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继室》 第1章 换亲? 江莞莞正倚在榻上看书,小丫环青梅便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江莞莞微微蹙眉,抬眼看她:“何事这样惊慌?” “小姐,是二小姐!” 青梅打小便在江莞莞身边伺候,这会儿许是跑得太急,喘得厉害。 约莫过了四五息之后,青梅才快速说道:“二小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儿早上一醒过来就闹个不停,非要和丁举人定亲,还说让您嫁到张家去!” 江莞莞真是有些出乎意料。 毕竟江家只是小门小户,虽说江父是官身,但是官职太低了,放眼京城实在是不起眼。 可张家不同,张家可是安南侯府,当初二妹妹可是哭着喊着要嫁过去的,虽说嫁过去也只是世子的一个侧室,但总归是嫁入高门不是! “可是安南侯府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青梅还在微喘着摇头:“不知道呀,小姐,奴婢出门去打听打听?” 江莞莞摇头,“你能打听到什么?使些银子,找与你相熟的富贵去打听一二。” 青梅嘿嘿一笑,接过江莞莞递过来的荷包就往外跑。 江莞莞收起书,慢悠悠地起身,只带了奶嬷嬷出门,打算去看看那位最喜欢抢她东西的二妹妹。 她怎么突然不嫁高门,反而想要低嫁到举人家去了? 想到昨日二妹妹高热时的那番胡言乱语,江莞莞的心底咯噔一下子,但愿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当然,她更想知道,她的好父亲和好继母是否会允诺这位任性好强的二妹妹! 安南侯府一直都是父亲和继母想要攀附的,这次二妹妹临时反悔,那要嫁入侯府为妾的,岂不就成了自己? 江莞莞脸色不佳,她可不愿意给人家做妾。 侧室虽可记入族谱,但也是妾! 江府的后宅,春意尚未完全驱散料峭,人心却比天气更寒。 丁家这门亲事,是已故母亲的旧友顾夫人牵的线。 丁家门第清贵,公子丁绍峰年轻有为,是正经的嫡子,且已有举人功名,前途可期。 继母冯氏一直想为江柔寻一门更好的亲事,压过她这个原配嫡女,所以才会属意将江柔嫁入安南侯府为侧室。 虽是妾,但那位可是世子,日后是要继承侯府的。 江家并不算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府上林林总总的下人加起来,也不过才十余人,像是江莞莞这样身边有一位奶嬷嬷,还有一位婢女的主子,也就是冯氏和她了。 江莞莞刚刚进院子,便听到了江柔的哭声,之后便是断断续续的恳求声。 冯氏看到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着急。 “你这个冤家!娘都给你相看得差不多了,侯府世子的侧室,哪里就委屈你了?你竟是非要嫁到丁家做一个日日要为柴米油盐而算计的妇人不成!” “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丁举人,我不嫁张家,我不做妾!” 江柔想到自己上辈子也以为嫁入张家是高门贵妇了,结果因为只是一个侧室,所以没少被府上的老夫人和世子夫人搓磨。 她又不得世子喜爱,入府几年都不得子嗣,日子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说什么也不能再重蹈复辙了! 上辈子江莞莞嫁入丁家,所有人都以为丁家清贫,可是实际上有江莞莞带过去的嫁妆,丁家也没吃什么苦,而且没几年,丁举人就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日后更是升官掌权,好不风光! 这一次,她预知了丁举人后面的大好前程,自然是要嫁入丁家为妻才好。 “娘,让江莞莞嫁入张府,她不是向来傲气,自诩是正经嫡女嘛,那就让她去给世子做侧室,能嫁入高门,不正是她一心想要的?我身为妹妹,有好亲事,自然是要先紧着姐姐来了。” 冯氏一愣后又满心不愿意:“张侯府这样的好人家,你真要让出来?丁公子虽有举人身份,但尚未参加会试,万一不成,难道你就甘心只做一个举人娘子?” 江柔满不在乎道:“举人娘子好歹也是正室,不必看人眼色。那安南侯府的夫人凶悍霸道,我若是嫁过去了,才是一天好日子都别想过的!娘,就让江莞莞嫁过去吧,她不是一直瞧不起您曾是侧室出身嘛,正好让她自己也尝尝给人当侧室的滋味!” 冯氏眼神微闪,想到江莞莞那丰厚的嫁妆,心底又有几分不甘。 “罢了,既你拼死不愿,那此事我便与你父亲好好商议,说来你们姐妹情深,你尊重姐姐,将侯府的婚事让出来,你父亲心中应该也会觉得你懂事的。” “好一招移花接木,顺手推舟。”江莞莞冷笑。 把她不要的“富户”推给自己,夺走自己清贵的“良缘”,还要摆出一副为她着想、姐妹互让的恶心姿态。 冯氏算准了父亲耳根子软,又偏爱自小长在身边的江柔,此事十有八九会成。 江莞莞叹气。 院中的梨花正开得繁盛,洁白如雪,却也脆弱易落。 就像她在这府中的处境,看似尊贵的原配嫡女,实则无依无靠,母亲早逝,父亲偏心,继母虎视眈眈,妹妹步步紧逼。 若是自己的婚事被他们拿捏了,那在外求学的兄长日后也要被他们拿捏,冯氏这就是在借着江柔的婚事在试探,想试探他们兄妹的底线在何处。 不能坐以待毙。 直接反对?父亲不会听,反而会责怪她不顾姐妹情分,不体谅父母为难。 哭泣哀求?冯氏母女怕是要笑掉大牙,更添她们得意。 “翠珠,”江莞莞转身,眼神已恢复清明冷静,“去,把我外祖父去年送来的那盒徽墨找出来。再打听一下,顾夫人是不是下月初三要去城外的慈安寺上香。” 翠珠眼睛一亮:“小姐,您有主意了?” “主意谈不上,”江莞莞理了理衣袖,“只是,鹬蚌相争,也得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渔翁。她们想换,也得问问,顾夫人愿不愿意,张家乐不乐意。而我这个‘被让’的亲事主角,总不能像个物件似的,由着她们摆布。”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第2章 强势逼婚 既然冯氏和江柔要用“情”和“闹”来达到目的,那她就用“理”和“势”,来给她们设一道坎。 冯氏以为父亲答应了就万事大吉? 这议亲,从来不是一家说了算的事。尤其是对于重视规矩和脸面的清贵人家而言。 江莞莞的目光落到那幅新绣出来的“蝶恋花”上,这一次,她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将那只绣了一半、仿佛要扑向花朵的蝴蝶,轻轻剪了下来。 “不合时宜的痴恋,徒劳无功罢了。” 她低声自语,将剪下的丝线揉成一团,丢进一旁的篓子里。 好戏,才刚刚开始。 父亲和冯氏的‘没办法’和‘只好答应’,在她这里,行不通。她倒要看看,江柔这‘一见倾心’,最终会换来一场美梦,还是一地鸡毛。 而她江莞莞的姻缘路,终究要由自己,挣出一线清明。 江莞莞的父亲江哲因为先前老夫人病逝,所以丁忧三年,之后又等了三个多月,这才托了张侯府那边的关系,重新有了官身。 但不过一介礼部主事,正六品,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江莞莞生母早逝,幼年时便常住于外祖家,先前也是因为要守孝,这才重新回到江家,也因此,江哲与这个女儿的感情并不深厚。 顾夫人为江莞莞相看的那位丁举人,属于清流,只要不荒废学业,日后入朝是早晚之事。 可如今妹妹江柔闹着要嫁,继母冯氏更是日日以泪洗面,嘴上不说,但是每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无不是在期盼着江莞莞这个做姐姐的能‘懂事’一些,自己主动提出来换婚事。 江莞莞对此则是视而不见。 这对母女,真是既要又要,如此厚的脸皮,也不知是如何生出来的! 阴雨连绵了数日,江府后院的石板路浸透了水汽,泛着湿冷的青黑光晕。 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混杂着墙角青苔的涩意,压得人胸口发闷。 江莞莞抄完最后一卷《女诫》,搁下笔,指尖冰凉。 贴身丫鬟翠珠轻手轻脚走进来,添了块银霜炭到熏笼里,又麻利地换上一杯新煮的热茶。 “小姐,手炉。”翠珠将一个小小的铜手炉塞进她手心,触手温润。 熏笼里炭火噼啪轻响,暖意渐渐驱散了指尖的寒。 她端起茶盏,白瓷细腻,茶汤清亮。 父亲江哲虽不算多疼她,但嫡女的份例,明面上从不会短了她的。 就像这桩婚事——与安南侯府世子张珩的婚约,一开始原本就是想着把江莞莞嫁过去。 但江莞莞的外祖一家皆不同意,再者,当时冯氏和江柔一门心思要嫁入高门,既便只是侧室,那也是有名分的,所以争着抢着想要。 可这才过去多久,江柔一句不想嫁,这婚事就要落到自己头上? 江莞莞可不是只会伏低做小的主儿,想要拿捏她,也得看她乐不乐意! 她轻轻吹开茶沫,微涩的茶香入口,思绪飘远。 这几日,府里的气氛微妙得连下人都噤若寒蝉。 冯氏身边的嬷嬷几次三番‘路过’她的院子,眼神里带着打量和某种隐秘的急切。父亲下衙回来,脸色也总是不大好看。 她知道是为什么。 她先前的故意装傻不知,估计也撑不了几天的。 只是她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白。 花厅里灯火通明,驱散了雨夜的阴寒。 菜肴也比平日丰盛许多,可坐在桌边的三个人,脸色却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江哲坐在主位,眉心拧着川字,面前的酒杯空着,筷子也没动几下。 冯氏坐在他下首,眼睛红肿,拿着帕子不时按一按眼角,一副强忍悲戚的模样。 江柔则坐在冯氏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噎。 江莞安安安静静地行礼,坐下,拿起筷子,只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碟清炒笋尖。 鲜嫩的笋尖入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江哲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莞莞,”江哲开口,声音干涩,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穿透了她,看向某个虚空处,“为父……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江莞莞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垂着眼:“父亲请讲。” “是关于你的婚事。”江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丁举人……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他看了一眼旁边泫然欲泣的江柔,又看了看冯氏。 冯氏立刻接上话头,未语泪先流:“老爷,妾身知道这话不该说,可是……柔儿她心里苦啊!这孩子就跟丢了魂似的,茶饭不思。这几日更是不吃不喝,人都瘦了一圈。妾身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她这样,心里跟刀割一样……”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江柔即刻就要香消玉殒。 江柔适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江哲,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爹爹……女儿真的……若不能……宁愿剪了头发做姑子去……”说着,又是一串泪珠滚落。 江哲的脸色更加难看,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胡闹!什么做姑子!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老爷!”冯氏哀声道,忽然起身,走到江莞莞面前,竟是要屈膝。 “莞姐儿,算母亲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柔儿,她年纪小,不懂事,钻了牛角尖……你是姐姐,向来懂事体贴,就让一让她吧!母亲知道你委屈,日后定会加倍补偿你……” 江莞莞猛地起身,避开冯氏这一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透不过气来。 她看向江哲,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父亲,婚事是早就定下的。而且妹妹和张家有婚约在身,如今妹妹看中我的未婚夫婿,张家又岂能同意?” “张家那边,为父自有计较!” 江哲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也要顾及自家!如今柔儿这般情形,若是闹出什么不好来,江家脸上也无光!”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江莞莞,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下定决心的冷硬。 “莞莞,你是长姐,自幼稳重识大体。如今家里这个情形……为父知道委屈你了。张家那边,你与张珩世子,年岁也相当。为父想着……不若,就将你们的婚事,调换一下。你妹妹嫁入丁家,你便许给张家世子。你放心,为父定会为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绝不让你受了委屈。” 第3章 各有算计 一旁的冯氏适时道:“是呀,莞姐儿,那张珩好歹也是侯门世子爷,富贵无比,丁举人便是日后能考中进士,至少也要在官场打拼上十几二十年,才能勉强与你父亲官职相当,所以嫁入张侯府,也不算是委屈了你。”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江莞莞的耳膜,刺进她的心里。 调换? 姐妹二人换婚,就没考虑过男方家中是否同意,此事若传出去,外人将如何看待江家? 荒谬!可笑! 她紧紧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看着父亲,这个她血缘上最亲近的男人,此刻却为了另一个女儿,为了安抚他的继室,如此轻易地就要牺牲她。 “父亲,”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婚约是母亲的好友顾夫人帮忙牵线的。若换了人,顾夫人岂会答应?” “这些不用你操心!” 江哲猛地一拍桌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涨红,“为父在朝为官多年,难道这点事还料理不清?顾夫人又如何?难道我江哲还做不了女儿婚事的主?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妹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做姐姐的,让着些,也是应当!” “老爷……”冯氏用帕子掩着嘴,哭声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江柔也止了泪,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江莞莞一眼,那眼神里哪还有半分悲戚,分明是掩饰不住的得色与轻快。 江莞莞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发冷,四周灯火通明的花厅仿佛瞬间变成了冰窟。 父亲那句“你是姐姐,让着妹妹”,如同最锋利的判决,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期望和挣扎都斩得粉碎。 原来,懂事体贴,识大体,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应当”。 她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女儿……明白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花厅。 身后隐约传来冯氏压低声音的劝慰和江柔细弱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呼唤“爹爹”。 夜雨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打在廊檐上,噼啪作响。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激得她一个哆嗦。 翠珠撑了伞,急急追上来,将一件厚披风裹在她身上,触手一片冰凉,才发现小姐的手抖得厉害,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小姐……”翠珠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莞莞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她抬眼,望着漆黑的、无尽般垂下雨线的夜空,唇角慢慢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让? 好。 这福气,她让了。 只是不知,这泼天的“福气”,她们母女,接不接得住,又……承不承得起。 雨夜深沉,将江府所有的算计、委屈和不甘,都吞噬进无边的黑暗里。 只有廊下灯笼的光,晕开一小圈模糊的黄晕,照着主仆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孤单而决绝。 江哲和冯氏担心江莞莞向其舅舅家求助,所以便再三叮嘱了门房,不许大小姐出门,也算是变相的禁足了。 翠珠一脸气恼地回来,“小姐,老爷和夫人也太过分了。这就是强逼着让小姐和二小姐换亲呢。” 江莞莞毫不在意:“怕什么!我江莞莞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可是小姐,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小姐抢走丁举人吗?” 提及丁举人,江莞莞脸上的表情冷了几分。 她只是派人去查一查,没想到,还真查出来二妹妹这些日子竟然一直与丁举人私下有来往。 互通书信,荷包香囊,那是一样不落呀! 原本她还觉得嫁给丁举人不错,至少家里清静,没有那么多的幺蛾子。 可是如今看来,这位丁举人也非良人。 明知有未婚妻,却私下与小姨子勾勾搭搭,就这还敢自称是读书人? 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江莞莞的手旨在桌上轻叩两下,最迟明天,这件事也就该有个了结了。 因为按照先前顾先人和冰人商量好的日子,丁举人要在五日后来江家下聘,江莞莞又怎么可能让江柔风光出嫁? 冯氏把小丫头打发到外头守着门,自己则是把嬷嬷叫至身前。 “虽说老爷答应了换亲一事,但是不能便宜了那个江莞莞,那可是侯府呀!这泼天的富贵,也不知道柔姐儿到底是吃了什么药,死也不肯嫁!” 嬷嬷小声道:“夫人,许是二小姐觉得嫁过去只是侧室,这才不乐意。” “哼!侧室又如何?丁家如今的住处,连张家一个庶女的住处都不及。这等人家,说好听了是清流,说白些,就是穷书生!” “二小姐要嫁,那也没法子呀。” “哼!换亲的错处,必须得由江莞莞来担着。你去安排,后天就动手,只要先传出江莞莞不知廉耻,勾搭未来妹夫的谣言,那这件事才算稳妥,至少要保证我的柔姐儿名声无碍,还得让世人都知道,是我的柔姐儿受了委屈,不得不换亲。” 嬷嬷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来。 “夫人,此事老爷怕是不能应允。” “他不应允又如何?只要让人看到是江莞莞和张世子破了男女大防,又与我们何干?” 冯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意图算计江莞莞时,丁举人那里已经彻底暴露了。 此时的丁家,举人丁绍峰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些东西,他也没想到,原本应该在自己床头的小匣子里藏得好好的东西,怎么就一下子都给摆到了书桌上? 当着几位同窗的面,他此时已经是百口莫辩! 一位胖公子满面怒容:“丁兄,你说这情诗是污蔑,那么你身上日日佩戴的荷包上绣着如此明显的一个‘柔’字,你竟也看不见吗?” 好巧不巧的,这位胖公子平日里读书虽然不显,但他正好就是安南侯府的亲戚,眼见着有人给自己的表哥头上戴绿帽子,他如何能忍? 第4章 一团乱 时间往回调一刻钟。 雅致的书斋内,檀香袅袅。 几位儒衫文士围着红木书案,本在品评举人丁绍峰新得的诗句,却不想翻到下面,露出一张洒金粉笺,上头字迹娟秀,却是一首露骨情诗。 落款处,一个“柔”字刺眼。 “这……”一位蓝衫士子捏着纸笺,指尖发烫,神色已变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丁绍峰腰间。 那枚他近日佩戴的秋香色荷包,穗子底下,赫然也以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柔”字,平日不显,此刻在众人灼灼视线下,却如烧红的烙铁。 丁绍峰面色“唰”地白了,伸手欲夺那诗笺:“诸、诸位兄台,此乃误会……” “误会?”另一灰衣士子冷笑,抖了抖手中粉笺,“白纸黑字,情意绵绵。丁兄,这‘柔’字,可是江家那位柔小姐的闺名?她尚未出阁,你与她私相授受,不仅有损她的清誉,更有悖圣人礼法!” “荷包为证,诗笺为凭,丁兄还有何话说?”先前那个白胖的蓝衫士子痛心疾首,“你我读书人,首重品行。不想你竟做出这等事来……” 书斋外,桂树下,那小厮探头瞥了一眼屋内僵局,嘴角掠过一丝得逞的浅笑,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也卷走了书斋内最后一点温文尔雅的气氛。 丁绍峰孤立其中,百口莫辩,只觉那荷包上的“柔”字和诗笺上的字迹,化作了千万根细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同窗们或鄙夷、或惋惜、或愤怒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缚住,挣扎不得。 窗外天光正好,而他心底,已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江府,暮色四合,正厅内的气压却比屋外沉郁的黄昏更低。 江哲下轿时便觉不对。 从六部衙门到府邸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今日格外漫长。 同僚避闪的眼神,守门军卒诡异的交头接耳,茶楼窗口探出又急速缩回的人头……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老爷回府——”门房刚喊了一声,对上江哲铁青的脸,后半截声音便噎在了喉咙里。 江哲一脚踏进正厅,官袍未解,便猛地将手中的乌纱帽掼在紫檀茶几上,发出“砰”一声闷响。 “孽障!逆女!我江家的脸……我江家百年的清誉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闻讯赶来的冯氏,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教养的好女儿!竟与那丁家竖子私通款曲,写那等淫词艳句!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我今日在衙门,简直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冯氏脸色煞白,手指跟着哆嗦:“老爷,此话从何说起?柔儿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 “怎会?你问她!” 江哲怒极,抄起桌上一个粉彩茶盅就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丁绍峰同窗亲眼所见!情诗,荷包!绣着她名字的荷包!现在连安南侯世子都知道了!你让我如何向侯府交代?这婚约……这婚约眼看就要毁了!” 后院绣楼里,江柔早已哭成了泪人,丫鬟战战兢兢地禀报着前厅的怒骂和外面越传越不堪的流言。 “我没有……爹爹,娘亲,女儿没有写过什么情诗……” 她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柔”字荷包,的确是她亲手绣的,而且自己身边的丫环和过来送饭的婆子可能都见到过,这一点,她辩无可辩。 可情诗……,无论如何,这一点不能认呀! 否则,她成什么人了? 就在这时,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夫人!不好了!安南侯府……侯府派人来了,说是……说是要个说法!” 江哲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勉强扶住太师椅的扶手才站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厅外,侯府管事冷漠而倨傲的身影,已被灯笼的光拉长,投在冰凉的石阶上。 整个江府,霎时间被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慌彻底笼罩。 而这风暴的正中心,那个“柔”字,如同烧红的烙印,烫在了江家每个人的心头。 如今江家还算是宁静又安稳的地方,怕是只有江莞莞的小院子了。 但是她的奶嬷嬷此时也是有些担忧。 “小姐,此事传开,于您的名声怕是有碍啊。不管怎么说,二小姐姓江,如今她的清誉坏了,也会连累到您的婚事。如今二小姐的做法引得安南侯府不满,即便他们同意换亲,日后您嫁过去,只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江莞莞浅笑,一脸淡定:“胡嬷嬷不必担忧。经此一事,二妹妹与丁举人的婚事已然成定局,但是我却未必要嫁到张家去。” 胡嬷嬷一怔:“小姐?” “安南侯世子可以生气,觉得受到了羞辱,那为什么我这个正经嫡女就不能生气呢?” “那您的意思是?” “还得要辛苦翠珠和二柱一趟了。” 刘二柱是胡嬷嬷的二儿子,如今就在外院当差,跑腿办事,偶尔还要帮着守门子等等。 翠珠一时间没听明白,倒是胡嬷嬷瞬间便领悟到了小姐的意思,脸上立马一抹喜色浮上来:“小姐果然是考虑周全!” 前厅,江哲正对着侯府管事再三说着好话,明明是一位从六品的官身,但是对侯府的下人都不得不低头讨好,这就是权势呀! “江大人,你也不必再三说什么误会了,无论是情诗,还是那是绣了小字的荷包,皆是我们表公子亲眼所见。江大人还是想想如何向我们侯爷交待吧!” 江哲此时一脸苦瓜样,恨不能现在就晕死过去。 只是侯府的一个管事,都能让他压力倍增,若真是面对侯爷,他不得跪了啊! 二人正在叙话间,外面又是一阵纷乱。 江哲立马迁怒,大声吼道:“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没看到老爷我在待客吗?” 管家被吼得身子一抖,但还是苦着脸进来禀报。 “回老爷,刚刚大小姐身边的丫环哭着跑出来喊人去请郎中,说是大小姐刚刚听闻此事,一时怒极攻心,吐血了!” 第5章 心偏得没边儿了 江府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每个人脸上的阴霾。 后院厢房里飘出浓重的药味,丫鬟婆子脚步匆匆,屏息凝神。 前厅,气氛却比后院更冷上三分。 江哲听完郎中的回禀,得知江莞莞急火攻心呕了血,眼下虽用了药却仍昏迷不醒,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疼惜,反而浮起一层更深重的厌烦与恼怒。 “糊涂!真是不识大体!” 他压着嗓子,对坐在一旁默默垂泪的冯氏斥道,“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着如何补救,挽回我江家颜面,反倒先自己倒下了!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坐实了是柔儿的错?