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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龙山八岭,天子在焉

    第379章龙山八岭,天子在焉


    且说,由邓芝统率,自临沮南来的这一支汉军成功在曹营西北十五六里外的八岭山扎下了营寨。


    而大约半月以前,桓范曾经向曹休提出过建议,希望曹休分出一校占据八岭山以为缓冲,被曹休以『分兵乃兵家大忌』所拒。


    毫无疑问,桓范之所以会建议曹休分兵盘踞八岭山,便是因为他早就亲自到那里查探过地形。


    彼处纵岭八道,蜿似游龙,乃是江陵平原上少有的丘岭高山群,于平原远望,则如巨龙游于云中,楚人云其上有龙气,谓之龙山。


    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王公贵族古墓置其上者不计其数,据传有十八位楚王埋在山中。


    亏得曹操的摸金校尉未曾摸到这里,所以这些古墓得以遗存,荆州士人常至龙山八岭踏青,江陵民人也常到山上伐柴采薪。


    而这八岭纵横交错,南北绵延大约十六七里,东西宽有十余里。桓范见以巴人为主要战力的邓芝军竟然来到此地扎营,顿觉不妙。


    又因近来听闻此山有龙气,自忖一旦让蜀人在山下立稳脚根,莫说什么山岭丘陵适合巴人作战,单是在谶纬卜筮等神秘学意义上,也于大魏军心有不利处。


    所以他才主张,要趁邓芝军还没有在八岭山下立稳脚跟之际,主动出击先把邓芝军吃下。


    「大司马,邓芝所部号称两万,实则战兵不过万余,其中至少七八千巴蛮,一两千轮戍役卒,最多两三千堪称精锐,此乌合之众耳!


    「而我军在江陵者,精锐八千,战者三万,或以堂堂之阵邀击之,或趁其营寨未稳直破其营,战,则必摧枯拉朽!」


    曹休自觉桓范所言有几分道理,却也并不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持节监军的辛毗。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辛毗作为监军天使,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天子的权柄,在战与不战的关键抉择上一定要发表意见的。


    「军师未免太过轻敌了。」辛毗仍旧反对。


    「巴人虽是蛮夷,不通战阵,却有几分骁悍凶勇。


    「其众新至,其气正盛,八岭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一旦往攻,彼遁入山谷,我大军数万铺展不开,为其所趁,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彼遁入山谷,则我焚其粮草,烧其积聚,其已败矣!」


    被人私下戏笑为『老慷』的桓范,仍旧以一副老愤青的形象据理力争,颇有些脸红脖子粗之态。


    辛毗则是摇头连连:「蜀人来犯,势在必取。


    「我大魏有深沟高垒而不固守,却要出寨与其浪战?愚私以为此兵法所不取也。


    「不如待其强攻我军营寨,我等待其伤亡疲惫,再出营逆击之。


    「此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彼远来攻我,岂有我坚守寨寨有优势?


    「再则,如今寒冬腊月,只要彼辈敢来攻我,不出两个时辰便要精疲力尽,冻伤冻毙者有之。


    「而我固守营寨,以逸待劳,岂有不胜之理?」


    「辛监军此言差矣!」桓范怒目大睁,正视辛毗。


    「辛监军何以见得,蜀寇就一定会来犯我营寨?


    「他们就不能在八岭山固守待机,伺春江水暖再战?」


    言及此处,他环视四座:「诸位应该也已经感觉到了,近来江陵气候已然趋暖,蜀人一旦在八岭山扎稳营寨,待春暖后再战,我大魏又将如何?


    「冬春之交,江南瘟疫渐生,将士疾病者多。


    「当年太祖皇帝正月军于淮南,与吴人相持一月,孙权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


    「太祖遂率师北返,此太祖知天时不利北人也!


    「是以不能再固守不战!


    「固守不战,是示怯也!


    「在蜀军面前示怯,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而堕我士气!


    「士气一堕,再坚固的营垒,也守之不住!


    「诸君难道忘了?


    「去岁蜀军东进长安时,曾一夜攻破司马仲达渭水坚寨!


