相熟的人说出这番话来,那便无疑是讥讽了。 可殿上诸臣谁不认得韩非? 但凡有人对赵铭发难,韩非总是头一个站出来驳斥的,满朝文武都晓得他与赵铭交情匪浅。 “你这人,下回非把你拽去草原不可。” 赵铭佯作不快,回了一句。 “韩某是文官,又不是武夫。” “上阵杀敌的事,还是留给你吧。” “今日散了朝,酒仙楼你请客。” “听说你单骑闯进草原,我可是日夜悬心。” 韩非话里带着埋怨,顺手往赵铭胸前轻捶了一记。 这一拳自然没使什么力气——即便他全力出手,对赵铭而言也不过挠痒罢了。 “放心。” “这顿酒少不了你的。” 赵铭朗声笑起来。 “恭迎王相、隗相——” 此时又一阵见礼声响起。 只见王绾与隗状缓步而来,步履沉稳,神色端肃。 两人目光扫过赵铭所在之处时,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可惜了。” “若非王绾当时阻拦,上次你斩了东胡王,本该直接升任国尉的。” 韩非低声叹道。 “比起国尉,以军功封君更合我意。” “况且国尉之位,迟早也是我的。” 赵铭淡淡一笑。 “那倒也是。” “二十等爵之巅,凭战功封君。” “武将之中,已无人能越过你了。” “国尉不过是早晚之事。” 韩非也点头笑了。 “对了。” “你手下还缺不缺得力的人?” 赵铭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韩非。 “缺,正缺得很。” 韩非眼睛一亮。 他深知赵铭眼光极高,能被他称作“人才” 的,绝非寻常之辈。 就如当初的沙丘郡守严兵,史册上虽无名声,可经韩非举荐治理一方后,其才干丝毫不弱。 “好。” “待会儿酒仙楼再细说。” 赵铭应道。 此时—— “赵将军,恭喜了。” “立此奇功,威震四海。” 一道浑厚嗓音传来,正是蒙武。 桓漪也随在一旁。 “恭喜。” “此番北征异族,实是扬我大秦之威。” “壮举,当真是壮举。” 桓漪朝赵铭竖起拇指。 “能得两位上将军如此赞誉,是末将的荣幸。” 赵铭含笑抱拳回礼,并未因爵位已高而有丝毫怠慢。 “这可不是客套话。 你这战功,哪个将领看了不眼热?” 桓漪笑道。 “从前总拿蒙恬、王贲与你比较,如今看来,连我们这些老将也及不上你了。” “天生的帅才啊。” 蒙武亦感慨摇头。 终究是人比人,气煞旁人。 昔日赵铭身为主将时,蒙恬乃至桓漪都曾以他为榜样,激励麾下将士效仿其风。 然而自赵铭擢升上将军之位,局面便悄然生变。 如今连他们这些资历更深的老将也不得不向赵铭求教。 纵使年岁长于他,众人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自叹弗如之感。 “两位上将军过誉了。” 赵铭神色谦和地回应道。 “怎么?莫不是我女婿的功绩让二位看花了眼?” 王翦爽朗的笑声从旁传来。 蒙武与桓漪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王翦满面春风地踱步而来,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得意。 “你这老家伙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蒙武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正是。 除却运气胜人一筹,其余也不过寻常。” 桓漪亦板着脸附和道。 “哈哈!此乃天意眷顾!” 王翦抚掌大笑,畅快之情溢于言表,“往后还有你们眼热的时候呢。” 于他而言,能在蒙武、桓漪这般同侪面前占得上风已是快事,自得了赵铭这女婿后,更是将二人稳稳压过一头,怎能不志得意满?他甚至能想见未来某日,当赵铭真实身份昭示于朝堂时,满殿文武该是何等惊愕,而蒙武等人又将露出怎样羡妒交织的神情。 “这老小子怕是得意得忘了形。” 桓漪摇头嗤道。 “罢了罢了,懒得同他计较。” 蒙武也扭过头去,佯装愠怒地迈步走开。 桓漪瞪了王翦一眼,面露嫌弃之色转身离去。 王翦仍立在原地朗笑不止。 赵铭静立一侧,望着岳父这般姿态,只含笑不语。 “老东西,瞪什么瞪。” 王翦忽觉一道不善目光投来,当即朝王绾所在方位横去一眼,低声骂了一句。 这话唯有近旁的赵铭听得真切。 “岳父,” 赵铭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朝会之上,定叫您见识一番好戏。” “你竟是认真的?” 王翦一怔,面露讶色。 昨日在赵铭府中听闻他要整治王绾,只当是句戏言,此刻观其神色却似早有谋划。 “稍后便知。” 赵铭笑意微深,不再多言。 “你这小子就爱卖关子。” 王翦啧了一声,心痒难耐却又无可奈何。 那厢王绾遭王翦一瞪,已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王相,” 隗状面色冷凝地低语,“赵铭此番归来,王翦气焰愈发张狂了。” “由他得意罢。” 王绾冷哼一声,“天下将定,武人迟早无用武之地。 来日大秦庙堂,终归是我等文臣掌舵。 眼下且容他们逞一时之快。” 隗状颔首不语。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长公子到——” 一名官员忽然扬声喊道。 王绾等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正自广场尽头徐徐行来。 那人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赵铭身上,脚步便转了方向,径直朝他走去。 “扶苏公子朝你来了。” 王翦低声提醒,“虽已撕破脸面,但明面上终究不宜太过。 他毕竟是名义上的长公子。” 赵铭闻言轻笑:“岳父放心,我并非鲁莽之人。 不过您这‘名义上’三字,听着倒有些耐人寻味。” 王翦哈哈一笑,自知失言,便不再多话。 扶苏已缓步走近,朝赵铭展颜一笑:“恭贺上将军凯旋。” “多谢长公子。” 赵铭神色淡然。 “此番上将军孤军深入异域,踏破王庭,阵斩敌酋,战功震动天下,扶苏深感敬佩。” 扶苏语气诚挚,话锋却随即一转,“只是……对待异族平民之举,是否过于严酷?为祸者固然当诛,其中亦有良善无辜。 杀戮过甚,恐失仁道。” 他起初尚在称颂战果,说着说着却又绕回异族平民之事,言语间隐有责备之意。 王翦在旁听得眉头微蹙。 赵铭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已彻底敛去。 不等扶苏再言,他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话语,声音转冷:“长公子若有闲暇,不妨亲赴北疆一看。 去看看那些死在异族刀下的华夏百姓,去看看那些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惨状。 而非在此空谈仁义,妄论是非。” 他目光如刃,字字清晰:“你的话,我不认同。” 语罢,赵铭转身便走。 素来温文的扶苏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脸上终是浮起一层薄怒。 “长公子,” 王翦驻足片刻,沉声道,“你可知大王为何对你失望?” 留下这句话,他也转身离去。 这一幕尽数落入周围朝臣眼中。 “方才长公子与赵将军说了什么?竟惹得将军动怒……” “瞧长公子的神色,似乎也动了气。” “情形不对,其中必有缘故。” “莫非是长公子意图拉拢赵将军,或是为淳于越说情,遭了回绝?” “大有可能。 王家与赵家联姻,两位上将军执掌半壁兵权。 如今他们与长公子公然对立,于公子大为不利。 将来储位谁属,只怕尚有变数。” “大王不可能不顾及王、赵两家的分量。” “原本还想支持长公子,如今看来……还是暂且观望为妥。” 赵铭转身离去时与扶苏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让殿前不少官员心底暗暗发颤。 第312章 第312章 14 尤其是那些原本站在长公子一侧或仍在观望的人,此刻已如风中残烛般摇摆,几乎要熄灭原先的支持。 王翦与赵铭并肩而立所带来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兵权——这两个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令人不得不正视。 “公子,” 王绾快步走近,苍老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方才您同赵铭说了什么?他竟敢如此无礼,拂袖便走?” 扶苏轻叹一声,眉宇间浮起几分无奈:“我不过劝他在征伐异域时,对平民稍存宽仁,日后须多加节制罢了。 终究……儒家与兵家,道不相同。” 话音落下,他沉默片刻,又似释然。 两派学问本就殊途,正如赵铭无法用他的道理说服自己,自己又何尝能轻易动摇对方的信念? “赵铭实在狂妄,” 王绾冷声道,“即便公子之言逆耳,他身为臣子,岂能对公子这般失礼?说到底是倚仗兵权,自恃功高。” “公子请看,” 一旁的隗状也低声接话,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戒备,“这便是兵权过重的祸端。 今**敢对长公子不敬,来日若真执掌天下兵马,只怕连大王也未必放在眼里。” 两人一唱一和,扶苏听着,眼底渐渐染上一层忧色。 “兵权过盛……确非社稷之福。” 他缓缓说道。 “公子不必过虑,” 王绾压低嗓音,向前凑近半步,“臣等必竭力制衡赵铭、王翦,不令其势过度膨胀。 待天下一统,武将便无多少用武之地。 届时,臣等自当辅佐公子,逐步收归兵权——失了兵马,他们便再难掀起风浪。” 扶苏微微颔首。 听着身旁两位重臣的话语,他心中对赵铭乃至所有掌兵上将的疑虑,如藤蔓般悄然蔓延。 不远处,相隔仅十余步。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天下一统,便卸我兵权……王绾啊王绾,你将我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些。” “还有扶苏……果然如史册所载,优柔寡断,易受人左右。 被文臣牵着走而不自知,这般心性,若还能得秦王青睐,那才真是奇事。” “不过,” 他目光微凝,眼底寒意一闪而逝,“无论你是长公子还是何人,若真要动我——我亦绝不会留情。” 他们自以为话音压得极低,无人听得见。 却不知赵铭耳力远超常人,周遭一丝风声草动皆清晰可辨。 若他真展开神识,方圆之内的一切动静,更将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 朝议大殿的殿门缓缓洞开。 赵高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清晰传来: “大王临朝,百官觐见!”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迅速整理衣冠仪容,随后依次步入大殿。 作为武臣之中爵位最高者,赵铭当仁不让立于武臣队列首位,其岳父王翦紧随其后,蒙武、桓漪依次排列。 行至殿门处,禁卫统领任嚣亲自查验各人随身兵刃。 自昔日燕国使臣行刺一事发生,宫禁盘查愈发森严。 当年那批疏忽职守的禁卫已尽数获罪处置——险些酿成秦王遇刺的大祸,万死亦难辞其咎。 故而如今即便朝臣入殿,亦须经受细致检视。 唯有赵铭行至殿前时,任嚣侧身让道,躬身道:“上将军请。” 赵铭早得秦王特赐,可佩剑履上殿,无须受检。 此乃满朝独一份的殊荣。 赵铭微微颔首,道一声“有劳” ,便大步踏入殿中,率先立于武臣首位。 即便是公子扶苏与胡亥,亦须经查验方可入内。 朝臣陆续进殿,各自归位。 待众人齐集,赵高扬声道:“大王临朝——百官恭迎——山呼——” 殿中顿时响起整齐的高呼:“臣等参见大王!愿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声浪如潮,回荡殿宇。 嬴政身着玄黑冕服,头戴王冠,自侧殿步入,立于王座之侧。 他目光垂视群臣,抬手一挥:“平身。” “谢大王隆恩!” 众臣齐应,退回本位。 赵高再唱:“有本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赵铭已走出行列,朗声道:“启奏大王,臣有本奏。” 嬴政见是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问道:“赵卿方归,有何要奏?” 赵铭肃容抬头,声音清晰:“臣要弹劾这朝堂之上一位位高权重之臣。” 满殿霎时哗然。 嬴政亦面露诧异,目光微凝。 王翦不动声色,心中暗忖:“这就开始了?难道真让他握住了王绾什么把柄?” 嬴政沉声问:“弹劾何人?” 赵铭转身,视线直指文臣列首——王绾。 随着他目光移转,殿中所有人的视线亦齐刷刷投向那一处。 王绾陡然变色,心底一慌,下意识侧过脸去,仿佛即便听到“弹劾” 二字,也从未想过那人会是自己。 赵铭的视线如炬,牢牢锁在王绾身上,唇边掠过一丝冰凉的弧度:“王相为何要躲?” “上将军此话何意?” 王绾眉头紧拧,声音陡然抬高,“莫非还想弹劾老夫不成?老夫为相多年,自问兢兢业业,从未行差踏错半分。” 他挺直脊背,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的姿态。 “兢兢业业?从未犯错?” 赵铭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 他倏然转身,面向御座方向扬声道:“臣今日要弹劾的,正是左相王绾。”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文武百官皆露惊愕之色,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赵铭挺拔的背影上。 以武将之身弹劾文官之首,这在大秦朝堂上可谓闻所未闻。 低语如潮水般在殿中蔓延开来: “赵铭这是要做什么?” “弹劾王相?他能拿出什么凭据?” “看来是记恨王相此前阻他晋升国尉一事,借机泄愤罢了。” “终究是年轻气盛,不知朝堂深浅啊……” 多数臣子皆抱臂旁观,神色间透着玩味。 在他们看来,王绾居相位多年,若真有不法,痕迹早该抹得干干净净,岂会留下把柄给人拿捏?能在朝中立足的,谁不是心思缜密的老狐? “赵将军!” 王绾面色骤寒,厉声喝道,“此乃大王驾前,岂容你信口雌黄?诬陷当朝丞相,依秦律当究重罪!” 赵铭却恍若未闻,再度向御座躬身,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臣弹劾王绾四桩大罪:其一,私吞朝廷田产;其二,贩售官奴牟利;其三,任人唯亲,乱政塞贤;其四,暗通外邦,走私违禁。” 四罪既出,满殿呼吸为之一窒。 每一桩皆指向要害,而赵铭立于殿中,神情肃然,毫无惧色。 王绾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四件事他自然心知肚明——甚至所作所为远不止此,但这四桩确是最致命之处。 他强压心头慌乱,伸手指向赵铭:“荒唐!你口口声声罪证,证据何在?若无实据,便是构陷重臣,纵然你战功赫赫,也难逃律法严惩!” “谁说我没有证据?” 赵铭忽地轻笑,那笑意却冷得刺骨,“王绾,你的好日子今日到头了。” 他再度转向御座,朗声道:“臣已备齐证实此四罪之文书物证,现由殿外亲卫看守。 只需大王下令,便可交御史台逐一核验。” 大殿之上。 赵铭的神情肃穆,手中所持之物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秦王嬴政高踞御座,目光扫过,便已明白这位年轻将领此番并非试探,而是决意要将丞相王绾置于死地。 “他当真握有实据?” 王绾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绝无可能。 那些事务皆由心腹经手,紧要处更是我亲自处置,怎会留下痕迹?” 他暗自思忖,愈发认定这不过是赵铭的恫吓之计,意图搅乱自己的心神。 思及此,王绾稳步出列,向着王座深深一揖:“大王明鉴。 老臣自问为秦室尽心竭力,从未存半分私念。 赵将军虽军功卓著,然今日无端弹劾,强加罪名于老臣之身,实令臣蒙冤难雪。 恳请大王洞察秋毫,还臣清白。” 言罢,他抬起脸,眉宇间凝聚着屈辱与愤慨。 “臣等附议。” 十余位朝臣随即出班声援,“王相为国操劳,鞠躬尽瘁,岂容他人凭空构陷?望大王主持公道。” 赵铭侧过脸,视线淡淡掠过王绾与那一片附和之声,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戏谑的弧度:“不必心急。 尔等之中牵连者众,待罪证呈上,自当一并清算。” 他不再多言,只静候秦王发话。 旁侧的王翦默然观望着这场对峙。 昨日赵铭虽略有透露,却只让他“静待好戏” ,此刻局面紧绷,连这位老将心中亦不免悬起。 然而他倒也并不真正忧虑——无论赵铭是否秦王血脉,单凭其累累战功,即便此番举证落空,至多不过受几句申饬,于大局无碍。 反倒是王绾**,怕要难堪了。 殿中寂静,只余等待。 御座之上,嬴政沉吟片刻,终是望向赵铭:“你所言证据,确凿否?” “臣岂敢欺君。” 赵铭躬身应答,“只需大王一声令下,臣之亲卫便可携证物入殿。 届时,大王可遣御史详加核验,真伪立判。” “抬进来。” 嬴政声音沉缓。 赵铭当即转向殿外,扬声道:“张明。” “诺!” 洪亮的应和自殿外传来。 不多时,数名甲士抬着一口木箱步入大殿,步履沉稳地置于**。 王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箱笼落地那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他心口。 赵铭自始至终那从容不迫、胜券在握的姿态,终于让他心底那缕不安迅速蔓延开来。 “上将军,证物已至。” 张明肃立禀报。 赵铭略一摆手:“退下吧。” “诺。” 甲士们依令退出,殿门重新合拢,只留下那口木箱静静搁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枚沉默的惊雷。 赵铭转向秦王嬴政,躬身行礼道:“恳请大王命御史台核验。” 嬴政神色肃然,沉声下令:“御史大夫。” “臣在。” 冯劫应声出列。 “即刻核验。”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臣遵诏。” 冯劫领命,转身向台下的御史们递去一个眼神。 几人行至木箱前,掀开箱盖。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竹简。 冯劫亲手取出一卷展开,目光扫过简上文字,眉头渐渐锁紧。 其余御史也各自取简细看,人人面色凝重。 竹简被一卷卷取出、展阅。 王绾站在殿中,掌心渗出冷汗。 满朝文武的视线都聚焦在冯劫身上。 第313章 第313章 15 谁都知道,这位御史大夫素来铁面无私,执掌监察从无偏袒。 他能如此持续审阅,已说明这些简册分量非凡。 良久,冯劫放下竹简,向御座躬身禀报:“大王,经臣等核验,上将军所呈罪证属实。” 话音如惊雷炸响,朝堂霎时哗然。 王绾脸上血色尽褪。 方才附议他的那些臣子僵立原地,进退两难,惶恐之色溢于言表。 嬴政目光渐寒,声音冷冽:“上将军弹劾之事,果真无误?” “回大王,” 冯劫垂首应道,“无误。 账目明细、往来凭证皆可互证,确系实据。 上将军亦已擒获数名经手办事的党羽,皆可作证。” 这一句定论,彻底击溃了王绾。 他浑身剧颤,先前的从容与倚仗荡然无存。 “父王!” 公子扶苏急步出列,“此事牵涉甚广,儿臣以为或存冤屈,尚需详查……” “冯劫,” 嬴政直接打断了扶苏,视线未离御史大夫,“依罪证所载,共列几宗?涉事者几何?” “禀大王,” 冯劫朗声回道,“上将军所陈四罪,皆有实据。 朝中牵连者不下二十人。 其中以私贩官奴、强占民田为主罪。 此外,尚有与关外私通牟利、盗运铜铁粮秣等事。 至于任人唯亲一项,王氏族亲遍布各郡县,多涉前述诸案。” 这番彻彻底底的坐实,让王绾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跪于地。 那些与他有牵连的官员亦面如土色。 “大王!” 隗状硬着头皮出列,“臣以为此案罪证仍须反复推敲……” “启奏大王,” 殿中响起另一道声音,压过了隗状的辩解,“除上述罪证外——” 赵铭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臣已擒获王相手下的数名亲信,另有七名他意图灭口的证人,皆可随时上堂对质。” 李斯几乎同时出列,拱手道:“廷尉府愿受理此案。”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长久以来,李斯最大的念头便是将王绾拉下高位。 如今赵铭已将刀递到手中,他岂有不接之理?一旦王绾落入廷尉手中,即便原本罪证不足,李斯也有办法让它变得确凿——二人之间,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嬴政并未立刻开口,目光如冰刃般落在王绾身上,其中厌弃之意毫不掩饰。 “你没有什么要对孤解释的么?” 嬴政语声冷冽。 王绾伏跪于地,浑身发颤:“老臣认罪……所有事情皆是老臣指使,与犬子无关。 恳请大王念在老臣侍奉大秦数十载,勿要牵连全族……” 扶苏望向王绾,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王相,你当真……” “衣冠楚楚,内里却肮脏不堪。” 赵铭低声冷笑,“说的便是这般人。” 证据确凿,又在朝堂之上被当众揭发,即便王绾贵为丞相、文官之首,此刻也已无力回天——弹劾他的,正是大秦的上将军,武臣之首。 殿中一片死寂,无人敢出声反驳。 那一箱罪证早已经御史大夫冯劫核实,内容详实,无可推诿。 旁侧的王翦暗暗摇头,心道:这小子竟真办成了……王绾这般根基,竟被他一手扳倒。 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选择与赵铭为敌,便该想到今日结局。 见王绾不再辩驳,嬴政面色彻底沉下。 “冯劫、李斯。” “臣在。” 二人齐声应道。 李斯眼中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激切。 “御史台与廷尉协同查办此案。 奏疏所列涉案之人,全部收押,其族亦一并拘审。” “待查实之后,依大秦律法定罪。” “臣遵诏。” 王绾仍跪在原地,面如死灰,再无往日半分威仪。 王绾的身子彻底软倒下去,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泥。 朝堂之上,百官屏息,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那一袭瘫软在地的紫袍上。 片刻之前,这位文臣之首还昂然立于玉阶之前,转眼之间,已从云端坠入囚笼。 “禁卫军,拿人。” 冯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敲入静寂。 他视线扫过殿中诸臣,一个接一个名字从唇间吐出: “吴到。” “林木。” “曹庆。” …… 每一声落下,便有一张脸血色尽失,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求饶的力气也无。 王绾未曾辩驳一字,他们又拿什么来辩? “拿下。” 嬴政的话音像冰刃划破空气。 殿门轰然洞开,任嚣率甲士涌入,铁甲碰撞之声铿然震耳。 不过片刻,包括王绾在内的二十余名朝臣皆被押出大殿。 余下众人默立原地,后背渗出冷汗,仿佛刚从刀锋下捡回性命。 许多道目光悄悄转向赵铭——那青年将领静立如松,面色平淡。 可众人心底却翻涌起寒意。 好狠的手段。 不愧是沙场里滚出来的人。 左相之位,权倾朝野,竟被他一手掀翻。 那些早已该焚毁湮灭的罪证,他是如何掘地三尺挖出来的? 此人不可惹。 有仇必报,出手便是绝路。 “王绾……” 嬴政的声音从高阶上传下,沉冷中压着雷霆。 “实在令孤失望。” “诸卿——当以此为戒。” “臣等谨遵诏谕!” 百官齐声应和,声线里藏着未散的惊悸。 谁都明白,那四桩大罪压下来,纵是丞相也难逃一死。 至于族运如何,只看君王一笔朱批。 “赵铭。” 嬴政的目光落向他。 “此番弹劾,你有功于朝。” 赵铭拱手,神色肃然: “皆为秦室。” 话音落下,殿中隐隐传来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不少人垂下眼帘,心底暗嗤。 好一个名正言顺。 好一场堂皇的复仇。 “此子城府之深,着实令人心惊。” “不动声色间,竟已搜罗了王绾这许多罪状,绝非临时起意,怕是布局已久。” “王绾啊王绾,寡人这儿子,心性可不像扶苏那般温软。 他若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你招惹了他,实是自寻祸端。” 嬴政心中暗忖,竟生出几分唏嘘。 其实,王绾贪墨枉法,嬴政并不觉意外。 朝堂之上,这般人物岂在少数?无非藏得深浅之别罢了。 这些事,嬴政心中自有一本账。 只要不过分,他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下初定,需举国之力维系。 后世有言,水至清则无鱼,大抵如是。 无论何朝何代,贪浊之辈总难绝迹。 “赵高,宣诏吧。” 嬴政无意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赵高躬身趋前,从案上捧起早已备好的王诏。 他竭力掩饰着神色,但眼底那丝因王绾倒台而生的快意,仍隐约可辨。 他展开诏书,朗声诵道:“秦王诏谕,上将军赵铭听诏。” “臣,恭听王命。” 心头大患已除,赵铭此刻心神宁定,安然领诏。 “赵铭奉王命征伐燕地,克竟全功,劳苦功高。” “异族南侵,戮我华夏子民。 赵铭挥师北上,击溃来犯之敌,斩首十余万,护佑百姓,功勋卓著。” “其后更率万军深入北疆,破异族王庭,斩其王首,歼敌数十万,战功彪炳。” “今,依功行赏。” “晋赵铭爵位两级,封彻侯,享相应岁俸、田邑,许建亲卫。” “赐万金,钱十万,精布千匹,玉器千件,奴仆千人。” “此外,赵铭武德昭彰,天下誉之为大秦战神。” “今,寡人特赐君号,以武为封,号曰【武安君】。” “其麾下亲卫,赐名【武安军】。” …… 赵高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 这番封赏,早在赵铭尚在燕地时便已定下,如今不过是正式宣诏。 故而“武安君” 之号,并未在朝堂引起太多波澜,众人皆已了然。 “臣赵铭,谢大王隆恩。” “必竭忠尽智,不负王命。” 赵铭躬身长揖,声震殿梁。 于他而言,这些赏赐受之无愧。 一切皆是用性命搏杀换来的,血汗之功。 或许有君王恩宠的成分,但根基终究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 从最初的后勤步卒,到今日之位,每一步都是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 “此乃你凭战功所应得。” 嬴政面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嬴政的目光扫过朝堂,那股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凝滞了。 “王绾所为。” “寡人,绝不姑息。” “御史与廷尉查办王绾之后,继续严查,查出一人便处置一人。” “绝不宽贷。” 他的声音冰冷,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殿中诸臣。 这一次,谁都看得出君王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未等群臣回应,嬴政已从王座上起身:“散朝。 赵铭,至章台宫见驾。” 说罢,他转身离去,袍袖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只余下群臣压抑的呼吸。 “臣等恭送大王——” 众人伏首齐呼,直至那玄黑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朝议既散,王翦大步走到赵铭身旁,笑声洪亮,毫无遮掩: “好小子,真有你的!王绾那些罪证,竟真被你攥在了手里。” “这一回,他算是彻底栽了。” “他要动我,我自然奉陪。” 赵铭朗声一笑,音调同样毫不收敛。 翁婿二人早已默契,一唱一和之间,已将态度昭示于众——这便是与赵铭为敌的下场。 连文臣之首的王绾尚且如此,旁人若再动心思,便需掂量几分。 “说得好。” 王翦抚掌附和,声震殿梁,“我等不轻易惹事,可若有人欺到头上,也绝不善罢甘休。” “岳父此言差矣。” 赵铭却话锋一转。 王翦挑眉:“何处有差?” “我赵铭从不怕得罪人,即便得罪,也光明磊落。 因为我从未触犯秦法,更未贪赃枉法。” 赵铭笑容倨傲,目光扫过四周,“若有人想借国法扳倒我,只怕是寻不着由头。” “正是!” 王翦大笑,“我翁婿二人行伍出身,仰仗大王所赐田禄足矣,那些腌臜勾当,不屑为之。” 二人言语如刀,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第314章 第314章 16 唯有王绾一系的官员面如铁青,仿佛吞了黄连,却一字也吐不出。 “岳父,我先往章台宫面见大王了。” 几句机锋过后,赵铭向王翦拱手。 “去吧。” 王翦挥了挥手。 “韩兄,” 赵铭又转向韩非,“今夜请来府中一叙。” “好。” 韩非含笑颔首,并不多言。 赵铭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经过隗状等人身旁时,目光冷冷一瞥,如寒风掠面。 “隗相……如今该如何是好?” 几名王绾旧部凑近隗状,低声急问。 “此处非议事之地。” 隗状眼神一沉,声音压得极低。 在这朝堂之上,他岂敢多言一字。 玉阶之下,扶苏独自立在原地,神情怔然,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王相……” 他喃喃低语,眼中一片恍惚。 “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扶苏的声音很轻,像是问旁人,又像是问自己。 胡亥适时地踱步上前,停在兄长身侧,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长兄,谁能想到,堂堂左相竟也……唉。 您门下往来之人,怕是也该细细梳理一番才是。” 言罢,他不等扶苏回应,便转身离去,步履间透着轻快。 章台宫深处,嬴政正伏案披阅竹简。 赵铭径直入内,依礼一揖:“臣,拜见大王。” 见嬴政未抬头,他便如往常般,自行寻了处席位坐下等候。 侍立一旁的赵高见此,眼皮微微一跳,却未敢出声。 这殿内能得此“随意” 之许的,本就寥寥。 “传膳。” 嬴政仍未抬眼,只平淡吩咐。 “再备酒。 今日,孤与赵铭在此用膳。” “诺。” 赵高躬身应下,悄然退出,并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一时只余竹简翻阅的细微声响。 **片刻,赵铭终是开口:“大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嬴政这才搁下笔,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良久,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王绾的那些事……你搜罗得颇全,费了不少功夫吧?” “臣不敢隐瞒,确然耗时不少。” 赵铭神色坦然,笑道,“然皆为肃清朝纲,以正秦法。” 话虽如此,他心中并非全无忐忑。 一朝左相位极人臣,即便秦王如今对自己倚重有加,此番动作的界限与后果,仍需小心揣度。 见他答得滴水不漏,嬴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王绾得罪了你,算是踢到铁板了。” “臣一心为公。” 赵铭正色道。 “在孤面前,便不必说这些门面话了。” 嬴政瞥他一眼,语气似有无奈,“你那点心思,孤还看不明白?” 赵铭仍欲再辩,嬴政下一句话却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酒仙楼……是你的产业吧。”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赵铭抬眼,正对上嬴政了然的目光。 他知道,此事已无需再瞒,也瞒不住了。 “大王……是如何得知的?” 他索性笑了笑,问道。 “一个日进斗金、权贵云集,且分号遍及诸地的酒楼,” 嬴政看着他,眼中带着些许玩味,“你以为,孤会不去查一查它的底细?” “……大王说的是。” 赵铭摸了摸鼻子,露出些许赧然。 此时此景,多说恐怕无益。 阎庭的事,终究还是被察觉了。 这原本藏于暗处的底牌,如今被人点破,赵铭面上虽还镇定,心底却难免掠过一丝不自在。 “黑冰台之名,你可有耳闻?” 嬴政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赵铭略一迟疑,试探着回话:“臣若说未曾听过……是否可行?” “黑冰台乃孝公时所立,至今已逾百年。 其中暗士皆百中选一,足可一当十。” 嬴政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道,“可前番派往你酒仙楼的人,却折损颇重,狼狈而回。” “寡人的黑冰台精锐,竟不及你楼中几名护卫。” 赵铭闻言,当即展颜一笑:“臣那些护卫,多是行伍退下来的老卒,手脚自然比常人利落些。” “利落?” 嬴政轻轻摇头,“黑冰台所择,岂止身手?你手下那些人,不简单。” “能得大王一句称许,是他们的造化。” 赵铭垂首应道。 从这番话里,他听得出嬴政虽知护卫不凡,却尚未触及阎庭真正的底细。 况且以往黑冰台数次试探,他都严令属下留手克制,未曾真正反击——既为大秦之臣,行事便不能越过那条线。 见他有意将话头带过,嬴政也不再深究。 人人皆有秘密。 而赵铭身上的隐秘,似乎比旁人更深、更重。 若他并非自己的骨血,嬴政或许会心生戒备,甚至早用手段除之。 但既是亲子,许多事便不必计较。 朝中重臣尚可私养死士,自己的儿子,难道反不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这便是嬴政此刻所想。 “往后每月,将酒仙楼最好的酒送五百坛入宫。” 他转而吩咐道。 “五百坛未免寒酸。” 赵铭却抬起头,眼中带笑,“臣愿进献千坛。” 嬴政既未再逼问,他自然也须投桃报李。 “看来寡人还是低估了你那酒坊的能耐。” 嬴政嘴角微扬。 “大王确实小看了。” 赵铭语气里透出几分感慨,“这酒仙楼是臣多年心血所聚。 若非当年应征入伍,臣如今大抵只是个酿酒的商贾罢了。” “那倒是幸而将你征入军中。” 嬴政笑意深了些,“否则,大秦便少了一员上将。” 这话说得恳切,亦带着庆幸。 战阵凶险,他比谁都清楚。 倘若赵铭当年未在后勤军中立住脚、杀出血路,自己或许永远无从知晓他母亲的存在,更不会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儿子流落在外。 “听大王这般说,似乎确是如此。” 赵铭朗声笑起来。 “听你口气,楼中美酒皆出自你手?” 嬴政略显讶异。 “酒方是臣琢磨出来的,酿造的活儿则请了专门的师傅。” 赵铭答道。 “倒是未曾料到。” 嬴政颔首,目中露出赞许,“你竟通晓此道。” “臣通晓的……可不止这些。” 赵铭微微一笑,话中似有深意。 章台宫深处,父子间的对话仍在继续。 与此同时,胡夫人的寝殿内。 “母亲,” 胡亥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快意,“您没瞧见今日朝堂上的情形——扶苏那张脸,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他手下最得力的王绾,这一回是彻底逃不掉了。” 他转向静立一旁的赵高,眼中闪着光:“赵铭此人手段当真厉害,竟能搜罗出那些证据,硬生生将王绾拽了下来。” 胡氏闻言,目光轻轻移向赵高。 这位常年随侍在秦王身侧的近臣,每逢赵铭或其子女入宫时,便会得空暂离。 “王绾……此番确实难以翻身了。” 赵高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位居相邦近二十载,权倾朝野,谁曾想竟被赵铭一举扳倒。 实在令人唏嘘。” 胡氏收回视线,正色看向胡亥:“亥儿,你需谨记一事——绝不可与赵铭为敌。 此人不仅掌兵善战,更兼心思缜密、记仇必报。 他能隐忍布局,连王绾这般老谋深算之辈的罪证都能握在手中,其能耐可见一斑。” “母亲放心,” 胡亥当即应道,“我拉拢他还来不及,岂会得罪?即便他未明确归附,只要他继续与扶苏相抗,待**后承继大位,必不会亏待于他。” 赵高在旁缓声补充:“公子只需保持友善,不必刻意拉拢,但切记不可触怒。 赵铭之所以对王绾出手,根源在于王绾屡次针对于他。 这便是关键。” “所以说王绾那帮人愚不可及,扶苏更是连手下都约束不住。” 胡亥得意地扬起嘴角,“本公子早已严令属下不得招惹赵铭。 即便他不为我所用,亦不会与我为敌——这般局面,岂不正好?” 赵高却神色一肃:“眼下还有一事需公子思量。” “何事?” “王绾既倒,左相之位便空了出来。” 赵高压低声音,“接下来,谁能坐上这个位置,才是要紧之处。” 胡亥沉吟片刻:“老师是想推我们的人上去?可如今高位者,非中立即倾向扶苏,我们这边……似乎并无足够资历的人选。” “以臣对大王心性的揣度,” 赵高缓缓道,“此番能递补此位的,不出李斯、尉缭二人。” 李斯与王绾素来势同水火,若有人提议相位更替,朝堂上必然掀起波澜。 我们须得助李斯一臂之力,倘若他因公子之故得登高位,这份人情便是结下了,日后自有回报。” 赵高缓缓说道,声音里透着精密的算计。 他对嬴政的心思揣摩得极深,寥寥数语便点破了要害。 “学生谨记。” 胡亥垂首应道。 此时的胡亥虽仍带着几分纨绔习气,但关乎那至尊之位,他在赵高面前却显得格外驯顺。 同一片月色下,有人欢喜便有人忧。 扶苏的府邸中,数人默然立于堂前,每个人眉间都凝着浓重的阴翳。 “我早说过,赵铭此人只宜结交,不可开罪。” “可你们偏要与他为难。” “如今倒好。” “王相全族入狱,牵连朝臣近二十人。” 扶苏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力。 “公子,事已至此,回天乏术了。” 隗状亦摇头叹息。 “隗相,当真无法救王相一命么?” 扶苏眼中仍存不忍。 王绾扶持他多年,若要眼睁睁看其赴死,他实难心安。 “朝堂之上,冯劫已亲自核验罪证,铁案如山。” “王相与涉案众臣……怕是救不得了。” “如今能做的,或许唯有保全王家血脉。” 淳于越声音低沉。 王绾落得如此下场,莫说他,满朝文武皆未曾预料。 “王相所犯之罪……可能保全亲族?” 扶苏望向隗状。 “难。” “此事由李斯主理,他绝不会留情。” “或许……关键仍在公子身上。” “毕竟……” 隗状欲言又止。 “我明白。” 扶苏黯然颔首。 “还有那赵铭。” “此子着实可怕。” “王相行事向来周密,竟被他揪住如此多把柄。” 第315章 第315章 17 隗状面色沉郁,眼底深藏忌惮。 从前不过言语相争,此后便是生死之敌了。 赵铭不会放过他们。 正如他们亦不会放过赵铭。 “且行且看吧。” 扶苏再度叹息。 “此外,淳于太傅。” “大王有诏,命你向赵铭致歉。” “此事……还须妥善处置。” 隗状转头看向淳于越。 话音落下,淳于越脸上顿时青白交加,如吞针砾。 “老夫自会处置妥当。” “绝不再牵连公子。” 淳于越闭上眼,苍老的面上尽是屈辱。 —— 第两想他淳于越,身为大秦儒门之首,声名显赫,**遍及朝野。 如今竟要向一介武夫低头赔罪。 淳于越必须亲自登门,求得那位武将的宽恕。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折辱。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自身,更为了公子扶苏。 章台宫中。 嬴政一面批阅奏疏,一面与赵铭闲谈,光阴悄然流逝。 不觉已近午时。 “大王。” “午膳已备妥,是否呈进?” 赵高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时辰过得真快。” “竟已晌午了。” 