侯府的人前脚刚来,她后脚就吐血,传出去,倒像是我们江家逼她,或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话落,江哲又想到了惹出这一堆祸事的江柔,心中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还有柔儿,我好不容易让莞莞同意换亲,她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一些!而且如今安南侯府都知道了,他二人是早有来往,这,这岂非是主动把把柄送上门了!” 冯氏攥紧了帕子,想说女儿也是受害者,是那流言蜚语太过伤人,可看着丈夫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低声啜泣。 安南侯府,花厅之内。 侯爷张承宗端坐上首,面沉如水。 夫人王氏则是一脸嫌恶,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听着管事躬身汇报。 “……江大人虽极力辩解,说是误会,是有人构陷,但言语间颇多闪烁。那江家大小姐……好像是一直到小的去时,才知道了这件事,听闻后就吐血昏厥。 据小的当时观察,那位江大人不仅没有心疼,反而瞧着怒火更盛,倒是下面的人慌乱请了好几位郎中,如今满街都在议论,说是江家二小姐为夺姐姐姻缘,使了下作手段,事情败露后试图封锁消息,瞒着大小姐,结果没能瞒住。” 管事的声音平稳,却将江府的狼狈与街头的风言风语刻画得清晰无比。 “不仅如此,小的还特意使了些银钱,打听出一些江家内宅的消息,说是大概半个月前,江二小姐便一直哭闹着想要和江大小姐换亲,但是江大小姐一开始没同意,还是前几日江大人施压,强制要求江大小姐嫁到侯府来。” 安南侯皱眉,身为朝廷重臣,自然也不是傻子。 这里面的弯弯绕,哪怕不需要多用心,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说白了,不过就是江哲偏心继室所出罢了。 “哼,”王氏将茶盏重重一搁。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此心性,如此卑劣手段,还没进门就闹得沸反盈天,若真进了门,岂不成了祸根?只会一些阴私手段,毫无当家主母的大度得体,将来如何担当侯府主母之责?怕是三天两头就要被人笑话一通!” 安南侯张承宗眉头紧锁,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他原先的确更属意江莞莞,嫡女身份,性情听说也柔顺,但是江莞莞的婚事,不是只有江哲一人说了算的。 再说,当时也只是觉得一个侧室,那江柔也是嫡女,嫁过来为侧,也不算是委屈了儿子,所以才点头应下。 可如今…… “老爷,”王氏倾身,低声道,“您看这事闹的。那江莞莞虽是嫡女,如今名声却也牵涉其中。若真按原议娶江柔进门为侧室自然是不可能了,外面又传她姐妹相争,侯府脸上也无光。若是……江莞莞嫁过来呢?” “不可。”张承宗打断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考量。 “她毕竟是正经嫡出,此事明面上她也是受损的一方。她原本应该是举人的正头娘子,如果要让她嫁过来为侧,莫说她本人,沈家也未必肯依。 逼得太紧,万一这江莞莞真一根绳子吊死了,或是病重不起,外头会怎么说?‘安南侯府仗势欺人,逼死官家嫡女’,这名声,我们背不起。”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江家如今是烫手山芋。这江莞莞,心思重,身体弱,非佳选。倒是那江柔……” 他顿了顿,眼中神色难辨,“虽出了这等丑事,但若细究,一纸来历不明的诗,一个遗失的荷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且经此一遭,她名声有损,江家理亏,若是将她嫁给其它庶子……” 他没有说完,但王氏已然会意。 名声有损的女子,急于平息事态的家族,或许……是更好的拿捏对象。 江柔名声已坏,无论真假,自然没有资格再嫁给珩儿,但若是嫁给府里其它庶子,倒是不错。 既拿捏了江家,日后也能让她和珩儿出口恶气! 至于外人会不会觉得她苛待庶子,呵! 刚刚侯爷都说的很明白了,是‘来历不明’的情诗,是‘遗失’的荷包! 当然,到底要不要帮江柔洗白一下名声,关键还得是看江家如何选择,也得看江哲这个礼部主事,在侯爷那里还有多少的用处。 “那……与江家的婚约?”王氏试探问。 “先冷一冷。”张承宗端起茶盏,“让江家急一急。也让这满城的风雨,再吹一吹。看看哪边的稻草,先沉下去。” 侯府的命令悄然传下,对江家的态度陡然冷淡。 而江府之内,江哲在书房急得团团转,既要应付越发汹涌的谣言,又要担心侯府悔婚,更对昏迷不醒、在他眼中已成“累赘”和“祸端”的江莞莞,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怨怼。 躺在病榻上的江莞莞,此时正在胡嬷嬷的伺候下慢悠悠地吃着茶点,听她说着如今府里各处的情形。 夜色如墨,江莞莞房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她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呵呵,其实是胡嬷嬷特意帮她化的。 翠珠悄步进来,低声道:“小姐,都办妥了。春杏那丫头收了银子,奴婢按您的吩咐说了,她会去劝二小姐的。” 江莞莞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丁举人? 不过是个攀附江家、又轻易落入圈套的庸才,空有举人功名,内里却软弱糊涂。 嫁他?简直是污秽了自己。 第6章 凭什么 江莞莞可没有回收垃圾的习惯。 丁绍峰这样的人,在她心里就是那种既要又要的厚脸皮! 这种人,日后一旦高中,也不会安分。 她虽然知道自己日后的郎君可能会有妾室通房,但不代表了,明知道这个人花心浅薄,还强迫自己去接受。 她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找一个自以为最优选的男人。 哪怕是普通百姓,也未偿不可! 至于张珩……安南侯世子,身份尊贵又如何? 侧室? 妾? 江家需要这门亲事来搭线安南侯府,或者说是为了回报张侯爷的提携。 可是谁能想到,现在反而是成仇了! 而且在父亲看来,只要是安南侯府愿意,怕是恨不得立刻将她塞进侯府,哪怕是个普通侍妾都行。 可她偏不!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这正经的嫡女,要因为别人做的错事,去给人做小伏低? 凭什么江柔惹出的祸事,要她来承担后果,连婚姻都要打折? “丁举人虽眼下名声有瑕,可终究有功名在身,年纪也轻,将来未必没有起复之日。”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冰碴,“二妹妹如今……还有更好的去处么?满京城谁不知道她与丁举人‘情投意合’,私物为证。若不嫁他,日后……怕是青灯古佛都难求清净了。” 这话,自然是通过翠珠,一字一句润色后,渗进了江柔丫鬟春杏的耳朵里,再化作更直白甚至更恐吓的言辞,去敲打那早已六神无主的江柔。 江柔的绣楼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她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手里的帕子湿了又干。 春杏跪在一旁,小声劝着:“小姐,您别再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如今外头传得那样难听,老爷夫人都快气病了。 那丁举人……好歹是个举人,对您似乎也确有情意。若是错过了,以后可怎么办呢?安南侯府指定是不能让您嫁过去了,难道真要去庙里吗?奴婢听说,那苦可不是人受的……”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江柔心上。 她怕,她真的怕极了。 父亲的怒火,母亲的失望,安南侯府的怒火,还有外面那滔天的污水…… 丁举人,那个她前几天还以为是自己这辈子倚仗的青俊男子,竟成了眼前唯一的浮木,哪怕那浮木本身也已千疮百孔。 江哲在书房里焦头烂额。 侯府的态度暧昧不明,这让他如坐针毡。 相比之下,丁家那边…… 丁家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流韵事”打得措手不及,丁举人更是闭门不出。 若是能顺势将柔儿嫁过去,虽不光彩,好歹也算堵住一部分攸攸之口,了结一桩丑事。 至于莞莞……或许侯府那边,还能再想办法转圜?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在江哲心中迅速蔓延。 牺牲一个不讨喜不听话的女儿,换取家族喘息之机,怎么看都是笔“划算”的买卖。 他对江莞莞本就谈不上多深疼爱,如今更多了嫌弃。 于是,当江柔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透过春杏的“劝导”,隐隐察觉父亲可能也倾向于将她许给丁举人时,心底的不安,总算是淡了。 她像个木偶般,任由春杏替她擦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嫁给丁绍峰……仿佛成了既定且唯一的出路,而且,这不是自己选的吗? 江柔想到上辈子丁绍峰一路高升,连公侯见到他都不敢小觑,她的那点自信与得意又慢慢回来了。 而江莞莞,在得知江柔似乎已然认命的消息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她咳了两声,重新躺下,望着帐顶。 嫁给丁绍峰? 江柔,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至于我……安南侯府想让我为妾? 也休想。 棋局,还在混乱中继续。 每个人都在挣扎,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谋求出路,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他人织就的罗网,或是走向自己亲手选择的悬崖。 早春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斜斜地打在京城青石板上。 张珩站在自家书房窗前,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心中那股盘桓多日的郁结之气,终究是散了。 这门亲事,终于还是作罢了。 他缓缓转身,走向桌案前,提笔蘸墨。 宣纸上的字迹稳若松根,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决定已下,便再无回转余地。 “父亲大人,儿再三思量,自觉德行浅薄,才学疏漏,实非江家小姐良配。强缔姻缘,恐误佳人终生,亦损两家情谊。恳请父亲取消江家婚事,一切后果,儿自当承担。” 搁笔时,张珩长舒一口气。 这段日子,父亲明里暗里的催促,母亲忧心忡忡的探问,江家那边若有若无的暗示,都让他烦燥且愤怒。 “婚姻大事,岂能勉强?”他自语道,将信仔细折好,唤来小厮,“速速送去给老爷。”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张珩抬头,正见自己的表弟推门而入,一身衣袍湿了半边,脸上却带着罕见的喜色。 “成了?”张珩挑眉问道。 来人正是当初亲眼看到那些证据的表弟王前,他先自顾自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把脸:“丁家去提亲了,就在方才。” 张珩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化为释然的笑意:“如此甚好,江大小姐对于这个结果应该也是满意的吧。” “你呢?”王前关切问道,“姑父那边……” “已经回绝了。”张珩语气平静,“这桩婚事,本就不该成。” 王前沉默片刻,拍了拍表哥的肩膀,脸色沉痛:“委屈你了。” 张珩一巴掌将他的手给拍下去,笑骂一句:“滚滚滚!何来委屈?我本无心,强求反是祸。倒是你——” 他打量着王前,“这半年的月银被扣了,手头上可还宽裕?” 王前当时与几位同窗都是目击证人,但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想着扼制流言,所以被王家罚了。 原因嘛,就是觉得这原本就是张家的事,王前再与张珩亲近,再为他抱不平,也得先顾着大局。 王前故做愁容:“还好还好,表哥放心,若我手上银钱不够了,定要来寻你讨要!” 张珩一时间哭笑不得,但又觉得这个表弟待自己那是一腔赤诚,还是着人取了一百两银票过来。 雨势渐大,敲在瓦上当当作响。 “其实,我见过江大小姐一面。”张珩忽然开口。 第7章 下聘 王前抬眼看他,略有诧异。 “就在城西梅园,她和一位年轻公子同游。”张珩语气平和,“那人看她的眼神,她回望那人的神情……我做不来拆散鸳鸯的事。” 王前愣了愣,随即大笑:“表哥,你既看上了江大小姐,那岂不是正好?如今是江家有错在先,让他们把大小姐嫁过来,也算是能弥补江家的过错,何乐而不为?” 张珩苦笑,却不辩解。 “说正经的,”王前正色道,“你拒了亲,接下来打算如何?你父亲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走一步看一步罢。”张珩望向窗外雨幕,“大不了外放为官,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那我呢?”王前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走了,谁陪我喝酒下棋,谁听我抱怨先生刁难?” 两人对视一眼,各有各的无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承宗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世子爷,侯爷、侯爷让您即刻过去!” 张珩与王前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整理衣袍。 “去吧,”王前举杯示意,“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喝酒。” 张珩点点头,推门步入雨中。 前厅里,张承宗负手而立,面沉如水。 案几上,那封回绝亲事的信已被拆开,静静躺着。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张承宗的声音冷得像冰。 “儿子知道。”张珩躬身道。 “知道?你知道这一拒,会坏了我多久的布局?你知道朝中多少人等着看我们两家的笑话?” 张承宗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熊熊,“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仁义’?” 张珩抬起头,直视父亲:“父亲,此事那江莞莞本就是受害者,万一她做出傻事,届时我们张家也要被人指指点点,至于那个江柔,她既名声有损,无论真假,都已不适合再入我侯府,况且,江家那样的门第,应该不至于误了父亲的事。” “你!”张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 正在此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沈家来人了,说是要见世子爷。” 张承宗和张珩俱是一愣。 来者是沈家的大公子,除了他本人之外,还带了几件重礼。 张珩皱眉:“沈公子这是……” “家里老太太听闻我表妹婚事有变,当日便病倒,草民今日过来求见张世子,也是只盼您与侯爷能高抬贵手,给我那可怜的表妹一条生路。”沈大公子态度卑微,令人感动。 沈大公子并未停留太久,约莫一刻钟后,便神色轻松愉悦地离开。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书房内,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茶香袅袅中,展开了一场将改变侯府命运的长谈。 而此时的江哲,正站在自家院中,看着丁家送来的聘礼清单。 各色细棉布十余匹、各色点心、金银首饰不足一匣…… 没有一样是能拿得出手的。 江哲气得想骂人。 但事已至此,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内院的江柔也听说了聘礼一事,她原本还不信,待她亲手拿到那张聘礼单子的时候,人都要傻了! “怎么可能?不对呀!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江柔一脸的失魂落魄,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她将人打发出去,自己瘫在床上想着前世种种。 她没有记错,上辈子丁家给江莞莞送来的聘礼,比这张单子要富裕三倍都不止! 她还记得有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子,水头好,颜色润,可是怎么这一次,丁家竟是一件玉饰都没有? 江柔不会知道,上辈子的江莞莞为了顾全丁家的体面,也为了日后能让丁绍峰在江家更得脸面,所以自己贴补丁绍峰不少的好东西,只为了走一个过场,至少不会让人觉得丁家高攀江家。 可是这一世,且不说换了人要嫁过去。 只说是丁绍峰以及他的长辈,也没有想过要在准备聘礼方面多用心。 毕竟,先传出了那样的名声,这门亲事,不结,那他名声更糟;可若是结了,又让他们有一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 又怎会再想着如何置办聘礼来给江柔长脸? 没错! 在丁家人看来,下聘就是为了给女方长脸的。 若还是那位江莞莞,丁家自然会重视,毕竟这保媒的可是顾夫人,而且江莞莞自己手里头可是充裕得很。 但是这个江柔…… 呵呵,只能说,现在丁家上下,没一个能瞧得起她的。 雨过天晴,京城的大街小巷又热闹起来。 沈大公子从江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沈家能出面,自然是有江莞莞的授意。 原本按沈家的意思,是想着刚开始一传出流言时,便上门来为江莞莞讨公道的。 但是被江莞莞制止了。 沈家是她的外祖家,但是不能一味地依靠沈家。 一次两次,兴许无妨。 可若是次数多了,沈家的那些嫂嫂们或者是一些旁系,也会有意见的。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所以,只是大表哥出面去一趟安南侯府,那她的婚事,不就又回到自己手上了? 就算是父亲和冯氏还想要让她去侯府做妾,也得看安南侯府是否愿意啊! 不过,江莞莞并没有松懈,还是要尽快物色未来夫婿的人选。 自古长幼有序,再有两个月就是兄长成亲。 之后就是她的婚事了。 若是她不嫁人,江柔先出嫁的话,那江家会被人笑话没有礼仪规矩的。 况且,江柔的婚事又是靠着这等卑劣手段得来的,她若是不嫁人,就等于是把江柔的脸面摁在地上踩。 不管是冯氏,还是江哲,都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 所以,要抓紧时间了。 大表哥这次来,也是给她送了一份名单,至于画像,则是需要让江莞莞去一趟沈府,才能看到。 这年头规矩多,江莞莞是未出阁的姑娘,若是闺房里出现了外男的画像,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麻烦。 江莞莞将这名单看完之后,拿着笔开始勾勾画画。 沈家还是很费心的,除了他们的家世、年纪之外,还有他们的一些品行等记录,经过江莞莞这么一勾画,原本三页纸的名册上,基本上也没剩几个了。 第8章 父子争执 江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怕是在外读书的江述也不可能静得下心来,就算是江家人瞒着他,也总会有一些有心人故意将消息透到他跟前。 所以,江述在丁家向江柔下聘后不久,便匆匆赶回江家。 江哲看到这个出息的嫡长子,还是很欣慰的。 江述虽然也曾在沈家长住,但毕竟是儿子,而且还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这可是他江家的荣耀,也是江家日后的希望。 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是日后江述不能再进一步,可是至少有一个举人功名的身份,江家读书人的身份就能保住。 “父亲,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还故意让人瞒着我?” 江哲因为在书院读书,所以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书童,这会儿父子俩在书房说话,小书童则是带着一应东西回院子里收拾。 “为父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原本都计划好了,只需要让你两个妹妹换换亲事便好,谁知道竟然被人捅出去了。” 江述皱眉,仅仅从这一句话中,他便能感受得到,父亲对江柔的偏心。 “父亲,此事原本就是丁绍峰与江柔有错在先,他二人若当真是互生情愫,也该当禀明长辈,岂可私下来往?况且,他二人明知自己各有婚约,又怎能做出这等毫无廉耻之事?” 江述的话,不可谓不重! 先前江哲在江莞莞面前可以强势,可以硬气,那是因为对这个女儿本身就没有多少感情。 可是对这个儿子,江哲自然是不一样的。 他在江述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中举人。 况且,江述是嫡长子,除了日后要继承江家,还有沈家做他的助力,这自然是不同的。 父子俩没说几句,就被冯氏安排过来的人借口要用晚膳而打断了。 但是江哲也看出来了,儿子心里是有江莞莞的,对于自己先前想要换亲的做法,明显不满意了。 江哲倒是不觉得因为这点小事,儿子就会跟他离心。 他现在只想着千万不要影响到了儿子的婚事,只要婚事顺利,那么后面儿子才能安下心来读书,以待明年的会试。 江莞莞还对外称病,所以并没有出来用膳,而江述也没有心思与继母和江柔虚以委蛇,草草扒几口饭后,便去探望自己的亲妹妹。 江莞莞这边已经用过晚膳,胡嬷嬷看到大公子过来,一瞬间便觉得有了主心骨。 虽说小姐这阵子一直表现得很稳重,可她还是心不宁。 就怕老爷再出什么昏招。 眼下好了,大公子回来了,那老爷就不可能再一味地去护着那位二小姐了! “还劳烦哥哥特意回来一趟,是我给哥哥添麻烦了。” “又在胡言!你是我的亲妹妹,我不为你操心,还能为谁操心?此事你放心,那丁绍峰绝非良人,而安南侯府也不是你的好归宿,此事,为兄自会为你做主。” 江莞莞弯起唇角,她就知道,兄长心中如明镜。 “谢谢哥哥。此前已经劳动了大表哥一趟,好在事情还算是顺利,安南侯府无意强娶。既然哥哥回来了,父亲那里,还得你去劝一劝才能管用。” 江莞莞没说得太直白,江述也听明白了。 安南侯府不会逼江莞莞,但是难保父亲这里又要出什么昏招。 万一他为了攀附安南侯府,还是一意孤行,强逼妹妹嫁过去,可真地是太令人寒心了! “放心,你好好养病,一切有我。就算是我护不住你了,还有外祖母和几位舅舅呢,万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江莞莞一脸信任地点点头,说话的声音也软下三分。 “我知道的,我相信哥哥。” 这语气,这态度,就让江述涌上来一种极强的保护欲。 这是自己的亲妹妹,必须得护着她! 就算是亲兄妹,但男女有别,也不好在这里多留,胡嬷嬷亲自送走大公子,这才栓好门。 夜浓得像泼翻的墨,沉甸甸地压下来。 府中各院落了锁,只有巡夜婆子偶尔踢踏的脚步声和更漏单调的滴答,在过分寂静的江府里,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书房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个端坐如钟,是父亲江哲;另一个肩背绷紧,是长子江述。 “……父亲!” 江述的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里头的火气,“丁家与莞莞的婚事,是母亲在世时,与顾夫人亲口定下,换了庚帖的!您怎么能就答应换亲?就因为柔妹妹一番哭求,便要换人?这算什么道理?又将莞莞置于何地?她身子本就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辱!” 他的尾音带了颤,是为我不平。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 江哲的声音,比这夜色更沉,带着一种疲乏的权衡:“述儿,为父岂不知此理?只是……木已成舟。丁家那边,似也默许了柔儿的……亲近。柔儿也是你的妹妹。” “妹妹?” 江述的语气陡然尖锐,像是被这句话刺得生疼,“父亲可还记得,莞莞也是您的女儿!这些年您疼爱江柔,偏心护着她,莞莞何曾有过半句怨言?如今竟连婚姻大事都可以轻易地许诺,父亲你将我母亲置于何地?” “并非如此。”江哲打断他,语调里添了烦躁,还有几分不自知的心虚。 “反正如今丁家和江柔的婚事也算是定下了,但是安南侯府那里不能一点儿表示也没有。况且,最初张侯爷就是看中了莞莞,只是因为莞莞幼年便订下婚约,这才作罢。” 江哲越说越顺,竟是觉得自己十分有道理了。 “而且安南侯府是真正的高门,那世子张衔也是一表人材,莞莞嫁过去断不会受委屈的。这么算下来,莞莞也没吃亏嘛!” “父亲这是要舍弃莞莞了?莞莞真要是嫁到安南侯府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张家人怕不是人人都要轻视莞莞才肯罢休!” 江述的声音低了下去,寒意弥漫,“为了冯姨娘,为了江柔?父亲还真是好狠的心!” 江述一时气恼,竟是直呼继母为姨娘了! “放肆!”江哲低喝一声,“什么舍弃?为父是在为整个江家考量!张家这门姻亲,不能断!” 第9章听见又如何? “父亲可知道这次的事情对莞莞的打击有多大?如今她还病着,大夫说是伤及心脉,若是强行逼她嫁入安南侯府,你可有想过她能否受得住?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竟然都不顾她的死活了吗?” 江哲语塞,他再不亲近江莞莞,也知道这是他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会真地无视一条人命?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比刚才更久。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凝成冰时,书房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和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是冯氏来了。 “老爷!老爷息怒!” 冯姨娘人未至,声先到,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急与哭腔,推门而入。 “述哥儿年轻气盛,您千万别与他计较。柔儿那孩子……是痴心,一时糊涂,可她对丁举人是真心的呀!至于安南侯府,咱们江家两个女儿,无论哪个嫁过去,不都是联姻的好事?何必为了这个,伤了自家父子的和气?” 她声音又放软了些,黏黏糊糊的:“再说……老爷,柔儿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胆子小,经不得吓。婚事若再起波澜,叫她将来如何在丁家立足? 嫁妆上,妾身知道公中紧,不敢多求,只求老爷看在柔儿将来要撑起丁家脸面的份上,好歹……好歹全了她的体面。她和莞莞,总归都是江家的骨血,手心手背……哪能真偏了谁呢?” 她絮絮叨叨,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父亲,江柔即将代表江家嫁入丁家,且是正头娘子,不能薄待; 同时,也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江莞莞这原定的正主,已退位让贤,不能因为换了亲事,就亏待江柔。 