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吉普车准时停在门口。


    许灿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人。


    她听见外头有动静，擦了把手，从厨房探出头。


    邱书贞正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军绿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人晒黑了不少。


    一个月的抗洪，是实打实的把人磨得有些憔悴。


    “邱书记，回来了！”许灿笑着迎上去。


    邱书贞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许通知，辛苦你照顾韧舟。”


    “应该的。”


    许灿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您先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邱书贞点点头，目光越过许灿，落在院子里。


    霍韧舟坐在轮椅上，在老槐树斑驳的树荫下朝这边看过来。


    邱书贞站在那儿，一时没动。


    她走的时候，这个院子是死气沉沉的。


    那时候霍韧舟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谁敲门都不应。


    偶尔她推门进去，看见儿子靠在床头，眼神空洞洞的，像一潭死水。


    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听见轮椅响动，跑出来一看，霍韧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厨房，手里攥着一把刀。


    她吓得腿都软了，扑过去把刀抢下来，母子俩在黑暗里僵持了很久。


    最后霍韧舟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妈，你让我走吧。”


    那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霍韧舟坐在槐树下，微微低着头，阳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从前的冷漠。


    邱书贞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着什么似的。


    “韧舟。”


    霍韧舟抬起头，眼神再不似之前那般空洞无光。


    “妈，你回来了。”


    邱书贞蹲下来，仔细看着儿子的脸。


    “好些了。”


    她声音有点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伸手想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怕儿子躲，怕儿子皱眉，怕自己一碰，又把那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碰裂了。


    霍韧舟看着母亲缩回去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腕，慢慢拉到自己的脸上。


    “妈。”


    邱书贞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霍韧舟没说话，就那样让她靠着自己，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许灿站在厨房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回去炒菜。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也要哭。


    排骨汤盛进大碗里，红烧肉烧得油亮，清炒时蔬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碟子凉拌黄瓜。


    许灿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


    邱书贞洗了脸出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精神好多了。


    “小许同志，你这手艺也太好了。”


    她看着满桌子的菜，忍不住夸。


    看来这段时间霍韧舟被照顾的不错。


    许灿笑着说：“您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邱书贞的目光一直在儿子身上转。


    许灿不爱吃肥肉，夹了一块红烧肉，把瘦的吃了，肥的堆在碗里。


    霍韧舟很自然的伸筷子把许灿碗里的肥肉夹走。


    两人自然的好像排练过很多次。


    邱书贞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吃完饭，许灿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


    邱书贞正坐在沙发上跟霍韧舟说话，看见许灿过来，笑着招呼她坐下。


    “小许，来，坐这儿。”


    许灿坐下来，手指绞了绞衣角。


    “邱书记，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邱书贞看她神色认真，坐直了身子，“你说。”


    许灿把自己救了梁首长、得了考试机会、今天上午参加市医院招工考试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如果考上了，我就要去医院上班了。”


    她看着邱书贞，声音很轻。


    “所以来问问您的意思，我还能在这儿干多久，您心里也好有个数。”


    邱书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许灿，眼里有欣慰，也有不舍。


    霍韧舟如有如今的变化都是许灿的功劳。


    照顾一个瘫痪的病人实属不易。


    她舍不得。


    可她知道，舍不得也得舍得。


    一份医院的工作，跟护工比起来，那是天地之别。


    人家姑娘年轻，有本事，她不能拦着人家的路。


    “这是好事儿啊。”


    邱书贞笑起来，拍了拍许灿的手，“好事儿，阿姨替你高兴。”


    许灿鼻子一酸，“邱书记...”


    “你什么时候去上班？”邱书贞问。


    “还没出结果，得过几天才知道。”


    “行。”


    邱书贞点点头。


    “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等医院通知来了，你再去报到。


    这些天的工钱，我照常给你算。”


    其实许灿心里也舍不得，毕竟是这份工作挽救了自己下乡惨死的命运。


    而且在霍韧舟身边待了这么长时间，她对他也有感情了。


    换一个人来照顾，她也不放心。


    但医院的事情终究是不能瞒着邱书记的。


    迟早都的说，如果邱书记愿意让她留下来，那她就继续留下来照顾。


    如果觉得她一个人兼顾不过来，不放心的话，那她就只能离开。


    如今说开了，她心里虽然不舍，但也算是有了定论。


    等医院的工作落实了，自己就从这里搬走。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许灿站起来去厨房收拾。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霍韧舟也正好朝她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霍韧舟没说话，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


    夜深了，邱书贞去洗漱，霍韧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许灿说要走。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韧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毯子盖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这双腿，再也不能站起来。


    他早就想通了这件事，想通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可他没有想过，亲耳听见她要离开后，居然会这么疼。


    她要走了，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霍韧舟闭上眼，手慢慢攥紧了毯子。


    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落在地板上，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