嬴政搁下手中竹简,略显倦意地叹道。 “大王勤政,臣深为感佩。” 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报,赵铭由衷感慨。 “大秦疆土广袤,各郡每日呈报的文书繁多,诸事皆需孤亲自决断。 稍有疏漏,或许便酿成祸患。” “孤宁可多些疲累,也不愿地方生乱。” 嬴政神色肃然,话语恳切。 “大王仁德。” 赵铭心中敬意更甚。 对于嬴政这般勤勉,赵铭自是钦佩。 然而在他心底,却另有一番思量。 “待日后时局果真生变,新朝既立,定要好生教导启儿理政。 我便领兵在外征伐,顺道收集战场所遗之特质。” “若终日枯坐殿中批阅奏章,未免太过乏味。” 赵铭暗自思忖。 为君固然尊荣。 可终日埋首文牍,却非他所愿。 “孤说了这许多,又这般疲倦,你这小子还不明白?” 嬴政望向赵铭,语气里带了些许嗔怪。 “臣……该明白什么?” 赵铭一怔,确未领会其意。 “大王。” “您该不会想让臣协助处理政务吧?” “此乃储君之责,与臣无干。” 赵铭忽有所悟,连忙摆手推辞。 闻听此言,嬴政不由失笑。 随即拾起案上一只空置的丹瓶,朝赵铭轻轻掷去。 见到丹瓶,赵铭顿时了然。 “是了是了。” “原是提神丹药之事。” “臣明白了。” “明日定遣人将新炼的丹丸送入宫中。” 赵铭展颜笑道。 话音稍顿,复又想起一事。 “大王。” “宫中那位首席方士徐福,至今尚未归来么?” 赵铭面露好奇。 “尚未。” 嬴政摇头,转而反问,“你对此人似乎格外关切?” “臣只是心生好奇罢了。” 赵铭含笑回应。 徐福此人。 在往后的史册中,亦占有浓重一笔。 前世赵铭醉心史籍,对历代人物掌故皆熟稔于心。 而今亲身立于这神州风云之际,自身已成为撬动时局的关键。 对于徐福,他确有探究之意。 此人来历成谜,入秦宫似亦负有隐秘使命。 先前秦王下诏诛尽宫中炼丹方士时,赵铭曾出于好奇,查验过那些宫廷炼制的所谓“仙丹” 。 细究之后。 赵铭亦不免暗自心惊。 毒丹之中,除了那些致人死命的金属之毒,竟还藏着炼丹师精心调配的药理。 服下能令人精神一振,气力陡增,那些灵丹的效力并未消散,只是被刻意混入了致命的成分。 如此看来,徐福此人,恐怕当真通晓炼丹之术。 若非赵铭身负炼丹师的传承,寻常人绝难窥破其中关窍。 这世间的隐秘——究竟是否存在修炼之人,是否真有仙踪可寻——赵铭隐隐觉得,徐福便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锁孔。 “一个戴罪之徒,有何值得挂怀?” 嬴政的声音冷硬如铁,“他最好能躲藏一世。 倘若敢现身,寡人必将他千刀万剐。” 多年受方士丹药所害,积毒渐深,嬴政心中之恨,早已刻骨。 “徐福一定会回来。” 赵铭的语气却平静而笃定。 “通缉令已传遍四方,你何以如此肯定?” 嬴政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臣……不知该如何解释。” 赵铭顿了顿,“但心底就是确信。” 难道要说,徐福入秦本就是为了刺杀秦王?这理由听来牵强。 可赵铭深信,若徐福真是修炼者,必怀有某种目的。 而秦王,定然是他目标的核心。 秦王未死,他的图谋便未达成,归来是迟早的事。 当然,也可能一切只是赵铭的误判。 “那寡人便等着他现身之日。” 嬴政轻笑一声,不再深究。 恰在此时,殿门轻启。 赵高领着几名内侍悄步而入,安置好案几与坐席。 各式珍馐陆续呈上,酒香也随之弥漫开来。 “大王可还有吩咐?” 赵高躬身请示。 “退下吧。” 嬴政挥袖。 赵高行礼告退,领众人退出殿外,门扉缓缓合拢。 “臣为大王斟酒。” 赵铭执起酒壶,将清冽的琼浆注入嬴政面前的酒樽。 “寡人还特意命人去酒仙楼采买佳酿,谁知竟本就是你的产业。” 嬴政摇头,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不甘。 “大王未曾问起,臣岂敢妄言。” 赵铭含笑回应。 “何时开始的?” 嬴政举樽浅酌,随后问道。 “受封副将、驻守渭城之时。” 赵铭答得坦然。 “果然。” 嬴政颔首,并无意外之色,“你若真想隐瞒,倒也不易。 黑冰台早已查明,第一家酒仙楼便开在渭城——寡人正是由此断定与你有关。” “臣开设酒楼,光明正大。” 赵铭笑道,“大秦律法中,从未禁止武将经营酒肆。 即便他人知晓,亦无妨。” “你这小子,心思藏得倒深。” 嬴政淡淡一笑,目光如炬,仿佛已穿透所有掩饰,直抵赵铭心底,“真以为能瞒过寡人?” 赵铭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握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可面对眼前这位**时,心底仍不免掠过一丝紧绷。 “始皇帝终究是始皇帝。” 他暗自思忖,“纵然没有超凡之力,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仪,几乎令人屏息。” 他稍作沉默,终于开口:“臣……还有一事未曾禀明。” “臣私下训养了一批死士。” “部分安置在府邸之中,另有一些,潜藏于沙丘故里。” “人数……约在千余。” 赵铭选择了部分坦白。 嬴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深究。 对自己这个儿子,他再了解不过——机敏得近乎狡黠。 他说一千,实际只会更多。 只是究竟有多少,即便掌控天下的黑冰台也未能探明。 那名为“阎庭” 的势力,那深不可测的“酒仙楼” ,仿佛铁板一块,始终无法渗透半分。 “对于王绾,你意如何?” 嬴政转而问道。 “他所犯诸罪,皆触秦律,自当依**处。” 赵铭答得毫不犹豫。 他所搜集的罪证,桩桩件件皆可定族诛之刑。 尤其是侵夺田产一项——当今天下地广人稀,大秦境内所有田地尽归朝廷统辖。 唯有获爵将士可得赐田,世代承袭;寻常百姓仅有耕植之权,田产仍属官府。 王绾却利用丞相权柄,大肆将官田化为私产。 此外,还有贩卖官奴的勾当。 所谓官奴,多来自灭国之战:昔日六国贵族,举族数千人沦为囚徒;战场俘获的士卒,更是不计其数。 在刑徒军制推行之前,此等交易堪称暴利。 即便后来有所收敛,王绾**仍未罢手。 毕竟,每一次征伐都会带来新的奴隶。 或许,他们当初极力针对赵铭,不仅是为了扶持公子扶苏,更是因为赵铭推行的新政,实实在在地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根基。 “他们所犯之罪,确可诛族。” 嬴政语气平缓,却字字沉重。 “既然依法当诛,那便诛族。” 赵铭话音冰冷,毫无转圜之意。 “你当真想清楚了?” 嬴政目光如炬,“即便你留王绾一支血脉,也算未彻底决裂。 他背后所代表的,是盘根错节的老世族。 你若执意灭其全族,从此便是他们的死敌。” 此刻,嬴政的口吻已非君王对臣子,更像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告诫——尽管赵铭尚未知晓这层关系。 在嬴政看来,即便将来赵铭身份公开,若要站稳脚跟,或许仍需借力某些势力。 殿门外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扶苏快步走入,衣袂带风,在距离王座一丈处倏然跪倒,额头触地:“儿臣拜见父王。”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前与赵铭交谈时那点罕见的温和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冽。”讲。” 一个字,砸在空旷的殿宇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硬度。 赵铭静立一旁,目光在君王与长公子之间无声流转。 他心下明了,这位被寄予厚望的长公子,其言行屡屡偏离君王的期望,那份厚重的失望已逐渐凝成冰霜。 或许正因如此,历史上北疆的风雪,才会成为这位公子最终的归宿——皆因他总在错误的时候,谈论国策,质疑长城,非议法度的根基。 扶苏抬起头,年轻的脸上交织着恳切与固执:“父王,王相触犯国法,铁证如山,儿臣深知不该为其开脱。 然而王相效力大秦数十载,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恳请父王念及旧日情分,法外施恩,至少……赦免其族中无辜子嗣,免去株连之刑。” 言罢,他再次深深俯首。 “为何是你来?” 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责问更令人心凛,“王绾门下故吏众多,为何无人出声,独你前来?” 扶苏挺直脊背,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儿臣虽未正式列入王相门墙,然多年来蒙其照拂指点,心中视其为半师。 师者有难,**岂能坐视?此乃人伦常情,儿臣理当如此。” “人伦常情?” 嬴政重复这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眼前儿子的肺腑,“那你告诉寡人,大秦立国之本,是什么?” “是法度。” 扶苏答得毫不犹豫,“儿臣不敢或忘。” 第316章 第316章 18 “既知法度为根本,又何来‘法外施恩’?” 嬴政向前微微倾身,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若法度之下,人人皆谈私情,讲旧谊,今日可因功勋饶恕王绾一族,明日便可因亲故宽纵其他罪臣。 长此以往,法将不法,国将不国。 私情如野草,一旦容它滋生,便会蔓绕法典之柱,直至将其侵蚀倾颓。 这道理,你不懂么?” 扶苏张了张嘴,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预先想好的辩驳之词竟堵在喉间,化作苍白的嗫嚅:“儿臣……儿臣只是……” 嬴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早在朝堂之上,廷尉将王绾罪证罗列分明时,他便料到了。 料到来求情的可能会是这个儿子。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雷霆天威下缄默保全。 而扶苏,终究不是那样的聪明人。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铜灯中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那沉默比任何训斥都更具重量,压在扶苏的肩头,也压在旁观者赵铭的心上。 赵铭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慨然。 他知道,有些沟壑,并非言辞可以跨越;有些路,一旦踏错,便再难回头。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扶苏肩头。 他垂首立在阶下,喉间干涩,竟寻不出一句可以回应的话。 父亲的话语字字如铁,敲打下来,不容辩驳,也无从辩驳。 “下去吧。” 御座上的君王挥了挥手,那动作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也截断了任何继续对话的可能。 “儿臣……遵命。” 扶苏深深一揖,齿关紧咬,将翻涌的不平与困惑死死咽回腹中。 他转身退出章台宫,步履沉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也将那令人窒息的威仪隔绝在内。 待那年轻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嬴政的目光才从空荡的殿门处收回,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寡人原以为,他不会来。” “聪明人此刻不会来求情。” 他缓缓道。 侍立一旁的赵铭略一沉吟,接话道:“长公子或许不算机巧之人,但其心仁厚。” 这评价出自他本心,这些时日看来,扶苏便是这般模样。 若论才具,经年累月的**亲自点拨,扶苏并非庸碌之辈。 只是那栽培的路,似乎从一开始就偏了方向。 他性情温良,将“仁” 与“义” 奉为圭臬,儒家经典浸透了他的骨髓——这本非坏事,却偏偏不是驾驭一个庞大帝国所需的全部。 他要继承的,不是一个学宫,而是即将囊括四海、混一舆图的万里江山。 嬴政所要的继任者,须有镇服天下、平衡朝野的魄力与手腕。 而扶苏今日所言,竟将人情置于国法之上,这细微处的抉择,恰恰暴露了他与君王之道的根本歧途。 无怪乎御座上的父亲,眼底的失望一日深过一日。 “仁厚?” 嬴政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或许吧。” 在那至高无上的权位之巅,“仁厚” 或许可用来泽被苍生,但若只知仁厚,迟早会被朝堂下那些如狼似虎的臣僚吞噬,被暗处那些未曾熄灭的复国余烬焚毁。 君王忽然转过视线,目光锐利地投向赵铭,那其中竟含着一丝难得的探询与关切:“你心中……可怨扶苏?” 赵铭神色一凛,当即肃容:“大王,臣岂敢对长公子心存怨怼。” “寡人要听实话。”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敷衍的力度,“他门下那些人,屡次与你为难。 你若因此怨他,也是人之常情。” 言罢,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那叹息里,藏着更深一层的忧虑——倘若他日**大白,这个流落民间的儿子认祖归宗,甚至触及那至尊之位,届时他会如何对待扶苏,如何对待其他兄弟姐妹?若真酿成骨肉相残的惨剧,纵是**之心,又怎能不为之所痛? “臣为何要怨长公子?” 赵铭反而坦然笑了,语气平和,“说起来,长公子确有其仁厚之处。 这些年来,他并非没有尝试与臣修好,只是往往身不由己。 他的症结,在于受儒家某些迁阔之论浸染太深,行事不免拘泥刻板。 但若说他本人有何等不堪的大过……”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些微的慨然:“臣细想来,倒真也举不出。” 这便是赵铭眼中的扶苏:缺乏独断,更像是一面被王绾等人高高举起的旗帜。 那些拥戴他、为他争夺储位的大臣,所求的或许并非一位明君,而是一个易于掌控、能维系他们世代利益的傀儡。 扶苏的性情,恰好符合他们的期待。 回溯过往,自淳于越最初发难起,扶苏甚至曾亲自前来致歉,其后诸多事端,也大抵如此。 怨恨?实在谈不上。 只因在赵铭心中,从未真正将这位长公子,视作棋盘上需要全力应对的敌手。 牢狱深处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石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那些被铁链锁住的人们蜷缩在阴影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或含糊的申辩,很快又被狱卒冰冷的呵斥打断。 赵铭站在廊道尽头,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人影,投向更幽暗的所在。 他想起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昨日殿中对谈时,君王看似随意的探问。 扶苏……那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暖意。 始皇帝给予的信任与恩遇,早已不是君臣之间的礼数,而是一种近乎父辈的托付。 赵铭握了握袖中的拳,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珏——那是多年前嬴政亲手所赐。 即便山河倾覆、朝代更迭,他也要守住这份承诺:让那人的血脉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下去,哪怕从此隐姓埋名,粗茶淡饭。 “身不由己。” 他当时这样回答嬴政关于扶苏的询问,话音落下时,竟看见君王眼底一闪而过的释然。 至于胡亥……赵铭移开视线,不愿让那个名字沾染思绪。 有些黑暗,连触碰都觉得污浊。 “廷尉大人到——” 拖长的通报声撕裂了牢狱的阴郁。 李斯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摇曳处,官袍肃整,步履间带着久违的昂扬。 冯劫紧随其后,面色却凝重如铁。 狱卒们如潮水般分列两侧,鞭梢在空中抽出短促的锐响,所有呜咽与哀告瞬间死寂。 “带王绾。” 李斯的声音不高,却在石壁间撞出清晰的回音。 最深处的牢门被铁链拉扯着打开,刺耳的摩擦声久久不散。 一个披散白发的老者被拖了出来,囚衣褴褛,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胛。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走来的两位重臣,嘴角竟扯出一丝古怪的弧度。 “李廷尉……冯御史……” 王绾的嗓音沙哑如破风箱,“老夫何德何能,劳动二位亲自审问?” 李斯停在五步之外,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丞相——不,罪人王绾。” 他缓缓开口,“你族中子弟供述的罪状,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今日并非审问,只是让你亲眼看看,你经营多年的网,是如何一寸寸断裂的。” 冯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徐徐展开。 简牍碰撞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陇西良田千顷,皆以贱价强购,逼死农户十七户。 邯郸盐铁之利,私吞逾半,沿途关卡皆有你王氏印记。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与燕地残族暗通书信,意图在大军粮草中动手脚。 王绾,这些可需我一一念给你听?” 老者身体晃了晃,却突然仰头笑起来,笑声干涩凄厉,在牢狱中回荡。”成王败寇……成王败寇罢了!李斯,你以为今日扳倒我,明日就能高枕无忧?在这咸阳宫里,谁的手是干净的?你——” “堵上他的嘴。” 李斯冷声打断。 狱卒迅速将破布塞进王绾口中,后者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李斯不再看他,转身对冯劫道:“其余涉案人等,按律严办。 大王有令,此案需在三日内了结。” “三日?” 冯劫眉头微蹙。 “三日后,大军凯旋的庆功宴。” 李斯望向牢狱高处那扇狭小的气窗,窗外透进一丝惨白的天光,“大王要在那之前,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大秦的律法,容不得半点砂砾。”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靴底踏过潮湿的石板,留下深深浅浅的水印。 经过赵铭身侧时,李斯脚步稍顿,却未转头,只低声道:“赵将军,大王让你即刻入宫。” 赵铭颔首,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拖回牢房的王绾,那老者蜷缩在角落,仿佛一截枯朽的树根。 权力场的倾轧从来如此,昨日高坐明堂,今日沦为阶囚。 但有些东西不该被这漩涡吞噬——比如血脉,比如承诺。 他整理衣袍,转身朝牢狱外走去。 天光渐亮,咸阳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那是新一日朝会的序幕。 而在这座帝国都城的深处,更多的暗流正在无声涌动。 李斯侧过身,朝旁边的囚室扬了扬下巴。 冯劫会意,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关于王绾的案子,冯大人有何高见?” 李斯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此处是廷尉的牢狱,自然一切由廷尉做主。” 冯劫神色平静,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冯某奉诏前来,不过是从旁协理,一切以廷尉为准绳。” “冯大人之意,我明白了。” 李斯也笑了笑,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王绾的案子,表面证据确凿,定罪似乎易如反掌。 可这热炭团,谁接在手里都烫得慌。 冯劫此人,在朝中算不得新贵,也非旧族,向来立于两派之间,从不轻易涉足纷争。 此番陛下特意下诏让他同来,恐怕正是防着自己借题发挥,牵连过广。 冯劫心里透亮,只愿做个见证,绝不深陷其中——免得开罪了王绾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势力。 不多时,牢门铁链哗啦作响。 王绾已褪去官袍,一身灰白囚衣,由两名狱卒押了进来。 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如今已是阶下之囚。 李斯眼中掠过一丝快意的冷光,挥手屏退左右。 “王绾,” 他声音冰寒,“坐下说话。 本官奉王命,审你罪责。” 王绾脸上毫无波澜,眼神却已枯槁。 不过几日,须发竟尽成霜雪。 从云端坠入泥淖,这般摧折,足以蚀骨**。 他默默坐下,形同槁木。 李斯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猛地掷向王绾。 竹简砸在他胸前,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你的罪状,皆在此处。 看过之后,可认罪?” 王绾缓缓俯身,拾起竹简展开。 第317章 第317章 19 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合上竹简,动作迟缓。 “罪,老臣认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唯有一事相托,恳请冯大人转奏大王。” 他转向冯劫,浑浊的眼眸里透出最后一点微光,自始至终未看李斯一眼——他深知,这位政敌绝不会给他半分生机。 朝堂倾轧,从来如此。 若今日下狱的是李斯,自己同样不会手软。 “王公请讲。” 冯劫语气温和。 “求大王念在王绾多年效命秦廷,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保全我王家血脉,不绝祭祀。” 王绾凝视着冯劫,一字一句道,“此乃王绾唯一所求。” “此事,冯某可代为上达天听。” 冯劫沉吟片刻,“然大王能否开恩,非臣下所能揣测。” “有劳冯大人。” 王绾长叹一声,肩背佝偻下去。 “王绾,” 李斯忽然冷笑,声音如刀锋刮过石面,“不必痴心妄想了。 实话告诉你——” “若换作旁人揭发,或许尚有一线余地,可如今举告你的是朝中武将之首,铁证如山,想为家族留后路,已是痴人说梦。” 堂上声音肃杀,字字如钉。 “经廷尉府审定——” “尔所犯诸罪如下:侵夺民田,谎报官奴死籍,私贩人口,结党营私,暗通外邦牟取暴利,乃至害命伤人。” “数罪并罚,当判族诛。” 李斯话音落下,笔尖已蘸满朱砂。 他从未想过给王绾留半分生机。 “李廷尉这是要斩草除根?” 王绾抬起眼,眉间凝着寒霜。 “本官执掌国法,唯公正二字而已。” “公正?” 李斯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到了此时,你还说这等话。” 他转向一侧静立的冯劫:“冯大人,廷尉府已议定,王绾之罪当诛全族。 御史台既为陪审,可有异议?” 冯劫沉吟片刻,缓声道:“既已审结,自当奏请大王圣裁。” “理当如此。” 李斯颔首。 他起身踱至王绾面前,俯身低语,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王绾,你可曾料到今日?” “休要得意太早。” 王绾齿间渗出恨意,“今日我败,非败于你手。 来日方长,或许你的结局……比老夫更惨。” “纵有那一日,也必在你之后。” 李斯轻笑,“而你全族——皆要先行一步。” 望着阶下囚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李斯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酣畅。 他忽又凑近半分,嗓音压得极低: “对了,禁军清点你族中人口时,似乎少了几个……倒是聪明,早早将子嗣散往各处。 莫非早就预感有今天?” 他直起身,掸了掸袖口:“不过你放心。 本官会一一禀明大王。 除非他们逃出大秦疆土,否则……迟早一个个送他们去与你团聚。” 言毕,李斯不再看那张扭曲的脸。 “来人。” “将罪臣押入死牢,严加看守——别让他轻易死了。” “诺!” 狱卒应声而入,架起王绾便往深处拖去。 镣铐摩擦石地的声响渐远。 旁观的冯劫终于轻声开口:“廷尉方才,是否过于……” “生死之敌,何来过与不过?” 李斯转身,神色平静,“今日是他失势,我方能站在此处说话。 若换作是我落败,下场只怕更甚。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冯劫默然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冯大人,供状已全,无须再拖。” “该入宫面见大王了。” “嗯。” 冯劫整了整衣冠,与他并肩向外走去。 罪证确凿,王绾当堂伏法,这场审判便少了波折。 章台宫的殿宇深处,嬴政与赵铭对坐,酒盏间的对话正渐渐沉入更深的夜。 “齐楚尚在版图之外。”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却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似随口一提,“待四海归一之日,你以为……是该裂土封侯,如周室旧例,还是以郡县经纬天下?” 他语气里带着酒后的松散,眼底却凝着一片肃然。 赵铭放下酒盏,抬眼望来:“大王想听场面上的话,还是心底的话?” “自然是真言。” 嬴政应得很快,脊背却不自觉微微挺直。 他熟悉这神情——每当赵铭敛去笑意,接下来的话便字字千钧,如同上次那声“丹中有毒” 。 “若**行赏,朝中诸臣,怕无人不盼分封。” 赵铭唇角浮起一丝淡笑,像自嘲,又像讽世,“臣亲手夷平四国,按功论,封王亦不为过吧?” “理所应当。” 嬴政颔首。 “是啊,王爵之尊,谁人不欲?” 赵铭笑意渐深,话音却一转,“可若将私心搁下,单看国运——分封不过是周期轮回,郡县方是长治久安之基。” 嬴政眼中倏然亮起:“正是此理!” “裂土封国,看似安稳,然主弱则藩强,终有反噬之日。 周室之衰,便是前鉴。” “然则……” 赵铭声调沉缓,如磬石落潭,“大王可曾思量另一面?” “何意?” “行分封,诸王各治其土,朝廷中枢得以喘息,压力骤减。 若行郡县……”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天下权柄尽归咸阳,万机繁剧皆压于殿前。 大王在时,自然镇得住。 可若后世之君庸弱,无力驾驭这庞然疆域,崩裂之速,或许……比诸侯坐大更快。” 话音落下,殿内只余烛芯噼啪轻响。 那言外之意,如冰锥悬顶——始皇在世,自可威压海内,使六国遗孽蛰伏;然一旦山陵崩,庸主继位,这看似铁桶的江山,怕也难逃顷刻倾覆之局。 若是推行分封之制,局面断不会这般。 分封既行,诸王裂土。 纵有封国之主生出异心,纵有封国之兵蠢蠢欲动,朝廷中枢所受的压力也远不至此。 即便是胡亥那般庸碌之辈承继大统,大秦的江山也不至于崩塌得如此迅疾。 “由此可见,一位能担大任的继任之君,何其关键。” 嬴政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听了赵铭这番话,他心中亦明朗了几分。 倘若当真全面施行郡县之制,确如赵铭所言,日后朝廷中枢将背负千钧重担。 若有动荡,自己或可凭威势**,然继任之君若无此等魄力与能耐,天下恐将再陷纷乱。 “而孤深信,孤所选定的继任之君,必能镇得住这江山。” 嬴政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着赵铭说道。 那目光中透出的霸意与笃定,几乎化为实质。 “大王魄力,臣钦佩之至。” 赵铭自然含笑应和。 继任之君? 赵铭在心底细想一番。 秦王诸位公子之中,眼下确实寻不出这般人物。 “怎的?” “瞧你小子的神情,似是不信孤能寻得一位合格的继任者?” 嬴政嘴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问道。 “这个……臣自然是深信大王的。” “毕竟大王后宫充盈,嫔妃众多,保不齐哪日又添几位公子。 大王如今正值盛年,若能手把手悉心教导,或许真能栽培出一位贤君。” 赵铭思忖片刻,竟真琢磨出一个法子来。 闻听此言。 嬴政不由得气笑:“你这小子,当真讨打。” “大王。” “这已是最妥帖的法子了。” 赵铭面露无辜之色。 自己分明想出了这般妙策,或许亦是眼下唯一的良方。 除此之外。 赵铭也确实想不出其他对策。 除非嬴政决意延续分封旧制。 但想来,这已无可能。 “你呀……” 嬴政原本肃穆的神情,顷刻间被赵铭搅得消散无踪,只得摇头失笑。 恰在此时! “启奏大王。” “廷尉李斯。” “御史大夫冯劫。” “于殿外求见。” 赵高尖细的嗓音穿透殿门,传入室内。 “竟这般快?” 嬴政颇觉意外。 朝会散去才多久? 不过一个多时辰,他们便已查案完毕,前来复命。 “臣所寻的那些罪证,足以令王绾等人无从辩驳。 他既无法开脱,自然只得认罪。 或许存着这般顺从的态度,还能盼得大王从轻发落。” 赵铭淡然一笑,径直点破了王绾的盘算。 嬴政未作回应,只将视线投向殿外,沉声威喝:“宣!” 殿门外。 赵高闻声即刻转身,低声道:“两位大人,请入殿觐见。” 语毕。 他伸手推开紧闭的殿门。 李斯与冯劫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章台宫内。 眼见嬴政正与赵铭于殿中对坐,饮酒用膳,二人神色皆是一怔。 显然未曾料到,大王竟会在章台宫私宴赵铭。 于他们而言,这无疑是罕见的殊荣。 两人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拜见大王。” 他们俯身向嬴政行礼。 嬴政抬手示意,声音低沉:“案子已经审结了?” “回大王。” “王绾对所犯诸罪供认不讳,未曾有半分推脱,皆已画押确认。” “这是他的认罪书。” 李斯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卷按有朱红指印的绢帛。 嬴政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冯劫。 “廷尉所言属实。” “只是王绾认罪之前,曾托臣向大王带一句话。” “恳请大王念在他多年效力的份上,为他留下一脉香火。” 冯劫垂首答道,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嬴政,想从那张脸上寻得些许转圜的痕迹。 嬴政神色未变,只平静道:“既然案已审定,便择日依律处置罢。” “启禀大王。” “依大秦律,侵夺田产者,族诛。” “私通外邦牟利者,亦族诛。” “王绾其余罪状,皆当处斩。” 李斯紧接着奏道。 “律法既立,岂容更易?” “难道人情还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嬴政眉头微蹙。 此言一出。 李斯心中暗喜,当即应道:“臣明白了。” “臣将以廷尉府文书张贴告示。” “十日内将王绾全族依**处。” “只是此番缉拿的王家族人并非全部。” “王绾共有五子三女。” “眼下唯有长子王文身在咸阳,其余四子皆在外地。” “其女中有两人已经出嫁,一入隗氏之门,一为宗室之妇。” 显然。 这些细节仍需嬴政亲自裁断。 “已出嫁者,既离本宗,可免连坐。” “其余人等,一概诛灭。” 嬴政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臣遵诏。” 李斯立刻领命。 第318章 第318章 20 “大王。” “臣以为……” “王相之罪虽重。” “或可……为其存续一丝血脉,至少幼子或能保全。” 冯劫终究不忍,还是出声求情。 “冯大人。” “方才大王已有明示:人情不可越法。” 李斯当即截断他的话。 “可是这……” 冯劫一时语塞。 王绾之罪铁证如山,大秦以法为纲亦是根本,他那一点不忍,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退下吧。” 嬴政一挥衣袖,不愿再多言。 “臣等告退。” 李斯与冯劫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待二人的脚步声远去。 “借王绾之命虽可震慑朝堂,令许多人不敢再轻易与你为敌。” “但从今往后,你与那些老世族之间,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嬴政转向赵铭,缓缓说道。 “没有余地便没有余地。” “臣一不犯律,二不越矩。” “他们又能如何?” “若真动手,臣更不会畏惧。” 赵铭轻轻一笑,神情里不见半分惶惧。 “你这小子,终究是太过张扬。” “不过……你也确有张扬的底气。” 嬴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赵铭并未打算给那些旧贵族留下半分余地,嬴政看在眼里,也就随了儿子的心意。 或许连李斯与冯劫都未曾想到,君王此番决断的背后,竟有赵铭的影子。 “臣常年身在行伍之间,不似文臣那般心思九曲。 臣行事端正,自然无惧暗影纠缠,可他们呢?” 赵铭语带冷峭,话中锋芒直指王绾。 他能将那些人的罪证一一翻出,可那些人能寻到他的把柄么?他暗中蓄养的死士,岂是旁人能轻易窥探的?只怕还未近身,便已被阎庭抹去踪迹。 实力,便是他从容的底气。 这一点,王绾之流永远无法企及。 …… 面对赵铭毫不掩饰的自信乃至张扬,嬴政并未多言。 二十三岁便以军功封君,位列大秦武将之首,莫说是赵铭,换作任何人身在此位,怕也难免意气飞扬。 “如今王绾既已去职,左相之位空悬。 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任?” 嬴政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今日既已问了这许多,也不差这一问了。 “大王,此事关系重大,臣不敢妄言。” 赵铭神色一肃,摇头推辞。 “你在孤面前,还少说了那些‘妄言’么?” 嬴政语气里透出些许调侃。 “若论资历、功绩与才干,尉缭大人最为合适。” 赵铭如实道。 “的确,他足以胜任。 可惜,其志不在此。” 嬴政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这是为何?” 赵铭略感意外。 少府虽为九卿要职,但比起丞相之位,终究低了一阶。 “尉缭入秦,非为名利,只为心中抱负。 待天下归一,他或许便会离去。” 嬴政言语间流露出几分无奈,此事纵然是他,亦难以转圜。 赵铭闻言,心中亦生敬佩:“尉少府,真乃高义之士。” 身居九卿高位,却能不**位,只为天下凝一之愿而来。 这般心志,令他想起了后世那些为信念坚守不移的身影。 “除尉缭外,你心中可还有人选?” 嬴政仍将问题抛回给他。 “若大王定要臣说,臣推举韩非。 他才具过人,如今亦位列九卿。 朝臣之中,臣与他相知最深,其余诸人,臣不敢妄断。 至于李斯,虽擅法家治国之术,然与韩非相较,终是逊了一筹。” 赵铭不再迟疑,坦然道出所想。 既然让他说,他便直言不讳。 赵铭并不在意这些,反正于他而言并无损失,至于秦王如何决断,那是君王自己的事,他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嬴政微微颔首,似乎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 廷尉府内。 “由儿,你回来了。” “快,吩咐下去备酒,今**我父子定要畅饮一番。” 李斯刚踏入府门,便瞧见李由已候在厅中,顿时朗声大笑。 管家应声退下,匆匆去安排酒席。 “父亲今日为何如此开怀?” 见李斯满面春风,喜色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李由不禁有些好奇。 此时王绾入狱的消息尚未完全传开,下朝的官员们大多讳莫如深。 毕竟涉及的是当朝左相、文臣之首,眼下虽已下狱,难保日后没有变数。 朝中众人多不敢妄议,生怕万一王绾得以脱身,日后遭他记恨。 “我儿归来,恰逢喜事成双,怎能不乐?” 李斯笑声未止,引着李由往内厅走去。 二人入内,相对而坐。 “由儿,王绾已被打入大牢。” 李斯嘴角含笑,缓缓说道,“不止是他,他那一派的二十余名重臣,也一个不落,全数下狱了。” “什么?” 李由倏然抬头,眼中尽是惊愕。 “王绾贵为左相,地位仅次于大王,怎会突然沦落至此?” 他追问道。 “因为赵铭。” 李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上将军?” 李由更觉困惑,“此事与上将军有何关联?” “朝堂之上,王绾多次针对赵铭,你应当知晓吧?” 李斯问道。 “儿子知道。” 李由点头,“正因如此,儿子才请父亲在朝中多为上将军周旋。 上将军虽擅用兵,但在朝中根基尚浅,若一直被王绾一派针对,终究不是好事。” 李斯轻笑一声:“王绾那些动作,赵铭可都一一记着呢。” “此番他回朝,直接带了一整箱关于王绾的罪证,当廷弹劾。”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王绾当场认罪,大王当即下令将其收监。” 李斯语气转冷。 “上将军竟能搜集到如此致命的罪证?” 李由难掩震惊,“究竟是怎样的罪名,能一举扳倒王绾?” “强占民田、私通外邦牟利、贩卖官奴、任人唯亲……” 李斯缓缓吐出几桩罪名,神色间带着几分得意。 “仅凭这些,便能令王绾下狱?” 李由仍觉难以置信。 “若是旁**劾,这些罪证恐怕连朝堂都进不了,早被王绾的势力拦下了。” “但弹劾他的人,是赵铭。” “——他可是能直奏天听的人。” 李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 李斯府邸内,烛火摇曳。 “罪证是直接抬到大王眼前的,大王当场就命冯劫查验。” 李斯端起茶盏,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铁证如山,满朝文武都看着。 大王最重法度,王绾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这回也翻不了身。”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王家,完了。” 这一次的弹劾,正如李斯所说,若是按常理走御史台的流程,恐怕连王绾的衣角都碰不到。 左相之位,权倾朝野,多少罪证会在层层遮掩下化为乌有?官官相护,古来如此。 大秦律法虽严,御史台也并非铁板一块,人心总有偏私。 能一举将王绾送入狱中,全因赵铭出手的突然——当朝发难,当庭呈证,没给那老狐狸半点喘息之机。 猝不及防,便是溃败。 “上将军竟有如此手段……” 李由听完,仍觉心惊,“当朝相邦,说下狱便下狱了。” “为父如今愈发庆幸,当初将你送入军中,还恰巧到了赵铭麾下。” 李斯望向儿子,眼中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没想到,他给了为父这样一份大礼。 王绾那老朽一倒,左相之位……或许这次就该轮到为父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朝堂百官,各司其职,但文臣之巅只有一个位置。 左相,才是真正的群臣之首。 李由默默点头。 他自幼耳濡目染,深知朝堂暗流。 父亲与王绾一系相争多年,既是新贵与老派贵族的**,更是生死攸关的利益之争。 “由儿,” 李斯话锋一转,“你在武安大营,如今应当站稳了吧?” “是。” 李由神色沉稳,“麾下将领,大多已愿听命。” “由郡守转为主将,终究不易。 