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章 我未壮,壮则有变! 蜀都。 宫城。 漏尽更阑,诸殿皆寝。 惟前朝宣室,灯火幢幢。 一夜未眠的刘禅躺在榻上,叉手胸前,英气未失的脸上,眼神虚焦。 不过是兴之所至,买一张传说中为了悼念『姜维死,汉遂亡』而定价263元的西成高铁票。 从丞相一生未能得见的长安,来到北伐的起点,给丞相送了捧花,随一幅铺满了『丞相保重』弹幕的画。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麽就穿越了?! 因为他也叫刘禅? 因为某些b乎网友许给丞相或十万或百万的大学生? 抑或因为他的长相竟真与那扶不起的刘阿斗别无二致? 总之,昨日于榻上醒来后,所有人都呼他陛下没错。 而他于惊疑中唤人取来铜鉴,发现镜中人除多了一头长发乌黑外,全然就是他原来模样。 甚至于,就连胳膊上接种卡介苗留下的疤痕,在属于刘阿斗的那份记忆里,都是生来便有的胎记。 于是乎,刘禅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穿还是魂穿。 若说身穿,这一头如瀑长发怎麽来,这融合自刘阿斗的语言文字系统与断断续续的记忆怎麽来? 可若说魂穿,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子又似乎确实是自己的。 但不论如何,经过一夜思量,刘禅总归是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最后又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要「御驾亲征」,尝试挽回马谡导致的危局。 毕竟,虽不知是哪位大能在考验他,但大概丶或许丶一定是察觉到他身上的某些东西,所以才天降猛男,希望他来完成某些if线的使命吧?! 总不能随机挑个圣质如初丶赤子之心的穿越者,重蹈一次斗帝覆辙? 如此想着,实在教他有些跃跃欲试,生出些许信心来。 再者,且不说什麽三兴炎汉,也不说什麽五胡乱华。 纵是单只为了把生死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至当那仰人鼻息战战兢兢的安乐公,他也该主动做些什麽! 他必须主动做些什麽。 所谓『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这两京一十三州的担子,他刘禅暂且代斗帝挑下了。 最差的结果,无非便是人死卵朝天嘛! 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作常道乡公生! 死便死了,唯一怕的,就是…死得痛苦。 但即便如此,这位取代了斗帝的年轻天子还是下定了决心,壮胆自勉道:待事不可济时,提前寻个舒服的死法就是。 所谓『我未壮,壮则有变』。 「为什麽」要亲征,是毫无疑问且暂时不可动摇的。 接下来就是「怎麽做」。 按刘阿斗那份记忆,今日该是建兴六年二月廿一。 丞相于上月收到司马懿果真出兵新城,攻讨孟达的消息后,迅速兴兵北上,开始了第一次北伐。 既然曹魏此时最能打的司马懿,已被丞相施计引到东边,那麽毫无防备的拢右之地,试问有谁能挡住丞相兵锋?! 有。 马谡(su)。 『魏以汉昭烈既死,数岁寂然无闻,是以略无豫备』; 『而卒闻亮出,朝野恐惧,于是天水丶南安丶安定皆叛应亮,关中响震,朝臣未知计所出』。 穿越前刘禅每读书至此,往往遗恨非常,耿耿于怀,以至于此时一想到马谡,这段文字便跃然眼前。 能不遗恨吗? 能不耿怀吗? 季汉若想克复中原,还于旧都,如今几乎是唯一的时间窗口! 还有比此时更加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吗? 若非马谡街亭之败,那麽丞相极有可能尽收拢右之地,则北伐最大的阻碍——粮道,将迎刃而解! 为何? 因为曹魏自雒阳运粮至关中,粮道拢共一千二百里! 其间,从雒阳至三门峡的三百里黄河水道,两岸是悬崖峭壁,原始森林,河中则暗礁密布,水流湍急,是几乎无法航运的死亡补给线! 这三百里补给线,天下一统时,是关中政权抽血天下的最大阻碍;天下分裂时,又是熬得关东政权『将军白发征夫泪』的噩梦。 不知多少航人在此沉河,不知多少纤夫于斯坠崖,背后更不知有多少『以逃亡报,捕其父母妻子』导致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历朝历代使尽浑身解数,开道凿渠,积千年之功,却直至关中不再适合建都都未能解决。 曹魏能解决? 显然不能。 那就只能走三百里陆路,凭白消耗掉四五成粮草,等过了三门峡,再下河,逆流而上九百里。 而汉军若得陇右呢? 自天水运粮出拢山,不及三百里便至关中,五百里便至长安! 更有渭丶汧(qiān)二水顺流而下! 如此一来,便是以小搏大又能如何?! 旁的不说,在关中这块地方,粮道优势绝对足以将国力差距抹平! 纵使丞相再与司马懿拒兵五丈原,急得团团转的也不会是丞相,而是司马懿! 而假使汉家天子如太祖高皇帝一般,自汉中入关中,还于西京。 那麽可以预见,必将是『威震华夏,天下汹汹』,不论军事意义还是正治意义都将是巨大的。 然而经过深思熟虑,刘禅此刻想要亲征之地,却并非丞相所在的拢右,而是赵云丶邓芝所在的箕谷,也即褒斜道。 丞相在败绩后向刘阿斗请罪的表文中,说过这麽一句话: 『大军在祁山丶箕谷,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 这说明,面对丞相北伐,曹魏应对仓促,短时间内确实募集不到足够兵马。 所以,曹真或许真是个突破口。 而若真能败曹真,出斜谷,围陈仓,上拢山,那麽说不准就能包张合一顿饺子,打他个措手不及! 无论如何,坐在皇宫里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便什麽也做不成。 而走出去,或许还有机会。 至少至少,也能使赵云不落个无过无功,老死蜀中的结局,再为大汉多奉献两年血汗,多当两年牛马吧? 一念至此,刘禅从榻上翻起,支走所有侍者,只留一名长得顺眼的小黄门掌灯。 其后走到案前,身自铺开缯帛,再然后提笔着墨,文思如尿崩,洋洋洒洒千馀字。 大意是他昨日往先帝昭烈庙哀思皇考,摒开群臣与先帝剖白心迹,求先帝佑丞相安康,北伐功成。 谁知突然地震,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黑,醒来时已是身处宣室。 恍惚之间陡然惊觉,昏睡时竟是先帝托梦与他。 一曰,参军马谡于街泉亭舍水上山,不下据城,以致北伐大业功败垂成。 二曰,若马谡之败已不可挽回,则箕谷方向或可续大汉两分气运。 至于如何续这两分气运,先帝未曾细言,只是勉励他振奋些许精神,多生些许胆气,继先帝些许遗风,与丞相分些许担子… 反正就是编嘛! 写过论文,还有不会编的? 最后,刘禅与丞相痛陈心迹: 思及大汉四百年基业一旦尽丧于己,则捶心泣血,不知如何自处,更不知何面目以见先帝! 于是翻然改图,誓要革面洗心,踔厉奋发,继先帝之遗志,秉先帝之懿德,与诸卿并力,将士齐心。 遂决意亲征箕谷,以励士卒。 倘真如先帝梦中所言,马谡之败已不可挽,则盼丞相敛兵聚谷于祁山,保全退路与魏逆相拒一二,静候箕谷消息。 若箕谷得胜,则魏逆可擒,我大汉必尽有拢右矣! 若败,则退保汉中,屈身守命以待天时。 倘终不能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则君王死社稷可也。 书尽于此。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随着笔尖腾挪竟渐渐有些入戏的天子,用笔至中段情绪饱满之处, 忽而矫揉造作,笔走龙蛇,刻意模仿了《祭侄文稿》的行文。 虽是西颦东效,画虎类犬。 但书及肺腑处,便全然不顾笔墨工拙,亦不顾墨枯,一气呵成,情如潮涌。 一句话:全是虚假的感情,没有任何的技巧。 刘禅回头通读一遍,也不得不夸阿斗一句,虽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但至少文书措辞上的造诣,自己是拍十匹马也不能及的。 估计丞相看了此书后半段「肺腑之言」,虽未必真会相信扶不起的阿斗能一朝悔悟,但至少也会觉得,在落笔之时,刘禅是真诚的。 丞相那边安排已毕。 接下来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就是如何说服蒋琬丶董允,让二人同意他带一支禁军御驾亲征了。 斗帝没有丝毫威权可言,若没有足以说服二人的理由就想率师北征,无异于痴人说梦,千难万难。 刘禅一边思索,一边取来印玺往帛书上盖,眼角馀光突然瞥见,身侧掌灯的小黄门举止似乎有些异样。 扭头看去,却见这模样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黄门眼眶泛红,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怎麽了?」刘禅漫不经心地问话,随后再次确定,阿斗确实没有关于这小黄门的任何记忆。 不过未等这小黄门应声,刘禅便已迅速将绢帛自案上捧起,移至小黄门面前:「来,想点伤心事,眼泪往这滴。」 小黄门顿时愕然,却也不敢不从命,在酝酿了一会儿后,居然真似受了天大委屈一般挤出泪来。 刘禅手中帛书很快洇开多处。 「你好像有什麽话想跟朕说?」刘禅一边转身将帛书放回案上,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小黄门很快止泣,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 「陛下,宫中…宫中有一些关于陛下的谣言。」 「什麽?」刘禅转过身来。 小黄门被刘禅盯得发怵。 「他们都说,陛下已经不是原来的陛下了。」 … … 尚书台。 司晨叫破天光。 虎贲中郎将董允,丞相留府长史蒋琬由于昨日古怪不祥之事,皆留宿禁中,以断绝流言,防制不测。 此时台阁鸡鸣,天光乍破,而移跸宣室的天子一夜无事,熬了一夜的二人终于稍稍松了一气。 本就无心弈棋的二人,于是乎不约而同投子起身,准备收拾下衣衫冠帽后便往宣室探视一番。 一来不知天子圣体安康与否。 二来,则是心中仍忐忑于天子心魂是否无恙。 昨日那场以「事大不祥,乃鸠占鹊巢之象」为开端,以「天命在魏不在汉」为结尾的论辩,实在让这两位蜀都的主心骨感到心焦无措。 然而不等二人整理衣冠,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忽而由远及近,从门外石阶传来。 不必说…自是天子近侍! 董允骤然肃容,大步前趋一把将门朝内拽开,却未踏出值庐,只在阴影下横眉竖手,对本欲出声的小黄门比个「噤声」的手势。 待小黄门进得台阁,董允看清楚小黄门神态颜色,顿时失了方寸。 这小黄门双眼通红,俨然是刚恸哭一场! 天子出事了?! 蒋琬较之董允稍为沉着,领着小黄门走至屏风后面。 「陛下无恙否?」蒋琬眼神凌厉能杀人。 如今军国大事皆由相府,丞相北征,则留府长史总领国事,权责比及前汉萧何。 这小黄门入宫之后本本分分,未曾犯错说谎,哪知第一次便是面对这般权威人物,一时战战兢兢。 第2章 望帝失蜀,妖鸟摄魄(2.7k) 「禀长史丶侍中,陛下…陛下方才忽然起榻作书,写着写着,不知为何突然…突然…」 本书由??????????.??????全网首发 小黄门声音微微发颤,眸子里满是慌张,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说辞,可又半天蹦不出个字来。 「突然什麽!」董允心急如焚,低吼起来。 另一边,老成持重的蒋琬同样被有些失了颜色。 小黄门被董允这麽一喝,吓得噤若寒蝉,才反应过来两位重臣似乎会错了意,赶忙眼神躲闪怯声道: 「突然手脚并用地乱舞,眼睛失神,嘴里还胡乱说着些奴婢完全听不懂的话,仿佛…仿佛…」 「住嘴,你想说什麽?谁教你说这些的?!」不待小黄门说完,董允便已是横眉怒目,厉声将其打断。 「没…没有人教奴婢!」虽说做好了心理准备,话术也没有出错,但这小黄门仍被董允吓得微微发抖。 董允非只领虎贲中郎将,更加职侍中,负责进尽忠言,辅佐天子处置宫中之事。 如今天子不出,虚君以治,而丞相又北征,则宫中事务无分大小,几乎俱由侍中。 加之其人威仪棣棣,不惮于犯颜直谏,宫中之人包括天子在内,一见他辄如鼠见狸奴,无不畏惧。 可以说,如今宫中最具威严之人并非天子,而是这位侍中。 「是不是来敏?!」董允神色肃杀,根本不信。 「不,不是!」小黄门赶忙抬头辩解,让目光与董允相接,只是这一次声色异常坚定。 董允盯着这小黄门的眼睛审视许久,才终于让神色稍稍缓了下来。 这小黄门是丞相亲自批进宫的。 虽然他之前未曾与其有过面对面的接触,却仍对其存了些好印象,底细与处事为人都是清楚的。 否则,也不会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将这麽一个洒扫小人直接安排到天子身边侍奉。 「陛下现在如何了?」董允声音听不出情绪。 「睡过去了。」 「你是不是听到那些谣言了?」董允将目光移开,抚须沉思半晌后问道。 小黄门被董允问得愣了下,其后俯下脑袋,怯怯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除了你,还有谁在宣室?」董允保持沉思的姿态,没有再去看那小黄门。 「陛下命其他人出去了,让奴婢掌灯,所以…只有奴婢在。 「奴婢不敢造次声张,又恐陛下摔着,就一直护在左右,结果陛下果真失力要摔,奴婢赶忙扶住,发现陛下昏睡了过去。 「奴婢小心将陛下扶上榻,之后赶忙跑来向二位禀报。」 小黄门将刘禅交代的话术几乎一字不漏地道出。 董允抬头与蒋琬交换了下眼神,之后看向那小黄门: 「你暂且回黄门署待命。 「记住,你什麽也没看到,什麽也没听到。」 言罢,董允摆手将其摒退。 待小黄门将门掩上,董允再次看向蒋琬,眉头紧锁: 「陛下究竟怎麽了,真如那些妖言所说,被怪鸟摄了魂魄不成?」 问完这句,就连董允自己都觉得吊诡,他对谶纬妄诞之说向来持怀疑态度,怎的如今信念动摇了? 蒋琬摇了摇头:「还是先去宣室看看吧。」 「嗯。」董允微微颔首,「若这小黄门所言属实,风波未止前,还是先让府僚到宣室侍奉陛下吧。」 蒋琬:「好,人我来安排。」 董允:「嗯,昨日侍奉陛下的那些常侍,也都暂移相府,审一审到底是谁在造谣生事。」 二人没有再多说什麽,联袂离开值庐往宣室而去,忧心忡忡。 昨日日蚀地震一时俱发,按天人感应之说,便是『圣聪蒙蔽,天子失德』。 于是宫中大小上下,无不惶震。 而天子自先帝庙回来之后,便直接驻跸宣室,张皇后又被劝往长乐宫随吴太后同住。 宫中各门更是开始警戒。 种种迹象,便是傻子都能看出一定发生大事了。 若是再把所有昨日侍奉天子左右的常侍全部安排到别处控制,天知道宫中奴婢小人会乱成何种样子? 所以只能让他们先行回宫,再勒令他们三缄其口。 谁知谣言还是传开了。 只是,究竟是昨日侍奉天子的常侍在扰乱宫廷,还是其他的奴婢小人与外臣联起手来搅弄人心,琬允二人实在是不得而知。 须知道,昨日先是日蚀地震一时俱发,再是一只怪鸟在先帝庙中盘桓不止,呕哑不息,而先帝造像竟又因震被梁柱砸碎倾毁。 更雪上加霜的是,天子先是昏迷不醒,醒转后又举止怪异,就如刚才那小黄门所说,嘴里说着一些根本无人听得懂的…话,或者说音节,没多久又再次昏睡过去。 这些事情,同时发生于众目睽睽之下,近百官吏随行天子左右。 其中更有许多本就孩视天子,不敬社稷的「蜀中人望」,诸如来敏丶杜琼丶李邈丶周群之属。 这些人见状,直接于先帝庙中佯作惶恐,开始妖言惑众。 说什麽「望帝失蜀」; 说什麽「鸠占鹊巢」; 说什麽「先主讳备,后主讳禅,此殆汉业已备,当禅之于魏」; 说什麽「古者名官职不言曹,自汉已来,名官尽言曹。吏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属汉于曹」; 说什麽「天命难违,葛氏北伐逆天而行,断无胜理,必败无疑」。 总之,舆情汹涌,人心叵测。 而偏偏这些「蜀中人望」皆名重两川,动他们不得,不然则恐「天下失望」,人心附魏。 再加上这些「蜀中人望」多位列公卿,虚职贵重,班在蒋琬丶董允二人之上。 二人确实没有处置这些人的资格与权力,只能对这些人呵斥一二,严令再三。 即使最后又用丞相来压他们一压,却也效果甚微,奈何这些人不得。 如此,这些人在私底下究竟如何造谣传谣,都已不是董允丶蒋琬二人能够控制得了的了。 二人很快抵达外朝宣室殿,虎贲宿卫让开房门。 虽然天子未必能听见,但二人仍在门外唱了一句「臣琬丶允请见」,又等了数息后,方才推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蒋琬在前正欲迈腿,下一瞬却是脚步陡然一滞,神色陡然一怔,紧接着恍惚之色化为讶然。 董允在后,看不见里内情状,心中疑惑方起,一道听起来不急不缓声音便已传至他耳边。 「二位卿,除日蚀地震,昨日先帝庙中究竟还发生了什麽? 「何以朕身边侍者都换了人? 「到底什麽事,竟是连朕都不能知道的?」 天子连发三问,似乎平静的声音在这一刻却有如平地惊雷,震得董允恍惚失神,骤然大惑。 他从太子舍人到天子侍中,伴君已有八载,常在左右。 论对天子的了解,他要说第二,恐怕丞相都不敢说第一,哪曾听过天子用这种的语气说话? 此刻第一反应,竟是天子难道真被夺了魂魄? 压住这荒诞不经的想法,董允错开身位,目光越过蒋琬探入室左,紧跟着脸上神色同样化作讶然,一如蒋琬。 只见天子头戴十二旒冠冕,身被十二章衮服,革带玉钩在腰,赤舄絇屦在足,正襟危跽于案前,穆穆有天子仪容。 这是昨日天子祭祀宗庙时所着法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非隆重之至则不衣。 天子这是? 董允本就因天子说话的语气感到惊疑,此时更加茫无头绪。 直至蒋琬礼毕,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急忙向天子行了一礼,其后不受控制地看向蒋琬,却见蒋琬脸上惊疑之色丝毫不亚于他。 宣室沉寂一时。 第3章 两朝冠剑恨谯周(4.2k) 刘禅见二人不语,缓声出言: 「朕听到传言,说昨日朕在宗庙醒来时,口吐蛮夷妖言。 「当其时,又恰有一只赤乌在先帝庙中盘桓不止,啁啁不息。 「于是有人说,那鸟非是赤乌,而是一只子规。 「随即又有人附和,言「望帝古蜀之国为鳖灵所篡,死后化为子规,今天子不祥,口吐妖言,而庙中又有子规啁啁,恐为鸠占鹊巢之象」。 「确有此事吗?」 琬丶允二人神色愈发凝重怪异。 凝重在于,那些祸众妖言终究还是传到了宫内,传到了天子耳中。 怪异在于,这位面对大事每每表现得唯唯诺诺丶谨小敏微的天子,此刻似乎在刻意营造一种让自己显得泰然自若的姿态。 迟疑数息,蒋琬声色恭谨,率先出言道: 「禀陛下,确有此事,但那啁啁之鸟,未必真是子规。」 刘禅心中微动,沉默不语。 虽是第一次面见大臣,但他能感受到,蒋琬与董允二人此刻表现出来的恭谨之色,确实跟阿斗记忆中的画面一样。 并非发乎心,而只出于礼。 于是不由暗暗感慨,阿斗果真不具人君气象。 倒没有一味贬低阿斗之意,毕竟昭烈盖有高祖之风,阿斗又何尝不有类刘盈? 同样差点被父亲抛弃,导致处世战战兢兢,又同样在十六岁束发之龄突然扛下九鼎之重,其无能为与不敢为,确是可以理解之事。 只是,「可以理解」,并不表示无可厚非。 既坐了这个位子,就要有坐这个位子的觉悟与担当。 登极五载仍不通政事,因为相府办事妥当,又怕犯错,便以「国家悬危,恐误大事」为由,将挑子全撂一边。 丞相在时还收敛一些,装模作样学着做,丞相北驻之后,马上便放飞自我,耽于游乐,以至于怠惰无为都已成惯性。 远的不说,就在前几天,他居然提出想纳妃! 当此将士用命,国家兴亡之际,你不做好表率支持前线战事,居然想着纳妃? 若非董允严辞厉色驳回,真让他纳了妃,传到前线,还不知将士们该如何做想。 如此天子,谁不轻视? 眼下刘禅刚刚穿越,便这般直观地体味「大臣未附」其意,身入「主少国疑」其局。 再想到伪魏那边的曹叡,继位不过两年,却已经『沉毅断识,任心而行,政由己出,有人君之风』,心中难免有些触动与忐忑。 沉默半晌,刘禅心怀试探道: 「不是子规? 「那谣言中所说的蛮夷妖言,昨日可曾有人听懂?」 琬允二人摇头。 刘禅心下微微一松: 「不曾有人听懂,那所谓的「鸠占鹊巢」是何意? 「是在说,朕这巴蜀之国,亦会如那望帝一般为贼所篡? 「又或者,是在说朕被那子规鸟摄了魂魄?」 方才他刚从那掌灯的小黄门口中听到宫内这则「谣言」时,也是有些懵的。 第一个念头,难道阿斗变成了那只子规鸟? 斗帝春心托杜鹃? 这也太玄乎了些。 第二个念头,则是如果自己半睡半醒时真说了「蛮夷妖言」,又那麽巧来了只怪鸟,自己会不会被蜀中群臣认为是妖邪附身? 然而这所谓的「蛮夷妖言」,刘禅实在是一丁点记忆都没有,他一睁眼就在床上,震惊着呢。 同样,他也没有在阿斗的记忆里找到一点痕迹。 阿斗最后的记忆,就是日食与地震一时俱发,再接着是一阵屋崩瓦碎之声,之后便什麽也没了。 「陛下大可不必理会这些谣言,劳损圣虑,臣与长史会处理好此事,为陛下分忧。」董允言语恭敬诚恳,却也不正面回答刘禅。 包括他与蒋琬在内,整座相府的核心幕僚,无不被昨日之事弄得有些焦头烂额。 不论是出于本能还是出于理性,他丝毫不认为天子心底能如表面一般从容。 即使天子听到「确有此事」后仍泰然如一,即使今日天子行事竟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刘禅若有所思,片刻后开口,声色温和诚恳: 「侍中拳拳替朕分忧之心,朕了然在胸。 「可支走朕左右内侍,不让这些事情传入朕耳中……如此分忧,朕以为…似乎于礼不合。」 董允心口陡然一震。 这意思是在说自己隔绝内外,有擅权之嫌?! 「臣知罪!」他当即拱手,心里已是掀起骇然巨浪。 这位从来胸无城府,率性天然的天子,今日居然在试探他? 惊惑之中,董允念头电转,终于对天子今日如此反常的言行举止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多半是因为天地异变丶谣言四起之故,天子心中惊惶,本能对所有人都心怀戒备,便想借这种泰然自若的姿态来掩饰自己心中不安。 而追问他们二人昨日之事,及刚刚这句意有所指的『于礼不合』,也都是想试探他与蒋琬是否也因昨日之事生了异心。 可…焉至于此? 想到这,一直保持着拱手俯身姿态的董允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忽的,他心跳再次一滞,猛地想到了方才那名得天子授意,往台阁假传消息的小黄门! 天子哪里是只在试探他与蒋琬? 天子根本就是在怀疑,方才那负责传话的小黄门,可能是被他们二人安排过来监视左右的! 所以,才故意让那小黄门在他们面前演了那麽一出戏。 而天子只要观察他与蒋琬进入宣室后的反应,轻易便能判断出那小黄门是否泄语。 想清楚其中关节,董允一时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天子此举可谓两得。 一来,确定了身边至少有一个不会泄语,唯命是从,乃至敢于直犯威严欺瞒他与蒋琬的近侍。 二来,确定了他与蒋琬这两个宫中府中的主事,匡佐辅弼之心不曾因天地异象与惑众妖言而有所动摇。 当此上下相疑之际,于处惶惑不安之中的天子而言,实在算得上是好手段了。 可…这还是那个每见群臣则惶惑失对,茫无定见的天子? 这还是那个被群臣孩视,私下里暗讽「望之不似人君,面之而无所畏」的天子? 「先帝像被砸碎了?!」这位一直强作泰然的年轻天子,此时惊疑之情溢于言表。 董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有些蒙圈地抬起头仰视君颜,却见天子目光死死聚焦于蒋琬身上。 于是又一脸蒙圈地扭头看向身侧正俯身颔首的蒋琬。 怎麽突然就说到此事了? 念头至此,董允立时汗颜,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竟全然不觉天子如何原宥于他,更不知蒋琬何时将话题引至先帝造像碎毁之事上了。 事实上,昨日若只有日蚀地震与所谓的妖鸟夺魄,他们或许都能勉强应付。 偏偏先帝造像被砸碎了。 偏偏只有先帝造像被砸碎了。 如此,别说那群本就心有降意的蜀中人望,便是他与蒋琬都如临大敌,至于其他相府幕僚,更是心中惶惶,坐不专意。 刘禅眼角馀光瞥见方才呆若木鸡的董允终于有所动作,却也无甚心力再多留意。 只不住吐槽,到底什麽鬼啊! 日蚀地震一时俱发,怪鸟盘桓啁啁不息,天子昏迷口吐妖言,这些也就算了。 结果宗庙梁柱还因震倾塌,偏偏还砸碎先帝造像?! 昭烈造像被砸碎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刚刚还沉浸在自己演技中的刘禅压力骤然倍增。 缓了缓心神,刘禅让蒋琬继续。 结果更离谱的来了。 除昭烈庙丶昭烈像跟刘禅这个天子外,整座成都居然无一座屋宅丶一名百姓因地震而有所毁伤! 纵是刘禅再怎麽有所准备,这时都有些遭不住了。 自己这穿越者的任务,难道不是北伐东征,一统河山吗? 自己这天子要做的,难道不是御驾亲征,率赵子龙冲进曹营再杀他个七进七出,或于两军阵前大手一挥便龙纛前压,君直向北吗? 怎麽现在什麽事都还没干呢,就已经完全出离历史线了?! 宣室之中,半晌无话。 刘禅只能再次缓了缓心神,继续询问琬允二人: 昨日天地异象后,公卿与府僚关于「亡国之象」丶「天命在谁」之辩究竟如何? 琬允二人再无所隐,亦无所讳,将公卿大臣大逆不道之语及相府幕僚辩驳之说一一道来。 什麽『望帝失蜀』,什麽『妖鸟摄魄』,什麽『代汉者当途高,高者巍也,巍者魏也』之类的谶纬之说且不提了。 相府幕僚与他们论辩,说伪魏一边悲天悯人说着『百姓面有饥色,衣或短褐不完,罪皆在孤』,一边锲而不舍地对屯田民课以重税。 而丞相兴修水利,教民耕植,抑制兼并,轻徭薄赋,治蜀不过数年,百姓衣食蓄积过于桓灵之时。 大儒们就说,曹魏当年行屯田之策活民无数,若无此策,怕是那些屯田民早成一堆白骨,此时怕也没有机会面有饥色,衣不蔽体吧? 至于葛氏治蜀,若是早日四海归一,以葛氏之能为王者所用,岂非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相府幕僚与他们论辩,说伪魏废徵兵丶募兵而建「士家」,使战士儿郎子孙永沦士籍。 又设错役之制,以战士家小为人质,使战士与至亲天各一方,数年不得相见,若有降逃,则满门株连。 于是伪魏四境无不以士家为贱,而士家亦自贱自恨,不乐永世为兵,以至生子不举丶直接溺毙者十之一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长此以往,伪魏岂有不亡之理? 大儒们就说,自古乱世皆用重法,曹魏这套「士家」,及配套的「错役」之制不过是权宜之计。 再者,难道这制度没有对那些兵痞起到约束作用?难道这制度没有保护百姓不受兵祸之苦? 君不见魏武北灭袁氏? 君不见魏武檄定中原? 君不见魏武一统江北? 不统一,何来百姓乐业安居? 你刘氏以仁义道德自饰,结果还不是蹿匿巴蜀? 既无能一统,却要东征北讨,多造杀伤,这难道不是荼毒百姓,反是仁义吗? 若这天下早日一统,这屯田丶士家及错役之制难道还会继续吗?! 相府幕僚继续论辩,说伪魏强征阵亡士卒遗孀改嫁他士; 已自发改嫁的亡士遗孀,须从夫家强征再嫁早已成明文制度; 更有甚者为了考功升迁,居然强夺生民之妇改嫁士家以为政绩! 大儒们仍是那套,只要天下早日一统,这些恶政全都会消失,百姓全都会过上好日子! 至于如何一统? 这些欲以「慷慨歌成都,从容做蜀囚」来扬名的精卫良臣,并没有说得过分露骨,但懂的都懂: 天下百姓所以忧衣食死疆场,全都是你刘备刘禅父子二人贪恋权欲所致,你早点投降,天下百姓早它妈过上好日子了! 一则又一则扰乱军心丶动摇国本的乱群之说不断入耳,刘禅几乎压不住怒火了。 曹魏百姓被盘剥凌虐,老子居然成罪魁祸首了! 等哪日大权在握,又或者事不可济无路可退时,绝对让这些蜀中喉舌尝尝什麽叫「我不吃牛肉」! 一边骂娘,一边在小本本上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待琬允二人止言不语时才愠怒开口: 「昔者张裕乱群,先曰「刘氏祚尽矣」,后曰「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 「及先帝拔汉中,将诛之,丞相固请免裕一死,先帝谓丞相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裕遂弃市。 「今丞相争陇右,与先帝讨汉中何异? 「而此时狺狺狂吠之徒与张裕又有何异?! 「如此害群之马,朕不能以法绳之,必坏丞相北伐大计!」刘禅再不掩饰怒意,一拳砸在案上。 冠冕之下,静悬许久的十二玉旒摇曳不已,作响不绝。 第4章 断陇 (4.4k) 由不得刘禅不怒。 可以想像,此次北伐若是失败,蜀中不知还要跳出多少公蜘带路党。 所谓『两朝冠剑恨谯周』。 那些掌控了舆论,在私德上几乎无可指责的大儒「谯周」们,刘禅太明白他们的能量。 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操弄是非,大肆散播投降主义丶失败主义思想,就连阿斗这个天子都信念崩塌。 更遑论那些「谁当县长我不管,我只当县长夫人」的巴蜀人望,两川豪强? 于是乎才有了『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悲愤填膺无处诉,壮怀辜负。 而如今,他刚穿越就闹了这麽一出大新闻,给本就千疮百孔的大汉又撕开一道口子。 「谯周」们嗅着鲜血一拥而上,苍蝇一般附在大汉流血残躯上,嘬嘬,营营地叫,居然还自诩是为民请命的不朽之音! 偏偏不论刘禅如何瞧这些苍蝇不起,只要此次北伐以失败告终,他们的嗡嗡便会盖过一切,大汉统一战线的难度直接就是地狱级。 未来也别说什麽克复中原了,便是「六出祁山」的可能性大概都不复存在。 琬允相顾无对。 他们二人看着天子长大,又侍从天子近十载,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天子动了真怒,实在难免思绪纷乱,应对无及。 刘禅见二人再次不语,于是缓声出言: 「二位卿不说朕也明白,彼辈既然敢说,必有所恃。 「所恃者,无非是法不责众,丞相又不在,谁也不敢妄动他们分毫。 「又或者纵使丞相在,也会因为顾全大局而不去动他们。 「毕竟即使是当年先帝,也只能在尽取汉中后才对张裕动手。」 缓声至此,刘禅陡然作色: 「可难不成朕也要尽取陇右再将他们治罪?! 「万一取不得陇右呢?! 「朕是将他们斩尽杀绝?! 「还是效先帝举那祸众乱群,却谶语应验的周群为茂才故事,给这些虫豸全部举个茂才,封侯拜爵?! 「有用吗? 「还能战吗?! 「怕是过不了多久,朕就要降下罪己诏,再肉袒牵羊,将朕玺绶符印拱手献魏了吧?」 刘禅振袖而起,背过身去。 忽的,一面本就挂在宽大屏风上的地图挡住他视线,毫无预谋地将他目光整个吞噬。 另一边的琬允二人,则早已目瞪口张,尽皆震住。 这位从来平庸的天子,今日居然表现出了对乱群之谶所能导致最可怕后果的敏锐洞察。 这位从来怯懦的天子,方才怒而复安,安而复怒,至于说到『肉袒献魏』这句惊世骇俗之语时,又已是再次收敛声色,但无法尽藏的怒容,恍惚之间竟仍让二人看到了些许先帝的影子。 即使先帝的形象随着时间推移,在他们记忆中已有些模糊。 「这些狂生腐儒固然可恨,但陛下还当谨言慎行,不宜负气道什麽肉袒牵羊之语!」董允板容肃声,对着天子背影执了一礼。 作为侍中,董允职责便是忠言谏争,匡正君失,史谓『献纳之任,允皆专之』。 此时天子失言,他瞬间从惊疑中回归,恢复了平日谏争的姿态。 只是原本下意识便要厉声脱口的「万莫妄言」几字,被他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刘禅驻足屏风前,不言不语。 挂在屏风上的地图,长安二字赫然在目,与他似乎不过一手之距。 伸手去摸,却摸不到。 攥拳收手,默然侧身,目光透过十二玉旒死死钉在董允身上。 事实上,刘禅也察觉到了董允措辞语气上的微妙变化。 这种克制与忠谏,让刘禅确定了,他所处的并非「殴帝三拳」那个荒唐的时代,也确定了他选择愤怒是有用的。 实际上,这位从一开始就在努力演戏的天子,不是没想过表演什麽不怒自威丶君威难测的帝王模板,培养所谓天子的神秘性。 但,这是阿斗啊… 他还有什麽神秘性可言? 用拿皇批注《君主论》时写过的那麽一句话来说: 一位君主如果不是一开始就表现出伟大崇高丶英勇无畏的品质,后面再努力也于事无补。 刘禅虽不愿认同,但脑子里又确实没有任何实例去支撑他不认同。 历史上有哪位帝王由一开始的怯懦可欺不似人君,突然变成人人敬而畏之的明君圣主呢? 长期以来,满朝文武对天子怯懦无能的印象早已形成,短时间内想要改观绝无可能,不做出一番功业想要改观更绝无可能。 而眼下群儒作乱,北伐之事又迫在眉睫,演什麽天威难测丶不怒自威的戏码,在时间上不允许,在阿斗身上也显得可笑。 倒不如愤怒。 倒不如发疯。 倒不如拙劣的试探与强自镇定后的突然崩溃。 这才是阿斗。 一道题有一道题的解法。 阿斗不是被架空的天子。 阿斗是主动架空自己的天子。 