江哲在长久的沉默后,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穿人的肌肤,扎进江述的耳朵里。 江述再没有出声争辩。 他握紧了拳头,别开了脸。 有些话,只有他们父子时,他可以说,也敢说。 可如今有这位继母在,很多话,便不得不多在喉咙里转几圈了。 但哪怕是一言不发,他心里也已经有了决断,对于父亲,他明显是失望居多,而对于这位继母,日后也仅仅是只能维护一些面子情了。 窗内灯火昏黄,将三个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在窗纸上,扭曲、交叠,如同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江述眼看着这位继母已经去挽父亲的胳膊了,便知道自己不便再留下来说话,草草行礼告退。 原来,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对莞莞的“另一种保全”。 原来,骨血至亲,在权衡利弊时,也不过是可以被轻轻搁置的筹码。 手心手背? 江述笑得一脸嘲讽。 怕是莞莞连那层薄薄的皮肉都算不上,大概只是手背上早该褪去的一抹旧瘢痕。 心肺间的滞痛陡然加剧,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江述心火上升,脚步虚浮,踩在青石板上,竟觉不出丝毫凉意。 次日,江述给江哲请过安之后,还是要象征性地去给继母冯氏请安。 礼不可废! 江述刚进院子,春杏便心头一慌,眼神闪烁,犹豫要不要赶紧进屋禀报。 冯氏身边的婆子在屋里伺候,而另一个丫环则是被打发去了厨房,所以,这外头廊下伺候着的,就只有春杏一人。 而春杏,还是跟着江柔过来的。 江述一个眼神扫过去,春杏便吓得不敢动了,甚至是大气儿都不敢出,更不要说大声通禀了。 江述是读书人,自然也知道男女有别,不可擅闯,但这不妨碍他站在外面听着里面母女二人的知心话。 “……娘,您就放心吧。爹爹最疼我,兄长……哼,他再疼江莞莞,难道还能为了一个要嫁出去的妹妹,真跟爹爹翻脸不成?爹爹有意依附安南侯府,那这婚事,板上钉钉了。” 冯氏的声音带着嗔怪,却无多少真意:“小声些!如今虽定了,到底名分未正,仔细隔墙有耳。” “听见又如何?”江柔的语调扬起,是少女特有的、脆生生的残忍。 “反正江莞莞也不能违背父母之命,而且她如今还成了一个药罐子。张家夫人最重子嗣,她能生养么?要不还是让大夫再给江莞莞好好看看,万一将养个十天半月好起来了,那我岂不是白高兴一场了?” “你这孩子,嘴里没个忌讳!” 冯氏轻斥,随即又缓了语气,“到底是你姐姐,她身子养好了,日后若是能在安南侯府站稳脚跟,于你也有好处。” 冯氏虽然知道女儿和丁绍峰的婚事已成定局,但仍然觉得嫁给一个举人,怎么能比得上嫁给侯府世子为侧室? 但这是女儿自己选的,她多说无益。 “哼!娘,你就是把一切都想的太好了。就算是江莞莞的身子养好了,以她那个强势性子,怎么可能讨得男人欢心?你当那丁郎为何主动写情诗给我?不就是因为觉得江莞莞性子太硬,不讨喜嘛!” 冯氏瞪她一眼,抬手便戳她的眉心:“休得胡言!哪有什么情诗!” 江柔不在意地撇撇嘴,但也没顶嘴。 冯氏眼神幽暗,叹息道:“不过……也是这个理。她性子太傲,也太硬,咱们女人呐,就得软一些,柔一些,这样才能讨得男人欢心,你见哪个男人喜欢河东狮吼的? 丁举人是读书人,更是喜欢身边红袖添香,怎么会愿意总有一个事事要强的妻子来跟他争辩?若是她嫁过去,只怕也会成为一对怨偶,咱们柔柔嫁过去,才是相得益彰!” “就是嘛。”江柔娇笑起来,“到时候,我的嫁妆,娘你可得多帮我争一些,总不能比当初定给她的少吧?举人娘子,而且还是丁家唯一的少夫人,可不能寒酸了。” “知道知道,娘心里有数……” 声音渐渐低下去,应该是在商量细节了。 江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好一会儿,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双腿都要麻了,这才哑着嗓子开口。 “进去通报吧。” 春杏此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赶紧拿袖口擦一擦额头,腿脚利索地进屋禀报。 没有人看到,江述的眼底,早已冰冷一片。 第10章 突然找上门的婚事 冯氏和江柔想要算计江莞莞嫁入安南侯府,注定是一场空。 因为沈家不答应,安南侯府自己也不会愿意冒上任何有碍名声的风险。 所以,要如何给安南侯府一个交代,只能看江哲自己的本事了。 江哲之所以想要继续和安南侯府的联姻,除了想要攀附之外,就是因为之前他丁忧回来重新入官场,欠了安南侯府极大的人情。 这人情可不是几件厚礼就能还上的。 所以,拿什么还? 这女儿的婚事,不就是一个很好的筹码? 现在嘛,一切都黄了。 江哲快要气死了! 若是献一个女儿不行,那就只能是日后他自己在官场上或者是其它方面来偿还这份恩情,否则,他就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天知道日后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报效机会! 江哲原本一切都计划得很好,谁知道先是出了江柔闹着换亲这码事,如今又闹成这副局面,再想逼迫江莞莞嫁过去,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除非是她自己愿意! 否则,沈家人就能撕了他! 没让江哲等太久,安南侯府明确表态,不会再和江家联姻。 当然,原本江柔如果真地嫁过去,也不过是只是一个侧室,用联姻这样的词,其实还是高抬江家了。 如今没有儿女婚事这一捆绑,江哲就等着被安南侯差遣吧。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江府后院的书房里已透出昏黄的烛光。 江述揉着太阳穴,桌上是厚厚一摞名帖画像。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眼下一片青黑。 “哥,别看了。” 江莞莞端着一盅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她穿着鹅黄色衫子,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自从江柔那件事后,她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 虽然她并没有真地多伤心,但做戏总要做足,省得再落人把柄。 “怎么能不看?”江述声音沙哑,“安南侯府那边虽然不会强迫你,可外头闲言碎语更盛。我要赶在那些话传得更难听之前,替你寻个好归宿。” 江莞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其实……不嫁也行。” “胡说!”江述猛地抬头,随即又放缓语气,“莞莞,哥哥知道你委屈。江柔和丁绍峰的事,是他们自己的错,凭什么连累你?京中谁不知道你知书达理,娴静温婉——” 话说到一半,江述自己先顿住了。 知书达理又如何? 娴静温婉又如何? 世人的嘴最是不留情面。 江家女私德有亏的标签一旦贴上,想要撕下来,难如登天。 江莞莞看着兄长疲惫的侧脸,心中一酸。 她知道江述这些天奔走有多不易。 先是与父亲据理力争,只为了能让自己有一门心仪的婚事;又要应付族中长辈的责难;现在还要为她这个妹妹的婚事焦头烂额。 “陈侍郎家三公子如何?”江述又翻开一份名帖,“虽是庶出,但听说读书用功,明年有望中举……” “哥,”江莞莞打断他,“陈侍郎夫人前日在赏花宴上,连正眼都没瞧我。” 江述捏着名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大少爷,二表少爷来了。” 江述和江莞莞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来人是他们的表哥沈明川,远在青州。若非大事,怎会突然上京? 沈明川风尘仆仆地进来,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江述。 “青州苏家托我带的信,”沈明川神色复杂地看了江莞莞一眼,“苏老夫人想为她的长孙苏砚求娶莞莞表妹。” “苏家?”江述一愣,“青州那个盐商苏家?” 江莞莞也怔住了。 苏家她听说过,江南巨富,但毕竟是商贾之家。 江家虽不算高门,却也是书香门第,当年沈氏能嫁入江家,还是因为沈家对江家有恩,这才允许江哲娶了一名商户之女为妻。 现在嘛…… 若是让江莞莞嫁入商贾之家,这委实是有些欺负她了。 沈明川点点头:“苏老夫人说,她年轻时曾受过你们祖母的恩惠,一直记在心里。听闻莞莞表妹待字闺中,便想结这门亲。苏家不在乎京中那些流言蜚语。” 江述迅速拆开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是苏老夫人亲笔,言辞恳切,聘礼单子长得惊人,还许诺若婚事能成,苏家会在京中为新人置办宅院,且不要求江莞莞随夫去青州居住。 条件优渥得令人起疑。 “苏砚此人如何?”江述问沈明川。 沈明川很认真地想了想:“我见过几面,年纪轻轻就帮着打理家中生意,沉稳持重,样貌也周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苏家毕竟是商户,”沈明川压低声音,“表妹嫁过去,只怕要被人说闲话。” 江述冷笑:“现在就没闲话了么?” 他转向江莞莞:“你怎么想?” 江莞莞的手指绞着帕子,心中天人交战。 嫁给商人,从此与京中闺秀圈子渐行渐远;可不嫁,留在江家,兄长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而自己的婚事也会越来越难。 “事情不对劲!” 江莞莞没说自己愿不愿意,反而提出了疑点。 江述和沈明川二人俱是一愣:“什么?” “青州距京城不算太远,但也绝对不近。江柔与丁举人闹出来的事情,迄今也不过才月余。这等消息,又是如何传到青州去的?据我所知,丁家在青州并无亲眷。他们如何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江述和徐景明都愣住了。 显然,他们刚刚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二表哥,你自青州至京城,走了多久?” “连水路带陆路,总共走了八日。” 江述此时也沉下眉头:“也就是说,江柔与丁举人闹出私情一事,才二十余日,苏家便得到了消息?” 话落,他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对!丁家正式下聘迄今不足半月,可这苏家老夫人的信中却有提及,这显然不对。” 沈明川也意识到了这中间另有曲折,但思及苏家商贾之流,消息四通八达,倒也说得过去。 “苏家在京城也是有产业的,若是他们自己人直接把消息送至青州,也是有可能的。” 第11章 我想嫁 江述拧眉,片刻后摇头:“若只是苏家人,怎会对于我江家之事知晓得如此清楚?” “哥,我想见见这位苏公子。”她忽然说。 “这……不合礼数吧?”沈明川迟疑道。 “非常时期,行非常事。” 江莞莞抬起眼,目光中有种江述从未见过的坚定,“若他是个可托付之人,商户又何妨?若是个庸碌之辈,便是王侯将相,我也不嫁。” 江莞莞没说的是,她其实也想知道,苏家人的消息,究竟是否从江府中流出去的。 正好她的婚事被兄长头疼之时,苏家的一封求亲书,便成了及时雨。 若江莞莞真地病重不起,又或者说是万念俱灰,那兴许真地直接就一口应允了。 可她是江府嫡女呀! 哪怕江哲的官职再低,那也是朝廷命官。 这官与商之间所隔,又岂是寻常人能懂的? 更何况,江述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若来年高中进士,那江家便是一门双进士,这样的人家,若是嫡女嫁入商户之家,是想告诉所有人,江莞莞不得宠,或者是另有隐情,才不得不低嫁吗? 无论是哪一种,这桩婚事,都透着几分诡异! 三日后,城西的归云茶楼。 江莞莞戴着帷帽,在雅间里与兄长江述低语。 门外响起脚步声,小二引着一位公子进来。 公子穿着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进门后彬彬有礼地作揖:“在下苏砚,见过江举人,见过江姑娘。”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江莞莞隔着纱帘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平稳:“苏公子请坐。此番相见于礼不合,还望公子见谅。” “事急从权,苏某明白。”苏砚坐下,举止从容,“姑娘能愿意见苏某,已是苏某之幸。” 小二上完茶退出去,雅间里只剩三人。 沉默片刻后,苏砚先开了口:“京中传言,苏某略有耳闻。苏某想告诉姑娘的是,苏家求娶,不是趁人之危,也不是怜悯施舍。” 江莞莞心中一动。 “祖母常说,当年若非江老夫人相助,苏家早已败落。这份恩情,苏家铭记在心。”苏砚继续道,“但若仅为此,苏某今日不会坐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三年前,苏某随父亲来京谈生意,曾在护国寺远远见过姑娘一面。那时姑娘正在为灾民施粥,耐心细致,毫无贵女骄矜之态。苏某印象深刻。” 江莞莞完全愣住了。 她确实去过护国寺施粥,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苏家是商户,这是事实。” 苏砚语气坦然,“苏某无法给姑娘世家夫人的尊荣,但可以保证,姑娘若愿下嫁,苏某此生绝不纳妾,家中事务姑娘可全权做主。苏某常年奔走各地,姑娘可留居京城,不必受离别之苦。” 句句实在,没有花言巧语。 江莞莞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子,会如此直白地给出这样的承诺。 “公子可知,”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我若嫁入苏家,江家会沦为笑柄?” “知道。”苏砚答得干脆,“但苏某以为,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江姑娘若在意旁人眼光,今日就不会来见苏某了。” 他说得对。 江莞莞忽然觉得,这些天压在心口的大石,松动了一丝缝隙。 “我还有一问。”她深吸一口气,“公子求娶,可有半分是因为我江家如今的困境,觉得我好拿捏?” 这一次,苏砚沉默了片刻。 “有。”他诚实得惊人,“苏某确实想过,若非江家眼下处境,这桩婚事难成。但苏某从未觉得姑娘‘好拿捏’。”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帷帽的纱帘:“一个敢在这种时候私下见陌生男子的姑娘,怎么会是好拿捏的?” 江莞莞的脸颊微微发烫。 “苏某的诚意,都在那封信里了。”苏砚起身,“姑娘不必立刻答复,可以慢慢考虑。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今日能见姑娘一面,苏某已觉荣幸。” 江述微微点头,对这位苏公子倒是少了几分对商户的偏见。 他行礼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 “对了,”他回头说,“苏某在京中还有些人脉。若姑娘需要,苏某可以帮忙澄清一些不实传言——不是为了婚事,只是不愿见好人受屈。” 门轻轻关上。 江莞莞独自坐在雅间里,良久,伸手掀开了帷帽。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母还在世时说过的话:“咱们江家的女儿,骨子里都有股劲儿。平时看不出来,到了关键时候,比谁都硬气。” 也许,是该拿出那股劲儿的时候了。 傍晚,沈明川在江述的书房里焦急地踱步,见二人回来,连忙迎上去:“如何?” 江莞莞看着二表哥关切的脸,忽然笑了。 “两位兄长,”她说,“我想嫁。” 江述一怔:“你确定?那苏砚——” “他很好。”江莞莞打断他,眼神清亮,“至少,他待我诚实。而且他说得对,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江述凝视妹妹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他说,“哥哥给你准备嫁妆。定要风风光光的,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都瞧瞧,我们江家的女儿,无论嫁到哪里,都能过得堂堂正正。” 话虽如此,但江述并未真地答应这门亲事。 “此事不急。我还要再试一试苏砚。事关你的终身大事,岂能儿戏?再者,父亲那边,也需徐徐图之。” 这门婚事,江哲自然不会答应! 江、苏两家的婚事若是真成了,那他这个朝廷命官就成了人们口中的笑柄,成为了同僚们打趣的话头子! 本来坊间就有传闻说他偏心冯氏所出的女儿,如果真让江莞莞嫁到苏家去,那江哲的名声得差到什么地步! 江述却开始频繁出入苏砚在京中的临时宅邸。 江哲得知后,自然是少不得一番训斥,甚至还让冯氏开始给江莞莞挑选一些青年才俊,哪怕是让江莞莞嫁给四十岁的老头子,也不能让她嫁入苏家被人笑话! 第12章 谁都没想到的意外 几次接触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妹夫选得或许没错。 苏砚处事周到,为人稳重,对江莞莞更是上心——专门派人去寻一些个新鲜奇巧之物来讨她的欢心。 自那日之后,江莞莞再未见过苏砚,而江哲则是明确下令,不许苏家人登门。 这个态度,已然表明了不愿与苏家结亲的意思。 但苏砚并未放弃,似乎是真地对江莞莞一往情深。 江莞莞收到苏砚托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卿若明珠,蒙尘不改其辉。砚当拭之,使复光华。” 江莞莞握着信纸,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自己选了一条艰难的路,但也是一条清醒的路。不必在高门大宅里委曲求全,不必在流言蜚语中挣扎度日。 但,这有可能会让父亲蒙羞,甚至是有可能会断了自己在江家的所有后路,若是再被人加以利用,也不知是否会影响到兄长的前程。 江莞莞这一刻,其实是有些迷茫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坚定地选择苏砚了。 严格来说,大夏朝对于男女大防并不算是特别严谨,至少在每年的花朝节或者是其它的一些庆典之日,是可以男女见面,甚至是同游的。 当然,这是指在有长辈或者是亲眷等人的看顾下,方可成行。 所以,上次江莞莞见苏砚,沈明川才说不合规矩。 今天江莞莞梳妆打扮一番之后,总算是得到了江哲的准许,可以出门了。 倒不是江莞莞说服父亲了,而是今日是江述的未婚妻顾婉婷相邀,这也是前些日子就定好的。 江莞莞要陪顾婉婷一起去选首饰,还要选一些小礼物。 为何要让江莞莞陪着? 自然是因为顾婉婷和江述的婚期将近,顾婉婷进门后做为新妇,是要给家中弟弟妹妹们准备一些见面礼的。 二人原本就是好友,如今再多了这样一层身份,自然是更为亲近了。 说是陪同顾婉婷出来买东西,实际上,也就是为了让江莞莞出府透透气。 “要我说,你那个妹妹委实欺人太甚了!这也就是你性子好,若换了我,必然不可能就让她这样和丁家结亲。” 顾婉婷的性子更爽直一些,向来嫉恶如仇,江柔和丁绍峰做的事,在她看来,就该无颜见人才对。 “好了,不提他们。这是我兄长托我给你带的信,要不要现在看看?” 顾婉婷脸一红,娇嗔道:“你这丫头,越来越坏了,若是再打趣我,小心我日后为难你!” 话音未落,她自己的脸先羞红了。 无他,因为她即将嫁入江家,她要为难江莞莞,自然就是要以长嫂的身份了。 二人出门除了家里安排的马车之外,便是各自带的一个丫环了。 两人在二楼的包厢用过午膳,又浅聊几句之后,还是想着要各自回府。 顾婉婷差丫环下楼结账,自己和江莞莞并肩下楼,翠珠则是跟在后面,大概落后三个台阶左右。 眼看着二人只差几个台阶便到一楼,顾婷婷看到自家大哥正好站在堂中,一时欣喜,快步下楼,提裙而至。 “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早知道你也来这里吃饭,那我就直接报你的账了。” 顾大公子正在回答,眼睛募地看向江莞莞身后,脸色骤变。 “小心!” 江莞莞正好与其对视,看到他这个反应,自然是一时间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脚步一顿,离着一楼的大堂,只差三步台阶了。 “啊!” 翠珠感觉身后被人猛地撞了一下,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便握紧身边的栏杆,但是下冲的力道,还是撞向了前面的小姐。 江莞莞完全没有料到会出这种事,自然是没有时间反应,等她被撞到之后,身子便往前扑,左脚往前迈的同时,脚腕好像又变了一下角度。 江莞莞脑子都懵了。 只知道自己这一摔,不仅丢尽了官府小姐的脸面,只怕还要落得一个毁容伤身的下场! 顾婉婷在看到大哥反应后,便第一时间转身,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就已经看到江莞莞被撞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蓝色身影出现,布满茧子的大掌直接搂住江莞莞的腰,然后一个转身,使其稳稳落地。 不过,江莞莞的左脚踝,好像还是扭到了。 这几乎就是眨眼间完成的事。 翠珠是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两下,好在她力道大,没有手也握得紧,否则可能要被摔得头破血流了。 而且因为她这么一倒,再加上是整个人几乎横在了台阶上,所以,她身后的那位官家小姐虽然也在台阶上滚了两圈,但至少没有受重伤。 对方的额头被撞了一下,但是并没有破相。 而且因为前面有翠珠的阻挡,也不至于让人太过狼狈,至少衣衫没有钩破,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都没露出来。 江莞莞脑子还是晕乎的,眼前看到什么也好像是完全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左脚有些疼,而且她的腰上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浅蓝色身影注意到她站不稳,便将人扶到了一旁的凳子上,这才退后一步:“抱歉,刚刚事权从急,失礼了。” 江莞莞这才眨眨眼,脑子也总算是回来了。 “刚刚多谢侯爷出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江莞莞头上原本是戴着帷帽的,但是刚刚因为被撞,再加上突然被定北侯出手抱住,帷帽有些歪,而且只是一层薄纱,二人刚才距离那么近,自然也认出来眼前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定北侯秦昭! 同样,刚刚秦昭也将她的样貌看得真切。 “姑娘的脚应该是扭伤了,还是尽快请大夫看看吧。” “多谢,改日定当携礼登门道谢。” 顾聪和顾婉婷一起将江莞莞送回江府,正好遇上了江述。 顾婉婷直接陪着江莞莞回内院,顾聪则是将刚刚发生在酒楼的事情细细说明。 江述皱眉:“你说是定北侯秦昭救了莞莞?” “正是。当时情况的确是危急,我原本也想上前的,但我一介书生,身手没有定北侯利落。” 第13章 定北侯秦昭 尽管江述和江莞莞极力隐瞒,但是当日发生之事,还是很快就被传开。 尤其是江哲听闻此事之后,更是心思不知道动了几番。 定北侯与安南侯不同。 定北侯秦昭,这是他自己打拼来的爵位,不仅仅只是一个爵位,秦昭自己还是实权在握的武将,但他本人又曾是文举人出身,这就有意思了。 当年秦昭十五岁中举,之后恰逢边境有难,其父兄皆阵亡于边境,秦昭为报效朝廷,也可以说是为给父兄报仇,所以才弃文从武。 可谁能想到,他一到战场上,便屡立奇功。 最有名的,便是他只率一百名重装骑兵,一路扫荡草原数百里,亲手提回了一名王子的首级,至此,奠定了其在武将中难以撼动的地位。 陛下念其战功卓著,加官封侯,十八岁的定北侯,可以说一时间是风头无两。 只不过,这位秦昭,也并非是事事顺遂。 最有名的,便是他有一个克妻之名。 秦昭原配张氏,出身书香门第,十六岁嫁给秦昭,彼时,秦昭也不过才十六,是家中考虑到他上了战场后生死难料,想着能为他留一后,这才草草成亲。 而婚后次年,张氏生下一女,但她在女儿不到一岁时,便病逝。 彼时,秦昭还在边境,没回来呢。 次年,秦昭又与京中林家定下婚事,但其未婚妻在婚前不足三月时,突然暴毙。 直到秦昭二十岁这年,也就是前年春,秦昭再次成亲,可其妻许氏进门后不足百日,与娘家人一起回老家拜寿时,路遇流寇,为保清白,自己一刀抹了脖子。 秦昭从十六岁到二十岁,短短四年,死了两任妻子,一任未婚妻,若说他不克妻,估计都没人信! 可问题是,前面两个早逝时,秦昭本人根本就不在京中,这要是强行往他身上挂,实在是有些勉强。 第二任妻子许氏是自尽而亡,且不在京中,非要说是秦昭克妻,这好像也有点儿牵强。 但流言也不知何时起来的,反正近两年,秦昭虽然也议过亲事,但一直未成。 眼下,江哲便打起了这位侯爷的主意。 若是女儿能嫁给侯爷,哪怕是做妾,自己这前途也稳了。 毕竟谁都知道秦昭可是简在帝心! 秦昭不算是武将世家出身,背景相对简单,没有那么多的利益牵扯,也因此,最得陛下信任。 秦昭的父亲生前在边关尽职,但其官职不高,而其兄长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总旗。 可以说如今秦家的荣耀,皆是由秦昭一人靠军功挣来的。 谁嫉妒也没用! 就冲着那实力,那功绩,无一人敢质疑! 秦家老夫人,其实年纪并不大,这几年也一直忧心儿子的婚事,甚至都想着实在不行,就算是娶一村姑也得让秦昭后院里有个正经妻子。 可偏偏,这两年,秦昭自己不乐意娶了。 江莞莞得知外面开始有关于她和定北侯的流言蜚语之后,便觉得意外。 “此事苏公子可有何怨言?” 江述摇头:“他能说什么?当时的情况,他也听人说了。事权从急,定北侯若是不出手,你怕是就要倒霉。只是你的名声原本就因为江柔而受些影响,如今又传出你与定北侯的事,唉,到底是于你的婚事无益!” 江莞莞倒不是那么在意所谓的名声。 若是她要嫁入苏家,仅凭着一个官家嫡女的身份便足够了,没必要太较真。 只是,这流言起来的,委实有些怪异。 “此事皆因林家姐妹而起,一个庶女,竟然敢公然对嫡姐出手,若非是她们姐妹二人间有龌龊,又怎会牵连到你和婉婷!” 江述说这话时,面上已有愠怒之色。 当日翠珠就是被林家小姐突然摔下而撞下来,之后便是莞莞。 好在顾婉婷是因为看到了兄长,所以快走几步下了台阶,没有被伤到,否则,此事影响更甚! “林家人已先后两次派人登门道歉,赔礼也送了不少。林大人与父亲同为朝廷官员,也不好太过为难。毕竟这也只能说是姑娘们之间的小打小闹,不好影响到长辈们。可我总是觉得憋了一口气。 特别是你被定北侯所救,原本是苦主,如今外面竟开始胡言乱语,大有将你架到火上烤的意思!实在不行,我便去求定北侯出面,总不能任由那些流言蜚语攀扯,坏了你的名声。” 江莞莞不语。 那日匆匆一瞥,算是她与秦昭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她并非是第一次见秦昭,但以往几次,都是远远地瞧一眼,那日被他揽在怀里,着实是又惊又惧,但不可否认的是,秦昭的确是很厉害! 江哲虽然想算计定北侯,但也知道这种事,他身为长辈,总不好自己上门去推销自己的女儿,否则岂非真成了笑话? 但他一时间又想不到该寻何人去上门打探一二。 万一真成了呢? 只要是有这种可能性,江哲就觉得得努力一把。 当然,他可不觉得是自己为了攀附权贵,对家里人,只说是一切为了女儿好。 江莞莞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 这个父亲是什么性子,她早已不抱期待。 事关自己的婚事,还是要想办法争取一二的。 侯门继室? 江莞莞可不敢高攀! 再说了,万一秦昭真是个克妻命,那自己岂非是上赶着送人头吗? 秦家老夫人也听说了儿子与江家小姐之事,先将大儿媳召来问话之后,便动了心思。 秦昭刚刚下朝回府,便被叫去说话,他大概有了猜测,想到那个小姑娘一双惊慌又漂亮的眼睛,心下还真觉得痒痒。 “此事外头愈传愈难听。如今那江大小姐并无婚约,你也单了近两年,我觉得这姑娘不错,不如干脆就聘到家里来做你的正头娘子,你觉得如何?” 