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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156章

    昔日在后勤军营中,赵铭所思所念无非是早日回乡,安稳度日。


    可自从调入主战营,一切便悄然改变。


    那里虽艰险,却也有无限可能。


    他本无意攀附权贵之巅,但既然机会已在眼前,自然要牢牢握住。


    正是这份转变,让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官拜主将,爵至十二级——放眼秦国,乃至天下,他已是崭露头角的新锐,前途未可限量。


    两人相视一笑,帐中气氛松缓下来。


    片刻,嬴政再度开口,语气却郑重了几分:“待赵地平定,寡人准你回乡完婚,予你休沐之期。


    但在离开赵境之前,你须先来咸阳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里含着某种深意,“寡人有一份惊喜予你。”


    嬴政虽未明言,但那“惊喜”


    二字却让赵铭心头一震。


    莫非秦王有意再拔擢自己?上将军之位……他并非未曾想过,只是自觉资历尚浅,军中诸多将领皆比他有根基。


    如今所积战功,不过是为日后铺垫罢了。


    “臣领命。”


    赵铭当即应下。


    这般机遇,岂有推拒之理?


    “寡人明日便启程回咸阳。”


    嬴政神色缓和,微笑道,“待你日后抵达咸阳,再与你共饮。”


    “大王这便要走?”


    赵铭略感意外。


    “说来也不过是丁却一桩旧愿。”


    嬴政望向帐外,语气淡了下来,“故地重游,旧仇已雪,邯郸既破,留之无益。


    何况……想见之人,终究未曾寻到。”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赵铭立刻道:“大王欲寻何人?臣可派人细细查访。”


    “人海茫茫,不必强求。”


    嬴政摇了摇头,似不愿再多言,将话题轻轻带过。


    “唤你前来,也是想让你歇一歇。


    听闻你昨日又在伤兵营守了一昼夜。”


    嬴政的声音很平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虽为将,更是大秦最年轻的帅才,不可如此耗损心神。


    若折了你,纵有十万大军亦难弥补。”


    他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吧,回去好好歇着。”


    话已至此,赵铭不再多问,只躬身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转身向山道另一头走去。


    嬴政仍坐在原处,风拂过衣袍,他似乎沉浸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宁静里。


    赵铭走出数步。


    “赵铭。”


    嬴政忽然出声。


    赵铭倏然回身,目光如电:“大王尚有吩咐?”


    就在那一刹——


    嬴政心头猛地一颤。


    那转身的侧影,那惊鸿一瞥的眼神……竟像极了冬儿。


    他怔住了,一时未能言语。


    “大王?”


    赵铭见他默然,又唤了一声。


    嬴政这才恍然回神,摆了摆手,笑意里藏着一丝恍惚:“无事。


    你且回去,让上将军他们也先回营吧。


    孤想独自在此静一静。”


    “臣遵命。”


    赵铭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却未多言,行礼后便踏着山径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于林叶深处,嬴政才轻轻叹了口气。


    “冬儿……”


    他低语,像是自嘲,“竟是思念太切,看花了眼么。”


    ***


    回到陵前时,王贲一眼便瞧见了他。


    “回来了?”


    王翦迎上前,神色间带着探询:“大王单独留你,可有要务交代?”


    “只是闲谈几句,又试了试我的剑。”


    赵铭笑了笑,“并未吩咐什么。”


    “能与大王对谈这般久,已是难得的殊荣。”


    王贲在一旁咂咂嘴,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妹夫,你这运道可真让人眼热。”


    “这便眼热了?”


    赵铭挑眉。


    “休理他。”


    王翦笑着摇头,转而正色道,“大王可还有别的吩咐?”


    “大王想独自在山上**,命我等先行回营。”


    王翦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看向赵铭,目光深远:“赵家小子,这段时日……你还需多立些战功。”


    “爹!”


    王贲忍不住插话,“妹夫立的功还不够多吗?破武安,克邯郸,斩庞煖,擒敌首……蓝田大营里,还有谁能与他相比?”


    他话音里满是叹服,却也掩不住那点酸溜溜的滋味。


    “你妹夫的军功,是战场上真刀**拼出来的。”


    王翦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扫过垂首的王贲,“当初兵临邯郸城下,你与杨端和皆生怯意。


    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挺身破局,此刻邯郸城门恐怕仍未为我大秦敞开。”


    王贲被说得抬不起头,只默默盯着地面。


    “大王日前与我叙话,曾略露口风。”


    王翦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他有意……再推赵铭一把。”


    一旁的王贲骤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妹夫已是主将,爵至十二级,犹在我之上。


    若再进一步,那岂不是……”


    他喉结滚动,几乎说不出那四个字,“护军都尉?”


    就连他自己都被这念头震住了。


    十九岁的护军都尉?


    不,待赵国彻底倾覆,赵铭也不过刚满二十。


    二十岁便位列护军都尉,执掌一军?