一旦这位天子发起疯来,一意孤行去做件绝对政治正确的事,董允丶蒋琬这些人又能如何呢? 他们拦不住的。 而在决定不继续故作姿态掩饰愤怒前,刘禅便已经想清楚了: 不论当下这些祸众乱群之说会导致多严重的后果,只要此次北伐能够成功,全部都会沉寂下去。 至于昨日地震只砸碎先帝造像之事,假使他携胜而归,那就是先帝碎身成仁,替成都百姓挡了灾。 在三人的沉默不语中,那位天子眼中复杂汹涌的情绪,似乎真的蔓延到了两位大臣身上。 他们用同样饱含着复杂情绪的目光,越过天子,落至地图。 最后又穿透地图上那似乎触手可及却不可及的长安二字,飘到了那个存在于传说,存在于书简,存在于想像,存在于长安旧人丶往来客商或喜或悲的描摹,却从来不存在于他们记忆里的神秘之地,神圣之地。 他们的眼眶,耳朵,脖梗,每一寸肉眼可见的肌肤,都不同程度地泛红,他们的胡子微微颤动。 这种悲不自胜的外露,在他们身上早已极少出现。 上一次,是给丞相祖道送行。 再上一次,是先帝溘然崩逝。 不知是不是被阿斗记忆影响,抑或是被琬允二人情绪感染,又或是演技确实精湛,刘禅毫不废力地挤出几滴眼泪,哽着声道: 「我梦到先帝了。」 琬允二人从遥远缥缈的长安回到这间叫作宣室的宫殿,目光随即也从地图上的长安二字抽离,从屏风上的地图抽离,最后越过天子肩头,与天子目光相接。 「先帝跟我说,北伐将败。」 「先帝跟我说,汉家将亡。」 整座宣室再次陷入沉寂。 「啪嗒」一下,顺着天子下颌垂落的泪水在地上溅开。 琬允二人早已是如遭雷击,至此刻又终于恍然大悟。 蒋琬率先向前一步,如同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一般劝慰起来: 「陛下,古语有云: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 「梦见自己饮酒作乐之人,天明后会遇到伤怀之事; 「而梦见伤怀之事者,天明后反而会意外享受田猎之乐。 「陛下今有不祥之梦,或许反而兆示国家将有喜事! 「且不说丞相出兵一月以来,捷报频传。 「便说昨日,丞相又来信报喜! 「因陛下龙体有恙,臣未来得及给陛下呈上。」 蒋琬说到这故意顿了顿,想看看天子做何反应。 然而出乎了他的意料,天子并没有像往常收到丞相来信时那般,迫不及待地让他转呈或转述,反而一副凛然之色。 他便只能继续开口: 「信上说,南安丶天水丶安定三郡吏民闻知丞相举兵而来,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各县百姓主动献纳粮草六万馀石,大小运粮船只四百馀艘。 「汉羌豪杰共举兵一万二馀人,随我汉军伐魏,其中更有精锐羌骑千馀,战马两千馀匹! 「整片陇右,仍在固城自守负隅顽抗的,唯有陇西游楚据襄武,天水郭淮据上邽。 「甚至陇西太守游楚都已放出话来,只要丞相能隔绝拢道一个月,他便举城归顺!」 「隔绝拢道?」刘禅听着蒋琬道来的一条条好消息,非但没有丝毫振奋,反而更加郁愤难申,愁肠百结。 如此大好局面! 怎麽就输了呢! 丞相这一次北伐失败后,三郡纳名归附乃至中立骑墙之人多被曹魏清算,死的死,逃的逃。 自此以后,陇右儿郎争归汉,箪食壶浆从王师的场景,再也没有发生过哪怕一次。 再没人敢相信汉军能赢了。 蒋琬以为刘禅不知道什麽是「隔绝拢道」,便解释道: 「陛下有所不知,从关中入陇右总共有四条大道可以大规模行军。 「自南向北,一曰拢氐,二曰鸡头,三曰番须,四曰瓦亭。 「而北边的鸡头丶番须丶瓦亭三道翻越拢山之后,最后又皆汇于最南边入拢距离最短,且最为平坦宽阔的拢氐道。 「是故,我军只须固守拢氐道,阻敌粮道,便能让伪魏援军不能寸进,则整片陇右便彻底与关中失联,是谓「隔绝拢道」。 「世祖中兴时,隗嚣割据陇右。 「宗亲来歙(xi)率两千人饶过重兵把守的四条拢道,穿山越谷,伐林开道,直插敌人腹地,袭夺了拢氐道尽头的略阳城。」 「我知道此战。」刘禅出言打断了蒋琬。 「隗嚣收到消息后,立刻率兵数万,围攻仅有两千守军的略阳,却久攻不下。 「于是又凿山筑坝,激水淹城。 「来歙水来土掩,力战固守,打到后面箭矢耗尽,便拆屋毁舍以造箭矢。 「自春至秋,此战打得隗嚣士卒疲弊,于是世祖大发关东兵马,御驾亲征,大汉遂有陇右。」 蒋琬与董允听得瞠目结舌,惊讶于向来不好读书的天子,居然会对此战有如此了解。 「陛下,这略阳要地,如今已由我汉军掌控!」 老成持重的蒋琬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有史可鉴,略阳既已得手,全据陇右几乎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丞相这几年的呕心沥血,总算没有白费。 「我知道。」刘禅语出惊人。 蒋琬董允尽皆愣住。 天子知道?他们才刚收到消息,天子怎麽可能知道? 「先帝在梦里跟朕说了。」刘禅准备发扬封建迷信思想,给先帝托梦增加些说服性。 「先帝还跟朕说,那座略阳城,便是如今略阳县的街泉亭,又名街亭。」 琬允二人本来仍对天子口中的先帝托梦之辞不以为意。 可略阳城就是如今的街亭,这是丞相前几日亲自到街亭考察之后才确定的。 便是他与蒋琬,在收到丞相来信前也从未听说过街泉亭这三个字。 天子如何知道? 真是先帝托梦??? 刘禅从琬允二人的表情中看出了他们的惊讶。 于是弯下腰身,将叠好的帛书自案上拾起,递向前去。 蒋琬上前,接住,打开。 董允凑上前来。 刘禅任二人低头看信,道: 「先帝还告诉我,参军马谡被丞相安排于街亭,负责断拢之任,裨将王平辅之。 「而马谡好大喜功,违背丞相命令节度,依阻南山,不下据城,被贼截断水源,以致大败。 「于是北伐功败垂成,汉室再兴无望。」 年轻的天子声音戛然而止。 第5章 前未有之,朕亦不免!(4.9k) 错愕,惊诧,迷茫,恐慌,是琬允二人此刻的心情。 一开始,当刘禅说先帝托梦,预言北伐将败,汉家将亡时,他们结合如今捷报频传,节节胜利的现实,觉得不过是个「梦」,而非「谶」。 然而,当刘禅竟能准确无误地说出街亭就是当年略阳,说出丞相派马谡丶王平断拢,又出说出马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时。 这个梦在他们眼中,已然变成了「谶」,还是已经部分应验的谶。 因为丞相在来信中真的提到了略阳就是街亭,真的提到了马谡丶王平负责隔绝陇道,甚至丞相亲手标注的地形图上,街亭出城往南不过一里,便真有一座土塬尤其突出。 像蒋琬与董允这类与丞相志同道合的人,向来崇尚事功,对谶纬从来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你真也好假也好,我证明不了,但不妨碍我脚踏实地做事。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然而不论他们多麽奉行实干兴邦的理念,也不论他们对「谶纬」多麽敬而远之,谶纬之学始终是他们意识里一座无法搬掉的大山。 因为他们一生所学,就是被谶纬之说改造后的儒学。 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谶纬之说是假的。 反而有更多事实说明,谶语真的会在未来某一日应验。 只能说,大汉自有国情在此。 刘秀这位开国之君吃到了『刘秀发兵捕不道』『刘秀为天子』这两条谶语的红利。 晚年时『宣布图谶于天下』,正式把谶纬当做官方意识形态,颁布谶纬官方教材,以谶纬之学为内学,以传统经典为外学。 不学谶纬,不得入仕。 他儿子汉明帝,为了进一步强化谶纬神秘学说,将东汉的开国二十八功臣与天上的二十八宿一一对应,强调其封侯顺序与官职大小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 到他孙子汉章帝时,更是召集大夫丶博士丶议郎丶郎官和诸生,在白虎观召开了一次讨论儒家经典的学术会议。 会议的讨论结果,被班固纂辑成《白虎通德论》,作为官方钦定的经典刊布于世。 这部经典,把当时流行的谶纬迷信与儒家经典融为一体,使儒家思想进一步神学化。 你想入仕,你就得信天人感应,君权神授。 等到了汉末,彻底神学化的儒家已经成为主流。 经学家一个个都像极了神棍,一张嘴就能轻易将一切自然奇观与灾异同朝政得失联系起来。 不过,天下那麽多读书人,真的都信谶纬与奇观吗? 信,大写的信。 就是心里不信,表面上也一定要表现得信。 你不信? 你敢违背天家的意志? 你敢给天家牧民上强度? 当所有人都以地心说为正宗时,你说太阳是宇宙中心,是要被烧死的。 于是乎,那些后世看了觉得离大谱的说法开始频频被记载在两汉魏晋的官方史书上。 诸如什麽『蜀中有天子气』,『黄龙见于谯』,『青龙见摩陂井中,帝如摩陂(bēi)观龙』。 还有什麽『建安七年,越巂有男子化为女人,周群(蜀中最大神棍)言哀帝时亦有此,将易代之祥也。至二十五年,献帝果封于山阳。』 更离谱的晋史都不好意思提,不知道的还以为看的是玄幻小说。 蒋琬与董允接受的,就是这种被谶纬之学重新解构的儒学教育。 他们根本摆脱不了谶纬的影响。 而如今刘禅口中这条「梦谶」,既有预言,又有部分已经应谶的事实作为支撑,直接就是谶纬的完全体。 再联想到昨日的日食地震,联想到被砸碎的先帝造象,琬允二人再也没法断然否定刘禅的梦谶。 便是抛开谶纬之说,以他们理性分析,倘马谡真如先帝托梦所言,因好大喜功而为曹军所败呢? 大汉亡不亡不去想,北伐则一定是败了。 街亭位置太关键了。 一旦马谡败走,则曹魏援军将源源不断入陇。 大汉根本没资本与曹魏在陇右打持久战,必须退军汉中,不然则有被截断归路的可能。 偏偏这位处于分析链条第一环的马谡,在被先帝评价『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后,许多人都能看出他确实急欲证明自己的价值。 细想之下,真有可能做出不听丞相号令的动作。 谶纬与理性相互作用,两位宫府重臣很难不对北伐与大汉的前途命运感到心慌与迷茫。 不过,老臣终究是老臣,这位比丞相还要年长十岁的蒋琬,很快便压住种种情绪,弯下腰身,捡起那份从他手中滑落的帛书接着看了起来。 董允在一旁迅速将帛书扫完,其后怔怔看两眼帛书,又看一眼蒋琬,想知道蒋琬是不是与他同样心情。 自帛书甫一入眼,他便看到了上面多处大片洇开的墨迹。 至于文章开头,问候寒暄,字迹还算工整。 到了中间写先帝托梦,写北伐将败,写国家将亡时,行笔逐渐潦草粗放,忽慢忽快,时疾时徐,欲行复止,断笔狠重。 等到与丞相剖白心迹,说不知何面目见先帝,说要痛改前非,说要继先帝遗志时,已是情如潮涌,至枯笔亦不及加墨,落笔连绵而出,字与字上牵下粘,似断还连。 而最后那句足令天下人瞠目结舌的「君王死社稷可也」,似是将天子所有的悲愤都注入笔端,其势厚重疾猛,戛然而断,大有江河溃坝,一泻千里的磅礴气势。 他似乎能感受到天子深沉汹涌的真挚情感喷薄而出,朝帛书前的他猛猛拍来,拍得他眼蒙耳热,拍得他目眩魂摇。 他对帛书上写的什麽御驾亲征已混不在意,脑子里只剩下天子一边笔走龙蛇,一边吞声饮泣的画面。 他有种感觉: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天子,似乎真的要长大了。 「陛下要御驾亲征?」另一边,老臣蒋琬终于也将此信看完。 他心中有多欣慰,脸上就有多冷峻。 「朕要御驾亲征。」刘禅答得斩钉截铁。 董允哪里不知道蒋琬在想什麽。 昨夜他们弈棋之时,讨论如何才能解决当下群儒作乱之局,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天子御驾亲征,斩胜而归。 如此一来,则谣言不攻自破,祸众妖言者自然闭嘴。 可天子久处深宫,向来怯懦,平日里连皇宫都不愿意出,对兵事一点兴趣也无,甚至敬而远之。 如何有办法让天子御驾亲征? 难道架着天子? 他们哪里敢? 而且,丞相向来谨慎,便是知道如今态势严重,也不可能允许天子御驾亲征,以身犯险。 万一天子因他们提议御驾亲征,最后沦陷敌手,他们二人便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以谢罪天下,更无面目去地下见先帝。 如此,这唯一的解决之法便无疾而终,连提上议程的可能性都没有。 然而现在…事情似乎有转机了。 董允摆出平日里谏诤的姿态,板容肃声唱起了反调: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陛下富于春秋,又久在宫室,未尝习兵事丶临战阵,如何能以身犯险?!」 董允的意思,天子你太年轻,打仗这事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不论是措辞抑或语气,都已有些不客气了。 但在刘禅听来,这实在是无可厚非,乃至于当加以褒赞的。 主少国疑,天子但凡犯一丁点错误,都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搅弄舆论,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更别说现在自己想染指的,是事关死生存亡的兵家大事。 万一败了,自己这个天子本来就几乎不存在的「天威」,直接就要被人踩到泥里去。 「如今态势,朕不御驾亲征,还能如何? 「且不说马谡会不会败,丞相会不会退,便是胜了,难道那些所谓的蜀中人望便不敢张嘴了? 「若让他们继续胡言乱语,祸乱人心,这天下人心迟早归于伪魏!」 董允:「等丞相携胜归来,必会处置他们!」 「等丞相处置他们?」刘禅一脸不解。 「侍中,朕是天子啊,何以朕不能像先帝斩首张裕那般,亲自将他们绳之以法?」 这哪里是董允能答的? 他刚想转移话题,天子的声音却已先他一步响彻了这间宣室。 「因为朕不似人君! 「因为朕没有天威! 「朕不要再当深宫里的天子了! 「朕要像先帝一样! 「朕要当马上天子!」 刘禅的话听起来任性天真,确实是蒋琬与董允熟知的那个天子。 开始豪言壮语,中间胡言乱语,最后沉默不语。 这不是天子第一次放狠话要痛改前非,励精图治。 琬允二人不敢说,今日之天子会不会又是片刻热血。 思索两息,蒋琬拱手上前: 「陛下任贤使能,从谏如流,深得民心,古之帝王甚于陛下者,臣不知也,何须在意那些狂生腐儒的井蛙燕雀之见? 「且天下事在陛下,在丞相,在所有受先帝殊遇厚恩而不能报的犬马之臣,不在那些狺狺狂吠的燕雀井蛙。 「臣等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报于陛下! 「今陛下得先帝托梦,以为大汉社稷祸福在于旦夕之间,遂有御驾亲征之心,欲挽狂澜之志。 「臣闻之不胜欣喜感激。 「然今军势如火,危似累卵,陛下当神器之重,实不宜置万乘之躯于九死之地,以取威于天下。 「再者,陛下若欲布威于四海,又何必军功? 「丞相所以着威立信,使文武百姓皆敬而爱之者,非是因为丞相军功显赫。 「而是丞相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 「尽忠而益时事者,虽仇必赏; 「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 「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 「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 「善者,微而不赏者无有; 「恶者,纤而不贬者无有; 「于是百姓畏而爱之,所施刑政虽峻,而民无怨者,以丞相之用心平而劝戒明也。 「陛下天资卓绝,又有丞相治民理政之念可教习之,更有为社稷舍身忘死之念,臣以为假以时日,必可追及文宣二帝。 「届时,陛下主内,丞相主外,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之日,臣等可翘首而待也。 「若舍万乘之躯而以身犯险,臣以为此乃将军之义,非帝王之义,不可取也。」 「以身犯险?将军之义,不可取也?!」蒋琬话音甫一落地,刘禅便已勃然而起针锋相对。 「前汉之时,高帝谋臣渊深,猛将林集,犹荷甲持戈,涉险负创,险死还生,遂成汉业。 「后汉之际,世祖以三千之众当新莽四十万之敌,逆战昆阳;及兄长伯升为刘玄所害,悲不敢露,更匹马驰诣刘玄自谢; 「后以河北未定,孤身渡冀,王郎出十万户相购,世祖北走幽蓟,南渡滹沱,惶惑一时,危然后安,涉险如此,方奄有四海,鼎定乾坤。 「及建安之世,先帝败军荆楚,曹操拊手大悦,谓天下已定。 「然后先帝赴险孙权,东连吴越,举兵西向,遂取巴蜀。及至奇计犯险于定军,身冒矢石于阳平,曹操无计,基业乃固。 「便是逆贼曹操,亦曾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几败白狼,殆死潼关,然后伪立一时。 「反观刘表刘繇,汉室后裔,身负人望而旁观袖手,各据州郡而怕死贪生,虎狼在侧而坐待成败。 「于是群僚狐疑满腹,四境降者雨集,遂使曹贼据河北,孙逆坐江东。 「再观官渡鏖战,倘袁绍能效曹操亲赴乌巢一般履险蹈危,压上性命所有。 「或自引一军往救乌巢,或自率重军往攻曹营,而非枯坐大营,将胜负尽托张合丶高览丶淳于琼之辈,使张合丶高览临阵而降,则彼时成败亦未可知! 「由是观之,干戈扰攘之际,寰宇未定之时,不能荷天下之重,身入虎穴于马上争天下; 「而乃弃责委命于谋臣猛将,延颈鹤望于营室之中,坐待成败于疆场之外,竟能悠然享其成,马下治天下者,未之有也! 「前未有之,朕亦不免!」 这位已然戏精附体,影帝上身的年轻天子,旁徵博引四百年来前人创基立业之故事,声音不甚大,却也凭白多了几分威严气势。 加之言辞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于是乎馀音绕梁,一室皆静。 再观蒋琬丶董允二人状貌,已然被震得无言以对。 他们想的是天子只要坚持坚持,他们便愿意冒着被丞相责罚降罪的后果,同意天子挥师北上,以解决眼下危局。 哪曾想到天子居然能发表这麽一番慷慨激昂,又旁徵博引有理有据的论辩? 遍寻史书,似乎真没有哪一位开国之君是不靠马上拼杀而纯靠臣子之力得天下的。 两人如是想着,心神摇曳。 这真的是他们的天子吗? 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今日的天子,给蒋琬董允带来了太多震撼。 见两人神色似乎有所动摇,又不对自己言语有所辩驳,刘禅心中自信多了半分,和声沉色: 「更何况,朕此行不过是往箕谷劳军督战。 「非是白龙鱼服,陷阵先登,更兼子龙将军在侧,足以保朕性命无忧,生死无虞。 「便是败了,焚栈道阻敌亦能得脱,何险之有?」 董允几乎要被天子说动了。 天子这一次,好像真的下了大决心了。 「臣明白陛下的决心了。」蒋琬先董允一步出言。 「可之前魏延欲引精兵五千,自子午谷奇袭长安,谓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 「然丞相否之,以为此计犯险,不如安从坦道,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 「若陛下亲征,最后非如先帝托梦所言,马谡未败,反是陛下坏了丞相十全必克之计,又当如何?」 「天下岂有万全之事?!」刘禅已经察觉到,蒋琬快要松口了。 「袁绍以为万全,不也败官渡,失河南。 「曹操以为万全,不也败赤壁,失汉中。 「先帝以为万全,不也败夷陵,失荆州。 「今丞相以为万全,便真能十全必克而得陇右?」 「眼下群儒作乱,妖言惑众,若陛下不能坐镇蜀中,恐人心有离散之危,酋长有叛乱之虞!」蒋琬发出了最后一问。 「人心?叛乱?」刘禅顿了顿。 「好,那朕便说人心,便说叛乱。 「伪魏曹叡新僭大位不过两年,主少国疑,君臣离心,于是丞相乘势北伐,魏逆仓皇无对。 「当此之时,曹叡犹置国中颠覆之嫌疑不顾,亲督大军出雒阳,赴长安,以励士卒,拒丞相! 「难道我大汉士民,狼子野心竟甚于篡汉的逆臣? 「难道我大汉天子,胆魄血勇竟不如僭位的伪帝? 「难道我大汉长安,他曹叡去得,我刘禅竟去不得?!」 第6章 丞相 「大汉兴亡在此一役,曹叡既来,朕若不往,朕凭什麽跟他斗,又凭什麽赢这天下。」 刘禅话止于斯。 由于今日言语颇多,情绪颇烈,喉咙已经有些嘶哑。 本书由??????????.??????全网首发 蒋琬与董允二位宫府重臣之前不得不问,至此再无一问。 如果天子连他们的问话这关都过不去,如果天子仅凭他们三言两语便又移心变意。 他们又凭什麽相信这位天子真的不是片刻热血,又凭什麽真敢让这位天子御驾亲征? 「陛下…陛下准备何时出发?」须发斑驳的蒋琬,问完这句话后突然有些哽咽起来。 刘禅微微愕然,不加思索便对着这位留府长史道:「今日。」 … … 落日。 陇右。 上邽。 一座长宽二里的土城。 一座与之齐长的土山。 一道由进贤冠,直据袍,一柄腰间配剑组成的剪影。 一名身披盆领铠,腰挎环首刀的将军从平地艰难地走上土山,向远处那道落日下略显瘦削的侧影靠拢,铠甲当啷作响。 「丞相!」将军随意抱了一拳。 「这地道究竟要挖到何时?难道一日不挖通,我们这两万多人马便在此地与他空耗一日?」 冷日馀晖映衬下,丞相脸上带了些惨悴之色:「文长可是有了什麽应对之策?」 丞相没有回答魏延地道要挖多久的问题。 因为地道才刚刚挖了一日。 至于问魏延的应对之策,显然也不是如何加快挖地道的速度,而是如何攻下这座小小的上邽。 此处的两万五千多汉军已经与郭淮六千守军交战足足半月了。 这六千守军并非百战之卒,只是普通的郡兵,就如郭淮只是雍州刺史而非什麽将军。 曹叡清楚地知道陇右之地的重要性,所以为了防止陇右割据,根本就没给郭淮军权。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郭淮确实有领军之能,所以任郭淮刺史,再让各郡太守多招郡兵,好让郭淮这个刺史在意外发生时能顶上片刻,却又没办法割据陇右。 这座城中的六千守军,就是这位刺史听到丞相已军至祁山堡,仓促之间从周围聚到上邽的。 丞相为此次北伐谋划了五年,间谍不知安排收买了多少,与陇右汉羌豪强这麽多年来沟通的书简能装满三四个箱子,所以对郭淮的情况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于是一开始的时候,丞相对郭淮进行了劝降。 谁知郭淮似乎是个真正的大魏忠臣,他连陇西游楚那种「大汉别打我,我一个月后投降」的说辞都没有,直接就说「有死而已」。 这句话很有血性,但同时也暴露出了郭淮并没有把握能守住这座城。 丞相开始起云梯冲车攻城。 郭淮则以泡了桐油的火箭逆射云梯,梯燃,爬梯之人皆死,又以绳索连石磨,砸丞相冲车,冲车折。 丞相又起井阑百尺,派视力上佳者攀阑观察城中情况,再指挥平地上的弓弩手朝城中抛箭射弩。 偶有杀伤,但可以忽略不计,主要起到火力压制的作用,让汉军得以安心起土山。 然而起土山居高临下攻城也不是丞相的目的,丞相想的是起土山来掩护掘地道的人来人往,消化掘地道带出来的泥土。 魏延并不喜欢打地道战,他只想速战速决,以防夜长梦多。 「此城高不过三丈,护城河宽亦不过两丈,我以为不如直接以泥丸塞此沟壑,垒高地面,再直接全军进攻,蚁附攀城!」魏延也不在乎此举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丞相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魏延。 不是说魏延的方案有问题,如果现在是决定大汉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会立刻同意魏延的办法,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取下这座城。 但他没有开上帝视角,他不认为马谡会败,不认为张合能够入陇。 他只知道,整个陇右对他这一次北伐完全不做设备,而郭淮又是仓促之间聚集这几千守军,城中粮草及薪柴必定支撑不了太久,甚至不会超过两个月。 这是他通过陇西游楚那句只要汉军断陇一月便投降判断出来的。 襄武是陇西郡治,大小人口都要比上邽多些。 但上邽却并非天水郡治,只是郭淮这个光杆司令的临时驻地,在人口物资与守备力量上皆不乐观。 而短短几日的募集转运,显然不可能获得多少粮草薪柴,可城中兵马却突然多了四五千人马。 「文长,再等等。」丞相没有直接否定魏延的方案,只是目光坚定地拍了拍魏延的盔甲,而后从袖袍之中取出几张帛书递了过去。 魏延茫然中接过一看,发现上面写的都是请求归汉的消息。 有个上邽李氏还准备在城内发动起义,希望能和丞相约个时间,让丞相在外接应。 「丞相,这些人若真有心归顺早就归顺了,哪里需要等我们攻城这麽多日后才写信? 「我看分明是郭淮的奸计!」 丞相点头,声色略带肯定: 「嗯,有可能,可难道文长没有看出些别的什麽吗?」 魏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人在有主心骨可以依靠的时候往往会主动降智,魏延也是如此。 若是他独当一面时看到这几封书信,他第一反应不会是什麽郭淮在使奸计,而是城里已经开始乱了。 这是城中即将乏粮的徵兆。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挖地道!」魏延重重点头,转身便走,铠甲甩出尘土一片。 风一吹,朝丞相落去。 丞相咳嗽几声。 那位走路带风的将军于是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看着那道微微佝着腰的侧影想说些什麽,最后却什麽也没说,只撇撇嘴加快了脚步。 下了土山,不由分说地从一个干劲十足的年轻人手中抢过铲子,用力往地道里钻。 … … 上邽。 城楼。 郭淮扶墙而立,正对着那排越来越高的土山,目光注视着那道似乎在捂嘴咳嗽的身影。 原本他以为这位从未亲自领兵与大魏交过锋的蜀汉丞相就是个绣花枕头,却没想到真的对上之后,给他带来了这麽大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来源于对面那支军队战时的戎阵齐整,旗鼓分明,士气激昂,进退有据,号万军如使一人。 这种压迫感,来源于对面那支军队休时的营垒严肃,秩序井然,汲水炊食皆有次第,樵采登厕皆有法令,日里无吵嚷斗殴之兵,夜间无奔走号叫之卒。 只有真正知兵之人,才能明白这种锐气与组织度意味着什麽。 郭淮不理解,那位蜀汉的丞相凭什麽能拥有这样一支军队。 这种压迫感,还来自于对面那支军队似乎有雄厚的物资作为支撑。 起土山这一个动作,便意味着蜀汉存了与他长久相持的打算,同时也就意味着蜀汉已经有足够的兵力完成了断陇。 否则,蜀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如今这般从容。 可…这位蜀汉丞相,在过去这五年里究竟做了什麽,居然能支撑他在刘备死了五年后的今日寇略陇右,又为何能让三郡吏民望风响应? 郭淮并不知道蜀汉此次北伐究竟带来了多少兵马粮秣,也不知道陇右究竟有多少人举兵附逆,但对面汉军表现出来的从容,让他觉得自己这一次多半是回不去太原了。 只恨他这个刺史无用武之地,兵不许蓄,粮不得积,没有牙的狼,狗都不如。 一名负责粮秣的葛巾文士自城楼下缘阶而上,走到扶墙而立的郭淮身边,最后附在他耳边小声耳语起来。 听到城中快要绝粮,郭淮脸色愈发的的差,夯土城墙再次被他捏出些许粉末飞灰。 继续朝城外那一排还未彻底完成的土山看去。 待到夜色彻底将城外土山与连营笼罩,灯火亮起时,他才突然想到了什麽,唤来他的军司马: 「你马上找人在四周城墙下都挖一道横沟,广一丈,深一丈,蜀寇可能在挖地道。」 「是!」军司马领命后乾脆离去。 第7章 子龙 箕谷。 google搜索twkan 赤岸。 汉军大寨。 一匹白马当先冲破夜色,在营寨哨楼的微弱火光下扬蹄而立,长长嘶鸣一声。 常年与马为伴之人单是听这马儿高亢激昂的啼鸣,便能知道这是一匹好马。 很快,跟在这匹白马后面的两百馀骑缓缓从夜色里冒出头来。 等所有人都下了马,簇拥到那匹白马边上之后,白马上那位身着黑色戎衣的年轻人方才翻身下马。 从腰间掏出符传,递向身旁一个丰颔重颐,满脸贵气的圆脸青年。 这位所谓满脸贵气,实际就是双下巴比较重的青年,便是这几日陪刘禅温习骑马技巧的表兄麋威了。 因当年麋夫人之故,虽无血缘,胜似血缘,又因麋芳之故,此人在朝堂之中颇遭人冷遇。 他接过刘禅递过来的符传,走到大寨门口等候。 牙门都尉迎了上来,等彻底看清这位一身贵气的青年后讶然两问: 「果然是你?你怎麽来了?」 由不得他不惊。 这蜀中还有谁有这麽大能量,能让这位领虎骑监的皇亲国戚离开成都来到此处,又让其鞍前马后递验符传? 他将视线直接从麋布武头顶越过,寻找被簇拥在中间的那匹白马,想确定那匹白马的主人是不是他心中想的那位。 奈何夜色太深,火光昏暗,什麽也看不清。 「喂,赶紧合符。」麋布武从那句「果然是你」开始就有种被侮辱的感觉,什麽叫果然是你? 虽然是熟人,但牙门将赵统还是从腰间掏出属于他的那一块符传,待符合之后才命人将大寨门口推开。 里面很快跑出一些专门养马的小卒,从这群骑马而来的贵人手中接过缰绳,往饮马之地牵去。 唯独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无人去牵。 赵统带着疑惑大步上前,朝那位牵着白马的贵人走去。 然而还未等他彻底看清那位贵人的脸,却见那贵人已经将手一扬,把缰绳向他递来。 「小赵将军,去斜谷与赵老将军说朕在这里等他。」 这位小赵将军一阵愕然,恍恍惚惚地接过缰绳,即使到了这一刻,他仍不敢确定这一位究竟是谁。 可除了天子,还能是谁? 麋威点了四十名虎贲骑,前后左右将刘禅簇拥起来,一路肃静地朝大寨中间走去,只留下仍旧一脸难以置信的赵统在原地牵马。 真的是天子? 玩到军营来了? 真不知道现在是什麽时候? … … 关中。 斜谷口。 斜水右岸,秦岭山脚。 各据地势,连营数里,凭规模看起来足可以屯四五万人马的汉军营屯匍匐在关中大地上。 天蒙蒙亮。 营屯帅纛下的大帐,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很快,宿卫帅帐的护卫全部领命离开,帐中只余赵云父子二人。 「大人,陛下到赤岸了。」 赵云闻言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脸的不可思议。 「什麽?」 他想确认自己没听错。 「陛下到赤岸了。」赵统小声重复了一下,「带着两百来骑,说他在赤岸等您,让我不要声张。」 赵云皱紧了眉头,艰难地消化了下这个消息,问道: 「陛下有没有说他来赤岸做什麽?」 「没有,不过我想依陛下性子,会不会是游玩打猎来了?」 赵云在刘备拿下荆南四郡后才婚配,之后又数丧嫡子,其长子赵统如今也就二十岁,比刘禅还小一岁,思维难免有些跳脱。 但他说的话,确实符合朝臣对如今天子的印象。 尤其是丞相北驻之后,天子似乎有些放纵了。 「陛下虽然不懂事,可也不至于这麽胡闹,董侍中也不可能任陛下这麽胡来。」赵云一阵狐疑,「难道说是丞相让陛下过来的?」 赵统又猜:「会不会是丞相陇右已经打赢了,准备从陇山入关中,所以让陛下御驾亲征,积攒威望?」 赵云皱了皱眉:「不会,丞相陇右若胜,消息会直接从关中到我们这里,不会先回成都。」 「总不能是成都内乱,陛下侥幸逃出来了吧?!」赵统想到了一个惊悚的可能。 「别胡说,算了,曹军一直屯于郿坞,巢不敢出,我现在回赤岸,午时便回。 「你就在此处,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带人去巡视战场了。」 … 赵云离开大营,带上几名护卫便打马入了斜谷,上了一段长三十里的栈道。 等骑马走到一个叫作石门的地方,这三十里栈道就到了头。 地形从两峡逼仄的高山深谷地貌一下变得豁然开朗。 这是由斜水冲刷出来的一条狭长河谷。 汉军这几年一直把控着这条长二十里的河谷,曹军没有要来争的迹象,于是乎这耕地并不算多的河谷也屯起了田。 赵云继续打马向前,然而没走四五里,翻了一个小坂后突然便发现远处有一大群骑马缓行之人。 领头者一袭黑衣,胯下赫然是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应是也见到了逆向而来的赵云,于是离群向赵云疾驰而来。 过不多时,两马相遇。 赵云毫不迟疑地翻身下马,朝着刘禅拱手深作一揖:「臣赵云参见陛下!」 刘禅这才赶忙翻身下马,上前执住赵云双手紧握起来:「子龙将军,想不到三年未见,您反而愈发强健,真是老当益壮啊!」 阿斗最后一次见赵云,是三年前的大朝会,之后的三年,赵云一直在箕谷负责屯田事务。 事实上,他并不像刘禅说的老当益壮。 他现在更黑了,皱纹更多了,头发彻底白了,身形也更瘦削了。 虽然还能透过戎服看见肌肉的棱角,但显然比三年前的他乾瘪许多,更不要提更年轻的赵子龙。 天子这一突兀的握手,再加上老当益壮几个字一出,老将军便全然忘记了自己此来是干什麽的。 等天子把他的手握得出了汗,才颤着花白的胡子问道: 「陛下,您不是该在成都麽,怎麽突然来赤岸了?」 刘禅松开了手,道:「此事说来话长,子龙将军且随朕一起看看附近地形如何?」 赵云再次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天子对他的称呼是子龙将军。 他多少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先帝崩逝后,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叫他的字了。 