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是个极其没有耐心的大胡子男人。
穿着油腻蓝布工作服，拿着割肉刀在抹布上擦了一下。
等了两秒还没人吭声，他眉头一拧，那双牛眼鼓起来，凶神恶煞地瞪过去。
“买不买了还...”
话音卡在嗓子眼里。
对面停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年轻男人，正盯着案板上的肉犯愁，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售货员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那股子凶劲儿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子瘪了下去。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放，嗓门也收了，粗声粗气硬是压出了几分和缓：“同志，你要买点儿什么肉？”
这是他自早上开门以来说的最轻声细语的一句话了。
跟他那五大三粗的模样搁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霍韧舟被赶鸭子上架。
前头是售货员那张笑得不太自然的糙脸，后头是排队等着买肉的人，一双双眼睛看着他，他也不好意思再磨蹭。
“...来半斤排骨。”
售货员手起刀落，还专门给他多割了肉少割了骨头。
称重的时候也尽量把秤杆往上翘了翘。
许灿趴在门边儿上欣慰的攥着手。
霍韧舟买完肉转着轮椅从队伍里出来的时候，正巧对上她一脸笑吟吟的模样。
“霍同志，你做到了，你现在完全没有生活障碍了。
买的肉比我买的还好，你真棒。”
霍韧舟不想理她。
“你不是上厕所去了？”
许灿厚着脸皮嘿嘿笑了两声。
“我突然又不急了，走咱们回家去做糖醋排骨去。”
经过家属院的一路上，遇到人许灿就要停下来聊上两句。
霍韧舟已经麻木了。
他手里抱着肉，听着许灿跟别人炫耀他怎么买到肉又多骨头又少的排骨的。
“呦，小霍同志这么厉害呢？”
许灿一脸骄傲。
“那是，我们霍同志棒着呢。”
那人不知道怎么想的，提了一嘴。
“那下次买肉，也借给我使使呗。”
许灿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把霍韧舟往自己背后藏。
“那可不行，霍同志是许灿专属，概不外借。”
那婶子笑笑没当真，“行，那你们回去做饭去吧，我也回去把菜地翻一翻。”
许灿推着霍韧舟往家走。
霍韧舟还因为刚才她那句许灿专属久久没能回神。
他...是许灿专属？
霍韧舟垂下眼，攥着盖在腿上的毯子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心里头有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紧接着，一股热乎气从胸口蔓延开来。
许灿做菜的时候，霍韧舟依旧被推到厨房门口当监工。
许灿时不时的还跟他聊上几句。
现在的霍韧舟不会再像之前一样，许灿说什么他都别着头不应答。
如今就算聊到他没想好要怎么回答的话题时，他也会认真思考后给出回应。
糖醋排骨出锅，糖色诱人，香味霸道的直往鼻孔里钻。
许灿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盛了两碗饭端上桌。
“霍同志，吃了我烧的糖醋排骨，保证你念念不忘，吃了上顿还想下顿。”
她夹了一块到霍韧舟碗里，笑着等他的评价。
霍韧舟不打算扫兴，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糖醋裹着肉的香味在口腔中绽开，刺激着他的味蕾。
“嗯，好吃。”
许灿这才放心，“是吧，我没骗你，好吃你就多吃点。”
两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的没憋住笑，噗呲一声破功。
正吃着饭呢，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问，霍营长在家吗？”
许灿去开门。
“你们是？”
门外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我们是霍营长的战友，来看看他。”
许灿不确定霍韧舟愿不愿意见面，于是让两人在门口稍等了一会儿，先进去问过霍韧舟再说。
霍韧舟的表情紧绷，但还是松口，“让他们进来吧。”
两个军人手里提着黄桃罐头和饼干，有些拘禁的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在看到霍韧舟不能动的双腿的时候，眼眶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两个晒得黝黑的大块头就当着霍韧舟的面抱头痛哭起来。
许灿：...不是，你们怎么就哭上了？这样显得我很不合群。
她给两位客人倒了水，端着自己的饭碗到厨房吃去了。
霍韧舟和昔日战友叙旧，她杵在那里显得有些多余。
厨房这个位置好，不打扰又能观察霍韧舟的状态。
要是他状态不对，许灿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并且冲出去。
两个大黑块哭的嗷嗷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霍韧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深呼一口气开口。
“别哭了，大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泪，哭什么哭？”
他不喜被探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愿意面对这种场面。
两个大黑块憋住声音，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抖动着。
“营长，我...我难过啊，我忍不住啊。
呜呜~”
霍韧舟感到深深的无力感，他坐在轮椅上还得去安慰两个活蹦乱跳的家伙。
“我都没哭，你哭啥，我还没死呢。”
这下两个大黑块彻底止住了哭声，这么凶，还是他们的营长没错。
其中稍微矮一点儿的军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红邻巾交给霍韧舟。
“营长，这是来娣的红邻巾，收拾遗体的时候她一直攥在手上。
我知道你一直自责没能救出来娣，所以就把这个带过来给你。”
红邻巾被交到霍韧舟手里，他整个人都变得僵硬，受伤的腿开始小幅度的抽动。
许灿察觉到不对劲，准备出去，结果听见霍韧舟说。
“她当时喊着叔叔，让我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可我...却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她咽气前还对我笑，她...
她说想去天安门看升旗，她还没去过首都...”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可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无声无息地砸在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让半点声音泄出来。
可肩膀还是撑不住了，一耸一耸地抖起来，整个人蜷在轮椅上，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