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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四指马鲅

    赵宇正站在码头上,手搭在眉骨上遮着太阳,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睛往海面上张望。


    那艘二十五米的大船正缓缓靠向泊位,白色的船身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刺眼的光,船尾的浪花被压成一道细长的白线,慢慢地散开。


    张诚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也落在那艘船上,嘴角挂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船身擦着泊位的水泥沿停稳,缆绳从船舷上扔下来,阿和站在船头,利落地把缆绳在铁桩上绕了两圈,阿海在船尾做着同样的动作,两人配合得像是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第一个从船上跳下来的是阿宇。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短袖,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蹬着那双旧胶鞋,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站稳之后抬头就往码头方向看,一眼就看见了赵宇。


    阿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根,步子还没迈开就先喊了一嗓子:“赵宇哥!”


    赵宇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笑着应了一声:“阿宇!”


    阿宇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跑到赵宇面前的时候猛地刹住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拍他肩膀:“赵宇哥,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赵宇手已经搭上去了:“我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


    阿宇嘿嘿笑了两声,刚要说什么,赵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小子怎么越来越黑了?”


    这句话一出来,阿宇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站在原地,嘴角还维持着刚才咧开的弧度,但眼底那点亮光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肩膀一垮,嘴一撇,脸拉得老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乐意:“赵宇哥,我本来想跟你说,船上捕上来好几条章跳的,连我都是第一次见这鱼,想着你有口福了,结果你上来就说我黑。晚上不给你吃。”


    赵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站在旁边的张诚也愣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从阿宇脸上移开,落在阿宇身后的船舱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章跳?”


    阿宇转过头看向张诚,脸上的委屈还没收干净,但眼神已经亮起来了:“嗯,哥,八条,每条都有一斤多,大哥说这鱼现在少见了。”


    张诚听完,嘴角那点弧度明显加深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阿宇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高兴:“你小子运气不赖。”


    赵宇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阿诚,章跳是什么?听着跟跳跳鱼有点像,但你俩这表情,不像是普通鱼。”


    张诚收回手,看着赵宇,语气里带着几分科普的意味:“章跳是我们这边的叫法,学名叫四指马鲅,也叫午鱼、鯃鱼。在我们这里,有句老话叫‘一鯃二红鯋,三鲳四马鲛’。这四指马鲅排所有海鱼第一位。”


    赵宇听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排第一?比石斑还厉害?”


    “石斑是好东西,但真要论口感和地位,”张硕宇摇摇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在我们这边,老渔民和老饕心里,午鱼的地位是排在第一位的。你今天是真赶巧了。”


    赵宇咂了咂嘴,目光转向阿宇:“八条?都在船上?”


    “都在呢。”阿宇点了点头,脸上的委屈劲儿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大哥说了,这鱼不让别的船工碰,单独放着呢。”


    张诚看了阿宇一眼,又看了看已经停稳的船,抬脚往跳板方向走:“走,上去看看。”


    三个人踩着跳板上了船。甲板上还有工人在卸货,一筐一筐的渔获被抬上码头,潘伟没来,只有几个临时雇的工人在忙活,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


    大哥张志正蹲在船尾的水龙头旁边洗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诚和赵宇,先是朝赵宇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又看了张诚一眼。


    赵宇走到大哥面前,弯腰伸出手:“大哥,好久不见。”


    大哥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握住赵宇的手晃了一下:“来了?待几天?”


    “待两天,明天跟着出海玩一趟。”


    大哥点了点头:“行,明天天气不错。”


    张诚站在船舱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转回身来:“大哥,鱼呢?”


    大哥看着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问,叹了口气,朝船舱方向努了努嘴:“没搬走,给你留着呢。阿和特意放冰上了。”


    张诚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站在船尾正在收拾渔网的阿和喊了一声:“阿和,鱼拿过来我带走。”


    阿和直起腰,把手里的网纲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钻进船舱。没过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网兜,兜里装着几条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走到张诚面前,把网兜递过来:“诚哥,都在里面了。”


    张诚接过来掂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网兜里的鱼,然后转头看向正站在阿和旁边整理缆绳的阿海:“阿海,你一会和阿和一人拿一条回去,让你爸和你妈尝尝鲜。”


    阿海愣了一下,手里的缆绳停了:“诚哥,这是好鱼……”


    “多好也是人吃的。”张诚摆了摆手,“晚上我爹也去镇上吃饭,让陈婶子跟叔做自己的饭就行。回头我再给阿和家留一条。”


    阿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点了点头:“哎,知道了。”


    张诚又看了阿和一眼:“阿和,你也一样,拿一条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


    阿和站在那儿,手里的网纲还没完全放下来,听完这话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诚哥,谢了。”


    “谢个屁。”张诚拎着网兜转身就往跳板走,“收拾完了去收购站集合。”


    阿宇跟在张诚身后下了船,赵宇走在最后,临下跳板的时候回头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一会见啊。”


    大哥朝他挥了挥手:“一会见。”


    三个人沿着码头往收购站的方向走,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湿渔网的气味,混着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热浪。


    赵宇走在张诚旁边,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网兜上,鱼还在微微摆动尾巴:“这鱼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吃?”