    「彼辈攻城器械颇得机巧精锐,若赵云以此强攻我营垒,而我士卒丧气,说不得如司马仲达,一日之内就寨破军溃!」


    说到此事,众人为之凛然。


    就算司马懿被一夜破寨是司马懿太菜,是种种巧合。


    那么今年蜀军攻破铁索江关,拔沉江铁锥,一日破巫县,一日夺夷陵,一夜拔陆浑,也已经证明了蜀人在夺城夺关上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能力。


    桓范深吸一气,继续向帐中诸将分析道:「诸位,蜀军此来有三弊。


    「其一,天时不利。


    「寒冬腊月,野外扎营,士卒冻伤冻毙者必多!


    「其二,指挥不协。


    「邓芝老生而已,非是蜀国宿将猛将,巴人蛮夷,又难约束,必不能与其一心!


    「其三,蜀军分驻八岭丶江陵两地,其势分散,首尾难顾,正是各个击破的良机!


    「我军有一劣!


    「我江陵大军粮草不过一月支用,后续仍需自汉津转运。


    「蜀寇巴蛮最擅轻军袭扰,辛监军岂不见蜀人去年深入洞庭,沉吴人粮草十余万于大江?


    「若邓芝在八岭山立稳脚跟,再分遣小股巴人精锐,自别处绕我背后袭我粮道,我三万大军五万人马岂不坐以待毙?!」


    桓范言罢扫视帐中诸文武,道:「更关键的是,魏延攻破陆浑丶迫近洛阳的消息,如今营中尚能封锁。


    「可时日一长,蜀人细作必会往我军散布谣言,届时军心一乱,士气一沮,这仗还怎么打?!」


    此言一出,帐中文武顿时骚动。


    几位名号将军交头接耳,曹爽丶秦朗丶夏侯献等几名年轻宗室也面色难看。


    陆浑失守的消息,他们近日才从曹休口中得知。


    且被严令,务必守口如瓶不得外传,还须加派人手,提防蜀人细作与外出樵采的士民接触。


    「肃静!」曹休喝令。


    帐中闻令,渐渐安静。


    但气氛显然已经压抑起来。


    「未将以为桓军师所言有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夏侯献。


    这位年轻的宗亲不过三十出头,跟曹爽一样,这次被曹叡派到军中刷资历来的。


    「大司马。


    「去岁关中之失,今岁吴人大败,导致军中不少将士见蜀人来,士气便有所不振。


    「若再龟缩不出,士卒必生怯战之心,以为我大魏弱于蜀也,确如桓军师所言,当趁蜀人偏师立足未稳之际予其以迎头痛击!


    「纵不能彻底将其击溃,一场小胜亦能壮我士气!」


    曹休闻得此言,沉默颔首。


    「蜀人用兵,向来诡诈。邓芝所部看似以七八千巴蛮为主力,然焉知不是诱饵?」向来谨慎寡言的秦朗站了出来。


    他乃曹操养子,生母杜夫人曾是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后被曹操纳为妾室,虽非曹姓,却因稳重有姿容而深得曹叡信任。


    曹休这时候却摇头表示了反对:「自邓芝自临沮出兵以来,斥候反覆打探,观其行伍营寨,所来兵民确实不过两万之众,甚至极可能还不足两万之众。


    「其中巴人占七八千消息确切,剩余可战者至多至多不过七八千,蜀人精锐一在魏延,二在赵云,区区邓芝,还能有什么精锐?


    「谓其有饵,此畏敌如虎,庸人自扰也!」


    秦朗听到曹休此话,顿时,缩回席上再不言语。


    曹休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以为桓军师之言可也。


    「邓芝与赵云虽看似互为掎角,然赵云后有吴军,能北来的兵力至多不过万余,当先击破邓芝一军,则蜀人之势自相瓦解耳。」


    辛毗却是追问:「两军交战,不可卒解,若我军出攻邓芝,短时间内不能取胜,亦难退却,赵云趁此时袭我后军,又当如何?」


    曹爽此时看了看曹休神色,思索两息后插话道:「辛公怕是多虑了。


    「朱然丶吕岱四万吴军就在江陵左近,赵云安敢倾巢北的攻我?」


    「这正是问题所在!」辛毗声音愈发高亢起来,「吴人可信吗?上月江陵之战我军坐视蜀吴相争,若见我大魏不能取胜,今日他们未必不会袖手旁观!


