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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嫁妆

    在冯氏的死缠烂打之下,江哲总算是松口。


    江哲允诺多给江柔的五百两添妆银子,如同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冯氏心湖,非但没平息波澜,反而激起更汹涌的不甘。


    五百两,于寻常人家是笔巨款,可比起栖梧院里那连绵的珍宝红光,简直寒酸得让人心头发梗。


    江柔在自己院子里,对着母亲哭红了眼。


    “娘!五百两……定北侯随手一件聘礼怕都不止这个数!我以后是也是要做官夫人的,这点嫁妆,怎么拿得出手?岂不是让未来婆家看轻,让妯娌耻笑?”


    冯氏心疼女儿,更恼恨江哲的偏心。


    她不敢再去触江哲的霉头提聘礼,只能另寻他路,再次鼓起勇气,在晚膳后寻到江哲书房。


    “老爷,”她这次学聪明了,先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全为女儿打算的模样。


    “柔儿的婚事定在下月,时间愈发紧了。您允的那五百两,妾身自是感激。只是妾身这几日翻看旧例,又打听了些京中同品级人家嫁女的章程,咱们柔儿这嫁妆单子,实在……有些简薄了。


    丁家是清贵,可越是清贵,越看重媳妇的底蕴,咱们若是太……怕是柔儿过去要受委屈。”


    江哲正在看公文,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五百两已是额外添补。家中情况你清楚,公中能挪出的就这些。按例原本的嫁妆也已备得妥当,不算失礼。柔儿比莞莞还多得了五百两,不要不知足。”


    “老爷!”冯氏见他不为所动,心下更急,话便有些藏不住了,“妾身知道公中艰难。可莞莞那边,到底是不同的。光是她生母留下的,就……”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江莞莞有亡母沈氏的巨额嫁妆填充私房,江柔却没有,这不公平。


    江哲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一紧,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冯氏。


    书房里烛火跳跃,映得他脸色半明半暗。


    “沈氏的嫁妆?”


    他声音沉缓,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锥落地,“那是沈氏临终前,白纸黑字、族老见证,指名留给她亲生儿女述哥儿和莞莞的。


    每一件都登记在册,由沈家当年的老仆和两个孩子共同掌管,还有沈家的监督。莫说是你,便是我,也无权动用分毫。”


    他放下公文,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在聘礼日震慑全家的威压再次弥漫开来。


    “冯氏,我上次的话,你似乎没有听进去。莞莞的聘礼,是侯府给的体面,动不得。沈氏的嫁妆,是亡妻留给孩子的念想和倚仗,更碰不得!


    你若有本事,也可为你柔儿多筹划私房,我绝不干涉。但若再敢将主意打到不该打的地方……”


    他顿住,未尽之言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倒不是江哲多公正,或者是多喜欢江莞莞,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动了沈氏的嫁妆,那他江家的名声就坏了,他江哲日后还如何在官场上行走?


    岂非是让人耻笑?


    江家虽然不算是多富裕,但是度日不成问题。


    沈氏是他的亡妻,当年她留下的嫁妆,也都交由一双儿女来继承,也是再合理不过。


    他江哲是自私,也重利,但他目光看得长远,而非一时。


    攀上定北侯府,这带来的好处岂是一些金银俗物可比拟的?


    冯氏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江哲的眼神告诉她,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份对亡妻嫁妆的维护,甚至比对侯府聘礼的忌惮更甚,那背后似乎牵扯着更深的、她无法触碰的东西——沈家的余威,或者江哲内心深处对发妻那份不曾言明的愧疚与尊重。


    她所有软磨硬泡的勇气,在这眼神下溃不成军。


    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又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妾身明白了。是妾身考虑不周,只想着柔儿……老爷莫怪。”


    她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书房。


    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江柔听完母亲带着哭腔和惊惧的转述,呆呆地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年轻却因嫉妒和不甘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五百两,成了定局。


    而江莞莞,不仅拥有令人眼红的侯府聘礼,还有她那早死的娘留下的、连父亲都讳莫如深的丰厚嫁妆。


    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原配嫡女?就因为她的娘是沈氏?


    一种冰冷的、带着毒液的怨恨,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她碰不到江莞莞的聘礼,也沾不到沈氏的嫁妆,但……总还有其他法子。


    嫁入丁家,不过是开始。


    来日方长。


    江柔想到了上辈子丁郎的成就,不自觉间,便又觉得自己有底气了。


    与此同时,栖梧院内一如既往的宁静。


    翠珠将从冯氏身边小丫头那里听来的零星话语,低声禀告给江莞莞。


    江莞莞正对着一本摊开的古籍,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险些滴落纸上。


    她轻轻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拿起一旁的细棉布,缓缓擦拭着指尖。


    “父亲……倒是分得清楚。”她轻声自语,嘴角那丝弧度几不可察。


    沈氏的嫁妆,是她和兄长在这府里除了彼此之外,最坚实的倚仗,也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父亲今日能如此明确地划下界限,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


    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觊觎。


    只是,冯氏和江柔的怨愤,怕是更深了。


    她们动不了这些根本,却未必不会在其他地方使绊子。


    “翠珠,”江莞莞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映着烛火,“我陪嫁的那几处田庄铺子的账本,这几日再仔细核对一遍。


    还有,胡嬷嬷那边,让她将母亲留下的人手再理一理,有些年老的,该荣养的便荣养,务必让各处都稳妥,尤其是兄长身边。”


    “是,小姐。”翠珠肃然应下,明白小姐这是未雨绸缪,开始收紧自己的防线了。


    窗外月色清明,栖梧院的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江莞莞重新提笔,却不再看书,而是铺开一张素笺,沉吟片刻,落笔写下几行清秀小楷。


    那是给城外紫云观清修的一位姨母——沈氏胞妹的信。


    有些依托,有些打点,该慢慢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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