秦昭手指捻了捻,垂下眼眸:“母亲,此事再议吧。” 秦老夫人皱眉:“为何?可是你没瞧上?” “江大小姐容貌娇美,端庄温柔,儿子怎么可能瞧不上?” 秦老夫人眼光锃亮:“那你的意思是?” “听闻青州苏家少主正在与其议亲,儿子总不能夺人所好。” 第14章 心口不一定北侯 秦昭这话说出来,老夫人总觉得哪里透着几分古怪。 就秦昭那张狂又争抢的性子,是这么好脾气的? 外人看定北侯,稳重、话少。 实际上亲娘看他,那就是一个外表忠厚老实,内里蔫儿坏的那种混小子。 也就是这几年当了将军,做了侯爷,所以平时说话行事稳当了几分,要不然,妥妥就是一个混账玩意儿! 就这样的人,他说他看上了江莞莞,却不好意思夺人所好? 秦老夫人翻个白眼儿,这种鬼话,说什么也不信! “昭儿,你跟我说实话,这外面的传言,是不是你使力了?” 秦昭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母亲可莫要冤枉我!我虽是武将,但早些年也是饱读圣贤书的,怎么可能会趁人之危?” 秦老夫人半信半疑:“真没有?” 秦昭点头,一脸诚恳:“真没有!” 好吧。 秦老夫人也只得信了。 不是她相信自己儿子的人品,而是觉得没必要。 以儿子的身份地位,但凡是他说出来想要娶江莞莞为妻,怕是江哲能乐得一蹦三尺高! 所以,没必要非得使这些歪门斜道。 秦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再轻捻动几下,那日的手感,是真不错! 可惜了,若是能牵个小手,那就更好了。 定北侯的婚事,不仅仅是秦老夫人心里头挂念,便是当今圣上也一直为他的婚事头疼。 早两年的时候,圣上甚至想过要将公主许配给他。 可是自打许氏也亡故的消息传来后,圣上也不太敢动这个心思了。 虽说神鬼之说不可信,可万一这秦昭真地是命硬克妻呢? 苏砚这边将江述约出来,再次表明态度,无论外面如何传,他求娶江莞莞的心意不变。 江述觉得此人倒是当得起君子二字,可惜,江莞莞的婚事,他这个兄长做不得主呀! 江哲不满意苏家,最主要就是觉得苏家是商贾之家,就算是苏硕相貌俊美,可商贾之后,整日只能与铜臭打交道,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 但冯氏觉得这门婚事再好不过了。 “老爷,您想想,苏家可是巨富。若是莞莞嫁过去,这聘礼丰厚不说,日后您这里上下打点,还有述哥儿需要人情往来等等,这些不都得花银子?” 冯氏出身小门小户,不懂文人官员们心里头的那股子阶层鄙视链,只是单纯觉得苏家有钱,日后可以当成江家的钱袋子来使! 冯氏打什么主意,江哲也能猜到几分。 可将嫡女嫁入商户,委实是有些丢脸了。 但是苏家那遍布全国的商号,又的的确确是令人眼红呀。 江哲明显是更想要攀附定北侯,毕竟巨富的苏家跟定北侯比起来,简直就是蚂蚁对上了大象! 可问题是,冯氏怎么可能愿意看着江莞莞嫁得更好? 苏家这门婚事,原本就是她费尽心思才谋划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江莞莞。 “老爷,妾知道您是想着让莞莞嫁入高门,只是定北侯那样的身份地位,便是娶继妻,也不可能看得上咱们江家呀!” 这话倒不是在自贬。 秦昭之前娶的两位妻子,都是名门之女,哪怕他未曾封侯前娶的原配张氏,也是国子监司业之女。 张大人虽然官职只有从六品,但是其还同时兼任翰林院学士,正五品。 翰林院学士,看似没有实权,但实际上却是时常被圣上召见,可以说是日后想要拜相,前提就是要有曾入翰林的履历。 正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木不入内阁。 所以张氏的出身可比江莞莞好太多了,张大人是正经的翰林学士,而且出身名门世家,就算是日后江哲做到和张大人一样的官职,从出身和地位上来说,也是不及张大人的。 更何况如今的秦昭可是定北侯,简在帝心! 这样的秦昭,岂是一个区区的小官之女能肖想的? 当初和安南侯府结亲,也只是给世子做侧室,如今江莞莞要是嫁到定北侯府,难痢给秦昭做侧室? 至于正妻,江哲是不敢肖想的。 苏砚查完几本账册后,又吩咐几句,便让这些掌柜们都散了。 一名管事行色匆匆:“公子,青州那边出事了。” 苏砚面色微凛:“何事?” “是族中的两位堂老爷被青州卫所的人给拿了,说是先前供应的一批军需出了问题。” 苏砚神色一僵,涉及朝堂,那必然不可能是小事。 “父亲如何说的?” “老爷已经着人去疏通了,但是效果甚微,老爷来信就是要您速回青州,应该是想要借着您与高公子的关系,尽力保全二位堂老爷,同时,也是为了苏家的产业。” 苏砚稍一思索便能想明白。 此事若是处理不慎,只怕会给全族招来祸事! “来人,速速准备车马,即刻启程!” 事态紧急,苏砚还要先去寻一趟高公子,所以也没有来得及与江述和沈明川辞行。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走,便彻底断了与江莞莞的姻缘线。 苏砚前脚走,秦昭后脚就得到了消息,唇角一勾,机会这不就来了! 秦昭行事,向来不拘一格。 许是因为这几年带兵打仗,所以他平时处事,也喜欢按照兵法上来。 “江哲一心攀附权贵,无非就是想要再进一步。不过,他待江小姐可算不得多好,啧,我这位未来岳丈,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好人呐!” 秦昭的亲随招财撇嘴,这还没怎么着呢,就称呼上岳丈了? 人家江小姐答应这门婚事了吗? 进宝掀帘子进来,一脸喜色:“侯爷,小的刚刚打听清楚了,苏家得知江莞莞与丁举人退亲的消息,是江家的那位继夫人故意放出去的,另外,她还一力撮合江小姐与苏公子的婚事,听说是收了苏家人的好处,此外,她自己也不愿意让江大小姐嫁入官宦之家。” “哼!我早料到这其中会有冯氏的手笔,果然没错呀!” 招财恭维道:“侯爷有先见之明!” 秦昭突然笑了两声:“招财,你去备礼,进宝,你去内院那边通禀一声,请老夫人与我一起去顾家走一遭!” 第15章 江府炸锅了 顾夫人看着桌上摆的这几样厚礼,再看看来人,只觉得脑子突然不够用了。 顾夫人眨眨眼,又想要揉揉耳朵,总觉得自己不是幻视便是幻听了。 可是当着客人的面儿,她得注意举止。 “秦老夫人,您刚刚说的,是要聘娶江莞莞为侯爷的正妻?” “正是!我家昭儿也是个命苦的,早些年成亲,我那儿媳命薄,自己体弱多病没撑下来,反倒是将这克妻的名声给落到我远在边关的儿子身上。唉!顾夫人不知,这些年为了这个儿子,我是操碎了心呐。 这不是正好听说那日昭儿意外中帮了江大小姐一把,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这也非我儿所愿。正好他们男未婚女未嫁,年纪上也合适,这才请顾夫人辛苦一趟,保个媒。” 顾夫人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毕竟江莞莞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官,他的女儿,真地能配得上位高权重的定北侯? 这也太吓人了! 毕竟定北侯可是手握重兵的权臣! 虽然秦昭早在回京后便上交了兵权,但是他年轻,背后没有各种复杂的家族利益,所以深得陛下信赖,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是京卫之一,上直卫的指挥使,那可是正三品! 就江哲这小官儿,跟人家比起来,差了多少个等级呀! 也不怪顾夫人如此大惊小怪。 实在是这二人间的差距太大了。 就算是秦昭有一个克妻的名声,这京城名门贵胄家想要与其结亲的,也不在少数。 毕竟,秦昭不仅有权,而且人还长得俊美,且在外没有那些个不好的名声。 顾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总觉得自己和江莞莞之间的缘份也是稀奇,横竖这婚事都得落到她这个媒人身上! 定北侯请顾夫人到江府保媒提亲,这消息像野火一样烧进江府时,江莞莞正在院子里鼓捣茶道呢。 翠珠慌慌张张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小姐!大小姐!不得了了!”翠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侯府!定北侯秦昭派人来提亲了!是您,指名要您!” 江莞莞的手指停在一只主人杯前,那只素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 定北侯秦昭! 这个名字像一枚淬了寒冰的针,刺进了她记忆深处。 两年前的上元灯会,秦淮河畔,那个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战场煞气的男人,当初江莞莞就在茶楼中,看着他骑着高头大马走过,满身的杀气,着实骇人。 “父亲怎么说?”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诧异。 “老爷高兴坏了!这会儿正让下人在前厅招待侯府来的管家呢!听说聘礼已经抬进门了,整整六十六箱!” 翠珠眼睛发亮,“小姐,那可是定北侯啊!当朝最年轻的侯爷,战功赫赫,连皇上都对他赞赏有加!” 江莞莞站起身,裙摆拂过满地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向主院的方向,眼神复杂。 前厅里,江哲满面红光,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秦管家放心,这门亲事是侯爷看得起我江家,小女能入侯府,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您回去禀告侯爷,就说江某同意了,择日便可定下婚期!” 秦管家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瘦削男子,神态恭敬却不卑微:“侯爷说了,那日在酒楼中的意外之举,险些给江大小姐招来骂名,是他思虑不周了。如今侯爷是真心求娶江大小姐,聘礼只是先头,待婚期定下,另有厚礼。” “好!好!”江哲连连点头,亲自将秦管家送至大门外。 转身回府时,他的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定北侯秦昭,那可是手握重兵、曾镇守北疆的一方诸侯。 自己的大女儿若是嫁过去成了侯府夫人,那江家的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 想到这里,江哲几乎要笑出声来。 然而他没注意到,回廊拐角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是江柔,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才是江家最出色的女儿!那秦昭连见都没见过我,怎么就指名要那个贱人!” “柔儿!慎言!”冯氏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这话要是被人听见,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江柔转身抓住母亲的手,“娘!您想想办法啊!那个定北侯,年轻英俊,手握重兵,是多少京城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怎么能便宜了江莞莞!” 冯氏又何尝不心焦?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让江哲对前妻所出的江莞莞日渐冷淡,只宠爱自己生的江柔。 如今这么一门天大的好亲事,却砸在了江莞莞头上,她如何能甘心? “你爹已经答应了,聘礼都收了……”冯氏声音发苦。 “那就让婚事成不了!”江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娘,您不是认识京城最有名的神医刘一手吗?就说姐姐突患恶疾,不能出嫁!” “荒唐!”冯氏斥道,“侯府的人不是傻子,一查便知。到时候惹怒了定北侯,我们整个江家都吃罪不起!”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个贱人飞上枝头?”江柔几乎要哭出来。 冯氏沉默片刻,眼中渐渐浮起一层阴霾:“别急,让娘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而在府中另一端的书房里,江述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细雨,神情恍惚。 他心疼妹妹这些年受的委屈,如今有这样一门好亲事,本应替她高兴才是。 可那是定北侯秦昭啊。 江述在国子监读书时,曾听同窗议论过这位年轻的侯爷。 说他用兵如神,但也手段狠辣;说他治军极严,但也赏罚分明。 最让人不安的是,三年前他回京述职时,曾与圣上在御书房密谈整整两个时辰。之后不久,朝中几位重臣接连被贬,政局动荡,人人自危。 这样的人物,为何偏偏看上了自己那在京城贵女中并不算出挑的妹妹? 第16章 为什么求娶我? 江述对这位定北侯了解不多,但是他有自知之明。 以江家在京中的地位,说是蝼蚁也差不多,怎么可能轻易便入了这位侯爷的眼? 是真的因为那次意外,还是另有所图? 江述不由得又想到了秦昭的克妻之名,万一是真的,那妹妹岂非是嫁过去就要送命了? 江述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保护好妹妹。 如果他同意这门婚事,是否对得起母亲的嘱托? 如果他反对……父亲会听他的吗? 妹妹自己又怎么想?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江莞莞被江述叫过去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就是问她自己的意思,若是她不愿嫁入定北侯府,那他这个做兄长的,也一定想法子阻止这门婚事! “哥,你别为我担心了,婚姻大事,岂是我们兄妹能自己做主的?再说你的婚期将近,还是要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莫要为我担忧了。至于定北侯,嫁他,总比嫁给张世子为妾要好得多!” 江述一怔,这话好有道理,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若是真地要嫁给秦昭,那你和苏砚之间就不能再有丝毫的牵扯,所有他送的物件儿,你都让人拿到我这里来吧。” 江莞莞点头,本该如此。 江家已经因为江柔而丢了一次人,不能再出事了! 待她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天色已暗。 翠珠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在房间内散开。 “小姐,您不高兴吗?”翠珠小心翼翼地问,“那可是定北侯夫人啊,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位置。” 江莞莞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轻声道:“翠珠,你听说过定北侯的事吗?” “听说过一些。都说侯爷少年英雄,十六岁便随军出征,十八岁便立下赫赫战功,得封侯爵,如今他的名号仍然足以镇守北疆,让胡人不敢南下……” “还有呢?” 翠珠犹豫了一下:“还有些不好的传言,说侯爷性情冷酷,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府中侍妾不多,但个个安分守己,因为不安分的都……” 她没有说完,但江莞莞听懂了。 “还有他为何近两年未曾与人议亲,你知道吗?” 墨竹摇头:“这个,奴婢不知。不过听说侯爷这些年一直很忙,可能只是没顾上吧。” 江莞莞苦笑。 没顾上?一个手握重兵的侯爷,婚事何其重要,怎么可能“没顾上”。 秦昭自继妻许氏自尽后,便一直不曾议亲,曾有传闻,那些媒人几乎将他的门槛踏破了,但他就是不松口,这其中定是有他的打算。 如今突然求娶她这个并不出众的江家大小姐,背后必有缘由。 她想起那日在酒楼的意外,当时她真地以为自己要当众丢脸,甚至还有可能会毁容受伤时,一只手扶住了她,那手掌宽大有力,后来他扶住自己手腕时,能明显感觉到虎口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她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男人很高,一身玄色锦衣,在那等场合下显得格外肃穆。 “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用晚膳。”门外传来丫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莞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无论如何,她总要知道父亲的态度,知道这门婚事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厅堂里灯火通明,江哲坐在主位,冯氏在一旁强颜欢笑,江柔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述已经在了,见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莞莞来了,快坐。”江哲难得对她露出笑容,“今日侯府提亲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江莞莞平静地坐下:“女儿听说了。” “侯爷说了,那日事权从急,但毕竟是男女有别,且他对你印象颇佳,亦是真心求娶。”江哲越说越兴奋,“聘礼已经收了,这几日就请人算个好日子,把婚事定下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父亲,”江莞莞抬起眼,“京城贵女众多,比女儿出众的大有人在,侯爷为何偏偏选中女儿?” 这个问题让厅堂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江哲的笑容僵在脸上,冯氏眼中闪过一道光,江柔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江述则担忧地看着妹妹。 “这,侯爷的心思,为父怎会知道?”江哲有些不悦,“许是缘分吧。莞莞,这等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你莫要多想。” “女儿只是觉得奇怪,”江莞莞的声音依旧平静,“侯爷位高权重,婚事不可能如此轻率。父亲是否考虑过,这背后是否有其他原因?” “能有什么原因!”江哲拍案而起,“定北侯看中你,是你的福气!这婚事我已应下,没有反悔的余地!你好好准备待嫁便是,其他不必多想!” 江莞莞垂下眼帘:“女儿明白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散席后,江述追上江莞莞:“妹妹,等等。” “哥哥有事?” 江述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更加不安:“你如果不愿,哥哥可以想办法……” “什么办法?”江莞莞苦笑,“父亲已经收了聘礼,若现在反悔,便是打了侯府的脸。以定北侯的权势,江家得罪不起。” “可是……” “哥哥不必担心,”江莞莞打断他,“我会自己想办法弄清楚,秦昭为何要求娶我。在那之前,我不会轻易嫁过去。” 江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晚,年幼的江莞莞也是这样挺直脊背,在灵堂前守了一夜。 他的妹妹,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 而此刻的江莞莞,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要见秦昭一面,亲自问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到底是福是祸。 夜色渐深,江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江莞莞房中的烛火,亮到了天明。 定北侯的提亲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而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17章 你还不是我的内人 定北侯求娶江莞莞一事,引得各方反应不一。 除了江柔心有不甘之外,反应最大的,应该就是林家两姐妹了。 这林家两姐妹,便是当初害得江莞莞险些在人前出丑的那二位。 秦昭的第二任未婚妻,那位林小姐若是没有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可惜,婚前不足三月,她自己暴毙了。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实际上,是因为那位林小姐心有所属,不愿意嫁给冷血凶狠的秦昭,所以求了母亲,不惜以死相逼,最终林夫人无奈,以她暴毙为由,彻底断了她与秦昭的姻缘。 至于这位林大小姐自己,早已远离京城,与心上人双宿双飞了。 那日在酒楼里闹事的,便是林家庶出的四小姐,想要害嫡出的三小姐摔下楼,说到底,起因也不过是口角之争。 如今她们姐妹二人得知心上人要另娶她人了,自然是心有不忿! 林家两姐妹吵成什么样,江莞莞不得而知,眼下,她正心情忐忑地面对自己的未婚夫。 这是得了江哲首肯之后,秦昭才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江府,并且与江莞莞正式地见一面。 当然,还有江述这个大舅兄在旁监督,也是防止有不利于江莞莞的流言传出。 “克妻一事,在我看来就是无稽之谈,但若是江大小姐信了,秦某也无话可说。” 实际上,林大小姐逃婚,秦昭是知情的,只是他对那位林大小姐也没有多深的情意,所以随她去了。 谁能想到,竟然会害得他背上一个克妻之名呢! “命理一说,我也并非全信。但是侯爷,我只是京中不起眼的一弱女子,您为何要娶我为妻呢?若说是因为那日之事,实在是该我江莞莞谢你才对,怎敢借此害您搭上自己的姻缘。” 这话说的好。 秦昭笑道:“我来求娶你,自是因为我心悦你。江大小姐容貌秀美,温柔娴淑,秦某有幸能娶回家中为妻,自是秦某的福气。” 这话实在是高抬江莞莞了。 满京城的闺秀,比她出色的可太多了。 江莞莞听到这话,嘴角微抽,这位秦侯爷是一句正经话都不肯说呀。 秦昭看出江莞莞对他的防备心,微微一笑:“劳烦大舅兄暂时退几步?” 他们如今就在这亭中小坐,秦昭此言,只是想着让江述能稍微离远一些,给他们二人一个说悄悄话的机会。 江述心内腹诽,但又架不住这位侯爷的气场太强,况且,这里是江府,众目睽睽之下,这位侯爷总不能轻薄了妹妹! 秦昭看他退至亭外十余步的位置,但是双目仍然紧盯着此处,便知道这位大舅兄也是不放心自己。 “江大小姐不必忧虑,我求娶你是出自真心。我这两年来一直未曾议亲,与克妻的流言无关,只是单纯地觉得麻烦。” 江莞莞抬头看他:“麻烦?” “正是!坦白说,我与张氏、许氏二人的感情都不算多深,毕竟是相处时日不长。但我既然是娶进门了,自然就要好好对待,这也是我身为男子的责任。 她二人先后不幸离世,我心里也不舒服。再加上一个未婚妻林氏暴毙,所以我觉得总得做些什么,不为自己的名声,只为了三条人命。” 江莞莞心里咯噔一下子。 她就怕是这三位的死有蹊跷,如今听他所言,难道真是? 秦昭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后,不由得失笑摇头:“有些事,我暂且不能与你细说,毕竟你现在还不是我秦某的内人。待成婚后,你心中疑惑,我自会为你解开。但我可以明确地告知你,她们三人先后离世,与我无关。” 江莞莞拧眉:“与你无关?” “我的侯府很干净。” 一句话,算是说明了他的态度。 看似简单,却表明他尊重正妻,且内院没有那种不安分的人。 也就是说,那三女的离世,或许的确是有内情,但与秦家无关。 如此,江莞莞嫁入秦府,那便没有什么不安的因素了。 “一面之词!” 江莞莞吐出四个字,让秦昭神色微怔,随即又是一阵大笑! 他的眼光还真是没错,这位江大小姐的确是个脑子快过嘴,理智大于情感之人! 妙,实在是妙呀! “江大小姐不妨说说,如今若是不嫁我,可还有更好的选择?” 江莞莞紧紧地抿唇不语。 秦昭这人说话实在是太讨厌了! 这是直接表明,自己眼下的窘境,若是不嫁秦昭,她好像是真地没有其它出路。 苏砚? 人都不在京城! 况且,江哲也不会答应的。 再说有了定北侯求娶这一事实在,其它人再上门来说亲,江哲又怎么会看得上? “也罢,论及权势,我的确是不及你,我江莞莞只是一弱女子,只求片瓦遮身,安宁度日,至于夫家是富是贵,是穷是民,其实都无所谓。” 这番话,秦昭倒是认同。 毕竟有先前丁举人是其未婚夫的例子,足以看出江莞莞不是那等一心攀附权贵的性子。 “好。你我婚事定下,我自不会负你。日后成婚,你是我的正妻,待百年之后,我们死亦合葬!” 秦昭留下这句话后,再深深地看了怔愣的江莞莞一眼,转身离去。 死亦合葬? 江莞莞觉得他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给她的承诺? 秦昭是有原配夫人的。 按规矩,原配自然是要与秦昭合葬的。 难不成,他是想着死后还要享齐人之福,让她与张氏一同与其合葬? 秦昭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声音不低,江述也听到了。 “莞莞,他这么说,是想要与你共白首。” “可是?” “张氏的确是他的原配,但其无子,按规矩,就算是葬入夫家祖坟,也不一定有资格与秦昭合葬的。” 江莞莞一时更为吃惊,还有这种说法? 江述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她是真不懂这些。 “母亲早逝,但她给江家生儿育女,所以百年之后,与父亲合葬的只能是她,冯氏,就算是成为了继妻,也没有这个资格。” 江莞莞这下子听明白了。 “就因为她没有生儿子?” 第18章 第一次警告 江莞莞再次深切地体会到了封建社会中女子地位的弱小。 没有生儿子,竟然连与夫君合墓的机会都不一定有,这实在是太令人心寒了。 想到冯氏在江家的各种作妖,但想到她死后也只能是以妾礼的资格下葬,江莞莞莫名就有几分同情她了。 时间一晃而过,江述与顾婉婷的大婚之日也终于到了。 江述是嫡长子,而且还负有才名,江哲对他自然也是抱有很高的期望。 如今成婚,待明年若是能会试高中,那才叫.春风得意! 定北侯秦昭,身为江家未来的姑爷,自然也派人送上贺礼,并且还亲自来赴宴了。 而女眷这边,秦老夫人则是带着大儿媳汪氏,一并前来道贺。 秦老夫人,虽然是加了一个老字,但实际上,她才四十岁左右,只因为封侯的是她的儿子,所以在侯府,她才被尊为老夫人。 人人都说秦老夫人命好,早年时,虽说夫家不算是多么兴盛,但好歹是有夫君宠着,儿女满堂,丧夫后,二儿子又是个有大本事的,甚至还给她请封了诰命。 这谁见了不说一句好福气! 秦老夫人借机过来,也是想要看看自己未来的二儿媳。 对于江家来说,今日最尊贵的客人,便是秦家人了。 冯氏亲自招待老夫人,江柔也一直从旁坐陪,反倒是江莞莞一直在几名闺秀间奔走,这些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小辈们招待,自然也是最合适的。 “我瞧着江大小姐的这几位小友倒是眼熟。” 汪氏笑道:“母亲眼睛真亮。江大小姐左边的那位是沈家的姑娘,听说是得了公主的眼缘,要入宫做女官的。那位穿藕粉色衣裙的则是李家小姐,其兄长与江大公子是同窗,是同年的举子。” 秦老夫人点点头,这么看来,这位江大小姐虽然出身一般,但是交朋友的眼光还不错。 至于站在冯氏身侧的江柔,则是有几分的不忿。 可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儿,她也知道不能乱说话。 坐在下首的,是丁举人的母亲,她时而看向外面的江莞莞,时而又不着痕迹地扫一眼江柔,眼底里那明晃晃的比较之色,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冯氏也知道秦老夫人提及江莞莞的用意,所以给江柔使眼色,让她出去将江莞莞换进来。 江柔再不愿意,也只能听话。 秦老夫人看着江莞莞,只觉得这姑娘长相姣美,而且举止大方,越看越喜欢。 “早就听人说江家大小姐是出名的标致伶俐人儿,今日见了,诚不欺我呀!” 江莞莞面色微红,低头自谦道:“您过奖了。” “哈哈!你这小丫头长的好看,言谈举止也大方,我这个老婆子是真心喜欢。来来来!今日是第一次见你,也没有什么准备。若是不嫌弃,我这镯子就当是见面礼了。” 江莞莞吓得退后一步:“老夫人,晚辈实在是不敢!” “这有什么!你是小辈,长者赐,不可辞!” 江莞莞知道自己若是再推托,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老夫人亲手将镯子滑至她的腕间,再左右转一下,越看越满意。 “不错,好看!这颜色,果然还是配年轻漂亮的姑娘才更好看!” 江莞莞福身道谢,主座上的冯氏气得牙后跟都痒痒。 先前江柔在这里半天,丁家那个老虔婆也不说送一份见面礼,因为没有对比,所以冯氏也就不说什么了。 可是现在江莞莞刚一进来,秦老夫人就忍不住了,这分明就是表示她很喜欢这个未来的儿媳妇! 其实今日厅内有几位夫人一直坐着不走,也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像是这种姻亲,而且是已经定下婚期的姻亲,长辈首次见小辈,一般都会给份见面礼,东西贵重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态度。 女子势微,若是有婆家长辈的明确表态,那日后的腰杆子也能挺得直。 可眼下嘛,很明显,丁家对江柔并不满意。 而江莞莞这个被传有可能会被嫁入商户的大小姐,反倒是入了秦老夫人的眼。 这谁能想到呢? 上个月还有人在笑话江莞莞出身官家又如何,还不是要被嫁给那满身铜臭的商人之子为妻。 可是现在呢! 多少人羡慕她,竟然可以鱼跃龙门了。 一个小官之女,转身就嫁入侯府为主母,这简直就是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的存在呀! 因为秦老夫人这么一出头,江莞莞和定北侯的婚事,便成了一桩美谈。 至少,没有人再说什么是江莞莞故意勾引定北侯这样的话了。 人家未来的婆母都对江莞莞十分满意,所以外人还在那里酸什么? 而同一时间,秦昭在外院,与几位同僚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便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坐着,眼睛却是在人群中不停地扫来扫去。 招财小跑着过来:“爷,小的刚刚看到林大人了。这次也备了厚礼上门吃喜酒,应该也是因为上次林家四小姐推人一事才登门的。” 林大人的官职不低,正四品呢,至少比江哲要高出许多。 若是没有前头那档子事儿,林大人铁定不会来一个六品小官儿家里头吃喜酒,太拉低自己的身份了! 眼下嘛,江家有与定北侯的婚事支撑,就算是江哲现在官职低,也无人敢小瞧。 “只有林大人一人?” “还有他家的两位公子,爷可要小的将二位公子叫过来?” “嗯,别叫到这儿,去那边。”秦昭指了一个稍微人少的方向。 林文东和弟弟林文北看着眼前的这位煞神,心里不由得发突,暗自揣摩着,近来也没得罪这位爷吧。 “侯爷,您是有话要问,还是有什么差事要吩咐?” 对于这二人的小心翼翼,秦昭很满意。 “咱们都是男人,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回去转告令高堂,内宅不宁,也是容易引来杀身之祸的。你们也不希望林大人在朝堂上整日胆战心惊吧?” 林文东大骇:“还请侯爷明示!” “哼!林家四小姐,好手段!江莞莞是我秦某的未婚妻,有人胆敢污她清誉,真当本侯是死的吗?” 第19章 江柔犯蠢 秦昭是正经上战场杀过敌的,这一身的煞气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眼下因为怒火所致,故而气势外放,林文东生生打了个哆嗦,险些腿软。 “是,侯爷的话,我都记下了,一定转告。不不不,我一定会让母亲管好几位妹妹,免得她们再生事端。” “嗯?”秦昭不语,只是斜眼看他。 林文东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 还是林文北的脑子转得快,立马表态:“您放心,回头我林家一定携重礼赔罪,等查出到底是哪个糊涂妹妹做下的事,一定让她亲自给江大小姐赔罪认错。” 秦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懂事!” 话落,还近前拍拍林文北的肩膀:“有前途!” 等人走了,林文东和林文北才面面相觑,这是来吃喜酒的,还是来喝断头酒的? 太尼玛吓人了! 无论如何,一定得让母亲管好那几个妹妹,尤其是三妹妹和四妹妹,太不让人省心了! 第二天清晨,江府正厅内,檀香缭绕,族中长辈依序而坐,气氛庄重肃穆。 江述一身簇新锦袍,身侧站着同样盛装的新妇顾婉婷。 两人先向江家诸位族老郑重行礼。 礼毕,江述并未如常退下,而是向前一步,朗声道:“今日新妇入门,按礼敬拜高堂。然,生母沈氏,育我劬劳,未能亲见我成家立业,心中实为憾事。儿子斗胆,已请得诸位长辈允准,请出母亲牌位,受新妇一礼,稍慰慈心,以全孝道。” 此言一出,端坐一旁的继母冯氏,脸上惯常得体的笑容僵了僵,指尖无意识地蜷紧了帕子。 她事先自然知晓此事,江述早已与几位德高望重的叔公通过气,道理、礼法都占全了,她纵有千般不愿,此刻也无法阻拦,只得勉强维持着主母姿态,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郁。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请出沈氏夫人的牌位,安放在上首侧位。 顾婉婷神色恭谨,在江述示意下,重新整衣敛容,端端正正地向沈氏牌位行了跪拜大礼,奉上清茶。 这一举动,让几位原本就对沈氏留有旧情的长辈微微颔首,看向顾婉婷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认可。 礼成之后,便是新妇呈送见面礼的环节。 顾婉婷显然用了心,礼物依据各人喜好、辈份细细准备。 给公爹的是上好的端砚,给冯氏的是一支精巧贵重的珍珠头簪,给各位叔伯妯娌的也各有讲究,不算出格,但也绝不失礼。 只是到了小姑子江柔这里,顾婉婷送的是一对时兴的苏绣绢帕并一枚精巧的玉环禁步,虽雅致,比起给大姑子江莞莞的那套赤金嵌宝的头面首饰,确显“单薄”了些。 江柔年少骄纵,心中本就不满兄长今日特意请出沈氏牌位,隐隐压了母亲一头,又见嫂嫂的礼物厚此薄彼,脸上立刻挂不住了。 她接过礼物,并未道谢,反而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近处的几人听清。 “嫂嫂真是会分亲疏,给大姐姐的可是金灿灿的好东西,轮到我这个异母妹妹,便只是这些不入眼的了。” 正厅气氛顿时一凝。冯氏心头火起,一半是因女儿不识大体,在这场合发难;另一半则是那“异母”二字,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 她虽是继室,但却并非明媒正娶来的,而是由侧室扶正,而且还要先得经过沈家点头,她才有资格成为继室。 如今亲生女儿又特意点出‘异母’二字,无非就是提醒诸位,她不是嫡长子的生母,这江家主母的身份,多少就有些虚了。 她连忙暗中扯了一下女儿的衣袖,面上堆起笑容打圆场:“柔儿!休得胡言!你嫂嫂初来乍到,备礼周全已属不易。莞莞是你兄长的同胞妹妹,情分自然不同,你小孩子家,计较这些做什么?” 她这话明着训斥女儿,实则也点明了“同胞”与“非同胞”的区别,将自己和江柔划在了另一边,又将顾婉婷的“区别对待”归结于“情分”,绵里藏针。 顾婉婷只是垂眸站着,并未急于辩解,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仿佛并未听出话中机锋。 江述脸色微沉,目光扫过妹妹和继母,正要开口,顾婉婷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角,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柔和地看向江柔,温声道:“妹妹误会了。给大姐姐的头面,是婆母生前留下的一份心意,我母亲嘱我过门后转交。 至于妹妹的礼物,是我亲自挑选,想着妹妹活泼灵动,这绢帕花样新鲜,禁步走动起来清音悦耳,最是相配。若妹妹不喜欢,嫂嫂再给你补份更好的可好?” 她这一番话,既解释了礼物的缘由,这是沈氏遗泽,并非她厚此薄彼,又抬高了江莞莞,指出她得嫡母遗赠,还顺带捧了江柔,更显得自己大方周全。 言下之意,她顾婉婷行事,遵循的是逝去嫡母的嘱托和礼法规矩,而非个人好恶。 几位长辈闻言,看向顾婉婷的目光又添几分赞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堵了悠悠之口。 江柔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冯氏也知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失颜面,赶紧强笑着道:“原来如此,是柔儿不懂事。婉婷有心了,礼物很好,不必再补。” 她心中却更添憋闷,这新妇,看着温婉,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江述脸色稍霁,顺势握住顾婉婷的手,对众人道:“礼既已成,婉婷还有许多事情要打理,我先带她回去安排。” 语气中回护之意明显。 江哲点点头,自然应允。 其它的几位族老们也知道昨日才过门,新娘子的诸多嫁妆今日还要安置,另外还要熟悉述哥儿院子里的事务,理当如此。 江述得了允许,便不再多看冯氏和江柔,径直带着顾婉婷离开了正厅。 留下冯氏暗自咬牙,江柔犹自气鼓鼓,而厅中几位长辈,已开始低声议论这新妇的沉稳识礼,以及江述对其明显的看重。 一场风波,看似被顾婉婷温言化解,但府中这微妙的格局与暗涌,似乎从她踏入江家的第一步起,就已悄然开启。 第20章 清醒的江哲 从秦昭下聘那日起,整个江府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又兴奋的气氛笼罩着。 一抬抬系着红绸的箱笼流水般抬进门,摆满了前院正堂,又一路铺到廊下。 金玉古玩,绫罗绸缎,海外奇珍……日光落在打开的箱盖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冯氏站在正堂门口,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丝绢里。 她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一件件登记造册,再由侯府来的管事亲随仔细封存,抬往江莞莞所居的栖梧院方向,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头拧。 “老爷,”她终于按捺不住,趁着登记暂歇的空当,侧身靠近江哲,声音压得又轻又急,脸上却堆着惯常的、为全家打算的贤惠笑容。 “侯爷这聘礼,着实……太过丰厚了。您看,好些东西,像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树,还有那几匣子龙眼大的东珠,摆在莞莞的闺房里,是不是有些……过于扎眼了? 不如先收进府里的中馈库房,一来安全稳当,二来,将来府里人情往来、打点用度,或者您和述哥儿前程上需要打点,岂不是更方便?总归是咱们江家的东西,肉烂在锅里。” 她话说得婉转,眼神却忍不住往那株红得灼眼的珊瑚上飘。 那东西,若摆在自己房中该多气派。 江哲正负手看着礼单,闻言,脸上的些许红光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冯氏。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面对继室时惯有的几分容忍与疏离,而是沉甸甸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冯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冷硬得如同碎冰砸在地上,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下人都打了个寒颤,“你方才说什么?‘咱们江家的东西’?‘肉烂在锅里’?” 冯氏被他这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惊得一退,强笑道:“老爷,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 “住口!”江哲猛地一声低喝,吓得冯氏浑身一哆嗦,脸上血色尽失。 江哲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刮过冯氏精心修饰的脸庞。 “你听清楚了,这每一件,都是定北侯秦昭,下给他未过门的妻子、我江哲嫡女江莞莞的聘礼!它们是莞莞的,也仅仅是莞莞的!与江家中馈无关,与你的私库更无半点干系!你那些盘算,趁早给我收起来!”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下人,尤其是送东西过来的那几个侯府亲随,江哲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你们都给我记牢了!今日侯爷厚礼,是看重莞莞,也是给我江家脸面。日后江家是起是落,全系于莞莞一身,系于侯爷一念之间! 谁若是胆敢把手伸向栖梧院,伸向莞莞的聘礼,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不管是谁,立刻发卖出去,绝不姑息!” 这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仆役们深深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冯氏站在当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精心保养的面皮火辣辣地烧,难堪、羞愤、还有一丝被彻底揭穿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却在对上江哲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江哲不再看她,转身对侯府来的那位领头管事客气而郑重地拱了拱手。 “李管事,见笑了。小女的一切,日后还需侯府多照应。这些聘礼,还请务必悉数送入栖梧院,由侯爷留下的人手与莞莞的贴身之人共同看管,登记册子一式三份,江某、侯府、小女各执其一,以免差错。” 李管事是个眉眼精干的中年人,早将方才一幕看在眼里,此刻面上不显,心中却对侯爷未来岳丈的“清醒”有了几分认可。 他恭敬还礼:“江老爷思虑周全,侯爷早有吩咐,一切以江姑娘之意为准。小人等定当尽心,必不使任何物件有失。” 一场可能的风波,被江哲以毫不留情的姿态强行摁灭。 消息传到栖梧院时,江莞莞正倚在窗边看书。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贴身丫鬟翠珠快步进来,低声将前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江莞莞听着,纤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却未离开书页,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听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小姐,”翠珠有些不解,又替她委屈,“夫人她也太……” 江莞莞轻轻合上书卷,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花色秾丽,映着她清澈却平静的眼眸。 “父亲今日能如此,已是不易。”她声音清泠,听不出太多情绪,“至于其他……本就不该指望的,又何必放在心上。” 她很清楚,父亲今日的雷霆之怒,与其说是全然为了维护她,不如说是看清了利害,做出了最符合江家“大局”的选择。 而那满院的珍宝,是秦昭给她的脸面,也是将她推向更显眼高处的阶梯,从此无数双眼睛会盯着她,羡慕、嫉妒、揣测、算计……只会更多。 冯氏的眼热与父亲的斥责,不过是这桩轰动京城婚事的小小前奏,是水面初起的涟漪。 真正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 只是,她已不再是那个在深宅后院默默隐忍、无人问津的江家嫡女了。 秦昭用最张扬的方式,为她披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而她要学的,是如何在这铠甲之下,一步步走得稳,也走得远。 指尖拂过光滑的书脊,江莞莞的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晨曦的微光,转瞬便沉入一片深潭似的宁静里。 前院发生的事,自然也传到了江述和顾婉婷耳中。 江述冷笑,当时他离得远,没听到冯氏的话,但是能让父亲当众说出那样一番话来,可见冯氏之贪心。 顾婉婷一边帮他宽衣,一边轻声问道:“莞莞的婚期也定下了,侯爷给的聘礼丰厚,那妹妹的嫁妆就不能太寒酸了,夫君有何打算?” 指望江哲? 呵呵,别想了! 第21章 嫁妆 在冯氏的死缠烂打之下,江哲总算是松口。 江哲允诺多给江柔的五百两添妆银子,如同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冯氏心湖,非但没平息波澜,反而激起更汹涌的不甘。 五百两,于寻常人家是笔巨款,可比起栖梧院里那连绵的珍宝红光,简直寒酸得让人心头发梗。 江柔在自己院子里,对着母亲哭红了眼。 “娘!五百两……定北侯随手一件聘礼怕都不止这个数!我以后是也是要做官夫人的,这点嫁妆,怎么拿得出手?岂不是让未来婆家看轻,让妯娌耻笑?” 冯氏心疼女儿,更恼恨江哲的偏心。 她不敢再去触江哲的霉头提聘礼,只能另寻他路,再次鼓起勇气,在晚膳后寻到江哲书房。 “老爷,”她这次学聪明了,先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全为女儿打算的模样。 “柔儿的婚事定在下月,时间愈发紧了。您允的那五百两,妾身自是感激。只是妾身这几日翻看旧例,又打听了些京中同品级人家嫁女的章程,咱们柔儿这嫁妆单子,实在……有些简薄了。 丁家是清贵,可越是清贵,越看重媳妇的底蕴,咱们若是太……怕是柔儿过去要受委屈。” 江哲正在看公文,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五百两已是额外添补。家中情况你清楚,公中能挪出的就这些。按例原本的嫁妆也已备得妥当,不算失礼。柔儿比莞莞还多得了五百两,不要不知足。” “老爷!”冯氏见他不为所动,心下更急,话便有些藏不住了,“妾身知道公中艰难。可莞莞那边,到底是不同的。光是她生母留下的,就……”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江莞莞有亡母沈氏的巨额嫁妆填充私房,江柔却没有,这不公平。 江哲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一紧,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冯氏。 书房里烛火跳跃,映得他脸色半明半暗。 “沈氏的嫁妆?” 他声音沉缓,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锥落地,“那是沈氏临终前,白纸黑字、族老见证,指名留给她亲生儿女述哥儿和莞莞的。 每一件都登记在册,由沈家当年的老仆和两个孩子共同掌管,还有沈家的监督。莫说是你,便是我,也无权动用分毫。” 他放下公文,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在聘礼日震慑全家的威压再次弥漫开来。 “冯氏,我上次的话,你似乎没有听进去。莞莞的聘礼,是侯府给的体面,动不得。沈氏的嫁妆,是亡妻留给孩子的念想和倚仗,更碰不得! 你若有本事,也可为你柔儿多筹划私房,我绝不干涉。但若再敢将主意打到不该打的地方……” 他顿住,未尽之言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倒不是江哲多公正,或者是多喜欢江莞莞,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动了沈氏的嫁妆,那他江家的名声就坏了,他江哲日后还如何在官场上行走? 岂非是让人耻笑? 江家虽然不算是多富裕,但是度日不成问题。 沈氏是他的亡妻,当年她留下的嫁妆,也都交由一双儿女来继承,也是再合理不过。 他江哲是自私,也重利,但他目光看得长远,而非一时。 攀上定北侯府,这带来的好处岂是一些金银俗物可比拟的? 冯氏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江哲的眼神告诉她,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份对亡妻嫁妆的维护,甚至比对侯府聘礼的忌惮更甚,那背后似乎牵扯着更深的、她无法触碰的东西——沈家的余威,或者江哲内心深处对发妻那份不曾言明的愧疚与尊重。 她所有软磨硬泡的勇气,在这眼神下溃不成军。 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又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妾身明白了。是妾身考虑不周,只想着柔儿……老爷莫怪。” 她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书房。 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江柔听完母亲带着哭腔和惊惧的转述,呆呆地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年轻却因嫉妒和不甘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五百两,成了定局。 而江莞莞,不仅拥有令人眼红的侯府聘礼,还有她那早死的娘留下的、连父亲都讳莫如深的丰厚嫁妆。 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原配嫡女?就因为她的娘是沈氏? 一种冰冷的、带着毒液的怨恨,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她碰不到江莞莞的聘礼,也沾不到沈氏的嫁妆,但……总还有其他法子。 嫁入丁家,不过是开始。 来日方长。 江柔想到了上辈子丁郎的成就,不自觉间,便又觉得自己有底气了。 与此同时,栖梧院内一如既往的宁静。 翠珠将从冯氏身边小丫头那里听来的零星话语,低声禀告给江莞莞。 江莞莞正对着一本摊开的古籍,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险些滴落纸上。 她轻轻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拿起一旁的细棉布,缓缓擦拭着指尖。 “父亲……倒是分得清楚。”她轻声自语,嘴角那丝弧度几不可察。 沈氏的嫁妆,是她和兄长在这府里除了彼此之外,最坚实的倚仗,也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父亲今日能如此明确地划下界限,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 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觊觎。 只是,冯氏和江柔的怨愤,怕是更深了。 她们动不了这些根本,却未必不会在其他地方使绊子。 “翠珠,”江莞莞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映着烛火,“我陪嫁的那几处田庄铺子的账本,这几日再仔细核对一遍。 还有,胡嬷嬷那边,让她将母亲留下的人手再理一理,有些年老的,该荣养的便荣养,务必让各处都稳妥,尤其是兄长身边。” “是,小姐。”翠珠肃然应下,明白小姐这是未雨绸缪,开始收紧自己的防线了。 窗外月色清明,栖梧院的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江莞莞重新提笔,却不再看书,而是铺开一张素笺,沉吟片刻,落笔写下几行清秀小楷。 那是给城外紫云观清修的一位姨母——沈氏胞妹的信。 有些依托,有些打点,该慢慢动起来了。 第22章 赔礼道歉 江莞莞看得清楚,侯府的聘礼是风光,也是靶子。 母亲的嫁妆是根基,也需牢牢守住。 而她自己,必须在这风光与根基之上,长出属于自己的、足以应对未来风雨的枝干。 两日后,江府正厅的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林夫人端坐在酸枝木圈椅上,鬓发一丝不乱,只是手里那方冰绡帕子被攥得死紧。 她身旁跪着的,正是庶出的四小姐林月柔,一张小脸煞白,额角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是家法板子留下的印记,垂着头,身子微微发颤。 主位上的冯氏,脸上堆着过于热络的笑,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林夫人快别这么说,都是小孩子家不懂事,口无遮拦的……我们莞莞是个大度的,哪里会真计较这些?” 她边说,边不安地觑着林夫人的脸色,又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林月柔,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玷污了她家厅堂。 林夫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江夫人宽厚,是我们林家管教不严,出了这等口舌生是非的孽障。今日特意带她来,便是要给江小姐一个交代。”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得冯氏那点虚浮的笑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江莞莞扶着长嫂顾婉婷的手臂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素面比甲,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了支莹润的玉簪。 面上脂粉未施,却因那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通身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顾婉婷则是一身沉稳的绛紫色,眉眼温婉,静静立在一旁,便如定海神针。 两人一进来,方才那略显诡异的气氛为之一肃。 江莞莞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在林月柔身上略微一顿,随即转向林夫人,规规矩矩行了礼:“林夫人安好。” 林夫人微微颔首:“江小姐。”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江莞莞,心知今日这“赔礼”怕是不易了结。 冯氏见女儿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急于展示自己的‘懂事’,忙不迭道:“莞莞,林夫人深明大义,亲自带了四小姐来给你赔不是。那起子没影儿的混账话,咱们听了只当风吹过耳,莫要放在心上,伤了和气。” 江莞莞却未接母亲的话茬。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林月柔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林四小姐,”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如同碎玉投冰,“坊间近日有些关于我与定北侯的传言,不堪入耳。