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四年四月初一,上京城。
春深如海。御河两岸的柳絮飘飞如雪,落在行人肩头,落在御道青石板上,落在宫城琉璃瓦的缝隙里,生根发芽。这座草原帝国的都城,在春风中舒展着筋骨,仿佛一切都充满生机。
但萧慕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死去。
“萧副使。”张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萧慕云从案牍间抬起头。张俭推门而入,面色凝重:“西京道急报——西夏军越过屈野河,在河套东岸筑城,名曰‘嘉宁’。李元昊亲率三万骑驻守,扬言以此为基,‘收复’河套三州。”
萧慕云起身走到地图前。屈野河,河套东缘,距离云州不足三百里。西夏在此筑城,等于在辽国西大门口楔下一颗钉子。
“萧挞不也呢?”
“已率部前出云州,但兵力不足,不敢轻动。”张俭道,“他请旨增兵。”
萧慕云沉默片刻:“从南京道再调两千,让萧敌鲁带队。另,传信乌古乃,让他再集结两千骑,候命而动。”
“又是女真?”张俭皱眉,“萧副使,去年至今,女真已三次集结待命,虽未出战,但各部已有怨言。乌古乃虽忠心,却也顶不住压力。”
萧慕云何尝不知。女真不是大辽的私军,他们有自己的部落,自己的生计。春耕夏耘秋收,哪一样离得开人?频繁集结,耽误生产,长此以往,再忠心的盟友也会离心。
“那依你之见呢?”
张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臣以为,该让太子亲征。”
萧慕云霍然转头。
“不是真打。”张俭连忙解释,“是巡边。太子今年十一岁了,该让天下人看看,大辽有主。西夏欺我们孤儿寡母,就是欺负我们没人站出来。若太子能亲临西京道,哪怕只是露个面,也能提振士气,震慑宵小。”
萧慕云沉吟。这话有道理,但太冒险。太子是国本,万一有个闪失……
“此事,需皇后定夺。”
清宁宫内,萧菩萨哥听罢张俭的提议,久久不语。
“娘娘若不愿,臣可另想办法。”萧慕云道。
皇后摇头:“本宫不是不愿,是担心。太子才十一岁,从未离京,万一……”
“臣愿随行护卫。”萧慕云道,“臣在,太子必无恙。”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信任,有感激,也有一丝隐隐的忧虑——她信得过萧慕云,但信不过命运。
“让本宫想想。”
四月初五,皇后下旨:太子耶律宗真巡幸西京道,宣慰边军,震慑西夏。萧慕云为巡边使,总领护卫及沿途事务。阿骨打以太子伴读身份随行。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保守派私下议论纷纷,说皇后这是要让太子“立威”,说萧慕云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改革派则欢欣鼓舞,认为这是太子成长的好机会。
四月初十,巡边队伍启程。
太子身着戎装,腰悬短剑,骑在一匹白马上。他面色紧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统帅。阿骨打策马在侧,同样一身劲装,腰间别着那柄短刀。
萧慕云一马当先,身后是三千皮室军精锐。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出了上京,天地豁然开朗。原野上草色青青,野花星星点点。太子第一次离开京城,看得目不转睛。
“萧姑姑,那边是什么山?”
“那是西山。翻过西山,就是西京道的地界了。”
“西京道比京城大吗?”
“大得多。西京道有云州、朔州、应州……十几个州。再往西,就是西夏了。”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问:“萧姑姑,西夏人为什么要打我们?”
萧慕云想了想,道:“因为他们想要更多。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牛羊,更多的百姓。就像草原上的狼,永远吃不饱。”
“那我们能把狼打死吗?”
“能。”萧慕云道,“但打死一只狼,还会有下一只。最好的办法,是让狼知道,这片草原上的人,不好惹。”
太子若有所思。
四月十五,队伍抵达云州。
萧挞不也率众出迎,见太子亲临,老将军热泪盈眶,跪地叩首:“末将何德何能,竟劳太子殿下亲临……”
太子连忙下马扶起:“老将军快起。将军为国戍边,浴血奋战,朕来探望,是应该的。”
萧挞不也老泪纵横,连连叩首。
当晚,萧慕云在云州城内召集军议。萧挞不也、萧敌鲁等将领悉数到场,太子端坐主位,阿骨打站在他身侧。
“西夏在屈野河东岸筑城,意在步步为营,蚕食河套。”萧慕云指着地图,“我们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趁其城未固、粮未足,出兵击之,或可毁其城、逐其众。”
萧敌鲁年轻气盛,当即请战:“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踏平嘉宁!”