大家都很敬重他,就连丞相都叫他赵老将军。 他心领这份敬重。 但这确实也在反覆的提醒他,他越来越老了。 加上如今他身体上的病痛越来越重,他心里清楚,他应该是见不到大汉克复中原那一天了。 刘禅已经翻身上马,策马沿着斜水河谷朝赵云来时的方向缓缓驰去。 赵云很快跟了上来,勒马与刘禅并辔齐行。 没多久,一行人便到了石门,刘禅牵着马儿上了栈道。 等又走了一段距离,到了栈道高处,刘禅才把马拴住在栈道碗口粗的扶手上,看向栈道下的深涧。 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不需要垂直到河床的支柱,硬生生靠在侧壁上凿孔穿柱,就架出了能使大军通过而不至坍塌的栈桥。 「子龙将军,已经二月末了,可是看起来好像还是枯水期?」刘禅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赵云道:「陛下有所不知,此地被秦岭遮蔽,少有云气,故而极少下雨,要再热一些,六月云气相聚时,就会开始涨水了。」 刘禅恍然点头。 「此地距离斜谷口还有多远?」 「不到三十里了。」 「那咱们继续走。」 赵云迟疑不动,片刻后道: 「陛下现在可以告诉臣,陛下此行目的是什麽吗?」 栈道本就有坍塌的可能,天子走此栈道便已经有危险了。 更别说天子似乎还想往前线去,赵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刘禅故意得意地笑了下: 「朕带了四千禁军,两千汉中郡卒,五百虎骑,还有一群大儒助子龙将军破贼来了。」 赵云瞪大了他的眼睛,好半晌才消化了刘禅带来的消息。 「陛下,这可是丞相的意思?」 「不是。」 「那,可是陇右有消息传来?」 「也不是。」 「那陛下为何出离成都?董侍中与蒋长史难道就这麽看着陛下离开成都,来此亲征而不加阻拦?」 第8章 杀心自起 纸上谈兵 赵云听到刘禅领着人马亲征虽然惊讶,却也暗暗松了一气,至少天子不是来此打猎游乐的。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而且天子能带出这麽些人马,肯定是得到长史侍中同意了。 刘禅听着深涧的哗哗水流,看着裸露上来的河床,道: 「朕觉得,不能凡事都靠丞相。 「这天下如果是朕的,那朕就应该像高祖,像世祖,像先帝一样,在生死兴亡的关键时刻参与进去,否则朕怕将来会后悔。」 说着,刘禅从腰间掏出琬允二人给赵云写的简书。 赵云没来得及思考刘禅说的话便接过了那卷书简,书简结绳处加了两个泥封,一个盖有侍中印,一个盖有长史印。 趁着赵云拆开简牍的时间,刘禅解开了缰绳,独自牵着马继续往北走去。 那是关中的方向。 他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这场战役赢的可能性多小,也不知道自己此来是会振奋了士气,还是让将士们束手束脚乱了军心。 但他就是来了。 怎麽说呢,他从穿越到现在,总共也就八日,又一直演着戏,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实在没有太多实感可言。 支撑他来的,首先是不想当安乐公,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私心。 其次,才是弥补丞相遗憾这种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执念。 至于所谓曹魏残民所以要三兴汉室,五胡乱华所以要一统天下。 你说没有,那不可能。 他三观红得发紫,屁股永远坐在底层人民这边,好人好事配个bgm他能哭得稀里哗啦,新一代小朋友越来越爱国他会觉得国家有希望。 但你说这些大义是他如今不怕死不怕输来北伐的原因,对于目前的他来说确实有些假大空了。 他觉得自己还不配。 或许等他真正见到底层百姓的痛苦与挣扎,他应该会想做些什麽。 但他现在确实没有深入体会百姓们痛苦与挣扎时间的机会。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打战略游戏的玩家,心里想不到生死,想不到大义,只想着输赢。 他不来一定会输。 他来了不一定会赢。 但至少是他自己做的选择,将来后悔的时候怪不到别人头上。 当然了,他是个乐观主义者,或者说他选择当一个乐观主义者。 因为听说,世界上所有干大事的人都是极端乐观主义者,否则干不出一番大事来。 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算什麽? 朕纵观两千年历史,战略战役看了不少,战略游戏打了不少,兵法阿斗的记忆里有,纸上谈兵的小说也小有涉猎,朕当一回赵括又怎麽了? 大不了死球! 而且谁敢说朕就赢不了呢? 朕可是天选之子! 天选朕穿越到这里来的! 走着走着,刘禅忽然有些乏困。 从成都到此处总共一千馀里,蜀中无马,根本不敢让战马累着,自己也不可能抛下虎骑先跑,于是一路跑跑停停跑了七日。 从前日醒来到现在他都没怎麽睡过觉,一躺下就在想有什麽办法可以破敌。 然而想也徒劳,没有亲临战地,没有知己知彼,是不可能凭空想出办法来的。 所以昨夜本欲睡下,眯了一会儿后便又起来,想早点出斜谷看看战场如何,敌我如何。 只能说自己比司马师差得远了,人政变前一天还呼呼大睡,自己却在这里想这想那。 赵云慢慢牵马追了上来,没有再问刘禅为什麽要御驾亲征,只是看刘禅的眼神比之前更加热烈深沉。 一行四十馀骑在栈道上继续往北走,接近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斜谷口,栈道的尽头。 刘禅站在这横于秦岭的栈道上,彻底愣了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之感袭面而来。 沃野千里的关中平原就这麽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的视线有尽头,但这片平原似乎没有尽头。 他的身体开始没来由不受控地从心口开始微微发颤,紧接着这股子颤意又向四肢五内蔓去。 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他好像对这片沃野千里望不到边际的平原有些渴望了起来。 因为我是天子麽?他想。 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陛下,右边就是我们的大营。 「更远处那个黑点,就是董卓当年建的郿坞,伪魏的曹真如今就驻扎在彼处。」 赵云给刘禅介绍了起来。 刘禅朝着赵云手指的方向看去。 近处,不知道到底几百还是几千顶小帐组成的二十多个方方正正的营盘,错落有致地卧在关中平原上,构成了这一片属于汉军的营盘。 远处,果然有一个模糊的方点,按前世登高望远的经验,目测与此地有二十多公里的距离。 刘禅自东往西扫视着这片平原,视线忽然被斜水左岸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大土塬吸引住了。 这座土塬直接就是秦岭的延伸,几乎要触及横亘关中的渭水。 「子龙将军,那里似乎很适合我们驻军。」刘禅指向那片土塬。 赵云顿时有些惊讶,喜道: 「陛下果如长史侍中所言,慧眼完具,圣质明敏,有先帝之风! 「那座土塬骤然拔地而起三十馀丈,却名为五丈塬,因其南连秦岭最窄之处仅五丈而得名。 「然其塬最宽阔处,宽可四里,长可十里,虽十万大军可布。 「若非此战老臣是疑兵,不能让敌人知道我们虚实,那五丈塬就是我们最好的驻营之地,易守难攻。」 刘禅于是看向右手边的营盘,再思索赵云说疑兵,很快也明白了为何在斜水右侧扎营。 长安在右,若是躲到斜水左侧,便会让人看出有防守之意。 而在右侧背水扎营,就极有可能是在等军资转运。 所以曹真才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在东北的郿坞驻扎。 这也就是说,现在马谡还没败。 又或者,马谡大败的消息还没传到曹真这里。 「子龙将军,曹真大军到此地有几日了?」 「六日,我们探知到曹军渡了黄河后,才从箕谷发兵,驻营于此,又从斜水日夜转运粮秣兵甲,让他不能知我虚实。」 刘禅沉思着点头。 如果早早出谷又不提前占据更有利的位置进攻,反而久久在谷口扎营,很容易便让人看出破绽来。 心里又算了算,估计张合现在应该还没到街亭。 那自己或许还有些时间可以布置。 一行人走下栈道,刘禅带头走到了斜水边。 受枯水期影响,河道深约一人高,但水流看上去只有半米多点。 河床裸露出来许多,乾枯的水草伏在上面。 「子龙将军,朕从成都到此地,一路想了许多。 「到了这里又有了些想法,容朕纸上谈兵一番,如何?」 「陛下请!」赵云也很想听,天子到底能说出些什麽来。 刘禅缓缓在斜水岸边坐下。 「此处有多少可战之兵?」 「禀陛下,百战劲卒只有三千,馀下的一万八千,半是老弱,半是屯田的戍卒。」 三千劲卒? 刘禅听得一阵心凉。 老弱就不说了。 所谓戍卒,就是每个人一生要服两年兵役,第一年在本郡接受军事训练,称为正卒。 第二年到成都宿卫,或到边境戍守,称为戍卒。 这一万八的老弱戍卒主业基本是屯田,很难说有多大的战斗力。 然而从成都出发的四千禁军,轻装简行,取粮于道,日行六十里,估计还要十日才能到箕谷,还得休息几日才能产生战斗力。 这里的疑兵,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一日。 但这也确实在刘禅意料之中了。 「也就是说,正面战场,咱们几乎是不可能打得过他们的,对吧?」 「是,除非他们也是老弱。」 「可是朕想打赢他们。」刘禅缓缓道。 「非但想打赢他们,还想让他们大规模杀伤减员。 「怎麽办? 「那便只能用计,只能用险。 「朕心中有一计,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赵云虽然惊讶,但却很乐意听这位年轻天子纸上谈兵。 「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刘禅:「子龙将军知道韩信当年在齐鲁之地,借潍水之力一战灭龙且那场战役吗?」 赵云:「知道,据说韩信做了万馀沙袋,截断潍水,假装不敌,引诱龙且渡河。 「待其半渡之后掘开沙坝,龙且大军被大涨的潍水分为左右两部,韩信回师猛击,杀死了龙且,潍水右岸的大军四散逃跑。」 刘禅听完赵云的话,又思索许久,最后道: 「朕想让子龙将军截这斜水,诱曹真半渡而击。」 第9章 乃天授也!(4.8k) 午后。 老将军带着自己几名亲卫回到了斜谷大营,一路沉默。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熟悉这位老将军的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他这一生不论跟谁都合得来,不论是谁都喜欢他,所以极少有人见他如此臭着脸。 赵统亦然,当他第一眼看见自己这位老父亲,心中忐忑已到了极点。 「阿父,究竟怎麽了?咱们那位陛下难道真的是来打猎游玩的?竟如此儿戏吗?」 「别问,拿酒来!」入了帅帐,赵云自顾自走着,气得胡子都发抖,耳朵都通红。 赵统急了:「阿父,军中食医与金疮医都吩咐过,您万不可饮酒,会让您伤痛发作的!」 事实上,他这老父亲自打他记事起就不怎么喝酒,只有在大喜或大恸之日才偶饮一二盅。 而且,如今可是在军中,向来是禁饮酒的。 于是他不明白,那位陛下究竟做了什麽,惹得他父亲生如此闷气。 难道那位陛下身上有亡国之象? 赵云见赵统不听吩咐,于是也懒得吩咐,大步流星走出帅帐。 过了一会,他抱两个大瓮回来。 「你们都出去,帅帐五十步内不许有任何人靠近,违令者,斩!」 赵云声色低沉,似怒虎伏地,如熊罴张牙,让帐中人生不出一丝违抗的想法。 帐中人很快清空。 帐外人很快清空。 过了很久,副帅邓芝听到消息后赶了过来。 「混壹,赵老将军怎麽了?」 赵统面有急色:「监军,我也不知道啊,也不敢进去,军医说了他不能饮酒,而且军中也不宜饮酒,您监领三军,赶紧进去劝劝他吧!」 邓芝闻言,向帅纛急趋而去。 掀帘而入,第一眼便见地上一个头大的酒瓮在地上滚着,而那位须发华白的老将军正抱着又一个头大的酒瓮猛猛往嘴里灌酒。 脸色通红,眼睛迷离,须发糟乱,坐姿散漫。 已然是喝得烂醉。 邓芝蹙眉驻足了两息,其后大步急趋到老将军身边,一把抢过那老将军手中酒瓮。 「赵老将军,到底发生何事?混壹不是说您去巡营,为何一回来就如此纵饮?」 邓芝没有什麽责备之意,满脸都是对这位老将军的担忧。 赵云恍惚抬起头,伸手将邓芝招呼到身边,附在邓芝耳边:「陛下到赤岸了。」 「什麽?!」 「当真?!」 邓芝大惊着问完两句话,之后立时想起什麽,大步急趋到帐门口掀开一角门帘。 看到赵统等人仍在五十步开外,这才又返了回来。 「赵老将军方才不是巡营,是去见陛下了?」 「嗯。」赵云点点头,「陛下过几日要来此处劳军督战。」 「这不是胡闹嘛!难道是丞相让陛下来的?! 「不可能,丞相明知道我们是疑兵,不可能让陛下如此弄险,这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邓芝尽最大可能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可惊骇溢于言表。 他总算明白老将军为何一个人喝闷酒了。 这不是纯捣乱嘛! 赵云冷不丁从邓芝手中一把抢过酒瓮,又是猛灌一口。 邓芝赶忙上去又一把抢回来,面露忧色: 「老将军! 「您现在可是大军的主心骨,擎天柱! 「万一喝伤了身,这里的几万人怎麽办! 「这样,我去赤岸找陛下,您老等我消息!」 言罢,邓芝抓起酒瓮也像赵云一般猛猛地往嘴里灌一口酒。 结果酒未入喉,他便神色一滞,整张脸瞬间黑得同茄子一般颜色。 这哪里是酒! 分明是醋! 老将军看着邓芝滑稽的样子,顿时张大了嘴无声大笑。 邓芝看着这位老将军大笑的样子一阵惊疑。 艰难地将这口醋咽下,他这才嗅出,原来帐中早就略有醋味,只不过他着实心急,未曾留意。 许久之后,那位一直盯着邓芝无声大笑的老将军终于止住笑意,之后似是面有难色,欲说还休。 「陛下…」 「陛下……」 「陛下怎麽了?」 邓芝此时仍以为老将军以醋代酒是表达对天子的不满。 而老将军则是再次伸手将邓芝招呼到身边,附在邓芝耳边: 「陛下…」 「……」 「……」 「……」 「乃天授也!」 抑声言罢,老将军再次张大了嘴无声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身子七歪八扭,笑得华白的须胡乱颤,笑得似乎眼睛里有了光,只留邓芝一人瞪大了眼,错愕得忘了呼吸。 … 夜半。 上邽。 丞相仍在伏案批注文书,检查各营文书究竟有无错漏疏忽,检查负责各项事务的主官是真去做了事,还是只在文书上虚应故事。 他总能看出来。 魏延披盔戴甲大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扬声急躁道: 「丞相,依我看,这座上邽短时间内根本打不下来! 「你之前说挖地道能行,可又被那郭淮破解! 「继续迁延下去,于战事不利! 「万一魏军上陇,那就完了!」 丞相将一卷简牍批好放到一边,抬头看向魏延:「文长的想法是什麽?」 魏延大步走到丞相身边,铠甲当啷作响: 「丞相,我也知道这郭淮粮草肯定支撑不了太久,城内人心也乱,否则那上邽李氏也不会起义响应,以至满门屠尽。 「可咱们就是打不下啊! 「依我看,不如让我移师一万,去街亭跟马谡丶张休他们一起断陇! 「只要魏军无法上陇,那这座上邽拿下只是时间问题!」 丞相思索许久,语重心长道: 「文长,不是我不想移师,而是无法移师。 「兵法云,十而围之,如今我们只有人马不到三万,方阵甚薄。 「加之我们连攻一月未能拿下,已有兵疲师老之势。 「一旦移师,以郭淮之能,必定出城相攻。 「今敌有必死之志,而我无必胜之心,他们一旦出城相攻,我们有败无胜。」 兵少,是掣肘汉军采取激进军事行动的最大因素。 对于在数量上不能实现围城的围城军队,阵线会拉长,战阵会拉薄,被困之敌很容易破围。 而原本气势如虹的汉军,随着相持日久,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丞相能看出来,能与丞相拒兵这麽久的郭淮也能看出来。 这位大汉的丞相确实没想到,郭淮居然有如此之能,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便是如此了。 魏延一下无法辩驳丞相之说,这麽简单的道理,他怎麽可能不懂。 「丞相,我就说了吧,我是信不过那马谡! 「先帝识人之明,天下罕有其比,他说过马谡言过其实,不堪大用,而丞相却将最重要的断陇之任交付于他,我为此不平!」 丞相沉吟片刻,道:「文长,我去街亭看过,那座小城虽有些破败,但花上几日便能修复。 「来歙当年以两千人固守此城,挡住了隗嚣数万人马半年进攻。 「而魏军自雒阳奔袭两千里,上陇之后必定疲惫不堪。 「幼常人马多于来歙,而魏军人马疲于隗嚣,纵使幼常之才远逊来歙,再守两个月不成问题。 「我也知道,大家都议当用文长丶子远(吴懿)丶伯翼(高翔)为先锋去守街亭,断陇右,可是如此简单之任,又何须柱石重将? 「文长丶子远丶德信若守街亭,谁去断凉州,谁来拔上邽,谁去守陈仓道上列柳城,阻止伪魏截我归路,断我粮道?」 魏延心中有火,却也默然。 他当然知道丞相不用他去守街亭有这方面原因,却也明白,丞相是怕他这个提出子午谷奇计之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明白丞相不过是想藉此时机,给马谡这个心腹一个立功机会,将来好委以重任,与他们这些先帝宿将抗衡。 还有什麽好说的呢? 许久之后,扶刀离去。 走到帐门处,魏延又转过身来。 却见跽坐在席上的丞相又已在批注文书。 不知是不是眼睛花了,他夸张地弓着背,整个脑袋距几案只有两拳距离,手上运笔不停。 「丞相,你早些休息吧。 「实在不行,你还是把杨仪那狗东西叫回来吧。」 魏延跟杨仪是政敌,经常一言不合就拔刀架在杨仪脖子上,搞得杨仪难堪得痛哭流涕,时不时劝丞相杀了魏延。 丞相似乎是没有听到魏延说什麽,片刻后突然猛地起身向魏延走来,神色激动道:「文长,我想到一个办法,必然可以破城!」 魏延一愣。 「什麽?」魏延嘴上问着,腹诽不已。 上次挖地道的时候你也说一定可以破城来着,害我挖了两天地道,腰都要断了。 「我们把地道挖薄一些,最后将支撑地道的梁柱烧毁,则城墙必塌无疑!」 魏延再次一愣:「这能行吗?」 「必然可行!」丞相声色激动。 这其实怪不得魏延见识少。 各种攻城之法及攻城器械,历朝历代都被朝廷严格管控,不许在人间流通。 一旦天下一统,这些知识与技术便会直接销声匿迹,以至彻底失传。 朱元璋打张士诚的时候,配重投石车能把虎据苏州的张士诚砸得七荤八素,最后献城而降。 但到了朱棣时期,燕军对付城池的最大绝招,变成了开挖河堤这种笨办法,就好像那配重投石车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似乎是被丞相的激动感染,魏延表情也振奋了些:「行!那延再信丞相一回!」 再次劝丞相早些休息之后,魏延走出大帐,结果刚好撞见老好人费禕急匆匆跑进帐来,看也不看他一眼,更别提打招呼。 于是魏延在门外远远的站定不动,想听听到底怎麽了,却听见向来悠然的费禕气喘吁吁,慌张至极。 「丞相,不好了! 「裨将王平来人说幼常弃了街亭城,领着大军上了南山! 「贼军五六万已至街亭,而幼常驻军之地虽有水源,却距营寨甚远,无险可守,今汲道已为贼所绝!」 魏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三两步猛猛冲进营帐,只见丞相整个人愣在那里,脸色惨白得一丝血色也无。 第10章 赤血盈袖 陇山陡峭,易守难攻,事实上是相对于关中平原来说的。 一旦入了陇右,便能发现,这里的山并不是高壁深崖,而是一座座高度缓缓增加的矮丘。 从百姓聚居的河谷,到夹住河谷的两丘丘顶,大约三四公里距离,而海拔的变化只有两三百米。 若是爬上某座高丘丘顶,朝四周望去,便能看见一个又一个坡度起伏同样缓慢的小山包。 秦岭隔绝了东南的水气,导致这里植被稀疏,山上几乎没有高大的树木,于是乎这里极适合养羊蓄马,或者说只适合养羊蓄马。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毫无疑问,城镇及道路附近一二公里内,不知是被百姓樵采还是被羊马啃成为秃丘的矮丘们,是可以跑马的。 当丞相带着万馀人马日夜兼程火急火燎赶到略阳,距街亭只有四五里时,马谡已经败了。 丞相勒马登上一座高丘。 于是一丘,一人,一马,构成一副静止的画面。 一阵自东向西而来,掠过了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的长安,漫过了沃野千里一望无际的平原,最终艰难翻越陇山的春风,吹动了勒马高丘那人的几缕须发,却没有给整副画面带来丝毫生机。 死气沉沉。 而若是将画框放大,便能看见以高丘上一人一马为中心,四周围低矮的丘山上,是漫山遍野的汉卒。 像是天星,散在一座又一座光秃秃灰溜溜的矮丘上,亡命奔逃。 视线下探,是被南北两山相夹,东西走向,宽约两里的狭长谷地。 谷地上的阡陌,官道,麦田,埂坝,同样四散着零醒的汉军,但看起来远不如丘山上多。 唯有一支千人左右的部曲维持着军阵,徐徐而西。 而这支部曲东边一二里外,是浩浩荡荡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尾的魏军。 他们军阵犬牙交错,此时不整不齐地止住了追击的脚步,过不多久便又开始一股股后撤,往谷地东南那座街亭城涌去。 也不知是因为谷地下徐徐而还的军阵让他们忌惮,还是因为他们千里奔袭,至此也到了强弩之末。 丞相下山,在谷地上结阵,同时命人到山上竖起旗帜,吹起号角,收拢四处星散的汉军将士。 等那团徐徐西还的军阵与这丞相万人军阵相接时,丞相穿阵而过,在军阵最后面发现了满头是血,一身泥污的裨将王平。 这位汉中之战的魏国降将听说丞相来了,甩着厚重的铠甲笨重地冲了过来,嘭的一下跪在了丞相面前,俯下脑袋便开始痛哭流涕。 没人怪他哭哭啼啼,一点也不汉子气概。 身形愈发佝偻,举措愈发虚弱的大汉丞相颤着手,用尽全力握住这位魏国降将的双臂,将他扶起。 于是这位魏国降将灌满了两袖子血的铠甲与衣衫渗出许多许多血来,红了丞相双掌,也红了丞相眼眶。 三日后。 大军回到上邽。 马谡带了万馀人马戍守街亭,最终回到上邽的只有四千馀人,包括了王平那一千部曲在内。 而这位不听号令,弃城上山的马参军,在战败后彻底失了踪影。 谁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死的话,因何而死? 活的话,是从哪里逃,又逃去了哪里。 又一日。 大军拔营。 魏延作为前军结阵先行,而丞相与刚刚被拜为参军,表为讨寇的王平压阵殿后。 丞相最后看了一眼上邽,其后头也不回地西还。 傍晚,大军到了木门道。 原本负责围攻陇西游楚的吴懿与所部万馀人马已在此等候一日。 本来围城时他也有两万多人马,但听到曹军上陇之后,那一万多投靠而来的汉羌豪强直接四散而去,不见踪影。 吴懿这几日甚至在担心,这些汉羌豪强会不会反过来袭击他们,以向曹魏邀功请赏,假装从来没有投靠过大汉。 深夜。 魏延安顿好所部人马之后,冲进帅帐找到了丞相。 「诸葛丞相,难道我们就这麽一无所获地走了?!」 魏延对丞相的态度很明显转变了许多,这一败,在全军看来,都是这位大汉丞相坚持用马谡的错。 大家心中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 而魏延又是先帝亲手提拔,当年被任命汉中太守时,连张飞都要靠边站,使得一军尽惊。 所以在资历上,魏延这个先帝旧将是可以跟丞相一较高下的。 当胜利的希望因丞相而放大,魏延心中对丞相的好感会放大,而当胜利的希望因丞相而破灭,他心中的恶感同样也会放大。 若非丞相受命节制三军,魏延早就不听号令了。 可一说到节制二字,那位不知去向的马幼常就更显可恶了。 连魏延这个向来用鼻孔看人,谁见了都得低头的大汉第一狂人,都不敢违背丞相节制。 偏偏马谡敢。 「文长以为呢?」 丞相跽坐在草席上,头也不曾抬起,继续奋笔疾书。 他的上背以一种夸张的角度弓着,脑袋与矮矮的几案只有两拳距离。 一几案的简牍堆得有半人高,落在地上许多也顾不得去捡。 然而就在魏延刚欲开口发表见解之时,老好人费禕再一次一脸慌张地冲进了帅帐。 「丞相,董侍中与长史来信!」 第11章 葛氏可擒,汉中可夺! 费禕急趋至丞相跟前,将一份结绳处被封了印泥的「检」朝丞相递了过去。 丞相接过检后,先是查看印泥,其后去之,又将结绳取下,最后将检两端的封盖去除。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于是被检包裹着的一卷简牍露了出来。 丞相随即把简牍放在几案上摊开,却不料一纸被简牍包裹的帛书突然出现在丞相与费禕眼前。 费禕一惊。 琬允二人与丞相的往来信件可谓不绝于道路,但用如此之法传递帛书却是第一次。 他朝帛书看去。 很快,随着帛书上字句入眼,他失去了表情管理。 「怎麽了?」魏延发觉丞相与费禕两人的神色很不对劲,「是成都出什麽事了?!」 魏延一边问,一边已经三步作两步走到了丞相与费禕身边。 很快,魏延也将帛书看完。 他一开始觉得简直是胡说八道,满纸荒唐。 可看完之后,他终于还是一脸茫然地口中喃喃起来:「难道说,这是天意?」 丞相深深看了魏延一眼:「天意?难道连文长你也信所谓的天意?」 魏延看了眼丞相,说不出话。 如何不信? 日食地震发于同时,而整座成都除了先帝造像与刘阿斗外,居然没有任何人物因此毁损,甚至连一个伤者都找不到! 这还不够邪门吗?! 再加上如今因你诸葛丞相重用马谡导致街亭大败,大汉积蓄了五年的力量,旦夕之间便付诸东流! 这难道不是大汉即将亡国的最好佐证吗?! 魏延是迷信的。 或者说,整个天下都笼罩着一股迷信的氛围。 最后一次北伐前,魏延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头上长犄角。 他就去找蜀中最牛逼的「周公」赵直解梦。 赵直信口糊弄了魏延一顿后,偷偷告诉别人:「角是头上用刀,乃斩首之兆。」 而蒋琬有一次梦到自己家门口有牛头被斩,流血滂沱,心中害怕,又去找这个赵直解梦,赵直就说他将来能做到三公之位。 有个叫何袛的梦到桑生井中,赵直拆桑字分析,预言他活不过四十八岁,结果他四十八岁那年死了。 这些东西能被记载在史书上,也说明了整个时代的迷信氛围。 所以,那位被先帝拜为茂才的大预言家周群说的『子规夺魄,望帝失蜀,鸠占鹊巢,亡国之象』,在魏延眼中也变得更加可信起来。 「文长,文伟进帐前,你想跟我说什麽?」丞相平复了心情问道,略过天意这个话题。 「啊?」魏延心神全部在亡国之兆上,一时居然忘记了自己来此处找丞相的初衷。 「文长刚问我,「难道我们就这麽一无所获地走了?」。 「若有计策,文长且说与我与文伟听听。」 魏延这才反应过来,旋即又有些犹豫,不知究竟还要不要说。 毕竟国都要都被你诸葛亮和刘阿斗弄亡了,我还瞎折腾个什麽劲? 但最终,军人对于战争的渴望还是战胜了所谓的国之将亡。 先主的知遇之恩,也不容许他做出叛汉投魏的反覆之举。 他曾经那番『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的豪言壮语,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然而想到此处,魏延突然反应过来些什麽,紧接着整个人便好像被什麽东西击中一般。 值此上下两疑的败军之际,这位丞相看到这麽一封妖言惑众的信,却没有阻止自己过来同看。 显然,这是对自己表示信任,或者说,是对自己的示好。 他知道自己不会叛汉降魏,他也知道他这丞相这次确实做错了。 神色复杂的魏延看向那位丞相,却见丞相也眸子温和地看着他。 人总是容易被情绪左右,魏延这几日对丞相生出的恶感,这下总归还是稍稍减了一些: 「丞相,我在想,我们应该拿下祁山堡。」 丞相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还是示意魏延继续说。 魏延道: 「祁山凿山为堡,易守难攻,但又死死卡在我们的粮道上。 「我们若能将之拿下,下次再行北伐时,粮道便能通畅,可谓彻底无后顾之忧! 「如此,便能聚大兵于一处,再不用分出五六千人马围祁山,护粮道了。 顿了顿,魏延继续道: 「此次未能拿下上邽,我以为就是我们分兵多路之故。 「但事已至此,多谈无益,我只说将来。 「若能拿下祁山堡,将来便可以进退有据,届时,再聚兵四五万于一处,则敌必不会与我野战争锋,只会据城固守。 「到时候,再以丞相掘地烧柱的坍城之策,何愁城不可破? 「如今丞相一战克定陇右的战略已不可行,只能步步为营,一城一地蚕食陇右。 「也就是说,这一次走了,将来还是要打祁山堡。 「可将来再打,堡中的守将就不是高刚了。 「今高刚已有降意,至今不降,全因我等兵少,围而不攻,彼无畏死之心故也。 「我若统大众南下,围而攻之,彼不知堡外情势,只以为我已全克陇右,必出堡献降。 「若能拿下此堡,丞相只需拨我五千人马,一年粮草,我必将死死钉在此地,等丞相举大军而还!」 一旁的费禕听得心惊。 且不说能不能打下祁山堡,便是真能拿下,魏延以五千人钉在此处,迎来的必将是魏国倾全国之力而来的强袭。 他真不怕死? 至于一年粮草倒不是问题。 如今大汉粮草是不缺的。 丞相经营五年的积蓄全部屯于汉中,足供十万大军两年支用。 缺的是人心。 就与当年曹操赤壁之败后仓皇跑回许都一般,等大军败绩的消息传回巴蜀,两川四境必然是人心大乱,暗流汹涌。 丞相必须带大军迅速返回成都,以压制接下来的波谲云诡,等人心安定之后,再行北伐之事。 但究竟要多久才能人心安定,谁知道呢? 魏延完全就是在赌命。 「文长,此计不可。」丞相拒绝了魏延的提议。 「为何?!」魏延恼了,我连死都不怕,你怕什麽?! 丞相道: 「那高刚未必会降,而我军士气已然丧尽,若让高刚等到张合举大军而来,未必不会不战自溃。 「如今张合距我们只两日路程,若是两日之内不能拔除祁山,再想安然撤退就难了。 「而一旦被张合衔尾追击,必会拖慢我退军速度。 「那郭淮又熟知秦陇地形,必会统大众沿渭水顺流而下,再从陈仓道入秦岭,截断我汉军归路。」 魏延道:「陈仓道不是有高翔四千人马把守列柳吗!」 丞相:「陈仓道的列柳守卒,若听到我大军已败,必惶于曹魏再败我军,再之后兵出下辩,断其归路,如何能有战心?」 魏延一怔。 他确实没想到魏军有从陈仓道入秦岭截断汉军归路的可能,因为觉得陈仓道上的高翔能守得列柳。 他太想赢了。 忽略了人心与士气。 「也就是说,此次北伐,完全就是无功而返?!」魏延还是不甘。 「我看你就谨慎过了头! 「这也怕那也怕,畏畏缩缩,到底什麽时候才能克复中原,什麽时候才能还于旧都!」 魏延言罢直接愤然离去。 … … 上邽。 被曹氏宗亲督了半辈子,遣了半辈子,当了半辈子敢死先锋的张合张儁乂,成功与郭淮会师。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等不到一次独自领兵,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已经七老八十半截入土的他,居然还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这天。 当年抛妻弃子,阵前降曹的张儁乂,实际上就是曹操这一家子也不敢让他独领一军。 张儁乂自己也知道这点。 每次被督被遣被派去当敢死先锋,他胸中自有一股愤愤不平之气。 这次,上天总算是垂怜他了。 他独领一军,成功证明了自己! 将来青史必有他名姓! 他将不再是为人齿冷的叛徒! 他恨不能仰天大啸,让胸中难抒之郁愤散于天地。 缓步走入汉军营寨,汉军所兴造营垒丶井灶丶圊溷丶障塞丶藩篱,那座与城齐长的土山,还有那数十条通往上邽的地道,全部被他收入眼底。 其规模与规整程度近乎不可思议,让人只一眼便能看到其背后的深厚功力。 那位伪汉的丞相,是如何仅靠两三万人马就做出这些工程的? 纵是身经百战,沙场宿将的张合也难止心中感叹。 这种震撼,对比后世,大概就类似于外国人看见某东方大国十天就建出两座医院。 自己不知道怎麽才能做到,但就是有人做到了,于是不能不叹服。 「伯济,你为何不让我继续衔尾追击?」张合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两人是老战友了,当年夏侯渊被斩,郭淮作为夏侯渊的军司马,主动站出来做了一番演讲,让三军暂以张合为帅。 那是张合第一次独统一军,也是那一战,他得到了曹氏的信任,被封乡侯,之后才开始在被曹氏督的同时督一督别人。 他对郭淮是感激的。 「张老将军,可欲将诸葛亮困死于陇右?」郭淮问道。 张合顿时大惊:「什麽?伯济既然有策何不早说!」 郭淮道: 「我以为,衔尾追击必然无功,还有可能中敌埋伏。 「不如放他离去,他见我不衔尾追击,便极有可能进攻祁山,作为将来北寇时候的桥头堡。 「张老将军只须分我一万人马,我率两万人沿渭水急趋直下,再自陈仓轻装入秦岭,如此,必能出于诸葛亮之后! 「今蜀寇士气大丧,人无战心。 「若见我举大众自背后袭来,必四散溃走,如此,则葛氏可擒,汉中可夺!」 张合听完,又自己分析了一会,之后整个人开始激动得身心微微发抖。 