大王是念我为秦效力多年,才予你这机会。 军中排挤,你能化解,为父很欣慰。” 李斯语气缓和了些,“日后你在军中,我在朝堂,李家便有了倚仗。 不过眼下最紧要的——”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 “是你的婚事。 你既回咸阳,为父当为你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 李由立刻抬头:“父亲,婚事……孩儿想自己做主。” 李斯眉头微微一蹙。 “你莫非……还惦记着赵铭的那个妹妹?” 李斯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落在儿子那张年轻而执拗的脸上。 窗外梧桐叶的影子斜斜地投进厅堂,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赵家那姑娘确实出众,” 李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年岁不等人。 二十三岁,在寻常人家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何况她对你并无心意,你又何必固执至此?” 李由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弯曲的青松:“父亲,我的心意不会更改。 赵颖是我此生唯一认定的女子。 再给我些时日,我定能让她点头。” 望着儿子眼中灼热的光,李斯终究只是摆了摆手。 衣袖带起的微风拂过案几上摊开的律法条文,墨迹未干的字迹在光晕里微微发亮。 “随你吧。” 他的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但为父只能容你到三十岁。 若那时仍不能如愿,你必须听从家中安排。 李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这一代。” “儿子明白。” 李由立刻应下,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眼下只要父亲不反对便是好的。 李斯端起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眼底掠过算计的微光。 他忽然笑了笑:“若你真能娶到赵家女儿,对咱们李家倒也是桩好事。” 这话让李由皱起眉头:“父亲,我追求赵颖只因真心喜欢她,与家族无关。” “喜欢就好。” 李斯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竹简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边缘被磨得光滑的棱角。 王绾的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如今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 就在这时,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管家苍老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老爷,**回府了。” 李由猛地站起身,衣摆带倒了身侧的凭几。 他顾不上扶正,目光已急切地投向门口。 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步入厅堂。 第319章 第319章 21 宫装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女子低垂着眼帘,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柔儿。” 李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女子停下脚步,对着主位上的李斯盈盈下拜:“女儿拜见父亲。” 又转向李由微微欠身:“见过兄长。” 李斯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却又很快绷紧。 他注意到女儿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原本合身的宫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扶苏待你如何?” 李由已快步走到妹妹身前,语气里满是心疼,“你瘦了许多。” “夫君待我以礼,我们相敬如宾。” 李柔的声音很轻,像春日里飘落的柳絮。 她抬起眼看向父亲,那双与李斯极为相似的眼睛里藏着欲言又止的情绪。 李斯放下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突然回府,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这个时间点,这般巧合,他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李柔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在父亲面前缓缓跪下。 这个动作让李由倒抽一口凉气,李斯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夫君托女儿恳求父亲,”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请给王绾家留一条血脉。 不求赦免,只求能让他的后人活下去。” 若是旁人来说这番话,李斯早已命人将其轰出府门。 但此刻跪在面前的是他的亲生女儿,是他为了稳固权势而嫁入公子府中的棋子。 愧疚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厅堂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梧桐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李斯的目光越过女儿低垂的发髻,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天空。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柔儿,王绾已经认罪了。” 李斯的声音在书房内低沉回荡,烛火将他疲惫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奏章已呈递大王,此番处置皆由王上亲自裁定,为父……无力转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满朝文武皆在看着,此事已无更改余地。” “至于王绾的血脉,” 他语气稍缓,“他尚有四子流落在外,未归咸阳。 若扶苏公子执意保全,便让他自行派人去寻罢。 明日,通缉的文书便会张贴各处。” 李柔闻言,缓缓屈膝,向父亲深深一拜:“女儿……谢过父亲。” 她心中明了,这已是父亲能为她争取的、最体面的交代。 *** 宫门之外。 张明驾驭着六马并驱的车驾,在亲卫的簇拥下驶离王宫。 车轮碾过青石御道,一路无阻。 “主上,” 张明侧身,声音压得极低,“刚得的消息。 王绾全族虽已下狱,但其四子确在咸阳之外,各有王家死士护卫。 一旦得知家族倾覆,恐怕……会即刻潜逃出境。” 车厢内,赵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寒意:“传话给英布。” “王家之人,不留活口。” “诺。” 张明凛然应声。 自王绾屡次暗中设计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已是死局。 赵铭从不信什么宽恕,野草除根,方绝后患。 他并非畏惧,只是厌烦——厌烦那些日后可能嗡嗡不休的麻烦。 能此刻斩断的,便不必留待将来。 车驾平稳,很快便停在了府邸门前。 帘外,张明目光一扫,低声道:“主上,是淳于越,在府门外候着。”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我未归咸阳时,他在朝堂上好一番慷慨陈词。 大王有诏,命他登门致歉。” 他抬手掀开车帘,缓步踏下。 府门旁,淳于越早已看见这华盖车驾。 他脸上皱纹深刻,挣扎之色在昏黄的天光下无所遁形。 这般屈身请罪,于他而言,无异于将毕生清誉掷于尘土。 然王命如山,他不得不从。 见赵铭下车,淳于越深吸一口气,挪步上前,躬身长揖:“拜见上将军。” “何事?” 赵铭语气疏淡。 “昔日……上将军远征未归,老臣曾在朝中有不当之言。 今日特来,向上将军请罪。” 淳于越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干涩,“万望上将军……海涵。” 赵铭目光落在他花白的发顶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 “淳于越,”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冰冷,“你活到这般岁数,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会伤人,应当清楚。” “你该致歉的,非是我。” “是那些埋骨他乡、再不能归的将士亡魂。” “我大秦男儿以血荐轩辕,岂容你这等宵小置喙。” “你的赔罪,我不认。” 话音落下,赵铭再不多看淳于越一眼,袍袖一拂,径自转身踏入府门。 淳于越僵立在原地,脊背渐渐挺直,颊边肌肉微微抽动,屈辱如潮水漫过眼底。 他那点心思,赵铭怎会不知? 不过是王命压顶,不得不来低头。 他道歉是他的事,原不原谅——是赵铭的事,更是黄土之下万千忠魂的事。 “爹爹回来啦!” 才跨进内院,赵启清亮的童音便撞入耳中。 “爹爹抱!带我们骑马去!” 赵灵摇摇晃晃扑来,一把搂住赵铭的腿。 “爹爹才刚进家门,让他歇两日。” 赵铭俯身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声音软了下来。 这一双儿女,从来是他的心头明月。 “启儿,灵儿。” 王嫣从廊下转出,故作严肃地蹙起眉。 两个孩子缩缩脖子,乖乖退开两步。 “我先回房歇片刻,今晚设宴,韩非要来。” 赵铭对妻子温声道。 “好。” 王嫣颔首。 嘱咐罢,赵铭独自走向寝殿。 昨日归京,今日受封,又被秦王留在宫中叙话半日,直到此刻方得片刻清闲。 此番封爵武安,连晋两阶,赏下两只二阶宝箱、一只三阶宝箱。 他早已心痒难耐。 掩上殿门,赵铭倚榻而坐,心中默念:“开启所有宝箱。” “二阶宝箱开启。” “获灵材【空冥石】五千枚。” “获天阶低品神兵【天问剑】。” “三阶宝箱开启。” “获【九州鼎舆图】。” 光幕浮起,字迹清晰。 赵铭目光倏地凝在最后一行。 “九州鼎……舆图?” 他眉峰微拢。 九鼎不是早在秦昭襄王灭周后便迁入咸阳宗庙了么?虽说途中失落一尊,余下八鼎皆藏于深宫——此事朝野皆知,他虽未亲见,亦有所耳闻。 这舆图所绘,莫非是宫中之鼎的方位? 心念一动,图卷已现于掌中。 非帛非革,触手温润似玉,却又隐泛金属冷光。 才一展开,图上山川城郭竟自行浮空显现,流光勾勒之间,地理脉络纤毫毕现。 赵铭凝视片刻,忽然低喃: “此地……似是百越之境。” “并非咸阳王宫。” 地图上标记的并非秦王宫,这让他先前的猜测落了空。 可这份突然现世的图卷,竟清晰地标注着九州鼎的方位。 一个疑问随之浮上心头。 …… 眼下的问题便显得格外尖锐了。 若此图所载的九鼎位置为真,那么秦王宫中供奉的八尊鼎,莫非是赝品? 又或者…… 自周室一脉相传的九鼎,本就是虚妄? 那象征天子权柄的至尊礼器,竟是假的? 思及此处,赵铭也不禁陷入沉思。 倘若果真如此,这片神州大地,恐怕远比他眼下所见更为幽深复杂,其中必定埋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百越之地……” “九鼎所在……” “要揭开神州的重重迷雾,看来日后非得亲赴百越不可。” 赵铭心中暗忖。 他定了定神,将记载九鼎方位的图卷仔细收起。 目光转而投向另外两件由二阶宝箱开出的奖赏。 “五千枚空冥石。” “此乃炼制储物戒指的核心灵材。” “有了它们,往后行**运,便利何止倍增。” “还有这柄……天问剑。” “已达天阶品秩的神兵利器。” 注视着这两件宝物,赵铭眼中光芒微亮。 九州地图虽看似关联甚大,但对当下的他而言,似乎尚无直接助益,或许要等到将来探寻神州谜底时方能派上用场。 “天问。” 赵铭低唤一声。 一柄长剑悄然浮现于他掌中。 剑似通灵,竟自行悬浮于身前。 剑身修长流畅,并无繁复纹饰,然而刃口流转的凛冽寒光,已让整座殿宇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持此神兵,我之实力少说也能增长数倍。” “虽说如今神州之上,还未有值得我全力出手之人。” 望着眼前这柄仿佛拥有生命的剑,赵铭心底掠过一丝灼热。 他随即伸出右手,稳稳握住了剑柄。 神兵有灵,就在触及的刹那,认主之契已然达成。 赵铭与天问剑之间,顿时生出一种心意相连的玄妙感应。 一道磅礴惊人的剑意冲天而起。 嗡嗡…… 嗡嗡嗡…… 府邸各处,亲卫腰间所佩的长剑皆不由自主地微微震颤,仿佛在恭迎它们的君王。 就连赵铭身侧的龙泉剑,亦不例外。 天阶品秩,确可称凡世神兵之极致。 龙泉虽亦非凡铁,终究只是玄阶,而天问,却是实打实的天阶。 此番开箱,所得着实不凡。 “接下来,便安心在府中潜修吧。” “只需静心参悟三月,我周身属性当可突破十万大关。” “届时……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了。” 赵铭暗自思量。 他总有种预感,当全属性突破十万之时,或将迎来某种蜕变,或许是属性面板本身,或许是更深层的东西。 这种预感在他心底日益清晰,挥之不去。 时光悄然流转。 赵铭始终深居府内,未曾踏出半步。 赵铭自沙场归来,蒙秦王恩典,免去朝会之劳,得以在府中静养数日。 咸阳街市,人流如织。 “此话当真?当朝相国竟被打入死牢,十日后便要满门问斩?” “千真万确。 听说是赵铭将军回朝后亲自揭发的——强占民田、私贩官奴,甚至暗通外邦走私牟利,条条都是死罪。” 第320章 第320章 22 “难怪……这般罪行,诛族也不为过。” “赵将军不愧是我大秦柱石,竟能揪出这等蠹虫。” “王绾此人,死有余辜。” 市井议论纷纷,如沸水翻腾。 一国**,位极人臣,竟落得如此下场,自然成了百姓口中最热闹的谈资。 公子扶苏的府邸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隗相,当真……再无转圜余地?” 扶苏面色灰败,望向面前的老臣。 隗状缓缓摇头:“大王朱批已下,廷尉府通缉令已发,连王绾散在各地的子嗣亦在追捕之列。 如今我们能做的,唯有尽力保全他一丝血脉罢了。” 扶苏沉默良久,忽然抬起眼,目光如锥:“隗相——你可曾,也触犯国法?” 隗状心头骤然一紧。 宦海浮沉数十载,门生故旧盘根错节,谁敢说自己双手全然干净?他听得出公子话里那沉甸甸的警诫。 王绾之死,扶苏痛惜的是私谊,厌恶的却是其罪。 这位温厚的公子,骨子里藏着对污浊的决绝。 “老臣不敢。” 隗状躬身,答得斩钉截铁。 他太了解扶苏——仁善,却非糊涂。 若让他窥见半分不堪,往日信任便会顷刻崩裂。 “我不愿再见第二个王绾。” 扶苏望向窗外,声音里透出倦意,“既已位极人臣,为何还要贪求无度?我实在……想不明白。” “人心各异,公子。” 隗状低叹,“王绾身后有偌大亲族,有依附的门客,有时并非只为己身啊。” 扶苏默然,只余一声轻叹在厅中回荡。 隗状忽然上前半步,压低嗓音:“老臣有一言,望公子谨记。” “请讲。” “从今往后,须将赵铭视为死敌。” 隗状眼中掠过寒光,“此人,绝不会容公子登上储位。” 曾经的公子对他百般忍让,他却从未有过半分感激。 王相今日这般结局,全因赵铭猝然发难所致。 “公子,您必须转变心意了。” 隗状神色凝重地说道。 “赵铭此人,从头到尾似乎并未做错什么。” “一切仿佛都是王相步步紧逼。” 扶苏语气间透着迟疑。 “那王相又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况且他与公子的治国理念本就相悖。” “若当真让赵铭这等武将权倾朝野,往后大秦只怕要陷入连年征伐,百姓何以安居?施行仁政更是遥不可及。” 隗状面露忧色,长叹一声。 扶苏默然不语。 转眼便到了王绾及一众贪墨官员伏法的日子。 咸阳城外。 上万禁卫军肃立如林。 近千名囚犯被押至刑场。 昔日的丞相,昔日的朝廷重臣,如今皆已成为镣铐加身的阶下囚。 经廷尉府半月审讯,罪责较轻者未累及全族;而重罪牵连者,皆已族诛。 少数人被贬为奴籍,发往北疆苦寒之地。 女眷则没入官妓之列。 赵铭端坐监斩主位,左右分别坐着李斯与冯劫。 “禀上将军。” “所有囚犯均已押至刑场。” “请上将军示下。” 任嚣上前躬身行礼。 此番刑场护卫皆由禁卫军担任。 赵铭目光扫过刑场,最终落在最前列的王绾身上。 未置一言,只抽出令箭冷声喝道:“斩!” “上将军有令——” “行刑!” 任嚣转身高呼。 霎时间。 待命的刽子手齐齐动作,烈酒喷洒刀锋。 下一刻。 利刃破风的闷响与骨骼断裂之声交织迸发。 荒地上顷刻间滚落数千头颅,鲜血浸透黄土。 “廷尉。” “后续事宜便交由你处置了。” 赵铭侧首看向李斯。 “上将军言重。” “此乃分内之责。” 李斯含笑回应。 “有劳。” 赵铭微微颔首,起身径直走向车驾。 这般杀戮场面,瞬息间近两千人殒命。 寻常百姓目睹此景,早已俯身呕吐不止。 赵铭却面色沉静——沙场之上的尸山血海,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王绾。” “终究是你输了。” “此后朝堂尊卑,怕是要换一番光景了。” 李斯凝视着王绾的尸身,心底泛起森然笑意。 眼见政敌伏诛,他胸中自是畅快难言。 “廷尉大人。” “还望能予王绾厚葬,他终究曾是我大秦相邦。” 冯劫起身,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冯大人放心。” 李斯从容应道。 李斯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我与王绾虽有过节,可他终究贵为丞相,我又岂会在他身后作践其**?” 人既已逝,厚葬薄葬,又有何分别? 折辱死者之事,他从未动过念头。 回到府邸。 王嫣与赵启、赵灵三人正立在赵铭跟前。 “爹爹,” 赵灵撅起小嘴,满脸不高兴,“今**又要闷在府里不出门么?若是如此,我可要去找祖父玩了。” “莫急,” 赵铭含笑宽慰,“爹爹自会为你们寻些有趣的事做。” 他转而望向王嫣。 “嫣儿,” 赵铭神色郑重,“你可知为夫在战场上为何总能克敌制胜,所向披靡?” “全凭夫君勇武过人。” 王嫣轻声答道。 “勇武固然要紧,” 赵铭缓缓摇头,“但更紧要的,是为夫曾得了一门修炼之法,唤作‘武道’。” “修炼之法?武道?” 王嫣眼中浮起困惑。 “此时说与你听,你也难明。 先静下心来。” 赵铭微微一笑。 王嫣依言放松身心。 “高级内功。” 赵铭凝神聚意,以精神之力将**要诀化作印记,徐徐渡入王嫣识海之中。 片刻,王嫣睁开双眼,面露惊异:“武道修炼……力达万斤?这如何可能?” “启儿,灵儿,过来。” 赵铭朝两个孩子招手。 两个小家伙乖乖走近。 “爹爹要在你们识海中置入些东西,往后你们须得每日修习。 但未得爹爹准许,绝不可对旁人提起,连祖父也不可说,记住了么?” 赵铭语气温和。 “记住了,爹爹。” 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好。” 赵铭颔首。 他伸手轻抚儿女头顶,精神之力如涓涓细流,极缓极柔地注入二人识海。 不同于传给成人的完整**,此番所传仅为后天境的基础篇。 不多时。 “爹爹,我们脑子里好像多了一卷书,好多字呀。” “是呀,可还有许多字不认识呢。” 赵启与赵灵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赵铭笑了笑:“嫣儿,往后便由你来引导他们修炼。 至于你,我也会安排人从旁指点。” “夫君,这**当真如此玄妙?” 王嫣仍有些不敢置信。 赵铭未再多言,只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木桌。 他右手轻抬,五指微张。 那木桌竟被一股无形之力凭空托起,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这……这便是武道?” 王嫣睁大了眼睛。 “此乃武道真气,” 赵铭收手,木桌悄然落回原处,“修为达至先天境,便可驾驭此力。” 王嫣眼中闪烁着仰慕的光芒,轻声问道:“我的夫君,莫非你是天上的仙人?” 赵铭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仙人谈不上,不过是在这人间难寻对手罢了。” “怪不得……怪不得你敢在千军万马中纵横冲杀,甚至孤身深入北疆异族之地。” 王嫣心中涌起浓浓的敬佩。 她想起初遇之时,赵铭还只是后勤军中一名小小的军侯,如今却已是大秦的武安君,将来更要执掌国尉之职。 更令她心颤的是,他竟拥有这般超凡的力量,宛如谪落凡尘的仙神。 一念及此,王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恍若梦中。 “往后的日子,你需潜心修炼。” 赵铭语气温和。 “夫君放心,妾身定不负所望。” 王嫣郑重地点头。 与此同时,未临朝会的赵铭并未知晓,咸阳宫的大殿之上,一场关乎相位的争论正悄然展开。 “启禀大王,” 一名臣子出列奏道,“王绾已伏法,其罪状亦公告天下。 然丞相之位关系国本,如今大统将成,此位不可久悬。 恳请大王于朝中择贤能者,立为左相,辅佐朝纲。” 话音落下,朝堂上暗流涌动。 老派权贵、新兴勋臣、扶苏与胡亥两派势力,皆有意角逐这丞相之位。 纵然明知希望渺茫,亦无人愿轻易退让。 高台御座之上,嬴政静观群臣争执,待喧声稍缓,才缓缓开口:“够了。” 殿内顷刻寂静。 “丞相的人选,” 嬴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心中已有定论。” 众臣目光齐齐聚向君王。 “韩非。” 嬴政的视线转向殿中那道清瘦的身影。 满朝文武神色骤变,连韩非本人也怔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 第两韩非抬起头,面容上难掩震惊。 嬴政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莫说是他,满朝公卿无一料到。 “怎会如此?” “韩非入秦才多久?” “大王竟愿以相位相托?” 群臣之中,李斯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 丞相之位,他觊觎已久。 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亦是他半生追寻的野望。 在朝堂之中,若**利之心,无人出李斯之右。 他渴望权力,渴求声名,更渴望压倒那位昔日的同窗。 当年在稷下学宫,韩非才学始终凌驾于他。 离宫之后,李斯便暗立誓愿:终有一日,要超越韩非。 而今秦灭韩,韩非入秦,旧日心结未解,新局竟又骤变…… 韩非被投入监牢时,李斯曾暗自快意。 可谁也没料到,关押中的韩非竟像换了个人,不仅低头归顺秦国,更在朝堂间步步攀升,最终与他并肩立于九卿之列。 而如今—— 韩非竟要抢先一步,登上左相之位,成为文官之首。 韩非仍立在殿外未动。 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 “韩非。” 这一唤令他骤然惊醒。 他整了整衣袍,快步踏入殿中,躬身行礼: “臣在。” “韩非自入秦以来,屡建功劳——理政、垦田、纳粮,皆见成效。” “大秦左相之职,重在粮税,重在安民。” 第321章 第321章 23 “以你之才,堪当此任。” “今日起,敕封你为大秦左相,执掌相印。” “原职暂由你兼理,待日后择贤补任。” 嬴政话音沉缓,却字字如钉,将连日争论不休的相位之争彻底定音。 “为何是我?” 韩非心中波澜起伏。 论资历、论人望,这位置本不该落在他身上。 诏令已下,他仍觉恍惚,连本该涌上的狂喜也迟滞了片刻。 但他终究定下心神,再度深深一揖: “臣,必不负大王重托。” “寡人信你。”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满朝文武。 “其余事宜,可继续奏议。” 相位既定,殿上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先前争执的声浪悄然平息,许多道目光投向韩非,其中掺杂着难以掩饰的妒意。 在这片无声的暗涌中,朝会散了。 嬴政离去后,王翦笑着走上前来: “恭贺韩相。” 韩非连忙还礼: “谢过上将军。” 他与赵铭平辈相交,对王翦向来持晚辈之礼。 “此后韩相为文官之首,朝堂上也能少些无谓的喧嚷了。” 王翦朗声笑道, “值得庆贺。” “得大王如此擢升,实在出乎意料。” 韩非摇头轻叹。 “韩相才具过人,日后自会明白大王的用心。” 王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为何是韩非? 旁人或许不解,王翦却清楚—— 正因为韩非与赵铭走得近。 这满朝文武中,与那位关系最密的,便是韩非。 这层关联,比才干更能决定相位归属。 当然,能力不可或缺,但亲近与否,往往才是关键。 此时的韩非尚未参透,但日子久了,他总会明白。 韩府门前,车马如龙。 “韩相国,恭喜了。” “贺喜韩相国!” “相国高升,实乃国之大幸……” 身着各色官袍的臣子们拱手作揖,将一身紫袍的韩非围在**。 道贺声此起彼伏,几乎淹没了庭前的石阶。 韩非立在阶上,面容平静,只微微颔首回礼。 他既非新贵**,亦不属老臣派系,更不曾依附哪位公子,这般超然之位,反倒让众人皆不愿得罪。 更有不少在其麾下任职的官员,此刻更是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 不远处,李斯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看着那被人群簇拥的紫色身影,心底忽地掠过一丝细密的酸涩,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明。 “总好过让王绾的人坐上去。” 他无声地对自己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或许……我从来就不及他。” 心结既解,步履也轻快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自阴影中走出,穿过喧嚷的人群,来到韩非面前。 “恭喜。” 李斯拱手,笑容坦荡。 韩非显然有些意外。 若是从前那个李斯,此刻恐怕只会冷眼旁观,绝不会上前。 虽如今二人早已疏远,但见对方主动道贺,韩非也未拿乔,同样郑重还礼:“多谢李大人。 此乃大王信重,韩某愧不敢当。” 朝堂上的喧哗渐渐平息。 一场**,似乎就此落定。 但所有人都明白,自今日起,那权力天平的指针,已悄然偏转了方向。 赵府,书房。 “主上。” 张明悄无声息地步入,躬身禀报:“刚得的消息,韩非大人已晋位左相。” 赵铭正提笔批阅文书,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团。 “哦?” 他抬起头,眉梢微挑,“我不过随口一提,大王竟真用了韩非。”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 “可要备礼送往韩府?” 张明低声询问。 “自然要送。” 赵铭放下笔,靠向椅背,眼中闪过一抹思量,“韩非上位,总比旁人强。 往后朝堂上,有他在,许多麻烦便能省了。” 他虽不怕事,但能少些纠葛,总是好的。 “接下来这段日子,我要静心闭关,精进修为。 若无紧要之事,即便天塌下来,也莫来扰我——除非是大王亲召。” 赵铭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递了过去,“这匣丹药,你亲自送入宫中,面呈大王。 务必小心。” “属下明白。” 张明双手接过木匣,触手温润,隐隐有清香透出。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赵铭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苍劲的古松。 离开战场,难得清闲,正是提升实力的好时机。 他估算着,若能潜心闭关三月,各项修为当可突破十万之数。 自投军以来,辗转征伐,从未有机会如此静心修炼。 昔日**粗浅,进境缓慢,如今却不同了…… 他缓缓阖目,精神力如无形的水波,悄然弥漫开来,笼罩整座院落。 一呼一吸间,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仿佛受到牵引,丝丝缕缕,向他汇聚。 章台宫,深殿。 “启奏大王。”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带着特有的恭谨与回音。 殿门轻启,张明垂首步入,双手托着一只乌木丹匣。”此为上将军进献之灵丹。” 御座之上,嬴政略一颔首。 侍立在侧的赵高即刻趋步向前,躬身接过那方木匣。 “汝家上将军,近日在府中做些什么?” 嬴政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平淡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张明将身子压得更低,恭声回禀:“禀大王,上将军言,欲静心于府中深研道法。 除大王先前恩准的一月休沐外,尚斗胆恳请再宽限两月之期。” “这小子。” 嬴政嘴角微扬,似有无奈,又似有纵容,“倒是会寻清净。 罢了,如今燕地战事已毕,朝中亦有诸臣操持,他要休沐,便由他去吧。” “臣代上将军,叩谢大王隆恩。” 张明深深一礼。 嬴政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张明便依礼缓缓退出殿外,步履轻悄。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乌木丹匣上,启盖视之,其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只玉瓶,俱是提神益气的灵丹。 他凝视片刻,心中暗忖:“这小子,究竟还有何事是他不会的?连这等真正的炼丹秘术,竟也了然于胸。” 光阴悄然流转,一月,两月,三月。 燕国既灭,神州浩土之上,唯余齐、楚二国与强秦并立。 昔日秦军伐燕之时,齐楚尚屡遣使臣前来,陈说利害,意图劝和止战。 然燕国覆灭之讯传开,往日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便如烟云散尽。 如今两国再度遣使入秦,心思却已迥然不同——唯恐那横扫六合的兵锋,下一刻便指向自己疆域。 毕竟,天下仅存三国,而秦已独得其七。 秦国新并燕土,广袤疆域亟待消化,无数新政待举,军民需得休养。 故而对齐楚两国此刻递来的橄榄枝,嬴政皆含笑接纳,温言抚慰,令其暂弛戒备。 他心中明镜也似:待秦国蓄足粮秣,兵甲再利之时,便是烽烟重起之日。 与此同时,上将军府邸深处。 “咚!咚!咚!” 沉浑有力的搏动之声,如闷雷般自赵铭胸腔内震荡而出,愈来愈响,愈来愈急。 澎湃的真气与炽热气血在他周身经脉中奔涌咆哮,仿佛江河决堤,怒涛拍岸。 那雷霆般的心跳终于攀至顶峰——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势自赵铭身躯轰然爆发,如无形飓风扫过静室。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精芒一闪而逝。 就在此刻,唯有他可见的玄奥面板浮现于眼前,字迹流转:“恭贺,全属性突破十万之限。 开启……属性蜕变。” 一股前所未有的升华之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远比以往任何一次力量增长都要深邃、彻底。 赵铭能清晰地感知到,丹田内那原本如雾如潮的真气,正发生着本质的跃迁,向着一种更凝练、更浩瀚的形态转化。 【宿主:赵铭】 【年岁:二十有四】 【真元:一千点(真气化元,质胜往昔十倍。 神通初境,元力初成。 )】 【龙象之力:一千点(拳发千象之力,开山裂石。 )】 【神行之力:一千点(步踏十丈,迅若惊鸿,数值愈高,其速愈疾。 )】 赵铭缓缓睁开双眼,洞府内弥漫的灵气尘埃仿佛在他目光扫过时微微凝滞。 他低头审视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一缕淡金色的气流自指尖萦绕升起,凝而不散,宛如活物。 这与昔日那无形无质的真气截然不同——真元,已然成形。 他心念微动,意识深处便浮现出一片清晰的脉络图景: **后天灵躯**:炼化天地灵气的速度较凡体快逾十倍,创口愈合迅如春草滋长,体力与真元恢复近乎无穷无尽。 **神识之域**:意念可探出万丈之遥,修炼之际足以引动方圆万丈内的灵气潮汐,更可施展搜魂秘术,窥探生灵记忆深处。 **魂火强度**:六千七百五十四缕。 魂魄凝练至此,即便肉身腐朽,灵识亦可不灭长存。 **寿数**:尚有四百七十一年又二百四十八日可期。 【注:本当享两千载春秋,然受未知天道规则所限】 **功德之数**:一千一百二十五点。 此力玄妙,可化入周身诸脉增益修为,亦可点化诸般技法,使之臻至化境。 **须弥空间**:一万零九十九方。 内蕴乾坤,可纳万物。 **根本道典**:《武道帝龙诀》。 修习一日,可令周身诸元均衡增长二十之数,若专注锤炼单一禀赋,则能激增百点。 “果然……已然脱胎换骨。” 赵铭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激起细微回响。 真元取代真气,疾行化为神行,凡躯蜕为灵体,更遑论那传说中可探人心魂的神识之力。 属性数目看似精简,其中蕴藏的力量却远非往昔可比。 魂火与功德虽未质变,但最初奠基的那些禀赋,皆已跨过那道无形门槛。 三月闭关,枯坐如石,终换来此番破茧新生。 一抹真切的笑意攀上他的嘴角。 恰在此时,意识深处波澜再起: “贺宿主圆满蜕变,根基重塑。” “赐,四阶秘藏宝匣一尊。” “全数禀赋突破五万关隘,另赐二阶秘藏宝匣五尊。” 四阶宝匣! 赵铭眸光骤然一凝,亮如寒星。 昔日斩王、封君,所得不过三阶之匣。 第322章 第322章 24 四阶秘藏,闻所未闻,其中究竟封存着何等惊天之物?仅是揣想,便觉心潮微涌。 但他并未急于召出那秘藏。 长身而起,步履沉稳,先前盘坐处的石面竟未留下半分压痕。 掌心那缕金色真元随他心念流转,时而如游龙盘旋,时而似金针凝立。 其中蕴含的磅礴与锋锐,令他暗自心惊。 昔日需磅礴真气方能催动的威能,如今这一缕真元便已足矣。 “好生霸烈的力量。” 他轻声赞叹。 忽有所感,赵铭抬首望向洞府穹顶。 心念微转,周身真元自然流转,未见他如何作势,双足便已悄然离地,身形稳稳悬于空中。 御空凌虚! 这便是神通境赋予的权能么?莫非所谓“神通” ,便是这翱翔天际之能?赵铭悬停半空,心中惊异。 此前他需借体内那黑龙凶兽血脉之力方可短暂腾空,如今竟似本能般轻松达成。 “不对……” 他眉头微蹙,缓缓落回地面,“若神通境仅止于飞腾之术,未免愧对‘神通’二字。 武道神通,当有更深玄奥。” 他再度盘膝坐下,阖目凝神,引动《武道帝龙诀》。 心神沉入四肢百骸,细细体悟每一处经脉、每一缕真元、每一丝蜕变后焕然一新的力量。 灵气如百川归海,无声汇入他周身窍穴,那淡金色的真元在体内奔流运转,隐隐发出低沉龙吟般的鸣响,与洞府外遥远天际的隐隐风雷悄然应和。 赵铭凝神内视,丹田深处忽然浮现出一粒微光。 那光点犹如活物,静静悬浮在气海**,随着真元流转轻轻搏动。 “这是……” 他心念微动,神识如丝线般探向那点光芒。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意识——烽烟蔽日的战场、刀剑交击的锐响、鲜血浸透的土地,还有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色旌旗。 冥冥中似有明悟自心底升起。 武道神通,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武者毕生道路的映照。 那么自己的路,究竟通向何方? 从边关尸山血海中爬出,于万军阵前斩将夺旗,往后……或许还要亲手劈开一个崭新的时代。 血与火,杀与伐,这本就是他命运的底色。 “原来如此。” 赵铭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深处,一抹赤红如熔岩般流转开来。 几乎同时,磅礴的煞气自他周身轰然爆发,如潮水般席卷整座殿堂。 门窗震颤,梁柱嗡鸣,猩红的气息穿透屋顶,直冲天际。 不过数息,大半天空已被染成暗沉的血色。 —— 府邸各处,值守的亲卫同时抬头。 无需言语,所有人都感受到那股令人骨髓发冷的威压,仿佛被无形的刀锋抵住咽喉,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是君上!” 张明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封锁主殿四周,擅近者斩!” 甲胄碰撞声急促响起,黑压压的亲卫如铁流般涌向主殿,长戟向外,结成密不透风的防线。 —— 而此时,咸阳城的长街之上,行人纷纷驻足。 天空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诡异的红云,如泼洒的朱砂,又似凝固的血痂,缓缓蚕食着湛蓝的天光。 云影投下,檐角瓦当皆染绯色。 “怪了……这云怎是红的?” “从未见过这般天色,莫非是天降异兆?” 茶肆酒坊间议论渐起,有人不安地攥紧衣角,有人则仰头喃喃自语。 红云继续蔓延,越过坊市,漫过宫墙,最终将秦王宫西侧的殿宇也笼入一片暗淡的血色之中。 巍峨的咸阳城,在这一刻仿佛沉入了一场无声的赤色梦境。 城中百姓纷纷驻足仰望,就连巡守的都城军士与王宫禁卫也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那遮蔽天日的景象。 每个人的眼中都映出一片惊异——苍穹之上,竟铺满了浓重如血的红云,这般异象实在罕见。 章台宫内,殿外的喧哗与宫墙各处的呼声隐隐传来。 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略带疑惑地望向殿门:“外面何事喧哗?” “禀大王,” 任嚣立即高声回应,“天现异象,血色云层笼罩都城,连王宫也被这红云覆盖。” “血云?” 嬴政眉梢微动,面露讶色。 他侧目看向殿外,方才还洒入殿内的日光,此刻已被一片鲜红的光晕取代,气氛陡然显得诡谲。 “还请大王移步亲观。” 任嚣躬身提议。 嬴政毫不迟疑,起身大步走向殿外。 举目望去,只见漫天皆是厚重如染的血色云霭,连天光都被遮蔽大半,整座咸阳城仿佛沉入一片暗红之中。 “果真是血云……” 嬴政低声自语,神色逐渐凝重。 在这个笃信天命的时代,天象之变从来都被视为大事将临的征兆。 “大王,” 任嚣在一旁进言,“或可传召太卜前来解象。” “即刻传太卜。” 嬴政挥袖下令。 话音未落,另一侧已传来苍老的请见之声:“臣太卜陈义,求见大王。” 几名禁卫正拦在其身前。 “宣。” 嬴政沉声道。 “大王有令,召太卜觐见!” 任嚣朗声传唤。 不多时,身着官服的陈义疾步来到嬴政面前,躬身行礼。 “这天象突现,主何预兆?” 嬴政仍旧仰望着血色天穹,声音低沉。 对于天象之示,嬴政向来深信。 昔年他尚未归秦之时,远在咸阳的曾祖父昭襄王嬴稷便曾在梦中得见他的身影,更有预言指向他将成天下一统之人。 只可惜他归返咸阳时终究晚了一步,未能见到曾祖父最后一面。 若当年得见,或许他归秦之后的路不会那般艰难,也不必经历那许多身份上的飘摇与明枪暗箭——譬如那些指称他为吕不韦之子的流言,几乎要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倘若曾祖父仍在,这一切**,或许早已风平浪静。 “启奏大王,” 陈义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依天象所示,此乃大祸之兆……非天灾,即人祸。” 陈义神色凝重,声音沉缓:“此事必须早作准备。” “是天灾,还是人祸?” 嬴政眉峰微蹙,神情亦肃然起来。 天灾二字,意味着天地之威,非人力所能抗衡。 若为人祸,则不外乎大疫横行,或是战火再起。 正言语间—— 苍穹之上,那铺天盖地的赤色云霭骤然收拢,如潮水退却般急速消散,不过瞬息,已无影无踪。 天光重新洒落,仿佛方才那遮天蔽日的异象从未存在过。 来得突兀,去得亦干脆。 而此时,赵铭闭关之处。 所有外散的煞气与杀意,如百川归海,尽数倒卷回赵铭体内,最终与那枚神通种子交融为一。 以他为中心,一道无形的血色屏障悄然张开,无声蔓延。 十丈、五十丈、百丈—— 眨眼之间,领域已达千丈之广,将整座赵府及周边连绵屋舍悉数笼罩。 “杀道领域……” 赵铭心念微动,已然明悟。 在此领域之内,敌人运转真气、施展术法的一切轨迹,皆在他掌控之中。 他更可凝聚领域中弥漫的杀气与煞气化为攻伐之力。 凡踏入此域者,纵使修为高于他,亦要受领域压制,实力大打折扣。 于此杀道领域中,他便是无处不在的主宰。 随着领域稳固,神通彻底成形,赵铭周身气息陡然蜕变,正式迈入了武道神通之境。 “恭喜宿主领悟神通,获得三阶宝箱一个。” 面板提示适时浮现,随之显现出这道神通的详细禀赋: 【初级杀道领域】:覆盖范围千丈,随实力提升而扩展。 领域内敌人实力压制三成,其一切行动轨迹皆可洞察。 可调动领域内杀气、煞气、血气凝形制敌,威能强弱视宿主修为而定。 “神通境……这便是武道神通的力量。” 赵铭眼底掠过一丝锐芒,心中慨然。 此神通之效,堪称逆天。 此次突破,不仅是境界的圆满跨越,更额外获赠一枚三阶宝箱,于他而言,实是收获颇丰。 一枚四阶宝箱,一枚三阶宝箱,另有两枚二阶宝箱尚待开启。 而他的实力,更已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相较于属性突破十万大关之前,哪怕只差一线,此刻的他,战力却已暴涨二十倍有余。 若说先前大宗师巅峰之时,他凭借真气全力施为,可于一日内击溃上万甲士,那么如今,纵使面对十万大军,他亦有信心将其阵势摧垮,杀得敌军溃散奔逃。 这便是神通境赋予他的底气。 也是独属于他的杀道领域所展现的绝对威压。 随着自身本质的蜕变,他已彻底超脱了凡俗的界限。 自然,这也与他国缺乏气运的庇护有关。 长久以来,赵铭之所以战无不胜,倚仗的皆是大秦铁骑的锋芒;倘若真让他孤身闯入他**宫,刺杀君王与重臣,在那都城之内、万千兵马环伺之下,对方自有一股无形之力守护——那便是国运。 这一点,赵铭曾在秦王身上亲眼得见。 当初他仅以神识稍作试探,便感知到一股足以碾碎万物的威压,仿佛再进一步,便会招致那恐怖力量的轰击。 若非赵铭自身亦怀有同源之力,恐怕早已遭劫。 经他推想,那护身之力正是源于自身官位所承载的大秦国运,也是他能免于秦王气运反噬的缘故。 赵铭所修**,本就暗合气运辅佐之道。 短短三月之间,他能将诸般属性推至十万之数,完成此番蜕变,关键便在于周身萦绕的这股国运加持。 修行之事,因而事半功倍。 除却吸纳天地灵气,更有气运相辅,无咎无碍,如顺水行舟。 自那之后,赵铭既觉察秦王身上的气运辉光,亦想起前世所阅的稗官**、神话传奇——此乃君王特有的天命加护,诸邪难近。 凡俗刺客或可近身,但赵铭身负超凡之力,反倒会触动气运屏障。 而他能斩燕王、诛东胡,皆有一共通之处:战场。 两军交锋,征伐之际,大秦雄师所携国运对他国气运形成压制;随着疆土寸寸沦陷,敌国气运亦被逐步蚕食,化归大秦所有。 这,正是气运之道的一种体现:吞并他运,壮己根基。 气运之力,玄妙无穷。 赵铭之所以愿在将来秦末之世开创自家王朝,亦是因对这力量生出执念。 这或许是一条通天之径,他冥冥中觉得,若能善用气运,或可撼动那无形中禁锢寿元的天地法则,甚至令身边之人亦能借修行得享长生。 不过,此皆后话。 第323章 第323章 25 如今秦王安在,秦末遥不可及。 何况因赵铭暗中干预,秦王未服那催命毒丹,未来乱局恐怕更要推迟许久。 眼下赵铭大可依附秦王麾下,统率大军,拓土开疆。 一则为拾取战场遗落的属性,二则能博取更多机缘,探察这神州大地、天下格局隐藏的秘密。 而赵铭并不知晓——就在他突破神通境、凝成武道神通的那一瞬,除咸阳之外,另有目光投向了这片风云暗涌的天地。 远在旧日魏土,如今已归于大秦疆域的连绵群山中。 云雾如纱,缠绕峰峦。 立于此巅,恍若登临天外之界,俯瞰尘世皆如微尘,俨然一处遗世**的仙境。 一位白发披散、黑袍垂地的老者正负手立于绝顶。 山风拂动他霜白的长须,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却渐渐浮起一丝罕见的惊异。 “这股力量……怎会如此?” “凡尘世间,竟有能触及炼神返虚之境的存在?” “气息源头……竟在秦国疆域。” “如今人间尚有人道气运流转,魔种根本无从侵入。” “那些倚仗魔种伪灵根修炼之徒,亦绝无可能踏足神州。” “可此地……怎会出现这般境界的修行者?” “怪事,当真怪事……” 老者凝望咸阳方向,眉宇间的讶异、困惑交织,久久未散。 那气息的出现,似乎已超越他过往的认知。 静立良久,他蓦然睁目。 双手结印,指间流转起无形之力——那并非武者真气,而是另一种更为玄奥的能量。 若有人得见,便会知晓:这世间确有修仙之人隐于山野,即便刻意寻访,也难觅其踪。 “天机推演。” “洞彻虚实。” 老者低喝一声,周身气势骤升,衣袍无风自动。 四周山岩微颤,林木簌簌,仿佛天地皆在回应他那超越凡俗的力量。 印诀化作流光,射向苍穹。 老者的意识也随之融入虚空,追索那莫测气息的根源。 片刻之后—— “噗!” 老者身形一晃,骤然呕出一口鲜血。 方才那磅礴气势顷刻消散。 他踉跄几步,随即盘坐山巅,闭目调息。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上恢复些许血色。 “有趣。” “老夫虽负旧伤,终究已脱凡胎,竟推算不出此人的来历。” “天机混沌,反噬自身……此人必是身负大气运者。” “他能隐于凡尘,绝非魔种之身——否则早被人道气运诛灭。” “如今伪仙横行,屠戮生灵,吞食天地……仙道一途,或许终将绝迹于世间。” 老者望向远空,一声长叹里浸满苍凉。 老者并未再次推演天机,只是将视线遥遥投向大秦咸阳的方向,眼中仿佛沉淀着千年的时光。 “算来,尉缭那孩子下山入世,也快二十年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风吹过古旧的竹简,“他如今恰在咸阳,或许能替我留意秦地之中,那些身负不凡气运、行止异于常人之辈。 若能寻得此人……在这魔种窃据天道、伪仙执掌世间的年月里,竟还能有人修得真道,或许,正是一线转机。” 他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衣袍的褶皱,那衣料早已泛白,却依旧整洁。”我实在不愿……再藏身于此,再这般苟且蜷缩了。” 话音里透出一丝极少流露的疲惫,“将来的神州必会再起动荡,天地气运终将溃散,一切……终归湮灭,万物难免沦为血食。” 一声长叹,悠远而苍凉,仿佛承载着山河重负。 他身上似乎埋藏着超越凡俗认知的秘密,一个这片大地上无人知晓的隐秘。 而那秘密的重量,显然已压在他肩头太久。 与此同时,咸阳城内,赵府之中。 赵铭对自己突破时所引发的天地异象并无觉察——在境界攀升与神通领悟的交织关头,他也无力分心他顾。 待周身气息渐稳,他将此番所得细细梳理一遍,方才缓缓收功。 注意力随即落在眼前悬浮的四只宝箱上。 如今的宝箱已非昔日的一阶之物,皆已升至二阶,其中保底便是二阶珍宝,至于更高层次的宝物,虽有机会出现,却概率渺茫。 每一次开启,皆是一场机缘。 “开启二阶宝箱。” 赵铭心念微动。 指令方下,箱盖轻启。 “获得上品灵石五千枚。” “获得地阶高品**《武煞诀》。” 两道讯息流入意识。 赵铭眉梢微扬:“上品灵石倒是初次见得,数目亦不少。 于我虽无大用,日后可予嫣儿她们修炼。 至于这《武煞诀》……地阶高品,犹在《龙象诀》之上。” 他轻轻颔首,对这两只二阶宝箱的收获颇为满意。 目光转向余下两只宝箱,赵铭再度开口:“开启剩余宝箱。” “开启三阶宝箱,获得【高级灵脉】一条。” “开启四阶宝箱,获得【残破小世界】一道。” 面板浮现提示。 “残破……小世界?” 赵铭怔住了。 心神在刹那间沉入那短短几字之中,反复咀嚼。”一个世界?当真如我所想?” 难以置信的波澜在胸中涌动,夹杂着隐约的期盼。 他不再迟疑,当即将其提取而出。 一团柔和的光晕在眼前缓缓浮现,静静悬浮,内里仿佛蕴藏着无尽幽深。 那东西初看不过是一团朦胧的光晕,可赵铭凝神细望时,竟仿佛窥见了一片无垠的疆土在光中沉浮。 心头的好奇如藤蔓疯长。 他伸出手,指尖试探着向那光晕触去。 就在相触的刹那,光团仿佛自有灵性,倏然一闪,竟如水滴渗入沙土般,径直没入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顺臂而下,最终稳稳盘踞于丹田气海之中。 与此同时,他视界边缘悄然浮现一行清晰的字迹: “无主小世界已成功绑定,宿主意识可接入并掌控。” 赵铭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那片新生的光点。 顿时,一股无可抗拒的牵引力传来,他的感知被彻底拉入了一个陌生的天地。 视野豁然开朗。 一方破碎的图景在他“眼前” 全然展开。 那是一片广袤却满目疮痍的土地,纵横千里的疆域上,遍布着深不见底的裂痕与焦黑的灼痕。 乱石如巨兽的残骸堆积,山峦崩碎,只余断壁残垣。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衰败的灰暗,却又从不知名的深处透出极其微弱的、仿佛余烬般的光亮。 这里没有一丝绿意,没有半点水汽,甚至连风都似乎早已死去。 一切生机都已断绝,唯有无边的死寂笼罩着这片经历过彻底毁灭、仅存千里残躯的废墟。 “一方世界……” “我竟……拥有了一方世界。” 纵然这世界如此残破荒芜,赵铭的意识“目睹” 这一切时,仍感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是一个真实不虚的世界,哪怕它已濒临消亡。 “我的肉身能否踏入此间?此地又可容生灵存续?” 他心中升起疑问。 心念转动,他却发现自己无法挪移分毫。 他的意识能如无形的网,覆盖这千里废墟的每一寸角落,感知甚至掌控其中静止的一切,但血肉之躯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壁垒隔绝在外。 “无法进入。” “而且,除了意识能遍览此地,此处似乎别无特殊。 法则湮灭,灵气枯竭,一切皆空。” 他冷静地思忖。 在这残破的世界里,他的意识便如同那天道意志,高悬于空。 然而,这“天道” 却无任何权能可言。 世界既已崩毁,法则荡然无存,昔日维系一切的天道,恐怕也早已随之溃散。 “此物……眼下有何用处?” “我既进不去,或许是因为它已与我的丹田相融。 那么,其他物事……能否放入?”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他心念微动。 轰! 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猛然在殿内弥漫开来。 伴随着低沉如闷雷的呼吸声,一条近十丈长的黑色龙形凶兽赫然现身,盘踞于赵铭身前。 它早已非昔日半人高的模样,身形庞然,头角峥嵘,鳞甲幽暗如深渊,形态已与传说中神龙相类。 只是那龙睛之中闪烁的不是祥瑞金光,而是暴戾的血色凶光,周身缠绕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若非这黑龙在赵铭面前极力收敛自身威势,恐怕这坚固的殿宇早已被它无意间散发的力量掀为齑粉。 此刻,它只是俯下狰狞的头颅,显露出绝对的驯服。 赵铭的神念如无形之手抚过黑龙的鳞甲。”莫要挣扎,” 他低语道,掌心那团朦胧的世界光晕骤然流转。 空间泛起水纹般的涟漪,黑龙那庞大的身躯倏然自殿中隐没,下一刻,已置身于那片荒芜破碎的天地之间。 他的意识紧随而入。 只见那黑龙正悬于虚空,蜿蜒游动,一双巨目带着未曾磨灭的野性与好奇,审视着这满目疮痍的疆域。 “气息可存……许是这龙族天生异禀之故。” 赵铭心念电转,“然此地虽能容身,却死寂如古墓,无半点生机活物。” 这念头让他微微蹙眉。 为开启这方残破世界,他耗去了一只珍贵的四阶宝箱,若任其荒废,实是暴殄天物。 千里疆域,若放在往昔列国纷争之时,已堪为一邦之国祚所系。 倘若能将此死地化为活土,筑就独属自身的国度,或许……连那笼罩神州的无形天道枷锁,亦有挣脱之机。 长生之途,未必是镜花水月。 一方世界,便自有一方法则。 即便它残缺不全,其内在的规则,也定然迥异于外界的浩浩神州。 “且慢——” 他灵光一闪,想起方才自三阶宝箱中所得之物,“那条高阶灵脉,若是移入此界……” 心血骤然涌动。 意识更深地沉入这片焦土,于虚空中无声敕令:“引【高阶灵脉】。” 刹那,一道璀璨如龙形的光流自虚无中跃出,在昏蒙的天际巡游一匝,旋即昂首向下,疾坠入大地**。 没有预想中的轰鸣震颤,光龙触地即融,仿佛水滴归海,悄无声息地没入深土。 紧接着,变化陡生。 以那融入之处为心,一片令人心悸的复苏之力轰然荡开。 原本漆黑如炭、坚硬似铁的焦土,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色,泛起暗红,继而转化为深沉肥沃的玄壤。 这生机蔓延之速极快,十里、五十里……焦黑的边界不断后退,新鲜的土色如潮水般向外奔涌,照此之势,覆盖整个小世界亦不过时间问题。 更有一缕缕清灵之气,自大地深处袅袅升起,弥漫于虚空之中。 这灵气对于一方世界而言,便是最根本的血液与呼吸。 第324章 第324章 26 赵铭或许尚未全然明了一条高阶灵脉的真正分量——它足以令数千里方圆内的天地灵机暴涨数十倍,那些缥缈仙门、古老洞府的根基,往往便系于此等灵脉之上。 “竟有如此奇效……” 目睹着死寂世界在灵脉滋养下焕发出近乎神迹的蜕变,赵铭嘴角终是扬起一丝弧度。 灵气既生,万物滋长便有了源头。 这片新生的天地,已堪承载生命。 赵铭心中已有了长远的谋划——培养死士、操练军队,这方小天地无疑是绝佳的隐秘之所。 “吼——” 黑龙仰首发出一声长吟,那声音里透着恳求,仿佛在诉说它想要留在此处。 “你若愿意,便待着吧。” “往后我会定期送来食物。” 赵铭随口应道,不再理会黑龙。 或许是在那狭窄的灵宠空间里困得太久,它早已厌倦了枯燥。 如今这千里天地广阔无垠,正可任它腾云驾雾,纵情翱翔。 赵铭心念一动,身形已退出小世界。 他静立原地,眉宇间浮起沉思。 “这世界虽已残破,但一条灵脉便能唤醒生机,说明它仍有复苏的可能……若持续滋养,是否能够不断成长,甚至拓展疆域?” “假以时日,若这小世界真能演化成如洪荒般浩瀚的天地,那我……是否会成为执掌天道的存在?” 望着掌心那若隐若现的世界虚影,赵铭不由得心潮涌动。 这目标看似遥不可及,但残破小世界的出现,无疑为他铺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境界的门。 当然,仅凭一方残界就想育成完整大世界,或许只是痴想。 但作为一张隐藏的底牌,它已足够珍贵。 思绪收敛。 赵铭缓缓吐息,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全属性突破。” “全属性蜕变。” “实力飞跃。” “再加上此次所得的诸般宝物。” “这三个月的闭关,收获远超预期。” 他心中感慨,随即起身,朝殿外走去。 刚踏出门槛。 守候在外的亲卫们同时转头望来。 紧接着齐声行礼:“恭迎主上出关。” “为何聚集这么多人?” 赵铭目光扫过殿前。 数百名亲卫肃立值守,这规模远超过他闭关之前的布置。 难道这三月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张明快步上前,低声道:“主上,您难道未曾察觉方才的天象异动?” “天象?” 赵铭面露疑惑,看向张明的眼神带着不解。 “主上突破之时,殿内涌出血色雾气,随后雾气升腾,在空中凝结成赤云,遮蔽了整个咸阳城上空。” 张明迅速禀报。 闻言。 赵铭心中微动。 “莫非是凝聚神通领域时引发的异象……” 他暗自思忖。 “请主上安心。” “消息已全面封锁。” “此处皆是主上死忠,且血雾出现极快,外人难以追溯来源。” 张明紧接着补充。 赵铭点了点头:“不必过度紧张。” 然而在他心底,另一层顾虑悄然浮现。 “这次动静如此之大,若神州真有修炼之人,恐怕已经察觉到了吧。” 他默默想道。 此番突破引动天象,倘若世间真有隐修之辈,必然不会错过这般征兆。 赵铭对此并未过多在意。 如今他的武道修为已踏入神通境界,若有修炼者胆敢来犯,他自有应对的底气。 无论是武技、神通,还是手中神兵,皆已臻化境。 即便面对神通境之上的存在,赵铭也毫无惧色。 “备车。” “我要进宫一趟。” 赵铭对张明吩咐道。 “是。” 张明领命而去。 闭关三月,也是时候入宫面见君王了。 居于咸阳却整整三月未曾上朝,若非秦王胸怀宽广,换作其他君主,这般情形实属罕见。 不多时,章台宫内。 “如何?” “闭关结束了?” “此番又悟出了什么兵法?” 望着殿中行礼的赵铭,嬴政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所得颇丰。” “来日战场之上,必令敌军更添畏惧。” 赵铭打了个哈哈,径直落座。 “歇了三个月,明日的朝会可不能再缺席了。” 嬴政一边批阅奏疏,一边说道。 “既然闭关已毕,臣自然不敢再缺朝。” 赵铭立即应声。 连续三月未曾上朝,又非征战在外,这般情形确实少见。 “你明白便好。” “这三个月你未临朝堂,御史们的弹劾可从未间断。” 嬴政语气里透出些许无奈。 “臣本是武人,如今战事已平,臣上朝也无甚用处啊。” 赵铭笑着回应,全然不以为意。 “赵启和赵灵这两个孩子,近来在做些什么?” “一月只进宫两三回了。” “怎么,你不让他们来陪孤了?” 嬴政话音里又染上几分埋怨。 在赵铭回都之前,两个孩子隔三差五便来宫中,为章台宫添了不少生气。 可自赵铭归来,他们似乎忙碌起来,来得也少了。 “启儿与灵儿都已六岁,该学些正经东西了。” “臣近日为他们请了几位先生,正在教导。” 赵铭含笑解释。 习武自然也是学问,赵铭并未言明具体。 “倒也是。” 听罢此言,嬴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听闻大王擢升韩非为左相了?” 赵铭转而笑问。 “怎么,你觉得韩非不堪此任?” 嬴政挑眉一笑。 “非也非也。” 赵铭连连摆手:“满朝文武,再无人比韩非更合适。” “确是他最合适。” “朝中派系纷杂,韩非不属于任何一系,以他为相,正可平衡各方势力。” “你此番举荐,甚合孤意。” 嬴政赞许道。 “大王。” “臣举荐韩非,其实存着私心——毕竟满朝之中,唯有他与臣相熟。” 赵铭坦然相告。 所谓平衡朝堂,他当初并未思虑至此。 自然,韩非能居相位,归根结底仍与赵铭有关。 若非王绾自寻死路,赵铭也不会出手对付。 “看看这封奏疏吧。” 嬴政不再与他多论丞相之事,只取过一卷竹简,向赵铭递去。 赵铭展开手中的简牍,目光扫过,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丝笑意。 “蔡赐此人,确实难得。” “有才干,有手段。” “燕地如今已尽归秦土,与三晋旧地不同,燕国曾有位背弃宗族的君王,燕地百姓视此事为莫大耻辱,因此对我大秦的接纳反而更为顺遂。” “这是天时之利,当然,蔡赐的本事也不容小觑。” 赵铭语气肯定地说道。 “确是可用之才,日后当委以重任。” 嬴政亦含笑颔首。 话锋稍转。 “那个名叫萧何的,亦非庸才。” “自韩非升任左相,原先所掌职责便移交萧何接手。 与韩非相较,他在调度粮秣、治理财货之事上,似乎更为得心应手。” “沙丘那地方,倒真是出人物。” “先有严兵善治军务,如今又见萧何长于内政。” “不过——” 嬴政笑意深了些,目光落回赵铭身上,“最关键的,仍是你。” 三月之前。 赵铭曾向韩非提及萧何之能,请其酌情任用。 不料短短时日,萧何竟已成了韩非副手,执掌要务。 这已远非史上那个止步县丞的萧何可比。 若韩非日后完全掌握左相权责,萧何未必不能更进一步,位列九卿,独当一面。 自然。 这对赵铭将来而言,亦是莫大助益。 “此皆大王治下,英才辈出。” “待神州一统之日,大王麾下能人贤士,只会愈来愈多。” 赵铭从容应道。 “神州一统……” 嬴政低声重复四字,眼中掠过一道锐光:“是时候了。” “以你之见——” “如今仅余齐楚二国,当先对谁用兵?” 赵铭毫不犹豫:“楚。” “为何?” 嬴政追问。 “齐楚之间,楚国力强,民风悍勇。 自周室尚存时起,楚便不尊天子、不循礼法,以武立国,桀骜难驯。” “若我大秦先攻齐,楚必趁机袭我后方。 但若先伐楚,齐国断不敢轻举妄动。 纵有心思,只需遣一军扼守边关,齐便不敢逾越。” “齐王并非雄主,不过守成之君,胆气有限。” “故而,先灭强楚。 待楚地平定,齐国孤立无援,取之如探囊取物。” 赵铭声音沉静,字字清晰。 “说得好。” 嬴政朗声一笑,显然深以为然。 或许在他心中,亦早做此想。 “然而——” “楚国疆域广袤,国力之盛不逊于昔年赵国。 只是楚与赵不同,国内三族分权,资源尽归三家之手。” “楚虽拥兵七十万,大半军权却握于三家之手。 莫说楚王,便是令尹李园,所能调遣之力,亦不及国之一半。” “若要灭楚,或许……还可等待更佳的时机。” 赵铭略作沉吟,缓缓说道。 昔日楚国有意襄助魏国,被大秦用计除去了黄歇,扶植李园执掌权柄,这一招如今不妨再用一回。 “李园上位,可让不少人的好处打了水漂。” 嬴政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看来大王早已布置妥当。” 赵铭含笑应道。 话已至此,自然不必多言。 黑冰台必然早已暗中行动。 “孤的心思,倒是全叫你猜透了。” 嬴政忽然抬眼,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望向他,“你若真是孤的儿子该多好,将这大秦交到你手中,孤便可安心了。” 这话半是戏谑,半藏深意。 真处在于赵铭确是他的血脉,假处则是此刻的试探。 他想瞧瞧这年轻人如何应对。 “大王说笑了。” 赵铭神色如常,只笑着将话轻轻带过。 “去吧。” 嬴政摆了摆手,“明日朝议,不可缺席。” “臣告退。” 赵铭躬身一礼,缓步退出了章台宫。 …… 赵铭离去后,顿弱自殿后阴影中走出。 “大王。” 他恭敬行礼,“新得密报。” “讲。” 嬴政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竹简上,只淡淡吐出一字。 第325章 第325章 27 “王绾那四名子嗣,已脱离黑冰台监视,眼下……不知所踪。” 顿弱低声回禀。 “如何办事的?” 嬴政笔锋一顿,眉间蹙起不悦,“孤命你将他们押回咸阳,这便是结果?” “大王息怒。” 顿弱面露难色,“原本已在掌控之中,不料突然杀出一队精锐死士,硬是从黑冰台手中将人劫走。 臣怀疑……” 他欲言又止。 “你疑心是赵铭手下所为?” 嬴政即刻会意。 “臣确有此想。 放眼天下,除长公子麾下那支人马,臣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强过黑冰台。” 顿苦苦笑答道。 听得与赵铭相关,嬴政神色反倒缓和下来。 他本令黑冰台擒回王绾子嗣,并非为保全其血脉——王绾全族因赵铭而亡,他绝不容许这些隐患日后滋扰自己的儿子。 王绾虽死,其门生故旧仍在,若留其后人,难免将来生出事端。 “这小子行事,倒是寸草不留,斩尽杀绝。” 嬴政轻笑一声,眼底浮起几分赞许,“是孤的种。” 为王者,对敌便须彻底,否则必遭反噬。 赵铭身上恰好兼具了这两种特质,该下狠手时绝不留情,对待善意之人却又保持着谦和姿态。 这般气度,正合嬴政心中对继承人的期待。 “大王,此事可还需臣再做安排?” 顿弱小心探问,心底实则暗暗松了口气。 先前酒仙楼之事与追捕王绾之子皆未成,他本担心会令君王失望。 好在这一切皆是赵铭所为,若换作旁人,自己恐怕早已被冷落一旁。 “不必了。” 嬴政抬手一止,“既然封儿已亲自处置,便无需黑冰台再行收尾。 倒是孤原先的考量,显得多余了。” “臣明白了。” 顿弱垂首应道。 “若无他事,容臣告退。” “封儿虽是孤的血脉,他麾下那些暗士将来亦会成为大秦的锋刃,可你需知——他组建这支力量不过六七年光景,竟已胜过黑冰台数百年的积淀。” 嬴政语气转冷,字字如冰,“此事,你该好好思量。” 顿弱心头一凛,深知这是君王严厉的警示。 “臣必竭力锤炼黑冰台,使之更加强悍。” 他当即立誓。 然而心底深处,顿弱却并无多少把握。 此番再度与赵铭麾下暗士交锋,对方展现的实力竟比以往更令人心惊——交手之间,非但未伤一人,甚至能在生死搏杀中将所有黑冰台暗士击昏离去,自身毫发无损。 **容易,制敌而不取性命却极难,何况对手皆是历经残酷训练、惯于以命相搏的死士。 这般掌控力,已近乎不可思议。 收到战报时,顿弱自己也怔了许久。 “若能得长公子训导暗士之法……” 他暗自思忖。 执掌黑冰台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赵铭所创的训练之道何等惊人。 昔日称雄神州的暗士体系,如今竟已屈居第二。 “臣告退。” 顿弱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章台宫重新归于寂静。 嬴政独自立于高台,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封儿,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低声自语,“孤如今……竟有些按捺不住想早日与你相认了。” 每一次赵铭归来,或是每一次他领兵出征,总会带来新的震撼。 这些接连不断的惊喜,已将嬴政对这个儿子的好奇推至顶点。 视线遥望,仿佛穿过宫墙,落向那座安静的府邸。 地底深处,一间石室幽暗无声。 但凡有些根基的世家,总会在宅院深处设下几处密室,或藏金银,或避祸端。 自得了这咸阳的府邸,赵铭便命阎庭暗中开凿,不止于密室,更连通了城中各处隐秘的通道。 无人知晓,这座上将军府的地底,竟藏着暗士的一处巢穴。 明面上,已有不少暗士扮作护卫巡视府中,但赵铭仍觉不足,又令人掘出这纵横交错的地道与石室——若真有刺客闯府,明面守不住,地底的人便会如影浮现。 自然,这般情形极少发生。 不止咸阳,沙村老宅的地下同样建了阎庭的据点,只为护住赵铭的母亲。 “主上。” 英布垂首引路,停在一扇石门前,“人都在里面了。” 赵铭缓步上前,望向室内。 数十人瑟缩在石室角落,有男有女,皆是王绾的子嗣、孙辈及其家眷。 王绾为相多年,家族枝叶繁茂,三月前那场刑诛虽已斩去九成亲族,眼下所余也不过这些了。 “可还有漏网的?” 赵铭目光一扫即收。 “回主上,” 英布声音低沉,“王绾四子、七孙、五孙女,并其妻妾皆在此处,无一脱逃。 这些人自以为躲去齐楚之地便能安稳,倒是机巧。” 赵铭面无表情,只淡淡道:“那还等什么?” 英布会意,抬手一挥。 守在外面的暗士如鬼魅般涌入石室。 赵铭已转身离去,身后传来捆缚之人的哀嚎与求饶,混杂着刀锋没入血肉的闷响。 无论长**女,他一个也未打算放过。 仇既结下,便没有留余地的道理——他活过两世,读过太多故事,深知纵虎归山的后果。 这世道本就如此,若今日败的是他,王绾又岂会放过他的孩儿? 心软?那东西赵铭从未有过。 不多时,英布再度近前。 “主上,已处置干净,无一生还。” “嗯。” 赵铭脚步未停,“王绾这边事了。 隗状、淳于越,还有扶苏一系的那些臣子,盯紧些。” “属下明白。” “还有。” 赵铭的目光落在案几上堆积的竹简之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先前吩咐搜罗的药材与炼器之物,”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继续收,不要停。” 阶下,英布躬身应道:“主上放心,韩总管一直督办此事,未曾有片刻懈怠。 如今各处的库房,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钱财不过是身外流水,实力才是立身之基。” 赵铭抬眼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缓缓道,“往后的日子还长,这天地……也远比眼前所见辽阔。” “属下明白。” 英布眼中掠过一丝灼热,低声道,“追随主上,求的是长生久视,图的是山河一统。” 自那年被赵铭从尸山血海中拖出来,他的命便不再属于自己。 如今手中权柄、麾下人马,皆是主上所赐,他早已将这份忠诚刻入骨髓。 见赵铭暂无他言,英布行礼欲退:“若主上无其他吩咐,属下便不扰您歇息了。” “且慢。” 赵铭忽然出声。 英布立刻收住脚步,垂首静候。 ——那小世界之中,千里疆土已渐复生机。 若能在其中培育灵草、操练死士,甚至……筑起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武道天地,那会是何等光景? 而要孕育一方世界,最先需要的,是人。 “如今天下流民无数,” 赵铭沉吟片刻,开口道,“凡年未满五十者,不论男女,暗中聚集起来,寻一处荒僻之地安置。 地点……就选在云中城附近。”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行事需隐秘,绝不可令朝廷察觉。 你持我手谕,调章邯、屠睢两部兵马暗中策应,务必周全。” “遵命!” 英布毫无迟疑,抱拳领命。 虽不知主上为何突然要聚集流民,但阎庭之规,从不过问缘由,只论执行。 此番竟需调动军队掩护,足见此事之重。 待英布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柱之间,赵铭独自倚在案边,眼底浮起几分深远的期许。 千里山河,足可容数百万生灵。 ——而这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恰是人命。 烽火连年,秦军铁蹄踏破三晋,扫平燕土。 纵然法度严明,新吞之地又何尝真能顷刻安稳?旧贵遗族,复国暗涌,始皇帝也只得先以兵锋暂镇,留待日后慢慢消化。 茫茫神州,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赵铭这一令,或许反倒成了那些濒死之人唯一的生路。 他轻轻合上眼,仿佛已看见那片独属于他的天地里,人烟渐起,武道新生。 殿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时,赵铭正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环。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晨雾里透出的一线光。 “知道了。” 他应道,声音不高,却让门外躬身的人影更低了低。 三个月的静室闭关,于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落下几颗无关痛痒的闲子。 如今出关,尘世的热闹与温软,也该重新拾起了。 次日清晨,章台宫前。 百官依序而立,玄色朝服在微明的天光里连成一片肃穆的暗影。 当赵铭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出现在宫道尽头时,那片暗影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又谨慎地避开直视,只余下窃窃的低语在晨风里飘散。 “竟是武安君……” “三月不朝,闻所未闻。” “大王恩眷,非常理可度。” 这些细碎的声音,赵铭恍若未闻。 他步履从容,袍袖轻摆,径直走向那文臣队列的前端。 “武安君今日好兴致。” 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韩非越众而出,眉眼间俱是熟稔的调侃。 赵铭停下脚步,侧头看去,嘴角弯起一个相似的弧度:“左相大人神采更胜往昔,看来这相印颇为养人。” “你这张嘴啊。” 韩非摇头失笑,眼底却无半分恼意。 此时,另一道身影趋步上前,在赵铭身侧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下官萧何,拜见君上。” 赵铭虚抬了抬手:“朝堂之上,皆是王臣,不必多礼。” 萧何却未起身,声音恳切:“若无君上提携,萧何此生难窥咸阳宫阙。 此恩,不敢或忘。” 赵铭的目光在萧何低垂的头顶停留一瞬,随即转向韩非,眉梢微挑,似在询问。 韩非会意,抚掌赞道:“大才!经纬之能,处事之稳,罕有人及。 武安君慧眼,韩非佩服。” “能得左相如此赞誉,看来我是没有荐错人。” 赵铭朗声一笑,那笑声清越,引得附近几位朝臣又悄悄望来。 韩非趁机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日后若还有这般遗珠,万望君上不吝指引。 这左相之位,看着风光,实则处处需人,我是求贤若渴啊。” 第326章 第326章 28 赵铭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那缓缓打开的巍峨宫门。 晨钟恰在此时响起,浑厚悠长,荡开一夜沉寂,也压下了所有私语。 “好说。” 他应道,语气平淡,仿佛应下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宫门洞开,百官整肃衣冠,依序鱼贯而入。 赵铭走在最前,玄衣上的暗纹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流转着深沉难辨的光泽。 赵铭应声道:“待有合适人选,我自当举荐。” 话音未落,王翦已缓步走近,面上带着笑意:“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岳父。” 赵铭转身,点头道,“都已处置完毕。” 王翦将声音压低了些:“今日朝会,怕是不比寻常。 或许又有一番机遇在前,能助你再进一步。” 赵铭眼神微动,立刻领会:“听岳父之意,今日所议,关乎楚国?” 昨日章台宫中,秦王并未明言。 …… “若真是商议伐楚,此番统兵之任,恐怕落不到我肩上了。” 赵铭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情理之中。” 王翦颔首认同。 一旁韩非接过话头,淡淡一笑:“大秦四营,北疆专司戍边,防患胡人。 历来东出征伐,皆以蓝田、武安两营为主力,函谷大营始终未得主攻之机。 此番桓漪将军必竭力争取。 况且……朝中诸多大臣,也不会坐视你再立新功。” 他稍顿,目光掠过赵铭:“毕竟,再下一功,你便该晋位国尉了。” “战功么,让予他人也无妨。” 赵铭笑了笑,神色从容,“来日方长。” 如今权位已至此境,神州大地仅余齐楚。 此番或无缘挂帅,然下一战,必无人可争。 国尉之位,早已在他掌中。 不远处。 “公子,” 隗状凑近扶苏,声音压得极低,“宫中已有风声,大王或将用兵于楚。 无论如何,此番绝不可再让赵铭执掌兵权。 否则他登临武臣之首,于吾等大为不利。” 扶苏轻轻一叹:“便依你所言吧。” 他无意相争,身后众人却推着他向前。 这些所谓支持者,与其说是辅佐,不如说是借他之名,各谋其利。 “扶苏啊……” 赵铭虽未刻意去听,但相隔不过数丈,隗状的低语仍清晰入耳。 他心中暗忖,“优柔寡断,徒具仁名。 若易地而处,你早该动手。 如今这般,非你驾驭臣下,而是为臣下所驱。” “百官入殿——” 赵高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间肃静。 他躬身退至殿门一侧,众臣整肃衣冠,依次鱼贯而入。 殿前,任嚣率禁卫逐一检视,卸去众臣随身佩剑。 唯赵铭依旧佩剑而行。 龙泉剑悬于腰侧,天问剑则深藏不露。 世间修炼之人尚未显现,这等神兵,不必轻出,留作底牌便是。 大殿之内,肃穆如常。 赵铭立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身侧文官之首的位置却已换了主人——昔日王绾所立之处,如今站着的是韩非。 朝堂上添了几张新面庞,萧何位列其中,另有一些赵铭未曾谋过面的陌生官吏静立在后。 殿堂虽广,官位终究有限;京官之职,是多少地方官吏遥望的归宿。 有人退去,便有人补上。 阶下左右,分别立着扶苏与胡亥。 二人享有议政之权,可在此静听朝议,亦能陈说己见。 赵铭目光掠过胡亥。 多年过去,那少年身形已长开,眉目间看似温顺无害,可赵铭心底却清楚,这副皮囊下藏着一副怎样乖戾的魂灵。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随即敛目垂首。 恰在此时,一声长喝划破寂静。 “大王驾到——” 赵高嗓音尖利。 嬴政自殿后稳步走出,玄衣纁裳,威仪天成。 “臣等参见大王!” 群臣齐拜,声震殿梁。 礼毕,众人各归其位,朝议遂启。 “臣启奏大王。” 韩非率先出列,声如洪钟。 “燕地今已大定,尽归大秦版图。 蔡赐于彼处推行国策,民心渐附。 战事既息,督亢之地亦迎来归秦后的首度丰稔。” “如今各地粮仓,储粮几何?” 嬴政望向韩非,缓声发问。 “回大王。” 韩非应对迅捷。 “除少数遭逢旱魃之地,各郡粮仓皆充盈七成有余。 关中、蜀中、督亢三处,仓廪尤为充实。 若不计转运损耗,当前存粮,足供我百万雄师征战一载。” “韩相履职不过三月,已将诸事料理至此,实令寡人刮目。” 嬴政面露赞许,微微颔首。 “臣蒙大王信重,委以国政,岂敢不尽心竭力。” 韩非躬身一礼,退归班首。 “臣有奏。” 尉缭随即出列,声音沉厚。 “楚国传来急报。” “讲。” 嬴政抬手示意。 “楚国生变。 令尹李园遭项燕会同屈、景、昭三家伏击,已然毙命。 其所扶立之楚王熊犹,实非王族,乃李园亲子,亦被三家诛杀。” “如今楚国另立新君,名为负刍。” 此言既出,殿中泛起一阵低微的骚动。 不少臣子面露惊愕,亦有少数人似已风闻,神色平静如常。 “大王!” 武将队列中,桓漪应声踏出,声若洪钟。 “楚国内乱,三家擅权,新王孱弱。 此乃天赐攻楚之机。 臣**率军出征,踏平楚地,助大王成就一统大业!” 嬴政并未即刻应允。 他的目光转向一侧,落在那位始终沉静的年轻将领身上。 “赵卿,” 秦王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以你之见,若欲一举灭楚,需多少兵马?” “禀王上。” “楚地广袤,其军力之盛,不逊于往昔赵国,且士卒皆骁勇善战。” “欲一举灭楚,非六十万大军不可,或需更多。” 赵铭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臣只需函谷大营二十万锐士,必能踏破楚境。” “如今楚国内部纷争不休,朝堂动荡,此乃天赐良机。 纵使其军力可比肩昔年赵国,内乱之下,国力亦难凝聚。” “再者。” “楚王形同虚设,兵权实握于三家之手。” “臣有十足把握,定能克楚。” 桓漪朗声奏道,字字铿锵。 “启奏王上。” “我大秦粮仓虽满,亦难长久支撑两大营同时远征的巨大消耗。 桓漪上将军愿以本部二十万兵马伐楚,正可出奇制胜。” “为保全国力,免于虚耗,臣深信桓漪上将军必能建功。” 隗状出列,高声附和。 “臣附议。” “昔日灭赵一战,我大秦调动两营兵马,征发民力逾八十万,其间粮草转运、辎重输送,皆是艰难重重。” “兵力愈众,损耗愈巨;人马愈多,补给愈艰。” “桓漪上将军既有此信心,若能以一大营之力竟全功,实乃大秦之幸。” “恳请王上深思。” 一位又一位臣子相继出言,朝堂之上,渐成支持桓漪领兵攻楚之势。 见此情形。 赵铭只是淡淡一笑,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 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些人不愿见他再度挂帅,再立那吞灭一国的赫赫功勋。 一旦功成,国尉之位便将毫无悬念地落于他手,再无人可阻。 然而。 这一战,赵铭本无意相争。 楚地辽阔,兵精粮足,欲要覆灭此等大国,非有压倒性的优势不可。 秦军锐士虽勇,楚人亦非弱者。 “赵卿,你意下如何?” 嬴政的目光转向赵铭,面上看不出喜怒。 “臣仍持原见。” “灭楚之战,必须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 楚国虽有内乱,然当我大秦兵锋所指,于彼而言便是**灭种之危。 