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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赵铭神色未变,依旧从容,“便是昔日的周,亦是叛商而立;商亦曾叛夏而兴。


    我并未反驳你。”


    韩非看着他,眼中困惑更深。


    又一阵沉默后,他冷冷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并无他意。”


    赵铭望向远处苍茫的野地,“只想告诉你,自古王朝兴替,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阻。


    你在此绝食求死,于天地翻覆,并无半分影响。”


    “如今秦国势强,有一统天下之能。


    可数十年、数百年后,江山又属谁家,谁人能断?”


    “大道理我不多言,只问你一事——”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韩非脸上:“于这天下万千黎民百姓而言,何为紧要?”


    天下是裂土分疆、战火不休更好,还是山河归一、万民同心更好?赵铭直视着韩非,神情肃然。


    这问题落下,韩非再度陷入沉默。


    它像一枚楔子,直直钉入他心底。


    身为韩人,故国覆灭自是锥心之痛;可若放眼苍生,能终结这绵延数百年的兵祸,又何尝不是莫大的福祉?


    “对天下百姓而言……自是统一为好,无战为好。”


    韩非长叹一声,声音低缓。


    “既明白这道理,又何苦自困?”


    “你绝食而死,韩国便能复国吗?”


    “你一死,难道能阻秦军东出?”


    “再说,”


    赵铭语带讥诮,“城未破时,你们的王早已弃城而逃——这般君主,也值得你以命相殉?”


    话如针尖,刺得韩非面颊发烫。


    “你说这些,与我生死何干?”


    “王可弃国,我韩非不可。”


    他背脊挺直,话音仍硬。


    “说实话,”


    赵铭忽然笑了,“你死活与我本无关系。


    只是眼下押送之责在我,待交了差,你爱死爱活,与我何干?”


    “你以为……我很想让你活么?”


    韩非猛地抬眼,似未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


    “你面前有四块干粮,”


    赵铭一把将盛粮的木盒拽到跟前,“是自己吃,还是我塞进去?”


    “粗鄙……无礼!”


    韩非气得指尖发颤。


    “看来是要我动手了?”


    赵铭眉峰一压,手掌已按上他肩头。


    韩非下意识挣扎,那手却似铁铸般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想到真要被强行灌食,他终是慌了:“……我自己吃。”


    赵铭这才松手,神色稍缓。


    “我押你,你便好好吃饭。


    待我交差之后,要死要活,随你。”


    “吃。”


    迫于威势,韩非只得强压怒意,拾起干粮默默咀嚼。


    一旁军士见了,低声感叹:“还是都尉有办法……这人总算肯进食了。”


    “是啊,对付这种不惜命的,都尉的手段高明。”


    ……


    (后续章节提示:若韩非活着抵达咸阳,将会给秦国带来怎样的变数?)


    “你既知秦王欲让我活入咸阳,”


    韩非忽然抬头,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就不怕我将你今日威逼之言,悉数禀于秦王?”


    韩非咀嚼着干粮,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刀子般钉在赵铭身上。


    “我要告发你。”


    他咽下食物,声音里压着屈辱的怒火。


    “请便。”


    赵铭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把戏。”


    见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韩非只觉得胸口发堵,咬牙啐道:“莽夫!粗鄙之徒!”


    “承蒙夸奖。”


    赵铭反而笑了,索性抱臂靠在车辕上,“既然都说我是莽夫了,不妨再告诉你几桩莽夫干的事——你们韩国那位上将军父子,是我杀的;韩都的城门,是我带人撞开的;至于你们那位一见刀光就腿软的韩王,也是我亲手从王座底下拖出来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进几分戏谑,“怎么样?我这莽夫立的功,可还入得了你法家宗师的眼?”


    他就是存心要激怒对方。


    什么集法家之大成者,什么辩才无双。


    赵铭心里门清: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如今自己就是那个兵,而眼前这位贵公子,正是那个百无一用的秀才。


    押送途中还敢闹绝食?真是惯出来的毛病。


    “竟是你……”


    韩非瞳孔骤然收缩。


    暴鸢父子死于秦军一个后勤兵之手,这桩奇闻他早有耳闻;都城如何陷落,韩王被何人所擒,他却未曾深究。


    此刻线索串联,惊雷般炸响——原来这一切,皆系于此一人之身!


    赵铭不再多言,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废话到此为止。”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韩非一眼,“这几日我会盯着你用饭。


    绝食?除非你能拗得过我的手段。”


    说罢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他只要确保韩非活着抵达边境,便算交了差。


    至于收服此人?赵铭从未动过这般荒唐念头。


    一个曾是王室公子、名动天下的人物,所到之处无不被奉为上宾,岂会屈就于他这等行伍之人麾下?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帐帘落下,隔绝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韩**于昏暗的车厢内,望着那道消失在帘外的背影,胸中翻涌的怒意竟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与凛然的震动。


    “秦国……究竟还藏着多少这般人物?”


    他喃喃自语,随后陷入更深的沉默。


    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此刻无比清晰地叩击着他的心神:


    “这天下,究竟是列国纷争、战火不休为好,还是山河一统、万民归心为善?”