    「大司马,老臣之见。


    「仍须待赵云北上,纵其与邓芝合兵一处,再诱其强攻我军营寨。


    「我大魏以逸待劳。


    「若吴人来,则待其疲弊再出寨迎战,与吴军前后夹击。


    「若吴人不来,则继续固营守寨待其自溃,此为万全之策!


    「至于先击邓芝,必欲取胜,非出精锐速战速决不可。


    「如此,恐就中了蜀人田忌赛马之策!


    「使我大魏精锐与蜀偏师作战,乃以我军上驷对其下驷。


    「待赵云留一军牵制吴人,再率蜀军真正的精锐北来,我大魏上驷已出,该以何抵挡蜀之上驷?!」


    桓范却忽地冷笑起来:「那就更要先打邓芝!


    「先破邓芝,断蜀人一臂,沮蜀人之气!再携胜威迎战赵云!


    「吴人最是势利,见我军胜,则陆逊丶朱然丶吕岱才会全力出兵!否则必坐山观虎!」


    他忽然以手指向西北:「诸位可知八岭山在楚人眼中是何地也?楚人谓之龙山,云其上有龙气!今蜀人占山立寨,军中多有信鬼神者,一旦种种流言四起,说什么蜀人得龙气相助如之奈何!」


    帐中诸将多是中原人,对荆楚之地的神秘传说本就半信半疑,此刻听桓范提及龙气,脸色都不太好看,当年刘焉闻益州有天子气,于是去了益州,最后益州果然出了个天子,这事人所共知。


    「荒谬!」辛毗拍案而起,「为将者当信兵势,岂能惑于鬼神之说?桓军师也是读圣贤书之人,怎可在军妄言怪力乱神!」


    「监军!这不是怪力乱神,这是军心!」桓范寸步不让,「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不察天时丶地利丶人和?龙气确实虚妄,但士卒信之,便是实祸!」


    他转向曹休,恳切道:「大司马!


    「昔光武皇帝信谶纬而定天下,并非因谶纬如何灵验,而是因天下人都信纬!


    「今日之战亦然,巴人擅山地作战是真,八岭山利于守御是真,蜀人占此地而士气高涨是真!这些真加起来比什么龙气都可畏!」


    辛毗摇头连连:「桓军师。


    「我们在这里争论战与不战,可曾真正想过,此战目的何在?


    「是为退敌?是为制胜?


    「愚私以为,是退敌也!


    「不使蜀得江陵,则天下大势人心仍在我大魏!至于能不能在此击败蜀寇,并不重要。


    「而若为退敌,固守待机即可。


    「唯克敌求胜,才须先制邓芝。


    「眼下朝廷与陛下意思很明白。


    「持重,持重!」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曹休长出一气,最后道:「监军言之有理。


    「陛下的确嘱我持重。


    「但江陵局势瞬息万变,若一味拘泥持重,错失战机,岂不辜负陛下重托?


    」


    争论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桓范丶夏侯献等人仍旧主战,认为应当趁蜀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既可打击敌军士气,也可威逼吴军协同作战。


    辛毗丶秦朗等人依然主守,主张固守营寨,等待赵云北上后再与吴军合击,或者乾脆等蜀军粮尽自退。


    曹爽态度暖昧,时而支持桓范,时而又觉得辛毗言之有理,他虽是曹真之子,曹氏下一代的中坚,但论军事才能远不及父,更多是在揣摩曹休的心思。


    而曹休自己,内心则剧烈挣扎。


    从情感上,他当然渴望一战。


    大魏雄师,曹氏精锐,岂能畏蜀如虎?