萧挞不也却老成持重:“不可。西夏军有三万,我军只有一万。且嘉宁城虽未固,但已有雏形,仓促难下。若久攻不克,李元昊援军至,我军危矣。”
两派争执不下。太子忽然开口:“萧姑姑,朕有一言。”
萧慕云看向他:“殿下请讲。”
太子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嘉宁城的位置:“西夏筑城,是为了长期占领。我们若强攻,正中其计——他们巴不得我们攻城,好消耗我们的兵力。不如……”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不如我们也筑城。在他们对面,也筑一座城。他们对峙,我们也对峙。他们耗粮草,我们也耗。看谁先撑不住。”
殿内一静。萧挞不也、萧敌鲁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
萧慕云心中涌起一股欣慰。这孩子,长大了。
“殿下此计甚妙。”她道,“嘉宁城在河东,我们在河西筑城,隔河相望。西夏军若敢过河,我们半渡击之;若不敢,就耗着。待他们粮尽,自然退兵。”
萧敌鲁还有些不甘,但萧挞不也点头:“此计稳妥。末将愿率部筑城。”
太子看向萧慕云,眼中带着几分期许。萧慕云微微点头,赞许地笑了笑。
四月二十,辽军在屈野河西岸开始筑城。
士兵们砍伐树木,挖掘壕沟,垒砌土墙。太子不顾劝阻,亲自下马搬运土石,浑身泥泞,却干得热火朝天。阿骨打跟在他身后,也扛着木头,跑前跑后。
萧慕云站在高处,看着这两个少年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萧副使,”萧挞不也走到她身边,感慨道,“太子殿下,将来必是明君。”
萧慕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对岸的嘉宁城。
城头,西夏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隐约可见人影幢幢,也在加紧施工。
两座城,隔河相望。
就像两个巨人,互相瞪视,谁也不肯先倒下。
四月二十五,嘉宁城忽然城门大开,一队西夏骑兵冲出,直奔河岸。
辽军警戒,弓弩手就位。但西夏骑兵没有渡河,只是在对岸列阵,齐声高呼:“辽国小儿,敢与我一战否?”
太子脸色发白,但强撑着没有动。萧慕云策马上前,冷冷看着对岸。
“那是野利遇乞。”她指着阵中一员大将,“手下败将,也敢叫嚣?”
她转身看向太子:“殿下,您说,该怎么办?”
太子深吸一口气,道:“不理他。他叫阵,是想激我们渡河。我们偏不渡。”
萧慕云点头:“殿下圣明。”
野利遇乞叫了半个时辰,见辽军毫无动静,只得悻悻收兵。
四月底,嘉宁城粮草将尽,西夏军开始杀马充饥。而辽军这边,粮道畅通,供应充足。
五月初三,西夏军趁夜渡河,企图偷袭辽营。萧慕云早有防备,伏兵四起,杀敌五百,俘虏二百。野利遇乞率残部狼狈逃回。
五月初五,嘉宁城头竖起白旗——西夏军求和。
太子端坐中军帐,接受西夏使者跪拜。使者呈上李元昊的亲笔信,措辞谦卑,请求罢兵,并承诺拆除嘉宁城,退回屈野河以西。
太子看罢信,交给萧慕云。萧慕云微微点头。
“准。”太子道,“但有一条——从今往后,西夏不得在屈野河以东筑城,不得越界放牧,不得劫掠边民。若有违犯,朕亲率大军,踏平兴庆府!”
使者连连叩首,唯唯诺诺而去。
帐内欢声雷动。萧敌鲁带头高呼:“太子万岁!大辽万岁!”
太子站起身,面色涨红,眼中却有一丝迷茫。他看向萧慕云,似乎在问:我做得对吗?
萧慕云走过去,轻声道:“殿下做得很好。”
五月初十,巡边队伍启程返京。
临行前,太子站在屈野河边,久久望着对岸。嘉宁城的城墙已被拆除,只剩一堆废墟。西夏军早已撤走,河边只有几只水鸟在觅食。
“萧姑姑,”太子忽然问,“他们会遵守约定吗?”
萧慕云沉默片刻,道:“会,也不会。”
“什么意思?”
“短期内,会。李元昊刚立国,需要时间稳固内部。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再挑起战事。”萧慕云道,“但长远看,他不会甘心。西夏想要的,不只是河套三州,是整个河西走廊,是西域,是……”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知道,那些话,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太沉重。
太子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他点点头,转身上马。
队伍启程。马蹄声碎,烟尘渐起。
萧慕云回头望了一眼屈野河,望了一眼对岸的废墟。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戈壁的干燥气息。
她忽然想起祖母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中的一句话:
“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一劳永逸的太平。”
是啊,从来没有。
回京的路上,太子忽然问阿骨打:“阿骨打,你说,将来你会和朕一起打西夏吗?”
阿骨打想了想,道:“会。”
“为什么?”
“因为萧姑姑说,西夏是狼。狼要吃人,人就得打狼。”
太子笑了:“那咱们一起打。”
两个少年并马而行,笑声飘散在风中。
萧慕云落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但她知道,这风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远方的味道。
那是未来的味道。
那是——战争的味道。
【历史信息注脚】
屈野河:今陕西境内河流,宋辽夏交界处。
嘉宁城:虚构城名,基于西夏筑城习惯。
太子巡边:辽代皇帝、太子确有巡边的传统。
隔河对峙的战术:古代战争中常见策略。
李元昊的外交策略:历史上李元昊善于利用和谈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