他简直不敢想。 万一真将诸葛亮困死陇右,夺下汉中,那他就是天下第一功! … … 第12章 赤乌报喜 始有周兴(4.5k) 从西县至祁山本来两日路程,但汉军只花了一天便至。 当大汉的丞相再次在来时故地安营扎寨,又再次带着同样的僚属,出巡同样的营地。 一种恍如隔世丶物是人非的情绪便幽然在这片天地生发,又随着这群人每一步挪移,每一口呼吸,弥漫在土地与空气里。 这群人的心境,已由来时的踌躇满志,变成了如今的心灰意冷,而这种心境,又以那位戴着进贤冠的大汉丞相最为深刻。 他负手而立,深深地看着那座拔地而起,凿山为城的祁山堡,不知在想什麽。 许久之后,他叹了一气。 「传令三军,戌正休息,寅正造饭。」 转身回营。 还有许多事务等他。 夜半。 魏延又来了。 说的无非又是想攻下祁山堡,说我们如今营寨已立,那祁山守将高刚心中震恐。 只消给我一日时间,只需一日,我便能让那高刚献堡而降,到时候丞相再拔军急退,何妨一试?! 丞相再次拒绝了魏延。 这是大汉唯一一位在资历与能力上能够统领数万大军,能够独当一面的虓虎大将。 便是半日能夺下祁山。 又能如何? 怎麽可能让他困守祁山? 而若换个别人,又如何有能力困守祁山?守山士卒敢信吗? 魏延须发皆张,捶胸痛恨,却也动摇不了丞相分毫。 就在两人不欢而散之际,费禕再次带着一卷检冲了进来,嘴里喊着侍中长史又联印作书。 本就不忿的魏延直接顶翻费禕,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检。 不去看费禕震惑的表情,他封泥也不去,绳结也不开,直接用力把结绳扯断,检盖一丢,便抽出里面的简牍,一扯,展开。 又一封帛书掉了下来。 半躺在地的费禕赶忙伸手夺住,而后踉跄爬起来跑到丞相身边:「魏文长你做什麽!」 却见那魏文长对他并不理会,只是出神地看着简牍。 过了一会儿,那股让他须发皆张的怒气已然尽消,全化作满脸的不可思议。 费禕盯了一会儿,正惊疑间,一低头却发现手持帛书的丞相神色几乎与那魏文长如出一辙。 同样的疑惑,同样的震惊。 费禕赶忙去看帛书。 结果很快他便也如五雷轰顶一般彻底愣住。 先帝托梦? 怎麽可能是先帝托梦? 『马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截断水源,大败而逃?』 这是先帝托梦? 真不是谁听说战败后做的伪书? 不然怎麽会描述得如此精确?! 他继续看。 等看到『若马谡之败已不可挽,则箕谷方向或可续大汉两分气运』时又是一阵大惑。 怎麽续? 赵老将军所领不到两万老弱,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 就算存了万分之一的侥幸小胜一场,于陇右大局而言不也于事无补? 带着震惊与疑惑,费禕继续往下读。 结果很快,他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子要御驾亲征。 按理说他只会觉得荒谬,因为这不像成都里那位陛下会做出的事。 可偏偏书及御驾亲征字句时,天子字迹潦草奔放,势若长虹,偶有顿笔断笔又是狠重至极,其力似要贯透纸背。 单单据此,便足以一窥天子落笔之时的决心。 费禕越发骇然,只觉手脚发凉,躯体发颤,而等看到文章最后,更是感觉世界天旋地转。 久久恍惚。 帛书之上,多处大片大片洇开的字迹,让他感觉天子仿佛就在他面前疾书奋笔,泣零作书。 而最后那句『君王死社稷可也』更是一下抽走了周围所有空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费禕呆滞的时间里,神色同样有些彷徨无措的丞相已经弓着腰身在地上搜寻那枚泥封。 没找到,于是乾脆膝盖一弯跪到地上,耳朵也贴到地上,去看是不是被魏延甩到了几案底下。 果然在。 他取出那两枚泥封,反覆查看,看是不是蒋琬董允的印章,又转身去看那封检有没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 没有。 真是蒋琬丶董允的印章。 字迹也是天子的字迹。 魏延此时已经拿着他那卷简牍走了过来,一把塞到丞相手中,之后从费禕手中夺走了那封帛书。 丞相往简牍上一看。 首先出现的,赫然是蒋琬所书,刘禅所出的那一番论辩。 『前汉之时,高帝…涉险负创,险死还生,遂成汉业。』 『后汉之际,世祖……涉险如此,方奄有四海,鼎定乾坤。』 『先帝…奇计犯险于定军,身冒矢石于阳平,曹操无计,基业乃固』 『……』 『……』 『由是观之,干戈扰攘之际,寰宇未定之时,不能荷天下之重,身入虎穴于马上争天下;』 『而乃弃责委命于谋臣猛将,延颈鹤望于营室之中,坐待成败于疆场之外,竟能悠然享其成,马下治天下者,未之有也!』 『前未有之,朕亦不免!』 丞相神色复杂。 这一番旁徵博引有理有据又慷慨激昂的论辩,便是不欲天子御驾亲征的他想反驳,一时竟也找不到任何例子去反驳。 可他也确实不敢相信,这些话居然有一天会从阿斗口中说出来。 他开始怀疑。 是不是蒋琬与董允看了他的信,觉得马谡言过其实,会败,所以撺掇天子御驾亲征? 但这又实在不是琬允二人做派。 简牍最后面,是蒋琬与董允二人陈心述迹: 丞相《出师表》中曾言,『陛下亦宜自谋』。 方今谣言四起,人情汹汹,马谡见用,其实难副,内则惧祸患生于肘腋,外则恐社稷颓于将败。 赖先帝明灵托梦扶国,陛下翻然改图,雄姿勃发。 不移之志生于旦夕,谟谋筹划诞在须臾,固执图国忘死之念,或有扶危定倾之能。 臣琬允不敢违背辜负。 若陛下此行果胜,陇右果复,臣琬允自囚于槛,流边放逐以谢丞相。 倘陛下不利,臣琬允虽百死不能谢天下,唯破家灭族聊谢一二。 … … 丞相捧着简牍久久无言。 琬允二人的决绝态度,让他彻底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两人不是那种轻佻之人,向来知道轻重。 他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如此毅然决然一致赞同并支持天子御驾亲征。 不可能是单纯的谶语妄说作祟。 那不是他们。 想来想去,丞相最后也只能将之归结于,琬允二人也觉得,陛下去箕谷方向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为什麽? 丞相仍然不解。 「丞相,现在如何是好?」费禕只恐丞相震怒。 北伐的失败,给丞相带来的打击已经很重。 天子一旦再出事,那丞相怕是要疯了,蒋琬与董允这两人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还能如何?!」魏延此时已经兴奋得有些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陛下在信上说了,让丞相敛兵聚谷于祁山,保全退路与魏逆相拒一二,静候箕谷消息!」 他向来对柔弱怯懦不类先帝的刘阿斗没什麽好感。 但这一次,他觉得刘阿斗还行,总算有点先帝的样子了。 就像刘阿斗信里说的,先帝奇计犯险于定军,身冒矢石于阳平,不畏流血牺牲才终于夺下汉中。 时值乱世。 你不流点血,凭什麽坐有天下! 凭你生于帝王家? 谁服你?! 「文长,你少说点!」费禕压低了声音。 他左右缝源,平日里与魏延私交还算不错,每次魏延跟杨仪闹矛盾都是他从中调和,是府僚中唯一能与魏延一起坐下喝盅酒的。 魏延嘿嘿冷笑了下:「难道丞相准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违抗陛下命令不成?」 丞相看一眼魏延,并不搭理,其后再次翻看那卷简牍与那纸帛书。 许久之后,带着疑惑缓缓开口: 「此信写于二月廿一,彼时马谡未败,而陛下竟能先知……难道真有先帝托梦之事?」 「必然如此!」魏延最信托梦这种神异之事。 「依我看,先帝造像被梁柱砸碎,根本就不是什麽不祥之兆! 「而是先帝碎身取义,保护陛下和成都百姓不为地震所伤! 「还有那只在先帝庙中叫个不停的怪鸟,我看也不是什么子规,而是一只赤乌! 「书上说,周将兴时,有大赤乌衔谷种集于王屋! 「是谓赤乌报喜,始有周兴! 「今赤乌现于先帝庙宇,说明我大汉将兴!」 魏延开始摆论据了。 虽然没看到那怪鸟,但谁说不能是赤乌? 不得不说,魏延是个有点文化的猛将。 东汉的豪族武人大多对士人身份有种特殊的向往与执念。 许多豪族出身的将领都热衷于文化学习,更热衷把自己的子侄培养成士人,希望他们出将入相。 诸曹夏侯的二代极少出猛将,而出了曹植丶夏侯玄这样的文人,这是原因之一。 张飞的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也是如此。 魏延亦然,所以平日里有机会他就会读读史,只是没想到没用的知识居然还真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费禕则被魏延这番说辞震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昨日还让他心惊肉跳的不祥之兆,亡国之象,居然还能被这般解释。 又是许久,丞相似乎下了决断。 「如今陛下应已至箕谷,马谡大败,我们退师的消息,这两日又肯定会传到关中。 「关中战事将起,我再如何想把陛下劝回成都也无济于事。 「好在有赵老将军老成持重,不会听陛下任心而行,有他护着,想必陛下必能无恙。」 丞相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或许真是先帝托梦呢? 他忽然又这样想着。 之前他最大的忧虑,就是关中的曹军一定会比赵老将军更早知道马谡已败。 如果赵老将军不备,那麽就有可能再遭一败。 而现在天子竟能料败于先,那麽赵老将军就必然早有准备。 另一边,曹军却不知赵老将军已料到马谡已败。 或许真能藉此出奇不意呢? 天子已经把那群最善鼓弄唇舌,又有能量传播舆论的大儒全部带去了汉中,蜀中舆情短时间内就不会被引爆。 想到这,丞相心中慢慢燃起一点萤火般的希望。 「文长,你明日率军围祁山堡,若是高刚献降,你领六千人马,一年粮草据守之。 「我率大军继续南下,驻军陈仓道,增援列柳城,等陛下消息。 「若后日正午,祁山仍不能克,则全军回师陈仓道,保全退路与魏逆相拒,你不许再提祁山之议!」 魏延振奋抱拳:「唯!」 魏延向以善养士卒着称,自忖自己带出来的将士就没有一个怕死,一个言降的。 所以他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屡屡提出子午谷奇袭,蚁附攀城,钉死祁山这种种不怕死的弄险之策。 他手下那群弟兄太渴望建功立业了。 一旦明日能夺下祁山堡,钉死在魏军南下追击的路上。 那麽他将变成季汉的来歙,凭祁山,足可挡张合数万人马来攻! 又或者张合围而不攻,继续衔尾追击丞相,那麽他将变成郭淮,祁山则是他的上邽。 魏军至少要分一两万人马来围祁山与护粮道,否则绝不敢继续追击丞相大军。 而若是阿斗真能得胜,那麽张合就必须回师长安! 曹叡在长安。 他不敢不回。 到时候,陇右局势又将大变。 … … 斜谷。 天蒙蒙亮。 两百馀骑在田壠间纵马奔驰。 一匹白马人立而起,前蹄腾空。 马上擐甲戴胄之人挽弓如月,朝旁射出一箭。 一头大鹿跑出数步后倒下。 「陛下真乃神射也!」 一直骑马护在刘禅左右的短腿将军夹着马腹,整个人高高立起,高举马弓放声大叫。 二百馀骑紧随其后纵声高呼: 「陛下神射!」 「陛下神射!」 声音震山动谷,惊得山林群鸟扑棱棱飞向高空。 刘禅一头黑线,差点红了脸。 事实上,这位身被甲胄的天子已经连续射出七八箭了。 最后实在觉得丢脸,才勒马停下射了一箭。 骑射确实难嘛! 谁能想到这麋胖这般拍马屁? 但不得不说,就算明知道这是不要脸的拍马屁,听着也让人脸红,但刘禅还是差点就在这一声声陛下神射中迷失了自己。 毕竟那鹿目测得有四十多米远,自己能射中就已经挺牛鼻了吧! 转念一想,难道这便是佞臣与昏君的开始吗? 「阿威,再陪朕练一个!」 刘禅一边说着,一边已踢了下马腹向前驰去。 短腿将军很快拍马跟上,并越过了刘禅。 刘禅随即挽弓朝那位短腿将军瞄去,却见那披了甲的短腿将军抱着马儿脖子,一下藏在了马腹下面,在刘禅视线里彻底消失。 刘禅又勒马跑到另一边,结果还不等他挽弓,麋威便又一个横翻,从马腹底下翻到了马儿另一侧。 如是反覆。 两人就这麽跑了一会儿,刘禅终于还是放弃了。 于是麋威放慢速度,让自己与刘禅并驾齐驱,再次夹着马腹高高立起,并放声呼啸起来,似乎这样做会让他显得更加威猛。 刘禅不得不赞叹造物的神奇。 你说一个一米六出头的小胖墩,祖籍沿海,他怎麽能这麽会骑马,怎麽能这麽会骑射? 家族天赋吗? 在阿斗那份记忆里,老墩麋竺也很善骑射,阿斗第一次骑马射箭都是跟麋竺学的。 昭烈帝一心创业,教育阿斗的事情几乎没怎麽插手过。 几人就这麽疾一阵缓一阵向前驰行,不多时便在天大亮前看到了石门。 山雾朦胧。 一杆龙纛,立在彼处。 三千名百战劲卒等候多时。 「参见陛下。」邓芝上前参拜。 刘禅翻身下马,将邓芝扶起。 「爱卿久等了。」 第13章 事以密成 语以泄败(4.4k) 关中。 斜谷口。 四五百名身穿蜀服的汉军将士在斜谷栈道的尽头建帐立卡,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通过。 一名白盔白甲的白袍小将坐在栈道边上,两脚悬空,极目望北。 视线的尽头,便是那座四十年前由董卓所建,被叫作郿坞的坞堡。 这便是居高临下的好处了,曹军自郿坞行军至汉军营前,至少需要一日时间。 他们这些山上的汉军便能在第一时间观测到敌军行进。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曹军只要一离开坞堡,他们便能通知山下做出应对。 白袍小将看远处好半天没什麽动静,于是目光便又转向近处的汉军营地。 从这个高度看去,有经验的人其实很轻易就能看出,这一大片看似能容四五万人马的营盘,其间的人来人往与这片营盘实在不大相符。 过于稀疏了。 目光又看向更近处的秦岭山腰,不断有负责樵采的士卒背着一捆捆薪柴缓慢下山,往汉营而去。 忽然,他隐约听到一阵鼓吹之声从身后的斜谷栈道传来。 带着疑惑,他回身看向斜谷栈道最后一个大转角。 随着不断在两山间回荡的鼓吹之声越来越近,两个举着棨戟的骑士最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先是一怔。 又过了一阵,当所有二十四名手持棨戟当先开路的骑士全部出现,那个白袍小将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怪异。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以二十四棨戟开路,是天子出行的仪仗。 很快,由青白赤黄黑各六面组成的所谓五色龙纛,便全部出现在栈道上,迎着峡谷的风招展不已。 中间,一杆氂尾作顶的三旓金吾纛下,一人擐甲戴胄,勒一匹白马缓缓前驰。 「小赵将军,怎麽这麽大的阵仗,这是谁来了啊?」赵统身边那名军司马从来没有见过这麽大阵仗。 「看到中间那杆氂尾作顶,带着三条旓尾的龙纛了吗?」 赵统问道。 「你觉得还能是谁?」 那军司马摇摇头。 赵统撇撇嘴:「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那玩意叫金吾纛旓,乃是天子大驾专用,金吾纛在此,则意味着咱们大汉天子也在此处。」 「啊?!」那名军司马被震得张目结舌,「天子怎麽来了?!」 赵统摇了摇头。 他前几日本来以为天子只是打猎游玩跑到箕谷来了,结果谁知这位天子不知怎的,把他的父亲惹得生了顿闷气,喝了顿闷酒。 谁曾想,却是今日带着旌旗鼓吹全副仪仗来了? 而且居然还一身盔甲,这是来两军阵前耀武扬威? 所以,那日父亲才如此生气? 那军司马忽然想到什麽:「难道说,丞相在陇右已经赢了?!」 赵统本来想摇头。 因为他父亲分析过,若是丞相陇右得胜,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到箕谷,而不是成都。 但最后他还是对着那位军司马振奋着点头道:「有可能,否则天子不可能离开成都来前线督军!」 事实上,军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一支出斜谷的人马是疑兵,也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斜水右边那座大营究竟有多少人马。 所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要是连一个小卒都知道自己是疑兵,都知道自己有多少人马,那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曹营了。 两军对阵,不管是哪一方都会不吝钱帛名位拼尽全力从对方那里购求消息。 不论是哪边,不论是什麽时候,从来都不会缺少间谍,或者说叛徒。 除非用兵之人是庸才。 天子骑驾很快便要到赵统近前,赵统卸了刀弓弩矢,上前参拜:「见过陛下,臣赵统奉命守护栈道!」 刘禅翻身下马扶起赵统,之后将赵统带到远离部曲的位置,从腰间取下自己的配剑递了过去: 「小赵将军,这是先帝配剑,勒有尚方二字。 「事有不偕,可先斩后奏,请小赵将军届时相机行事。」 赵统神色震动,想伸手去接,却发现手居然有些抬不起来。 他一个牙门将,持尚方斩马剑先斩后奏,相机行事? 届时是何时? 为什麽会事有不偕? 为什麽要相机行事? 为什麽要先斩后奏? 天子不是出来玩的? 还没等他捋顺脑子里的一团乱麻,天子便已经将他的手拉起,将斩马剑郑重地送到了他手上,其后转身而走,翻身上马。 许久,天子的金吾纛旓踏上了关中平原。 几千随行人马此时也都全部通过了赵统等人建在栈道上的关卡。 压阵的,是邓芝。 已经把天子所赐尚方斩马剑配在腰上的赵统,见到邓芝示意他噤声之时惊讶万分。 他们这些人是今日上午才被派过来建帐设卡,把守栈道口的。 所以对于邓芝究竟何时通过了栈道去迎接天子并不知晓。 邓芝把赵统带到了无人处,看了眼赵统腰间那柄斩马剑后拍了拍赵统的肩膀: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陛下把社稷重任托付给你,可勉之!」 赵统只觉腿软。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陛下到底在谋划什麽? 社稷重任怎麽就托付给我了? … … 破晓。 郿坞。 仍在睡梦中的曹真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没有丝毫不悦,他赶忙起身,顾不得穿鞋便直接跑去开了门。 「大将军,坞堡外来了个蜀寇,说是有重要的消息要报!」 曹真顿时一喜。 这麽多日,洒出去这麽多钱,总算换回来一个消息了! 「传。」 「唯!」 过不多时,一个看起来獐头鼠目的黑衣男子走到了曹真所在的议事厅中。 曹真脸上挂起了假笑:「说吧,你想要什麽?」 那穿着黑衣的人问道:「您就是大魏的大将军?」 曹真点点头。 那黑衣之人喜道:「那我把消息告诉您,您看着给。」 「行。」 「伪汉天子刘禅,昨日中午到了斜谷大营!」 曹真整个人猛的一震, 「什麽?!」 那人于是复述了一遍。 「你等等。」 曹真说着便出了门,吩咐了两句后又返了回来,坐在正中的草席上一言不发,开始了长长的思考。 只留下那獐头鼠目的黑衣人站在大厅中间,像个喽罗气不敢出。 很快,曹军两千石以上及大将军府属全部到了议事厅。 「大将军,发生何事了?」 大将军军师杜袭看了眼议事厅中间那名有些腿抖的小人。 两下便分辨出来此人是典型的巴蜀长相,于是明白过来,此人应是间谍。 但大将军表情严肃,似乎是不好的消息。 曹真扬了扬下巴,示意那名间谍:「你说吧。」 「禀大将军,伪汉天子刘禅,昨日中午到了斜谷大营。」 黑衣人的声音略小,还有些发抖,但仍然造成了所谓一室皆惊的效果。 满屋子都是大魏二千石以上的将军校尉,以及比二千石还要贵重的大将军府属,却竟无一人不为此顿感茫然无措,惶惑不安。 「难道说陇右已经败了?」 「又或者说,陇右那边根本就是疑兵,蜀寇大军尽在此处?」 「否则,何以那伪帝会到前线亲征?」 由不得众人不惊。 对方天子都来了,那便只能是来揽军功,攒威望,便只能说明他必是存了必胜之心! 否则断不可能出现在大军营中亲临战阵! 须知道,大魏天子虽也亲督大军入关中,却也只是驻跸长安而已,哪里敢到郿坞这种前线来! 曹真压住心惊,问向那谍子: 「你在蜀中是何职位?」 「禀大将军,领曲军候。」 曹真顿时皱眉:「你一个小小曲军候,如何能得知伪帝亲征?」 谍子道:「伪帝带着七八千人马从斜谷出,大张旗帜,仪仗鼓吹样样皆备,几乎整座大营的人都看见了!」 「七八千人马?」曹真再次震惊不已,心中更加茫然。 「你没看错?」 「我估计有七八千,具体…我也看不出来。」 曹真沉默半晌,问:「你可还有别的什麽消息?」 「没…没有了。」 「那你接下来是准备回蜀营,再为我们打探些消息,还是准备直接领赏?」 「禀大将军,小人趁着夜色逃了出来,估计等到天明就会被蜀寇发现,小人便是想继续为大将军效力,也回不去了。」 曹真点点头,招来一名宿卫吩咐了两句。 那名宿卫点点头,其后径直走向那名谍子,冷声道:「走,跟我去领赏。」 那谍子一怔,随即好像明白过来些什麽,赶忙哭喊着求饶,说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曹真宿卫三两下把他捉住,其后带了出去。 曹真等人则任由那名谍子喊叫哭闹,不做理会。 等那人声音彻底消失,厅中诸将与大将军僚属才终于彻底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他们不明白,过去这五年,那群蜀寇究竟做了些什麽? 斜水右岸那座大营,看起来就已经有四五万人规模。 如今伪帝竟然又从蜀中带了七八千人亲征。 而陇右又到底有多少人,才能使得陇右诸郡皆叛? 这得不下十万人马了吧? 十万人马! 在得知汉军寇略陇右及关中之后,大魏天子从雒阳也就是发了十万人马入关中。 蜀寇如何能有十万人马?! 曹真之前料定,陇右最有可能是汉军的主力,于是乎派张合督五万大军上了陇右。 这座郿坞只有三万人马。 剩馀两万在长安。 加上安西将军夏侯楙所领的一万长安守军,长安总共也是三万人马驻守。 「大将军,仆以为事有蹊跷。」军师杜袭站了出来。 曹真示意他继续讲。 「伪帝为何要大张旗鼓?」杜袭道。 「会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来了,以此迷惑我们。 「让我们以为他才是主力,实际上,那座大营可能是座虚张声势的空营!」 曹真径直点头:「我方才也是这麽想的,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可这会不会太冒险?若那座营是虚张声势,那伪帝难道就不怕一个意外,被我们生擒活捉?」 大将军司马郝昭站了出来,反对道: 「大将军,所谓知己之彼,百战不殆,伪帝暗弱天下皆知,若非心存必胜之念,恐怕不会行此犯险之举! 「而诸葛亮素以谨慎闻,若没有把握,又怎麽可能会让伪帝御驾亲征?」 曹真与杜袭都沉默了下去。 郝昭说的也有道理。 如此弄险,太不像诸葛亮与刘阿斗的作风。 事实上,蜀中不少大儒名士与陈群丶锺繇丶华歆丶王朗等魏国名士常年书信往来,透露过许多诸葛亮与阿斗的消息。 诸葛亮如何且不说,那阿斗完全就是个废物,被诸葛亮架空了。 天子说的『亮外慕立孤之名,而内贪专擅之实』就是此意了。 曹真道:「不论如何,先去长安把消息告诉陛下吧。」 … … 长安。 曹叡听到刘禅亲临汉营的消息时正在用膳。 他只是神色微微动了动,手中羹汤一勺接着一勺入嘴,示意大将军军师继续说。 「陛下,臣以为,不如让大将军移军斜谷口,彼是虚是实,一试便知分晓。」 曹叡仍不说话。 他身边的宦侍便道: 「陛下正在用膳,请大将军军师到殿外稍候。」 杜袭拱手小步倒退而走。 虽然他也听说过一些流言,说这位陛下似乎是因为口吃所以才沉默寡言。 但在听到刘禅亲征后,居然没有任何情感外露。 既不虑其虚而生贪,亦不虑其实而生恐。 这足以说明这位陛下的心性,比绝大多数人想像中的强得多。 而所谓的沉默寡言,在此时的他看来,倒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毅明断之感了。 过了一会儿,那名身着白衣的宦侍走了出来,宣旨道:「陛下命大将军静观其变,等陇右消息。」 「是!」 杜袭退走,更加感慨。 过不多久,受曹丕遗诏托孤辅政的大魏司空陈群,奉诏入殿。 「陈司空,大将军传来消息,伪汉刘阿斗举兵近万,亲临斜谷口大营劳军督战,你怎麽看?」 曹叡说话时神色颇为轻松戏谑。 反观陈群,却是顿时面露震骇之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陈群急谏:「陛下宜速归雒阳!」 在曹叡亲征前,绝大多数朝臣都劝他不该离开雒阳以身犯险。 最近这几日,已经有谣言从雒阳传来,说天子已崩,还说他们这些从驾的群臣,已经准备迎立雍丘王曹植为帝。 天子也听说了,却仍然不为所动。 但无论如何,天子刚刚离开雒阳一个月,关东就已经暗流涌动至此。 而如今伪汉的天子居然也御驾亲征,而且居然又从蜀中带来了近万人马。 陈群实在不能不心慌意乱,以为天子实在没必要犯如此大险。 「诸葛亮是个怎样的人?」曹叡并不理会陈群劝谏,问道。 陈群道:「王佐之才。」 曹叡又问:「如果你是他,你会让刘阿斗亲征箕谷吗?」 陈群:「不会,诸葛亮非弄险之人。」 曹叡又问:「那刘阿斗为何会来?」 陈群想了想:「臣不知也。」 曹叡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去,把这位大魏司空撂在原地。 陈群不知道,他却知道。 这位伪汉的天子,怕是和他一样的想法,想趁此时机收回些属于自己的权力罢? 且看鹿死谁手。 第14章 气高胆壮 雄姿英发 过午。 祁山。 四万馀汉军将那座在谷地正中突兀拔地而起的祁山堡团团围住,围而不攻。 国舅左将军吴懿向北围的魏延急趋而来,发起了疑问: 「文长,何以相持不攻? 「昨日你不是对丞相说那高刚已有降意,至今不降,全因我等兵少,围而不攻,彼无畏死之心。 「如今却仍旧围而不攻,难道文长不想取这祁山堡了吗! 「明日正午若是再拿不下,咱们就要退军了!」 吴懿等老将也是激进派,同意魏延钉死在祁山堡的计划。 他们都觉得,大汉很快就会打回来。 而这座祁山堡让魏延来守,军中普遍认为足可以守一到两年。 若能久持,则陇西人少粮乏,养不了张合这五六万人马,雒阳丶河东千里运粮,可以极大消耗曹魏国力。 届时张合兵疲师老,丞相再率大军而还,又有魏延在敌后接应,未必不能破而歼之! 「子远,非我不愿攻之。 「而是一旦急攻,便有可能被堡中魏寇看出破绽,猜测我们身后或有追兵。 「再等等吧,我观堡上行巡之人如蚁在热锅,快了。」 魏延心也焦急,却无可奈何。 这祁山堡崖壁高陡,实在是易守难攻的宝地,不是一两日强攻能攻下的,只能利用对方不知我军虚实来招诱恐吓之。 但丞相又只给了他一日时间。 只能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了。 … 南围。 堡楼上的守将高刚,看着堡下数万大军以及那一架架井阑,一台台云梯,心中忐忑难言,连一时安坐都无法做到。 尤其当左右司马丶军候等人窃窃私语时,他更是不自觉地用怀疑与恐慌的目光偷偷看过去。 总觉得他们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给砍了,好出堡献降求一条生路。 日渐西仄。 堡中唯二的军司马满脸恐慌走到高刚身边,军礼也不行便直接道: 「校尉,刚才北围蜀将魏延放出话来,道他们最多还有三日耐心。 「一日不降,杀五百。 「两日不降,杀一千。 「三日不降,堡中屠尽!」 高刚看着那军司马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恐吓的表情,整个人难以抑制地微微发起颤来。 难道说蜀寇真的全克陇右了? 昨日刚见汉军大军南还此地,堡中守卒无不哗然,都说陇右已经全被蜀寇夺下,赶紧降吧。 高刚虽也害怕,也想降,奈何整个家族的人都在雒阳邺城当人质,轻易哪里敢降?哪里愿降? 而且他也确实心存疑窦。 便跟堡中守卒说,此必是蜀寇为朝廷援军所败,来此诈我,朝廷援军如今一定在衔尾追击,说不得明日他们便要南逃。 若果真如此,你我众人封候拜爵指日可待! 然而等见到昨日汉军安营扎寨皆得其法,并无丝毫慌乱之象时,他开始动摇。 又等今日蜀寇真来围堡,又起攻城之械,他开始恐慌。 再到现在,三日不降便要一堡屠尽,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堡中守卒跟他不一样,他们是陇右郡卒,没有人质在朝廷手中,想降就降,凭什麽为大魏效死? 沉默许久,高刚道: 「若朝廷援军明日还不到,你们便把我绑了,降了去吧!」 那军司马一拱手,其后退走。 高刚走到堡围边上,对着不远处的几座百尺井阑幽幽一叹。 上邽距此不过两日路程,若明日朝廷援军还不来,那就证明陇右确实已经被蜀军拿下了。 自己是被堡中守卒抓出去的,总该能让朝廷留情一二吧? … … 斜谷口。 汉军大营。 一杆尖顶氂尾销金装饰的金吾纛旓竖在中军帅帐。 毫无疑问。 大汉天子便在此处了。 帐中,大小军官几十人安坐。 这是昨日去斜谷口迎奉天子那三千精锐的中高层指挥,自都伯以上至校尉尽皆在此。 不管天子在人间风评如何,这些武人对于天子能够屈尊降驾,亲自在帐中设宴接见,或多或少都心存些激动与兴奋的。 自从先帝崩逝,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大汉的天子了。 一道又一道菜肴传入帐来,虽不奢靡,却也是军中难得的佳味。 只不过,天子不动筷,他们也只能干看着咽口水。 刘禅见菜都上齐,环视帐中诸将一圈,将樽中酒举起: 「朕以幼冲之龄绍继大统,久居深宫,已有五载,竟未尝与诸位大汉栋梁有过一见,此朕之罪,谨以此樽向诸位谢罪。」 刘禅言罢将樽中酒一饮而尽,空杯示意,言行之间不怯不亢,颇演出了一二分帝王威严。 不管阿斗平日里有没有威严,也不管阿斗装威严显不显得可笑吧。 你平日里在别人嘴里就是废物,在军营里你还不装一装,将士们就会觉得你果然真是废物。 「陛下在成都日理万机,我等在前线练兵戍屯,各司其职而已,陛下何谢之有!」 一名坐在左上首的青年将军率先表态,将杯中酒遥敬后一饮而尽。 刘禅看了过去。 这位是讨虏校尉傅佥,统率三千劲卒中的半营。 他的父亲是傅肜(rong)。 当年在夷陵之战时,傅肜为昭烈断后,战士尽死,独馀一人。 吴贼令降,肜骂曰:『吴狗!何有汉将军降者!』 遂战死。 正当刘禅目光深深看着这位烈士之子,想着说些什麽时,另一边右上首的青年将领却又先他一步开了口。 「陛下,臣向来耿直,有话直说。 「臣也曾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说陛下谨小敏微,不谙军政,心中对此颇有疑虑。 「自昨日得见,才知道传言都是放屁! 「且不论是丞相请陛下来此,还是陛下自己想要亲征,都足能够证明陛下胆魄韬略不下于人! 「真乃气高胆壮,雄姿英发,有先帝之遗风!」 言罢,这位领军将军冯习之子,冯虎,也将酒一饮而尽。 「陛下气高胆壮,雄姿英发!」 「陛下气高胆壮,雄姿英发!」 很快,帐中人便都跟着冯虎一起喊了起来。 刘禅一时发愣。 既不知道阿斗原本的名声在军中到底有多差,也不知这些将校此时是真这麽觉得,还是拍马恭维? 事实上,这位冯虎与傅佥共领三千精锐,同在赵云麾下。 他们二人既知晓此处大营是虚非实,疑兵而已,也是如今军中少数几个知晓半渡而击之策的人。 不说此战是胜是败,就凭天子这份敢来前线的胆气,就足以让他们心中多生出两分豪气,把之前听来的流言全部抛诸脑后。 年轻的将士总是渴望建立功勋。 当同样年轻的天子真的出现在战场,和他们同席而饮,同营而眠,他们没有去想天子一旦发生了危险该如何是好。 那是朝臣的事。 他们只想,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愿意和他们一起去报父仇,愿意和他们一起去雪前耻,愿意和他们一起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不过,他们对于丞相大军在陇右已经失利之事的确是不知道的。 第15章 有进无退 有死无生 开宴。 宴毕。 刘禅饮完那樽酒后,便没再碰几案上任何酒食。 诸将事实上吃喝也不如何尽兴。 倒不是刘禅这个座上天子扫兴之故,而是如今战事当前,胜负难知,想尽兴也是尽不起来的。 而所谓宴无好宴,在座督百人的都伯,督二百的军候,督五六百的司马心里清楚,天子既于战前设宴,他们既用了天子之宴,那麽接下来,就到了他们为天子效死的时候了。 但难道天子不设宴,他们就不用阵前效死了吗? 这一顿宴席,天子这一杯酒,总归还是让宴中之人觉得: 为眼前这位愿意御驾亲征屈尊降贵的天子效死,总比为流言中那位怯懦无能丶对军事军人皆敬而远之的天子效死要好上些许。 果不其然,这位天子在菜肴全部撤下之后开始讲话。 「酒也喝了,菜也吃了。 「朕说些事情。」 刘禅说完此句再次酝酿了下情绪,环顾四座,片刻后才继续道: 「朕的名声你们都听过。」 「不是什麽英君明主。 「更不是你们刚刚说的什麽气高胆壮,雄姿英发。 「朕之所以御驾亲征,之所以请诸位赴宴,目的只有一个。」 