    那句话再度浮现,字字千钧:


    “华夏凝一,神州再无烽烟。”


    “真能实现么?”


    他望向车窗外苍茫的旷野,仿佛透过虚空凝视着咸阳的方向,“秦国……当真做得到么?”


    韩非的思绪飘向远方,不禁自问:倘若那一日真的来临,这片古老的土地将会呈现出何等景象?或许亲眼见证那一刻,反倒会别有一番苍茫壮阔的意味吧。


    他暗自思忖着,赵铭的话语确实在他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人心有时便是这般难以捉摸。


    当众人皆投来关切目光时,他不得不时刻紧绷,维持着某种姿态;可一旦有人显得漠然置之,那种冲击反而更甚,竟让他生出一丝无所适从的恍惚。


    四日光景转瞬即逝。


    比赵铭预计的还早了一日,队伍便抵达了王翦大军扎营之处。


    这里原是秦韩交界,如今边境已不复存在——韩国既灭,疆土尽归大秦。


    赵铭率部行至营门前,一名值守的军侯当即上前。


    “请出示军令。”


    军侯声音洪亮。


    赵铭自怀中取出李腾签署的文书递过。


    战时兵马调动,凭证至关紧要,若无此令,营中锐士恐怕早已刀兵相向。


    军侯验过印信与内容,当即躬身行礼:“原是押送韩廷百官之令。


    这些囚徒是直接移交于我部,还是另有安排?”


    他望向后方连绵的囚车。


    “交由你处置便可。”


    赵铭答道。


    军侯颔首,挥手示意。


    身后士卒应声而动,开始接管囚车。”赵都尉,请麾下弟兄先在营外休整,饮食稍后便派人送来。”


    他复又说道。


    “有劳。”


    赵铭点头。


    “另有一事,”


    军侯补充道,“上将军有令,都尉交接完毕后,即刻入营谒见。”


    “明白。”


    赵铭应下。


    李腾特意点他押送,果然是王翦的授意。


    望着眼前连绵的营帐,他心中暗忖:此番正好向王翦提那桩婚事。


    虽知前路阻力重重,却已无可回避。


    既与王嫣有了夫妻之实,他便不能畏缩不前——若是因惧生怯,岂非枉为男儿?他绝非背信负义之人,既然踏出这一步,便绝不会否认或逃避。


    囚车陆续驶入营区,在锐士严密监送下排成长列。


    当关押韩非的那辆囚车经过时,赵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投来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赵铭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缓步向前走去。


    “东西已经带到。”


    “从今往后,你是绝食还是寻短见,都与我再无瓜葛。”


    “但愿日后还能见到活生生的你。”


    他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放心,就算你没了,我也定然活得精神。”


    韩非白了他一眼,语气虽硬,却听不出真怒。


    那眼神里甚至透出些许温和,像在打量一位故友。


    这些日子以来,赵铭时常过来与他说话,不知不觉间,韩非那份求死的心竟淡了下去。


    或许,赵铭心底也存着某种念头。


    若是这位史册中集法家精粹的人物能活下去,这大秦的天下,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又或许,他只是单纯不愿见韩非就此陨落。


    ……


    韩非话音落下,赵铭只是淡淡一笑,又往前凑近了些。


    “那你可得好好活着,看我长命百岁。”


    “世事难料。”


    韩非仍是一副没好气的腔调。


    “临走前,送你一句提醒。”


    赵铭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绢布,随手抛进囚车之中。


    “但愿日后有缘再见。”


    他挥了挥手,转身便朝军营深处走去。


    韩非低头看向落在眼前的绢布,伸手拾起。


    展开一看,他的神情骤然变得复杂,甚至掠过一丝惊疑。


    “小心李斯!”


    绢布上只有这四字。


    正是这短短四字,让韩非心头莫名一紧。


    “他为何要我提防李斯?”


    “难道李斯会对我不利?”


    “不可能。”


    “李斯与我师出同门,更是多年同窗挚友,怎会害我?”


    韩非心中波澜起伏,反复思量。


    这四字背后的意味,他本能地不愿相信。


    可回想起这几日与赵铭的相处,虽觉此人言语有时不拘小节,行事却沉稳有度,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既出此言,或许真有深意。


    一念及此,韩非对李斯不由得生出一分警惕。


    军营之内。


    赵铭在那名军侯引领下,一路无人阻拦。


    不多时,便到了王翦帅帐之外。


    “劳烦通禀上将军,都尉赵铭已奉命抵达。”


    军侯向帐外值守的亲卫统领躬身禀报。


    “上将军早有吩咐。”


    “赵铭一到,即刻入帐相见。”


    亲卫统领展颜一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落在赵铭身上。


    如今赵铭之名早已传遍蓝田大营,便是这戍边将士亦有所闻。


    军中上下,对他这段从后勤步卒崛起的传奇,既有好奇,亦存敬佩。


    他堪称是从粮草营中走出的第一人。


    “赵都尉,末将就送到此处了。”


    军侯向赵铭抱拳。


    “有劳。”


    赵铭当即郑重还礼。


    营帐的帘幕在身后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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