一旦社稷倾覆,他们手中的一切权柄都将化为乌有。” “故而,楚人必会摒弃内争,拼死抵抗。” 赵铭缓缓陈述,语气沉稳。 “此乃赵将军之虑。” “然而。” “臣仍愿奋力一搏。 倘若赵将军所虑过甚,楚国朝局果真糜烂至此,无力抗我大秦兵锋,那便是天佑大秦。” 桓漪神情肃然,再次**。 其意昭然,誓要夺得此次出征的统帅之权。 嬴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又在赵铭身上停留片刻。 显然。 他未曾料到赵铭竟不争取这次机会。 他本有心借此一战,令赵铭再建灭国之功,顺势晋升国尉,成就武臣之极位。 “既然桓卿有此壮志,孤又岂能不成全?” “不过。” “既掌兵符,便须慎之又慎。” “莫要辜负寡人之望。” 嬴政的声音沉如磐石,压得殿内空气凝滞。 桓漪身躯微颤,眼中迸出灼热的光,伏地深深一拜:“臣必不负王命!” “此役,楚地当绝。” 诏令既下,一直悬着心的隗状终于暗暗舒了口气。 “攻楚之任终究未落赵铭之手。” “桓漪若能一举破楚,这吞国之功便与赵铭无干了。” “楚亡之后,区区齐国何足挂齿?或可不战而屈其兵。” “只要阻住赵铭再进一步,于我等便是大利。” 隗状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臣启大王。” “此前闭门研习三月,误了归乡之期。” “今既有桓漪上将军统兵伐楚,臣亦可安心了。” “恳请大王准臣返乡休沐。” 赵铭躬身长揖,声震殿柱。 嬴政闻言,侧目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恼意。 “寡人方准你府中休养三月,现下又请归乡?莫非这咸阳城,就这般留你不住?” 语气里透着冷肃。 “赵铭此举,实是恃功而骄了。” “妙极。” “引得王上不悦,乃是自招祸端。” “为臣者屡不朝参,实犯大忌。” “终究是年少气盛,将朝堂视作军营了……” 群臣皆听出嬴政话中寒意,各自垂目,心底却掠过一丝窃喜。 然而赵铭面色如常,并无半分惶惧。 这般语气,他在章台宫中早已听得惯了。 “大王明鉴。” “臣本一介武夫,除却行军布阵,余事皆无兴致。” “如今家母独居故里,臣亦想携妻小前往相伴。” 赵铭抬首,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无奈。 见他这般情状,嬴政眼前忽地浮现夏冬儿孤守沙丘的身影。 “准你两月休沐。” “两月之后,速速滚回咸阳。” 嬴政一挥袖,不容置疑。 赵铭当即再拜:“臣谢大王恩典。” 第327章 第327章 29 退归班列时,他眼底掠过一抹如愿的微光。 此番请归,一为携子女返乡侍母,二则欲借离咸阳之机,暗中壮大那方小天地——阎庭所聚之民,正待他亲自收纳入界。 自然,在引民入界之前,他须先至阎庭秘所,择一部心腹先行安置。 一方世界欲成秩序,必有执律之人。 赵铭之言便是天律,而阎庭,便是他在那世间的代行之身。 “如此恣意,竟未受责……” “大王待赵铭,终究是太过纵容了。” 见嬴政非但未加斥责,反而爽快应允,殿中不少人暗自摇头,心底那点期许落了个空。 时光在静默的朝仪中悄然流走。 朝议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赵铭正欲转身离开大殿,却见桓漪迎面走来。 “上将军。” 桓漪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示好之意,“兵家之争,还望勿怪。” “桓漪将军言重了。” 赵铭微微一笑,神色坦然,“你我皆为大秦战将,只要能助大秦一统天下,一切便都值得。 此番伐楚,赵某预祝将军马到功成,一举功成。” 见赵铭全无芥蒂,桓漪暗自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意:“多谢。” “上将军。” 赵铭缓步上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有句话,不知将军愿不愿信。” 桓漪神色一肃:“请讲。” “行军打仗,最忌后勤有失。” 赵铭目光沉静,语气却格外郑重,“此事,将军务必亲自盯紧,切莫假手于人。” 桓漪当即点头:“将军提醒的是,此事吾必亲自过问,绝不敢轻忽。” “如此便好。” 赵铭不再多言,只略一颔首。 他心中所虑,乃是史书所载那场攻楚之败——芈启叛国,据陈郢而断粮道,致使秦军大溃。 此事他记得分明,却无法明言。 芈启不仅是扶苏外祖,更是朝中重臣,地位尊崇,将来甚至有望拜相。 此时若直言其将叛,无异于凭空构陷,自惹祸端。 他今日出言提醒,非为桓漪,实为那些即将奔赴沙场的大秦锐士。 话只能点到为止,至于桓漪能否领会,是否会当真防范,便只能看天意了。 行至殿门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上君留步。” 赵铭回头,见是尉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少府平日深居简出,于朝堂纷争向来不置一词,堪称孤臣。 今日竟主动叫住自己,倒是稀罕。 “少府有何指教?” 赵铭抱拳问道。 尉缭含笑走近,姿态颇为客气:“不知上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 赵铭点头。 虽不知其意,但观其神色,当是有事相商。 “请。” 尉缭侧身抬手,引向殿侧廊下。 赵铭不再多问,举步随他而去。 隗状拧紧了眉头,低声自语:“尉缭向来独来独往,几时见他主动与人结交?今日倒是稀奇。” 他心中隐隐不安。 尉缭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大王对其信任有加,这般人物忽然叫住赵铭,还特意引至僻静处私谈,难免令人揣测。 隗状远远望着,却无法近前,只得按捺住满腹疑惑。 行至宫苑一角,四下无人,赵铭停下脚步,转身拱手:“此处已无闲杂,少府有何指教?” 尉缭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忽然问道:“将军可曾听说过在下的老师?” 赵铭颔首:“鬼谷先生名动天下,何人不知?” 史传历代鬼谷子皆只收两名**,二人于列国博弈中相争,胜者方承其名号。 然而鬼谷一脉向来隐于世外,尉缭突然提及,令赵铭心生警惕。 “不过,” 他抬眼看向尉缭,“少府忽然问起尊师,不知是何缘故?” 尉缭神色坦然,直言相告:“家师想见将军一面。” “见我?” 赵铭面露讶色,“鬼谷先生为何要见我?” 尉缭亦摇了摇头,眼中浮起几分不解。 两月前,他那常年隐于谷中的老师忽然传信,命他查访当今天下风头最盛之人。 这又何须查访? 自一介后勤士卒崛起,不过数年已拜上将军、封武安君,战功赫赫,天下无人能出其右——除了赵铭,还有谁人? 尉缭当即回信禀明。 不久,老师便再度传来消息,只简单一句:邀赵铭入谷。 “不瞒将军,” 尉缭语气诚恳,“家师深居简出,多年来几乎不见外人。 此番突然相邀,连我也猜不透其中缘由。” 赵沉默片刻,而后缓缓点头:“既是鬼谷先生相邀,赵某岂敢推辞。 待返乡之后,必择日前往拜会。 只是……” 他稍作停顿,“鬼谷所在向来隐秘,还望少府指明路途。” 对于鬼谷,赵铭早有探访之心。 自诸国纷争时起,鬼谷一脉便隐现于史册之间。 虽代代只传一人,然其传承久远,所藏典籍或许比各国宫室更为古老完备。 这些年来,赵铭踏破诸国宫阙,翻遍库中竹简,却始终找不到关于“仙” 与修炼的丝毫记载——仿佛有人将那段过往彻底抹去。 而鬼谷,或许正是揭开这片迷雾的钥匙。 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若无尉缭相邀,赵铭本也打算独自前往。 如今有了这份邀请,倒显得顺理成章了。 “君上愿赴鬼谷,实乃我门之幸。” 尉缭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递上,“此乃谷中方位。 待君上得闲,依此寻去便是。” 鬼谷虽存于世,却非人人可至。 出谷**若未了却尘缘,纵使重返旧地,亦难破迷雾而入。 赵铭既有师命相召,前去时自会直通幽境,不至迷失。 “原来如此。” 赵铭接过布帛,含笑应下。 静默片刻,他又问道:“尉先生可愿同行?若先生有意,动身前我当先行告知。” 尉缭却摇了摇头,眉间浮起淡淡怅然:“当年下山时,师尊曾有言:天下未定,不可归谷。” “竟有此约。” 赵铭了然。 话至此处,他心中忽生一念:“世人皆传,历代鬼谷子必收双徒,何以先生这一代仅有一人?” “师尊收徒,但凭心意,从未拘于定数。” 尉缭温声答道。 “可史册所载,孙膑、庞涓之流生死相搏,不正是为争那鬼谷之位么?此类记载,似乎不在少数。” 赵铭面露疑惑。 “此乃讹传。” 尉缭轻笑,“鬼谷从未令**相争,更无胜者继任之说。” “既无此规,那鬼谷之位……如何传承?” 赵铭追问。 “此事,连我也不知晓。” 尉缭摇头。 赵铭抬眼,目光静静落在尉缭面上。 “君上何以这般看我?” 尉缭不解。 “敢问先生今岁几何?” “四十有五。” 尉缭微怔,随即笑道,“君上怎忽问起年齿?” “那令师呢?当年教导先生时,他又是何模样?” 此问似触关键——赵铭心中蓦然生疑:既无**相争之说,莫非这鬼谷子,从来便是同一人? 尉缭闻言,当真凝神回想起来。 片刻后,他神色渐渐变得微妙。 “吾亦不知师尊年岁。” 他缓缓道,“只记得当年受教时,师尊已是鹤发老者。 可这许多年过去……他的容貌似乎未曾更改。” 赵铭敏锐地捕捉到了对话中的关键,立刻追问:“敢问尉大人,当年是几岁入鬼谷,拜在先生门下的?” “十岁。” 尉缭答道。 “原来是这样。” 赵铭面上露出恍然的神情,心底却已掀起波澜。 尉缭见他若有所思,不禁好奇:“上君可是想到了什么?” “无他,” 赵铭朗声一笑,语气轻松,“只是惊叹尊师驻颜有术,实在令人羡慕。” 尉缭神色微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淡淡一笑。 聪明人之间,话不必说尽。 “武安君,” 内侍赵高此时趋步近前,躬身禀报,“大王宣召。” 赵铭颔首,向尉缭拱手:“尉大人,改日再叙。” “王命不可迟,上君请便。” 尉缭亦回礼相送。 望着赵铭随赵高往章台宫远去的背影,尉缭独自立在原处,眉宇间渐渐凝起思虑。 “三十余年前,老师便已是耄耋之貌,如今竟仍精神矍铄……” 他暗自沉吟,“赵铭方才那神情,分明是猜到了什么。 难道他竟怀疑老师……已得长生?”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难按下。 宫道漫长,赵铭的脚步稳而疾,心中却如潮涌。 “鬼谷子……”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号,“若历代鬼谷传人之争本就是虚言,那数百年间所谓的‘鬼谷子’,或许从来都是同一人。” “数百载光阴,王朝更迭,人世几度翻新,他却始终在世。” “这鬼谷子,莫非便是藏于世间的高人?抑或……竟是真仙?” 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在他胸中灼灼燃起。 一个可能活了数百年的存在,或许正是揭开这世界深层面纱的唯一钥匙。 人间或许本无修仙之道,但鬼谷子本人,或许就是那条道。 春秋战国,诸国兴衰,而鬼谷子的传说始终绵延不绝——若传说为真,其寿元之悠长,已非凡俗所能想象。 寻觅已久的“仙踪” ,或许就在此处。 章台宫内,赵高低声通传:“大王,武安君到了。” 嬴政自简牍中抬起头,摆了摆手。 赵高会意,躬身缓缓退出殿外。 “臣拜见大王。” 赵铭上前行礼。 嬴政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些许不解:“此次朝议,你为何不主动请战?” 赵铭走到近前,坦然坐下,笑道:“大秦连灭四国,臣皆参与其中,每战皆受封赏。 若再争先锋,只怕要惹同僚侧目了。” 嬴政的鼻息里透出一丝轻哼:“有寡人站在你身后,这天下还有谁能让你畏惧?” “王上。” 赵铭微微垂首,“军功总不能由臣一人独占,也该让其余将领有些施展的余地。 若是臣将战功尽数揽下,各营将士难免心生怨怼。” “既然桓漪已经主动请缨,且决意率本部兵马伐楚,便由他去试试罢。” 赵铭神色坦然,嘴角带着一抹淡笑,“若能成功,于我大秦终究是件好事。” “依你看,桓漪此战可有胜算?” 嬴政目光如炬,紧紧锁在赵铭脸上。 “战场瞬息万变,臣亦难以预料。” 赵铭摇头。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一旦秦军压境,楚国内部或将暂搁纷争,凝聚抗敌。 第328章 第328章 30 届时桓漪所面对的,将是国力不逊于昔日赵国的强楚。 见赵铭无意深谈伐楚之事,嬴政便转了话头,眼中浮起几分探究:“尉缭为何找你?他素来不与朝中之人往来,这倒稀奇。” 此事并非隐秘,赵铭直言相告:“尉缭大人的师尊传话,邀臣前往鬼谷一见。” “鬼谷子邀你?” 嬴政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正是。” 赵铭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复,嬴政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你倒是真不简单,连那位避世已久的鬼谷子都愿意见你。 当年寡人亦曾心生好奇,想求见一面,却被他直接回绝。”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没料到如今他竟主动邀你入谷,还是经由尉缭之口传话。” 若是王翦在此,嬴政或许会忍不住多说两句:昔日寡人亲求而不得回应,今日鬼谷子却亲自相邀我儿——这何尝不是一种扬眉吐气? “照此说来,臣此番算是撞上机缘了。” 赵铭笑道。 “鬼谷子学识深不可测,若能得他点拨,对你必有裨益。” 嬴政神色转为肃然,“但他此番相邀,恐怕并非寻常叙谈。 若论天下最为神秘之人,非鬼谷子莫属。 纵使君王权势滔天,鬼谷一脉始终超然世外,其所出**,皆能搅动风云。 你须得珍惜此次机会。” 言语间尽是叮嘱之意。 有尉缭多年效力于秦,嬴政比谁都清楚鬼谷的分量。 赵铭能踏入那片迷雾笼罩的山谷,无疑是难得的造化。 “王上,” 赵铭忽然抬眼,眼中闪着好奇的光,“您相信这世间……真有仙人存在吗?” “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嬴政面露诧异。 “只是心有所感罢了。” 赵铭望向远处,目光似穿过殿宇,落向缥缈的天际,“天地如此辽阔,山川如此浩瀚,或许……真的存在超脱凡俗的仙呢。” 话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向往。 对于那传说中逍遥世外的仙人,他心底始终藏着一缕探求的渴望。 历经两重人生,仙道始终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即便如今踏入武道,修至神通境界,距离那缥缈的仙途仍有漫漫长路要走。 况且,他所持的**至多也只能抵达陆地神仙之境。 再往上的境界,究竟是何等模样? “待天下归一之后。” “孤会让你看一样东西。 看过之后,你或许便能明白,仙是否真的存在。” 嬴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话顿时让赵铭心神一振。 “大王,难道世间真有仙迹?” “何必要等天下一统?此刻便让臣一观可好?” 赵铭忍不住向前倾身,眼中闪着迫切的光。 “倒学会与孤讨价还价了?” “待到山河一统,这便算是孤予你的另一份厚礼。” 嬴政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显然不打算再多言。 从他神情深处,似乎的确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 赵铭心底的好奇被彻底撩拨起来。 “王绾那几个儿子,都处置干净了?” 嬴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一个不留。” 赵铭并不意外,坦然答道。 英布拿下王绾诸子后,早已将途中与黑冰台交手之事悉数禀报。 既然与黑冰台动了手,秦王自然早已知晓。 “你这般行事,颇合孤意。” “对待敌者,不必存多余怜悯。” “斩草除根,才是上策。”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大王不怪罪臣?” 赵铭略感意外。 “孤为何要怪你?” 嬴政轻笑。 “臣手下之人毕竟是从黑冰台手中夺人,又未先禀报大王。” “若传到朝中,那些御史怕是要给臣扣上逾越擅权之罪了。” 赵铭神色肃然。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嬴政随意一挥手。 “大王放心。” “绝不会有下次。” 赵铭当即表态。 王绾全族既已覆灭,他自然不会再出手。 至于旁人——若还有谁敢暗中作梗,他也绝不会留情。 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从来与慈悲心肠无缘。 “打算何时动身回沙丘?” 嬴政语气缓和下来。 “若无变故,便是明后两日。” 赵铭答道。 “孤命人备了些赏赐。” “你带回去,给你母亲。” “此刻应当已在殿外了。” 嬴政微微一笑。 “臣代母亲谢过大王恩赏。” 赵铭躬身行礼。 “去吧。” “孤不多留你了,好好陪陪你母亲。” 嬴政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臣告退。” 赵铭抱拳一礼,缓缓退出殿外。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嬴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更深处,则涌动着更为复杂的波澜。 “这天下,孤要更快握在手中。” “待楚国一灭,只剩齐国……便容易多了。” 咸阳宫深处,嬴政独自立于高台之上,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仿佛能望见遥远的沙丘。 他低声自语:“待那时,孤便能迎阿房入咸阳,一家团聚了。” 想到赵铭不必再两地奔波,他心底泛起一丝宽慰。 这种分隔两地的滋味,他实在难以忍受。 若非当年对心爱之人有过承诺,他早已不顾一切地往返于两地之间。 然而,身为君王,他终究要以大局为重。 宫门外,赵铭刚踏出殿宇,便见几辆马车整齐排列,车上满载着赏赐之物。 赵高躬身向前,语气恭敬:“上君,这些皆是大王所赐,请上君带回乡里,奉于令堂。” 赵铭微微颔首。 赵高转身对候在车旁的几名内侍吩咐:“将赏赐送至赵府。” 几人齐声应诺。 赵铭道了声谢,便转身朝王宫外走去。 宫中诸事已了,是时候准备启程回乡了。 …… 朝议既定伐楚之策,桓漪当即动身赶往函谷大营,筹备出征事宜。 秦国各部随之运转起来:粮草调拨、辎重输送、箭矢补给,一切都在为战事做准备。 此番未受命领兵,赵铭便未多作耽搁,径直启程前往沙丘,回乡陪伴母亲。 光阴悄然流逝,转眼已过半月。 秦楚边境,函谷大营的二十万精锐有序开赴边城陈郢。 桓漪先行一步抵达城中,与镇守此地的昌平君芈启相见。 桓漪拱手行礼:“见过昌平君。” 芈启立刻还礼:“桓漪上将军有礼。” 桓漪笑道:“昌平君镇守陈郢已两载,辛劳功高。 此番奉王命伐楚,事成之后,昌平君必能回咸阳更进一层了。” 芈启淡然一笑:“为国效力,分内之事罢了。” 随后,芈启略带试探地问道:“不知上将军此次率多少兵马伐楚?可有其他大营增援?” 桓漪神色从容,自信答道:“此番伐楚,仅我函谷大营足矣。” 芈启面露讶色:“仅一大营之力?楚国非韩国可比,若只凭函谷一营,恐怕难以灭楚吧。 莫非……有何军机要务不便告知?” 他语气稍沉,显出一副未被信任的姿态。 桓漪摆手笑道:“昌平君多虑了。 您身为长公子外祖,与王族血脉相连,大王更是委以镇守陈郢的重任,对您信任有加,末将岂敢相欺?灭楚之事,函谷大营独自承担便可,无需他营配合。 如今大军已出函谷,正朝陈郢而来,待全军汇合,即可挥师南下。” 夜色如墨,陈郢城的府邸深处却烛火通明。 芈启负手立在窗前,袍袖下的指节微微屈起。 窗外是秦地边关特有的凛冽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催征的战鼓。 桓漪白日里那番话,此刻仍在他耳畔回响。 粮草调度之权,终究还是落回了自己手中——尽管过程曲折,尽管那位上将军眼底曾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昌平君。” 身后传来低唤。 那文士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屏风之侧,衣衫素淡,目光却灼灼如星火。”楚国的天,已经暗了太久。”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李园伏诛,朝堂涣散,如今正是需要一根定海神针的时候……而您,身上流淌的终究是楚**室的血。” 芈启没有回头。 铜镜中映出他半张脸,眉宇间凝着一种沉静的威仪。 他想起咸阳宫阙深处,女儿倚栏望月的侧影,想起外孙稚嫩指尖划过竹简的模样。 可记忆深处,另一些画面也在翻涌:郢都的春日桃花,先王祭典上编钟轰鸣,宗庙祠堂里香烟缭绕的牌位…… “项燕将军的承诺,我听见了。” 芈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但桓漪不是庸人。 他敢以孤营伐楚,手中握着的恐怕不止是函谷关的虎符。” 文士上前半步:“正因如此,时机才千金难换。 陈郢五万郡兵,虽非锐卒,却足以扼住粮道咽喉。 若能在桓漪深入楚境之时……”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如刀锋出鞘。 芈启缓缓转身。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复杂的辉光。”告诉项燕,”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权衡轻重,“粮草过陈郢之日,便是他看见我心意之时。” 文士眼底骤然绽出亮色,长揖及地:“楚国山河,必不忘君今日之决!” 待那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芈启才重新望向窗外。 远山轮廓在月光下如伏兽的脊背,而山的那一边,是他三十年来未曾踏足的故土。 案上摊开的,是桓漪白日留下的进军草图。 墨迹遒劲,箭头直指楚地腹心。 芈启的指尖轻轻抚过羊皮卷上“储粮之地” 四字,忽然极淡地笑了笑。 这局棋,终于要走到中盘了。 芈启的眉宇间拧着一道深深的沟壑,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拉扯他的神思。 “你的话确实动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可秦王早已向我许诺,待我归秦之日,右丞相之位便是我的。 更何况,我的女儿是长公子扶苏的生母,未来的秦王,极有可能流淌着我芈氏的血脉。 秦王待我恩深义重,我若背弃,我的女儿当如何自处?那些留在秦国的芈氏族人又将面临什么?到那时,我芈启便成了天下人唾骂的叛贼。” 他的话语越说越慢,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艰难挤出,脸上交织着痛苦与彷徨。 显然,他心底正经历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鏖战。 “昌平君,” 楚使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却带着穿透力,“您本是楚**室嫡脉,生来就拥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秦王所予的一切,不过是与您‘楚**族’身份所做的交换。 第329章 第329章 31 楚国疆土辽阔,国力并不弱于秦。 一面是万乘之尊的楚王之位,一面是仰人鼻息的秦国相位,孰轻孰重,还请君细细思量。 再者,秦王果真有立扶苏为储君之意么?若真有此心,为何迟迟不下诏书?楚国上下,此刻正翘首以盼,等待昌平君归来,重振我大楚河山。” 芈启脸上的挣扎之色愈发浓重,仿佛阴云在他眉间积聚。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挣扎的阴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直刺向楚使。 “你所言,句句属实?” 芈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审慎的力度。 “此乃上将军项燕亲笔手书,” 楚使毫不迟疑,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帛,双手恭敬奉上,“上有上将军的印信为凭。” 芈启迅速接过,展开细看。 帛书上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昌平君乃大楚贵胄,血脉尊崇。 项燕以全族性命起誓,君若归楚,项燕必倾尽全力,助君登临王位,执掌楚邦。 待得来日,更望君临天下。” 字迹末尾,赫然盖着项燕的将军印。 为了说服芈启,项燕可谓倾注了血本。 没有足够的诚意,难以取信于人;而一旦押上这代表身份与信誉的将印,便是将两人的命运彻底捆绑。 即便日后事泄,他项燕也与芈启成了同舟共济之人。 毕竟,眼下楚国朝堂之上仍有楚王在位,且是各方势力妥协扶持的产物。 “王……楚王……君临大楚,君临天下……” 芈启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几行字上,眼底仿佛有火焰被点燃,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 这一刻,所有的犹豫、顾虑,都被那简短的誓言焚烧殆尽。 王权,至高无上的权柄。 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对这至尊之位无动于衷? 芈启的心,彻底被攫住了。 背叛秦国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 至于此举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已无暇顾及。 “我,芈启,愿归大楚。” 他沉声宣告,字字铿锵,不容回转。 “臣,拜见君上!” 楚使当即屈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里满是敬畏与激动,“他日臣必誓死追随君上。 以君上之雄才,定能振兴楚国,廓清朝堂!” 芈启迈步上前,伸手将楚使扶起。 “项燕上将军如此鼎力相助,” 芈启面色肃然,目光坚定,“我芈启绝不辜负他的期望,也绝不辜负大楚万千子民的期盼。” “君上定能成就大业!” 楚使起身,斩钉截铁地回应。 大楚有君王归来,复兴可期。” 楚国使臣的神情恳切至极。 “桓漪已至陈郢,此事你当知晓了?” 芈启忽而发问。 “上将军确已得密报,秦军欲伐楚。” “只是具体兵力如何、如何调度,皆属秦之机密,我等难以探明。” 使臣立即回应,心底却涌起一股热切——如今芈启既已归楚,那些深藏的军机自然不再是秘密。 “此刻我所说的话,你需一字不差传予项燕上将军。” 芈启神色肃然。 “臣必谨记。” 使臣垂首。 “此番秦王命桓漪率军攻楚。” “所用兵力仅其函谷大营所属。 据我所知,函谷大营乃秦四营中兵力最寡者,不过二十万之数。” “即便算上随军辎重后勤,总数亦不逾三十万。” “此外——” “桓漪已将其全军粮草辎重之调度交予我手。” “所有自秦地运来的粮秣军资,皆暂存于陈郢城中。” 芈启声音低沉。 “君上!” “此实为大幸!” “握其粮草辎重,便如扼住秦军命脉。 此番秦军来犯,我大楚必胜无疑。” 使臣面露激动之色。 “嗯。” 芈启微微颔首。 “君上放心,臣当夜驰报上将军。 待定下计策,必速来禀告君上。” 使臣恭敬行礼。 “好。” 芈启不再多言。 粮草既已握于掌中,只待桓漪大军踏入楚境,败局便已注定。 然而这一切,此刻皆与赵铭无关。 他已归沙丘。 沙丘赵府之内。 “孙儿拜见祖母。” 赵启与赵灵,还有两个蹒跚幼童,齐齐跪地,向夏冬儿恭敬行礼。 “好,好。” “回来便好。” 夏冬儿风韵犹存的脸上漾开慈蔼的笑意。 “来,让祖母抱抱。” 她伸出手,赵启与赵灵便雀跃扑进怀中。 另两个小家伙则摇摇晃晃,一步步挪近。 见此情景,赵铭、王嫣与舞阳几人相视而笑,眼中尽是暖意。 “娘。” “再过些时日,您又要添孙儿孙女了。” 赵铭含笑说道。 “又是哪位儿媳有喜了?” 夏冬儿笑问,目光自然地落向王嫣。 “都进来拜见娘亲吧。” 赵铭朝殿外唤了一声。 应声走入三位容姿绝丽的女子,缓步至夏冬儿跟前,盈盈跪拜。 “儿媳赵清。” “儿媳韩秋。” “儿媳魏芝。” “拜见娘亲。” 三人齐声轻语,姿态恭谨,心中却不免有些忐忑。 这是她们头一回面见赵铭的母亲。 虽说赵府里向来不拘礼数,但按惯例,想要正式拜见主母,要么是已为家中添了子嗣,要么便是腹中有了新生命的动静。 此番赵铭归家,雨露均沾,三位侧室也得了机会,随他一同来到沙丘拜见。 “好,好。” 夏冬儿眉眼舒展,笑意温软,“往后咱们这一家,才算真正枝繁叶茂了。” 于她而言,只要儿子平安康健,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守在一处,便已足够。 至于富贵荣华,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大秦连灭四国,我便迎了四国的公主。” 赵铭目光掠过眼前四位出身王室的女子,唇角微扬,“如今她们皆有了我的骨血——我的这些孩儿,身上可都淌着旧日王族的血脉呢。” 娶四国公主,且每位皆孕育了他的子嗣。 这般际遇,莫说当今大秦,便是放眼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人。 再往前推数百年,亦无这般先例。 “这些日子,你们便安心在家陪伴母亲。” 赵铭声音放得和缓,“既都有了身孕,便是一家人。 只要你们安心跟着我赵铭,不生二心,我必视你们为至亲,绝不亏待。” “妾身定当尽心侍奉夫君。” 几位侧室齐声应道。 赵铭闻言,眼底浮起满意的笑意。 “封儿,” 夏冬儿望向他,目光里透着牵挂,“这次能留多久?” “大王准了我两月休沐。” 赵铭笑道,“不过约莫只能待上一月,之后还需外出办件事。” “又要去哪儿?” 夏冬儿神色一紧,“该不是……又要上战场吧?” “娘放心,” 赵铭摇头,“这回不是征战。 是传说中的鬼谷先生相邀,往鬼谷去一趟。” “鬼谷子?” 夏冬儿面露讶色,“那真是活在传闻里的人物了……我儿如今这般出息,竟能得他亲邀。” 她虽久居沙村,少问外事,可鬼谷子之名如雷贯耳,又怎会不知?那是真正的世外高人,连君王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自己儿子能得他邀请,确是世间罕有。 一旁的王嫣与其他几位侧室,亦都抬眼望向赵铭,眸中尽是钦慕。 对女子而言,能嫁予这般年少有为、名震天下的儿郎,何尝不是一生的幸运。 “都是娘生养得好。” 赵铭笑着打趣。 “贫嘴。” 夏冬儿轻嗔一声,眼底却漾开暖意。 “对了,” 赵铭忽又想起,“此番归来,大王还特意为娘备了些礼,都已送到府里了。” “他……还特意给我备礼?” 夏冬儿心尖微微一颤。 “自然,” 赵铭笑意更深,“娘为他大秦生了个能征善战的将军,他岂能不赏?” 夏冬儿含笑应道:“娘待会儿便去瞧瞧那些送来的东西。” …… 府邸正厅。 张明快步走到赵铭身侧,低声道:“主上,密报到了。 桓漪将军已连破楚国数城。” 赵铭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以桓漪之能,击穿楚边防线本在意料之中。” 他略一停顿,转而问道:“陈郢那边,芈启近日有何动静?” “暂无异常。” 张明答道,“他如今掌管函谷大营粮秣军械的调运,诸事皆按部就班,井井有条。” “盯紧些。” 赵铭声音沉了下来,“若芈启本人,或其麾下陈郢郡兵有半分异样,立即通报桓漪。” 张明面露迟疑,轻声说:“主上是否过于谨慎了?芈启毕竟是扶苏公子的外祖,王室姻亲,应当……不至于背秦吧?” “人心岂会一成不变?”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冷意,“芈启本是楚**族血脉,若非当年楚国生乱,今日坐在楚王之位上的,或许便是他。 若楚人许以王位,他当真能毫不动心?” …… 若非知晓后世史笔所载,清楚芈启血脉深处的渊源,赵铭或许也不会将戒备之心落在这位长公子外祖父的身上。 既知往事,便不得不防。 此举并非只为桓漪,更是为了帐下那数十万锐士的性命。 战死沙场,是军人的归宿;但若亡于背叛,丧于己方之手,那便是毫无价值的牺牲。 桓漪大军既动,赵铭早已遣出阎庭暗探潜入芈启驻守的边城。 一旦芈启有叛意,其心腹、兵卒必有动作,绝无可能全然隐匿行迹。 只要及时将风声递至桓漪处,以这位上将军之能,局势便有扭转之机,不至重蹈史册中那首次伐楚大军尽殁的覆辙。 “属下明白了。” 张明肃然躬身,“这便以鸿雁传书英布,命其严密监视,若见异动,即刻通传桓漪将军。” 言毕,他悄然退下。 殿中恢复寂静。 赵铭闭目凝神,意识已沉入自身所辟的那方小天地之中。 半月时光流转,这片原本荒芜寂灭、千里枯槁的虚空,已悄然焕发生机。 借灵气滋养催育,他又将从咸阳搜集来的各类树种、果苗、五谷之种遍洒其间,如今放眼望去,竟已隐隐透出一片青郁之色。 如今这片天地间已生出不少林木与果树,要让它彻底充满生机尚需时日。 除此之外,赵铭还特意寻到一处大湖,引水注入这方小天地。 灵气浸润之下,水意弥漫开来,渐渐润泽了这片土地。 龙族本就司掌水泽,纵是凶兽之属,黑龙亦能呼风唤雨。 这些年来它身躯日益庞大,闲来便兴云布雨,使得小天地内水汽氤氲不绝——天地灵气之中,本就蕴着丰沛的水元。 “倒是活得自在。” 第330章 第330章 32 望着小世界如今的模样,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方天地关系着他未来的道途,更关乎亲人能否长生久视。 要打破世间无形的桎梏,此处便是根基所在,他自然要悉心经营。 “接下来该让阎庭安排些人进驻此界了。” 赵铭心中暗忖,“再过几日,应当便能着手。” …… 楚国故地,丹阳城。 城头已插满玄黑旌旗。 街巷之间尸骸横陈,血迹泼溅如残梅,无声诉说着此战的惨烈。 秦军锐士执戈巡视各处,后勤兵卒正将一具具遗骸运往城外掩埋。 车队络绎不绝,恍惚间似能看见当年赵铭在后勤营中的身影。 “上将军。” 李信大步走来,抱拳禀报,“此城已尽数攻克,城中楚军皆已伏诛。 首战未留活口。” “我军伤亡几何?” 桓漪神色肃然。 “回上将军:此役斩敌九千有余,我军折损五千余人。” 李信面有振奋之色,“以攻城之劣势获此战果,可谓大捷。” “情形有些不对。” 桓漪却缓缓摇头。 “上将军何出此言?” 李信不解。 此战他亲眼所见,函谷大营锐士悍勇无匹,楚军亦抵抗得极为顽强,只是最终未能守住城关。 “你以为,我大秦对楚国用兵之事,楚国会毫无察觉么?” 桓漪沉声道。 “确然。 楚国在秦必有暗探。 函谷大营如此规模调兵,他们不可能不知。” 李信点头。 “正是如此。” 桓漪眉峰紧蹙,“即便我军不主动攻楚,此城守军也当不下五万之数——昌平君镇守陈郢时便是这般布置,楚国必会同等应对。 可今日攻城,楚军虽看似死守,兵力却明显不足五万,且在我军破城后便迅速撤走。” “不止如此。” 他望向远处烟尘未散的城郭,声音愈发低沉。 前沿数座城关接连落入我军之手,楚人虽作殊死之状,却总在最后关头弃城后撤,分明无心缠斗。 桓漪凝视着摊开的舆图,指节轻轻叩着案沿。 “将军是疑心楚人故意引我们深入?” 李信立在一旁,只听了三两句便点破关窍。 “自踏入楚境以来,楚军从未摆开阵势正面迎击,总是一触即退。 即便每座城池都做出死守的姿态,弃城的速度却快得反常——短短十日,六处要塞皆破。” 桓漪抬起眼,帐中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太蹊跷了。” “将军,” 李信稍作迟疑,“会不会是楚国内乱未平?听闻楚地三大世族权柄极重,未必与新王同心。 边境防务或许因此出了疏漏。” “绝无可能。” 桓漪一拂袖转向帐外,远处城中的烽烟已渐渐散尽,“楚国纵使内斗不休,军力却不逊于当年的赵国。 若真举国同心,实为当世强国。 即便他们自己斗得再狠,我大秦铁骑压境之时,边境怎会连十万守军都凑不齐?” “那眼下我军……” “先派三队轻骑深入楚地探查,看是否有伏兵暗藏。” 桓漪截断李信的话,声音沉静如铁,“其余各部暂缓推进,就地休整。” “诺!” 李信抱拳领命。 恰在此时,一名副将疾步闯入帐中,甲胄相击之声清脆。 “将军!城中粮仓已空,粒米未存。 楚军破城前早将粮草尽数运走了。” 桓漪缓缓转过身。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夜风卷着沙尘掠过营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连固守的粮草都提前撤空……” 他低声道,目光仿佛穿透帐幕望向南方的黑暗,“项燕啊项燕,你究竟在谋算什么?” 心底那缕不安如墨滴入水,渐渐洇开。 十日连破五城,连丹阳那样的坚塞都已攻克,可这一切胜绩此刻却轻飘飘的,像踩在虚浮的沙地上。 而此时,楚国腹地。 层峦叠嶂环抱着一座坚城,山势如巨掌将其托在掌心。 楚方城——楚人称之为“不破之壁” ,纵有百万雄兵陈列城下,亦难逃被这铁壁吞噬的命运。 城中大殿火把通明,项燕端坐主位,十余将领分列左右。 “上将军,丹阳及周边三寨已失。” 一名副将上前禀报,“此战折损万余,但未让秦军得到半颗粮草。” 项燕原本半阖的眼倏然睁开。 “蠢材。”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骤然凝固,“谁准你将粮仓搬空的?” 突如其来的斥责让那本欲请功的楚将面色骤然惨白。 “桓漪乃秦国上将军,征战多年,沙场上丝毫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粮草尽数搬空,无异于明明白白告诉桓漪,我军根本无意守城,而是有意弃城设伏。” “原本计划要将秦军诱入数十里外,再断其归路,一举围歼。 如今看来,桓漪必然已经察觉。” 项燕怒声喝道。 帐中顿时寂然。 方才那名将领垂首不语,再不敢多言一字。 “报——” 一名斥候统领疾步进帐,单膝跪地。 “秦军已停止攻城,全军在丹阳城外扎营。” “但我军斥候与秦军探马遭遇,双方已有交锋。” 项燕眼神一寒:“桓漪果然看穿了我军的诱敌之计。” 那请功的将领将头埋得更低,冷汗涔涔。 “上将军,如今该如何应对?” 另一名楚将忧心忡忡地问道。 “既然已被识破,便不必再演。” 项燕目光如刀,扫过众将。 “传我将令——” “全军向前推进,准备与桓漪决战。”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皆神色震动。 “上将军,此番本是秦军犯我楚境,我军若主动出城迎战,恐非上策啊。” “正是。 秦军恐怕正盼着我军与其正面交锋。” “此举……恐于我不利。” 众将纷纷进言,帐内议论渐起。 “军令如山。” 项燕的声音冷彻骨髓。 “依令行事,违者——军法处置。” “……诺。” 感受到项燕话中的凛冽,众将只得齐声应命。 事实上,芈启秘密归楚的消息,唯有项燕一人知晓。 他从未对旁人透露半分。 如今秦国暗探遍布楚地,他必须慎之又慎。 布置完军务,项燕转向身旁的亲卫统领,抬手示意。 “请上将军吩咐。” 亲卫统领立刻上前,躬身听令。 “派人密告昌平君。” “待桓漪大军离开丹阳城,立即截断秦军粮草辎重,封锁其退路。” 项燕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这一战——” “我要让这些秦军有来无回。” “诺!” 亲卫统领肃然领命。 “桓漪……秦军……” 项燕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低声自语。 “此战,我项燕必将尔等全歼于此,向天下昭示——大楚,强于秦。” “只可惜此番统兵的不是赵铭……否则,我定要亲手终结他那所谓的不败神话。” 他眼底寒芒流转,傲意凛然。 有了芈启这步暗棋,只要时机一到,芈启便能率亲信切断桓漪的粮道与归途。 届时,桓漪大军将陷入重围。 二十万秦军,项燕至少有把握将其半数永远留在楚地。 他要的,不止是一战之胜。 而是彻底重创秦军筋骨。 陈郢城。 “上将军有密信传来。” “待桓漪率军离开丹阳,即刻切断其归路。” 来自楚地的密使向芈启低声禀报。 “知道了。” “本君自会依计行事。” 芈启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属下告退。” 密使躬身行礼,迅速退出厅堂。 夜色深沉。 殿内未点灯火,一片晦暗。 芈启独自立于阴影中,面容冷峻。 “秦军的将士们……” “人皆为己而战,此乃世道常理。” “此番若葬身此地,休要怨我。” “我芈启身上流淌的,本就是楚**室之血,本该执掌楚地权柄。” “如今,不过是取回应有之物罢了。” 他低声自语,话音在空寂的殿内幽幽回荡。 片刻后,他推开殿门,对守候在外的亲信吩咐:“去请张、吴二位将军前来见我。” 不久。 陈郢城中,由芈启统辖的五万郡兵忽然开始调动。 “昌平君有令——” “为保粮道无虞,即日起全城**。” “无昌平君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所有自秦国运抵的粮草,一律由昌平君统一调配。” “违令者,斩。” 一道道军令迅速传遍城中驻军,以及押送粮草入城的后勤队伍。 …… 丹阳城内。 “禀上将军!” “项燕已率楚军主力离开方城,正朝丹阳方向进发。” “兵力不下二十万,似欲与我军正面决战。” 李信快步走入军帐,向桓漪报告军情。 “看来这项燕是察觉我已识破他诱敌深入的计策了。” “如今想要夺回丹阳。” “只不过……弃守城之利而选择**,倒像是一步昏着。” 桓漪抚须沉吟。 “上将军所言极是。 但既然他主动出战,正合我军心意。” “此乃天意要助大秦灭楚。” 李信笑道。 “传令下去——” “各部集结,准备开拔迎敌。” 桓漪当即下令。 “末将领命!” 李信抱拳行礼,转身欲走。 便在此时。 “上将军若此时迎战项燕,函谷大营必遭覆灭。”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帐侧阴影中传来。 “何人?!” 桓漪脸色骤变,猛然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面覆黑巾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立于帐内。 桓漪瞬间按剑。 李信亦同时戒备。 帐外亲卫闻声而动,纷纷执刃涌入,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无数道目光如刀锋般钉在那不速之客身上。 “桓漪将军。” “若我是你,便会让左右暂且退下。” “若真想行刺,你早已没机会拔剑了。” 黑衣人——英布冷冷开口,话音里带着一种孤高的漠然。 在他的世界里,从无多余的犹豫与废话。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桓漪的面容半明半暗。 第331章 第331章 33 他抬手屏退左右,厚重的殿门在李信手中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此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与眼前这个自称英布的不速之客。 桓漪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在对方身上,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阁下何人?所为何来?” 他沉声问道。 英布站得笔直,神色未因这威压有半分动摇,只平静开口:“奉吾主之命,特来保全将军性命。” “尊驾何人?又如何保全?” 桓漪眉头微蹙。 “吾主,大秦武安君,赵铭。” 英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番前来,不仅为救将军一人,更为将军麾下数十万将士的性命。” 赵铭之名入耳,桓漪原本沉稳的神情骤然一紧。 他不再多问,只肃然抱拳:“愿闻其详。” 英布直视桓漪,缓缓道出惊人之语:“昌平君芈启,已叛秦投楚。 此刻陈郢城门紧闭,一应粮草辎重输送皆被其亲手断绝。”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桓漪与身旁的李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绝无可能!” 桓漪脱口而出,“昌平君乃长公子外祖,王室至亲,何至于此?” 英布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将军可知,项燕为何一反常态,主动出城邀战?” 他不待回答,径直说下去,“那便是专为引将军出城。 一旦将军大军离营与楚军接战,项燕便会不惜代价死死咬住。 待你军中粮秣耗尽,后路无援,前有强敌,后有芈启扼守关隘断绝归途……届时结局,将军心中应当有数。” 桓漪的脸色彻底变了。 李信仍试图反驳:“昌平君家眷皆在咸阳,他岂敢行此灭族之事?何况他与长公子的血脉关联……” 桓漪却抬手制止了他。 英布的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心中连日来的重重疑窦。 他喃喃低语,思绪飞速串联:“原来如此……难怪项燕甘弃守城之利,原来所求并非一战之胜,而是要拖住我全军。 我军随军粮草仅支十日,若后方补给真被芈启掐断……” 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英布时,眼中已尽是凛然,“武安君还说了什么?” 英布自怀中取出一封密函,上前一步:“主上有计,或可破此死局。 请将军过目。” 桓漪接过那薄薄的绢帛,指尖竟有些微颤。 烛火下,他迅速展阅,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眼底深处,一点锐利的光芒重新燃起。 踏入陈郢城的第一日,芈启便已显露出对粮秣调度的浓厚兴趣。 自函谷运来的所有军需,皆经他之手在城中流转盘桓。 不知不觉间,这条维系大营命脉的粮道,已悄然握于芈启掌中。 “莫非上将军那时……就已窥见此人将有异心?” 记忆忽如潮水翻涌。 咸阳殿中,赵铭曾特意附耳叮嘱,务必紧盯后方辎重之务。 如今前后串联,迷雾骤然散尽。 “上将军……” “您竟真的信了那则消息?” 或许,是芈启背弃家国的事实太过骇人,令他心神俱震。 “上将军不忍见函谷大营将士尽殁,故遣我前来传讯。” “至于信或不信,全在将军。” 英布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他此行只为复命,若桓漪心存疑虑,他亦不会多言半句。 “我信。” 桓漪的声音沉如铁石。 为将多年,他对局势自有锐利的直觉。 此前项燕弃守城之利、反常求战的行径,一直令他难以参透。 此刻经英布一点,顿时豁然开朗——原来一切皆是精心布下的杀局。 若贸然出兵迎击项燕,函谷大营必将全军覆没。 而这一切的根源,皆系于芈启之叛。 “话已带到。” “我便不多留了。” 英布朝桓漪略一拱手,转身便推开殿门,径自向外走去。 殿外早已被亲卫层层围住,刀戟林立,寒光凛凛。 “全部退开,不得阻拦。” 桓漪当即向门外喝道。 “诺!” 众亲卫齐声应命,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英布目光扫过众人,蒙面之下神情难辨,步履却从容不迫。 这些亲卫虽是精锐,但于他这般已臻化境的武道宗师而言,若真想动手,不过弹指间便可尽数了结。 待英布身影远去,李信方上前一步,眉宇间仍凝着疑虑: “上将军当真信他?此人未出示任何武安君信物,来历不明,倘若是敌……” “他若存心行刺,方才入殿时便可取我性命。” 桓漪打断他,神色平静,“但他没有,反而送来这则消息。 况且——此事告知我等,于我营中又有何害?” “那上将军意下如何应对?” 李信抬头望向桓漪。 “芈启虽叛,却不知我已洞悉其谋。” “既如此——” 桓漪眼中掠过一道冷光。 “便将计就计,一举铲除这叛国之贼。” “请上将军示下。” 李信肃然躬身。 “先将丹阳城内所有楚民尽数驱出。” “而后……” 桓漪压低声音,一道密令如刀锋般递入李信耳中。 沙丘城,赵氏府邸深处。 “鸿雁已至。” 张明垂首立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英布已将消息递入桓漪将军帐中。” “善。” 赵铭倚在案前,指尖轻叩檀木,神色淡然。 窗外竹影扫过石阶,沙沙作响。 “只是……” 张明略抬眼帘,喉结微动,“英布素不现于人前,单凭口信,桓漪将军当真会信?此事关乎王族血脉通敌,实在骇人听闻。” “桓漪不是愚钝之人。” 赵铭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他麾下数万性命悬于一线,纵有三分疑,也会握住这七分机。 换作是我,亦不敢轻忽。” 一将决断,万骨同枯。 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明白。 张明默然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帛:“另有一报:韩喜已引流民逾万,潜入云中地界。 章邯、屠睢二将暗中护持,踪迹未泄。” “万人了?” 赵铭直起身。 “是,仅月余。” “乱世之中,最贱的果然是命。” 赵铭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里听不出悲喜,“活不下去的命。” 他转身时袍袖带起微风:“阎庭备妥了么?” “五百暗士皆已候于地室。 粮种、农具、各色籽粒亦齐备。” 张明答得迅疾。 “走。” 主仆二人穿过重重廊庑,步入内殿。 赵铭抬手在某处雕花木柜侧缘一按,机括轻响,整面墙竟向内滑开,露出幽深甬道。 石阶潮湿,壁上油灯映出跳跃的影子。 这地下世界是阎庭十年所掘。 其间不止藏杀伐之刃,更聚天下奇匠——擅挖地道者,能制机巧者,识毒辨药者,皆如暗河潜流,汇于此地。 “主上到——” 张明一声长喝,石室中数百黑影齐整跪落。 甲胄无声,呼吸低微,唯有火光在他们眼中凝成相同的炽热。 “起。” 赵铭抬手。 众人起身时如黑松林立。 有男有女,皆面色苍白如久不见日,但脊梁笔直如刃,肃杀之气弥漫室中。 “可知为何召你们来此?” 赵铭缓步走过队列。 “阎庭无常,唯主上命是从。” 声音叠在一起,撞在石壁上回荡,“纵赴黄泉,不敢迟疑。” 他们之中,有人父母饿死于道旁,有人自幼被卖作奴仆,有人全家死于战乱。 是赵铭给了他们名字、刀刃、活下去的理由。 忠诚早已烙进骨髓,比呼吸更自然。 赵铭停下脚步,望向石室尽头那扇玄铁铸成的巨门。 门后,将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而这些人,将是那片荒芜之地上最初的星火。 “很好。”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那便随我,去开天辟地罢。” 他们都是自小被阎庭收留的孩子,骨子里早已刻下了对赵铭的忠诚。 赵铭给了他们衣食与活路,若非是他,这些人或许早已湮没于尘世。 “你们的使命,是去往另一片天地,替我执掌那个世界。” “现在。” “所有人都放下戒备,不要生出一丝抗拒之念。 唯有如此,你们才能踏入彼方。” 赵铭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誓死效忠主上!” 五百暗士齐声应和,声如铁石。 赵铭不再多言。 神念如潮水般铺展,将五百阎庭暗士尽数笼罩。 随即,他心念微动,一方小世界的门户悄然开启,将他们全数纳入其中。 顷刻之间。 石室内变得空空荡荡,方才肃立的人影已无踪迹。 留守此处的其他暗士目睹这一幕,皆露震撼之色,望向赵铭的目光里交织着敬畏与炽热。 “主上……” “他们当真……去了另一界?” 张明忍不住开口。 他是最早追随赵铭的人,也只有他敢这样发问。 “你可想进去一观?” 赵铭含笑望向他。 “属下……可以吗?” 张明眼中闪过渴望。 “全身放松,勿要抵抗。” 赵铭道。 “是。” 张明当即屏息凝神,任由身心舒展。 赵铭神念轻转,便将他送入那方天地。 小世界之中。 五百暗士正茫然四顾,眼底尽是惊异。 “此处是何地?” “灵气竟如此充沛……” “比我们所在的据点还要浓郁数倍。” “难道这里真是主上所说的另一片世界?” “在此修炼,恐怕不需多久便能突破先天……” 众人低声交谈,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这个世界仿佛初生般宁静,除了风声与水响,再无半点杂音,纯粹得令人心静。 “真是……不可思议。” 张明现身之后,环视周遭,也不由喃喃出声。 “此界归吾所有。” “你们是这里的第一批生灵。” “日后还会有更多人踏入此间,而你们——要替吾掌管这片天地。” 赵铭的声音忽然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如当面交谈。 “这整个世界……皆属主上?” “主上莫非真是仙神……” “传说中的仙人,就在眼前。” “属下誓死追随主上!” 所有暗士纷纷跪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化作近乎虔诚的笃信。 此刻起,赵铭在他们眼中,已与神明无异。 就在这时—— “昂!” 一声龙吟撕裂长空,威严浩荡,席卷四野。 众人倏然抬头。 只见云层翻涌,一道漆黑的龙影破空而至,鳞甲森森,威压如山。 第332章 第332章 34 “龙……” “是龙!” “这个世界……竟有真龙存在!” 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时皆被眼前景象慑住心神。 “此黑龙乃我座下灵骑。” “它不伤人。” “这小天地中所有流水,皆是它神通所化。” 赵铭的声音如清风般拂过众人耳畔。 “主上威仪通天!” 黑压压的人群齐身拜伏。 “且在此处安顿罢。” “粮秣与木材皆已备妥,你们自行取用。” 赵铭话音方落,成堆的粮袋与木料便凌空飘至暗卫们面前。 在这方小世界里,他便是法则,是无所不能的主宰。 “在家中蛰伏这些时日,也该动身往鬼谷一探了。” “此番便独行前往。” “借黑龙御空之能,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可抵达魏地鬼谷。” “黑龙长成这般模样,我倒还未曾真正乘龙翱翔过呢。” 望着眼前煞气缭绕、威势骇人的黑龙,赵铭眼中掠过一丝灼热的光。 夜色如墨。 赵铭悄然步出密室,令张明守在殿外,只道需闭关数日。 随即身形轻晃,已凌空而起——此番并非施展御空神通,全凭神通境浑厚真元托举身躯。 “黑龙。” 心念微动,庞然龙影已盘踞夜空。 龙躯舒展间威压倾泻,如渊如岳。 赵铭纵身一跃,稳稳落于龙首之上。 昔日不过半人长的幼龙,如今已身长十数丈。 “去魏地。” 他抬手指向远方。 黑龙长躯一摆,破风疾驰,瞬息已在百丈之外。 这速度较赵铭自行御空快了何止十倍。 真龙之属,纵是凶兽之躯,天赋神通亦非凡俗可及。 “不愧为龙……” 夜风猎猎中,赵铭唇角微扬。 龙脊起伏如山脉蜿蜒,鳞甲在月下泛着幽暗光泽。 东方神龙之姿,确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若能集四海龙种,作个逍遥龙君,倒也有趣得紧。 乘龙巡天——他赵铭,当为神州踏此途的第一人。 长夜寂寂,无人知晓一条黑龙正穿云破雾,朝着数千里外的魏地疾飞。 将近两个时辰后。 魏地某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之巅。 闭目**的鬼谷子倏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远空。 “好重的凶煞之气……” “这破空之速,竟比寻常人仙还要快上三分。” 他凝望夜空喃喃低语,忽似明悟什么,白眉微动。 “莫非是那赵铭亲至?” “可即便他已至炼神返虚之境,又怎会有这般骇人的速度……” 袖袍轻挥间,鬼谷子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讶色,望向黑龙掠来的方向。 阵法笼罩下的鬼谷山脉忽然泛起层层涟漪,光晕流转之间,一道裂口无声绽开,恰似为那道疾驰而来的黑影让出了通路。 山外。 赵铭立于龙首,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乎在阵法波动的瞬间,他便捕捉到了那股独特的气息。 “果然如此。” 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锐芒。 “阵法……武者?抑或是那些缥缈传说中的修道之人?” “原来他们真的存在。” 望见那光华隐现的屏障,赵铭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近乎炽热的笑意。 多年追寻,踏遍神州山川,却始终不见修炼者的踪迹,仿佛这片灵气盎然的土地早已被遗忘。 而今,答案似乎近在眼前。 “鬼谷子……尉缭所言非虚。” “谷中并无同门相争,历来只他一人独守。” “只要见他一面,所有的谜团便能解开。” “神州灵气这般充沛,为何修道之人却销声匿迹……” “这一趟,来得不亏。” 他心中暗涌着期待。 所有困惑,所有未解之谜,或许都将在踏入那道阵法之后迎刃而解。 …… 赵铭凝目前方,笑意未减。 他轻轻抬手。 “继续向前。” “阵法已开,自那缺口入内。” 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如今他武道已至神通境界,人间几无对手,可越是登临高处,越是对这世间隐而不显的规则感到困惑——尤其是那道无形中压制寿元的力量。 他必须弄明白。 黑龙应声而动,如墨色闪电般掠向阵法的裂隙,转瞬没入其中。 随着他进入,光晕合拢,山谷恢复寂静。 踏入鬼谷的刹那,赵铭眉梢微动。 “好一个聚灵之阵……此地的灵气,竟比外界浓了十数倍。” “虽不及灵脉纯粹,却也难得。” 他神识悄然铺展,瞬息间便锁定了群山最高处的那道气息。 黑龙再度腾空,直往峰顶而去。 山巅之上。 一直静观的身影忽然神色一凝。 “龙……” “并非驯养之龙……此龙煞气缠身,形貌亦非我所知的龙族。” “而且这赵铭……竟能以凡人之躯驾驭龙族?” 鬼谷子注视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龙影,眼中浮现出罕见的惊异。 他过去所见之龙,皆具神圣清正之气,而眼前这一头却通体玄黑,煞意凛然,仿佛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传说中挣脱而出。 黑龙盘踞于天穹之上,鳞甲森然,凶威赫赫。 然而当它俯冲而下,稳稳落在鬼谷峰顶时,那对巨大的龙目却紧紧锁住了前方静立的老者——龙族天生的警觉让它察觉到某种深不可测的威胁。 赵铭自龙背跃下,目光同样落在那人身上。 老者衣袂飘然,气息似与山岚云雾融为一体,乍看如寻常山野隐士,但赵铭灵觉深处却传来清晰的警示:此人周身萦绕着一股沉凝如渊的力量,隐而不发,却令人心悸。 “若能与此人全力一战……” 赵铭眼底燃起灼热的战意。 此地阵法环护,不必顾忌波及外界,正是彻底释放的绝佳时机。 无需言语。 鬼谷子似已洞悉他心中所想,苍老的身躯缓缓浮空,宽袖无风自动。 一柄玉柄拂尘自他掌中显现,尘丝流转着温润的宝光,与周遭天地灵气隐隐共鸣。 赵铭嘴角微扬,反手拔剑。 龙泉出鞘的刹那,锋鸣如龙吟,磅礴真元自他周身轰然爆发,气浪排空,震得四周云气翻涌如沸。 这是他首次毫无保留地展露全部修为,威压之盛,竟令峰顶草木皆低伏。 鬼谷子悬于半空,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咸阳城中那股气息,果然源自此人。” 他暗自沉吟,“这并非仙道法门,亦非寻常武学……昔日遥感知是炼神返虚之境,如今直面,竟隐有合道气象。 此子所修,究竟是何等路数?” “请前辈试剑。” 赵铭长笑一声,龙泉高举,剑锋直指苍穹。 丹田内真元奔涌如江海,尽数贯入剑身。 剑刃轻颤,一道赤红剑光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天幕撕裂。 鬼谷子凝神观望,拂尘轻摆,周身泛起琉璃般的护身清光。 他看得分明:这一剑并无仙术咒诀的痕迹,却凝聚着某种纯粹而暴烈的意志,力量仍在攀升,几乎要冲破境界的桎梏。 “斩!” 喝声如雷,剑光垂落。 刹那之间。 龙泉剑锋已至。 一道横贯天际的赤红剑芒与赵铭手中长剑合而为一,直劈而下,仿佛要将这方天地一分为二。 剑光重重斩落在鬼谷子身前的无形屏障之上—— 轰然巨响! 狂暴的劲气骤然炸开。 饶是鬼谷子修为深不可测,此刻也不由神色骤变,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他头顶那层由仙力凝成的护壁,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赤红剑光再度暴涨。 第二斩紧随而至。 咔嚓。 屏障应声碎裂。 但在光壁彻底崩散的前一瞬,鬼谷子身影已如轻烟般飘退。 失去阻挡的剑光直坠而下。 轰隆—— 远处一座矮峰被这一剑从中劈开,大地随之震颤。 “此为何法?” “非法术,亦非仙家神通。” 鬼谷子拂尘微摆,出声问道。 “此乃武道。” 赵铭朗声一笑。 翻掌推出。 “降龙掌。” 龙吟乍起,穿云裂石。 一道赤龙虚影自他掌中奔腾而出,所过之处空气嘶鸣,虚空仿佛被撕开道道黑痕。 鬼谷子眼中异彩更盛。 此次他不再退避。 “鬼谷纵横——” “破。” 拂尘轻扬。 尘丝舞动间,两道凌厉如剑的罡气绞旋而出,迎面撞上赤龙。 轰!!! 两股力量当空对撼。 爆散的气流席卷四野,漫天尽是肃杀之息。 “好小子。” “这武道倒是刚猛绝伦,似专为杀伐而生。” “凭此修为,已堪与炼虚合道之辈争锋。” “可惜——仍不及老夫。” 鬼谷子长笑一声,身形倏忽模糊。 残影尚在远处,真身已闪现至赵铭面前,拂尘携着山倾海覆之势横扫而来。 赵铭横剑相迎。 两道身影在高天之上交错缠斗,每一次兵刃相击皆震出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四周山峦随之崩裂出无数碎痕。 就在格剑的刹那—— 赵铭左拳骤然握紧。 “爆裂拳。” 拳锋轰出,真元奔涌,肉身之力尽数爆发。 拳风所至,虚空仿佛被砸出凹陷,音爆如雷。 “仙罡护体!” 鬼谷子指诀疾捏,光障瞬成。 砰! 拳落障碎。 鬼谷子身形倒飞十数丈,衣袂翻卷。 “好生霸道的体魄……” “这武道竟连肉身都锤炼至此等地步?” 鬼谷子暗自心惊,方才虽以屏障卸去大半劲力,那拳中蕴含的纯粹蛮横却仍透障传来。 “鬼谷子前辈。” “寻常招式,怕是奈何不了前辈。” “且容晚辈展开一方神通天地。” “自入世征伐至今,晚辈从未倾力而战,今日倒可畅快一试。” 赵铭朗声长笑,神色渐转肃穆。 他周身骤然迸发赤红光芒,如血潮奔涌,瞬息漫过千丈天地,将鬼谷子全然笼罩其中。 “杀道领域,开!” 喝声落处,四野皆染猩红。 苍穹化作血幕,领域之内煞气翻腾,杀意如实质弥漫,沙场征伐之气尽数汇于此间。 “这是……” 鬼谷子眉峰微蹙,只觉周深气机陡然滞重,修为竟似被无形之力层层压制。 “此等武道,闻所未闻。” 第333章 第333章 35 他心中暗惊,“老夫十成修为,竟被削去近两分。” 这杀道领域之威,随敌手境界高低而变。 若修为仅高赵铭一大境界,压制可达三成。 然鬼谷子道行深不可测,远非赵铭可比,仍受此影响。 “一剑——隔世!” 赵铭再提真元,领域维持之际,剑意已臻极致。 领域之中,敌削我长。 血色剑光再度凝聚,携劈天之势斩落。 “好个不留余地的小子。” 鬼谷子心底轻叹,拂尘挥洒间,仙力化作重重屏障护在身前。 剑落,屏障应声碎裂。 轰鸣不绝于耳,赤红剑光穿透最后一道仙障,直逼鬼谷子身前。 “咳——” 一口鲜血自鬼谷子唇边溢出,衣襟染赤。 赵铭神色骤变,当即敛去真元,漫天剑光随之消散,杀道领域亦顷刻收束。 他凌空掠至老者身前,凝目细观。 “前辈……原来早有旧伤在身?” 只一眼,赵铭便窥见端倪。 鬼谷子修为如渊如海,深不可测,自己全力一剑绝难伤其根本。 “呵,陈年旧疾罢了。” 鬼谷子拭去血迹,淡然一笑,“以仙力暂且封住,无妨。” 他运转周天,将翻涌气机徐徐压下,紊乱的气息渐归平稳。 赵铭眼中掠过讶色:“以前辈通天修为,竟也会负伤?” “若晚辈所察不差,”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前辈当是传说中的……仙人之境吧。” 实则自踏入鬼谷那刻起,赵铭便已暗中施展窥探之术。 虽未能尽观全貌,却也窥得冰山一角。 夜色如墨,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鬼谷子身形微晃,自半空徐徐落下,衣袂在夜风中无声拂动。 赵铭紧随其后,足尖轻点,落在嶙峋的岩石上。 老者抬手,指尖有微光流转。 那光起初只是萤火般的一点,旋即绽开,化作数团柔和却明亮的光晕,静静悬浮于四周。 霎时间,漆黑的山谷被照得通明,岩石的纹理、草木的叶脉,皆清晰可辨,恍如白昼骤临。 “倒是个方便的法子。” 赵铭望着那光,低声说了一句。 鬼谷子转过身,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细细端详了片刻。”老夫活了这许多年,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他声音里带着久经世事的沙哑,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观你气机,分明还在‘练神返虚’的门槛内,可方才那几手……力道之凝练,意境之磅礴,已直逼‘炼虚合道’之境。 甚至……”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深意,“老夫隐约觉得,你若全力施为,或能与真正的仙道中人一较高下。” “前辈谬赞。” 赵铭抱拳,姿态恭敬,眼神却平静无波。 “这‘武道’二字,” 鬼谷子向前踱了两步,山风将他灰白的须发吹得微微扬起,“可是由你而起?” 赵铭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若这世间尚无旁人踏足此路,晚辈便姑且算是那第一个探路之人罢。” 从这老者的反应里,他已能断定许多事。 对方对武道之力的陌生与惊异,绝非作伪。 那是一种源于认知根基处的冲击——两种修炼途径,从本源上便分道扬镳。 “武道……” 鬼谷子喃喃重复,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的分量,“你竟是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途。 而且,老夫观你运劲发力,似乎……并不依赖灵根?” “人人皆可尝试修习武道。” 赵铭的声音在山谷光晕中显得清晰而稳定,“但若想登堂入室,乃至有所成就,则需看个人的根骨与悟性。” “人人……皆可?” 鬼谷子身形陡然一滞。 他缓缓转过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愕然的神色。”此言当真?无需灵根,人人皆有机会踏入修炼之门?这……这如何可能?” 赵铭反倒有些疑惑。”修仙之道,莫非并非人人可及?” “修仙,需有灵根为引。” 鬼谷子定了定神,解释道,“灵根乃沟通天地灵气的桥梁,将其转化为己身灵力。 灵根品阶越高,转化愈速,天赋便愈强。 自然,除了灵根,肉身禀赋、心性体质,亦至关重要。” “原来如此。” 赵铭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他问出了盘桓心头已久的疑问:“自大秦东出,横扫列国以来,晚辈足迹几遍神州。 此间天地灵气沛然充溢,远胜晚辈故土,然而一路行来,竟未曾遇见一位真正的修炼之人。 这却是为何?” 话音落下,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光晕无声流转。 鬼谷子凝视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 “你……当真想知道?” “凡人一生,匆匆数十寒暑,不知便不知了,浑噩而过,或许反是一种福分。” “有些事,一旦知晓,便再难回头。 对你而言,未必是好事。” 言罢,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融入四周的光晕里,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苍凉。 赵铭感受着体内流转的灵力,却总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命脉深处。 他终究还是向面前这位仿佛与山雾融为一体的老者问出了口:“**虽已入道,寿数却似被无形之力禁锢。 依我眼下境界,活过两千春秋本该寻常,可为何总觉有某种规则在压制生机?” “是天规。” 鬼谷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年代飘来。 “天规……莫非与天庭有关?” 赵铭试探道。 鬼谷子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你竟知晓天庭?人间仙路断绝已久,这些名号早该湮灭在尘埃里了。” “曾在一卷残破的古简中读到过,” 赵铭如实答道,“据说诸天万界皆归其统御,三界秩序由天庭执掌。” “你说得不错,” 鬼谷子缓缓点头,袖袍间仿佛有岁月的气息流淌,“天庭确曾掌天地权柄,统御众仙。 但如今……那天庭早已不是当初的天庭,所谓的仙界,恐怕也换了人间。” 赵铭郑重揖礼:“请前辈明示。” “现在的仙,不再是仙了。” 鬼谷子的语调沉了下去,像坠入深潭的石头,“如今那座云端殿宇,或许该唤作魔庭才对。 你可曾见过——仙神啖食血肉的模样?可曾听闻以活人炼丹的所谓仙法?又是否知道,有些存在专取婴孩心肝佐酒?” 老者目光如锥,刺进赵铭的眼底。 那目光里沉淀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寒意,连恐惧都在岁月里熬成了灰烬。 赵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云裳飘飘的身影端着玉杯,杯中盛着暗红的液体;仙鹤盘旋的丹炉里,传来不属于草木的哀鸣。 他感到胸腔某处微微发冷。 “难道仙道……自古便是如此?”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非也。” 鬼谷子摇头时,白发如雾拂动,“远古时的地仙界与天界,纵有纷争,却从未堕入这般境地。 直到万年前——不,谁也说不清具体何时开始,世间忽然出现了一批无需先天灵根便能修炼的凡人。” 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叹息:“也并非全无灵根。 他们通过某种诡谲仪式,服下一类名为‘灵根丹’之物,便能催生出伪灵根。 这些人的修行速度,竟远超天生灵根者。 更可怕的是,那些早已登临仙位者服下此丹后,灵根资质暴涨,仙体蜕变,道行疯长。” “于是,无数仙人争相吞服那丹药。” 鬼谷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冰凌,“天地的噩梦,便从那时开始了。” 他讲述着服丹后的变化:仙人们逐渐变得暴戾嗜血,开始垂涎人血酿的酒,贪恋**烹的肴。 仙界各处悄然筑起圈养人族的牢笼,仙宴的玉盘里盛放着不该出现的血肉。 赵铭听得眉峰紧锁:“这灵根丹究竟从何而来?总不会凭空现世吧?” “我也不甚明了,只是从前听那些修为高深、未曾服食过灵根丹的仙家提过,此事或许与域外天魔有关,又或许是天地劫气所致。” 鬼谷子长叹一声,“说到底,这等内情,远非你我这般微末小仙所能窥探。” “那么这世间……可还有圣人存留?” 赵铭紧跟着追问。 地仙界既已现世,此方天地莫非真是洪荒?倘若真是洪荒,那些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圣人是否也真实存在?种种猜测在他心头翻涌。 “你竟知晓‘圣人’?” 鬼谷子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当真存在?” 赵铭心头一震,随即涌上更多不解,“既然有圣人坐镇,为何还会有灵根丹流传?天地又为何陷入这般混乱?” “……只因圣人已沉寂了无尽岁月。” 鬼谷子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力,“至于更深层的缘由,如我这般的小仙,又如何能够知晓。” “竟是真的……” 赵铭怔住了,半晌才低声自语,“果然,这世界绝不简单,没想到竟是洪荒之世。” 他定了定神,将翻腾的思绪暂且压下,回到最初的问题:“前辈还未告知,为何神州大地之上,几乎不见修炼者的踪迹?难道如今这神州之内,唯有前辈一人修行?” 鬼谷子微微一笑:“你不正是那第二人?” “晚辈指的是……真正的修仙者。” 赵铭有些无奈地澄清。 “如你所见,神州之上,修行者只我一人。” 鬼谷子笑意微敛,缓缓道,“更确切地说,是仅存我这一位尚在人世的修行者。” “既有仙道传承,总该有不依赖灵根丹、凭自身修炼的正统修士吧?” 赵铭追问。 “年代太久,许多事我也记不真切了。” 鬼谷子目光悠远,忽而问道,“你可知‘绝地通天’?” “略知一二。 可是指仙神居天,凡人居地,各安其界?” 赵铭答道,这知识并非来自此界,而是源于他前世的记忆。 “正是。 仙神不可轻易降临凡尘,此乃‘绝地通天’之本意。” 鬼谷子颔首。 “那前辈为何能留在神州?即便仙神不下界,修炼法门总该能传承下来才是。” 赵铭依然困惑。 “那些服食了灵根丹的所谓‘仙人’,正在剿灭一切不凭灵根丹修炼的修士,视其为资粮,打作邪魔。” 鬼谷子神色骤然严肃,声音低沉,“而神州,是他们尚未染指的最后一片净土。 他们早已断绝了此地的修炼传承,扼杀了神州任何反抗的可能。” “最后一片净土?” 赵铭捕捉到这个词,追问道,“既然天地皆已沦陷,为何独独神州得以保全?莫非……神州有某种力量庇护?” 第334章 第334章 36 鬼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回答,那沉默之中,仿佛藏着更沉重的秘密。 见到鬼谷子时,赵铭心中早已积攒了无数困惑。 “神州之上,尚存着最后一道人族气运的庇护。” 老者缓缓开口,“当然,这些话于你而言或许太过缥缈。 简单说来,这片土地至少还能维持千年的清净。 至于千年之后……”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几分苍凉,“那便难说了。” “千年之后,气运便会散尽吗?” 赵铭追问道。 “气运之本,在于人心,在于王朝的凝聚。 若天下纷争四起,战火连绵,每一条生命的消逝都会带走一缕气运。 人族自相残杀之日,便是气运逐渐溃散之时。” 鬼谷子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更何况,你以为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魔仙,不曾觊觎这片净土吗?只待气运衰微,再也护不住神州,此地便会沦为血食之地,化作人间炼狱。” 赵铭静听着,脑海中却翻涌起历史的浪潮——秦末的烽烟,始皇病逝后的动荡,两汉的兴衰,王莽篡政,三国鼎立,五胡乱华,五代十国的混战……未来的神州注定战乱不休,而人族气运也将在厮杀中一点点耗尽。 待到屏障彻底消失,这片土地便会成为任人宰割的屠场。 这一切,或许正是那些所谓“仙” 的谋划:瓦解神州气运,将这里变成他们的猎食之地。 想到此处,一股沉重的压抑感攥住了赵铭的心。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未来的华夏子孙,又将陷入何等可怕的深渊? “前辈既知如此,为何不出手阻止?” 赵铭声音低沉,“以您之能,应当有能力扭转局面吧?” “神州容不下仙。” 鬼谷子长叹一声,“我虽重伤,仙体犹在,一旦踏入尘世便会被人族气运反噬,故而无法亲自干预。” “所以您自入神州以来,便一直在培养**,希望借他们之手终结乱世。” 赵铭忽然明悟。 鬼谷子微微颔首:“不错。 可惜我所教导的那些**终究是凡人,想要结束列国纷争、实现天下一统,又谈何容易?况且,你以为我在暗中谋划气运归一,那些魔仙便没有后手吗?他们最惧怕的,正是人族凝聚、气运合一。” 他停顿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尉缭还算出色。 在我所有**中,他是最接近辅佐君王完成大业的一个。 而你——” 鬼谷子的目光落在赵铭身上,“对那些魔仙而言,或许是个变数。 武道修炼,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鬼谷子望向远方的山峦,声音里带着某种悠远的重量:“或许有一天,这片土地真能等到转机。”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赵铭脸上,那眼神深处燃起了一簇罕见的光亮,像是沉寂多年的古潭忽然映入了星辰。 “若你走到足够高的地方,” 他缓缓道,“或许真能成为神州的屏障。” 这份期待如此鲜明,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淡然。 在赵铭身上,他看见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并非全然看透此人,而是捕捉到了一缕名为“可能” 的微光。 那奇异的武道之路,不依赖灵根,却蕴藏着抗衡的力量。 假以时日,若人族气运未绝,谁又能断言结局? 赵铭闻言,肩头微微一沉,嘴角扯开一抹无奈的弧度:“经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背上凭空压了座山。” 原本以为人间已无对手,甚至放眼神州,也难逢敌手。 可鬼谷子口中那个神州之外的世界,那传说中的地界与天域,那些视人为牲醴、以鲜血为饮、以幼子心肝佐酒的景象,只消在脑中稍一勾勒,便寒意彻骨。 那是超乎想象的狰狞。 一股强烈的、想要变得更强的紧迫感,从他心底猛然窜起——自己如今这点本事,还远远不够,差得太远。 “你忍心坐视神州倾覆?” 鬼谷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我信你不会。” “将来的事,将来再看。” 赵铭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若我真有那份能力,自当竭尽全力。 若是没有……至少也要护住身边之人周全。” 他暗自思忖,凭借手中那件宝物,护住亲信与部下应当无虞。 那方**于世的微小天地,自有其运行的法则。 若能保全他们,未来自己便可无所挂碍地离开神州,去会一会那些所谓的“魔仙” 与服食灵根丹的修行者。 从他们身上所能攫取的“养分” ,想必极为可观。 毕竟,只要征伐不止,他的力量便能无止境地攀升,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瓶颈。 未来,若能建立一座武道王朝,开辟武道修行之路,率领万千武者杀出神州,将那些修行者视作猎场中的兽类……那该是何等酣畅淋漓?他的力量又将抵达怎样的境界? 外界的威胁固然可怖,但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浩大的机缘?是通往武道极巅,乃至通神之路的跳板。 前途,似乎豁然开朗。 不仅如此。 一旦王朝确立,他所修的那门秘法便可借气运而臻至圆满,以王朝为基石,筑就武道运朝。 那时,又何来“二世而亡” 的忧虑?那些视人为食粮者,终将沦为被追猎的对象。 攻守之势,未必不能易转。 他赵铭,有何可惧? “你有此心,便已足够。” 