我初时只当是无聊之人搬弄口舌,并未在意。直至听闻,源头竟出自林四小姐之口。” 林月柔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嗫嚅着想辩解,却被江莞莞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若这传言只是辱我江莞莞一人清誉,今日母亲既已开口说不计较,我或许便听了母亲的话。” 江莞莞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可林四小姐散播此言时,恐怕忘了,我江莞莞,是由媒人作保,定北侯府下聘,过了明路的秦昭的未婚妻。” 她略微一顿,目光转向林夫人,又缓缓扫过自己那面色忽红忽白的母亲冯氏。 “你散布未来定北侯夫人勾引定北侯的流言,”江莞莞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上,“打的,是我江家的脸面么?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践踏定北侯府的尊严,是往戍边卫国、军功赫赫的秦侯爷脸上抹黑!” “啪嗒”一声,是冯氏手中茶盏盖子滑落的声音,她脸色白了,此刻才猛然意识到,江莞莞这桩婚事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两家颜面。 林夫人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看向江莞莞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江莞莞重新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林月柔,目光如古井无波。 “这礼,今日我若轻轻放过,他日是否人人都可随意编派侯爷是非,而无需承担后果?侯爷的威严何在?军府的体统何存?” 她微微抬高了下颌,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所以,今日林四小姐这个礼,我江莞莞受了。并非为我个人争一时长短,而是为我未来夫君、为定北侯府,讨一个应有的公道。林家管教不严之过,林夫人既已惩处,我江家不再深究。但这道歉,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厅内一片死寂。 冯氏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林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平静也消失了,只剩下凝重。 她知道,江莞莞这番话,已将一件“女儿家口角是非”,生生提到了另一个高度。 林家今日这脸,是注定要丢,而且要丢得彻底了。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月柔,听见了吗?还不起身,给江小姐行全礼,郑重道歉!” 林月柔哆嗦着,在贴身嬷嬷的半搀扶半按压下,站了起来,对着江莞莞,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屈膝,俯身,行了一个几乎及地的大礼。 “江小姐……是我愚昧无知,口出恶言,损了您的清誉,更玷污了定北侯威名,请您恕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无比的屈辱。 江莞莞静静站着,受了这一礼。 直到林月柔礼毕,被嬷嬷扶起,摇摇欲坠,江莞莞才微微侧身,算是还了半礼,声音依旧平静:“望林四小姐牢记今日教训,谨言慎行。” 林家的脸面,如同厅外被秋风扫过的落叶,无声落地。 而江莞莞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仿佛一株风过不折的修竹。 顾婉婷上前,轻轻握了握小姑微凉的手,眼底带着赞许与支持。 冯氏看着江莞莞,恍惚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而林夫人,在带着几乎虚脱的林月柔告辞时,最后看向江莞莞那一眼,复杂至极——有恼怒,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般硬骨头的凛然气度的折服。 厅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穿堂风过的微响。 江莞莞知道,经此一事,她与秦昭这桩婚事,以及她这个人,在这京中贵人圈里,怕是要换一种眼光来看了。 第23章 确定是重生的 江莞莞预料的没错。 她与秦昭的婚事定下之后,京中大多数的人都以为是她走了狗屎运,若非是因为一场意外,与秦昭有了肌肤之亲,她这样的小门户之女,如何配得上定北侯? 也正是因为瞧不起她,所以下意识就觉得江莞莞是小门户出身,行事定然也是小气短见。 可是没想到她与林家正面对上,丝毫不怯懦。 也不知是定北侯给了她底气,还是这个江莞莞本身就不一般。 总之,已经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开始期待起日后与定北侯夫人打交道了。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栖梧院的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新沏的龙井茶香,和江柔身上略显甜腻的脂粉气。 江莞莞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缠枝莲纹,听着江柔那清脆又带了三分刻意炫耀的声音,如同窗棂上扑腾的雀儿,叽叽喳喳不停。 “大姐姐你是没瞧见,邵峰哥哥前日做的时文,连书院山长都亲笔批了‘风骨峻峭,必非池中物’呢!” 江柔一身簇新的水红遍地金褙子,衬得小脸儿红扑扑的,发间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随着她兴奋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亲口与我说了,明年春闱,定要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往后啊,那前程,自然是步步高升,青云直上的!” 她说着,眼风似不经意地,又溜过江莞莞身旁小几上摊开的那卷大红洒金聘礼单子。 那上面,‘定北侯府’几个字分外扎眼,底下罗列的金珠玉帛、田庄铺面,更是看得她心头一阵阵发热,又泛起酸溜溜的滋味。 侯府的聘礼,还有江莞莞那份据说极为丰厚的嫁妆……可真叫人眼热。 但很快,江柔又挺直了背脊。 这些东西算什么?不过是死物罢了。 她的邵峰哥哥,才是真正的潜力股,是未来会身披朱紫、位列朝堂的贵人! 她可是清清楚楚知道的。 这么一想,那点羡慕立刻被一种先知般的优越感取代了。 江莞莞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温和得听不出波澜:“丁公子勤勉向学,志向高远,妹妹好眼光。” 她顿了顿,似随口闲聊般,含笑看向江柔,“只是妹妹说得这般笃定,倒像是……亲眼见过丁公子日后飞黄腾达的光景似的?莫非妹妹还会未卜先知不成?” 最后那句,她说得极轻,带着点姐妹间打趣的笑意,目光却清凌凌的,落在江柔脸上。 江柔正沉浸在对自己‘明智选择’的得意里,闻言,脸上的笑容猝然一僵。 那飞扬的神采像是被一阵冷风吹散了,捏着绣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江莞莞的注视,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却又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姐姐这说的什么话!我、我自然是信邵峰哥哥的才学!这、这有志者事竟成,古人都这么说的!我不过是替他高兴,多说几句罢了!” 话虽如此,她那瞬间失态的反应,微微发白的指尖,还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惊惶的情绪,却没有逃过江莞莞的眼睛。 太笃定了。 笃定得不像一个怀春少女对情郎的期盼,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江莞莞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那个荒谬却又让她脊背生寒的念头,再次隐隐浮现。 电光石火间,江莞莞抬起眼,目光似探究,又似纯粹的好奇,轻轻落在江柔尚未完全恢复镇定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妹妹方才那语气,倒不像‘相信’,更像是……‘知道’呢。” 她微微倾身,仿佛分享一个秘密,“难不成,妹妹梦里去过未来,亲眼瞧见了丁公子簪花游街、官袍加身的模样?” “哐当——!” 江柔手边的粉彩茶盏被她猛地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汤泼洒出来,浸湿了她水红的裙裾,留下深色的污渍。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江莞莞,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总是含着娇俏或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惊骇,仿佛白日里见了鬼一般。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反应,太大了。 大到几乎等于承认。 江莞莞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有力地搏动起来。 她看着江柔失魂落魄、险些瘫软下去的样子,缓缓坐直了身体,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悄然凝结。 旁边的丫鬟闻声赶过来收拾,江柔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试图掩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手滑了……没拿稳……” 江莞莞轻轻摆手,让丫鬟退下,然后拿起自己的帕子,缓缓擦拭着指尖上并不存在的茶水。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妹妹小心些,”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春夏交汇之际容易心神恍惚,也是常事。” 江柔惊魂未定,哪里还敢接话,只胡乱地点着头,眼神躲闪,再不敢看江莞莞一眼,方才那股炫耀得意的劲儿,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后怕和浓浓的疑惧。 江莞莞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色。 重生……么?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是有奇遇的。 那么,江柔对丁邵峰那“未卜先知”的笃信,对张侯府的那份没来由的惧怕与排斥,乃至可能对自己嫁妆聘礼那份掩藏不住的眼热……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江莞莞的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握成了一个冷静的拳头。 棋盘似乎刚刚摆开,但执棋的人,好像……多了一个。 而且,江柔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为她自己,选好了那条金光大道。 江莞莞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唇角。 也好。 重生,不代表了长脑子。 就江柔这阵子的作派,可不像是个聪明人。 为了一门亲事,能把自己的名声作践成那般狼藉,这是妥妥的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了! 蠢! 第24章 暗探 江莞莞是姐姐,长幼有序,所以她的婚期,也在江柔的前头。 原本江哲还想着干脆定到同一日,这样家里也能省些开销。 可是实在是两个姑爷家的差别太大,真要是同一日出嫁,江柔妥妥就要沦为笑柄了。 不说那些嫁妆,只说是出时迎亲的排场的规格就没法比。 秦昭是定北侯,而且还是拥有实权的正三品上直卫指挥使,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别看他上面还有几阶高官,问题是秦昭才多大呀! 寻常人家的公子少爷在这个年纪,要么就是还在努力读书求学,要么就是可能被扔到军营里头历练,如何能有这般的成就! 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冯氏在吹耳旁风,所以江哲也便歇了想要两个女儿同日出嫁的心思。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两个女儿的婚事相差近一个月,这中间京城里头还有其它的勋贵家要办喜事,对比上自然也就没有那么明显了。 江柔此时坐在自己的寝室里,看着嫁妆单子,来来回回地翻了几遍。 “这也太少了!就这么点儿东西,如何能维持我日后官夫人的体面?” 江柔心有不甘,别的不说,仅仅是这陪嫁的奴仆,她这里就少得可怜。 看看顾婉婷嫁进来,这又是陪房又是丫环小厮的,里里外外竟然有五六十号人了! 当然,并非都在江府住着,一大部分都是要住在外头的庄子上的。 但饶是如此,自打顾婉婷嫁进来之后,这江府上下也热闹了不少。 顾婷婷自己带了四个陪嫁婢女,再加上奶娘、管事的嬷嬷,外头负责跑腿的小厮等等,可是不少人了。 再看看自己的! 江柔都要气哭了。 除了自己身边用着的贴身婢女以及奶娘之外,冯氏就只给她买了一对母女,再加上一家陪房。 这陪房还是江哲给的,一大家子人连老带少可能有十几口子人。 而那对母女,还是前不久才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如今正在正院被冯氏身边的嬷嬷调.教。 “不行,我得去找母亲,银钱少,可用的人也少,难不成我嫁过去之后,还得自己动手做事不成?” 因着这份不满,江柔便急匆匆地去寻冯氏想办法。 冯氏能有什么办法呢? 公中给的嫁妆就这么多,按说和同样家世的那些人家比,江哲给的真不少了。 但是奈何江柔不知足呀! 有前世的记忆比对着,江柔如何能心甘? 上辈子江莞莞嫁到丁家,那么多的嫁妆,几乎是将整个丁家都填满了。 可是轮到自己嫁过去,就才这么点儿? 便是给的田地,也总共才一百多亩,连个小庄子都算不上,这让她以后如何端架子? 江柔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她到底是活了一世,自然知道银钱田地对于一个读书人有多重要。 丁绍峰现在可还没有入仕呢,且不说他在中进士之前的这段花销,只说是中了进士之后,是留京,还是外派?是入翰林,还是再被指到其它衙门,这里头可是都有说道的。 上下打点,哪里不要银钱? 就指着日后为官的那点子俸禄吗? 那得哭死! 江柔寻冯氏哭了又哭,却也没有半点法子。 江哲不点头,府里头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由着冯氏做主。 而江莞莞那边,则是因为嫁妆一事,又和江述起了争执。 “哥,我说过了,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咱们兄妹二人一人一半,你怎能都给我?你如今也已经成亲,日后会有子女,总不能不想着他们!” “我是男子,日后总能有份差事,届时自然也有进项,你不需要操心。” “不行!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哥哥若是执意如此,那日后我便不再回来了。” 江述一噎,还真没法子了。 倒是一旁的顾婉婷笑了起来:“你们兄妹两个也是关心则乱。父亲已经明确表示,定北侯送过来的聘礼,届时会一分不少的都带回侯府去,就充做妹妹的嫁妆,再加上一份咱们自己准备的,妹妹这嫁妆已经很丰厚了。” 当然,顾婉婷所说的自己准备的嫁妆,这其中占大头的,还是沈氏留下来的一半嫁妆。 至于江府,给的嫁妆着实寒碜了些。 一百多亩田地、一房陪房、银钱两千两,铜钱一千贯等等。 至于金银首饰,那就更是少得可怜。 对此,江述和江莞莞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江家公中的确是不富裕。 当年沈氏过逝后,她的嫁妆被封存,外头的一些产业,也都是以前沈氏留下的人在打理,各种收益,也都是给这兄妹二人存起来的。 江家原本就不富裕,少了沈氏的嫁妆充数,自然就更是显得清贫。 江哲能愿意出这么丰厚的嫁妆,还是得亏了是要嫁到定北侯府去,要不然,定然是舍不得出这么多嫁妆的。 最终,江莞莞还是只要了一半,江述一脸不情愿,最终还是顾婉婷做主,他们兄嫂再为江莞莞添妆五千两银子,一套赤金头面,这才解决。 顾婉婷是个聪明人。 知道他们兄妹情深,所以出手也大方。 在距离婚期不足一月时,秦昭又亲自过来了一趟。 秦昭和江哲见面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一挥手,两名婢女便直接由江府下人引着去了栖梧院,而秦昭则是和江哲一起去书房说话。 “奴婢春月!” “奴婢春兰,给夫人请安!” 这一声请安,惊得江莞莞手中的茶盏险些直接就给扔出去。 “两位先免礼,这声夫人可当不得。” 江莞莞又急又羞,小脸儿通红。 春月和春兰二人相视一眼,再转而看向未来的侯夫人。 “奴婢是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当差。” 江莞莞心头一悸,这二人并非是奴籍? “你们是上直卫的人?” “是。” “这,这是否不妥当?” “大小姐放心,上直卫负责拱卫京城,除了明面儿上的差役宿卫,自然还有暗探。” 江莞莞听明白了。 “那你们二位?” 春兰上前一步:“奴婢擅医毒。” 春月立马接话:“奴婢擅轻功。” 第25章 添妆 江莞莞一脸茫然,所以这个时候,秦昭安排这样厉害的两个人过来做什么? 是害怕有人对她不利,还是担心自己再逃婚?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明明之前秦昭说他的后院干净,没有那些个乌糟事,又怎么特意派这样的两个人过来? 江莞莞想不通,干脆也不想了,待日后成亲,再亲口问他便是。 眼下既然人送过来了,那妥善安置便是。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江莞莞的闺房。 黄花梨木的桌案上摊着红绸礼单,墨迹未干,是今晨大表哥沈明山夫妇派人快马送来的添妆单子。 江莞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赤金头面两套,羊脂玉如意一对,田庄两处……每念一样,侍立在旁的贴身丫鬟宝珠的眼睛便睁大一分。 “姑娘,这……”翠珠压低声音,“表少爷这手笔,也太重了。” 确实太重了。 重到不像是寻常亲戚添妆,倒像是……讨好,或是某种无声的支撑。 江莞莞垂下眼帘,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想起昨日去给父亲请安时,在回廊拐角听见的只言片语——江柔和她母亲冯氏的嘀咕。 “不就是给人做填房嘛,摆什么谱……” “嘘!那是定北侯府!” “那又如何?京城谁不知道秦昭克妻的名声?江莞莞怕是没几日了。嫁过去就是个短命的!再多嫁妆,也是带进棺材里!” 当时江莞莞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走了过去,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可袖中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此刻,看着这丰厚的礼单,那些话又浮上心头,却奇异地没了之前的刺痛。 明珠美玉,田庄铺面,是冷冰冰的死物,可这份来自表哥表嫂的心意,却带着温度。 沈明山,她母亲娘家最出息的长房长孙。 这些添妆,有沈家的诚意,也有沈家向定北侯府示好的意思。 沈家是商户,按律不得参加科考,但是可以参加武举,可以入伍。 正好,秦昭又是武将的中流砥柱,而她又即将成为秦昭的妻子,沈家既可以表明他们全力支持江莞莞,同时,又表明想要寻求秦昭的庇护,再合理不过。 “姑娘,二姑娘来了。”门外小丫鬟禀报。 话音未落,江柔已带着一阵香风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姐姐忙着呢?哟,这是在核对嫁妆单子?” 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瞬间就黏在了那展开的礼单上。 待看清上头的内容,江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捏着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今日特意戴了新打的金钗,穿了最时兴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本想在这些死物面前显摆一下,可如今…… 那礼单上随便一样,都抵过她全身行头。 “沈家表哥真是……厚道。” 江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胸口微微起伏。 她想起自己那份寒酸的嫁妆,父亲官职不高,母亲娘家又不顶事儿,公中出的那份本就寻常,母亲私下贴补的也有限。 本以为江莞莞嫁给克妻的秦昭,日后也活不长了,所以不打算跟她比嫁妆了,可是现在,又亲眼瞧见了…… 就极其地不甘心! 一个快死的人了,要这么多好东西做什么! 就不能识相一些,给自己分一点儿吗? 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这么不懂事呢!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东海明珠一斛”上。 那样圆润硕大、光泽柔和的珠子,她只在祖母珍藏里见过一颗,被当成了眼珠子似的宝贝。 这里,竟是一斛! 还有那田庄,听说都在京郊上好的地段…… 凭什么? 江莞莞凭什么? 一个生母早亡,靠着外祖家怜惜长大的孤女,嫁的又是有着克妻名声的人,凭什么得到这些? 江莞莞将礼单缓缓卷起,递给翠珠收好,这才抬眼看江柔,语气平和:“表兄表嫂怜惜罢了。妹妹怎么有空过来?” “自然是来给姐姐道喜。” 江柔勉强扯着嘴角,指甲却已深深陷进掌心的帕子里。 那方她最喜爱的苏绣海棠春睡帕子,丝线在无声的巨力下崩断,发出细微的“嘶”声。 江莞莞仿若未闻,只示意丫鬟看茶。 江柔却坐不住了,那满屋即将装箱的奢华嫁妆,那礼单上灼目的字眼,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和心。 她匆匆敷衍两句,便起身告辞,背影有些仓皇。 走出栖梧院,穿过月亮门,江柔才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摊开手心,那方精美的帕子已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犹如她此刻失衡的心境。 “姑娘……”她的丫鬟小心翼翼唤道。 江柔狠狠将破帕子摔在地上,眼神晦暗不明,盯着江莞莞院落的方向,低声恨道:“且看着吧……嫁得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这么多好东西,怕是没福气消受!” 而房内,江莞莞静静站在窗边,看着江柔离去时那略显踉跄的脚步。 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那张清丽却总带着几分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悦,也没有什么悲伤,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嫁入定北侯府,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表哥表嫂这份厚重的添妆,或者说是外祖家的这份添妆,与其说是贺礼,不如说是一份“底气”。 沈家是在告诉她,无论未来如何,总归还有人在看着她,总归她不是赤手空拳,任人拿捏。 她转身,目光掠过屋内那些即将陪伴她进入陌生深宅的箱笼。 镜台上,母亲留下的一支素银簪子,混在一堆即将收起的珠翠中,朴素得格格不入。 江莞莞走过去,拿起那支簪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母亲早逝,父亲随后将冯氏扶正,她无论是在沈家,还是在江家看似安分,实则步步留心。 她不是江柔,不会把喜怒和野心都摆在脸上。 这份远超预期的嫁妆,是福是祸,尚难预料。 但至少,它是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某些被关上的门,也是盾牌,能抵挡一些明枪暗箭。 或许,可以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江柔,看看在她的记忆里,上辈子的沈家和秦家到底是何走向…… 第26章 成亲 “都仔细收好吧。”她轻声吩咐,声音在渐暗的房间里清晰而平稳,“尤其是表哥送来的,单独造册,仔细些。” “是。”翠珠恭顺应下,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的侧脸。 姑娘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夜色渐浓,江府各院陆续点起灯火。 江莞莞的闺房里,嫁妆单子已合上,那些令人艳羡或嫉恨的珍宝都被锁入箱中。 一场关于财富、身份与命运的微妙波澜,在这深宅后院里悄然荡开,又缓缓沉淀,等待着一场注定不平凡的婚仪,以及婚仪之后,那深不可测的侯府岁月。 而江莞莞知道,从这份添妆送入她院中的那一刻起,许多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未来的路布满荆棘,但她的手中,已然握住了第一把,可能斩断荆棘的利器。 时光飞快,转眼,到了江莞莞出嫁这日。 江府上下各有各的忙碌,定北侯秦昭来迎亲的时候,带来的亲朋好友,江府前院甚至都要站不下了。 江述背着江莞莞从栖梧院出来的时候,眼角是红的。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张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述以及他背上的新娘子,喃喃道:“他们竟然是兄妹!” 定北侯府同样是提前几天就开始忙碌,秦昭是侯府的正经主子,他大婚,自然是要将江莞莞娶进正院。 张氏无福,当年她嫁到秦家时,还没有这座府邸呢。 而上一位秦夫人许氏,当时因为侯府修葺,所以成亲时入住的也并非是正院。 所以,定北侯府的正院福熙堂,是第一次迎来它的女主人。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流霞溢彩,连空气都仿佛被熏染上甜暖的暖意。 定北侯府上下确实一片喜气洋洋,前院的喧闹隔着庭院传来,模糊成一片欢腾的背景,而秦昭所居的福熙堂,更是被红绸囍字装点得焕然一新,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透着一股不同于平日的活泼。 