    去岁关中惨败的耻辱尚未洗刷,如今若再示弱,他曹文烈还有何面目统领诸军?


    但从理智上,他又确实有那么几分忧心。


    夏侯渊战死汉中,太祖曾言,『为将当有怯懦时』。


    此战若败,非但是他自己,整个曹氏在军中的威望都将遭受重创,到时候大魏朝廷还能仰仗谁?


    他只能赢,他必须赢。


    「大司马。」另外一名大司马军师赵俨此时开口,「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休昂首:「伯然但说无妨。」


    赵俨缓缓道:「战与不战,其实不在邓芝,而在赵云,不在我军,而在吴军。


    「朱然丶吕岱丶陆逊合吴军四万,才是此战关键。


    「他们若真心击蜀,则我军可以放心出击。


    「他们若心怀鬼胎,则我军一动便危如累卵。」


    「所以伯然的意思是?」曹休眯起眼睛。


    「我建议双管齐下。」赵俨道。


    「一方面,整顿兵马,做出决战姿态,既可威慑蜀军,也可向吴军展示我军决心。


    「另一方面,再派能言善辩之士过江,再与朱然深谈,务必探明吴军真实意图,务必使其与我大魏约定共进同退。


    「若其再首鼠两端,欲收渔利,我大魏不过败军,而吴国亡矣!」


    桓范皱眉冷哼一声:「战机转瞬即逝,待与吴人谈妥,邓芝早就在八岭山站稳脚跟了!」


    「那就边谈边打。」曹休突然道。


    众人俱是一愣。


    曹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从己方营寨划出,最后在邓芝营寨外五六里处停下:「明日,我亲率大军两万,在此列阵。蜀寇若敢出营野战,便与其堂堂正正一战!若其固守不出,我便示威而还!」


    「大司马三思!」辛毗急道。


    「辛公休要多言!」曹休将辛毗的话打断,不论颜色还是声音都终于透出股狠劲。


    「区区蜀人,平原野战,我大魏王师何惧之有?


    「况且,我列阵处距大营仅五六里,两千精骑瞬息可至,蜀军若真敢出营来犯,正好合围歼之!」


    桓范与辛毗两人不由愕然相觑。


    曹休的意思,既不听桓范之言直接去捅邓芝营寨,又不听辛毗之言固营守寨。


    毫无疑问,确有几分可行。


    谁的计策没有几分可行呢?


    此时没有对错,只有抉择。


    假使邓芝真敢出兵野战,确实不须惧之,只要不追入八岭山中,赵云即使北上,到时候也仍有不少转圜的余地,而一旦吴军趁其后,那么战机便来了。


    曹休环视帐中诸将:「我意已决。


    「焦彝丶蒋班丶张旷丶毛衍丶曹爽丶夏侯献——你几人率本部兵马明日随我出阵。


    「秦朗,你领五千人马留守大营,戒备赵云方向。


    「赵军师,你负责与吴军联络,务必让朱然明白,此战若败,吴则亡国矣!


    「唯!」帐中文武先后应声。


    辛毗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拱手道:「既如此,请大司马许老夫同往阵前。老夫虽年迈,尚可持节击鼓,为王师助威。


    曹休深深看了辛毗一眼,点头:「有劳辛公了。」


    诸文武退下后,曹休回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写道:


    『臣休谨奏:蜀寇已至,屯于臣营西北二十里之八岭山。』


    『臣本欲固守,然势不容人,若不出战示强,恐内外生变。』


    他停笔,沉思片刻,继续写道:


    『故臣拟明日腊月廿八,亲率大军两万列阵敌前,示威以定军心,观变而伺战机。』


    『若蜀军怯战不出,臣当全师而还,凭寨坚守。』


    『若彼敢犯锋,臣必奋力击之,以振大魏军威。』


    『吴军朱然处,已遣使联络,其心虽然难测,然臣自持根本,不假外求。』


    写罢,他用上大司马印,唤来亲兵:「六百里加急,送宛城,转呈陛下。」


    与此同时。


    八岭山下,刘禅缓步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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