鬼谷子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晨光尚早,鬼谷子捋着长须,眼中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 赵铭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对面,“前辈可曾想过,为何我们总以‘守’为终局?” 鬼谷子神色微动:“此言何解?” “若他日我真能登临神州之巅,立我自己的江山,为何不能挥师向外?” 赵铭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那些视人族如血食的存在,为何不能成为我族壮大的薪柴?” “杀生者,终被生杀。” 他嘴角掠过一丝冷意,眸中寒光隐现。 鬼谷子凝视着他,神情渐渐复杂,甚至透出几分惊愕。 他未曾料到,这年轻人竟有这般狂澜般的念头。 “或许你是对的,” 良久,鬼谷子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但老夫……确实怕了。 当年若非坠入空间裂隙,侥幸落入神州,恐怕早已成了魔仙腹中之物。” “前辈,” 赵铭忽然转开话锋,“可愿与晚辈立一赌约?” “赌约?” 鬼谷子挑眉。 “很简单。 若将来我建立起自己的王朝,望前辈能入朝相助,共强人族。” 鬼谷子却摇头:“老夫一旦入世,必遭人道气运反噬。 何况一统王朝的气运何等磅礴,非我所能承受。” “若晚辈日后能解决这反噬呢?” 赵铭笑意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世尚无运朝之法,气运缥缈难控。 真正的人皇或可一令驾驭气运,如今那样的时代早已逝去——但赵铭所修之法,却让他看见另一种可能。 将来运朝既立,一道旨意,便足以为鬼谷子辟开入世之路。 “你若真能做到,” 鬼谷子终是笑了,“老夫入你王朝又何妨。” “那便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鬼谷子望向远空,眼中浮起悠远的怅惘,“这么多年了,老夫……其实也对外面的天地向往得很。” “晚辈必助前辈重返人间。” 赵铭语气斩钉截铁。 鬼谷子笑着,忽然想起什么:“赵铭——罢了,往后便叫你赵小子吧。 老夫年纪不知大你多少轮,如今秦国尚未一统神州,连秦王都仍在位,你倒已经想着开创自己的王朝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探究:“莫非,你不打算继续辅佐秦王?” “秦王于我有提拔之恩,这份恩情是我在战场上以军功换来的,我记在心里。” 赵铭坦然相对,并无遮掩,“可秦王终究是凡人,寿数有限。 以我之力,要我去效忠他那些庸碌之子——我做不到。” 鬼谷深处,茶烟袅袅。 “老夫虽久居世外,每隔些时日,尉缭那孩子总会遣人送来书信。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风雨从未止歇。” 老者声音沉缓,如谷中幽泉。 “确是如此。” 对面青年颔首。 “秦王膝下诸子,皆非栋梁之材。” “待秦王百年之后,这万里神州、铁桶般的大秦,恐怕难以为继。” 鬼谷子轻抚长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乱局方是破茧之时。” 青年目光灼灼,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待那日来临,晚辈自当提领麾下虎狼之师,涤荡寰宇,重铸乾坤。” “善。” 老者微微点头。 “前辈隐居幽谷多年,” 青年话锋一转,眼中带着探询,“莫非不曾寻得一二具仙缘根骨之人,授以长生之道?以前辈之能,觅得良材当非难事。” “唉。” 一声长叹,似有千钧之重,“老夫残躯败体,前路晦暗,又何苦引他人踏上这望不见尽头的迷途,徒尝绝望滋味?” 他顿了顿,神色稍霁,“然草木尚且有情,何况于人。 昔日那些出谷历练、后又归返的**们,如今倒是个个都踏上了修行之路,散居深山,不问俗尘了。” “如此说来,” 青年眸中精光一闪,“他日前辈若愿再度入世,岂非能为晚辈引来诸多隐世俊杰?” 他心中已浮现出数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孙武、庞涓、张仪……皆是人中龙凤,鬼谷门下,无一凡俗。 “你这后生,眼光倒是放得长远。” 鬼谷子不禁朗笑,“若你心中那番图景真有实现之日,老夫率众**尽数出山,又有何不可?” “那晚辈便静候佳音了。” 青年亦展颜而笑。 谷中松涛阵阵,一老一少言谈甚欢,直至日影西斜。 与此同时,咸阳宫。 巍峨的朝议大殿内,肃穆无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步闯入,步履仓促,面色紧绷。 “启奏大王!陈郢城八百里加急军报——上将军桓漪亲笔所书!” 他双手高擎一卷密封的竹简,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王座之上,嬴政闻声眉峰微蹙。 非是捷报格式,更非中军司马代笔,而是主将亲书急奏……此中意味,不言自明。 “呈上。” **的声音沉冷似铁。 侍立一旁的赵高即刻碎步趋前,恭敬接过竹简,转身疾趋玉阶,躬身奉至御案。 嬴政撕去封泥,展开简册,目光扫过处,面色骤然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际。 “混账!” 一声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厉吼猛然炸响,那卷竹简被狠狠掼向殿中金砖。 恐怖的威压如实质般席卷开来,殿内文武众臣无不悚然色变,惶惑相顾,不知何事竟令君王震怒至此。 第335章 第335章 37 “大王息怒!” 短暂的死寂后,满朝公卿齐齐躬身,呼声如潮。 在一片垂首的身影中,韩非借着躬身之姿,余光迅速掠过秦王铁青的面容,随即不动声色地移步,拾起了那卷滚落阶前的急报。 他展开简册,目光疾速扫过,脸色亦是一沉。 合上竹简时,他的视线似无意般,轻轻落在了公子扶苏的身上,只一瞬,便又垂落下去。 韩非感受到君王投来的视线,立刻躬身行礼。 扶苏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凝重,转向御座方向深深一揖:“父王,朝中可是出了变故?” 嬴政眼底的寒意如冰层般凝结,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压抑的吐息。 他朝韩非微微抬手,动作里带着千钧之重。 韩非会意,展开手中那卷加急军报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声音穿透了殿堂的寂静:“上将军桓漪八百里急奏——昌平君芈启,已叛秦投楚。” 话音坠地的刹那,整座大殿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群臣骤然失声,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韩非手中的绢帛上。 惊愕、怀疑、骇然,种种神色在众人脸上交错闪过。 扶苏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脚下的玉砖骤然开裂。 他勉强稳住脚步,脸色却已褪尽血色。 御阶之侧,胡亥垂首而立,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 侍立在君王旁的赵高眼睑微垂,心底却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如同天赐的机运。 昌平君乃是扶苏生母一族的支柱,如今竟行此逆举……长公子的储君之路,怕是要被这血脉牵连彻底斩断了。 赵高用余光瞥向那些面色灰败的芈系朝臣,心中暗流涌动。 这叛国之举不仅会摧毁昌平君一脉,更将如燎原之火,焚尽所有与芈氏关联的仕途。 “昌平君……怎会如此?” 老臣隗状颤声出列,额间已渗出细密汗珠,“大王,此事是否另有隐情?昌平君素来忠谨……” “军报在此,叛迹已明。”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温度骤降,“你还要替他寻什么托词?” 隗状浑身一颤,深深拜伏后踉跄退入朝列。 韩非再度展开绢帛,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晰如刀刻:“桓漪上将军亲笔急奏:芈启暗通楚将项燕,欲合谋覆我函谷大营。 项燕率军出方城诱战,芈启则伺机断我粮道,据守陈郢以绝退路。 幸得赵铭将军遣使密告,臣方得洞察其奸。 项燕来攻之际,臣佯退设伏,趁芈启未察之际急袭陈郢。 破城后诛其党众,然芈启率残部遁入楚境。 今我军已暂退陈郢整备,待时机再图南进。”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朝堂陷入死寂。 那绢帛上的字句如烙印般灼在每个人心头——这已不是寻常战报,而是将搅动整个秦国朝局的风暴开端。 御座之上,嬴政的目光越过匍匐的群臣,望向殿外苍茫的天空。 是该动用那步棋的时候了。 虽未亲见楚国疆场上的烽烟,桓漪那份加急军报中的字句已足以令人窥见先前局势的凶险。 若无那封自赵铭处传来的警讯,函谷大营的结局恐怕不堪设想。 韩非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每个人都清晰地感知到王座上那位君主无声却汹涌的怒意。 芈启叛国。 这无异于在嬴政脸上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若非赵铭密信先行抵达,令桓漪得以警觉,函谷大营的数十万秦军锐士,或许已遭楚军屠戮,葬送在芈启的背叛之下。 尽管惨剧最终并未发生,但急报所勾勒的图景,已让所有人心头发冷。 就在这片压抑的静默中,韩非的声音再度响起。 “此番险局,全赖武安君及时传信提醒桓漪上将军,方得化解。 芈启身负王亲贵胄之名,谁又能料到他竟会通敌叛国?桓漪上将军因信任而将粮草调度重责托付,如今想来,真是步步惊心。” 韩非言语间带着深长的感慨。 “确然……凶险万分。” 王翦也随之开口,声调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唏嘘。 即便是他,也未曾料到芈启会走出投敌这一步。 而在心底,王翦的思绪则飘得更远。 “经此一事,扶苏公子与储君之位,算是彻底无缘了。 不过,即便没有芈启之叛,那位置……本也轮不到他。 能配得上它的,唯有我的女婿。” 想到此处,王翦胸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自得。 赵铭之才,之能,之威望,早已不是他这岳丈的私心夸赞,而是举秦上下乃至天下皆知的共识。 得此佳婿,夫复何求? 然而,王座之上的嬴政,怒意已臻极致。 他缓缓自王位起身,一言不发,径直转向后殿而去。 那背影绷紧如弓,仿佛连开口都成了对怒火的勉强抑制。 群臣未曾料想,他这位赐予芈系一族无数荣宠、甚至曾默许芈启将来接掌右相之位的君王,更未曾料想——芈启,作为芈系地位最尊之人,竟会以叛国回报这一切。 此等背叛,锥心刺骨。 望着父王决然离去的背影,扶苏的面色褪尽血色,一片惨白。 外祖父此举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长兄,” 胡亥踱步近前,语调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的母族,当真是竭尽全力在拖你后腿啊。” 每逢扶苏陷入窘境,他总不忘来添上几句嘲弄。 此刻的胡亥,只觉胸中意气风发。 他甚至无需多作手脚,扶苏一方便因自身缘故折损严重。 经此变故,朝中那些原本支持扶苏的臣子,恐怕也要纷纷动摇,另寻依托了。 这叫他如何能不心生快意? 章台宫内,寂静重新笼罩,却已浸透了截然不同的寒意。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案前竹简堆积如山,他却未曾展开一卷。 眉峰紧锁,目光沉凝,仿佛殿中弥漫的青铜烛烟都凝成了铁石。 他未曾料到——芈启竟会叛秦。 高位予他,姻亲予他,楚系一脉的荣华亦尽数予他。 可那人,竟将这一切掷入烽火,转身投向了敌国。 “是寡人太过宽仁?” “是寡人纵容太过?” 齿关无声咬紧,指节在袖中渐渐泛白。 自执掌权柄以来,他待臣下向来坦荡:信者不疑,疑者不用。 朝堂诸公亦以肝胆相报,从未负他。 可芈启这一叛,似冰锥刺入胸腔,连带着那颗从未动摇的王心,也裂开一丝细痕。 恰在此时—— “妾身芈氏,携芈姓百官,代逆父请罪于王前。” 殿外传来一声哀切长呼,如秋雨击打残荷。 嬴政缓缓抬眼。 侍立在侧的赵高悄悄侧目,窥探君王神色,却只见一片深潭静水。 他遂垂首不语,袖中指尖轻轻摩挲——楚系一脉倾颓,于他而言,恰似东风送暖。 “臣等有罪——” “恳请大王降罚!” 数十人齐声伏拜,音浪叠叠推入殿中。 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去,公子扶苏之母芈氏长跪于玉阶之前,素衣散发;身后黑压压一片皆是芈姓臣子,或居朝堂,或掌咸阳各司——楚脉根系,竟已悄然蔓延至秦廷肌理深处。 章台宫内寂然如墓。 嬴政身形未动。 早朝时匆匆离席,正是因他尚未想清如何处置这般滔天之罪。 依秦律,叛者当诛全族。 可这“族” 字一落,牵连之广,足以震动半壁朝野。 若非他拂袖而去,御史的奏劾早已如雪片般淹没了芈姓九族。 此刻他独坐深宫,恰似困于无形之网。 “妾身深知父罪当诛,无可宽贷。” 阶下声音再度响起,哀戚中淬着决绝: “今愿以己身抵父债,求大王赦母族不知之罪,饶芈姓血脉不绝。” “妾身愿永锁深宫,不见天日,不面君王,亦不探扶苏——” “此生终老于幽庭,以赎逆亲之孽。” 字字如钉,敲进殿内。 她知道,此罪若不有人承担,芈姓全族皆成齑粉,连扶苏亦难逃牵连。 唯有她这身为罪臣之女、公子之母者,以终身孤寂为祭,或可稍息王怒,暂平朝议。 玉阶上,嬴政漠然的面容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此生再不能见自己的儿子,无疑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可这,仍不足够。 “臣等愿自请贬黜官职,罚没俸禄。” “恳求大王开恩。” 跪在芈氏身后的一位芈姓官员声音颤抖地高呼。 章台宫中。 嬴政双眉深锁。 神情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传寡人诏命。” “自即日起,芈氏禁足深宫,永不得出。” “凡芈姓官吏,皆降爵一等,罚俸一载。”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奴婢遵旨。” 赵高躬身行礼,悄步退下。 心底却暗忖:大王对芈氏的处置,终究是留了情面。 待赵高身影消失在殿外,嬴政亦缓缓起身,走向宫门。 廊下。 芈氏与一众芈姓官员皆抬首,眼中满是惶惶。 “大王有诏——” “芈氏即日起囚于宫内,半步不得出。” “芈姓官员,一律贬黜一级,罚俸一年。” 赵高朗声宣道。 “妾身……谢大王恩典。” 芈氏伏地叩首。 “臣等谢大王恩典。” 众官随之叩拜,声如潮落。 “诸位叔伯兄弟。” “望以我父为鉴。” 芈氏对众人轻声说罢,转身离去。 “自此,芈姓在秦廷再无立足之地,在大王心中……亦无半分旧情了。” 所有芈姓臣子心中一片苦涩。 就在这时—— “母妃!”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只见扶苏疾步而来。 听见他的声音,芈氏却走得更急。 “母妃!” “为何要躲孩儿?” 扶苏见状,高声喊道。 “扶苏公子。” “大王已下诏:芈启之罪,由芈氏全族代受。” “从今往后,芈氏禁足宫中,你母子二人……此生不得再见。” 赵高横步挡在扶苏面前,语气冰冷。 “让开!” 扶苏嘶声怒喝。 终究有所顾忌,未敢动手。 深宫之内。 嬴政望着扶苏这般情状,失望地摇了摇头。 若换作是他,或许会不惜一切见上一面。 第336章 第336章 若是赵铭在此—— 眼前这一幕,根本不会发生。 终究……还是不及啊。 “父王!” “儿臣愿独担外祖父之罪!” 扶苏直直跪在章台宫前,高声恳求。 嬴政只瞥了一眼,并无理会之意。 赵高悄步回到殿中,似在等候进一步的旨意。 “他既想跪,便让他跪着吧。” “芈系之罪,无可宽赦。” 嬴政语声寒如霜雪。 “奴婢明白。” 赵高一礼,掩上殿门,悄然退去。 “封儿……” “此番函谷大营之危,倒是多亏了那小子。” “若非他及时示警,函谷大营早已落入芈启的陷阱,数万将士将无一生还。” 思及此处,嬴政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 函谷大营虽兵力不及他处,其中却尽是大秦千锤百炼的锐士。 倘若当真覆灭于楚军之手,国本必受重创。 幸得赵铭一言,芈启的叛变才未能酿成大祸,伤亡被牢牢扼住。 “眼下之势,桓漪欲以一营之力吞楚,无异于痴人说梦。” “是该召他回来了……不,不必回都。 让他直赴云中,执掌武安大营,挥师南下。” 心意已定,嬴政转身归于王座,取过两卷尚未落字的诏书。 “函谷不足以灭楚。 着赵铭即赴云中,统兵南下,克楚全功。” 笔锋落下,墨迹渗入绢帛。 “顿弱。” 声音方落,一道身影已悄然而至,正是黑冰台首令顿弱。 “此二诏,一送云中交屠睢,一交赵铭本人。 令他速往云中,不得延误。” 嬴政将诏书递出,顿弱双手接过,躬身一礼,便如影子般退入殿外阴影之中。 此番调兵,不经少府,不由朝议,全凭黑冰台暗线传递。 嬴政要的,便是楚人毫无防备的一击。 “此后种种,便看他的手段了。” “韩非那边,备足粮草即可。 武安大营所需,可从燕地督亢调拨,足支大军所用。” 他默然思忖。 原本命途之中,因芈启之叛,秦军损兵折将,桓漪、李信曾负荆请殿请罪。 而今却因赵铭一言,劫难消弭于未形。 虽被焚去部分粮储,大秦筋骨未伤。 一切,已悄然不同。 …… 云中城外十余里,幽深的山涧谷地。 自英布持令而至,章邯与屠睢便以演兵之名封禁了整片山谷,无令者近前即斩。 谷口人影络绎,皆沉默而入。 此时,一道身影自远处徐行而来。 未着甲胄,只一袭墨色深衣,正是赵铭。 甫近谷前,便有锐卒闪出,刀锋半出。 “止步。” “此乃武安大营禁地,擅入者死。” 那名兵卒刚站出来呵斥,话音未落,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巴掌。 他愕然回头,只见百将瞪着眼骂道:“愣头青,滚一边去!” 随即百将快步上前,躬身抱拳:“末将拜见上将军——不,拜见君上!” “上将军?” 新兵一怔,抬头望向赵铭,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 谷口所有值守的兵士齐刷刷行礼,声如洪钟:“参见君上!” 赵铭抬手虚扶:“免礼。” “谢君上!” 众人应声起身,神情皆充满敬仰。 在武安大营,赵铭便是战神的化身。 正因他的存在,这座大营才威震天下。 营中三十万锐士、十万辅兵,无不视他为旗帜,为信仰。 “章邯和屠睢在何处?” 赵铭问道。 “回君上,两位将军正在谷内。” 百将立刻回答。 “此地驻守多少兵力?” “此番调集五万大军,在此演训。” 赵铭点了点头:“带我去见他们。” 百将倍感荣耀,连忙引路。 这般亲近君上的机会,实在难得。 行至山谷腹地外围,百将便止步。 再往里便是章邯、屠睢的亲卫把守之地,唯有心腹方能进入,以防消息外泄。 谷中景象颇为纷杂:乌泱泱的人群聚在一片空地上,营帐错落,男女老少皆有,甚至有人携家带口。 但细看之下,众人年纪皆不超过四十,唯有身怀技艺者,年岁稍长亦被接纳。 “现有多少人了?” 赵铭望向人群。 屠睢恭敬答道:“主上,韩喜陆续遣人送入,至今已有一万七千余。 眼下粮耗颇巨,属下只得熬煮稀粥赈济。” 章邯在一旁笑道:“若寻奇珍异宝,或还艰难。 但人——这神州战祸连年,流民无数,给一口饭吃,便愿跟随。” 他顿了顿,面露不解:“只是主上,搜集这许多流民,究竟何用?他们不比阎庭暗士,年岁既长,亦难操训,恐无大用啊。” 赵铭微微一笑:“我要借他们之手,在另一处天地开辟根基,另立乾坤。” 章邯与屠睢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目中疑惑。 “另一处天地?” 赵铭却不再多言,只道:“稍后便知。” 屠睢的号令在山谷间荡开,值守的兵士迅速动作起来。 不多时,空地上便黑压压地聚满了人。 这些从各处逃难而来的男女老幼相互挨挤着,低语声像风吹过草丛般窸窣作响。 “莫不是……要处置我们?” “若真有心加害,先前又何必分发口粮?” “噤声。 想活命,就莫要多问。” 赵铭的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见瑟缩的孩童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看见满面尘灰的老人眼神浑浊,也看见一些青壮年脸上掩不住的警惕与猜疑。 这山谷足够深广,容得下他们,也容得下更多惶惑不安的生灵。 屠睢近前复命:“主上,人已齐了。” 赵铭微微颔首,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无需多问,亦无需惊慌。 只须全然放松心神,莫生抵抗之念。 我将送诸位去一处没有兵戈、可以凭双手挣得活路的地方。 此机仅此一次。” 多数人依言阖目屏息,将紧绷的肩背松缓下来。 下一瞬,仿佛一阵无声的风卷过空地,近万身影倏然消失,只余下几百个仍僵立原处、目光闪烁的男女。 他们或是心存疑惧,或是暗自盘算,终究未能放下戒备。 眼见方才还摩肩接踵的同伴凭空不见,留下的人顿时骚动起来。 “方才……方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去了何处?” 赵铭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将手轻轻一摆。 周遭亲卫会意,沉默地围拢上前。 *** 另一处天地之中,骤然现身的人们茫然四顾。 山川明净,草木青葱,天光澄澈得不似人间。 正惶惑间,一道平稳的声音自高天落下,如同耳语般响在每个人心头: “此间无战火,无屠戮。 尔等劳作,便可换得温饱、居所、乃至尊荣。 你们是这方天地最初的血脉,将在此生根、繁衍。” “陈林。” “这第一批生灵,便交由你引领。” 虚空中传来恭敬的应和:“属下领命。” 暗卫们即刻应命,有条不紊地开始调度安排。 屠睢与章邯则在那方天地中稍作停留。 待他们重新踏出时,眼中除却敬畏,更添了几分难以按捺的探究。 “想问什么便问,何必吞吞吐吐。” 赵铭瞥见二**言又止的模样,不由笑骂。 “主上,” 章邯讪讪一笑,随即开口,“方才那处……当真是另一重天地?” “正是。” 赵铭颔首,“那是独属于我的世界,你们可将其视作一处私密的境域——绝对安稳,绝无外扰。” “主上真如神人临世。” 屠睢与章邯由衷叹道。 赵铭却话锋一转,缓缓道:“武道一途,先天之境可享寿一百五十载,宗师则延至三百载,若至大宗师,更有五百春秋。 你们已入宗师,本应有三百载岁月。” 二人闻言,目光骤然亮起:“主上之意是……我等能活三百年?” 关于武道寿元之事,赵铭此前从未详谈。 在他不计资源的倾注与此世充沛灵气的滋养下,麾下宗师武者已然为数不少。 “然而神州大地之上,存在一股无形之力,压制着武者的寿元。” 赵铭语气微沉,“宗师本有的三百载寿数,在此间被牢牢限在一百五十载之内。 但若进入我所执掌的世界,这道枷锁自会消散。” 章邯与屠睢对视一眼,似有所悟。 “主上,” 章邯沉吟道,“莫非我等前路,终须归于主上掌控的那方天地?” “非止前路,更是退路。” 赵铭目光深远,“倘若他日我未能打破这寿元禁锢,那方小世界便是你我最后的归处。” “属下明白。” 二人肃然应声。 “眼下这一万余人尚且不足。” 赵铭续道,“我所执掌的世界已有千里疆域,足可容纳百万之众,日后更能拓展。 你们择可信之人留守此谷,此处便定为武安大营秘训之地,严禁外人踏入。 每隔一段时日,我自会前来,将聚集于此的部众送入小世界安置。” “遵命!” 两人当即领命。 章邯忽又想起什么,略带好奇问道:“对了主上,此番前来既未乘马,亦无亲卫随行,不知主上是如何……” 他话音未落,便见赵铭微微一笑,身形竟缓缓凌空浮起,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转眼便消失在二人视野之中。 屠睢与章邯怔立原地,良久未能回神。 “主上……竟能御空而行。” 两人面面相觑,终是忍不住低呼出声。 云天之上,赵铭唤出黑龙,乘其背脊破风疾驰,向着归处迅速掠去。 楚国,楚方城。 主帐之内,项燕端坐于上首,左侧的芈启面色同样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寂,仿佛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昌平君。” 项燕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消息究竟从何处泄露?若非如此,桓漪岂能早有防备?” 这一次行动,他们不仅未能撼动函谷大营分毫,反而折损数城。 丹阳及周边几座城邑,在楚军进驻后,竟被潜伏的秦军死士引火焚毁。 烈焰吞噬了街巷,也吞噬了成千上万楚卒的性命。 五城尽成焦土,物资损耗难以估量,更棘手的是那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秦国未曾屠戮他们,却将他们驱出城池,将这沉重的包袱径直抛给了楚国。 “我行事时已封锁全城,绝无泄密可能。” 第337章 第337章 1 ?芈启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倒是上将军这边……是否稳妥?” “绝无可能。” 项燕眉头紧锁,斩钉截铁,“此计除我与亲卫统领外,无人知晓。 发兵前,麾下诸将尚且劝我谨慎。 试问,消息如何从我这里走漏?” “那究竟为何……” 芈启的声音里透出焦灼,“如今函谷大营未损,秦国国力未伤,秦王必会增兵猛攻。 大楚……危矣。” 言至此处,一股强烈的悔意从芈启心底翻涌而上。 他本想以断粮叛国之举,换取一份足以在楚国立足的大功——若能屠灭秦军一整座大营,他日归楚,地位自然不同。 可如今,功业未成,叛徒之名却已烙下。 项燕此刻待他的态度,与预想中携功而归的礼遇,已是天壤之别。 “桓漪眼下按兵不动,只据守边城,步步为营。” 项燕沉声道,“经此一遭,他只会更加谨慎,不会再给我们可乘之机。”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统领疾步而入,手中紧握一卷帛书:“上将军,秦国密报至。” 项燕一把接过,目光扫过帛上字迹,脸色骤然一变,瞳孔中尽是难以置信。 “怎会如此……” 他低声喃喃,指尖微微发颤,“赵铭……他如何得知昌平君之事?又怎能提前警示桓漪?” “赵铭?” 芈启一怔,困惑地向前倾身,“此事与他何干?” 项燕没有回答,只将那份密报重重递到芈启面前。 芈启展开密函,指尖微微发颤。 纸上的字迹像细针,一下下扎进眼底。 赵铭。 这个名字让他呼吸一滞。 他怎么会知道?城门早已封锁,消息如何飞得出去?芈启捏着纸角,指节泛白,声音里压着惊疑:“他如何得知?” “君上身边,” 项燕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必有赵铭之眼。” 这话说得太笃定,芈启抬起眼,眉间蹙起一道深痕。 “上将军此言,是不信本君?” 他想起当初项燕如何劝他叛秦归楚——那些许诺,那些描绘的王座,如今还悬在耳边。 可计划才败,项燕的语气便已透出疏离,甚至隐隐带着审视。 芈启心底窜起一股冷火。 项燕迎着他的目光,眼瞳如潭,静了片刻,终究只是摇头。 “昌平君莫恼。 事既不成,秦军未损,大楚危局仍在。” 他语调转缓,像是安抚,又像陈述事实,“君上既已归楚,某已安排君上移居郢都。” “那当日之诺,” 芈启没有移开视线,声音沉了下去,“何时兑现?” 项燕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待秦军退去,自当践约。” 他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可心底里,那承诺早已轻如飞灰。 当初许下重诺,是因芈启尚有搅动风云的价值;如今他孤身来投,兵未带一卒,势未增一分,还有什么可倚仗?项燕面上不露,只将话含混带过。 等真到了楚国都城,芈启便是笼中之鸟,再难自主。 若到必要之时…… 项燕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如此便好。” 芈启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下。 他已无回头路——叛秦之名既定,故国已成陌路。 除了紧抓项燕递来的这根藤蔓,他别无选择。 “来人,” 项燕朝帐外唤道,“送昌平君歇息。 明日调一千精锐,护君上前往郢都。” 亲卫统领应声而入,引芈启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身影。 片刻后,统领折返,压低声音道: “上将军,芈启如今已无用处。 原想借他重创秦军,却未建功。 留他在侧,若将来不如其意,他将您亲笔书信呈出,恐生大变。” 项燕静立案前,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焰上。 “此时无用,未必日后无用。” 他缓缓道,“芈启终究是楚**脉,有继位之权。 将来若要与昭、景、屈三家相争,某或许……也需要一位王。” 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无依无靠,在楚无枝可攀,正宜掌控。” 忠诚?项燕心中并无此物。 在这楚国的棋局里,从来只有利益与筹码。 而芈启,不过是一枚尚未落定的棋子罢了。 楚国的天空下,王座从来不是最坚固的。 权柄在臣子手中流转,如同易主的器物——今日是春申君黄歇,明日是李园,而今则是三大氏族与项燕彼此制衡。 他们心中所念,无非家族私利。 那句响彻后世的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所谓三户,正是把持着这片土地命脉的三家。 楚国的军符、田契、乃至呼吸的节奏,几乎都握在他们掌心。 “上将军。” 亲卫统领低声道,“秦军尚未动作,我军兵力仍显单薄,是否再请朝廷增调兵马?” “奏疏已递上去了。” 项燕目光冷冽,“名义上是向大王请兵,实则是向三家伸手。 此战若他们仍藏私留力,我便也无需顾全什么大局了。” 楚国名义有七十余万兵力,郡兵亦在其中。 可其中八成归于三家麾下,军中将领多出自家门。 虽有忠楚之士,终究难敌家族私欲的驱策。 项燕胸中自有丘壑,但性命终究是自己的根本。 倘若此战真的一败涂地,折尽手中直隶的军队,三家绝不会容他活下去。 --- 陈郢城内,殿宇森然。 “上将军。” 李信步入殿中,向桓漪禀报,“芈启余党已尽数肃清,涉战者逾千。 后方新调粮草亦已抵达,我军危局已解。” “是否觉得侥幸?” 桓漪抬起眼。 “是。” 李信颔首,面上犹存余悸,“若非武安君警示,函谷大营恐已覆灭,关隘不存。 此恩——末将铭记。” “不止你。” 桓漪神色肃然,“全军将士皆须铭记。 这是活命之恩,更是以直报怨之德。” “末将明白。” “武安君不过二十有四,年少我一辈。” 桓漪望向远处,语带感慨,“其心性之沉、魄力之决,我不及也。” “上将军。” 李信眼中燃起暗火,“叛贼险些令我军万劫不复,今危局既稳,粮道已通,末将请战。” 项燕据守的楚方城倚山而筑,险固难摧。 强攻必损折过甚,唯有两翼包夹。 “传令。” 桓漪决断已下,“你率主营自左翼进击。 另遣司马冲将军自右翼夹攻。 遇城夺城,步步为营,对楚方城形成合围之势。” 李信躬身领命,退出了营帐。 帐内重归寂静,桓漪独自立于图前,目光却似已飘向远方。 他低声自语:“赵铭此人,当真如星辰耀空,世所罕见。”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几边缘,“我不及他。 放眼天下,恐也无人能及。”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王翦啊王翦,竟让你寻得如此佳婿,平白得了这般助力。” 一丝淡淡的憾意,如轻烟般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 沙村晨光初透。 “爹爹,快看!” 赵启小脸涨得通红,竟将一块数百斤的巨石稳稳抱起,兴奋地转向赵铭。 “我也能!” 赵灵不甘示弱,跑到一旁,同样举起一块大石。 若非周围皆是知晓内情的亲卫,寻常人见此情景,定要惊骇失色——两个七岁稚童,竟有拔山扛鼎之力。 这不过是他们初窥武道门径,踏入后天之境的表现罢了。 在赵铭悉心传授的**,以及源源不断的丹药与资源滋养下,他们的修为进境一日千里。 更兼承袭了赵铭的血脉,根骨天赋本就远超常人。 “当心些,莫要伤着。” 夏冬儿在一旁温声叮嘱,目光里满是关切。 看她神情从容,想来也已得赵铭传授了修炼之法,否则断难如此平静。 “祖母,我们厉害吧?” 赵启昂起脑袋,满脸都是孩童的得意。 “娘,” 赵铭转向母亲,语气温和却坚定,“孩子们既已踏上此路,您也当勤加修习。 如此,我们一家人方能长久相伴。” 夏冬儿轻轻颔首。 见识了武道这般玄妙力量,她终于明白儿子为何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心底深处,一个身影悄然浮现——她的政哥哥。 若他也能修得此法,一家人或许真能永享天伦。 儿子说过,武道臻至化境,可得长生久视。 只是,此刻相认时机未至,她亦不知儿子心中作何想法,这话终究未能出口。”罢了,日后让封儿自己与他父亲言明吧。” 她暗自思忖,“看来,这一日也不会太远了。” 得知赵铭扳倒王绾、诛灭其族的消息时,夏冬儿心中震撼难言。 加之亲眼所见儿子那超凡脱俗的武道修为,她恍然惊觉,寻常手段根本伤不到赵铭分毫。 从前那些日夜悬心的忧虑,如今看来,竟是多虑了。 儿子早已成长到她这为娘之人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份认知,悄然在她心中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安定与信心。 她曾忧虑家族命运会重蹈二十多年前咸阳宫墙内的覆辙,如浮萍般被时局裹挟,但此刻这份担忧已烟消云散。 她的儿子足以成为她的屏障,更能庇护整个家族。 正思量间,张明步履沉稳地走近,躬身禀报:“主上,大王的密使已至府外。” 第338章 第338章 “密使?” 赵铭神色一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引路。” 他快步走向正殿,沿途亲卫肃立,仆从皆退避于远处,此处俨然已成禁地。 殿内,一名中年使者静候多时。 见赵铭入内,当即伏身行礼:“拜见君上。” “大王有何密令?” 赵铭开门见山,心中其实已隐约有了答案。 使者双手奉上一卷缣帛:“请君上亲览。 阅后即需动身。” 赵铭展开密诏,目光扫过,唇角不由扬起一抹锐利的弧度。 “回复大王:赵铭即刻启程。” 他收拢帛书,声音斩钉截铁。 “诺。” 使者再拜,旋即悄声退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廊柱之间。 赵铭转向张明,令道:“留一千亲卫镇守沙丘府邸,其余人马全部开赴云中。” “主上,” 张明眼中精光一闪,“是要对楚国用兵了?” “正是。” 赵铭颔首,眸中寒芒如刃。 …… 此番秦国举兵伐楚,本有隐忧。 倘若函谷大营先前真遭重创,秦军必受大挫,灭楚之计只得搁置,待国力恢复再图后举。 然赵铭一手扭转危局——函谷大营未损分毫,芈启叛国所致的祸患亦被压至最低。 既无后顾之忧,秦王自然要增兵猛进,打楚国一个措手不及。 而赵铭所辖的武安大营驻于云中城,恰是最佳的出兵之地。 从此处南下可直逼楚境,昔日东进则能威慑燕疆。 当初择定云中为大营所在,或许秦王嬴政早已埋下此着暗棋,默默为今日的雷霆一击铺好了道路。 “主上,是否立即出发?” 张明询问道。 “你率亲卫军先行,我独自前往。” 赵铭沉声吩咐。 “诺。” 张明毫不迟疑地领命。 他深知主上自有超凡手段,纵使亲卫快马加鞭,也难追其影。 待张明退下,赵铭独自立于殿中,眼底泛起灼热的光。 此战若成,国尉之位便如囊中之物。 一旦晋封,至少能获一枚三阶宝箱。 那将是身为秦臣所能触及的巅峰,往后若想再得机缘,便须另寻他途。 然而,既知神州之外别有天地,既闻“魔仙” 之秘,赵铭心中早已燃起更辽阔的野心。 天地虽绝,通途自闯——那些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存在,终有一日,将成为他剑锋所指的猎物。 赵铭暂时不必忧虑那些云端之上的存在。 神州的气数依旧稳固,仙凡之间的界限并非轻易能够跨越。 至于那些尚未登仙的修行者——来一个,他便斩一个。 他们的修为与生机,都将成为他登临更高处的基石。 只是如今神州大地仅存两国对峙,这般时机不容错失。 楚国一灭,天下一统便近在眼前。 与母亲及内眷话别之后,赵铭独自离开了府邸。 他寻了处僻静山谷,身形凌空而起。 黑龙自虚空显现,载着他穿云破雾,直往云中城方向而去。 而在那方依附于神州的小天地里,阎庭暗士已悄然铺开秩序。 首批迁入的百姓安顿了下来,垦荒筑屋,炊烟渐起。 往后还会有更多人陆续进入。 赵铭要将这方小世界经营成绝对安稳的后方——若将来神州动荡,至亲之人皆可避入其中。 如此,他方能心无挂碍地征伐四方。 --- 不过一日光景。 云中城军营主殿内,三营主将与诸多副将肃立阶下,齐声行礼: “参见君上。” “坐。” 赵铭抬手虚按。 众将谢恩落座,依照军阶依次列于两侧。 “方才接到王上密令。” 赵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凝: “武安大营即日整军,南下伐楚。” 殿中气息骤然一凝,随即众将眼中皆燃起灼灼战意。 “誓死追随君上!” “虚言不必多提。” 赵铭转向左侧,“杨博。” “末将在。” 一名面容精干的中年将领应声出列。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如今营中存粮可支撑多久?” “回君上,仅够两月之用。” “王诏已明,督亢之地粮草皆归我大营调遣。” 赵铭取出一卷赤黑符令,递了过去, “你即刻遣人赴燕地,持此诏见郡守蔡赐,命他一月之内将粮草押至大营。 延误者,军**处。” “末将领命!” 杨博双手接过符令,退归本位。 “此战以密诏发动,除在场诸将外,不得走漏风声。” 赵铭起身走向悬挂的舆图,手指划过楚境北线, “我们要以快打快,一击凿穿楚边防线。” 他顿了顿,转身点将: “章邯率十万骑兵随我先行突袭。” “屠睢、李由领步卒大军随后压上,步步为营。” “末将领命!” 三名将领齐齐抱拳。 此时右侧一名络腮胡将领起身:“君上,骑兵疾行,随身干粮须足备七日以上。” “杨博,传令火头军:今夜全员赶制干粮,以七日为底限。 若能超额备足,此战之后,火头军全体记功。” “是!” 杨博肃然应下。 “都去准备吧。” 赵铭挥了挥手, “明日拂晓,骑兵开拔。”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碰撞声中,人影次第退出大殿。 窗外暮色渐合,云中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映照着远处连绵的营帐与无声竖立的旌旗。 次日破晓,大军南行。 赵铭挥手示意,众将肃然领命,躬身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 赵铭并未离去,只盘膝**,调息运功。 自鬼谷子处知晓天地**后,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借秦国气运为引,但凡得闲便潜心修炼,以求精进。 两日过去。 楚国北境,边城曲阜。 昔年春秋,此处曾是鲁国都城。 岁月流转,如今已成楚国边陲重镇,原与赵国接壤,而今与秦土相邻。 自秦灭赵,武安大营驻守云中以来,楚国便对此城加筑防务。 五万楚军镇守城内,戒备森严。 曲阜后方,诸多卫城亦屯驻重兵。 