江莞莞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拔步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 凤冠沉重,霞帔繁琐,大红的盖头隔绝了视线,只能听见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以及外间丫鬟婆子们压不住的、带着真切笑意的低语。 “侯爷今日真精神!” “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咱们侯爷夫人真有福气……” 侯府上下,似乎对这位新夫人的进门,抱有某种……真实的喜悦和期待? 这让她微微有些困惑,盖头下的秀眉轻轻蹙起。 正思忖间,喧哗声伴着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房门被推开,喜气洋洋的声浪涌了进来。 “请新郎官挑盖头,称心如意——” 一柄系着红绸的玉如意,稳稳地探入盖头下方。 江莞莞垂着眼,看见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如意柄。 那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带着薄茧。 盖头被轻轻挑起,视野陡然明亮。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身与她相映的大红喜服,金线绣制的麒麟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逼人。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对上了一双眼睛。 秦昭眼廓深邃,瞳仁黑得像最纯净的墨玉,此刻映着满室跃动的烛火,竟似有星河碎落其中,熠熠生辉。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是眸底带有浓浓的笑意,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便是她的夫君,定北侯秦昭。 江莞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明亮,里面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灼热的情愫,与他的冷硬的五官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新嫁娘的羞怯本能地浮上脸颊,染开两抹淡淡的红晕,她微微垂下了眼睫。 “礼成——祝侯爷与夫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喜娘的声音透着由衷的欢喜。 合卺酒被端上,秦昭伸手接过,动作虽缓,却稳当。 江莞莞亦捧起自己那杯。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倏然拉近。 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极淡的药香,也清晰看到他鸦羽般的长睫,和脸上的毛孔。 酒液微甜,带着果香,滑入喉中。 接下来的撒帐、结发等礼仪,秦昭虽话不多,但每一个步骤都配合得极好。 他的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像最初那般具有冲击力,却依旧存在感十足,温和中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仿佛这满室的热闹、周遭的恭贺,都只是背景,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盖头下刚刚露出真容的新娘。 直到所有礼毕,喜娘丫鬟们说着吉祥话,含笑鱼贯退出,轻轻掩上房门。 “吱呀”一声,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内室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细微的“哔剥”声。龙凤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上,时而交叠。 江莞莞感到一阵陌生的局促。 她站起身,对着秦昭,依礼福身,声音轻柔:“侯爷。” 秦昭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加深邃,那里面涌动的东西,让江莞莞有些心慌。 她与他,数月之前,不过是陌生人。 就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心悦”从何而来? 她看不懂,只觉得陌生,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莞莞。”他忽然开口,唤了她的闺名。 声音不高,略显低哑,却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 江莞莞指尖微微一颤。 “这桩婚事,”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些,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知道,对你而言,或许仓促,或许……并非你所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微微绷紧的肩膀,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温和: “我平时公务繁忙,内宅许多事情力不从心,府中上下虽欢喜,但难免有疏漏或不周之处。日后你在此处,便是主母,是我的妻子。若有任何不顺心,或短缺什么,只管告诉我,或者吩咐管家他们。” 这番话,与他先前在众人面前略显清冷的样子不同,透出几分笨拙的真诚。 可这真诚,对江莞莞来说,依旧陌生。 她习惯了谨慎观察,步步为营,对这样直接而温和的“好意”,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27章 初见 “侯爷言重了。侯府一切都好,妾身并无不满。”她斟酌着词句,维持着得体的回应。 秦昭似乎看出她的疏离,眼底那灼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久未如此而显得有些生硬:“夜已深,你今日也累了吧。” 他指了指那宽大的拔步床,“早些安置。” 江莞莞顺着他所指看去,那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令人无措。 她与他,真的要同榻而眠吗?对一个几乎完全陌生、却口称“心悦”她的男子? 她的迟疑太过明显。 秦昭眸光微动,忽然侧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身形也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侯爷?”江莞莞下意识上前半步,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无妨,”秦昭稳了稳呼吸,摆摆手,声音更哑了些,“刚刚可能是酒饮多了几杯,歇歇便好。” 他抬眼看着她,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因咳嗽泛起点点水光,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先让丫环帮你更衣吧,我稍后便来。”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已是相处多年的夫妻。 江莞莞心中那份陌生感更重,却也无法再推拒。 她默默走到妆台前,翠珠和胡嬷嬷进来,二人开始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 铜镜中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和略显迷茫的眼睛,以及身后不远处,秦昭静静凝望她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目光执着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欣喜,有满足,或许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深藏的温柔。 红烛“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大大的烛花。 这洞房花烛夜,喜气是真,他的“心悦”似乎也不假,可萦绕在江莞莞心头的,除了新娘应有的羞怯,更多的,却是面对一个深情却陌生的夫君,那份无所适从的茫然。 未来,在这看似花团锦簇、实则迷雾重重的侯府里,该如何自处? 她轻轻放下最后一支发簪,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 镜中,他的目光,依旧未曾移开。 红帐落下,一室旖旎。 比江莞莞预想得要好,秦昭很温柔,也很照顾她的情绪和感受。 次日,江莞莞还是强行让自己睁开眼,毕竟今日可是要给长辈敬茶的。 秦昭也知道有些规矩不可废,体贴地吩咐人进来伺候,而去前院时,他看着走路有些别扭的小妻子,干脆直接把人抱起。 江莞莞面色羞红:“侯爷,这,这不合适。” “你是我的妻子,有什么不合适的?” “可是,可是会被人看到。”江莞莞的声音低哑。 昨晚这人太过勇猛,自己的嗓子也跟着遭罪了。 “放心,过了垂花门,我便放你下来自己走。” 秦昭说话算话,穿过垂花门之后,他果然将人放下来,但还是牵着她的小手,步伐放慢许多。 江莞莞垂着眼睫,余光里是秦昭深青色的袍角,和那双沾了晨露的玄色靴子——昨夜他便是穿着这双靴子,踏过铺满落英的碎石小径,走进他们的新房。 牌位前的香炉里,三炷线香燃去小半,灰白的香灰将落未落。 檀香的味道混着晨间清冽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鼻端。 她听见秦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撞进寂静的祠堂:“父亲,儿子秦昭,今日携新妇江氏莞莞,给您敬茶。望您泉下知晓,门户有继,家宅……亦得新主。” 最后四个字,他微微顿了一下。 江莞莞捧着茶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几乎要沁出汗来。 她依着昨日嬷嬷反复教导的姿势,缓慢而郑重地跪下,将茶盏高举过头顶,声音放得轻而稳:“儿媳江氏,给父亲敬茶。” 茶水在碗沿轻晃,映出祠堂高窗外一方灰白的天,和飞檐一角沉默的脊兽。 没有回应。 只有香灰终于不堪重负,“扑”地一声轻响,落进炉底的香灰里。 起身时,秦昭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那触碰极短暂,隔着几层衣料,几乎没有温度,却让江莞莞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 她收回手,指尖冰凉。 转向秦老夫人的居所庆安堂时,天色已敞亮了些。 抄手游廊下,几个洒扫的婆子停下动作,垂手立在墙根,眼神却像细小的钩子,悄悄探过来,在她簇新的海棠红织金裙摆上,在她梳得纹丝不乱的妇人发髻间,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来回逡巡。 江莞莞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快了一个身位的秦昭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 风穿过廊下,带着早春残留的寒意,吹动她耳坠上小小的珍珠,冰凉地贴着脸颊。 庆安堂里可以说是人满为患。 上首坐着秦老夫人房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整套的翡翠头面,深绿的色泽衬得她面容愈发严肃。 她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慈爱地落在江莞莞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江莞莞再次跪下,奉茶:“母亲请用茶。” 房氏没有立刻接。 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她才伸出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接过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 “起来吧。”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既进了秦家的门,往后便是秦家的人。昭儿前头那位去得早,留下两个丫头,年纪虽小,却是秦家的血脉,你既为继母,当悉心照料,视为己出。家中中馈,自有旧例可循,你初来乍到,先跟着你大嫂学看几日账本,熟悉熟悉。” “是,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江莞莞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没人注意到,汪氏的眼神暗了几分,手上的帕子也捏得更紧了些。 “玥儿,珂儿,过来拜见你们的新母亲。” 房氏目光却仍落在江莞莞脸上,仿佛想从中找出些忐忑或怯懦来。 一个穿着粉色绸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被奶娘牵着手走了过来。 她约莫五岁,脸蛋圆润,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江莞莞,立刻低下头,往奶娘身后缩了缩。 这便是秦昭的嫡女,秦玥。 第28章 开口叫娘 江莞莞看她一眼,注意到这个孩子似乎是胆子不大,而且瞧着气色不佳。 紧接着,另一个更小些的女孩被抱了过来,三岁左右,裹在杏黄色的锦缎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着,看见生人也不怕,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这是庶女,秦珂。 秦昭的目光落在两个女儿身上,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他走上前,蹲下身,对秦玥温声道:“玥儿,这是你新的母亲。” 秦玥抿着嘴,小手揪着奶娘的衣角,不吭声。 秦珂被奶娘放到地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仰着头看江莞莞,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江莞莞的裙摆,含糊地叫了声:“娘……好看。”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一瞬。 房氏捻动佛珠的手停了,目光锐利地扫过懵懂无知的小孙女,又看向江莞莞。 江莞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 她缓缓蹲下,视线与秦珂齐平,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两个荷包,一个绣着精致的蝶恋花,一个绣着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她先将小兔子荷包轻轻放到秦珂的小手里,声音放得轻柔:“珂儿乖,这个给你玩。” 然后,她拿着那个蝶恋花的荷包,看向仍躲在奶娘身后的秦玥,眼神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与耐心,却并不显得过于热切或急迫。 秦玥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漂亮的荷包,又看向江莞莞平静柔和的脸,揪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 江莞莞知道,这声猝不及防的“娘”,如同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之下,是秦玥敏感的沉默,房氏审视的目光,还有秦昭那难以揣度的、落在她与两个孩子之间的视线。 她捧着象征主母之印的冰冷锦盒,指尖触及精细的纹路。 往后的日子,就像这蜿蜒的雕花,每一步都需走得审慎分明。 她微微吸了口气,早春清冷的空气带着庆安堂内特有的檀香与炭火气,一同沉入肺腑。 这秦府深深,她这新任的继室主母,路才刚刚开始。 而第一步,或许就从如何应这声童稚的“娘”,和接过这柄沉甸甸的钥匙开始。 江莞莞是新妇,昨日又是新婚夜,今日自然是要好好休息的。 至于秦昭的那几位妾室,则是被他吩咐下去,要等夫人得空时再见。 换言之,若是夫人不唤她们,她们也不必到正院来请安。 秦昭是侯爷,自然是一家之主。 虽然是成亲,但也不可能真地完全放下公事,所以送江莞莞回到院子后,便径自去了书房理事。 江莞莞回来后吃了块点心,又喝了盏茶,这才感觉缓过来一些。 毕竟是陌生的环境,先前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就怕行差踏错,再惹人耻笑。 如今看来,开局似乎是还不错。 尤其是秦珂的那声娘,叫得可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胡嬷嬷捧着册子进来。 “夫人,您的嫁妆都梳理好了,目前都在咱们自己院中的私库里。” 女子的嫁妆,是可以自己管理的。 包括了不动产和外头的产业。 “待过几日,再让外头的管事们进来回话吧。” “是,夫人。” 如今进了定北侯府,底下人对江莞莞的称谓也都变了,这也是昨日秦昭特意吩咐下来的。 江莞莞大概猜到他的用意,便由着他。 “夫人,今日可以给院中的下人们训话?”胡嬷嬷再问。 江莞莞如今住的地方是福熙堂,秦昭的几位妾室或者是通房,都没有资格住正院,如今在东、西跨院里住着,其中只有生了秦珂的小妾有资格带着女儿单独住一处小院子,其它的两个通房是共住一处。 另外还有两个妾室,因为没有生养,所以也是住在一起的,但是她们毕竟是有名分的妾,所以合住的院子比其它几人住的都要大一些。 胡嬷嬷刚刚所说的给下人们训话,指的是整个主院这边的下人,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有四十余人。 这其中,便有服侍那些妾室的丫环婆子们。 “不了,缓一缓吧。” “是,夫人。” 胡嬷嬷对此没有什么要劝的。 自家小姐可是侯爷的正妻,而且前头的两位都没能给侯爷生下嫡子,所以就算主子是继室,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而且大夏朝最重规矩。 嫡庶有别,不管先前府中的那些女人是否得宠,在自家主子面前,都得乖乖地立规矩。 江莞莞先让胡嬷嬷去请这福熙堂的管事嬷嬷进来回话。 孙嬷嬷是秦昭的奶娘,多年来一直服侍秦昭,也一直都是他身边的管事嬷嬷。 “给夫人请安,恭贺夫人新婚之喜!” 江莞莞见这位孙嬷嬷进来后便行了全礼,登时对她刮目相看。 没有丝毫狂悖的样子,看来是真的懂规矩。 “孙嬷嬷快免礼。您是侯爷身边的老人儿,我虽为他的正妻,可是初来乍到的,全赖孙嬷嬷指点。” 孙嬷嬷面上不显,低头回话:“奴婢不敢当!夫人您是主子,老奴虽然伺候侯爷多年,但也只是一介下人。您有什么吩咐,老奴定然尽力而为。” 态度不错! 就是不知道真遇上事了,又是个什么行事章程。 “有你这句话便好。这位是我的奶嬷嬷胡氏,多年来也一直贴身照顾我。你们二人也都熟悉一下,日后少不得要烦劳孙嬷嬷帮衬。” “奴婢一定尽力服侍侯爷和夫人。” 江莞莞见她滴水不漏,使个眼色,便让胡嬷嬷与她携手出去了。 翠珠近前道:“可以将咱们的人先叫过来讲讲规矩?” “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只将宝珠和春兰、春月叫过来便是。” “是,夫人。” 宝珠是沈家那边送过来的陪嫁,她的老子娘都是沈家的家生子,如今还在沈家做事,也等于是变相地告诉江莞莞,这个宝珠可用,她的老子娘都捏在沈家人手里,定然不敢造次。 换言之,真遇上什么脏事麻烦事,可以将宝珠推出去顶包,她必然不敢反水。 第29章 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话分两头,时间倒回至秦昭与江莞莞成婚的当日,也就是昨天。 张珩整个人宛若是失了魂一样,目光呆滞。 王前连唤他几声,都不见其有所回应,这才重重地拍一下他的肩膀。 张珩虽然被王前叫回了神,但嘴里仍然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那日与江大小姐同行的,竟然是江公子?” 王前没听清楚,“表哥,你说什么呢?” 张珩只是摇头,一脸失意。 王前没多想,只是时而看热闹,时而与他说两句话。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到了定北侯府的喜宴上。 安南侯世子张珩,今日喝得有些不知东西南北。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一路滚进胃里,腾起更旺的火。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红,晃得人头晕——红绸,红灯笼,红喜字,还有那穿着一身刺目嫁衣、正与秦昭一前一后走在迴廊上的新娘子。 江莞莞。 她今日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由喜娘搀着,一步步走向秦家内院。 张珩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红绸猛地勒紧了,喘不上气。 他抓起手边的酒壶,直接对嘴灌了下去。 烈酒冲刷过食道,却浇不灭那股无名的邪火,反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 “珩哥!珩哥你慢点喝!” 表弟王前的声音忽远忽近,试图来夺他手里的壶,“这是喜酒,不是闷酒!再喝要出事了!” 出事? 能出什么事? 比眼睁睁看着她嫁给秦昭更坏的事吗? 张珩甩开王前的手,力道大得让王前踉跄了一下。 他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周围宾客或诧异或了然或带着隐秘嘲笑的脸。 那些目光像针,细细密密扎在他身上。 他猛地起身,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走……”他喉咙沙哑,“回去喝!” 王前看着他那猩红的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劝是劝不住了,只能连哄带拽,几乎是半扛着把身形不稳的张珩弄出了喧闹的喜宴厅堂,塞进了候在府门外的自家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夜风中。 车厢里酒气熏天,张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可眼前全是那片红,那片刺眼的、属于别人的红。 “为什么……”他喃喃出声,不知是在问谁。 王前在旁边陪着小心,想岔开话题:“表哥,今儿秦昭那小子,倒是人模狗样……不过咱们珩哥哪点不如他?回头让姑母好好给你相看,定找个比江……比那谁强百倍的!” 张珩没接话。 比她强百倍? 可都不是她。 他从前只觉得厌烦,觉得是江莞莞行为不端,公然与外男在外私会。 可是他又惊艳于那日所见的一张脸,更是心疼她婚事被抢后重病吐血的脆弱。 那种矛盾,他不知道当如何抒解。 他以为自己不娶江家女,可以换她自由。 可是没想到,他以为的成全,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那根本不是江莞莞的心上人,而是她同胞兄长! 若非今日亲眼看到江述将新娘子背出来上轿,他如何也不会相信,当初是多么的自以为是! 他为何就不能多问一句呢? 他为何当时没能顺着父亲的话,直接将新娘子换成江莞莞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直到他在定北侯府,亲眼看到了他们一对新人行礼,他才觉出那空洞的疼,和迟来的、排山倒海的悔意。 马车在安南侯府侧门停下。 王前搀着张珩下来,一路歪斜地进了他的院子,又让心惊胆战的小厮赶紧去备醒酒汤和热茶。 张珩却不要茶,只要酒。 他挥开上前伺候的人,跌坐在院中石凳上,拍着石桌:“拿酒来!库房里那坛……那坛十年的‘醉春风’!” 王前无法,只得让人去取。 他知道,今晚不让这位表哥发泄出来,是过不去了。 烈酒入喉,灼热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冰寒。 张珩开始絮叨,颠三倒四。 “……王前,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其实想过要嫁给我?” 他眼神涣散,却执拗地盯着表弟,“你说,当初如果我听父亲的,现在是不是就抱得美人归了?呵呵,不对!也不对!父亲瞧不起江家,不会让她做我的正妻的。” 王前一愣:“表哥,你这是?” 他印象里,自己这表哥对江莞莞好像并没有接触过呀,什么时候,竟然情根深种了? 他不知道,此时的张珩心中有多难受! 悔恨像毒藤,瞬间缠紧了张珩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如果他当时主动上前打招呼呢? 是不是就能解除这个误会? 如果他当时不是那么武断,那么傲慢呢? 张珩回忆起自己看到江莞莞的那一日,那时他闻知是江家小姐时,只以为是江柔在给自己戴绿帽子,后来得知是江家大小姐,他才没有动气。 但也因为亲眼看到她与一陌生男子同行,从心眼儿里觉得这个江莞莞不守女德,不重声誉。 后来他听过关于江家的一些琐事,也再次在外面见过江莞莞不止一次,只不过,每次都是他看到江莞莞,而江莞莞却从未注意到他。 “为什么会这样?!”他猛地抓住王前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去!去把我给父亲写的拒婚信给取回来!快去!” 王前吃痛,又被他眼中骇人的绝望惊住,连忙安抚:“表哥,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也娶了新妇进门……你冷静点!” “找!给我找!”张珩嘶吼着,额上青筋暴起,“取回来!只要我不拒婚,那她就是我的女人!呵呵,秦昭……秦昭算什么!他哪点比我好!” 他吼着吼着,声音渐低,最终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将脸埋进手掌里。 “是我……是我蠢……” 王前看着平日里高傲不羁的表哥这般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徒劳地拍着他的背:“表哥,事已至此,想开些吧。江小姐……如今已是秦侯爷的夫人了。” “夫人”二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张珩耳中。 他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混杂着不甘、懊悔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是我蠢!是我太蠢啊!” 第30章 回门礼 张珩喃喃着,猛地又灌下一大口酒,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都逼出了泪。 王前见他神智愈发不清,怕他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夺过他手里的酒坛:“别喝了表哥!你再喝,回头连江小姐……秦夫人的回门礼都赶不上了!” “回门礼?”