刘禅再次停顿许久,又环顾一圈愣神的诸将,道: 「朕就是来拿军功,就是来揽威望,就是来与那伪魏曹叡争一争这关中,辩一辩到底谁是天子的!」 宛若石破天惊,诸将一时俱震,左顾右盼。 刘禅不顾诸将惊惑,继续道: 「但没有你们,朕就拿不到这份军功,揽不到这份威望,争不了这个关中,辩不了谁是天子!」 诸将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脸上的惊惑之色已然化为惊喜! 难道丞相真的已经拿下了陇右,准备下陇山,与陛下在关中会师? 难道说,接下来这一仗真的要把伪魏赶出关中?! 难怪天子御驾亲征! 诸将在方才这场不多麽愉快的筵席中生出的那麽些悒悒之情此时已是荡然无存。 空气陡然激奋起来。 这一顿似乎是壮行酒的筵席,怎麽突然就变成了鼓舞士气的誓师宴?! 就连傅佥与冯虎这两位本就知道天子计划,却不知陇右战事究竟如何的校尉此时也都振奋得难以言喻。 筵席正中,那位一身玄色戎服的天子跽坐笔直,面色坦然地信誓旦旦道: 「朕离开成都之前,丞相已有破敌之策付予朕与赵老将军。 「所以朕来了,还大张旗鼓丶耀武扬威地来。 「就是为了让曹贼知道,朕已经到了! 「就是要让他们吓破胆,要让他们不得不来,不敢不来,不会不来!」 诸将一听这才恍然。 原来这是丞相的计策?! 他们昨日随行时还在想,为何天子在即将到达斜谷栈道尽头时,要突然披盔带甲,又把全副仪仗鼓吹都摆了出来,张扬不已。 却不敢多问,只是私下腹诽议论,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有些好排场,喜欢耀武扬威。 万万没想到,原来这竟是计划的一环?! 那位在诸将眼中越看越觉得英气逼人的天子,显然话未说完。 诸将气不敢出。 「朕这个久居深宫,不习兵事之人,按理说没资格与诸位沙场宿将说什麽兵法。 「但朕还是要说。 「所谓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如今朕在此处,致敌于此。 「战场由我们所选,有利地形为我们所占,我们以逸待劳。 「再有丞相所谋破敌之策,朕以为,我们有胜无败。」 刘禅赌上了自己的政治信誉。 一旦此战因他一败涂地,那他在诸将眼中本就微乎其微的威信,将彻底荡然无存。 将来再谈什麽北伐,再谈什麽克复中原,不会再有人信他。 但还能如何呢? 他穿越而来就已经到了这种生死危亡的关头。 陇右那边根本救不了。 他如果不赌上一切,以期从关中这边打开一个突破口,那麽丞相北伐失败后, 因日食地震丶妖鸟夺魄丶帝像碎毁丶北伐失利等一系列事件叠加在一起的舆论将会彻底引爆。 国内人心必然大乱。 不可能有机会让他发展。 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北伐! 就算有,那也必是士无战心,望风而降的景象。 与其慢性死亡,不如放手一搏。 赌嘛!!! 「陛下,丞相是不是已经克复陇右,准备沿着渭水下关中,打魏逆一个措手不及?!」 一名坐在傅佥身后第二排,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小将兴奋地问。 傅佥顿时皱眉:「柳休然,不得唐突,这是你该问的吗!」 那柳休然顿时起身朝刘禅俯首抱拳:「请陛下恕罪。」 刘禅摆了摆手:「无妨,朕知道在座想问朕这个问题的人,不止你一个。」 示意柳隐坐回去,刘禅思索片刻后才继续道: 「说实话,朕也不知道。 「但朕相信,向来谨慎的丞相既然敢让朕来前线取功揽威,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就一定有相当的把握。 「这便是朕今日设筵席与诸君同饮同食的缘故了,朕相信丞相,不知诸位敢相信丞相否。」 生得威武阳刚,方面尖颌的傅佥起身毅然振声道: 「莫说丞相有破敌之策,也莫说臣等今日同陛下吃了这顿饭,喝了这顿酒。 「便是丞相陇右败北,便是陛下一事不做。 「只消陛下金吾纛旓在此,臣等便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傅佥振奋言罢,脸色涨红! 刘禅穿越前也看了不少电视剧,读了不少小说,这种桥段可以说都烂大街了。 可当真正有一人在他面前说出这麽一番话时,一种说不出是什麽东西的东西仍朝他扑面而来,把他震得有些愣神。 「壮哉!真有乃父之风也!」刘禅猛地起身,提起酒樽大步到傅佥身边向其敬了一杯,一饮而尽。 傅佥对面的冯虎此时也站起身来对着刘禅一拱手: 「陛下,臣等所领三千人,当年打过汉中,打过夷陵,不怕苦,更不怕死,就怕不能报先帝厚恩,就怕死得憋屈! 「今陛下亲临前线,正如傅公全所言,只消陛下龙纛在此,臣等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臣等有进无退,有死无生!」那名叫柳隐的小将也起身跟上。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一时间,铿锵激烈之声自帅帐陡然共升,震天动地,穿云裂石。 惊得帅帐方圆一二百步内的将士全部翘首朝那面金吾纛旓望去,久久不移。 赵云丶邓芝二人并未参与这场专门为三千精锐军官所设的筵席,在隔壁小帐听到这似能撼天动地的「有进无退,有死无生」,一股愕然与激奋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二人脸上。 两人疾步走到帐外,朝金吾纛下的帅帐看去,怔怔出神。 「陛下真有先帝遗风啊。」邓芝不自觉慨叹。 「我就说吧!」老将军也激动。 帐内。 被诸将激奋之情萦绕的刘禅再次举一樽酒一饮而尽,其后摔杯入地! 诸将从之。 刘禅振奋扬声:「好!有诸卿此言,此战有胜无败!」 诸将再次震吼一声。 片刻后,营帐静了下来。 刘禅回到主座,道: 「诸卿之心朕已明了。 「但丞相之计,此战无须诸位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诸卿且随朕龙纛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朕龙纛不倒,便不可言败!」 「唯!」 「唯!」 「唯!」 不久。 诸将退去。 只留那位杀了青的大汉天子一人靠在凭几上,整个人微微后倾,双手撑地,似有茫然地抬头望天。 … … 悲嘶的骏马倒在郿坞门前。 自陇右勒马绝尘而来的那人冲进了大将军行府。 「大将军,陇右大胜!」 「大将军,陇右大胜!」 行府四合的天井之下,只见一人举信大叫。 一个挺着斗大肚子的将军从内屋第一个冲到四合的庭院中间,身后跟了几十名府僚与二千石将军校尉。 「什麽?」曹真讷讷开口。 「伪汉丞相诸葛亮大败而逃!张将军大破蜀寇!」 第16章 除去县籍 入为烈官 长安。 未央宫。 前殿门外。 大魏的天子箕踞在台阶上,怀里捉着一只鸡冠高耸,羽毛闪耀,脚爪锋利如钩的斗鸡。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待那位从遥远的宫门急趋而入,走了许久才到台阶之下的大将军军师向他行礼,他才将手中斗鸡递给身后宦侍,缓缓站起,一抖袖袍。 「陛下,伪汉丞相诸葛亮大败而逃,张将军大破蜀寇!」 杜袭声音亢奋,似乎想把胜利的激动喜悦传递给这位陛下。 然而这位陛下却努着嘴,似乎早就对结果有所预料,又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杜袭于是将蜀将马谡舍水上山,大败星散,诸葛亮率军退走,及郭淮已沿渭下关中入秦岭,准备截诸葛亮后路之事一一报来。 「陛下,大将军行府最近几日还买到几个谍子传来消息。 「有两人说那日伪帝刘禅从斜谷入关中时所携人马并非七八千,实际只有大概三四千。 「而且,似乎这三四千人也并非是自蜀中汉中来,而是自斜水大营夜出,至斜谷迎奉伪帝!」 曹叡有些疑惑:「如何得知?」 「有谍子认出迎奉之人里,有本就在斜水大营的乡人。」 曹叡若有所思: 「这麽说,这是刘阿斗在效仿当年董卓入雒阳故事了?」 当初,董卓入雒阳,步骑不过三千,害怕不能制服公卿,于是连续四五天派雒阳人马夜里出城,白天又大张旗鼓还雒。 雒中公卿以为西凉大兵复至,无有知其实者。 杜袭:「是,大将军以为,伪帝之所以亲临斜谷前线,所做所为又皆效董卓于雒阳故事。 「目的便是让我们以为他胜券在握,兵强马壮,使我们郿坞大军不敢去斜谷大营与其交战,为陇右诸葛亮拖延时间。宜速击之。 「但……」 「什麽?」 「但臣以为,事有蹊跷。」 「卿且说来。」 「大将军所部尽在郿坞,那伪帝效董卓故事大张旗鼓,到底是做给谁看的?此臣之惑也。」 曹叡立马心领神会:「你是说,那刘阿斗是知道军中必出间人,所以做给那些间人看的?」 杜袭:「是。」 曹叡不禁嗤笑一下: 「如此说来,巴蜀大儒们所说的,刘阿斗怯懦无能,为诸葛亮所架空,都是假的? 「他竟腹有良谋,包藏宇宙?」 杜袭道:「臣确以为,伪帝或许是故意让我们看出他是虚非实,诱引大将军前去与他接战,后必有计。」 事实上,杜袭也只是没有把握与根据的猜测。 但小心点总没错,当所有人都疯狂热烈时,总需要一个谨慎之人泼盆冷水的。 大魏天子从衣襟上取下一根黑紫色雉羽,把玩半晌后缓缓道:「诸葛亮若率军从陇右回汉中,出斜谷,须几日?」 杜袭不加思索: 「弃辎重粮草轻装简行,日行百里,须十日; 「携辎重粮草急行,日行六十里,须十六日; 「张将军衔尾追击,日行二十里,则三十至五十日。」 片刻后,曹叡微微颔首: 「诏命大将军即刻移军斜谷。 「若刘阿斗接战,则小心行事,以防有计; 「若不战而走,则令大将军便宜行事,能剿则追,不能则走,不必报我。」 「是!」杜袭明白这位天子应该是听进去了自己话,心中对其更加敬而畏之。 要知道,那可是伪帝。 按如今消息,那伪帝所在,又极有可能是一座空营。 天下有几人能禁得住生擒伪帝这种泼天之功的巨大诱惑呢? 待杜袭退走,大魏天子缓缓坐回了台阶上,恢复了箕踞姿态。 从身后宦侍手中接过那只羽毛鲜亮的斗鸡,放在地上,又从怀中掏了把粟米放在手心「嘬嘬」喂了起来。 等斗鸡不再啄食,他开口道: 「辟邪,这座宣室殿朕睡得甚为安稳,你找人把它拆了,顺水运回雒阳重建。」 … … 斜水大营。 统率三千精锐的诸将尽皆散去之后,披盔戴甲的刘禅从帅帐走出,领着麋威与百名虎骑宿卫去了校场。 擂鼓聚将。 不多时,这片斜水大营所有都伯以上至二千石将军校尉,包括刚刚赴宴者,共四百馀人全部到齐。 校场诸将议论纷纷,有些吵闹。 刘禅昨日到达这片大营,军中不论大小将士都在猜测议论,这位天子究竟是来干什麽的。 是来耀武扬威? 是来捣乱? 还是说,真是来揽功取威? 总之,有人担忧,有人振奋。 刘禅止住众将喧嚣。 他先是将之前在帐中说过的那番誓师之语有选择性地说了一些,把那些负责统领老弱及屯田戍卒的中层军官士气调动起来一些后,最后才道: 「朕知道军中很多人打不了仗,没打过仗,害怕打仗。 「但接下来这仗,非打不可。 「要打,就会死人。 「死人,就要抚恤。 「抚恤多少,本已有法可依。 「但朕既然来了,既然想跟诸位打赢接下来这场仗,就不能再靠朕空口白牙一张嘴便命将士为朕效死,所以就不能再按照原来的抚恤。 「你们回去之后告诉所有人。 「此战斩一级以上战死者,家中赐田百亩,宅两间,并赐为烈官。」 校场中一些人听到这里略一皱眉,左右交换眼神。 赐田百亩宅两间买一命,虽然确实比原来的抚恤多了不少,但仍不足以让所有人都愿意为你这位少不更事的天子效死吧? 而且,烈官是个什麽东西? 正疑惑间,却见土台上那位披甲戴胄的天子继续厉声道来: 「烈官者,家人全部除去县籍,入籍烈官,赐烈官之牌悬于宅门,以荣耀之! 「烈官之家,直系三代以内免除所有徭役赋税! 「烈官子弟,三代以内,皆可优先选为宫廷宿卫! 「入为宿卫者,皆赐侍官之牌悬于宅门,是为侍官!」 刘禅开出了一张看起来极为可观的空头支票。 众皆哗然。 「陛下,这些可都当真?!」 「除去县籍?三代以内不服徭役不纳赋税?!」 「那什麽烈官…的子孙后代,往后就不再是民,不再是卒,而是官了?」 校场中,本来有部分将校对天子亲征之事颇有微辞,对于接下来这场仗也心存疑虑。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 毕竟你天子要是不在,打不过我想退就退了。 可当将台上那位天子大声道出这惊人的抚恤之后,校场中人不论官职大小皆已彻底沸腾。 便是校场最前面的傅佥与冯虎这两位统领精锐的校尉都一时心惊。 不管是打了几十年仗的沙场宿将,还是没打过仗不愿打仗甚至害怕打仗的屯戍之将,没有任何人听说过如此离谱的抚恤。 之前的抚恤是什麽? 无功战死者,给口棺材送回家安葬,再给家里免个三两年的赋税徭役已经是极限了。 赐田宅这种事情,确是原本给已有斩获却战死者的抚恤。 但却不可能有除去县籍,免除直系三代徭役赋税这种离谱的待遇。 再加上子孙后代将拥有「官」这个名头,拥有优先入为宫廷宿卫的特别待遇,这已经足以让很多已经半截入土的老卒下定决心,去为这位天子斩首一级而效死了。 校场众将此时感受到了这位天子对于接下来这场仗的决心。 他们只有一个疑虑。 天子真能兑现这些抚恤? 第17章 国之将亡 释囚为用 似乎是看出了校场中人的疑虑。 校场土台之上,一身甲胄的大汉天子扶剑扬声: 「所有人,稍后派人去帅帐领简牍与笔墨。 「回到各自营盘之后,召集所有识字之人,没有,不够,就跟朕要。 「务必将整座斜水大营所有将士姓名,年龄,统于何人,户籍何在,家人姓名,一个不漏全部记下! 「有什麽想对家里说的,也一并写下。 本书由??????????.??????全网首发 「明日日落前全部处理好,将这些简牍按所属都伯丶军候丶司马丶校尉分类做注,全部送到那面金吾纛旓下!」 校场中人尽皆静了下来,原本有些随意懒散的站姿也开始刻意挺拔。 这位所谓的天子,从来没有在军队中施过什麽恩,立过什麽威。 甚至时不时还从成都传来一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说他耽于玩乐,耽于女色,甚至男色。 所以,除去方才与这位天子在帅帐中有过一聚的那些人外,校场中其他绝大多数将校,尤其都伯丶军候这种小官,对这位天子是并不信服,且颇有些不屑一顾的。 军人只相信一种东西。 ——拳头。 当然,还有利益。 对于这一场由所谓的天子擂鼓召开的校场集议,绝大多数人一开始带着戏谑丶无所谓丶甚至轻视的态度。 心里想着,不管你说什麽,就是说出花来,到时候真打不过,该退还是得退,该逃还是得逃。 然而随着这位天子口中那惊人的抚恤出口,随着这位天子有条不紊的言语与肃穆决然的神情。 他们确实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天子似乎是认真的。 他似乎真想通过那堪称惊人的抚恤,来换取将士的效死。 不然的话,军中本就有籍簿,何须再多此一举重新记录? 忽然,只见那座一丈来高的土台上,那位身被甲胄的天子将手从配剑上挪开,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被金绶所绑,为锦囊所包的方状物。 解开。 取出。 举之向天。 众将定睛一看。 不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还能是什麽?! 「朕今以传国玉玺指天为誓! 「倘不能兑现今日许诺,必教朕国破家亡,子孙无遗! 「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啊? 校场众将一个个都惊了魂。 何曾听说过天子指天为誓的?! 这位天子,就这麽想赢,就这麽想让这座营盘中的将士为他效死?! 他非赢不可? 他非发誓不可? 他真能给到他口中抚恤? 傅佥第一个站出来表态:「臣傅佥愿为陛下效死!」 冯虎紧随其后:「臣冯虎愿为陛下效死!」 柳隐振臂奋发:「臣柳隐愿为陛下效死!」 很快,先前与天子有过一聚之人全部站了出来,震声效死。 人总是有从众心理,当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表态,当考虑到天子所付的代价确实足以让人效死,当被天子手持玉玺指天为誓所震惊,原本轻视这位天子,对这位天子有所怀疑鄙夷之人也站了出来。 「臣愿为陛下效死!」 「臣愿为陛下效死!」 不管是不是丞相果然有计破贼,也不管到时候战场上态势究竟如何。 这时候跟着大夥道声效死也掉不了二两肉,喊两声又何妨? 别到时候被穿小鞋了。 刘禅将玉玺放下,看着这些或真心或假意喊着要为自己效死之人,心里一阵虚脱无奈之感。 换做前世,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还是这麽多军人的面发这狗屁誓言的。 但没法。 穿越了,想赢。 大汉国情又如此。 这些老卒弱卒屯田戍卒之所以没被丞相带走成为主力,而被安排在此处作为疑兵,不是没有原因的。 昭烈那场夷陵大败,让很多人丧失了信心,觉得大汉大概确实要亡。 加上阿斗继位,主少国疑。 一个没有希望的国家,一个没有丝毫威望可言的天子,面对偌大的魏国想要赢,想要将士效死,除了许以重利,发下重誓,刘禅着实不知还能如何取信于人。 至于能不能兑现自己的许诺,许诺兑现之后,丞相那边的战士会不会不满,田地究竟够不够分, 直系三代不用服徭役纳税会不会影响国力,会不会滋生更多不满,侍官优先选为宿卫,又会不会导致什麽兵不堪用之类的。 他考虑不了那麽多。 他手头就这一万八千老弱,能榨出多少力量就榨出多少力量! 这一仗要是赢不了,那就等着亡国! 还想那麽多作甚? 国之将亡,便是囚犯都要放出来卫国!!! 娘的。 刘禅一阵腹诽。 阿斗你就不能长点心,偶尔跑军营里跟军士们热乎热乎吗?! 什麽都靠丞相只会害了你! 刘禅缓缓走下土台,努力维持着天子的体面与威严,朝那面金吾纛旓而去,一步一个脚印。 铠甲铿锵作响。 诸将很快跟上。 … … 凌晨。 祁山。 汉军帅帐。 一日夜不曾释甲的魏延疾步掀帐入内,却见到丞相已经趴在几案上睡着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醒丞相,但终于还是忍住,小心翼翼走到旁边一席坐下。 然而铠甲撞击之声还是把丞相吵醒。 丞相缓缓直起腰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文长何事?」 魏延犹豫片刻,最后疾步走到丞相身前瓮声恳求道: 「丞相,可否再多给我半日时间! 「若今日日落之时祁山仍不能克,我们便连夜退军!」 魏延一夜都在担心,害怕中午仍旧不能功成,到时候丞相一拔寨,就真的要走了。 丞相摇了摇头: 「不行,朝令不可夕改,说了日中便是日中。 「北面斥候来报,从上邽派来祁山查探消息的觇骑不绝于道路,继续迁延下去,等魏军衔尾直追,我们就很难安然撤退了。」 「丞相!」魏延脸上呈现出近乎恳求的神情,如此声色,在这位眼高于顶,矜功自伐到让群臣尽皆避之的大将身上实属罕见。 丞相长叹了一气,依旧摇头。 「嗨呀!」魏延急得直跺脚,最后一咬牙一狠心,「既然如此,等天一亮我就带人强攻!我倒看他是降是死!」 言罢,来也匆匆的魏延一脸愤懑地离开帅帐,去也匆匆。 丞相再次揉了揉额头,其后提笔蘸了点墨,继续批注文书。 批了一会儿,他一脸无奈地放下笔,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从怀里掏出阿斗亲手写的那份帛书,展开,在昏黄的油灯下看了又看。 上面洇开多处的墨迹,让他想到了当年写出师表时的『临表涕零』。 跟这封帛书一样,那封出师表上面字迹也洇开了许多处。 自己当时是什麽样的心情写下那封出师表的? 阿斗现在又是什麽样的心情写下这封帛书的?他想。 忽然,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听得他直接回过了神。 他惊疑地起身离席,朝帐门急趋而去,掀开帐帘。 只见火光之中,刚刚愤懑离去的魏延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向他走来,身后还跟了一大群已是兴奋得连连跳脚的将士与相府僚属。 「丞相!」魏延手里提着高刚的脑袋,振奋之情溢于言表。 祁山堡守卒刚刚杀了守将高刚,出堡献降了。 他昨日那番一日不降杀五百,两日不降杀一千的狠话,终于还是起作用了! 他娘的,北伐受阻以来,总算痛快一次了! 「好!好!好!」丞相看着那个血淋淋的脑袋好半晌,缓过神之后一时拊掌大赞,愁苦了许多时日的老脸总算呈现出了一些人色。 「文伟(费禕),你立刻派人去南围找子远(吴懿),命他速速收降堡中守卒,打散在各部! 「文长你速去点六千人马,去找伟度(主簿胡济)调拨粮草,命伯恭(张翼)与你一同进堡! 「孙德(李福),你速命军士生火造饭,饱食之后速速南撤!」 「唯!」 「唯!」 众皆大喜! 第18章 不世之功 不下於人 西县。 此地距祁山堡只有四十里,若轻兵疾行,不消两个时辰便至。 张合在拨了一万人马给郭淮之后,便只剩了四万人马。 但陇西太守游楚,在围城的吴懿退军之后,又带了五千郡卒与三千羌勇于此与张合会师。 于是乎西县便有四万八千魏军。 在太阳刚刚翻上陇山时,张合大军拔营。 然而行不二里,南面飞来一员觇骑,神色大为慌张。 「右将军,祁山堡之围撤了,诸葛亮退军了!」 张合大惊下马。 「怎麽会撤了?祁山堡如今在谁手中可曾探明?!」 「禀将军,仆登高远远望见祁山堡撤围后便打马而回,并不知晓!」 「再探!」 待觇骑离去,张合止住惊色吩咐左右: 「命费曜丶戴陵丶游楚丶牛盖各率五千人,携五日乾粮,弃了辎重速速行军! 「务必衔尾追住诸葛亮! 「我领三百骑先行一步!」 「唯!」数名亲兵领命离去。 一刻钟后,大军动了起来。 张合吩咐布置完后军事宜,其后勒马旁走,将自己此次上陇山带的三百骑全部点出,打马向南奔驰而去。 自前日郭淮领着两万馀人轻装简行,沿渭水东下之后,这位大魏右将军便不断派熟悉陇右之人骑马南下,想让他们偷偷往堡中传递消息,命堡中守将再多守几日,拖住诸葛亮。 万万没想到,先前派去的全部一去不返,不知死活。 等后面再派,祁山堡已被诸葛亮几万人马围得水泄不通,竟是一条消息都传不进去。 便是想在远山上打旗帜给堡中守将高刚报信,却也被早就在祁山堡周围丘山等待的蜀骑远逐而走。 原本张合最担心的事,就是堡中守将高刚见诸葛亮大军南下,不知陇右情状究竟如何,直接献堡而降。 然而祁山堡却守了两日未降,于是张合的心放了下来。 能守两日,便能守三日,四日。 事实上,在郿坞分兵时,这位右将军便看到了蜀军在斜谷口的大营。 彼处似乎有四五万人马,然而上陇之后,竟发现诸葛亮手下又有四五万。 可蜀国不可能养这麽多兵。 于是他断定,斜谷必是疑兵,列柳几是空城。 而只消拖住三日,郭淮两万人马便能分出少许与陈仓道上的列柳城相拒,之后大部继续南进,必能出于诸葛亮之后! 届时,两面夹击之下,蜀寇军心必溃,诸葛亮必一举成擒! 这也是为何张合一直纵部缓行的主要原因。 不过是想让祁山堡再多拖住诸葛亮一日,好让郭淮出于敌后之策万无一失。 心思重重又行了十几里,又一骑打马自祁山方向朝张合三百骑而来。 「右将军,祸事了!祁山堡已经被蜀寇夺下了!」 「什麽?!」张合这下是如遭雷击。 刚才打马南行路上,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十有八九只是诸葛亮害怕再不走就会被自己衔尾追击,所以才会在天未亮时仓皇拔营而走。 谁曾想?! 「高刚误我!」张合大怒,须发皆耸。 祁山堡可以说是整个陇西最为易守难攻之地,没有之一,怎麽可能在一两日就被攻下? 只能是高刚举堡献降! 他怎麽能举堡献降? 他难道不要妻子儿女了吗?! 如此一来,我的不世之功不就要泡汤了?! 即使张合一辈子谨小慎微,忠于职事,临了临了终于独自领军大胜一场,终于证明了自己,但随即又有郭淮献不世奇策,于是这种在死前立下不世之功的执念便开始萌生。 他从来不是害怕晚节不保之人。 毕竟在大败马谡之前,他一直被督来遣去,根本无节可言。 就连同为降将的张辽,都曾持节督他出来打仗! 他只觉不忿与羞耻。 他确实想以不世之功来证明自己。 都是降将,我绝不比张文远差! 然而如今祁山堡竟被拿下,他的不世之功似乎在离他远去。 这种强烈的期待感即将破灭的感觉是极让人疯狂的。 距祁山堡还有五六里时,他打马奔上一座矮丘,远望祁山。 这座祁山他没来过,但听郭淮细细说过。 此堡凿山为城,内里中空,可容三四千人。 而山上又建碉楼与城围,几与城池无异,又可容数千人。 堡内更有地道直通地下暗河,所以水源无忧。 唯一的问题就是堡中薪柴未必有多少,一旦屯戍过久,没了薪柴,就要吃生粮,会极大消耗士气。 但话又说回来了,万一堡中真守了五六千人马或者更多,你不派个两三万人将整座堡垒团团围住,建立营垒,挖出壕沟, 那人家派个几千人集中突击,时不时出来骚扰你,又或几千人冒着拼掉几条人命的代价一起出来伐薪抢柴,你是如何也拦不住的。 祁山被夺,张合虽然憋屈,但到了此时也稍稍冷静一些了。 堡中究竟留了多少人马,他无缘得知,若是轻骑冒进,被堡中守将出来截了归路, 又或者堡中守将料到自己身后有步军轻装疾进,趁军中无人指挥出来急攻,少不得要损失些人马。 到时候才是进退维谷。 想到这,他当即唤来亲兵,派了三十馀骑继续南下,去探知诸葛亮大军消息。 日中时分,费曜丶戴陵丶游楚丶牛盖四人所领两万馀人马终于到了祁山堡下。 诸葛亮围堡之时所建造的工事没有被全部破坏,于是在两万多人的一齐努力下,在剩馀两万八千人马全部来到祁山堡外的谷地时,这座祁山堡再次被围了起来。 堡中守军就这麽看着他们筑围,却不出战,这让张合更加不知堡中人马多少,虚实如何。 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是继续追,还是围堡? 帅帐之中,议论纷纷。 绝大多数人建议继续追击。 祁山堡已失,不夺个不世之功,他们此番入陇的功劳就要打折扣了。 然而那位并非张合嫡系的陇西太守游楚显得有些不悦。 他之前一直反对一举围歼诸葛亮,以立不世之功这个计策。 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但巨大的收获背后,也暗藏着巨大的风险。 郭淮与张合两人都没有感受过那种全城的人都对你虎视眈眈的眼神,根本不明白高刚的处境,又或者即使知道,但是巨大的诱惑还是让他们迷了眼。 假使当初就听他的,衔尾追击,虽不能一举歼灭诸葛亮,但却仍能对诸葛亮造成一些杀伤,至少祁山在自己手里。 如今祁山堡被夺,再想从蜀军手中夺回来就太难了。 「游府君,你以为接下来当如何是好?」张合见游楚一直拉着脸不说话,便问道。 统一意见很重要。 这位陇西太守此役表现极其亮眼,几十年默默无闻,却在三郡皆叛,人心大乱的极端情况下坚守到了最后一刻。 战事结束后,其人必定会被朝廷徵召入京,大肆表彰,成为天下人效仿学习的榜样。 已年逾花甲的游楚拱手道:「楚不谙军事,但凭右将军做主。」 显然,摆烂了。 之前劝过,不听。 他也明白,所谓夺人权财,如杀人父母。 就算他说了,这位右将军也不会听他的,就算右将军听他的,那些想立不世之功想得眼睛都红了的将军们也不会听让张合听他的。 张合见军议无人反对,便拍板下了决定: 「费令明(费曜),你明日领一万人,与游府君的五千郡卒一同守在堡东。 「务必高筑营垒,深挖壕沟,多设鹿角,护粮道不失! 「其馀人马,与我轻军直追! 「诸葛亮辎粮甚众,距我们不过八十馀里,我们轻军简行,后日必能在上禄追上他的后军!」 上禄距离陈仓道还有一百二十里。 如果不能在上禄追到,拖慢诸葛亮退军速度,从而放诸葛亮大军入了陈仓道,那全盘计划就失败了。 届时,就只能返回来打祁山。 「是!」 众将领兵。 第19章 扬尘大叫 兵出郿坞 魏太和二年。 汉建兴六年。 三月,初二。 这一日,张合天不亮便命人埋锅造饭。 破晓之后便带着三万战士,一万民夫各负五日乾粮,开始了急行军。 辎重粮草则由最后三千名战士押解六千民夫沿西汉水顺流而下。 日仄之时。 不顾士卒疲弊,也不顾两成部曲脱节,张合部拢共急行军八十里,来到了武都北,昨日蜀军扎营之地。 张合命人就地休息,两刻钟后再继续行军。 坐不多时,探马回报,诸葛亮大军已经过了武都,殿后部曲距离此处营地只有四十里! 张合振奋。 他行八十里,诸葛亮行四十里。 那麽明日这个时候,他就能在到达上禄县东追上诸葛亮! 带着那麽多粮草辎重,诸葛亮是如何也走不快的,到时候衔尾与其交战,其必不敢派大部人马去堵陈仓道,只能与他且战且退。 他跟郭淮约定的会师时间是三月初五,剩三日,而明日他与诸葛亮遭遇之后,诸葛亮距陈仓道还有一百馀里,衔尾交战之下,其大部人马必到不了陈仓道! 功成可期! 届时,就算诸葛亮不溃,他与郭淮也能一前一后将诸葛亮彻底堵死在西汉水这条狭长的走廊上,使其进退不得! 汉军斜水大营必是空营疑兵,大将军曹真收到陇山大胜的消息后,必往击之。 获胜之后,再领大军入陈仓,也能一举将诸葛亮歼灭! 总之,除了祁山被夺的失算,郭淮之策几乎可以说是万全之策了。 此时唯一让张合疑惑的是,诸葛亮难道就没有料到,自己会派人从陈仓道截其归路? 否则的话,为何会以每日不过四十多里的速度缓慢退军? 两刻钟很快过去,张合命部队继续南行。 然而行不数里,突然打北面来了一个觇骑,一路绝尘跑到张合身边,勒着缰绳便急道: 「右将军不好了! 「正午时分,祁山堡守将率四五千人出堡相攻! 「费将军当时正带人在堡下设鹿角,防备不及,被贼人一路打到了营寨里面! 「贼将扬尘大叫一路冲杀,杀了我们一千多人。 「又冲进我们粮仓抢走了一千多袋粮食,最后走前还放了一把火! 「幸亏游府君及时率军结阵赶来,才把他们赶回了祁山堡中!」 张合骑在马上一阵晕眩,差点没栽倒下来。 怎麽他才出发半日,祁山堡就出事了? 「真它娘是废物!」 张合气恼,没忍住骂了句脏。 本以为费曜稳重,结果怎麽会犯这麽低级的错误?! 那觇骑气喘吁吁,不敢言语。 张合又问:「贼将是谁?真有四五千人出堡?!」 「游府君说应有四千多人,贼将似乎是魏延!」 「魏延?」张合立时紧皱眉头,一阵不可思议。 身侧的裨将牛盖亦是震骇不已: 「蜀中大将唯魏延一人而已,蜀寇怎麽可能会命他守祁山?你没认错?」 觇骑一脸焦急:「仆不知,是游府君让仆来传消息的!」 张合心中莫名有些慌了起来。 诸葛亮为什麽会派魏延孤守祁山? 会不会有什麽阴谋诡计? 牛盖想到了什麽: 「难道那魏延想做伪汉的来歙,想钉死祁山,等伪帝如后汉光武一般入陇援他不成?」 张合为之一怔。 就在众人惊疑之间,忽然打南边又有一骑绝尘而来。 张合远远地望着,待来骑驰行至近处,才发现其人脸上神情几乎与前面一骑别无二致。 张合内心顿时生出些不祥之感。 却见来骑气喘吁吁道: 「禀右将军,诸葛亮率领大军进了上禄城!」 「什麽?!」张合彻底没有控制住声色。 「诸葛亮率军进了上禄城!」 张合这下彻底懵了。 先是魏延守祁山。 后是诸葛亮入上禄。 难道说,自己真的中计了?! 如今魏延在北,诸葛亮在南。 所以…现在是自己被包围了? 还是说,诸葛亮已经料到了郭淮会自陈仓道截断他的归路,知道自己已经跑不了了,所以才想着进上禄固守待援? 可是,他的援是谁? 伪汉难道还有援军吗! 而若果然能料到,他又为何不弃粮草辎重急撤? 一个又一个疑问冲击着张合的大脑,竟让他在料峭春寒中冒出汗来。 「右将军,现在如何是好?」裨将牛盖此时也彻底晕了。 别说一个裨将,就是这位大魏右将军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北面如果真是魏延,要不要增派人手回援? 现在去上禄围诸葛亮,万一他的援军比大将军曹真来得还快,到时候自己这几万人马就真被堵死在这条西汉水通道上了! 这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秦岭的峭壁,不是陇右的土丘! 到时候逃都没处逃! 张合只觉一时踌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稳妥一些自然是退回祁山,可是诸葛亮就被放跑了,而且,说不准无人接应的郭淮还会有危险! 思索好半天,张合终于下了决断: 「继续进军,去上禄!」 不论如何,先去接应了郭淮,之后再做打算。 … … 落日。 关中。 斜水汉营。 全副甲胄的大汉天子手持简牍,不断穿行在营盘之中。 大表哥麋威紧随其后。 更后面些,二十馀名同样全副甲胄,却盔插白毦以彰威武的虎骑宿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自昨日校场指天为誓之后,这位大汉天子便一直亲力亲为,不断穿行在营盘之间,亲自动笔去记录那些老卒弱卒与屯田戍卒的个人信息及他们的「遗言」。 不得不说,他还是低估了这份工作的工作量。 这边军中能认全字的人实在不多,然而军士们想对家里人说的话又实在太多,以至于不得不下令对「遗言」字数做些限制。 而即使是加以限制,他来时命人从汉中带过来的简牍笔墨仍完全不够用,不得不紧急派人从箕谷的赤岸库再送些过来。 由于认字的人不够,就连他身边的虎骑大部分都被派去做记录了。 熟练地钻进一顶小帐,这位大汉天子将银胄信手脱下,随意递给身后的麋威。 环视帐中众人一圈后问道:「此帐什长可在?」 一名本在认真用桐油擦拭皮甲的老卒闻声转过身来,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大汉天子有些愣神。 「您是……陛下吧?」那老卒声音沧桑得有些发颤。 「嗯。」刘禅愕然。 倒不是因为被认出愕然,而是这名老卒瞎了一只眼,瘦巴巴的,看起来年纪得有六十了。 老卒他这两日见得多,瞎了眼的也见了一两个,但瞎了眼,这麽老,居然还当了什长的,倒实在是头一个。 