    天下诸侯,何人曾有这样的先例?这并非文官清贵之途,而是凭战功累累、血火中搏杀出来的武将之路,其艰难更胜十倍。


    “总之,”


    王翦沉声道,“大王既寄予厚望,你便不可辜负。


    赵国未灭,战事未休,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积累更多军功,夯实根基。


    来日大王若真要提拔,朝堂上的阻力也能少些。”


    “岳父放心,”


    赵铭颔首,“我明白。”


    先前秦王之言似有深意,如今王翦亲口证实,此事已**不离十。


    只待灭赵功成,凯旋咸阳,他便有极大机会问鼎护军都尉——亦即上将军之尊。


    一旦成为上将军,便可独掌一营,与王翦平起平坐。


    “若妹夫真成了上将军,”


    王贲也肃然起来,“我王氏在朝中地位,必将更进一步。”


    “位高则招风,权重则遭忌。”


    王翦面色凝重,不见喜色,“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身处高位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如履薄冰。


    “岳父不必过于忧心,”


    赵铭却淡然一笑,“大王雄才大略,乾坤独断,岂会轻易受小人左右?至于往后……步步为营便是,无须终日惴惴。”


    于他而言,大秦是一方合作的舞台,借其国运壮大自身。


    至于后世**如何,他并不挂怀。


    若遭打压,便暂避南疆;若得安稳,便静待时移世变。


    总之——


    风云起落,我自从容;长生久视,俯仰人间。


    回到邯郸城中,赵铭再度扎进了伤兵营里。


    救治同袍,积攒功德,这样的机会他从不放过。


    光阴悄转,十日忽逝。


    邯郸城内,秦军的旗帜已牢牢插遍每处街巷,一切尽在掌握。


    战火留下的疮痍正一寸寸被时间抚平。


    伤兵营里,最初那些撕心裂肺的哀鸣早已沉寂,如今偶有兵卒因换药咬出几声闷哼,却比十日前那炼狱般的景象好了不知凡几。


    “能活下来的,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此番送进营的超过三万人。”


    “轻伤由辅兵料理,重伤者皆入内营救治,活下来的……有七成以上。”


    “很好了。”


    陈夫子说着,眼角堆起细密的笑纹。


    “伤残名册可都造妥了?”


    赵铭望向陈夫子。


    “昨日已呈送中军司马。”


    陈夫子颔首。


    军中律令森严:锐士因伤残卸甲,须经伤兵营军医核定,方能领牒归乡,防的是有人借机脱逃。


    而那些有爵位在身的伤卒,退伍时可择二途——或领加厚的岁俸,或在故里谋一闲差。


    这规矩是当今秦王亲政后改的,为的是让为大秦流血的汉子们有条后路。


    “看着这些重伤的儿郎一个个捡回性命,心里头什么滋味?”


    夏无且缓步踱来,灰白的须发在营火余光里微微拂动,目光却清亮如泉。


    “比砍一百颗敌首还踏实。”


    “一条命在你手底下重新喘上气——那种感觉,能熨平心里所有的皱褶。”


    赵铭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夏无且轻轻点头:“这便是医者之心了。”


    “不过医者救得了几人,却救不了天下。


    若有一天四海归一,战祸永熄,那才是救了千千万万人。”


    “医一人为小医,医天下方为大医。”


    赵铭侧头瞥向陈夫子:“陈老哥,听见没?这才是境界,好生学着。”


    “废话。”


    陈夫子一瞪眼,“我老师的话我自然刻在骨头上。”


    “再告诉你一桩喜事——待此番灭赵功成,我就能晋‘大医’了。”


    他扬起下巴,眼里闪着孩子气的得意。


    一国大医。


    这名号重若千钧。


    放眼整个大秦,真正扛得起这三字的,至今唯有夏无且一人。


    虽不掌权柄,地位却堪比九卿。


    “晋了大医,陈老哥怕是要调去咸阳了吧。”


    赵铭语气平静。


    “哈哈哈!放心!”


    陈夫子大手一挥,“纵使到了咸阳,你赵兄弟大婚那日,我爬也要爬去喝杯酒!”


    “赵将军还未成家?”


    夏无且忽然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老师有所不知,”


    陈夫子挤眉弄眼地凑近,“赵兄弟十六岁从军,如今快四年了,哪有机会娶亲?可他命里有人啊——王翦上将军的千金与他定了情,听说……还为他生了一对龙凤胎呢。”


    夏无且捻须的手顿了顿,良久,轻轻“哦”


    了一声。


    营帐外,暮色正沉,远山轮廓逐渐融化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夏无且捋着胡须,脸上堆满笑意:“赵将军,不知老夫能否讨一杯喜酒喝?”


    “夏太医此话当真?”


    赵铭眉梢微扬,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莫非赵将军嫌弃老夫?”


    夏无且佯作不悦。


    “岂敢岂敢!”


    赵铭连忙摆手,“夏太医若能光临寒舍,那便是赵家满门的荣耀。


    只是晚辈故乡远在沙丘郡,离咸阳路途迢迢,只怕舟车劳顿……”


    “老夫与赵将军一见如故,此生能见证将军成家立室,岂会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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