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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末将见过将军。”


    赵铭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李腾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在伤兵营做得很好,陈夫子多次向我提起你的功劳。”


    赵铭站直身子,平静答道:“只是略懂些医术,能帮上同袍已是幸事。”


    李腾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伤兵所需药材,我已派人加紧调运,你不必担心。


    今日叫你来,其实另有要事。”


    “请将军吩咐。”


    “上将军有令,命你押送韩国被俘的百官前往边境大营。”


    李腾神色严肃起来。


    赵铭略微一怔:“韩王不是前几日已被押送走了吗?”


    “押走的是韩王本人。”


    李腾解释道,“其余官员仍关在新郑狱中,需另遣人押送至咸阳,交由大王发落。”


    赵铭沉默片刻,问道:“何时动身?”


    “你持我将令,即可前往牢狱提人。”


    李腾看着他,语气郑重,“此行责任不轻,路上务必谨慎。”


    “末将领命。”


    赵铭抱拳应下。


    他心中微微一动。


    咸阳——那座闻名已久的都城,他还从未踏足过。


    来到这世间十六年,他所行最远不过家乡小县,如今竟有机会前往秦都,倒是意料之外的机缘。


    没有再多言,赵铭接过令符,转身退出厅堂。


    咸阳的轮廓在赵铭心头盘桓不去,那座都城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召唤。


    李腾只一眼便洞悉了他眼中闪过的微光。


    “心向咸阳了?”


    李腾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确有此念,”


    赵铭坦然承认,“毕竟是我大秦根基所在。”


    “以你的本事,日后自有大把机会。


    此番你只需将韩臣押至边境即可,上将军自会接手,将他们带回都城。”


    李腾拍了拍他的肩。


    赵铭颔首领命。


    王翦手握三十万雄师,权倾朝野,战事既毕,自当速返咸阳。


    兵权过重,历来是君王心头大忌,古今皆然。


    接过令箭,赵铭转身便率部曲前往牢狱。


    从新郑至边境,步兵押解,约需五日脚程。


    ***


    牢狱大门在沉闷的响动中敞开。


    “赵都尉,”


    守狱的都尉上前禀报,“此狱共关押韩臣二百五十七人,现已尽数提出。”


    狱外空地上,黑压压立着一片人影。


    昔日身着锦绣官袍的韩国权贵,如今皆沦为囚徒,衣衫虽仍辨得出品阶,却已蒙尘破损。


    每一张面孔上都刻着相似的灰败与惶惑,手脚镣铐碰撞声细碎而清晰。


    “其家眷不随行?”


    赵铭目光扫过人群。


    “家眷数千,另行处置。


    若这些人愿归顺大秦,亲族或可得宽待;若执迷不悟,”


    守狱都尉顿了顿,“则举家贬为奴籍。”


    赵铭默然点头。


    这些人将被押往咸阳,命运无非两种:有才者或可留用,庸碌之辈恐难逃为奴之运。


    “章邯!”


    他扬声唤道。


    “都尉。”


    章邯应声上前。


    “可准备妥当?”


    “五十辆囚车已悉数到位,魏军侯亦调拨了五日粮水。”


    “将囚徒押上车。”


    赵铭令下。


    章邯领命退去,挥手间,锐士们便驱赶着囚犯走向囚车。


    镣铐拖地之声哗然一片。


    “赵都尉,”


    守狱都尉忽又近前,压低声音,“尚有一事需格外留意。”


    “请讲。”


    都尉抬手指向囚徒中一道身影:“看见那人否?”


    赵铭顺势望去。


    目光所及,正是那日在韩王宫前险些血溅玉阶的韩非。


    囚笼中的男子虽身陷囹圄,风骨却未折损半分,眉宇间那份从容气度依旧清晰可辨。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一片沉寂的死意悄然盘踞,仿佛早已将生路从心头抹去。


    “韩王室的公子,韩非。”


    赵铭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如何了?”


    “李将军有严令,这批囚犯中谁都可以死,唯独韩非必须活着。”


    一旁的都尉压低声音道,“自打入狱以来,他几乎水米不进,如今虚弱得厉害。


    若再这样下去,莫说撑到咸阳,恐怕连你这趟押送的路程都熬不过。


    赵都尉还需多留心,万一他死在半途,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赵铭颔首,抱拳道:“多谢提点。”


    “赵都尉言重了。


    若非你率部破城,我等又何来这入城歼敌的功劳?”


    都尉连忙还礼,语气里带着敬重。


    此时,所有囚徒已被驱入囚车。


    “禀都尉,囚犯皆已上车。


    五营军侯集结完毕,随时可出发。”


    章邯上前禀报。


    “启程。”


    赵铭令下,章邯应声退去传令。


    四千余名披甲执锐的士卒分列两侧,将五十辆囚车护在当中,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铁流,缓缓向城外移动。


    “韩非……后世人称韩非子,法家集大成者。”


    赵铭的目光落向其中一辆囚车,心中暗忖,“其才学韬略,确非常人可及。


    按原本的轨迹,他抵达咸阳后会被投入诏狱,最终死于同门李斯之手。


    可如今的李斯已位列九卿,当真就这般忌惮这位旧日同窗么?”


    知晓历史是一回事,亲身踏入其中又是另一回事。


    当史册中的人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洪流中的一环?