楚国朝堂虽内斗不休,面对强秦外患却不敢大意——倘若楚亡,三家权柄皆将化为尘土。 城头之上,楚旗猎猎。 数千士卒沿墙巡视,瞭望台远眺前方。 明面上看,守备似无疏漏。 除当值兵卒外,亦有楚军聚坐闲谈。 虽是边城,且近年增兵驻防,但自秦赵战事平息已两三载,久无烽火,难免渐生懈怠。 此非楚国独有,即便秦境接壤诸城,郡兵亦难常年紧绷。 安逸,最是蚀骨。 当今天下,唯大秦北疆防线终年如弦满弓——比起神州内诸国相争,北地异族来犯,从来只有刀锋与血。 忽然—— 踏、踏踏。 城楼地面传来细微震动。 不少楚军下意识抬头远望。 只见天边黑潮漫卷,铁骑如洪流奔袭而来,无数玄色旌旗遮天蔽日。 “敌袭——!” “秦军来了!” “速报将军!” “全军布防!” 顷刻之间,恐慌如野火燎遍全城。 大**颤愈烈,马蹄声恍若滚雷自北向南碾过原野。 黑压压的秦军前锋渐近城郭,却在即将合围之际骤然分兵:一路直扑主城门,另一路绕袭侧翼。 赵铭出兵前已得细报,曲阜守军五万分驻各处。 分兵夹击,正是为散其兵力,破城更易。 此番南征,十万铁骑,皆藏锋刃,只待令下。 没有攻城的器械。 赵铭便是那最锋利的破城之锤。 一枪便能洞穿城门。 秦国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天下即将归于一体,赵铭也不再打算过分收敛。 毕竟,他单人破城的壮举早已传遍四海,此刻更无需遮掩。 随着秦军骑兵如潮水般散开阵型,赵铭一夹马腹,疾驰而出。 他手中那杆霸王枪寒光凛冽。 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曲阜高耸的主城门,身后五万铁骑轰然相随,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骑士的呼喝与战马的嘶鸣交织成一片肃杀的乐章。 “弓。” 赵铭在奔驰中沉声喝道。 话音未落,那柄由他亲手锻造的神臂弓已握在掌中。 他自箭壶中一次抽出十支长箭,雄浑的真元自掌心涌出,缠绕上冰冷的箭镞,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身后的秦骑闻令,几乎同时挽弓搭箭。 即便在颠簸的马背上,每一名骑士都稳如磐石,弓弦满张,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前方巍峨的城墙。 骑兵洪流急速逼近。 进入射程的刹那—— “破!” 赵铭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嗡! 神臂弓弦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鸣响。 十支灌注了磅礴真元的箭矢离弦而出,拖曳着耀眼的金色流光,仿佛将白昼撕裂。 那光芒之盛,若在黑夜,必是十条夺目的金虹。 瞬息之间。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接连响起,真元激荡的气浪猛然扩散。 厚重的城门连同其所在的大段城墙,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陶器,轰然炸裂、崩塌。 城门后方数丈之内的楚军士卒,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肆虐的真元吞噬、震碎,化作一片血雾。 “那……那是什么?” 幸存的楚军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这力量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边界。 然而,赵铭与他的秦军锐士不会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思。 “风!风!风!” “大风!” 古老的战号冲天而起,凛冽的杀意弥漫苍穹。 数万支利箭随之升空,织成一片死亡的乌云,向着曲阜城内倾泻而下。 箭雨所过之处,楚军士卒成片倒下,哀嚎与金属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 秦军铁骑在奔驰中持续抛射箭矢,如一股钢铁洪流,直扑已然洞开的城垣。 “放箭!快放箭!” 城楼上的楚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城头零乱的箭矢勉强还击,射向冲锋的秦骑。 流矢纷飞中,即便秦骑阵型分散,依旧难免伤亡。 “大秦锐士——” 第339章 第339章 赵铭这次甚至没有闪避,周身真元鼓荡,形成一层无形的护壁。 射来的箭矢撞上这层屏障,纷纷被震开、弹飞。 他率先冲入被自己一枪轰开的城墙缺口。 霸王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横扫而出。 迎面而来的十几名楚军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瞬间毙命枪下。 以赵铭如今的修为,对付这些普通士卒,无异于山岳碾压微尘。 “击杀楚兵,获取龙象之力一点。” “击杀楚兵,获取真元一点。” “击杀楚兵,获取神行之力一点。” “击杀楚兵,获取神识之力一点。” …… 久违的、伴随着每一次杀戮而浮现的提示,再次清晰地映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令赵铭略感意外的是…… 属性面板完成蜕变之后,赵铭发现每击杀一名敌人所获得的属性点依然是一点。 “看来一点便是基础了。” 他心中暗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样反倒更好,实力的提升将更为显著。” 念头刚落,他已纵马前冲。 手中长枪如龙翻卷,真元灌注之下,枪影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仿佛一尊自战场深处走出的修罗,所向披靡。 “杀——” 嘶吼声中,他身后的秦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池,马蹄踏过倒地的楚军,刀光剑影交织成死亡的罗网。 楚国虽有所防备,可面对历经百战的武安大营精锐,面对战力数倍于己的虎狼之师,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夕阳西斜时,战事已近尾声。 章邯策马至赵铭身侧,躬身禀报: “君上,城中楚军已溃。” “斩敌约两万,俘虏亦有两万之众。 我军伤亡不足五千。” “此役大捷。” 赵铭目光扫过硝烟未散的城墙,沉声下令: “留五千人看守俘虏,其余将士休整两个时辰,随后随我继续进军。” “遵命!” 章邯抱拳应道。 “楚军尚未反应,我军当趁势击穿其边境防线。” “传令屠睢、李由,加速行军,不得延误。” …… 楚国郢都,朝堂之上。 年轻的楚王负刍端坐王位,面容尚存几分青涩。 他望向殿下肃立的百官,声音里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恳切: “诸位爱卿,秦军连日猛攻,项燕将军已多次急报求援。 不知调兵之事,商议如何了?” 他的视线掠过文武班列,最终停在最前方的三人身上——那便是执掌楚国权柄的三大家族家主。 昭文率先出列,从容一揖: “大王不必过虑。 项燕将军手握二十余万大军,足以固守。 据探,此次秦军仅动函谷大营一部,兵力有限。 项将军坐镇方城,秦人断难突破。” 身旁二人随即附和: “昭公所言极是。 项将军威震边关,秦军不足为惧。” “当务之急,乃是静待齐国出兵。 一旦齐军南下,秦国腹背受敌,我大楚自然高枕无忧。” 三人语气从容,姿态沉稳。 他们心照不宣:家族私兵不可轻动,项燕亦非善类。 眼下保存实力,才是长久之计。 楚王眉宇间拧成了一个结,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目光扫过阶下那三位气定神闲的重臣,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空有王冕,却无实权。 这般处境,怕是连一位手握兵符的寻常将领都不如。 恰在此刻——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喝撕裂了殿中沉闷的空气。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踉跄闯入,甲胄上还沾着远道的尘土,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 “北境边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恳请大王即刻裁断!” …… (第两北境急报四字入耳,方才还从容不迫的三位权臣面色骤然一变。 楚国西线有项燕这尊战神坐镇,抵御强秦兵锋,他们自是安枕无忧,只需确保粮秣辎重源源不断即可。 然而北境诸城的防务调度,却实实在在系于他们三人之手。 倘若北境防线被撕开,于他们而言,不啻于灭顶之灾。 “北境出了何事?” 方才还气度沉稳的昭文率先失声,“莫非……秦国自北面发兵了?” “快念!军报上究竟写了什么?” 另外两人几乎同时厉声喝道。 满殿文武的目光,此刻如针芒般聚焦在那名跪伏于地的传令兵身上。 在这般重压之下,兵卒双手颤抖着举起以火漆封缄的简牍,声音发颤:“大……大王,小人……小人不识得字,还请大王亲览。” 在这楚国的庙堂之上,呈递噩耗往往意味着性命不保。 此处终究不是咸阳。 在秦国,即便前线传来再不利的战报,秦王纵使震怒,也绝少牵连底层士卒——秦法森严,军功授爵,士卒自有其尊严与保障。 可在这贵族门阀盘根错节的楚国,一介无根无基的兵卒,生死荣辱,不过贵人一念之间。 “呈上来。” 楚王挥了挥手。 侍立在侧的宦官小步疾趋而下,接过那卷沉重的简牍,恭敬奉至王案之前。 楚王展开,目光急扫。 下一刻,他脸色“唰” 地惨白,握简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青。 “诸卿……”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祸事……天大的祸事临头了。” “秦国武安君赵铭,亲率其麾下‘武安大营’,已悍然攻入我大楚北境!” “曲阜……曲阜城,连同周边七座城邑,已然陷落!” “我北境守军……全线溃败,死伤……不计其数!” 话音甫落,方才还强自镇定的三位权臣,眼底终于掠过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怎会如此迅疾?!” “我大楚安插的耳目,为何未曾探得武安大营半点出兵的征兆?” “秦王是何时下的令?” “曲阜城驻军五万,周遭诸城兵力合计逾十万之众!纵使那赵铭有通天之能,又岂能在短短数日之内,连破八城?” “这……这可如何应对?” “赵铭此人,自统军以来,未尝一败啊!” “短短几日,北境门户竟已洞开……” “那武安大营,听闻其战力,犹在镇守函谷的秦军之上……” 顷刻之间,惶恐的低语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楚国朝堂。 “三位爱卿!” 楚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再次响起。 殿中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楚王的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站在最前的昭文身上,声音里压着颤:“赵铭的兵马已破北境,诸位……可有对策?” 昭文上前一步,袍袖微振:“大王,当务之急是即刻增兵北境,阻截秦军。” “臣附议。” “北境危殆,调兵刻不容缓。” 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嗡嗡地回荡在梁柱之间。 楚王听着,嘴角却浮起一丝苦涩。 他虽坐在王座上,手中却无半卒可遣。 沉默片刻,他忽然抬高声音,字字清晰:“三位爱卿执掌国中军政,北境之事,便全权交由诸位定夺。 寡人——必全力支持。” 他将“全力支持” 四字咬得极重,目光如针,直直刺向昭文。 屈氏侧身,低声问昭文:“眼下国中尚能调动多少兵马?” 昭文沉吟:“若将戍守百越的军队回调,或可凑足三十万之数。 然秦军势大,粮草丰足,我国仓储却已见底……” 他顿了顿,转向王座深深一揖:“大王,以现有兵力御秦,恐难支撑。 臣请大王即刻颁诏,征召民间旧部与新丁,以充军备。” “臣附议。” “唯有扩军,或可一战。” 景氏与屈氏相继躬身,声音叠在一起。 昭文又道:“此外,项燕上将军镇守楚方城,该城坚固异常,易守难攻。 若北境吃紧,或可请上将军分兵驰援……” 三人言语往来,似唱似和,又将那千斤重的担子轻轻推回了王座之前。 楚王袖中的手早已攥得骨节发白。 国难当头,这三家仍只顾盘算自家权柄。 他吸了口气,声音陡然沉冷下来: “诸位应当听过秦国的手段。” 殿中倏然一静。 “燕王的首级尚且悬于咸阳城门,他们又何曾忌惮过谁?” 楚王缓缓站起,目光掠过每一张低垂的脸,“倘若秦军真踏破郢都,诸位以为——覆巢之下,还有完卵么?” 话音落下,不少臣子面色骤变。 韩赵魏相继倾覆,燕宫焚为焦土,那些昔日公卿贵胄镣铐加身、蹒跚于囚车之中的景象,仿佛已隔着时空压上心头。 楚王注视着这片死寂,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寡人无父无母,亲族尽丧,若真有城破之日,断不会俯首为囚。”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至于诸位……到时寡人怕是顾不上了。” 余音如冰锥,悬在殿顶,久久不散。 昭文沉吟片刻,声如洪钟:“臣愿举全族丁壮,为国效死。” “臣亦愿举族相从!” “臣附议!” 殿中接连响起应和之声,仿佛冰封的湖面骤然开裂。 楚王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动几分,他目光扫过阶下最前列的三位重臣,声音沉缓如铁:“三位卿家。 尔等宗族乃大楚柱石,此番若不能同心戮力,社稷倾覆便在眼前。 如何调兵布防,寡人尽托于尔等。 至于征募壮勇之事,寡人即刻颁诏。” “大王圣明——” 群臣伏拜,颂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 *** 楚方城外,函谷大营的黑色旌旗已如阴云压境。 中军帐内,李信快步走入,眼中跃动着振奋的光:“上将军!北境急报——武安君已连破楚北诸城,击溃十万守军,现正长驱直入!” 桓漪嘴角缓缓扬起一丝笑意:“本将早知大王必有此策。” “末将如今是心服口服。” 李信难掩激动,“虽说武安大营乃突袭进击,可楚人在北境经营多年,防线森严。 武安君竟能在十日之内连克重镇,歼俘精锐无数——实乃惊天大捷!” 第340章 第340章 “武安君既已得手,” 桓漪指尖轻叩案上舆图,声音转冷,“自北境南下,便可直捣郢都。 如此看来,我军倒不必急于求成了。” 李信立刻领会:“上将军之意,是只需在此牵制项燕主力?” “正是。” 桓漪目光落在地形险峻的楚方城上,“楚之精粹尽在项燕麾下,二十万大军蚁聚于此。 此城固若金汤,强攻徒耗兵力。 我军围而不击,将其钉死在此处,便是大功一件。 至于灭楚……” 他低笑一声,“相信武安君的铁骑,自会为我们踏平郢都。 都城一破,项燕这支孤军便成无根飘萍,覆灭不过早晚。” “末将明白。” 李信肃然抱拳。 “此战,楚人败局已定。” 桓漪望向帐外连绵的军帐,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其朝堂人心涣散,经我函谷大营一击便已惶惶如惊雀。 如今武安大营再出,以武安君用兵之能,半年之内必临郢都城下。 这一战……” 他缓缓起身,甲胄发出冰冷的轻响,“便让我函谷大营,为武安君铺平这条灭楚之路罢。” “末将领命!” 桓漪转身望向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此役本就该是他的战场。 若当初是由武安君领兵来攻,这楚方城的高墙,或许早已化为焦土了。” 函谷关外的风裹挟着沙尘,卷过营帐前的战旗。 桓漪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楚地蜿蜒的疆界,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膛深处碾出来的:“若不是武安君那封急报,此刻函谷大营早已化作焦土。” 他转过身,甲胄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冷硬的光,“这份情,桓漪刻在骨头里了。” 帐中火盆噼啪作响,李信抱拳而立,年轻的面庞上早先那点轻慢已荡然无存。 他想起数月前自己心底那丝不以为然的揣度——毕竟那位武安君的年纪比他还小上几岁。 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服膺。”末将愿为前锋,” 他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扎实,“武安君所指,便是末将兵锋所向。” 伐楚之役,摆在案上推演时总显得比北击燕赵要轻易些。 楚国疆域虽广,却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弦已绷出了细碎的裂痕。 千里之外的咸阳宫阙深处,朝议大殿被一种克制的亢奋笼罩。 尉缭出列时,袖袍都在微微颤动:“禀大王,武安君已连破楚北十城,斩敌逾五万,俘获三万余人。 眼下大军正疾驰南下,照此兵势,不出半年,楚都郢城必在望中。” 低语声如潮水般漫过殿柱。 有人抚掌轻叹:“果然……还得是武安君。” “若是早让他挂帅,恐怕楚地已半入秦图。” “天下一统,当真指日可待了。” 那些话语里裹着赞叹,也藏着某种如释重负——仿佛只要那个名字出现在战报上,胜利便成了迟早要落地的果实。 王座之上,嬴政听着满殿的议论,唇角牵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每次那孩子出征,总会带回些让人心头一颤的消息。 他忽然抬高声音,截断了纷纷议论:“函谷大营眼下如何?” “桓漪上将军正与项燕在方城对峙。” 尉缭即刻回应,“上将军有言,此战他以辅为责,牵制项燕主力。 破楚首功,当属武安君。” 嬴政微微颔首:“桓漪知进退,甚好。” 他目光扫过殿中,“传诏:此役若成,桓漪协攻之功,寡人同样重重记下。” “臣遵旨。” 尉缭躬身长拜。 嬴政的视线转向文臣之列:“韩相,粮道可稳?” 韩非应声出列,言辞清晰如刻:“函谷大营粮草由关中腹地直供,武安大营则取给于燕地督亢之仓。 蔡赐郡守昨日文书已至,言武安军粮草充裕,绝无后顾之忧。” “记住,”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砸在殿砖上,“我大秦锐士可以战死沙场,但不能饿死途中,更不能因粮尽而败。 灭楚之后,前线将士要赏,后方运筹粮秣的官吏,同样该赏。” “大王圣明——” 山呼之声震动了殿梁,烛火在声浪里轻轻摇曳。 而远在南方烟瘴之地的战场上,烽火正烧红半片天空。 往日朝堂之上,但凡提及赵铭之名,无**过,总免不了几道奏疏弹劾,夹杂着冷言冷语。 可自王绾一族覆灭后,这大殿之中再无人敢直面赵铭锋芒。 即便是素来持重的隗状,如今也唯恐触怒了他。 王绾满门被诛,在群臣眼中,赵铭已如一头嗅到血腥便不死不休的疯犬。 那场灭族的雷霆手段,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寒刃——与赵铭为敌的代价,并非谁都能担得起。 “楚国之局,三家争权,利字当头。” 嬴政轻笑一声,话音里透着对楚廷纷乱的嘲弄,“疆域虽广,破之却比赵国更易。” “大王明鉴。” 尉缭当即应和,“楚国地广人众,然王权涣散,权柄尽落三家之手。 那楚王,不过一具提线木偶罢了。 攻伐此国,并无大碍。” “传诏于赵铭。” 嬴政转向尉缭,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令他速速为寡人踏平楚地。 早一日功成,寡人的恩赏便厚一分。” “得大王如此激励,武安君与麾下锐士必当士气如虹。” 尉缭含笑拱手。 “尉卿。” 嬴政话锋忽转,语气似随意,却令殿中气息一凝,“寡人听闻,尊师鬼谷子曾邀赵铭入谷一叙。 此事可真?” 话音落下,众臣目光尽数聚于尉缭身上。 鬼谷子——那是何等人物?名动天下的隐世高人。 若论世间声望能盖过他的,恐怕屈指可数。 纵是稷下学宫的荀子,亦稍逊一筹。 多少君王欲求一见而不得,如今他却主动邀赵铭入谷? 这是何等殊荣! 文臣队列中泛起低微的骚动,惊羡之色难以掩藏。 嬴政此举,无疑又在为那一位铺设台阶。 如今赵铭武德威名已传遍四海,然文政韬略尚缺显赫之功。 鬼谷子所长,正在谋国经略。 他亲自相邀,绝非仅因赵铭战功彪炳。 借此东风,足令赵铭声望再登一层。 “回大王,” 尉缭出列躬身,“此事属实。 武安君归乡之际,家师确曾亲邀。 想来此时,武安君应已入谷与家师会面了。” 尉缭话音一落,殿上群臣神色变幻,各怀思量。 宫门外,赵启的声音脆生生传来。 嬴政闻声展颜,转身便见两个小人儿立在阶下,身后跟着卸了兵刃的韩臣颜。 亲卫入宫不得佩剑,韩臣颜只静默垂手而立。 “总算知道回来了。” 嬴政蹲下身,掌心轻轻抚过孙儿的发顶。 “我们一回来就先奔阿翁这儿呢。” 赵启凑上前,眉眼弯弯。 “好,没白疼你们。” 嬴政笑意渐深,转头对赵高吩咐,“备膳,其余人都退下。” 赵高躬身领命,带着一众侍从悄声退离章台宫前。 宫苑前的庭院里,嬴政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 他没有急着回殿内,只是迎着微风,低头看向身侧两张稚嫩的脸庞。 “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 他温声问道。 赵启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在沙丘陪着祖母呢。” “哥哥,还有练功的事你怎么不提?” 赵灵轻轻拽了拽兄长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不解。 第341章 第341章 5 话刚出口,赵启便像只灵巧的雀儿般跳过去,小手飞快地掩住了妹妹的嘴。 “爹爹嘱咐过,” 他板起小脸,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这事不能提,对谁都不能说。” 赵灵眨了眨眼,随即也郑重地点点头,转向嬴政时,已换上一副天真模样:“我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嬴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两个孩子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在有趣,那点小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 “你们父亲倒也舍得,这般年纪就让你们习武?” 他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 “阿翁,我们练的可不是寻常功夫。” 赵灵嘟起嘴,带着小小的骄傲。 “好,好,你们练的不一样。” 嬴政只当是孩童戏言,顺着她的话含笑应道。 “阿翁别不信呀。” 见祖父仍是那般含笑打趣的神情,赵启那股劲头忽地上来了。 他四下望了望,径直朝不远处一座假山走去。 那山石嶙峋,立在园中已有些年头。 嬴政有些疑惑地看着孙儿踮起脚,小手在粗糙的石面上来回摸索。 “哥哥要把它举起来呢。” 赵灵在一旁笑嘻嘻地说。 “举起来?” 嬴政失笑摇头,“启儿,这山石少说也有几十石重,你如何搬得动?快回来,当心伤着。”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却凝在了脸上。 只见那小小的身影微沉,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气力,竟真将那座数百斤的假山缓缓托起,直至高举过头顶。 山石投下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孩子单薄的身躯。 “阿翁瞧,我力气大不大?” 赵启的声音从山石下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嬴政怔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 “哥哥真厉害!” 赵灵拍着手雀跃欢呼,笑声清脆如铃。 “快放下,快放下。” 嬴政回过神来,连忙招手。 赵启应声松手,假山轰然落地,震得脚下青砖微微一颤,扬起薄薄一层尘灰。 这分量,做不得假。 孩子蹦跳着回到祖父跟前,小脸上满是光彩。 “启儿,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嬴政蹲下身,细细端详着孙儿依旧稚嫩的手掌。 “这就是我们练的功夫呀。” 赵启挺起胸膛。 “什么样的功夫,能让你们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力?” 嬴政眼中惊异未消,“你们才八岁有余……” “是爹爹教的。” 赵灵挨近了些,声音软软糯糯。 嬴政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已掀起波澜。 他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发顶,声音放得更轻:“能不能告诉阿翁,你们是怎么练的?” “爹嘱咐过,这套功夫只传自家人。” 赵启老老实实地回答。 “连祖父也不能说?” 嬴政含笑问道。 两个孩子一齐摇头。 嬴政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假山。 “赵铭这小子……藏得可真深。” “八岁的娃娃竟能举起千斤山石,究竟是怎么练的?” “纵是苦练筋骨,也绝无这般神力。” “天下快些一统吧。” “这小子的秘密,孤实在等不及要亲手揭开了。” 此刻,嬴政心底翻涌的不仅是好奇,更有一股迫切的冲动——他想知道这个儿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孙辈练出这般本事;更想早日堂堂正正地相认。 这小子身上的谜团太多,多到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忍不住心痒难耐。 *** 光阴如梭,三月转瞬即逝。 赵铭领军出征,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楚国虽幅员辽阔,却早已是一盘散沙。 即便因秦军压境而短暂凝聚,终究难敌久经沙场的武安大营。 短短三月,楚国北境数十城接连陷落,四分之一的疆土已落入赵铭手中。 “君上,最新战报。” 一名斥候将领策马至战车前禀报: “三十万楚军已在前方屈城集结。” “楚国国力确与赵国不相上下。” 赵铭缓缓开口,“三月激战,斩敌八万,俘获十万,他们竟还能凑出三十万大军。” “楚国人口原本就不逊于昔日秦国,一道王诏,聚兵并非难事。” 章邯在一旁接话。 “据城死守……这是要与我军硬拼到底了。” 赵铭眼神一冷: “那便成全他们。” “传令屠睢、李由,速调步卒前来会合。” “这三十万人,本君一口吞了。” “此军一灭,楚国都城便再无屏障可守。” “诺!” 张明抱拳领命,正要转身—— “报——!” 又一骑斥候飞驰而至,声音急促: “紧急军情!” “讲。” 赵铭目光扫去。 “楚军忽然大开城门,三十万兵马列阵于城外,似要与我军正面决战!” 赵铭眉梢微动。 身旁的章邯与张明也同时一怔。 “君上,楚军这是当真要野外决战?” 章邯语气里带着不解,“守城之利不取,反而出城列阵……统兵的楚将莫非是疯了?” “城中楚军主将何人?” 赵铭勒马问道。 “禀君侯,” 章邯策马上前,“听闻是新调来的将领,名叫屈章,此前并无显赫战绩。” “楚国除项燕外,本就无帅才,”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如今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胡乱推个人上来罢了。” “放着高墙深池不守,偏要以无名之将率军与我大秦铁骑正面交锋,” 张明在旁摇头笑道,“这般愚行,倒是我军之幸。” “楚军既已列阵相候,岂能辜负他们这番‘美意’?” 赵铭目光投向远处地平线,“传令屠睢、李由两部,速至十里外与我主力会合。 明日拂晓,决战。” “诺!” 军令如潮水般传开。 黑压压的秦军阵列继续向前推进,上千斥候如离弦之箭散入四野,警惕着每一处可能藏匿伏兵的山坳林莽。 而此时屈城之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将军,弃守城之利而与秦军**,实非上策啊。” 几名楚军将领围在屈章身旁,眉宇间尽是忧色。 “还请将军收回军令,退守城中!” “请将军三思!” 众人纷纷拱手劝谏。 他们虽非名将,却也清楚眼下的局势——三十万楚军中,新卒占了三成有余,即便是老兵,又如何能与横扫六国的武安大营精锐相提并论?一旦离开城墙庇护,无异于羊入虎口。 “够了。” 屈章冷眼扫过众人,“北境数十城皆已陷落,守城又有何用?此番既由本将统兵,便要叫秦人见识我大楚儿郎的锋芒。”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抬高:“兵者,诡道也。 正因秦军料定我军必守,本将偏要反其道而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若非眼前之人手持主帅虎符,他们几乎要按捺不住愤懑——这哪里是用兵,分明是儿戏! 一名老将还想再谏,屈章已厉声打断:“军令已下,谁敢再议?明日阵前,我楚军**如雨,投石如雹,盾阵如山,定教秦军铁骑有来无回!” 众将默然垂首,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四个字:纸上谈兵。 这位从未经历沙场的主帅,竟将兵书上的字句当作必胜的符咒。 “大楚……亡矣。” 有人暗自叹息。 而屈章已按剑走出大帐,眺望西方渐沉的落日,胸中豪情激荡。 “赵铭,” 他低声念出那个令六国震颤的名字,仿佛已看见自己名扬天下的时刻。 屈章立于阵前,胸中豪气翻涌。 自幼蒙名师指点,兵法韬略早已烂熟于心,如今统率三十万楚军,他只觉天下名将之位触手可及。 赵铭之名虽响彻四方,于他而言,却不过是成就威名的垫脚石。 此战若胜,他便不再是屈城之将,而是天下公认的良将。 “传令下去,” 他声音洪亮,压过营中嘈杂,“让将士们饱食安歇。 明日秦军若至,便是我大楚儿郎以死卫国之刻!” 昼夜交替,不过一瞬。 次日天明,屈城之外。 楚军阵列森严,旌旗如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三十万士卒屏息以待,目光齐齐投向百丈之外。 那里,黑压压的秦军已列阵完毕——步卒稳踞前方,铁骑分列两翼,如一双蓄势待发的利爪,静候军令。 秦军阵中,赵铭一身玄甲,手握霸王枪,跨坐战马之上。 他目光扫过楚军阵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两军对峙,杀气凝云。 楚军阵内,屈章甲胄鲜明,长剑已然出鞘。”众将听令!” 他高声喝道,“此战有进无退!凡畏缩后退者,立斩不赦!” “遵令!” 周遭将领齐声应和,然而不少人的眼中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屈章恍若未觉,犹自振奋士气:“秦军分兵据守,兵力不及我军!此乃天赐良机,我大楚儿郎必能克敌制胜!” 他长剑前指,声震四野:“进攻——!” “杀——!” 吼声如雷,撼动天地。 三十万楚军应声而动,如潮水般向秦军阵地涌去。 第342章 第342章 6 赵铭见状,不禁轻笑出声。”自本君统兵以来,向来是我先发制人,” 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今日倒遇见个心急的。” 身旁副将张明摇头笑道:“楚国有此‘帅才’,何愁不亡?” “变阵。” 赵铭神色一肃,令下如山。 数百传令兵应声驰出,号令瞬息传遍全军。 原本严整的步卒阵列闻令而动,如机械般精准变换——**手疾步向前,执戈持矛的重步兵则有序后撤。 战阵转换之间,唯闻铠甲摩擦与脚步踏地之闷响,隆隆如地底雷鸣。 楚军如潮水般向前推进。 屈章虽是无能之辈,楚军阵中却不乏通晓兵法的将领,进攻的队列依然严整有序。 不多时。 楚军前锋已踏入秦军**的有效范围。 “大秦锐士——” “杀!” 赵铭将手中长枪向天一举,声如雷霆。 “风——风——风——” “大风!” 呼啸的呐喊震彻云霄。 随着这席卷天地的吼声,无数箭矢腾空而起,化作一片黑压压的云,向着楚军倾泻而下。 箭雨泼洒。 每一支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惨叫接连响起。 箭矢落处,楚兵如割倒的麦秆般层层倒下,鲜血渗入泥土,将这片土地染成暗红。 “放箭!快放箭!” 屈章在阵后嘶声下令。 楚军弓手慌忙张弓,零零乱乱的箭矢向着秦军方向还击。 可那些箭飞至半途便力竭坠地,竟无一能落到秦军阵中。 “秦人的箭……怎能射得这般远?” 屈章脸色一白,脱口惊呼。 “将军……” 身旁副将低声叹道:“您难道不知秦弩的射程,向来比列国弓箭远上三成么?” 屈章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慌乱,却又强自镇定下来。 “传令全军——” “继续推进!一旦进入射程,立即全力放箭!” 战局至此,两军已成对峙之势,数十万人马岂是说退便能退的?一旦楚军后撤,秦军必会趁势掩杀。 楚军仍在艰难向前。 赵铭并未急于全军压上,只令**手轮番齐射,不断消磨着楚军前锋的性命。 估摸着对方箭矢已能勉强够到阵线时。 赵铭陡然一喝:“亲卫营,随我破阵!” “各营依令出击——” “不降者,格杀勿论!” 喝声未落,真元已自周身涌起,化作淡淡光晕笼罩全身。 他纵马一跃,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两千亲卫紧随其后,真气鼓荡间甲胄铿鸣,如同钢铁洪流向前席卷。 “众将士听令!” “紧随君上——” “杀——” 章邯、屠睢、李由三人齐声怒吼。 原本静默如山的秦军大阵,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冲天的杀气,向着楚军席卷而去。 这是武安大营的传统。 为将者冲锋在前,士卒便不惜死战。 将不畏死,兵不惜命。 自赵铭执掌此军以来,这便成了武安大营战无不胜的根基。 即便没有那玄奥的士气加持,这支军队本就悍勇无匹,而当战力倍增之时,更是天下难有敌手。 四海之内,无人可撄其锋。 箭雨往来如梭。 赵铭却已冲破重重飞矢,率先杀至楚军阵前。 身后亲卫如影随形。 “破!” 他一声长啸,枪芒如龙,直贯敌阵。 枪锋所向,真元如怒涛奔涌,一道横扫的弧光撕裂空气。 十数丈的凛冽锋芒破空斩落,数百楚兵如割草般倒伏,顷刻间生机断绝。 “击杀楚兵一人,获得龙象之力一点。” “击杀楚兵一人,获得神行之力一点。” “击杀楚兵一人,获得寿元一日。” …… 瞬息之间,百余道属性流光没入身躯。 赵铭纵马再进,仅展露冰山一角的实力,便已化作修罗,在楚军阵中卷起腥风血雨。 “杀——!” 两千亲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人人皆具先天之境,铁蹄所至,楚军前阵如纸糊般被撕开裂口。 三路主将率军突进,两翼骑兵似镰刀般迂回包抄。 战局甫一相接,便成碾压之势。 楚军虽众,阵型却在武安大营的冲击下节节崩碎,兵卒心胆俱裂,溃潮般向后涌退。 “不许退!” “督战队上前——斩后退者!” 后军之中,屈章面色铁青,嘶声喝令。 然而军心已溃,令如飘絮,督战士卒竟也随人流倒退。 “怎会……怎会至此!” 屈章望着兵败山倒的惨状,掌心沁出冷汗。 一切皆偏离了他的预想,仿佛踏入了醒不来的噩梦。 “屈章!” 身旁副将猛然抬臂指向他,目眦欲裂: “朝廷为何派你为帅?你连秦军虚实不知,更不识赵铭之可怖、武安大营之凶锐!” “大楚……大楚基业就要毁于你手!” “若当初听我等据城固守,何来今日之败?” “你是楚国之罪人!” 四周将领皆怒目而视,如刀的目光扎在屈章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竟挤不出半句辩驳。 “撤……撤回城内,保全兵力……” 他声音发颤,挤出最后一道军令。 “迟了!” 一名老将惨然大笑: “数十万大军已溃,军心尽丧,秦军咬尾**,城门岂容你数十万败兵涌入?” “屈章啊屈章,你既无统兵之能,何必来此葬送山河!” 哀吼与马蹄声交织成一片,战场已成屠场。 楚军的旌旗,在血色残阳下接连倾倒。 甚至于连秦军的虚实都未曾探明,便草率率军冲杀。 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当年的赵括至少确有几分才干,而屈章此人,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庸才。 “求求您,饶我一命,我愿降!” “别杀我……” “饶命啊!” “啊——” “我投降……我投降了……” 战场之上,武安大营的精锐已对楚军形成合围,攻势如潮,毫不留情。 惨呼与哀告之声交织起伏,不绝于耳。 此役能赢得如此利落,倒要多谢屈章——若非他执意背靠城池列阵,令楚军退无可退、阵脚大乱,秦军也不可能这般迅疾地击溃敌军。 厮杀持续着。 两个时辰过去。 四个时辰也过去了。 赵铭亲率卫队一路向前突进,直杀到楚军后阵。 当屈章看见策马而来的赵铭时,脸上只剩彻底的惊惧。 “撤!快撤!” 他嘶声大喊,早先的意气风发已荡然无存,只剩仓皇调转马头、狼狈逃窜的背影。 “废物。” 见到主将如此,四周残存的楚军将士皆在心底默然长叹。 赵铭抬手,一支箭已搭在掌中。 随即振臂一掷—— 箭矢破风而去。 嗤! 箭锋贯穿了正在逃窜的屈章后心。 “击杀楚国主将,获得全属性五十点。” 面板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这般庸才也能为主将……” “楚国不亡,才是天理难容。” 赵铭冷笑一声,目光扫向楚军后阵那些尚未倒下的将领。 “降,或死。” 他手中那杆染血的霸王枪微微一抬,声音冷冽。 “降者不杀!” 身旁亲卫齐声高喝,声震四野。 “败局已定……” “不可能赢了。” “投降吧。” 众楚将彼此对视,眼中尽是灰败之色。 若屈章当初不狂妄出城迎战,而是据城坚守,三十万大军至少能守上半月。 可如今,他竟亲手葬送了楚国最后的气运。 一片铁甲摩擦声中,楚将们陆续下马、下车。 “愿降……” 他们跪倒在地,发出低哑的哀鸣。 “所有楚军士卒听令!” “本君,赵铭。” “尔等主将已为我所斩。” “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放下兵器投降者,可免一死。” 赵铭高举长枪,真元灌注声浪,喝令如雷,滚滚荡开。 “君上有令——” “楚军弃械投降者,免死!”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四面八方,秦军锐卒的吼声接连响起,如潮水般席卷战场。 在这绝境的威压之下,身陷重围的楚军士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纷纷丢下兵刃,伏地请降。 这一战,秦军斩敌无数,俘获亦无数。 城头之上,赵铭**如松。 四野的厮杀声已然沉寂,唯有风卷残旗的猎猎响动。 远处,黑压压的降卒跪伏在地,尘土混着未干的血迹,将原野染成一片暗赭。 “屠睢,收降卒。” “李由,治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