而且方才这老卒仔仔细细又小心翼翼地用桐油去擦拭皮甲的模样也被他看在眼里。 再仔细看,那只未瞎的眼还算得上炯炯有神,不像其他老卒那般带了些许疲惫与死气。 帐中其他几名四十来岁的士卒本来以为什长疯球喽,却没想到那全副甲胄的年轻将军竟然点头,于是一个个顿时诧异万分地站起身来,又小心翼翼挤到了营帐的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昨日便都听长官说了,那位来此督战的天子在校场许诺了一个夸张到能让许多人都愿意为之效死的抚恤,也听说了这位天子指天为誓,说绝不食言。 而到了今日,竟又听说那位陛下好像很喜欢收买人心,居然亲自提笔给士卒们记录信息与遗言。 他们刚开始还嗤之以鼻,以为是那些贪心抚恤之人以讹传讹罢了。 却没想到,天子居然真的来了。 刘禅命几名虎骑负责其他几名士卒,自己把那名什长招呼了过来。 「老丈,名字叫什麽?」 「禀陛下,老奴叫田勇。」 刘禅一滞,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这独眼老卒。 他穿越过来这麽些天,今天是第一次听到老奴这个词,实在是有些不习惯的。 「年龄。」 「五十四。」 「家住哪里?」 「禀陛下,老奴没有家,一直住在军营里。」 刘禅再次一滞,片刻后又问: 「那你可还有什麽家人?」 「没有了。」 「你的都伯是谁,司马是谁?」 「都伯是向靖,司马是柳隐。」 「你此战若是战死,可有什麽…遗言,要对谁说的?」刘禅流程性地问出这句话,心中又一时戚戚。 没有家人,遗言还能对谁说呢? 「没有。」 「那你的抚恤?」刘禅又问道。 没有家人,那军中总有个牵挂的人吧?不养个义子什麽的? 「能为陛下杀贼就行,不需要什麽抚恤。」 刘禅一滞。 倒也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了,只是从这麽一个老卒口里说出来,总归感觉是有些不一样的。 很快,整座小帐中的士卒信息全部记录完毕。 刘禅将简牍吹乾,收好,匆匆离开,往下一个营帐而去。 然而就在他掀帘之时,那老卒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陛下…您这身甲胄,是先帝穿过那身吧?」 刘禅转身,点头。 「是。」 忽然想到了什麽,刘禅问道: 「老丈,听你口音不是巴蜀,也不是汉中,倒有些像…像子龙将军,你是河北人?」 「老奴是中山安喜县的!」那老卒的独眼陡然一亮,兴奋道。 刘禅恍然。 随即又忽然一愣。 安喜县,这不是昭烈帝当年鞭打督邮弃印而走那个地方嘛。 这老卒竟然是那时候就跟了昭烈帝吗? 没时间想太多,刘禅对那老卒勉之一笑,其后匆匆离开。 正当他准备转去下一个营帐之时,傅佥从远处大步急趋而来。 「陛下!」 「栈道上传来消息,曹真大军出郿坞了!」 … … 不知为何,刘禅忽然一阵耳鸣,周围的声音什麽也听不见。 片刻后,他略带茫然地抬头,看向郿坞的方向。 「哦。」 第20章 视野优势 安营扎寨 太阳快要落山。 在得知曹真大军已出郿坞之后,刘禅带着二十馀名虎骑,勒马离开了这座关中平原上的汉军营盘,上了营盘南面的秦岭。 事实上,当选定了战场,确定要在斜水右岸迎击曹军之后,赵云便已经命人在营盘南面一座被当地乡民称为峪山的小山伐山开路。 最后,在离山脚营寨约十丈高的半山腰宽阔台地上,建立起了汉军的总指挥所。 关中平原地势南高北低,这片约莫十丈高的台地,虽然仍看不到四十里外的郿坞,却足以将方圆二十几里平原尽收眼底。 接下来这一场战役,大概率便要在这台地东北侧,也即汉营东侧这片远离渭水的秦岭山脚平原展开。 汉军在西,曹军在东。 无它,横亘关中的渭水以南,地势南高北低。 从秦岭山脚到渭水之间这二十馀里平原,总体是一个坡度还算平缓的斜坡。 然而放大到整片战场来看,落差便足有一百五六十米,曹真若渡过渭水在渭南立营,便是建起将台,也无法获得战场的视野。 而且,由渭水向秦岭进攻,一百五十米的高度虽是缓慢爬升,却仍会凭白消耗军士体力,并且在接阵时给到汉军些许助力。 所以,曹真大概率会选择在汉军的东边立营,使两军东西相对,以获取与汉军相同的视野,并消除地形带来的劣势。 实际上,整片关中平原呈现南北高,中间低的漏斗型地势,若是曹真采取守势,那麽选择在渭水北岸安营扎寨,也能获取同样的视野与坡度优势。 而渭水南岸的进攻方需要渡河爬坡进攻,难度很大。 这些东西,是赵云派人来峪山伐山立寨之时与刘禅说的,都是些大白话,刘禅也不至于听不懂。 而且马上便想到,原本的历史线上,司马懿便是在渭水北岸筑营相守,占据了防守的有利地形,使丞相难以相攻。 说回眼下,正是因为预料到了曹真会在正东立营,所以赵云便有的放矢地着重在汉军营盘东侧建立起了更多的防御工事。 壕沟,藩篱,鹿角,陷马坑,甚至还引水至汉营东边外围,把一大片麦田捣成了烂泥地,为的就是防止曹军在两军交阵时,派骑兵饶到地势高的秦岭山脚,顺着地势俯冲背刺。 果不其然。 等刘禅勒马登上峪山,到达指挥台地时便已经能勉强看到,曹真数百骑兵如一条细小的黑线出现在视线的尽头,按距离估计,离开郿坞有半个时辰了。 更远处,还有条极模糊的黑线。 也就是说,曹军确实没有沿着渭水西进,而是沿着那条出于秦岭汇入渭水的小溪,自北向南往秦岭而来。 刘禅看了许久,曹军的骑兵不快不慢地驰行,离秦岭越来越近。 而后面那条黑线也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 到最后看乏了,他目光顺着秦岭山脚余脉往东看去。 若等曹军行至地势与汉营相当之处建营立寨,那麽两军营寨的前部估计相距十里,尾部相距十四五里。 中间的十里,便是主战场。 「子龙将军,曹军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郿坞,白天出来筑营难道不是更好吗?」刘禅忽然有些不解地问道。 他渴望一切跟战场相关的知识。 猎猎招展的龙纛之下,全副披挂的老将军想了想道: 「陛下,臣以为曹军或许是想趁着夜色掩护部曲行军,不让我们探知他到底来了多少兵马。 「尤其是不想让我们看出他到底带了多少骑兵。」 一旁的监军邓芝先是点头赞同,片刻后又道:「又或许是他已经探知我军是虚非实,恐久则生变,急欲速战速决,所以一收到伪帝诏令便出城准备。」 刘禅恍然:「若果真如此,难道明日战事便要开启了?」 且说,如果不是刘禅来此御驾亲征,或许见到曹军举大兵而来,这一支疑兵便要开始准备撤退事宜,并于明日撤退了。 赵云摇了摇头:「未可知也,陛下,咱们兵少,又无多馀骑兵可用,何时开战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中,但不论如何,咱们从今夜开始便都要小心行事了。」 汉军没有多馀骑兵可用,而曹军究竟带了多少骑兵却无人知晓,一旦开战,只能是后手应付。 刘禅朝左右看了下,确定身边除虎骑监麋威外,只有赵云丶邓芝两人在侧,便问:「邓监军,筑坝截河之事如何了?」 邓芝也看了眼周围后才道:「陛下,前日便已基本完成,山谷中十里水道共截水三段,坝高近丈,如今仍在巩固加高。」 刘禅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搭筑最外侧第一道坝时他进山谷里看过,两山逼仄,左右只有三百米不到的距离。 而这种工事,汉军已有经验,据赵云与邓芝说,关羽当年水淹七军之时,不单只依靠天降大霖雨,而是在汉水上游同样筑了坝,最后掘坝放水,乘着大船顺流下到了樊城。 至于之所以造坝,自然便是当日初至斜谷时与赵云所言。 他欲效韩信佯败渡潍,最后决堤涨水,杀龙且于半渡之策,在接下来这一场必然失败的战役发生后,截杀渡斜水追击的曹真大军。 就是不知到时候曹真会不会像龙且追佯败的韩信渡潍一般,跟着汉军到斜水西岸了。 当然,也不知到时候「佯败」或真败的汉军,能不能在斜水西岸组织起像样的反击力量。 实在不行,那便只能认命。 毕竟这种所谓的计策,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歪门邪道,失败的概率着实不小。 敌人终究不是牵线木偶,不可能真按你写的剧本陪你表演。 促使他冒险用计的念头只有一个: 他这位「伪汉天子」在此,难道曹真对「擒龙」就一点也不心动吗? 赵云与邓芝很快骑马下山,去布置与巡视汉营防守事宜。 刘禅则领着一票虎骑亲卫在这片指挥台地上走走看看。 台地西面的树木也已经全部被伐了个乾净,地面被铲平修整,成为一个坡度十几度的斜面,直连平原上的斜水。 目的自然是方便他这个大汉天子在事有不谐时带着亲卫逃命。 而汉营西侧的斜水上,两百米宽的河堤搭了几十座木桥,这倒是早在他来此之前便搭好了的,因为斜谷栈道口在斜水的西岸。 当然,真要逃命了,那只有半米多深的斜水也是可以直接淌过去的。 … … 另一边。 当太阳彻底隐于秦岭之时,曹真率领五百馀骑来到了秦岭山脚之下。 他换了匹马,继续在这片平原上缓缓驰行,寻找合适的立营之地。 又当夜色即将把这片平原彻底笼罩时,他终于找到了绝佳的筑营之所。 一块大型塬地的边缘。 又或者说,他此时所处的位置,就是一片长约八九里,宽约十馀里的宽阔塬地。 这片塬地,陡然比西面原野高出三四丈来。 在此处筑营,即使不幸败了,蜀寇也难以攻上来。 而就在此塬地南面不远,又是一座连接着秦岭,高出此塬十数乃至数十丈的大型土塬。 他策马来到塬下,弃马找了个缓坡慢慢爬了上去,朝西一望。 整座汉营的灯火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唤来亲卫,指着下面的塬地道:「就在此处安营扎寨!」 第21章 堂堂之阵,擒之必矣! 初三。 丑时。 不知到底是忐忑还是什麽,在榻上翻来覆去死活没有睡意的刘禅,最终还是披着一件氅衣走出木屋,来到了灯火阑珊的峪山台地边缘。 朝东边望去,曹营灯火不熄。 估计仍在安营扎寨,建造工事。 等工事建造完,真正的生死对决就要开始了。 正如赵老将军所言,在眼前这片完全无险可依的平原上,只要两军布下阵形,便再没有什麽虚实,没有什麽计策可言。 正面战场上,实力就是一切。 天下第一等兵法就是四个字: 恃强凌弱。 兵法的堂堂正道,就是以多打少,以强打弱。 而如今,曹强汉弱,曹多汉少。 自己那收买人心的抚恤,或许能打动部分人,却不可能打动所有人。 除非曹真真是憨批,或者赵老将军的指挥水准直接超神,否则接下来这场正面作战就不可能赢。 而按赵老将军所说,不提历史战绩,单从曹真选择的驻营之地便能看出,曹真是真的有些水准的。 刘禅不能不为之忐忑与戚然。 「陛下,山上着实风大,您还是回去就寝吧。」宿卫天子的虎骑监麋威再次劝道。 刘禅并不理会麋威的劝告,只是一直看着曹营灯火,忽然道: 「阿威,你说他们会明日来吗?」 麋威一怔,道:「不会吧?他们立足未稳,应该不会于明日贸然进军,最快也是后日。」 麋威知道这位陛下在想什麽。 按照计划,在他们离开成都的第二天,也就是二月廿二,虎贲中郎将董允会亲督四千戍卫成都的禁军奔赴斜谷战场。 路程总共一千馀里,日行六十里,预计会花费十六日时间。 也就是说,预估要在四日后的三月初七才能抵达斜谷。 没办法,虽然取粮于道,兵甲弓矢仍需要辎重车运载,即使一路官道坦途也走不了太快。 前日收到信使消息,大军才刚至白水关,也就是说,确实没有比预期的速度走得更快。 这也就意味着,要是明日便与曹军打起来,天子身边甚至连个可靠的护卫都没有。 五百虎骑虽说都已到战场,但却都已预做他用了,否则根本无法处理曹军的虎豹骑。 好在赵老将军可以信重,派了次子赵广赵辟疆,领了两百馀名据说都是亲兵死士的精锐守在指挥台地上。 否则的话,麋威就要劝天子去栈道好生待着,以便在大事不妙时直接顺着栈道逃回汉中了。 山风呼啸,许久之后,他身前那位凭栏远望的天子忽然出声: 「好了阿威,从今日起不用再到此处宿卫朕左右了,你下山去,跟虎骑们在一起养精蓄锐。 「曹军虎豹骑不知到底有多少,也不知到底会从哪里出现。 「万一战事乍起,没有你这个虎骑监居前冲锋指挥,只怕虎骑们会力不从心的。」 麋威思索片刻后也是点头: 「唯!」 没办法,兵法所谓『以正合,以奇胜』,这五百虎骑基本就是此处汉军唯一的『奇』。 不期望能以奇胜,只希望能够以奇不败,好稳住汉军士气军心,等天子谋划的大水来冲。 … … 天明。 又天明。 三月初五。 曹真在这两日彻底立稳了营寨,又亲自率领虎豹骑,将整片战地巡视了一遍。 清晨,他召开了最后的军议。 「按照与陛下约定的时日,长安城中两千虎豹骑已于昨日出发,会在今日申时到达斜水以西,渭水以北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正面战场吸引蜀寇注意力,黏住蜀寇,为虎豹骑向南渡渭争取时间,之后再将蜀寇逐至斜水以西! 「届时,两千虎豹骑一旦登上五丈塬,就能从塬上奔袭而下! 「再加上我大军乘胜追击,未必不能生擒伪帝!」 「好!」 「生擒伪帝!」 「今葛贼既败,若真能生擒伪帝,或许此战便是灭蜀之战啊!」 营中将士当即一片振奋喝彩之声。 曹真心情亦为之激荡,伪帝近在咫尺,他不可能一点想法也没有。 父辈未竞之功业,必将由他们这一辈人来完成! 忽然,从帐外冲进来一名文士。 曹真一看,不是自己的军师杜袭又能是谁? 「大将军,恐斜水有伏!」只见杜袭三两步冲到了大帐中间,神色颇有些激动。 众人正惊疑间,却又见杜袭身后走进来四个抱着陶罐的人。 「军师何意?」曹真疑惑问道。 杜袭神色激动: 「大将军,仆前几日在渭水岸边巡行时,发现渭水靠近南岸的河水,似乎比靠近北岸的河水更加浑浊! 「仆心中生疑,觉得这些浊水或许是沿斜水流下。 「便连续四五日趁着夜色往斜水而去,用陶罐装了水带回营中。 「却发现几日之内,斜水之水一日比一日更清,今日之水更是清澈得几乎没有污泥!」 裨将王双蹙眉起身:「军师,蜀寇占据斜水上游,每日取水饮畜都会把水弄混,这有何奇怪?」 曹真略一沉思,其后对着这位忠于职事的军师恳色道: 「军师,我以为王双说得有些道理,而且那蜀寇前些日子又在斜水右岸伐山开道,置帅帐于其上,斜水浑浊也不奇怪。 「至于为何越来越清,自然是蜀寇这两日不再凿山筑营了。」 杜袭一滞,随即便又激动道: 「大将军,不可大意啊! 「为何伪帝天子会御驾亲征? 「为何伪帝当日大张旗鼓,效董卓故事? 「为何蜀寇明明是一座空营,见到我军在此安营扎寨却仍不撤兵? 「难道大将军不觉得可疑吗? 「依仆看,这分明是蜀寇的诱敌之计!」 自从从谍子那里知道伪帝大张旗鼓地御驾亲征之后,杜袭便觉得伪帝哪哪都可疑。 而大家都不以为意的斜水变浊之事,确实也就只有他这个本就心存疑虑之人才会特别注意到。 可斜水上游为蜀寇所控扼,他就是想去一探究竟也是没有办法的。 曹真听着听着,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军师且细细说来。」 杜袭捋了捋思绪,道: 「当日,伪帝效董卓大张旗鼓入斜谷大营时,我们以为恐怕是诸葛亮陇右获胜,为之震骇。 「然而过不两日,诸葛亮在陇右大败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可伪帝必不可能比我们更早收到诸葛亮大败的消息。 「所以,伪帝当日大张旗鼓入斜水大营的目的,就是为了迷惑我们,让我们不敢出郿坞与其相攻。 「而我们确实为之震骇。 「这说明,伪帝虽不会用兵,却懂些奇谋诡计。 「而如今大战在即,蜀寇明知不敌却仍不退走,又加斜水由浊变清。 「这不得不让仆想起当年韩信于潍水拦水作坝斩龙且之事。 「仆以为,伪帝极可能是在效韩信之故事,命人于斜谷之中筑坝截水,欲与大将军一战之后佯败。 「再以其伪天子之身,诱大将军渡斜水,最后再掘坝放水,把大将军困死在斜水以西!」 营中众将顿时噤若寒蝉,之前的激奋之情再也不见。 能在这顶帐中的议事的,基本不会太过废物,对于韩信斩龙且的奇谋都是听说过的。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自己也能遇上? 大帐正中,已经全副披挂的魏国大将军愣神许久之后从席中起身,走向杜袭身后捧着陶罐之人。 只见罐子里的水已经清澈,泥沙沉淀罐底。 他伸手进去用力一搅,片刻后各罐果然浑浊程度不一。 驻足皱眉,又是沉思半晌。 最后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他突然昂然作色: 「伪帝诱我诈我,又能如何! 「真以为看了两篇故事就懂兵法了吗?!」 言罢,其人朝着陶罐奋力一拳,顿时罐碎水崩,惊得持罐之人震骇万分,其馀人等亦是愕然。 「兵法是拳头!是粮食!是甲兵!是堂堂之阵! 「唯独不是他这些自以为是纸上谈兵的奇谋诡计!!! 「我便是追过斜水,又能如何? 「他不能败我,我擒之必矣!」 第22章 初战 三月初五。 夜色尚未全然褪去。 大概是知道这几日必有一战,汉军营寨比往日更早升起了炊烟。 曹真在帅帐中得知消息,登上将台往西面汉营望去,思索片刻后,倒没有立刻唤醒营中将士,而是选择让将士们继续养精蓄锐。 半个多时辰后,曹营炊烟才开始升起。 又半个时辰,全军饱餐一顿。 曹真终于发布了今日的第一条军令: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命大将军司马郝昭督五部校尉共一万步卒出营前移一里,其馀人继续留在营中养精蓄锐。 由于出营距离不远,所以也用不着辎重车运送甲兵。 而这一万人马出营一里,列好阵势之后,便很快被各部校尉安排坐下休息。 到了校尉这一层都知道,至少要将午之时才会开启战事。 因为天子的两千虎豹骑按约定要下午申时才到。 就如汉军想等待一场大水将曹军主力大部消灭一般。 曹军也想等长安的两千虎豹骑突然出现在战场上,起到一锤定音全歼汉军的效果。 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消耗战,拉锯战,都不是此时双方指挥想要的效果。 他们都想打歼灭战,都想尽最大可能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然而出乎了校尉们的意料,曹真的军令很快便从秦岭山脚下那座高出地面十馀丈的土塬传了下来。 命校尉乐琳率两千人为前部,去占据战场正中间那块南北长三四里,东西宽百馀步的坂坡。 战事就如此平淡地展开。 峪山台地边缘,金吾纛旓之下。 颇有些心烦意乱的大汉天子,在魏军五营人马刚出营时便已擐甲负弓来到了此处将台,站定望着。 当最中间一团魏军开始向战场中间移动时,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拢入了盔甲外的氅衣大袖中,好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些。 曹军缓移,尘烟渐起。 将台上,赵云下令。 命校尉冯虎率领一千精锐在左,屯田都尉宗前率五百敢战老卒在右,中间杂五百敢战青壮戍卒,去与曹军争这十里战场中唯一的土坂。 这片坂坡,在汉军营寨东四里,曹军营寨西六里,若能占领,也能产生些许居高临下的用兵优势。 「子龙将军,兵法不是说「以正合以奇胜」,咱们初战就把冯破虏和那些敢战老卒戍卒放出去了吗?」 有赵云居中指挥,刘禅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下意识地问出了问题。 由于他战前许诺的惊人抚恤,这几日还是有许多敢战死士主动站出来跟各部长官请战的。 这一部分,大约在四千人。 而据赵云宽慰这位天子的说法,那些没有主动站出来的也未必就不愿死命,只是彼时生死尚未当前,多少还是畏惧死亡。 一旦与敌接阵打杀起来,则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想到战死则身后无忧,多少还是会多些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这天子死命杀敌的。 「陛下,今贼多我少,贼强我弱,若是初战告败,定然严重影响我军士气。 「而且,那些站出来的老卒戍卒究竟能战与否,战力如何,臣心里也没底,所以才让他们先上去与敌先接一阵,试一试敌我究竟。」 老将军肃容以答。 而与老将军并立将台之上的汉家天子,此刻得到老将军答覆,却也不知听明白了没,只是一味盯着战场上朝东移动的汉军军阵迷茫点头。 十里外。 同在秦岭北麓,却由于山林阻挡并不能看见汉军帅纛的塬上将台。 腰合十围的大将军曹真,目光同样全神贯注地盯着此刻唯一的局部战场。 过去这五年,蜀军偃旗息鼓,马放南山,任谁都觉得,失去了刘备的伪汉政权不可能还有能力打出来。 结果他就是打出来了。 而陇右虽然已胜,但据张合信中所言,诸葛亮治兵营造,皆得兵家之要,令张合自愧弗如。 再加上早上杜袭所说的斜水或有诡计奇谋,曹真不得不收起战略上对伪汉君臣的藐视,在战术上对眼前的蜀军重视起来。 派乐琳两千人去争地,就是去试探一下蜀军的成色。 如果猜得不错,蜀军为了初战不败,定然会派出精锐出战。 两刻钟后,汉军率先抵达坂坡,占据有利地形列阵以待。 又一刻钟,魏将乐琳率部抵达。 仅仅三波箭矢的互相抛射之后,两军正式接战。 魏将乐琳乃五子良将乐进之子,颇有其父每战陷阵先登遗风,仗着自己长枪锋锐,甲胄刚坚,带头向缓坡上的汉军右翼老卒发起了冲锋,试图从这明显薄弱的侧翼突破,再如同削皮一般把汉军从坂上削下来。 而他手下两千人,自队率以上皆是乐家部曲将,青泥打过关羽,合肥打过孙权,乐进死后,才跟着他回了雒阳。 如今战功就在眼前,一个个也是振奋万分,一点也没有初战被派出来当炮灰的沮丧。 至于那两千魏卒,看起来优势也很直观,其总体披甲率优于汉军,而由于家属被当作人质,在军法官还足以维持秩序时,是能死战不退的。 两军对杀。 峪山将台之上,不用赵云解释,刘禅很明显便看到汉军右翼已经被削掉了小半层皮,加上方才倒在箭矢中的人,估计已经减员近百了。 而魏军仍在削阵,虽然进度缓慢,但按照速度来估计,再有一刻钟,便能直接削穿屯田都尉宗前负责的汉军右翼,其后对汉军军阵形成包裹之势。 战场逐渐杀起了烟尘,刘禅丧失了部分视野。 于是往东看,却见曹真并没有再派出别阵人马,赫然是要任这支魏军在此自生自灭。 再看回土坂。 只见烟尘四起,杀声震天。 刘禅手心开始微微发汗,有些紧张,却也明白不该以权乱武,去问该如何是好,又或者问是否该派人支援。 然而他坐得住,有人却坐不住。 「主帅,要不要派人去支援?」冯虎的军司马柳隐有些紧张地问,他实在有些信不过那些老卒弱卒。 赵云当即摇头:「不必。」 于是众人又一齐看向那片战场。 又过了半刻钟,就在魏军的左翼几乎要将汉军右翼彻底削掉一层完整的皮,准备从汉军右翼绕到后侧围杀汉军时,一直与敌相持,不曾寸进的汉军左翼突然动了。 只见原本还与魏军相持不下的千名汉军左翼精锐,在一杆冯字将旗的带头冲锋之下骤然发起了狠,喊杀之声震天动地,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经将其正面之敌彻底杀退到了坂下。 其后更是直接兵分两路,一路在正面完全挡住魏军,一路则维持着阵势转身向坂上冲去,赫然是要把已经冲进汉军阵中执行削皮战术的几百魏军围死在汉军当中! 东边将台。 曹真看到这一幕却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 而与此同时,先前在营前列阵的曹军一部共两千人马,竟不知是何时出发,距战场已不到三里了。 第23章 释骐骥之不乘,焉惶惶而更索?? 坂上战场。 魏将乐琳陷入血战。 事实上,尚未接阵,见到汉军竟有一半都是老卒时,他便生了不小的轻视之心。 自忖汉军左翼纵有劲卒,但自己所领部曲在装备丶信心丶士气上都绝不落后于人,只需本部与汉军左翼相持一刻,自己就能凿穿汉军右翼,从而轻松拿下初战首胜!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汉军右翼那群看起来半截入土不堪一击的老卒对付起来竟然如此困难,一个个竟心存死志,面对自己的冲阵乱杀,开始的时候居然丝毫溃退的迹象都没有! 甚至被砍倒在地之后,竟仍能奋出力来死死抓住他们,绊住他们,或偶尔再挥一刀,迟滞他们的进攻。 直到汉军右翼军阵已削至过半,那群老弱才开始出现恐慌与溃退。 而他更万万没想到,汉军左翼那支看起来也并不如何年轻的部曲,竟能突然爆发出如此令人骇然的战斗力! 他带人凿穿汉军军阵,几乎用了一刻钟,而汉军居然只用了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工夫,便直接将他所部人马全部冲下了坂坡,且似乎还有越冲越远之势! 若非发现大将军援军已经出现在不远处,被困在汉军阵中这三百馀部曲恐怕就要士气崩溃了! 峪山台地上。 刘禅看着突然暴起的冯虎部不断将曹军远驱,心里总算是暗松一气。 毕竟这已经是汉军精锐与敢死之士了,要是真那麽不堪一击,接下来的全面战场会打成何种样子根本不敢想像。 再向战场中间看去。 魏军大部在被汉军打下土坂十几步之后,渐渐稳住了阵线,开始与失去了居高临下优势的汉军进入了僵持。 被围在汉军阵中的乐琳,在损失了两百多名部曲之后,总算是成功负背结成了一个百人的圆形枪阵,开始缓缓向坂底移动。 而围攻的汉军打杀了这麽久,却是一点力不从心之感都没有,仍密集结阵,奋力围攻,以期全歼这支被围的魏军! 汉魏双方此时各有一支步军来援。 然而就在此时,大地开始踏踏作响。 五百名负枪持弓的虎豹骑却是比汉魏双方来援步军更快一步抵达战场! 只见这五百骑一到战场便绕行到汉军右翼,也即乐琳被围之处,其后竟一边结骑阵逆时针环驰,一边无差别地对乐琳被围之处的密集战阵开始了抛射! 数百枚重矢飞上高空,最后又借着重力加速度疾冲而下! 顿时,汉军魏军同时倒下者近百! 冯虎虎视前方只剩几十部曲的魏将,心中怒极,但却又不得不在虎豹骑又一轮无差别抛射后,紧急命人松散阵型,以减少中箭的概率。 这时候,只剩最后二十馀部曲,被自己人的重箭射出好几个流血窟窿的乐琳终于找准机会往外狼狈冲杀,却仍无法突出汉围。 虎豹骑骑督司马庞会于是命虎豹骑放弃弓矢,提枪对仍包围着乐琳的汉军外围进行了侧冲。 最终花费了二十骑的代价,虎豹骑终于冲散了汉阵外围,成功将乐琳接走,却是任乐琳最后二十馀名部曲自生自灭在汉军围中。 峪山将台之上。 刘禅拳头邦硬! 没想到那陷围魏将马上就要被全歼,竟然还是被救走! 老将军看出了天子的愠怒,道: 「陛下,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曹魏骑兵支援太快了,而且如此无差别的骑射,不计代价的冲阵,若是再保持密集战阵与之僵持,怕是要再死伤二三百人的。」 刘禅沉思片刻后无奈点头,却又有些好奇,魏军冲阵之将是谁,竟值得魏军花费如此代价来救。 此时,战场之上,双方来援的两千步军都还未抵达坂坡战场,却又都随着虎豹骑的后撤,开始极有默契地同时撤退。 初战就如此结束了。 本来只是互相试探的初战,差点打成了统率被斩首的崩溃战,曹真心情好不起来,只想痛骂乐琳一顿。 然而当庞会从战马上甩下一身血窟窿且已彻底昏迷过去的乐琳时,他总算还是忍住,只撇撇嘴,其后将目光看向长安方向。 峪山将台。 一身浴血的冯虎虎步行至那杆金吾纛旓之下,对着全副披挂的天子一个抱拳,振甲奋声: 「臣未能为陛下斩将夺旗,让陛下失望了!」 刘禅不顾其人身上血污腥气,一步上前将其扶起:「山举真虎臣也!朕何失望之有!」 事实上,这位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只被刘禅打上冯习之子标签的冯虎,这一仗打得极好。 若非虎豹骑来援,又付出了二十骑的代价,那麽此战第一个斩将之功必属其人。 这不得不让刘禅心生些许感慨。 之前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大汉除了魏延丶姜维丶王平外,还有哪个拿得出手的将才。 此刻想来,若是自己在军中慢慢深耕发掘,将来未必不能像昭烈发掘出魏延一般,再给大汉寻几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虎将吧? 再说了,自己不能只按历史书上的名字去按图索骥吧? 释骐骥之不乘,焉惶惶而更索?! 而此刻,一身腥膻之气的冯虎,见到这位原本在军中风评并不好的陛下竟然不顾他身上血迹脏污,直接与他久久握手相对,心中居然升起一股恨不能一死以报君恩,又恨不能再为陛下多杀几百魏狗的冲动。 「虎臣身上可曾负伤?」刘禅关心问道,心底只遗憾自己竟没有玉带可赠。 「魏狗如何能伤我!」冯虎听到虎臣二字,顿时激昂以对。 「好,好,好!」刘禅放开了这位冯虎臣的手,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臂甲。 「虎臣且稍作休息,养精蓄锐,估计战事很快便又要再起,朕指着虎臣替朕多杀几个魏逆!」 「唯!」冯虎振奋而退。 将台之上,一直与天子并立的老将军无声地看着这对年轻的君臣,眼睛里似乎多了些追忆。 「子龙将军,朕想去下面大营看看,问问到底谁死了,斩首几何,并将战死者该得之抚恤露布三军,咸使闻知,何如?」 赵云先是一怔,而后奋然作声: 「陛下圣明!」 他确实没想到,连他都会忽略的东西,这位年轻的陛下居然能想到。 不过也是,这几日相处下来,这位陛下给他的惊喜难道还少吗? 很快,在老将军次子赵辟疆的护卫下,全副披挂的天子来到了峪山脚下的汉军大营。 战损已经被统计了出来。 这场初战,汉军总共阵亡重伤三百六十四人。 其中敢死老卒及青壮共阵亡重伤二百九十二人。 冯虎所统一千精锐,阵亡七十二人。 这七十二人,又几乎都是在围歼魏将时由于密集结阵导致被虎豹骑两波无差别抛射,以及那波骑枪冲阵时阵亡的。 损失不小,但战果同样不小。 魏军总共丢下了五百多具尸体,还损失了二十匹战马。 若是除去被冯虎所统精锐围歼的三百馀人,那麽对阵之时,基本死一个敢死老卒青壮,就死一个魏军。 开出的空头支票真的换来了将士的效死,而且将士的效死又真有其价值,这让刘禅有些惊喜。 不论如何,虽说是有精锐在侧的缘故,但也足以说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确实是有其道理的。 过不多时,监军邓芝便将各伍丶什丶队丶曲的基层军官统计的各自部曲死亡及斩首情况表呈刘禅。 刘禅再次申令,战死者皆赐田宅,斩一级及斩一级而战死者,加赐侍官丶烈官,免三代徭役赋税。 名单及相应抚恤做成告示,露布三军,再命各基层军官告知到每一名士卒。 于是三军振奋。 又有不少士卒主动向所属军官申请成为敢死。 便是不敢死的人也有报名,他们似乎想通了一个问题:我跟着一群敢死在一起,阵亡的概率大概比跟着一群不敢死的人要小些,而有所斩获的概率又大概要大些。 总之,初战小捷,多少还是让汉军士气得到了提升。 这确是赵云和刘禅希望看到的。 视线回到战场。 从初战结束的巳时,一直到午后未时近两个时辰的漫长时间里,魏军没有再做出任何军事行动。 而汉军兵少,又没有骑兵可用,所以根本没有战场的主动权,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魏军先做出动作,以期后发制人。 一直到未时二刻,一直在将台上安坐的曹真似乎看到了什麽,站起身来。 片刻后,他召来亲兵,发布了第一条军令: 「全军披甲,准备决战!」 第24章 元戎弩士 三月初五。 未时三刻。 曹真第一道军令很快便由亲兵传到了各营校尉耳中。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已经养精蓄锐了半日的营中将士全部动了起来。 未时四刻,除了守在将台下的两千亲兵及七百馀虎豹骑外, 包括乐琳所部一千四百多将士在内,总共十三部,两万七千馀将士全部列阵寨前一里。 很快,曹真第二道军令下达。 「命张虎丶乐肇丶李祯丶朱术丶路蕃五部为先锋,即刻出兵,与蜀寇争中路坂坡!」 数名亲兵飞马奔下塬地。 未时四刻。 魏军五部共万馀人马维持阵形,缓缓向上午初战那块坂坡而去。 彼处,汉军四部共约八千人马已经等候了约一个时辰,在曹军出营列阵之时,又已全部披甲待敌。 而中军甫一出发,曹真便又立即下达第三道军令。 「命司马郝昭督两部四千人为右翼,往攻蜀军左部! 「庞会率七百虎豹骑先往中路坂坡出发,到达战地后立马转向,直插蜀寇北寨! 「若蜀寇无人来阻,则驱民乱营,纵火烧寨! 「若蜀寇调兵来援,则退往我军左翼,养精蓄锐,保留马力以做后用! 「王双以一营步卒为后继,居中路坂坡五部与右翼两部之间,以为援护,相机行事!」 很快,军阵最北,即曹军右翼三部共六千步卒与七百虎豹骑先后出发。 他们面前的正西方向,则是两营汉军共约四千人马严阵以待,列阵比坂坡中军稍远,距汉寨更近。 曹真对这场决战最终会从何处决出胜负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中军。 而是左右两翼。 蜀军虽有敢死,却不可能全军尽皆敢死。 坂坡乃必争之地,其上必是蜀军精锐与敢死之卒,而左右两翼则必定薄弱。 只需两翼打开局面,那麽蜀军中路未必不会望风而溃。 很快,靠近秦岭的魏军左翼两营共四千步卒,也在曹真一声令下后进入了战场。 此刻,曹真还剩三部校尉,一部亲兵,共八千人留营待用。 西边,峪山将台之上。 刘禅看到曹军居然第一回合就派出了虎豹骑,且不知是往中军还是往汉军左翼而去,心中有些忐忑。 毕竟,汉军准备用来应付虎豹骑的人手,全部被布置在了秦岭山脚的右翼,就连阻骑的泥塘,在面积与泥泞程度上都是右翼大于左翼。 