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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日本近世:东瀛往事 > 第二十五章归途

第二十五章归途

    一


    元和四年五月十七,长崎港。


    雾很大。


    白色的雾气从海面上涌过来,把整个港口裹得严严实实。那些荷兰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蹲在水里的巨兽。桅杆上的旗子湿漉漉地垂着,一动不动。


    桔梗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些船。林掌柜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包袱。


    “少爷,船还得等雾散了才能走。”


    桔梗点了点头。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你真的要走了?”


    悠斗的声音传来。桔梗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雾里,脸被雾气打湿了,头发上挂着细细的水珠。


    “江户还有生意,”她说,“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表情?又不是见不着了。”


    悠斗愣了一下。


    “我……我没……”


    “等你学成了,”桔梗打断他,“来江户找我。”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给他。


    “拿着。”


    悠斗接过那块木牌,看着那朵刻得很深的花。


    “这是……”


    “我爹的东西,”桔梗说,“现在给你。”


    悠斗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桔梗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你欠我一句话。”


    悠斗愣住了。


    “什么话?”


    桔梗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等我查清楚我爹的事,”她说,“你再告诉我。”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往船上走去。


    林掌柜跟在她身后,走过跳板,上了船。


    悠斗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


    雾很浓。很快,那艘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说着什么。


    二


    船上,桔梗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


    林掌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少爷,那块木牌……”


    “给他了。”


    林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那可是老爷留下的……”


    “我知道。”


    桔梗没有回头。


    “林叔,你说,一个人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另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林掌柜想了想。


    “大概是……信得过吧。”


    桔梗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雾渐渐散了一些。远处,长崎的山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那个站在码头上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三


    长崎,仁心堂。


    悠斗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块木牌。三郎蹲在旁边,看着他。


    “看什么呢?”


    悠斗没有说话。


    三郎凑过去,看了看那块木牌。


    “桔梗花,”他说,“刻得真深。”


    悠斗把木牌翻过来,看着正面那个字。


    “这是什么字?”


    三郎不认识。


    “不知道,”他说,“但看着像个人名。”


    悠斗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轻轻划过。


    他想起桔梗说的那些话。她爹去过骏府。见过德川家康。回来后没多久就死了。


    那块木牌,是她爹留下的。


    为什么给他?


    “想什么呢?”


    彭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


    “想这块木牌。”


    彭先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那块木牌看了看。


    “桔梗花,”他说,“刻这花的人,手很稳。”


    悠斗抬起头。


    “您认识这个?”


    彭先生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我知道,刻这种花的人,一般都是做标记用的。”


    “标记?”


    “对,”彭先生说,“有些人,不方便写字,就用花做记号。什么花代表什么人,自己人一看就知道。”


    悠斗的心跳快了一拍。


    自己人。


    桔梗她爹,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需要这种标记?


    四


    骏府城,松平府邸。


    直政跪在父亲面前,低着头。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了。从长崎回来之后,父亲就一直没见他。今天终于让人叫他过来,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让他跪着。


    信纲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得入神。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长崎怎么样?”


    信纲忽然开口了。直政抬起头,看着他。


    “还……还好。”


    信纲放下文书,看着他。


    “见到那个人了?”


    直政点了点头。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样?”


    直政想了想。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直政斟酌着措辞,“他不像从大坂出来的。”


    信纲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直政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起那个站在仁心堂后院里的年轻人,想起他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想起他说的话——


    “她让我好好活着。”


    那个人,经历了那么多事,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却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活下来了,”直政说,“而且还在往前走。”


    信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重新拿起那卷文书。


    “去吧。”


    直政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


    “直政。”


    他停下来。


    “那个人,”信纲没有抬头,“值得你交。”


    直政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句话——


    那句话,比什么都重。


    五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前。树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更密了,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少爷,您回来了。”


    一个年轻伙计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桔梗点了点头。


    “这几天有什么事吗?”


    伙计想了想。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客人来打听过您。”


    桔梗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不认识,”伙计说,“穿着挺体面的,说是从骏府来的。”


    骏府。


    又是骏府。


    桔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就问您在不在,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他再来,留住他。”


    伙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桔梗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棵柿树。


    骏府的人,来找她。


    为什么?


    她想起那块木牌。想起悠斗。想起他说过的话——“我帮你。”


    现在,有人在找她。


    也许,那个人能告诉她些什么。


    六


    长崎,仁心堂。


    夜里,悠斗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约翰送给他的那本医书。书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角都卷起来了。


    但他今天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总是落在旁边那块木牌上。


    桔梗花。


    他拿起那块木牌,对着灯看。木牌上的纹路很细,刻得很深,能看出来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港口,桔梗说,她爹发出去三块木牌。一块给了辰屋的老头。两块给了别人。


    那两块,给了谁?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木牌,忽然在边缘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有一个很小的记号。


    是用刀尖刻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是一个“骏”字。


    骏府的骏。


    桔梗她爹,果然去过骏府。


    他拿着那块木牌,看着那个小小的记号,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七


    元和四年六月,江户来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悠斗的,落款是“桔梗”。


    悠斗坐在后院,拆开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有人从骏府来找我。不知道是谁,但应该和你查的事有关。等我查清楚,再告诉你。你在长崎好好的。”


    悠斗把信收起来,放进怀里,和那块木牌放在一起。


    三郎从旁边探过头来。


    “写的什么?”


    悠斗摇了摇头。


    “没什么。”


    三郎撇了撇嘴。


    “没什么你藏那么紧?”


    悠斗没有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朴树,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叶子。


    骏府。


    那个地方,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那里。


    和他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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