    “将来的史笔会如何书写我?又或许……靠着那拾取而来的机缘,我能挣脱生死之限,亲眼看着这天下轮回翻覆?”


    赵铭思绪飘远,眼底掠过一丝幽深。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一日疾行,队伍已离新郑,踏入阳城地界。


    “传令:今夜就地休整,生火造饭,给囚犯分发干粮饮水,准他们下车活动。


    明早再行。”


    赵铭下令道。


    “诺!”


    几名军侯领命而去。


    赵铭寻了处土坡坐下,取出干粮默默咀嚼。


    刚咽下两口,一道粗豪的嗓音便从旁响起:


    “赵小子,你说这回大王会赏你些什么?”


    魏全一屁股坐到他身侧,咧着嘴笑。


    整个都尉营——乃至整个前锋军——能这般毫无拘束凑近赵铭的,也唯有他了。


    “魏大哥,你怎么比我还心急?”


    赵铭侧过头,似笑非笑,“封赏是什么,我此刻哪能知晓?”


    魏全咧开嘴,乐呵呵地搓着手:“我这是替你高兴,等不及了。”


    “谁能料到呢?”


    他摇头感叹,“从前那个在后勤营里对权位毫无兴趣的小兵,如今竟成了主战营的都尉——还是全营皆知的猛将。”


    赵铭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你清楚的,我最初并无此意,只是……形势推着人走罢了。”


    “可不是?”


    魏全揶揄地笑起来,“头一回立功是为救我,顺手就斩了韩军一名万将;第二回被韩军追得满山跑,为了保命出手,又砍了韩国上将军的脑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调侃,“听你这意思,倒觉得自己全是凭运气?”


    “这若不算运气,什么才算?”


    魏全挑眉反问,“营里多少锐士如今将你当作追赶的目标,你可知晓?”


    赵铭笑了笑,不再争辩。


    他深知自身实力是根基,但机遇同样是实力的一部分。


    短短时间内升至都尉,凭的正是两次关键斩杀——先取万将,再斩上将军,每一步都踩在了晋升的节点上。


    “不过,”


    魏全收起玩笑神色,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看得出,你的心思已经变了。


    从前你无意于此,如今……你开始追逐权柄了。”


    作为最早了解赵铭的人,魏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转变。


    “既然走到这一步,便安心走下去。”


    赵铭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浮起淡笑,“魏大哥说得对,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


    想要护住家人,手中须有力量。”


    他未再多言。


    此刻积累权势,是为将来铺路。


    ……


    心中知晓历史脉络,明了未来变局,赵铭早已开始布局。


    这种念头,是在真正进入主战营后才清晰起来的——或许环境确能塑造人的野心。


    在后勤军时,哪有这般博取权势的机会?斩杀暴鸢父子之功,本不该轮到后勤军插手,其中或许真有几分天意。


    “你能想通便好。”


    魏全凝视着他,眼神坚定,“原先我对前途不抱指望,如今却有了盼头。


    你是我带出来的人,我的命也是你救下的。


    往后无论你去何方,我都跟着。”


    赵铭心底涌起暖意,笑容真切:“我求之不得。”


    对魏全这般愿以性命相护的兄弟,他自然愿意将其纳入麾下。


    “等这趟差事办完回去,我给你备一份惊喜。”


    赵铭含笑说道。


    魏全怔了怔,脸上随即浮起一丝真切的好奇:“惊喜?那我倒真要瞧瞧了。”


    话音未落,章邯已疾步走近,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


    “都尉。”


    他低声道。


    “何事?”


    赵铭抬眼。


    “你吩咐我特别看顾的那位韩非,”


    章邯叹了口气,“还是不肯进食,一副绝食求死的模样。


    威吓劝诱都试过了,全无用处。


    依我看,还是你亲自去一趟为好。


    万一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死在咱们押解途中,总归是个麻烦。”


    赵铭略一点头:“我去看看。”


    他起身,朝韩非所在之处走去。


    这位秦王特意点名的人物,待遇自是与众不同。


    别的囚徒皆被集中看管,唯独他被数名持戈锐士单独看守,身上也未加镣铐。


    他面前的地上,摆着几块干粮与一皮囊清水。


    “韩非公子。”


    赵铭在他身旁站定,语气平淡,“为何不用些食物?”


    说实话,韩非是生是死,赵铭并不十分挂心。


    只要别死在这趟押送路上,便与他无干。


    “国已破,家已亡,苟活于世又有何意?”


    韩非瞥了他一眼,声音冷硬。


    赵铭不再多言,径直在他身侧坐下。


    “你们先去用饭吧,我与他谈谈。”


    他对周围的兵士吩咐道。


    “诺。”


    众人应声退开。


    “于三晋之地而言,‘国’之一字,或许本就不甚恰当。”


    赵铭忽然开口。


    韩非神色一动,诧异地看向他:“此言何意?”


    “韩、赵、魏三家,昔日皆为晋臣,却篡主自立。


    以臣叛君,窃国而成诸侯,本就是逆贼之行,何来‘国祚’可言?”


    赵铭淡淡一笑,“天下诸侯或可论国论统,三晋,却不配。”


    “你……”


    韩非一时语塞。


    静默片刻,他才带着几分气恼反驳:“照你这般说法,天下诸侯岂非尽是叛贼?你秦国不也灭了周室?”


    “莫说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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