而就在刘禅忐忑之时,将台上的老将军却已经开始下令: 「命留守北寨的两千人马出寨,再增派五百弓箭手,防止曹军骑兵蹈籍役民,乱我营寨!」 待亲兵已离去传命,刘禅才问道: 「子龙将军如何看出曹军虎豹骑是往我军北寨而来,而不是去骚扰中军或左翼?」 赵云目光注视着战场,片刻后道:「陛下,不过以己度人而已。 「臣布营之时,便特意安排民营在北,以勾引魏骑来袭。 「魏帅曹真非无能之辈,必然会来此一试。」 不知是不是肾上腺素飙升导致智力下降的缘故,刘禅仍有些懵。 但赵云却没有注意到刘禅神色,只声音有些无奈道: 「陛下,魏骑来袭,我军不得不安排人马出营相拒。 「届时,彼又会借速度优势奔回我军右翼,以逸待劳。 「而战场窄处四五里,宽处六七里,护营人马调往我军右翼已来不及,只能调动其馀人马护之。 「曹真就是想借这支骑兵,把我们可用兵马尽可能多地调动出来,最后再以其中军来击我薄弱之处。」 话音落罢,将台之上的君臣二人陷入了片刻沉默。 战事一触及发。 中路军最先接战,汉军人马虽少于敌,略为魏军所围,但凭藉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与体力优势,在接阵之后与魏军进入了僵持。 这一次,虽有冯虎所部一千精锐在阵,却也没能再爆发出什麽惊人的力量,毕竟战线足足二三里,而魏军军阵前部也尽是精锐。 两军披甲相当,士气相仿,相互之间砍杀丶刺戳丶招架许久后,方能倒下几个人。 事实上,这些百战精锐对此习以为常。 一场战役中,造成伤亡最多的往往不是两军接阵之时的砍杀,而是一方崩溃之后的自相践踏,还有为了逃得更快,弃甲而走导致失去防御,在体力不支后又被追兵追上屠杀。 早上那场战役死那麽多人,纯粹是因为魏将太过小看汉军,导致深入汉阵后失去了结阵空间,而汉军又密集结阵硬接了虎豹骑两波重箭罢了。 随着两军鏖战,覆盖在坂坡之上的尘土开始被震上高空,不消半刻钟时间,漫天的黄尘就已经彻底遮盖了峪山上众人的视线。 只能依靠两军未被烟尘笼罩的后部来判断阵线是在前进还是后退。 实在看不清太多东西,刘禅不得不将目光转向此刻已经绕过了汉军左翼,直接向北寨民营而去的虎豹骑。 不得不说,他们奔袭速度着实快极,若非赵老将军早有准备,恐怕他们此刻已经将北寨民营捣得大乱,并借着役夫辅卒的大乱,使仍未出营的汉军生出乱子来。 很快,两千步卒与暗藏民寨中的弓箭手成功将虎豹骑逐出北寨。 不谙军事的刘禅不得不心下大叹赵云的未卜先知,心道这难道就是兵法所谓的『致人而不致于人』? 调动敌人,而不为敌人所调动。 虽然汉军不得不派人来此守营,但如果不是赵老将军将民营设于阵北,提前勾引丶设防,那麽以虎豹骑奔袭的速度,或许根本来不及援护罢? 再看向此刻的战场最西北处,在被民寨中的汉军硬弓射了一波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后,吃了个暗亏的虎豹骑转身离开了汉军北寨。 又因为两千多汉军步卒已经从北寨出营跟上的缘故,他们没有选择背袭此时正在与魏军交战丶已经在他们面前露出后背的汉军左翼, 只是路过抛射几波重箭,收割了近百名汉军,之后便直接按照曹真的命令奔离了局部战场。 来去如风。 于他们而言,不仅所携重矢是消耗品,马力也是消耗品,都要留在最要紧关头才能动用。 而另一边,追出来的两千汉军很快与汉军左翼人马汇合,相机行事的魏将王双也带领两千人马加入了于魏军而言的右翼战场。 曹军将台。 曹真看着未能成功骚扰民营而撤出战场的虎豹骑颇有些失望。 汉军应对得如此之快,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很快便明白,自己应该是被汉军主帅勾引了,凭白使虎豹骑消耗了一波马力。 但这就是战场了,随机性无处不在,他不去试试,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就因为这看似随意的试探而使敌军大乱阵脚,从而斩获一胜。 不是所有将帅都能面面俱到的。 但他没有失望太久。 虎豹骑很快便到达了秦岭山麓下的左翼战场。 在饮马饲马休整了约一刻钟后,这支虎豹骑成功将蜀军又一营人马引出了汉寨。 只不过,这一营出来援护的人马却远远地立在后方,严阵以待。 其部距中部坂坡约半里,距秦岭山脚下的蜀军右翼约一里,距虎豹骑则约二里,大有虎豹骑不动,彼便不动之势。 到了此刻,按曹真的估计,战场上已经出现了两万左右的蜀军。 左右翼各五六千,中军八九千。 蜀军大概率快要无兵可调了。 然而猜测是猜测,这片初战即决战的战场,未知因素太多。 在未探清蜀军营寨之中还有没有更多的人马之前,他并不准备此刻就把所有人马一股脑全压上去。 只是如今蜀军一营一营地出兵,未曾集中优势兵力破他任何一路的操作,确实让他嗅出来,蜀军对他们自己的军力并不自信。 而且到了此时,经过了三四刻钟鏖战的蜀军左右两翼已经暴露了明显的疲态,开始立足不稳。 于是他的疑虑只剩一个: 伪帝几百宿卫骑兵,为何还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来人! 「命庞会率虎豹骑缓驰至蜀寇左翼,倘蜀寇不援,则全力击其左翼! 「倘蜀寇步卒来援,则引其步卒来到汉军左翼后,调头奔袭汉军右翼! 「倘蜀寇骑卒来援,则消灭之!」 曹真连下数道军令,其后唤来亲卫替他披挂。 又过去将近一刻钟。 峪山台地,金吾纛旓下。 就连不谙军事的刘禅此时都已经能看出来,秦岭山脚下,比中军更为前突的右翼汉军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倒不是死伤甚众,而是战线一直在缓缓后退,本来比中军略微前突的右翼此刻已经被打到后面去了。 过不多时,随着两名魏骑从后方奔至数百虎豹骑边上,一直在后方休养的数百虎豹骑终于上马,其后维持着骑阵向战场的北面,也即汉阵的左翼缓缓驰去。 与此同时,根本无须赵云下令,一直与虎豹骑遥遥相望的两千步卒在参军右中郎将宗预的带领下,开始直接往汉军左翼以同等速度小跑移动! 峪山将台。 赵老将军已带着亲军下了山,只留次子赵广赵辟疆领二百馀名亲卫死士护在天子左右。 刘禅盯着被虎豹骑牵着走的宗预部屏息凝神。 果不其然,就在宗预部两千步卒用尽全力即将奔袭至左翼战场时,那支虎豹骑终于掉转马头,其后后队变前队,猛然朝秦岭山脚疾袭而来! 马蹄隆隆! 大地震颤! 一直在养精蓄锐的虎豹骑这一刻如同一柄利矛,直直朝秦岭山脚下的汉军右翼刺来! 四五里距离,几乎瞬息便至! 紧接着不过是几十个呼吸的功夫,又不过是五六波重箭的抛射,维持了几乎一个时辰的汉军右翼军阵轰然崩溃! 而在虎豹骑的驱逐之下,汉军右翼仅剩的三千多人开始无秩序不要命地向自家营寨溃退! 越来越多的汉卒丢盔弃甲而走,虎豹骑逐射几轮之后,终于逼进溃逃汉军,于是一个个极有默契地收起马弓,掏出铁捶或铁枪。 一时间,战场上脑花血花四溅! 就在此时,看出汉军再无多馀兵力可用的曹真终于率领着本部八千人马全部冲入战场! 峪山将台上。 刘禅看着不远处山麓下被虎豹骑驱逐屠杀的右翼汉军有些失神。 这就是兵败如山倒吗? 绝大部分死亡的溃卒根本不是被魏军所杀,而是一个失足倒下后被前赴后继的友军及马蹄踩杀。 再看远处,看不出究竟几千还是几万人马的曹军本部,此时已维持着方阵奔袭而来。 「蜀狗,给俺死!」战场之中,统领这一支虎豹骑的庞会一矛又一矛狠命刺出,已是彻底杀红了眼。 自从他父亲被关羽斩首,他无日无夜不想着踏上战场,杀蜀狗报父仇! 「哼,无智蜀寇,可笑至极!真以为区区泥潭就能把俺困住?!」又一矛刺出,直接将一名披甲蜀军贯穿。 骂出这句话时,他是真觉得可气又可笑。 弄了个泥潭伪装一下,便想将他虎豹骑困于此地? 这河泥的腥气,便是两三里外都能闻到! 而方才追击的过程中,但凡长了眼睛都能轻易发现,不断有溃卒直接奔逃到这烂泥之中,而陷入其中者亦有不少。 覆盖在上面的那层还算像模像样的青草伪装则跟着陷入烂泥里,直接把这一片陷阱暴露了出来。 此时回身望去,其实也不过长宽一二里的泥潭而已,非是什麽能够遮弊军阵营寨的大型沼泽,虎豹骑不过绕了一下便继续截杀。 甚至这泥潭还迟滞了部分蜀寇逃跑的速度,使得他虎豹骑可以更加安逸地在泥潭边缘追截。 打马继续往前追,只见前方溃卒距离蜀军营寨还有不到二里,又是轻松几矛刺下,庞会连杀数人。 又跑了一会,却见方才在他追逐溃卒时便鱼涌出寨的蜀寇,此时终于摆好了阵势,携着一面赵字帅旗,向着奔逃的溃卒,也向着他这支虎豹骑缓缓移来。 领头的,隐约能看出是一个骑着白马的白胡子老头。 他驻马片刻,定睛看着,想看那群狂奔的溃卒冲击军阵的样子。 可事实却并不如他想像中的那般,溃卒最后只是左右散开,主动给那两千列阵蜀寇让开了道。 他顿时皱眉,然而还未等他眉头展开,居然发现开始有溃卒跑到那蜀寇军阵后面重新列起了阵。 又过了片刻,那骑白马的老头率着一营步卒向他奔来。 明白过来的庞会不甘地用力啐了一口,其后率虎豹骑掉头,准备离开这方战场。 然而很快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些倒在地上的蜀寇尸体,严重迟滞了他原路返回的速度。 他这六百多虎豹骑,此刻在来时的道路根本跑不起来。 而右手边长宽一二里的泥塘,他更不可能往里趟。 后面又有赵云率两千步卒奔来。 他只能看向他的左前方。 那支方才被他牵着鼻子走的蜀军此时正不要命地狂奔而来,此刻距离他的虎豹骑还有大约一里。 他们的阵形拉得老长,许多人被落在了后面,只有大约五六百人冲在了最前方。 不知为何,他忽然升起些不祥的预感。 可转念又一想,已经跑得没了阵形失了力的五六百蜀寇,能对他虎豹骑做什麽呢? 峪山将台之上,刘禅屏息凝神。 只见数百被困在泥塘边上难以寸进的虎豹骑此刻打马调头,提起马枪向元戎弩士发起了冲锋。 瞬息之间。 战马哀鸣之声响彻天地。 近百战马倒毙。 只有十几员虎豹骑冲入了元戎弩士散乱的军阵中,随即又被后至的元戎弩士轻易射死。 数百战马挤成一团,嘶鸣不已。 已经射出一矢的元戎弩士并不需要复杂且漫长的填矢动作,只是踏地上弩,其后对着仓皇无措却动弹不得的虎豹骑从容又射一矢。 其后,再踏地上弩,再射一矢。 如是而已。 战马嘶鸣。 无法移动的虎豹骑不断倒下。 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有上百虎豹骑被战马驮着进入了那片泥塘,最后又倒毙其中。 右翼战场很快清静下来。 而与右翼战场清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左翼战场此刻变得喧闹无比。 刘禅目不转睛地看着。 只见曹真本部八千步卒已经冲到了阵前,而赵老将军两千步卒与宗预所领元戎弩士此刻也已经接近彼处。 目光往左挪移,穿越斜水,爬上那座距自己七八公里拔地而起的五丈塬。 隐约能看到那座五丈塬背对渭水的斜面上,模模糊糊似有战马影子,却看不清晰。 至于更远处,离自己十五六公里的渭水对岸,是否真有来自长安的骑兵欲强渡渭水,由于雾霾笼罩,他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了。 第25章 不从者,乱阵者,斩之! 峪山将台。 google搜索twkan 刘禅将目光从西北那座五丈塬上挪回了战场。 事实上,方才那一战,经过元戎弩士的弩矢洗礼后,仍有十几员虎豹骑成功逃出了战场。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继续参战,而是仓皇地直往东面曹营一味奔走。 当然了,一直关注着这支虎豹骑动向的刘禅对此并不失望。 那名带头冲锋丶狠戾无比的骑将,在距离元戎弩士只有不到十步时,直接就被他面前那名从容跪地发弩的元戎弩士射下了马。 然而不知是因弩矢只射中其胯下战马,还是其人实在顽强,只知道他在地上翻滚两下后便骤然起身,没有丝毫迟疑地提枪往前狂奔,最后却又在距那名弩士两三步时彻底定住,以枪杵地,面东而死。 当此刻的刘禅再看向那杠斜刺在地丶红缨猎猎的长枪时,却已分不清地上那麽多尸体,到底哪一具才是它的主人了。 「陛下,主帅快到左翼了,咱们可以走了!」 小将赵辟疆忽然发声,把刘禅叫回了这片将台。 刘禅于是将目光从那杆长枪收回,其后再次看向左翼战场。 只见赵老将军与宗预所领三四千步卒弩士,此刻距离不断缓缓后退的左翼人马已经不到二百步了。 按照计划,赵老将军一旦率军顶上,那战场上所有汉军便可以开始有组织地后撤,撤到斜水以西,准备击敌半渡。 「好。」刘禅口中答着,却没有立刻动身,反是皱起了眉头。 突然间,战场上异变突起! 左翼三部中,离中军最近的右部人马还未等至赵云援军赶至,便率先被曹真新进入战场的数千人包围住了防守最为薄弱的右手侧! 曹军成功对右部汉军形成了一个「l」字形的半包围。 几乎是十来个呼吸的工夫,整个左翼右部的人马便被养精蓄锐了大半日的曹军人马打得阵脚大乱,直接进入了崩溃状态! 原本被安排在军阵中间的数百老弱眼看着就要与曹军刀兵相接,几乎在同一时间脱离阵线,嚣叫着往营寨方向溃走。 左翼右部原本还算严整的战阵,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曹军形成的「l」字形阵线,趁此时机不断向七零八碎的汉军中间挤压入侵。 最前方负责顶线的汉军甲士很快腹背受敌,再也维持不住阵线,开始左支右绌地招架着后退。 但所谓两千头猪也要杀半天,更别提一千多个穿甲的人,在杀伤了大约二三百人后,曹军的攻势出现了明显的减缓,汉军伤亡速度在变慢,双方进入了片刻僵持。 然而僵持没过多久,让刘禅有些蒙圈的事情出现了。 左翼右部的几面将旗同时倒下! 而后便见被曹军分割得七零八碎的军阵中,不断有甲士放下武器,其后高举双手,口呼万岁,从曹军甲士空隙中奔离军阵,往曹营方向奔去。 刘禅怔怔看着。 这它娘是阵前降敌了??? 虽然在开战前他就给自己做过了心理建设,猜测战场上大概还会有阵前降敌的。 但当这种情况真的出现,他心中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辟疆,那是谁的部曲?」 刘禅冷声相问。 沉默片刻后,赵广道: 「禀陛下,如果臣记得不错,那应是典农校尉……来义。」 此刻的赵广同样也是懵的。 赵云与宗预的援军已经到了! 你来义还有那麽多甲士,只要再支撑片刻就能恢复秩序且战且退,你它娘怎麽就率部投降了?! 「陛下,快走!」 顾不得在心中多做怒骂,赵广赶忙劝天子速速离开战场。 此刻,由于叛将来义所部数百甲士弃了兵刃奔降曹魏,其所领右部一些不愿降魏者开始向赵云丶宗预率领的援军冲阵奔逃,导致赵云丶宗预部曲无法迅速向前顶上。 傅佥所统中部的右手侧,于是彻底失去了战友的屏障,直接把薄弱的侧翼暴露在魏军面前。 曹真本部又趁此时机结阵向前挤压,以方才击溃来义部同样的方式,从侧面开始了对傅佥部的收割。 中军坂坡同样艰难。 八千汉军原本只需应对坡下的一万魏卒,借着地势勉强维持着不败。 但当魏军虎豹骑被几乎全歼之后,原本负责秦岭山脚战场的两部魏军一开始因为惶惧而连连后撤,却又在曹真本部赶到战场之后重新组织起了力量,往中军坂坡赶来。 面对人数近乎两倍于己的敌人,中路四部汉军不得不撤下坂坡,在冯虎及宗前这几名校尉的带领下且战且退。 … … 汉寨以西。 当赵广与两百亲卫举着龙纛,护卫着天子来到架在斜水上的一座木桥前时,已有零星的溃卒正通过木桥往斜水以西奔逃。 「请陛下过桥!」赵辟疆已经是第三次劝了。 刘禅驻足在桥头十几步外,目光则注视着不断朝木桥涌来的溃卒,道:「再等等。」 又是一名甲士西逃而来,却在见到这一众披甲戴胄的贵人之后止住了脚步,似乎是不知究竟还要不要继续跑。 全副披挂的赵辟疆此刻怒极,几个大步跑到桥头,而后骤然拔出配剑,直刺其人身前: 「你是哪一部的?!」 却见那甲士战战兢兢又略带不忿道:「禀将军,俺是典农校尉来义手下,丙字五营三帐什长!」 赵辟疆听到此处有些愕然。 片刻后,他把配剑收了起来,但脸上怒色却不减半分: 「你的人呢?! 「为何不组织他们且战且撤?!」 那什长听到这愈发不忿: 「禀将军,那些没卵子的全都弃甲跑了,俺追不上他们!」 然而话一落地,他脸上的不忿却不知为何又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尴尬的局促。 「你叫什麽?」 忽然,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年轻声音传到他耳中。 他闻声扭头,却见是另一名银盔银铠的年轻将军。 其人被一群贵不可言的亲卫团团围住,脸上满是英气与杀气,单从脸上表情看不出情绪如何。 「俺叫…俺叫…」 面对如此贵人问话,那什长不敢不答。 但说着说着又忽然卡住,面有难色,似乎有什麽难言之隐。 片刻后,实在受不了的他咬咬牙,仿佛豁出去一般吼了出来:「俺叫魏兴!」 言罢,他扭头看向左右。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在场众人一个个面色古怪。 他心里一叹,觉得自己今日恐怕要死在此处了。 「典农校尉,丙字五营,三帐什长,魏兴,朕记住了。」 他闻声一愣,将头扭了回来,却见那名问话年轻将军颜色不变,继续对着他凛然直言。 「领十人以上临阵而逃者,军法当斩。 「念你不随叛将来义降魏,朕给你一个机会。 「——守住此桥。 「不论谁过桥,结阵而守者,既往不咎。 「不从者,乱阵者,斩之!」 魏兴听得心惊,却只见那脸上看不出是何情绪的年轻将军背过身去,其后从一名亲卫腰间抽出一柄环首刀向他递来。 他愣愣接刀,还没有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麽,那年轻的将军却已经领着一众贵不可言的亲卫往下一座桥去了。 与之一并移动的,还有几十面龙形大纛。 他又是一愣,而后整个人悚然一惊,紧接着难以自制地抬眼朝那高出亲卫半头的年轻将军望去。 再顺势往上一看,赫然是一杆氂尾作顶的金吾纛旓! 就在此时,一阵猎猎的旗声在他耳边极近处响起。 他惑然抬头。 只见一杆龙纛插地而立。 他再次扭头,愣愣地看向那位自称「朕」的年轻将军。 许久过去。 他颤抖着拔出龙纛,其后又颤抖着举刀守在桥头。 不从者,死! 乱阵者,死!!! 第26章 主辱臣死!!! 申时。 汉寨。 「陛下,前面危险,您万不可再往前了!」 一脸惶恐的赵辟疆大睁双眼,大张双臂,死死拦在那位执意要去接应大军的天子跟前。 对于绝大多数战卒而言,根本就没有什麽佯败真败的概念! 败就是败! 谁也不知道,各部校尉司马究竟能不能部勒其卒且战且退。 万一不能,那麽成千上万的溃卒全部挤在一起往斜水西岸奔命,就会把退路全部堵死! 届时,他们这两百所谓的亲卫死士根本没把握护天子无恙! 乱军可不长眼! 已经移纛回到汉寨的刘禅,看两眼大张双臂的赵辟疆,随即目光又越过其人肩头,往东面寨外望去。 那里烟尘四起,喊杀震天。 而寨内,时不时有仓皇的溃卒穿营而过,朝后方的斜水奔逃。 这种溃军之势,足可以让任何一个未曾到过真正战场的人本能地两腿发抖。 刘禅也是人。 刘禅也不能例外。 无外乎已经见过数万大军血战,数百蹄兽倒亡,腿抖的程度比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人轻上许多,但一身盔甲氅衣,又完美地遮盖住他此刻生于本能的不安。 然而此刻他再三坚持要移纛前去接应大军的举动,在赵广等人看来简直就是疯了,又哪里还会注意到这位天子也会心慌? 「朕再往前百步,就百步。」 刘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已经有些勉强。 「陛下,百步前您也是这麽说的!」 赵广已经要崩溃了。 这位陛下从斜水移到前至此处,前移百步已经说五遍了! 再移百步,就要回到战场了! 且不说溃卒,万一曹军见到天子的金吾纛旓后,直接不要命冲过来擒贼先擒王,那不是完了?! 呸,什麽贼,擒龙! 刘禅看了眼赵广,其后将目光移向穿营而过的溃卒,许久后道:「朕觉得朕该去。」 言罢,刘禅越过赵辟疆大张的双手往旁边挪步。 身上甲片撞击,哗哗作响。 没等他走出五步,赵辟疆再次一个横移,奔至他面前,其后猛然单膝跪下,再抬起头时,已是涕泗横流。 「陛下止步!」 「臣替陛下持纛向前!」 刘禅一时愣住。 思虑片刻后点点头: 「也好。」 赵辟疆如获大赦一般顿时站起,二话不说从旁边两名亲卫手中攫过几乎百斤重的氂顶金吾纛,之后不管不顾地往营寨门外重重奔去。 刘禅命几十亲卫跟上。 很快,饰以氂顶销金,象徵着无上皇权的金吾纛旓出现在战场上。 … … 战场。 左翼。 随着叛将来义率部奔逃,本来顶在左翼中部的傅佥部曲,由于失去了右侧的援护,直接陷入了血战。 等赵云丶宗预率部赶至战场时,曹真亲率的本部数千人已经结阵将傅佥部右侧重重包围。 侧面本就是一支军阵最薄弱之处,再加上突然失去援护,傅佥部变阵转向不及,甫一接阵便直接死伤了三百馀人。 要知道,之前一个多时辰的正面鏖战,阵亡人数也不过三百而已! 若非傅佥直接放弃指挥,亲自提枪冲至右翼,奋力格杀十数人,他所率这支部曲在士气上就要崩溃了! 军阵后面的都是些老卒弱卒,穿的几乎都是皮甲,战斗意志又不强,根本顶不住! 近千后排士卒直接弃阵而走,被军法官斩于阵后者上百。 但由于溃逃者实在太多,军法官已经无法维持秩序,更有甚者,居然向军法官挥刀刺矛! 好在宗预所率的元戎弩士近距离连发弩矢数千,直接杀死杀伤曹军数百人,惊退了一波曹军, 让傅佥部缓过了气,又为赵云所率两千汉中郡卒腾出了空间,再次将傅佥右部护住。 否则今日战事极有可能大溃。 阵前叛降,对士气的打击太大。 好在由于赵云的威望加成,又由于傅佥丶冯虎丶宗前诸校尉身先士卒的血战,汉军秩序在渐渐恢复,维持着且战且退之势缓缓向后撤军。 左翼溃卒在减少。 但只是减少,并非断绝。 曹军在人数上仍然占优,而且占汉军大多数的老卒弱卒在体力与披甲率上远弱于敌。 不少老卒甚至由于失力直接放弃了挣扎,无可奈何地面对死亡。 另一边,曹真显然看出了,赵字旗所在的汉军左翼,汉军士气斗志都明显强于他处,于是开始下令,命后部还未进入战斗的几千步卒往远离赵字旗的中部汉军而去。 且战且退就意味着移动速度慢。 也就意味着人数占优的曹军可以奔袭到其背后,直接将其退路堵死。 果不其然,战场中部的汉军在见到曹军向他们背后奔袭而来时便自乱了阵脚。 尤其是一直守在后方的老弱,尚未与奔袭而来的曹军接阵,便主动弃阵而走,开始了溃逃。 原本在前阵血战的冯虎见状,赶忙将指挥权交给了司马柳隐,其后不要命地前冲。 在没有盔甲防护的胳膊大腿被刺不知几矛后,他成功格杀身前十馀名曹卒,吓退了身前几乎胆裂的曹军,为自己转战后阵搏出了空间。 然而此刻的他仍旧不退,反而继续向前暴冲,再次格杀七八曹卒。 至此,胳膊与大腿已是流血如注的冯虎带着几十名亲兵往后阵杀去。 而同样已经杀红了眼的司马柳隐立时率自己的亲兵顶上,与冯虎一般不顾魏卒刀枪箭矢向前冲杀! 曹卒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退。 至于二代魏将,更是不愿也不能冲到阵前搏杀。 早上的乐琳就是前车之鉴。 再者,自从大魏建国后,空谈玄学思潮便在洛阳开始盛行,又昭烈死后,洛阳更沉浸在天下无敌的氛围中,只等蜀寇吴贼自生自灭。 而建安末年那场十室九空的大疫与几十年战乱导致的生死无常,使得从曹丕开始的洛阳二代们不再相信天命与道义,只相信权势财帛,只相信及时行乐。 大家都现实点。 洛阳的安逸奢靡之气越来越重。 包括后面阴狠凶戾的司马师在内,大部分二代不论文武,几乎不可避免地浸染一二。 被绮绣丶戴朱缨的穿鞋之人,终究不舍得拿自己的贵命去换光脚之人的贱命。 但作为军官,他们本就应该居中指挥,谁能说他们是错的呢? 他们没错。 反而是汉军将帅,竟如早上那个乐琳一般不顾大局,陷阵冲锋,万一死于阵前,那才招天下笑。 可无论如何,这些汉军将领今日就是如此做了。 为何如此? 已经看呆了的魏将并不知晓。 于是乎,与这一支汉军接阵的魏卒整体停滞了片刻。 柳隐率部且战且退。 很快,汉军接近汉寨。 已经成功奔袭至后阵护阵的冯虎,在杀退了一波欲截击汉军的魏卒,获得了片刻喘息后,腥红的视线里忽然瞥见了什麽东西。 他扭头望去,彻底怔住。 那是一扇汉寨大门。 那是一面金吾纛旓。 那是一名银甲小将。 当然了,那是赵广。 然而赵广身后去不数步,又一名银盔银甲的年轻将军负弓扶剑,立于高台,静静看着汉阵。 看着他。 「陛下金吾纛旓就在彼处,我等再不可溃!」 冯虎暴喝一声,其后提起戈矛,血流如注又舍生忘死向魏阵突去。 格杀十数。 魏军震恐。 其人却是再次爆喝。 「主辱臣死!!!」 挺枪前突。 汉军奋气。 第27章 惊骇欲死 斜水以西。 渭水以北。 距离战场不过二十里。 由于地势较低,加上战场上打得烟尘四起,被风一吹就成了霾。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所以当来自长安的两千虎豹骑到达渭水北岸时,山腰以下的秦岭基本只能看到轮廓。 至于战场上战事究竟如何,他们是如何也看不到的。 莫说二十里外的战场,便是他们面前六七里外那座五丈塬,此刻也因为距离与薄尘的关系,有些朦朦胧胧,教人难以将上面景物看清。 曹真为了不让汉军发现自己的意图,没有让人在渭水北岸准备任何桥梁丶船只,以防汉军有所预备。 所以,今日来接这两千虎豹骑渡过渭水的船只,来自渭水上游百里外的陈仓。 晨时出发,午时便至。 能运兵的船只不多,不过三十二艘,大船八艘,小船二十四。 没办法,大魏确实没想过关中会发生什麽战事,否则也不会派夏侯懋这个从来没打过仗的二代来长安当安西将军。 而四百年前着名的陈仓,由于武都大地震导致水路彻底断绝,不可能再发生『暗渡陈仓』的故事,失去了其历史地位,此时不过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某位不知名的典农守在彼处,督着汉中和陇右迁来的屯田民种田。 这麽一座小城,能在如此紧急情况下,为大将军凑出三十馀条可用之船,已经很了不起了。 渭水边。 帅纛下。 一袭狐皮大氅的曹叡驻马而立。 在他身后不远处,负责驮装备与粮草的驮畜四散吃草。 虎豹骑已各自饮马饲马完毕,牵上了他们的战马于岸边等候。 还有两百馀骑此刻正通过临时搭起来的长板,小心翼翼地登船。 此处并非渡口,只能如此。 过不多久,又是「哗啦」一声,又是一阵战马的嘶鸣。 又是一匹战马从木板上失足落水。 曹叡微微蹙眉。 由于战马实在太重,导致空载的小船在战马刚登船时重心发生偏移,左右晃荡。 这一晃,便有战马受惊欲退,从而使得小船愈发摇晃得厉害,最后就是马儿失足掉到水里。 四五条空载的小船都是如此。 直到小船上有战马压舱之后,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善。 另一边,那八艘大些的船只倒没有这种情况发生。 大约半刻钟过去,三十二艘满载的运兵船向渭水东南划去。 曹叡看着缓缓移动的船只,再次皱起了眉头。 「大船一次不过二十,小船一次不过五六,一次运兵不及三百,要运到何时?」 骑督尹大目道: 「陛下,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一人一马,动辄两三千斤。 「好在渭水不过一里宽阔,大概一刻钟便可来回,咱们可以在申时前全部过河!」 曹叡刚想点头,却又皱眉: 「待船行至对岸,已被渭水冲走二三里,欲再返回此处,怕是要再多花些时间的。」 尹大目顿时愕然,再看此刻已经被渭水往东冲走百馀步的小船,发现确实如此,心下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犯病,怔怔道: 「臣疏忽了,如此一来,咱们本不该在此处上船,应再往上游些才是……」 在此处渡河是他做的决定,按理说没什麽错,岸边平坦宽阔,水深又合适,船只靠岸不至搁浅。 但没想到,居然忘记将水流考虑进去了。 这样的话,若想以最快速度渡河,便要全军东移四五里,又渡过一轮之后,再东移四五里。 这…… 到时候他们就到斜水以东了,还如何能完成大将军从背后突袭蜀军的战术? 既然全军南移不可行,便只能让船夫逆流而上。 这样的话,一来一回必然要多花许多时间。 至于是多少,他却是算不出了。 想到此处,他当即对着天子忐忑一拜:「陛下,臣有罪!会不会误了与大将军预定的时辰?!」 曹叡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若只你一人领军在此,恐怕逃不了一个失期的罪名。 「可朕也在此,却也未能想到,又如何能怪罪于你? 「而且,时间还宽裕,最多少渡四五百骑罢了。」 言罢,其人不再做声,也不去看尹大目此刻神色,只静静地盯着离对岸越来越近的船只。 方才战马落水,让他不得不对那些小船的运力产生怀疑,担心这小船运到河中时万一战马受惊,把小船弄翻了该如何是好。 这种事情不是没可能发生,便是运粮的漕船都时有翻覆,何况运马? 随着三十馀艘运兵船离河岸越来越近,他的心情终于有些放松,目光看向别处。 忽然,他想到了什麽,道: 「传命下去,让下一轮渡河之人去看看彼处斜水能否涉水而过。 「若能,在斜水东侧登陆,再涉水回斜水以西亦可。」 尹大目眼睛一亮,顿时应诺。 还是陛下有办法! 尹大目心中振奋,其后目光看向五丈塬。 之所以要回斜水以西,便是因为要让虎豹骑登上五丈塬了。 五丈塬高三四十丈,平台宽阔,从塬下只能看到塬体边缘,看不见平台中间。 一旦上塬,那麽既能遮蔽虎豹骑行军,又能借着高坡,对溃逃的蜀军俯冲而下。 至于塬上会不会有埋伏,会不会有探子,他却是不担心的。 就算蜀军多长了心眼,在五丈塬上安排了探子,又能如何? 两千虎豹骑一到,大势压人,溃退的蜀军要安排什麽来挡?他难道也有虎豹骑? 区区几百宿卫骑兵,战力如何尚且不论,难道就不用去应付大将军的七百虎豹骑了? 尹大目一边想着,一转身去吩咐下一轮虎豹骑渡河。 然而走不几步,却听到河对岸似乎有种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顿时一怔,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朝五丈塬极目远望。 「你听到什麽声音没有?」 曹叡似乎也听见了声音,扭头看向尹大目,却见此时的尹大目那对大眼珠子已是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他赶忙回头看向六七里外那座突兀拔地几十丈,如同小山的五丈塬。 顿时,一种心脏突然跳到嗓子眼的感觉向他袭来。 只见一支看不出数量多少的骑兵在薄尘之中露出头来,正以极快的速度从五丈塬斜坡俯冲而下! 微弱却整齐的马蹄声传来。 「怎麽会?」尹大目惊骇欲死。 第28章 兴致缺缺 莫说尹大目惊骇欲死,就是曹叡此刻也失了些许所谓的帝王之气,脸上浮现些许忧虑之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首先他看不出,塬上到底埋伏了多少蜀骑。 其次他不明白,为何蜀骑不在战场上与曹真七百虎豹骑相对,而在此地埋伏。 这种出乎意料,让原本在他心里几乎十分确定的战事,忽然变得十分不确定起来。 他开始有些担忧。 曹真会不会出事? 不能自制地看向秦岭山脚,却除了烟尘什麽也看不到。 「着甲对敌!!!」尹大目已经回过神来,直接对着渭水连续大吼数轮,也不管已经离他几乎一里的虎豹骑能不能听见。 事实上,用不着尹大目大吼,马蹄声响起时,向来训练有素的虎豹骑便已经在船上互相着甲了。 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不错。 因为一般来说,铠甲与兵刃是不会跟着虎豹骑一起过河的,都要等驽马等驮兽来驮,否则的话太消耗战马体力。 但因为渡船与时间问题,没法等驮兽过河,他们只能将甲胄兵刃一并带过了河。 当迅如闪电的蜀骑距渭水还有二三里时,运兵船终于全部靠岸。 不再需要什麽木板,已经靠岸的虎豹骑直接涉水登陆,迅速在岸上列阵以对。 河对岸,惊骇欲死的尹大目也已经全副披挂,迅速组织好了下一轮渡河之人,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 「陛下,战事凶危,请您速率百骑先回郿坞!」尹大目大步奔至曹叡身边,说话几乎破了音。 这位陛下之前不顾众臣反对,亲督大军离开雒阳来长安,便已经让很多朝臣恐骇。 后面,关东又传来说『帝已崩,从驾群臣议立曹植为天子』的谣言,这位陛下却仍然对群臣劝谏置若罔闻,拒不回雒。 如今,这位陛下更是直接没有告知长安众臣,便衣出长安,与虎豹骑一同到了此地。 他这个曹氏家奴,哪里敢琢磨这位陛下在想什麽?! 只是如今蜀骑虽然过不来,但这里离战场太近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们既然能突然出现在五丈塬,谁又知道会不会在自己带人渡河后,突然又有人从陛下背后钻出来?! 却不料曹叡只是肃容相对: 「区区几百骑,又能如何? 「命人直接去下游二里争渡,指挥船夫莫再逆流而上。」 他此刻已经看清了。 蜀骑不过四五百而已,影响不了大局。 尹大目听到曹叡命令立马醒悟过来,赶忙一声令下,命此时已全副披挂的数百骑往下游奔去,以求用最快的时间把虎豹骑接到对岸。 片刻后,他回到曹叡身边: 「陛下无需忧心! 「咱虎豹骑就没有无能之辈! 「蜀骑就算有人数优势,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咱们三百骑! 「只消支撑两刻钟时间,咱们就能再渡三百骑过河! 「到时候他们只有一个死字! 「陛下,请您速回郿坞,此处自有臣来处置!」 