    “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张诚头也没回,“我说一百句不如你吃一口。”


    收购站的门半开着,空调的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在门口形成一小片清凉的空气。


    张诚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国良正坐在茶台后面,手里端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喝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张诚,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网兜,最后目光落在了跟在后面的赵宇身上,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笑意,放下了茶壶:“哎呦,小赵来了?”


    赵宇赶紧快走了两步,弯腰打了个招呼:“叔,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潘国良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张诚手里那个网兜,见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不由得笑了一声,“你小子捡钱了?这么高兴?”


    张诚走到茶台边,把网兜放在桌面上,伸手把口子打开,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鱼身:“叔,你看看这是啥。”


    潘国良放下茶壶,探头往网兜里看了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嘴角也扬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呦,午鱼。你小子运气确实好,这鱼现在可不多见了。”


    赵宇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听潘国良也这么说,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叔,阿诚刚才和我说了半天这鱼多好多好,真有那么神?”


    潘国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几条鱼上,语气不紧不慢:“这鱼啊,鱼肉极细嫩,油脂均匀,没有细刺。清蒸最鲜,鱼汤放凉了会凝成鱼冻,你吃一口就知道什么叫入口即化。沿海这边有个说法,老人、产妇滋补首选就是这个鱼。”


    他伸出手,隔着网兜的缝隙指了指鱼胸鳍的位置:“你看这鱼胸鳍下方长出四根细长的软鳍条,像手指一样,所以叫四指马鲅。这是它独有的特征,一眼就能认出来。阿诚可没忽悠你。这鱼的确是好吃。”


    赵宇听完,目光在那几条鱼身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张诚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信了”的意味:“那今天确实有口福了。”


    张诚已经把网兜重新扎好了,抬头看向潘国良:“叔,这鱼我留两条给阿和阿海,剩下的六条晚上咱们开开荤。我马上给我爹打电话,让他过来。”


    潘国良点了点头,站起来,伸手拎起那个网兜:“鱼给我吧。这鱼不能去海味楼做,他们那儿的大厨手艺还行,但处理这种鱼的火候差一点。我常去的那家馆子,老板手艺好,离得也近,我拿过去让他做。”


    张诚点了点头:“行,那麻烦叔了。”


    “麻烦什么。”潘国良已经拎着网兜走到门口了,“你给赵宇倒杯茶,别让人家干坐着。”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张诚在潘国良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和赵宇各倒了杯茶。赵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收购站里扫了一圈:“伟哥呢?”


    “后院点货呢。”张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一会儿就过来了。”


    他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老爹张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老爹中气十足的声音:“喂?”


    “爹,晚上别自己做饭了,来镇上吃。”


    “镇上?”张建国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那边有谁来了?”


    “赵宇来了,阿宇他们也回来了带了几条好鱼。潘叔拿去常去那家馆子让老板做了,你也来,正好跟潘叔喝两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张建国的声音:“行,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赵宇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给你爹带的那盒茶叶,你记得让他带回去。”


    “忘不了。”张诚放下茶杯,“一会儿他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两人正说着话,后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潘伟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本进货单,另一只手捏着半根烟。


    他看见赵宇坐在茶台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就绽开了:“哟,你俩提前回来了。”


    赵宇站起来:“刚到这。”


    两人寒暄了两句,潘伟看了一眼茶台边上那个空网兜,又看了一眼张诚:“午鱼?”


    “八条。”张诚靠在椅背上,“留了两条,剩下六条让潘叔拿去做晚饭了。”


    潘伟听完这话,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表情顿时变了一下。他把进货单往柜台上一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就给我留了两条?八条午鱼,哪怕留一半给市里那帮老板长长眼,也能给收购站拉点名气。”


    张诚翻了个白眼:“这两条阿和阿海的,你的一条没留,赵宇来了一趟,连口鲜的都没吃上,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赵宇坐在旁边,听见这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点……暖。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股暖意,张诚已经站起来,转身往收购站里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赵宇一眼:“走,带你去看点东西。”


    赵宇放下茶杯站起来,跟着他往后院走。潘伟还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手里的进货单。


    后院有一间小屋子,门是铁皮的,锁是新换的。张诚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赵宇先进去,自己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伸手拉了一下门口的灯绳。


    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赵宇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箱子,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


    “我靠。”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看了看最外面那箱酒上的标签,又直起身来,转过身看向张诚,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你这是……买这么多酒干嘛?”


    张诚走进来,在他旁边站定:“过些日子大哥结婚,备的酒。这里面大部分是普通的五粮液和飞天茅台,办酒席用的。”


    赵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数了数,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前,目光落在那几个黄色的纸盒上,伸手拿起来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转身看向张诚,眼睛都瞪大了:“我操,小白龙?你连这个都囤了?”


    张诚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你也认识这个?”


    赵宇把酒盒放回货架上,转过身来:“你瞧不起谁呢?京城的货基本都是崔胜杰我们几个扫荡的,这酒刚出来那阵子我就见过。这玩意儿现在京城已经不好买了。”


    张诚“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恍然的意味,最近也没问问老包收了多少……


    赵宇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几箱小白龙,又抬头看了看张诚,问了一句:“你屯了多少?”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赵宇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很:“晚上喝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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