张珩混沌的脑子捕捉到这个词,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亮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侯府高墙外沉沉的夜空,那里是定北侯府的方向。 “对……回门……三朝回门……”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秦昭,呵呵,我明白,我都明白!表弟,我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我只是恨呀!恨我自己蠢,恨我自己的不作为!恨我太君子!” 张珩苦笑两声后,攥着拳头,大力地击打着自己的胸膛。 他是文人,咚咚咚连捶几下后,身子也跟着往后倒。 “表哥,你别吓我!”王前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拉住他,“不就是个女人嘛,以你的身份地位,什么相貌的会找不到!”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无声落下。 石桌上,那坛“醉春风”倾倒在一边,残余的酒液慢慢渗出,浸湿了冰冷的石面,像一道无声流淌的泪痕。 更深的夜,还在后头。 这一夜之后,张珩又恢复成了以往的那位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定南侯世子。 好像昨日醉酒、懊悔、冲动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说到底,发泄一通之后,张珩还是要快速地回归现实。 再说江莞莞兴许都对他印象不印,二人并非是两情相悦的那种关系,大醉一场,恍惚一夜,此事,也便过了。 张珩昨日那般失态,并非是因为他真的对江莞莞用情有多深。 他只是有些自责,觉得自己太过自大,这才酿成大错。 若是他当时多问一句,甚至是找机会与江莞莞当面谈一谈,兴许,现在江莞莞就是他的侧室了。 他恼的,是自己。 他懊悔的,也是自己判断失误,而非真的是对江莞莞用情至深。 这一点,张珩自己知道,但是王前,却并不清楚。 王前看到的,只是醉酒呓语的表哥,只是表象。 这一次的事,也算是给了张珩一个大教训,暗忖日后且不可再犯同样的错误。 好在这次只是一个女人,若是在朝堂上判断失误,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相较于张珩昨日的失态,已经重返京城的苏砚则是要理智得多。 他原本就知道以自己商人的身份,想要求娶江莞莞有一定阻力,尤其是得知定北侯亲自下聘之后,便知道自己求娶江莞莞无望了。 悔,自然是悔的。 但是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除了退让,毫无办法。 青州的事,就是一个教训。 苏砚和苏老爷能猜到其中的一些关键,却不敢声张。 他们反而更不敢去招惹定北侯了。 这位爷,太凶了! 三朝回门,这对于新婚夫妇以及联姻的两家而言都是大事。 汪氏早就安排好了回门礼,这也是在房氏特意叮嘱过的,回门礼不可太薄,免得让人以为他们轻慢了新妇。 秦昭先一步下马车,然后站在车边,抬手。 刚刚掀帘子出来的江莞莞看到这一幕,面上微红,心头一动,还是十分乖巧的将自己的小手覆上。 秦昭满意地将她的小手握住,扶她下车。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正候在大门口的江家众人。 按礼来说,江哲和冯氏都是长辈,理当在屋内等候晚辈拜见。 但谁让他们的身份差异巨大,江哲一个六品小官,敢让正三品大员自己进来? 秦昭还是很给江哲面子,在大门外,先抱拳行了晚辈礼,这已经让江哲极为高兴了。 行至正堂,丫环备好了两盏清茶,之后便是秦昭和江莞莞二人的敬茶礼。 当然,这一次,冯氏照样没有资格享用。 江述早就将生母沈氏的牌位请出来了。 不过,江莞莞行事周全,不会落人话柄。 当初江述和顾婉婷,也是给冯氏行了半礼的。 所以,最后,江莞莞也是行半礼,给冯氏敬了茶。 就连秦昭也不例外。 这一幕,落在江家族人眼里,自然十分满意。 他们兄妹二人行半礼,在江家人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原因也简单,就是因为自沈氏过世之后,这兄妹二人在沈家住的时间都比较多,尤其是江莞莞,若非是因为家中老夫人过世,也不会回来守孝。 严格说来,她与冯氏之间也就是这三年来才熟悉起来的。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冯氏并非明媒正娶进门的,是由侧室扶正,这其实是在礼法中,是不被允许的。 但是近百年来,这种事情在一些大家族中也时有发生,所以要求的也并非特别严苛。 只是,冯氏在沈氏的牌位前,是永远都要执妾礼的。 礼成后,没一会儿,冯氏就带着一众女眷回了内宅说话。 顾婉婷搀着江莞莞的胳膊,耳语道:“如何?可曾受委屈?” 江莞莞摇头,脸色微红:“他对我很好。” 回门礼结束之后,这两人的婚事才算是稳了。 就像是有些女子婚前失贞,新婚夜被新郎察觉之后,就会在次日直接将新妇遣回娘家,如此一来,婚事作罢,这门婚事,其实就算是没成。 当然,还有一些婆家因为门第高,看不起出身低的新娘子,会故意找借口来给新妇落罪,所以回门礼之前,很多女方家心中都是不定的。 午宴准备地很丰盛,秦昭喝的不算多。 主要是因为他官职高,而且又是一身的上位者气势,没人敢真地给他灌酒。 顾婉婷得知秦家老夫人态度还算是和善后,这心也便放回到了肚子里。 “听闻侯爷对这位母亲极为敬重,你平日里也要多多孝顺婆母,且莫落人口实,也让侯爷对你失望。” “知道了,嫂嫂。” “府中若是有什么短缺,你也可以及时遣人来报我。我与你兄长都是你的依靠。咱们虽然势弱,但也绝不是那等为了攀附权贵就不管亲人死活的作派!” 第31章 正式接触两个继女 回门日的当天晚上,江莞莞又被秦昭给折腾了大半夜。 这次不用再去敬茶了,所以江莞莞直接睡到了日晒三竿。 “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江莞莞皱眉,虽然不用敬礼,但府里有长辈在,还是要去请安的。 “夫人,是侯爷不让打扰您休息的。而且昨儿晚上老夫人也派人来通知,说是日后只要初一、十五过去请安即可。这是心疼您呢。” 翠珠年纪还小,未经人事,所以不懂这些。 但是胡嬷嬷明白,估计是老夫人盼着嫡孙心切,一心想要让他们小夫妻多亲密,然后早些怀上孩子的。 江莞莞用过午膳后,孙嬷嬷这才将院中的下人们都叫到一处,这其中,便有侯爷后院的几位妾室通房。 孙嬷嬷是福熙堂的管事嬷嬷,另外前头还有一位管事宋大合,是前两年秦昭从边疆带回来的,有腿伤,走路略有几分瘸。 如今整个福熙堂的下人都集中在一处,看着还挺壮观。 毕竟人多! “日后大家都安分做事,侯府有侯府的规矩,我福熙堂自然也有福熙堂的规矩。你们中大部分都是伺候侯爷许久的老人儿了,只要本分,我也不会无故挑你们的错处。 日后福熙堂的两位管事不变,仍然是宋管事和孙嬷嬷,我带过来的人还不熟悉侯府,暂时只在我身边伺候。先前听侯爷说,因着大婚,你们也都没少忙活,如今我做主,每个人都赏一个月月钱。” 一听有赏,底下众人自然欣喜。 “谢夫人!” “好了,一切还按福熙堂原先的规矩来。” 江莞莞也不急着立威,才进门几日呢,不着急。 秦昭后院的几个女人和秦玥、秦珂都暂且留下了。 秦玥身边服侍的,基本上都是以前张氏留下来的陪嫁,对此,江莞莞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也不打算换。 继母难为,她又初来乍到,先多看看再说。 江莞莞先朝秦玥招招手,毕竟她是嫡长女,这院子里除了她之外,秦玥的身份就是最高的。 秦玥身边的嬷嬷小心推了她一下,然后示意她过去。 秦玥明显胆子小,站在离江莞莞大概三步远的距离便不动了。 “玥儿乖,告诉母亲,如今你每日里都做些什么?” 秦玥不说话,小心地回头看一眼嬷嬷,随后眨眨眼。 奶娘一瞧这样子,立马就回话道:“回夫人,小姐如今。” “住口!” 江莞莞的语气并不严厉,表情也很温和:“我虽与玥儿还不熟悉,但是看得出来,她胆子小,知道你们平日里照顾得仔细,但她是侯爷的嫡长女,总不能一直让你们几个做她的唇舌。” 这话,其实有几分不客气。 但也在理。 孙嬷嬷站在一旁,微微点头,认为夫人说的没错。 秦玥可是嫡长女,虽然现在年纪小,但是这般怯懦,的确是需要好好教导。 秦玥见无人替她说话,不由得有几分急切,同时还有些委屈。 江莞莞也不急于一时,而是一个眼神,翠珠便捧了一个小盒子过来。 “玥儿,你已经五岁了,再等一两年,就该着学识字、做女红了。母亲没有旁的要求,只是日后到母亲这里来请安,无论是你有要求,还是其它,都要自己开口。能做到吗?” 秦玥眨眨眼,小脸儿紧绷,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江莞莞不急,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抬手还帮她扶了一下小揪揪。 秦玥见实在是没有人再替她开口,只好点头,声若蚊呐:“嗯,知道了。” 能开口,江莞莞就已经很满意了。 “不错。乖孩子,以后要每天来母亲这里坐坐,母亲让人给你做各种口味的果子露喝,可好?” 听到有好东西喝,秦玥的眼睛亮了亮,然后再次点头:“好。” 秦玥笑着让翠珠打开盒子,里面都是一些小孩子的饰品,有发带,有手镯,有金铃铛,还有一对脚镯。 “这些都是母亲给你的,回头让你的奶娘帮你装扮起来。” 秦玥这次顺畅许多,微微福身:“谢谢母亲。” “乖。” 江莞莞扭头:“胡嬷嬷,我记得有一匹粉色绸缎,一会儿给玥儿拿上,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穿上粉色衣裙,定然好看。” “是,夫人。” 孩子还小,各种锦锻并不适合她。 而普通的丝绸,其实又软又细,不会伤及孩子的皮肤,所以江莞莞才只送一匹普通的绸缎。 这等细节,孙嬷嬷自然也注意到了。 再之后,便是将兰香和秦珂叫过来。 兰香是秦珂的生母,是张氏还在时,做主给秦昭纳的妾室。 兰香是个可怜人,自幼父母双亡,她也不知自己的姓氏,是做为流民,被秦老夫人买回来的。 就连兰香这个名字,也是老夫人给她取的。 兰香打小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后来才到秦昭院子里做事,张氏抬举她,她自己也争气,给秦昭生下了一个女儿。 “娘!” 秦珂一过来,再次开口叫娘。 这一声娘,可是把江莞莞的心都要叫化了。 软糯糯的,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呀! “哟,真乖啊。” 江莞莞直接把人抱到自己的膝上坐着,至于兰香,则是站在下首,不敢说话。 “珂儿今日吃了些什么,可能说一说?” “糕糕、肉,还有粥。” 话说得还算是利索。 “不错,都是珂儿喜欢吃的吗?” 秦珂点头:“喜欢。姨娘也喜欢。” 江莞莞笑了笑,这孩子的规矩不错,这么小,就知道管自己叫娘,管兰香叫姨娘。 看样子,应该是平时就这么教的。 兰香是奴籍,虽然抬了妾室,也只是听着好听,她的卖身契如今还在秦昭手里头,所以不敢作妖。 “好,那咱们珂儿要多吃饭,然后长高高。” 江莞莞又逗她几句后,这才抬头看向兰香。 “你将珂儿照顾的不错,院子里可有什么短缺?” 兰香愣一下,然后福身回道:“回夫人,一切都好,没有什么短缺的。” 江莞莞点头,对于兰香的评价大概就是个老实人。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得提前做出来,还要预估好胖瘦大小,你也是不易。” 话落,江莞莞就直接赏了兰香母女各一匹丝绸,同时还给了一百两银子。 第32章 要开始搞事了 江莞莞对两个孩子区别对待,自然是有道理的。 秦玥的生母张氏,出身官宦人家,而且当年大笔的陪嫁带过来,日后也都是秦玥的,所以从穿戴以及下人们的配置和打扮上就能看得出来,秦玥过得挺好,不差钱! 而秦珂则不同。 秦珂的生母兰香,虽说是顶着一个妾室的名分,但实际上却是奴仆,更无娘家可依,一切都要看侯爷的喜怒来过日子。 她们母女俩的月钱有限,想要像秦玥那般生活,自然是不可能的,而且也逾制了。 所以,江莞莞干脆就赏一百两银子,对于她们母女二人而言,银钱的用处才是最大的。 果然,兰香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反倒让江莞莞有些受不住。 之后江莞莞便说了日后请安的章程,每逢一、五,再过来请安就是,平时各自在院子里安分度日即可。 无论是妾室,还是通房,她们莫说是出侯府了,便是出侯爷的这处正院,都得先经过主子或者是主母的同意。 至于去老夫人那里请安,呵呵,妾室哪里来的资格哦! 也就是兰香,因为有曾在老夫人跟前服侍的那点子情份,再加上还有一个女儿,所以每个月才能去庆安堂一两次。 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孙嬷嬷又带着两个人过来。 “夫人,这是福熙堂的账册,这边的是侯爷私库钥匙和一些房契地契。” 江莞莞大为意外。 她快速扫过一眼:“这些都是?” “是,侯爷昨日便交代了,日后福熙堂上下都交由您来打理。另外,这些房契地契也只是侯爷手中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暂时由侯爷掌管,主要是还要养活一些残兵手下。” 江莞莞大概听明白了,想到既然是侯爷的吩咐,那她还是要先把账册和这些东西收了。 至于日后如何,还是要晚上请示过侯爷再说。 等收下之后,江莞莞才发现,这其中竟然还有下人们的卖身契。 如此一来,她正院主母的位置才是真的稳了。 这说明侯爷信她。 这才成婚几日,便主动交出这些来,就意味着侯爷认可了她的地位,下人们也都是有眼色的,自然不敢对她不敬。 福熙堂的库房不止一处,当年张氏的陪嫁已经尽收挪到了秦玥院中,除了有张氏当年的陪嫁照看之外,还有张家和秦昭安排的人负责监管,就是怕再闹出丑闻。 至于许氏的嫁妆,因为许氏婚后无子,且是横死,所以她只是被葬入秦家祖坟的边缘位置,而且她的嫁妆有七成也都被许家抬走。 如今福熙堂的库房里,除了秦昭的东西,便是江莞莞的嫁妆了。 晚上,秦昭和江莞莞一起用过晚膳后,便一起到院子里消食。 因为天色已暗,秦昭十分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江莞莞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抽回来,却没能成功。 “咱们不出自己院子,又没有外人看到,怕什么。” 江莞莞脸色一红,便不再挣扎。 两人在花园里转了三四圈,之后才往回走。 “侯爷,孙嬷嬷已经将库房钥匙和那些契书都交给妾了,而且账册也都在妾这里,您可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外头的产业都有固定的管事在打理,部分涉及合伙的铺面之类的东西我都暂时留在书房了。交到你手里的,也就是一些田产的契书和我自己置下的产业,另外就是我购置的几处宅院,这些不需要你亲自出面料理,若是觉得不妥,你也可以更换管事管家。” “是,妾明白了。” 秦昭微微挑眉,低下头看她。 他对江莞莞的印象很复杂。 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秦昭一直都认为江莞莞不是那种随波逐流的性子。 每一次见她,她面上都是温柔得体的,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彩,怎么看都是与众不同的。 眼下听着她这般温润地与自己说话,而且言辞间还处处示弱,总觉得有一股子令人兴奋的矛盾感。 秦昭干脆一把将人抱起来。 江莞莞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一跳,惊呼一声。 秦昭则是心情大好,哈哈大笑! 前面负责提灯的几个丫环则是低头勾唇,主子间相处融洽,她们做下人的也能省心些。 “侯爷,快放妾下来。” “叫我什么?”秦昭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吹出来的热气,害得江莞莞一阵颤栗。 “嗯?”又是一声逼迫,江莞莞的脸腾一下子就红了。 “夫君。” 秦昭心情极好,大笑数声后,抱着她大步往寝室的方向走。 江莞莞羞得将脸转向他的胸前,缩成了一副鹌鹑样。 这一晚,江莞莞自然是又没少被折腾。 看到她沉沉睡去,秦昭只觉得神清气爽,小丫头也就只有在床第之间时,才会不再装得像个大人模样。 他就乐意看着她慌张失措,又或者是求他的模样。 一连几日,福熙堂一切都如常。 江莞莞花费几日,才将侯府中馈弄明白了。 如今侯府中,除了侯爷这一房之外,还有长房一脉,以及二房一脉。 江莞莞对于秦家三兄弟的事,倒也并不陌生。 侯爷的长兄早已过世,如今长房中,除了正妻汪氏之外,还有一妾,另外二子二女。 如此看来,长房的子嗣倒也还算是可以。 二房秦庄,一妻两妾,二子三女,倒也还算是融洽。 秦庄从文,只是时至今日,也只是一个举人出身,而且听闻当年中举时,名次就在倒数,算是勉强上榜。 秦庄比秦昭大三岁,若是按科举来说,年纪还不算是特别大,如今正在书院读书,一个月一休。 秦昭成亲时,他算是回来的,只是在次日敬过茶后,他便匆匆返回书院了。 所以,总体来看,侯府的人口还算是简单。 只是从这些账册上来看,这几年都是秦昭在养家,无论是长房还是二房,几乎是都没有任何的收入。 江莞莞看过各房各院的一些月例之后,没急着找秦昭商量,而是又花了几日,真正地到各房各院去看过后,才觉得不妥。 “你的意思是要削减长房和二房的用度?” 第33章 逾制 江莞莞让翠珠把孙嬷嬷和胡嬷嬷都叫过来,然后将无关人都遣退。 “侯爷,长房和二房的开支,每个月都在百两银子以上,这不妥,且不合规矩。” 她话落,遂看向孙嬷嬷:“咱们福熙堂在我嫁进来之前,一个月有多少月例银子?” “回夫人,侯爷成亲之前,福熙堂总共有主子二人,妾室和通房四人,下人十二,其中酒扫粗仆六人,另外再加上一些日常修缮、花草打理等等,一个月的开支在四十五两左右,侯爷自己的月钱不在其中,余下的便是一年四季的衣裳,这些都是府上绣上统一发放,不折银钱。” 江莞莞点点头:“那现在呢?” 孙嬷嬷没有犹豫:“夫人嫁过来之后,福熙堂除了您的陪嫁之外,府上又给安排了几个下人,如今福熙堂的下人总数在二十二人,再加上夫人您的月例,大概算下来可能在七十两左右。” 江莞莞再点头:“那长房有多少人,二房又有多少人?” 孙嬷嬷对于这些自然是门清,稍一打算便直接说了。 “按正常来说,长房和二房的月例总开支都在六十八两左右,但实际上每月开支都超百两。” 不需要江莞莞再问了,秦昭自然也能听明白这其中的不妥。 “我二哥是读书人,他的花销自然是大一些。” 江莞莞不语,只是再次看向了孙嬷嬷。 孙嬷嬷眼神微闪,解释道:“回侯爷,二爷的笔墨纸砚以及束脩都是走的公中开支,上个月二爷自己的开支就在三十六两四钱银子。” 秦昭皱眉,他再不通庶务,此时也明白不对劲了。 “胡嬷嬷,我兄长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是多少?” “回夫人,大公子一个月的月钱是六两银子,若是有其它的大额开支,都是要禀明老爷后走公中支出。老爷也曾发过话,只要是与读书相关的,都可走公账,只是对于每个月的酒茶支出,有一字的限制。” 江莞莞抬手,将二人遣下去。 “侯爷,妾的兄长一年下来,与同窗相聚,或者是参加诗会等这方面的开销也不会超过百两。” 其它的话,江莞莞没必要再说了。 秦昭又不是蠢人,说得太明白了,反倒不妥。 秦昭手指在桌上轻叩,好一会儿才道:“这么算下来,我一个月的月俸都不足以养我这个福熙堂?” 秦昭如今是正三品的官员,一个月的月俸在五十两银子。 按说,这着实不少了。 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能养活一家子人十年有余了。 但放在达官贵人的府邸,就显得可怜。 “侯爷此言差矣。您还有职田呢,另外,您还有每月的锦缎九十匹、禄米近百石,公使钱和餐补银子加起来,大概也有近十两了。” 江莞莞笑着说完,见秦昭的脸色好转一些,继续道:“尤其是您的职田,这才是收入的大头。” 正三品官,职田可是相当不少了。 “按你这么估算,为夫一个月能有多少的进项?” 江莞莞笑了,秦昭名下的职田限额在四十顷,但实际上,没有这么多田地。就她从孙嬷嬷那里知道的,秦昭名下的田产,一年下来的总进项,就得上万两银子。 “侯爷又拿妾来说笑。您有多少田产,妾如今并不能说是完全知晓,但大概估算下来,一个月一千两的收入还是有的。” 秦昭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如此算下来,我一个月的进项,是超过咱们府上的支出的?” 江莞莞明白他的意思,表情微愁。 “侯爷,日子不是这样过的,而且账目也不是这样算的。您的人情往来不要银子吗?二爷那里不需要吗?年节的走礼打赏,都不要银子吗?老夫人信佛,一年下来光是给寺庙庵堂的香油钱就下千两银子了。 还有府上各位主子们的生辰、偶尔要办的宴会酒席、您再算算,若是按妾说的这个来,您的进项够用吗?” 秦昭微愣,这一点,他的确是没想到。 “但如今公中的银钱还算是充足,何必要削减?” “侯爷,如今银钱的确还算是充足,但是我们不能过一日算一日吧?况且,妾身提出来削减他们的用度,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逾制了!” 秦昭这次是直接呆住。 逾制了? “您是侯爷,老夫人是得了封赏的诰命夫人,自然有一定的礼制来约束。但是长房和二房,如今并无官身,按理说,他们都是庶民,哦,二爷是举人,很多东西,他们是不该用,也不能用的。” 江莞莞已经暗示地很明显了。 官场凶险,谁知道你的对手会什么时候,从哪一个点来攻诘你? 秦昭又是上直卫指挥使,这是正经的实权在握,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手上的这点权利呢,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江莞莞的这番话,果然是没有白说。 次日一早,秦昭便去寻老夫人说话,不足一刻钟便退出来,之后去了衙门。 而后,老夫人房氏便将各房的主子们都给叫过去了。 “老大家的,如今老三成亲了,估摸着这两日他给莞莞请封的折子就下来了,届时,侯府也算是有了正经的女主人。你今日便将钥匙和账册全都交齐了,该嘱咐的也都嘱咐妥当,莫要闹出事端来。” 汪氏手心一紧,面上却笑得十分温婉。 “是,母亲。儿媳早就将一应东西备齐了,只等着三弟妹来接手呢。” 房氏见她识趣,便满意地点点头。 至于二房,因为不掌家,而且二儿媳又是个性子软和的,房氏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日后,各院各房都按规矩来。今儿一早,老三就来跟我说了朝堂上的一些事,你们都回去各自检查一下屋里屋外的,不合规矩的东西,都尽快交还到公中。再有几日,宫里头会来人,莫要让人拿了错处,届时被治罪,我老婆子可不会护着!” 一席话,既是敲打,也是警告! 汪氏心头一震,这是三弟的意思,还是老夫人的意思? 她不着痕迹地将目光落在三弟妹身上,见她垂首不语,难不成只是巧合? 第34章 全部送到福熙堂 老夫人虽然不管家,但无疑是府中最有话语权的人。 她放出话来了,各房各院自然就开始自查。 二房屋里头的好东西也不少,这其中最得二爷秦庄喜爱的,便是一座置于榻上的玉屏风。 这座小屏风底座用的紫檀木,上面的主体便是白玉搭配紫檀木,更有一些地方用了黄金宝石做点缀。 屏风不仅用料考究,更重要的是做工精巧,上面雕刻的图案,那是活灵活现。 此物珍贵,原是圣上因秦昭立下的赫赫战功才赏下来的,据闻这般精巧之物,便是皇宫之中,也不过只有圣上和皇后的宫中才有,便是几位亲王都不得见。 圣上赏下此物的用意,便是想要告诉天下人,他对秦昭的看重和信赖,更是以此激励那些将士们,只要为国杀敌,立下战功,圣上自然不会小气。 可就是此物,在库房中放置两年后,也就只是在秦昭迎娶许氏时曾出现在他的书房里,再后来,有一次秦庄去找秦昭说话,看中了这东西,话里话外想要带走。 当时秦昭没同意,不是舍不得,而是顾虑着这是御赐之物。 但是隔天,秦庄就去求了老夫人,所以没多久,这东西便送到了二房。 眼下嘛,这东西自然是要送回的。 御赐之物,大多数都是要好好放置的,就算是可以用,也不是秦庄这个举人可以用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茶器摆件等等,不合礼制的东西,几乎是在每间屋子里都能找出来。 管家和各院的管事婆子们一起四处查找,不到一日,公中库房的那些空箱子,便又被填满了。 少了这些东西,长房和二房的屋子里,一时间显得空落落的。 汪氏还好一些,毕竟她只是孀妇,如今孩子们还小,她也不讲究这些排场,但是因为这么一清查,她屋子里头的一些个香料、首饰等物什也都要被收缴回去。 大夏朝对于女子的穿戴是有一定规制的。 比如说,什么品级的夫人,可以佩戴什么样的冠子;什么品级的官员女眷,衣服上可以用什么样的图案等等。 听起来好像是有些繁琐,但这就是事实。 寻常人家为了避免这些麻烦,都会在衣裳上面绣一些寻常可见的花卉,比如海棠花或者是梨花等等,如此定然不会出错。 花卉图案并不是随意选择的。 在大夏朝,宫廷等级森严,不同等级的人在穿着上有着不同的规定。 各种花卉按照宫廷等级分为王、后、妃、嫔、命妇等。比如,只有皇室贵族才能穿着绣有牡丹花卉的衣服。 因为这个,长房屋里头的一些漂亮的纱帐、大氅等等也被收走了。 经此一遭,汪氏浑身从里到外都透着无可奈何的气息。 她只是普通民妇,她丈夫死前连个品级都没有,属于流外的小武官,所以她此生的荣耀,如今只能寄托在儿子身上了。 秦昭再厉害,那只是她的小叔子。 日后若是再有功绩,秦昭可以为老夫人请封,也可以为江莞莞请封,但是绝对不会给自己的嫂子请封。 那成什么事了! 唯一还算是比较安静的院子,应该就是福熙堂了。 江莞莞不得不承认,秦昭这个男人虽然看似不在意,可是实际上,他后院的几个女人一直很守规矩。 而且两个女儿的穿戴也都很合适。 江莞莞看着东西被抬入公中之后,又再拿出单子,一一对照,最后将所有御赐之物,全部搬到了福熙堂的私库。 如今是她管家,也不需要请示。 毕竟这些东西都是圣上赏赐给秦昭的,她把东西收回来,再合理不过。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部分没有收回来,是因为在老夫人的庆安堂。 老夫人也是有诰命的,又是秦昭的母亲,所以这些东西放在庆安堂,或者是由老夫人用了,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江莞莞不会将老夫人那里的东西也收回来,否则就太蠢了。 而且她还特意从自己的嫁妆里挑了两样东西,亲自送到庆安堂。 而彼时,汪氏听闻这些好东西都被江莞莞给弄到了福熙堂的私库,自然是大为不满。 要知道这些东西一直都是存放在公中的,怎么能突然就成了私库里的? 汪氏没想过这些东西只有秦昭有资格用,而是觉得这是江莞莞故意借机把东西收为己用。 汪氏又再派人去证实,若是属实,她铁定要去老夫人那里告一状。 江莞莞带着东西来到庆安堂,先将自己做的事情一一禀明,然后才提到了这两样物件儿。 “这是我大表哥和大表嫂之前添妆送来的,我今日核对库房和单子,觉得这尊玉佛,最适合由母亲来供奉,我一介小辈,于佛事不通,若是请玉佛在库房里吃灰,又觉得是玷污了玉佛,还请母亲收下,莫怪儿媳自做主张才好。” 房氏瞧着这玉佛,真真是极好。 用料考究,而且精工细凿,一看便知出自大师之手。 房氏也不是傻子,沈家从商,不缺钱财。 这般大手笔添妆,自然也是想要搭上关系。 房氏笑道:“你有心了。这玉佛果然是温润,瞧着便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就是说呢!这样的好物件儿,放在儿媳那里才是糟蹋了。” 一番话,将房氏哄得那叫一个高兴。 身边的婆子将东西收了,房氏的眼神自然而然便落在了另外一个盒子上。 “这是?” “回母亲,上次房家舅舅那边来人,儿媳当时也没记全,只觉得看谁都脸生,但是记得侯爷说过,大舅舅早年也曾上过战场,听闻还曾为父亲挡过刀,如今年纪大了,旧伤痛作祟,大舅舅也时常寝食难安。 儿媳这里有一支百年人参,算不得多名贵,也不知于大舅舅的伤痛是否有效,所以特意带过来,请母亲做主。” 这百年人参显然不及那尊玉佛更值钱,但是在房氏眼中,这支人参比那玉佛却是珍贵了千百倍! 江莞莞一看老夫人这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老夫人眼里,她娘家人其它人或者没那么重要,但是这位大舅舅,绝对是老夫人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