曹叡对尹大目的话不管不顾,只是不动声色,目光死死盯着已经离河岸不过一里的蜀骑。 太快了。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次完全不吝马力的奔袭。 任谁都能预料,这一波六七里的疾速奔袭下来,蜀骑的战马在短时间内再不可能跑起来了。 正如尹大目所言,只消再渡过去三百骑,那蜀骑就只有一个死字。 然而就在曹叡心中些许忧虑刚刚压下,希望刚刚升起之时,河对岸的战事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骇然展开。 冲在最前方的近百蜀骑以一种完全不要命的姿态夹住长枪,维持着堪称恐怖的冲锋速度径直冲向了在岸边结阵提速以对的虎豹骑! 本以为接下来这场对战会以交马而过展开的虎豹骑,面对这种伤敌一百自损一百的完全不要命的冲撞根本躲闪不及。 双方直接撞上! 轰! 宛若天雷响起! 数十甲士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相互对抗中,瞬间被轰向各自背后一二丈的高空!一片厚重的血雾霎时在空中渲开! 大部分战马确实主动或转向或刹停,以求不要撞上对面战马。 但奈何仍有部分战马夹在中间转向刹停不及,又奈何部分蜀骑根本不顾自己伤亡挺枪侧对? 借着高速冲击的加持,二十馀名蜀骑成功将他们面前的虎豹骑捅个贯穿,同时自己也因反作用力携着对方的骑枪倒飞立毙。 没有被蜀骑撞上的虎豹骑虽然受到惊吓,却并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而是继续在战场上提速绕圈,并试图衔尾去追已经开始减速的蜀骑。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骑兵与骑兵的对抗,作战方式大多是想尽办法提速去抢占对方的左手侧。 在一轮面对面的对冲之后,谁能更快地提速转向,谁能更快地绕到对方身后,成功抢占其左手侧,那麽谁就具有更大的优势。 右手持兵刃往左打,是使不出多大气力的。 而蜀骑经过刚才这波冲锋,已经消耗了太多马力,只要他们虎豹骑把速度拉起来,那麽或许就能靠速度优势抵消人数上的劣势。 他们的想法确实是正确的。 他们的速度很快拉了起来,而转向不及与马力开始不足的蜀骑很快在下一波对冲后丢下了十多具尸体,虎豹骑却只付出了几骑的代价。 然而就在虎豹骑与蜀骑准备开始下一轮提速绕圈之时,他们登陆的那片河岸却是彻底空了出来! 与此同时,五六十名最后到达战场的蜀骑这时候直接勒马冲到彼处,而后一个个迅速翻身下马,从他们背后取下明显并非马弓的弓矢,紧接着竟不顾后背是否有敌,对着已经离岸四五十米远的运兵船射了起来! 渭水对岸。 曹叡刚刚才从蜀骑不要命的冲撞中缓过神来,其后见到虎豹骑应对得当后,觉得事情仍有很大转机,船只已经行至河中,却没想到此刻对面蜀骑竟然翻身下马挽弓直射? 饶是他素来自勉,不允许自己有过多情绪波动,此时也开始有些不淡定了。 对岸,数十弓矢齐发。 虽然并不是箭箭都能准确命中,但终究有二十馀名船夫中箭倒下,哀嚎不已,还有行动力的船夫开始在船上奔逃寻找掩体。 过不数息,又是一波箭矢连发,又是十数名船夫倒下。 不过四五十米距离的直射,对于长年训练的骑射手来说应不是问题,但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船与人同时移动太难捕捉,确实不能箭箭命中。 但很快,有船夫开始弃船跳水。 有了带头的,其他船夫立马反应过来,一个个跟着往水里跳去。 不过是几轮射箭的功夫,三十二艘运兵船便已有近二十艘彻底失去了控制,顺着渭水往东随意漂流。 战场上本来在绕圈与蜀骑对拼的虎豹骑显然也发现了岸边那群射箭之人的意图,赶忙放弃了与蜀骑的追逐,掏出马弓对着那群在岸边射箭的蜀骑开始直射重矢。 一旦这些运兵船没了,失了后援,他们这些过河卒未必是人数占优的蜀骑对手。 河岸边,没有任何援护的蜀骑接了两波重矢直射后倒下十几人,这时候其馀蜀骑才冲上去,阻止了虎豹骑的骑射之势。 而此时,渭水中间的小船已经全部漂流而走,上无一人。 只剩下两艘大船与总共十来名船夫在死死支撑。 渭水北岸的曹叡此刻已是兴致缺缺。 两艘大船,对战局起不到什麽影响了。 而渭水对岸那个一边顺水流方向疾奔,一边往河中射箭之人,身形虽不高大,跑得也显滑稽,但箭法却极准,几乎每发两矢便能倒毙一人。 果不其然,当最后两艘大船在离开其人射程之后,船上只剩下最后六个活人。 大船顺水漂流。 「走吧,去郿县。」曹叡翻身上马,往东而去,全不顾尹大目一脸惊怒无措,亦不顾渭水对岸的战事仍在继续。 第29章 以头抢地 斜水。 战场。 自从冯虎吼出那句主辱臣死又奋战格杀身前十数曹卒后,阵前曹军震恐,连连后撤,汉军原本几近崩溃的士气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天子就在身后。 金吾纛旓就在身后。 普通士卒对此或许未必有太多想法,但几乎半数军官都已激奋得瞬间红了眼。 一个个跟冯虎丶傅佥丶柳隐等将校一般无二,开始身先士卒,虓叫着怒吼着,带着各自部曲不要命地向前冲杀。 于是乎,原本节节溃败的汉军竟诡异地出现了片刻突进之势。 手扶金吾纛旓挺立汉寨门前的赵广,目光死死盯着战场,看到这一幕时简直呆滞,紧接着整个人止不住激动得发起抖来。 事实上,他也是第一上战场。 所以,对于手上这面金吾纛旓究竟能对战局起到何种作用,他是不敢确定的。 然而眼前的事实在告诉他,当一位愿意屈尊降贵,舍得付出代价收买将士人心的亲征天子,将其金吾纛旓压上阵的那一刻,士气的提升是肉眼可见且又不可估量的。 战场的另一头,曹真显然也发现了汉军诡异的变化,目光很快便捕捉到那面立在汉寨门前的金吾纛旓,心中升起些不屑。 他不觉得伪帝会亲临战阵,只觉得那又是伪帝的诡计多端,不过是派人携金吾纛旓来提升士气罢了。 但无论如何,此举确实迟滞了大魏将士的进攻,大魏阵线几乎全线都在后退。 没有过多犹疑,这位大魏的大将军剑指那面金吾纛旓,暴怒大吼: 「夺此旗者,赏千金,封列候!」 亲兵速速四散传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魏军阵线迅猛前突。 最前排扛线的魏卒直接被友军推着挤着,不由自主地前冲。 汉军与魏军很快再次接阵。 体力不如魏卒的汉军再次陷入了苦战,但已经激昂起来的士气却不如阵线一般那麽容易消退。 各部军官指挥得当,精锐甲士与敢死戍卒不断交叉掩护,一波撤退一波挡住。 撤退到位的将士又立马回头结阵,掩护身前战友撤退,交替往复。 很快,汉军颇有组织地退到了寨前,率先撤回汉寨的将士,开始凭藉着提前修筑的防御工事,组建起了坚固的防线,掩护前方扛线的汉军将士成功撤退。 曹军脚步暂止鹿角壕沟之外。 曹真于远处驻马,其后找到一个稍高的土坡朝汉寨望去,迅速便找到了汉寨的薄弱处。 命令一道接着一道传下。 亲兵勒马奔命。 曹军很快分散移动了起来。 与守城一样,小城好守,大城不好守,小寨好守,大寨不好守。 汉寨连绵不绝七八里,而汉军本就只有两万三千馀人,奔逃溃卒几乎五六千,阵亡与降敌者又几乎三四千。 靠最后这一万多人,根本不可能守住如此大的营寨。 曹军很快便奔袭到战场的北侧,从民寨处打开了破寨的缺口,不断涌入其中。 其后,又由北向南,向着那面金吾纛旓杀去。 好在寨内民夫早就被安排转移,倒也没造成骚乱。 但汉寨显然已经守不住了。 … … 斜水西岸。 一名银甲银盔,负弓扶剑的年轻将军立在金吾纛旓之下。 另一名手扶金吾纛旓的小将对着他红眼急诉:「陛下,您以后万不可如此弄险了!」 方才他持纛到寨前站定后,便全神贯注看着着战场,根本没有发现这位陛下是何时静悄悄偷摸走到他身后的。 直到战场中不知是数百还是上千人齐声大吼「主辱臣死」,那位陛下不知为何突然默默前移到他身侧,他才从那位胆大包天的陛下粗重的呼吸中回过神来,紧接着悚然一惊。 「与他们相比,朕冒的这点险算得了什麽?」刘禅声色复杂。 很快,赵云丶傅佥等人的帅旗丶将旗出现在下游河岸,结阵相守。 中军的冯虎很快也率部赶来。 紧随其后追来的曹军并不太多。 宽不过三米的河桥,深几乎两米的河道,此刻就是最好的防御工事。 在追到桥头之后,见到对岸的汉军已经结好阵势,严阵以待,追击的曹军士卒终于放弃了追逐,止步于桥头岸边,等待指挥。 这场战役暂停片刻。 两三百米长的木桥上,面无人色的冯破虏在亲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向金吾纛旓走来。 刘禅弃了护卫,缓缓穿越身前结阵的将士,走到桥头,最后一把将这位已经被凝固的黑血挂成血人的虎将搀住。 然而早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在这一刻却不知为何忘个精光。 他只能沉默地搀着。 … … 斜水东岸。 曹真率领着亲军赶至。 对岸的汉军此刻已经严阵以待。 此时冲过去,显然是不智之举。 他抬头看向耸立在汉军背后那座五丈塬,似乎在期待着什麽。 「全军结阵!准备过河!」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那名叫作来义的降将此刻与军师杜袭一齐来到了他身边。 曹真目光并不友好地看向来义: 「来校尉,你可知道伪帝有何谋划?是不是佯败,想诈我过河?」 来义顿时摇头:「禀大将军,降臣不知!」 曹真一脸怀疑:「连你一个校尉都不知?」 对面汉军就两万多人,校尉已经是主帅以下的第一序列。 刘禅要是有什麽谋划,虽然不会告诉小卒,但一个校尉都不知道,显然有些不可信。 来义看出了曹真眼中的怀疑,赶忙解释: 「禀大将军,臣确实不知,伪帝只说,丞相…葛贼已有破敌之策,让我们只须奋力作战,则此战必胜。 「但具体是何谋划,无人知晓。」 曹真听到此处,看了眼杜袭。 那降将来义又道: 「大将军,事实上,我们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伪帝的托词。 「葛贼向来稳重谨慎,绝非诈败出奇的弄险之人。 「我们这些人私底下都说,伪帝大概是想趁葛贼出兵陇右,无人挟制于他的大好时机,到前线赚军功揽威望来的,以求能将伪汉权柄从葛贼手中夺回。」 曹真对此不置可否。 然而片刻后,来义眼睛一亮: 「对了大将军,伪帝来军营的前几日,贼帅赵云有一次从营外回来,脸色很差,发了一通脾气,谁也不敢靠近。 「刚开始我们不知道是何原因,但是过了几日,伪帝便大张旗鼓到军营了。 「我们便猜,应是贼帅赵云与伪帝有过争执。」 曹真略一诧异,看向军师杜袭。 杜袭沉吟片刻,回应道: 「大将军,仆以为,这大概也是伪帝故意演给我们看的吧?」 曹真思虑片刻后却扯起嘴角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以为倒未必。」 杜袭投来询问的眼神。 曹真扭头看向斜水对岸那面金吾纛旓,思虑片刻后缓缓道: 「我以为,军师之前说的不错。 「那伪帝大张旗鼓来此,确实是在效仿董卓。 「而明明不敌于我,却仍要负隅顽抗,与我们有今日一战,大概也确实如军师所言,不过欲效韩信,引斜水来击我半渡。 「但,这或许便是那赵子龙与他有所争辩的原因了。」 说着,曹真冷笑一下: 「不过是看了两篇兵书奇计,便自以为能够左右一场战役的胜负,岂不可笑? 「我若是那赵子龙,听到那伪帝竟然要用将士性命来做赌注,怕也是要恨得以头抢地的。」 第30章 三长两短 杜袭这次却是没有反驳。 赵云老将,同样素以谨重闻名。 听到刘禅准备拿将士性命去弄险,想反对却又因刘禅御驾亲征而不能反对, 担忧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胸中难免郁愤难申,生一顿闷气,确也合乎情理。 曹真又问来义:「那你可知,伪帝与赵云可曾派人到上游蓄水?」 叛将来义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摇头: 「禀大将军,并不知晓。 「那贼帅赵云素来法令严明,自从来到斜水扎营后便下了严令,不得命令,任何人不准擅离各自营寨,否则军法处置。 「便是汲水伐薪之事,也是由他与邓芝派专门的人去处置,再分到各营屯中。 「这既是防止有人逃匿,也是防止有心之人把葛贼的空营疑兵之计泄露出去。」 来义作为一营校尉,自是知晓汉军斜水大营是一座疑兵虚营,所以对于赵云的军令一直没有生疑。 他也确实不知道,赵云与刘禅背地里到底在谋划什麽。 此刻听到曹真与他的军师问自己是否知道赵云蓄水,方才恍然醒悟。 原来那日刘禅所说的破敌之策,竟是当年韩信击斩龙且的击敌半渡之策? 事实上,当日刘阿斗对着众校尉说丞相有策破敌,他就觉得是假的,十有八九是刘阿斗自己想来军营瞎胡闹。 这座空营里两万馀人,大部分都是老弱,诸葛亮怎麽可能会拿这些兵来弄险? 只能是你刘阿斗自作主张。 可你拿什麽跟曹军打? 迟早要完! 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与曹军有所沟通,心底也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降,毕竟家小都在蜀中。 直到今日见曹真大军冲来心中惶恐,又听见曹真本人大喊降者不杀,他便不由心动。 在蜀中时,他便整日听自己家那位族叔说刘禅迟早要完,心中早就对蜀汉失望,对大魏向往。 如今机会来了,自己一个校尉要是倒旗而降,对战局影响之大,未必不能在你曹魏获一个封候之位吧? 你曹魏肯定要把我立作榜样,大肆宣扬,好让更多蜀中之人向我学习吧? 想着封候可期,来义想笑。 另一边,曹真上下打量着这名不知道想什么正出神的降将,揣摩着这降将说的话可信与否。 最后看向杜袭:「军师,现在是什麽时候了?」 杜袭抬头看看天色,道:「应该过了申时了。」 曹真闻言,先是抬眼看向对面那座五丈塬,其后看向渭水,最后才扭头往周围军阵看去。 大魏将士此时已经摆好了阵势,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涉水渡斜。 从军阵规模大约能估计出来,约有两万六七千人。 也就是说,今日之役,伤亡将士不过两千上下。 再看对面的军阵,估计只剩一万五六千了。 伤的丶死的丶逃的丶降的,总共损失了约六七千。 几乎四倍的损失。 看似喜人,实则大亏。 ——庞德之子统领的七百虎豹骑近乎全灭。 他心情不能不为之沉重。 既为庞会,也为虎豹骑。 庞会这小子颇得他心。 朝廷总共就蓄养了四五千骑,今日竟一战折损如此之巨。 而据逃回来的那十几骑所言,他们遇到了某种可连射的劲弩。 从来没听说过蜀寇有这种东西,战场上找了一圈,也并无遗失。 若非战场上的尸体布满弩矢,他都要怀疑是不是逃回来的虎豹骑在胡说八道。 弩本来便威力巨大,准头又好,是对付骑兵的利器,唯二的缺点是装填速度慢,且射程不远。 能连发的弩? 「大将军,看!」 杜袭的声音突然传到曹真耳中,曹真扭头看了眼杜袭,而后又顺着杜袭视线的方向看去。 只见汉军斜背后偏东北方向的五丈塬上,此刻出现了马匹的影子。 曹真不喜反疑: 「会是蜀骑吗?」 由于马匹出现的地方距他所在的位置仍有六七里,加上空气中尘埃与雾气弥漫,不能看清到底是谁。 而刘禅的宿卫骑兵今日一直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他不得不怀疑,会不会是宿将赵云料到了,来自长安的虎豹骑会从五丈塬对面渡渭,所以派那几百宿卫骑兵去截击,以阻止虎豹骑从彼处登陆。 这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要知道,当日自郿坞出兵之时,他故意让虎豹骑在前开路,以吸引蜀军的注意力,让蜀军知道自己带了骑兵。 如此,便可调动蜀军,让他们把宿卫骑兵布置在这片战场。 结果蜀军并没有如此应对。 连弩这种东西的突然出现,的确是他没法预料的。 杜袭显然也对五丈塬上的是蜀骑还是虎豹骑有疑虑,片刻后劝道: 「大将军,不然还是算了吧。 「今日斩获颇多,已是大胜。 「若是涉水击敌,恐生变数。」 这位大将军之前说过,就算伪帝设计欲半渡而击,他带一半人马过河照样能大败蜀军,届时,未必不能生擒伪帝。 对于杜袭的劝止,曹真却只释然一笑: 「无妨,咱们等等便是。 「那伪帝既想半渡而击,便不会轻易撤军。 「而若是长安两千虎豹骑真被蜀骑拦在了渭水北岸,那麽此刻必然已经回到郿坞,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信使从身后来报。」 杜袭顿时恍然。 蜀骑不过四五百,最多能做到阻止两千虎豹骑登陆,却万不可能将虎豹骑尽数消灭。 而那两千虎豹骑一旦渡河受阻,必然会派人不吝马力先过来报信。 估算一下,总共也就七八十里距离,信使不消一个时辰便至。 而大军缓驰,也不会太久。 过了一会,杜袭又看到了什麽。 「大将军看。 「五丈塬上那几面旗帜,似乎是虎豹骑的旗帜?」 曹真放眼望去,看不清楚。 又使劲眯了眯眼看了半晌,最后紧皱眉头,骇然作色: 「不,我与陛下有约! 「若是长安虎豹骑到了,将竖五面旗帜,三长两短为号! 「彼处只有三旗,必不是我长安虎豹骑!」 由不得曹真不骇。 猜测是一回事,当事实真正摆在眼前,证明赵云真的预料到了自己会在五丈塬以北布置骑兵偷袭, 甚至还成功将虎豹骑阻截,并成功拿到虎豹骑的旗帜来欺骗自己,曹真不得不对那位曾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赵子龙肃然起敬。 真不是所有为将帅者都能如此面面俱到的。 而且,他们是靠什麽手段阻截虎豹骑渡渭的? 「大将军,现在是战是退?」杜袭问道。 他虽然是军师,却也只不过是谨慎些,为大将军出出主意罢了。 真正的军事行动,还是得看大将军,只有大将军下定决心,确定是战是退,他才能有的放矢地谋划。 曹真看向斜水上游,再看向东北方向五丈塬上的骑兵,陷入良久思索,最后却又忽然失笑: 「这斜水深不过四尺,而下游五六里外便无人把守。 「等长安虎豹骑一到,这斜水须臾便渡,他们掘坝放水,怕也是要费些时间水才能涨起来吧?」 杜袭闻言,再度恍然。 虎豹骑虽被阻截,不能从背后偷袭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 但是两千虎豹骑从正面战场渡过斜水,再去追逐蜀军,蜀军又能有什麽应对之法呢? 到时候,怕是只能远远见到虎豹骑来便掘坝而逃这一途可行了吧? 而且方才大将军已经派人翻山去斜水上游查探了,想必过不多时便能有确切消息传来。 想到此处,杜袭看着这位阔面重颐,腰合十围的「大」将军不得不生出许多感慨。 虽然这位大将军之前说过什麽即便冒着半渡而击的风险也要生擒伪帝的话,可事实在此,这位大将军内心似乎并不像他的外表这般粗莽。 斜水对岸,不断有蜀军的民夫辅卒背着米粮,负着伤兵,往斜谷栈道而去。 两军仍在对峙。 木桥已被破坏。 曹真派六千人马往下游蜀军无法拦截处去,却也不渡斜水,只是静静等待。 既防止真被蜀军掘堤放水,分而击之。 也防止蜀军掘堤放水后,大魏被阻,渡不得斜,任其安心逃走。 汉军人马不足应付,按兵不动,只是护着孱弱返回斜谷。 不多时,郿坞方向奔来数骑。 第31章 赌 斜水东岸。 由曹叡派来传信的几名虎豹骑直接穿越汉寨,来到了斜水东岸曹真帅纛之下。 其中一名领头之人翻身下马,大步向曹真走来,赫然是曹真熟识的骑督司马文钦,即谯县乡人丶老将文稷之子。 google搜索twkan 「大将军,两千虎豹骑被蜀人骑兵挡在了渭北!」 文钦与大将军私交不错,都是知根知底的谯人,相互间抱团取暖丶联姻提携再正常不过。 「怎麽回事,不是让陈仓的典农送船下来了吗?是他误了时辰?」 虽然已经知晓五丈塬上是蜀人骑兵,但他仍旧疑惑,蜀骑究竟如何阻止虎豹骑渡渭。 「没有。」文钦摇头,「三十馀艘船都提前到了。」 「那是怎麽回事?」曹真皱眉不悦。 「蜀骑不过四五百,便是强渡也能渡过来了吧?」 三十馀艘大小渡船,一次差不多能渡三百骑,只需箭矢对射掩护,盾甲护住马匹船夫,如何不能强渡? 其后一群精锐甲士在岸上捉对厮杀,又如何撑不住一两刻钟,等下一批虎豹骑上岸? 对于预定战术被破坏,曹真显然存了问责追责之心。 他当然也知道,预定计划肯定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阻碍,但这些阻碍不是他这个大将军该面面俱到的。 不然要下头人干嘛? 他不管困难,不管伤亡。 他只要渡河。 然而现在战术已然失败的既定事实摆在眼前,他不能不怒。 「大将军,那蜀骑一直埋伏在五丈塬上,待我们二百馀骑渡至大半时才借着五丈塬俯冲而下。 「咱们渡河的虎豹骑反应不及,被蜀骑抢占了渡口空间,下马以硬弓射船,船夫或射死,或投河,船只全部顺流漂走了。」 曹真再次一皱眉,其后很快想像出了战场的画面。 「如此,便是那骑督与率先登陆那批虎豹骑无能! 「哪个废物负责统领虎豹骑?」 于骑督而言,居然没有先派一两船人马率渡河,查探有无埋伏。 于第一批渡河登陆的虎豹骑而言,居然没有看出敌骑意图,放任敌骑抢占有利位置射杀船夫。 都是废物! 而另一边,闻听此言脸色瞬间大变的文钦赶忙两步走到大将军身边,附耳对其说了些什麽,引得这位大将军顿时大骇,猛然扭头看向郿坞方向。 沉默不语了半晌,这位大将军终于叹了一气:「那位将军可有什麽安排?」 一直站在曹真身边的杜袭神色骤变。 他本就在想,这文钦到底讲了什麽才引得大将军变色,此刻听到大将军口中的那位将军,他如何还反应不过来? 所谓的「那位将军」,怕不是陛下吧?! 岸的那边有一个伪汉天子,难道岸的这边今日也要有一个大魏天子? 汉主与魏主的上一次相对,是十年前那场争汉中的阳平之战了。 如今两边的天子又再次临阵来争关中? 文钦摇头:「那位将军没有安排,全听大将军处置。」 曹真听到这,总算稍稍安下心来。 这位陛下在某些方面,真有太祖武皇帝之风。 或者说,大魏这几位皇帝都很任性,都很喜欢冒险。 太祖皇帝就不说了,不知多少次差点死在战场上。 就是以文才着称的文皇帝,当年也曾冒险亲征孙吴。 结果呢,被吴将高寿率五百敢死抄路夜袭。 文帝惊逃,天子羽盖副车为贼所获。 却没想到连文帝之子也继承了大魏天子的冒险精神。 离开雒阳来长安便已是凶险万分,现在居然直接奔来前线,实在教曹真不知道说什麽是好。 好在蜀寇已经被赶到斜水对岸,不然他怕是不能安心作战的。 此刻的他,总算能够体会到赵云是何感受了。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若天子执意亲临战阵,夺旗指麾,他还能如何呢? 无可奈何。 天子政由己出可是出了名的。 若天子反对继续追击,他还能不能顺利「擒龙」就未可知了。 … … 斜水西岸。 金吾纛旓猎猎作响。 一身披挂的汉家天子扶剑而立,在对着斜水东岸看了许久后,肃声对着身边的赵广吩咐: 「辟疆,你派人去把麋布武他们叫回来,准备回斜谷了。」 刘禅确实没想到曹真如此谨慎,居然一开始就没有追过斜水。 看来应是已经看出了自己欲半渡而击的意图。 而五丈塬上的汉骑虽然得了虎豹骑旗帜,但想来应是有什麽特殊旗语,导致曹真看出了五丈塬上骑兵并非虎豹骑,才继续按兵不动。 否则的话,曹真就是冒着被半渡而击的风险都会率对岸的步卒渡河过来「擒龙」。 有一两千虎豹骑冲阵驱逐,人数上仍旧占据大优势的曹军根本不怕什么半渡而击。 至于刚刚从郿坞方向奔赴斜水东岸的几员骑兵,也让刘禅明白过来,应当是被拦截在渭水北岸的虎豹骑来给曹真报信了。 至此,所谓效韩信斩龙且,截水断流,击敌半渡之策,宣告破产。 但这位汉家天子对此却没有太多失望。 五丈塬上的汉骑若能把曹真骗过来半渡而击自然最好,不能,也不影响大局。 赵辟疆领命离去。 「陛下…接下来是等曹贼部分渡河后掘坝,且战且退而走,还是直接掘坝放水,从容撤回斜谷?」 冯虎虚弱的声音从安置在金吾纛旓下的担架传来。 他虽然仍不知道天子与赵老将军的全盘计划究竟是什麽,但此刻见天子原定的计策宣告失败却仍毫无愠恼之色,便明白必然还有后续计划。 而这后续计划,事实上,他多少已经有些猜测了。 倘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不是没有一举大败曹军的可能。 他在箕谷斜谷屯戍五年,对彼处地貌如何,水情如何,再清楚不过。 以有备击无备,只要曹军敢追,则断无不败之理。 他如今唯一的犹疑,是曹军会不会追进斜谷。 刘禅不清楚冯虎想什麽,但此刻心中犹疑却与冯虎出奇一致。 曹军会不会追? 他觉得会。 历史上,面对没有吃败仗的赵云曹真都率兵追击。 其意图是什麽? 十有八九是想汇合陇右大胜的张合,两路合击,直接携胜势与连连败军的汉军争一争汉中。 若真能趁此时机夺下汉中,那麽曹真这一代便真有机会灭蜀。 若无汉中,则无巴蜀。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一旦失了汉中,大汉出兵的门户被堵死,就彻底失去了北伐的希望,届时,舆论将直接在两川四境引爆。 士无战心,人有降意,是必然之事。 曹真肯定明白这点。 只不过历史上的赵云破坏了斜谷栈道,使得曹真无法继续追击,才没有引发一场汉中争夺战。 再结合历史线上,几年后的曹真不顾群臣的反对,竟也提出了子午谷奇谋,从子午谷进兵,结果遭大霖雨被困谷中一月,最终无功而返后怏怏病死的事实。 刘禅据此判断,曹真是真想在他这一代为曹叡灭蜀的。 再加上自己这位在曹真眼里已经是『纸上谈兵』的伪帝在此,他不信曹真不来。 真若不来? 那便输呗。 坦然接受失败就是了。 以小国敌大国,除了赌,除了冒险,没有任何办法。 不然人大国凭什麽输给你? 「等曹真虎豹骑一出现,咱们便直接掘坝而走。」 刘禅走到担架边蹲下,用力握住冯虎满是创伤血迹的手。 这位虎将,此刻应该已经看出赵老将军与自己的谋划了吧? 第32章 我忠心否? 申正。 五丈塬。 天色开始变得昏沉。 一骑自南塬缓坡往上慢爬,待上得塬中平地后,开始向汉骑汇聚的正北方向疾奔而去。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五丈塬长十里,高百馀米,至于骑兵汇聚处,更距刘禅如今所处之地仍十几里。 所以在塬底的刘禅并不能望见塬上情状,而上塬通知消息的赵广也很快消失在刘禅视线里。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五丈塬的边缘,终于开始出现几匹战马的轮廓,它们缓缓地行着,并未奔驰。 又是稍顷。 当不再有后续的马匹出现在刘禅的视线里时,有些马儿有人骑着,有些马儿有人横着。 于是塬上的战马到底剩了三百还是四百,刘禅已无心估计,而时间却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长长的两刻钟过去。 马儿全部下了塬。 终于有汉骑回到了刘禅身边。 没什麽出奇的,无非又是一个一身血污,遍甲是箭的血人而已,今日这一仗打下来,刘禅已经见惯,甚至连情绪波动都开始欠奉。 「陛下,臣等未能把曹军吸引过河,请陛下治罪!」 那名由刘禅亲自点将,名唤黄崇的虎骑司马见到刘禅后直接下拜,泣涕雨下,显然对虎骑未能完成任务很是沮丧。 「无妨,朕本来就猜到未必真能将他们吸引过来,将士们能将虎豹骑阻截在渭北,已经是不辱使命了!」 这位天子说着便上前将黄崇扶起,习惯性地轻轻拍了下其人的肩膀, 复又下意识地伸手,遍触深嵌其人铠甲乃至血肉的十四五支残箭,手指有些几不可察的微微发颤。 于是本来已到嘴边的「将士们辛苦了」这种不轻不重丶不疼不痒的片汤话终究还是讲不出口。 这位虎骑司马的父亲,便是曾经的大汉镇北将军,当今大魏益州刺史,将来的大魏车骑将军,中国历史上首位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荣誉之人,唤作黄权。 事实上,阿斗本人对这位降将之子的感情是有些特殊的。 就与昭烈当年说过那句话一样: 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 阿斗也继承了这份复杂的情感。 然而在阿斗的记忆里,这位黄权之子却似乎自觉羞惭,一直不肯接受阿斗颁下的种种赏赐,又几乎不与朝臣子弟相接,所谓上朝听事,朝归闭门而已。 出征之日,其人休沐,刘禅便特地跑到镇北旧府点其随征,觉得这位降将之子大概会为自己死命。 果不其然,其人轰然应诺,而此刻其人身上十几支残箭,又确实向大汉的天子证明了他的忠诚。 「咱们死了多少将士?」刘禅最后问了点实际的问题。 黄崇闻言却是再度哽咽: 「禀陛下…战死一百八十二,重伤四十!」 刘禅默然。 死伤近乎五成。 「陛下,臣…臣有罪!请陛下治罪!」未及刘禅回过神来,这虎骑司马却突然猛地往地上一跪,又是挥泪如雨。 刘禅再次一怔。 片刻后狐疑相问:「怎麽了?」 黄崇涕泗横流,垂泣哽咽:「虎骑监他…他…」 「他怎麽了?」刘禅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快不行了…陛下…陛下快去看看吧!臣有罪,臣未能保护好虎骑监,请陛下治罪!」 言罢,黄崇再度下跪。 军制,校尉死,斩其司马,司马死,斩其军候,军候死,斩其都伯,都伯死,斩其队率。 然而骑军却无此制。 全因领骑之人往往第一个冲锋陷阵,太容易阵亡,所以刘禅一时倒也不知黄崇何罪之有,只下意识怔怔发问:「他在哪?」 作为穿越者,他只继承了阿斗的部分记忆,却没有继承阿斗对身边人的情感,对这位表亲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情感。 但无论如何,十来日的接触,勉勉强强生了些许亲近之感,也就勉勉强强算得上他这个穿越者在这个新世界里交的第一个朋友。 任何人听到一位新交的朋友突然不行了,大概都会像此时的他一样,脑子突然发下懵的吧? 于是,当刘禅的意识再次回到自己大脑当中,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跟着黄崇穿越了重重军阵,来到了麋威身边。 事实上,他脑子里方才还浮现起那麽些古怪念头: 如果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政治生物,那麽如此多虎骑或重伤或身死,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先来看这位国戚皇亲,而应先装模作样慰问下其他重伤的虎骑? 然而他还是先到了此处。 本来的他,以为黄崇铠甲上十四五支已经被斩断的残箭,情状已经足够骇人。 等此刻见到那位面朝马革背朝天,整面后背被射得如同一只刺猬一般难以辨是人是猬的虎骑监时,他整个人是发懵的。 ——这真的是人? 任何言语都描述不出他此刻的震撼与骇然,画面的冲击力唯有他这个当事人才能清楚。 他在发懵。 前几天还活生生的人,怎麽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真的是人? 带着疑问,他缓缓蹲下身去。 看着其人背上断箭,他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去摸。 「威…」此刻的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实在不知到底要说什麽,只喊出了一个威字。 在成都那座皇宫里,他可以从容地组织好语言,把董允丶蒋琬辩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在前几日的军营里,他可以泰然地编排好话术,把将士们哄得慷慨激昂,血脉喷张。 但今日这一仗打下来,他已是好几次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麋威背面的铠甲上,挂了怕有三四十支残箭,从肩膀开始,到他的背阔,到他的熊腰,或者说猪腰,再到他的大腿,小腿,最后到他的… 刘禅整个人猛的一懵。 「脚…脚呢?」他怔怔出言,也不知到底是在问谁。 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是人是猬,几乎看不出是死是活,姑且称作人的人,右脚从小腿开始,除了一道整齐又骇人的血淋淋断面外空无一物。 「陛下…虎骑监…虎骑监舍马射箭,被虎豹骑追上…」黄崇说到此处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没有必要再说,任谁都能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麽。 盯着那被一块麻布包扎住的血淋淋断面,刘禅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一阵无力又微弱的咳嗽声从他大概膝盖的位置传来,他猛的回过神来,很快又隐隐约约听到这位刺猬将军嘴里似乎在嘟囔些什麽。 他赶忙俯身附耳去听。 然而许久未曾听见声音。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许久后,他直起身,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若有若无的嘟囔声又再度传来。 他赶忙再度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附耳到其人脑袋边上,整个人屏息凝神地听。 「陛,陛下…」 刘禅精神一震,果然在说话! 「陛下…是你吗?」 「是,是朕!」似乎是怕他听不见,刘禅用力作答。 然而未曾想答罢后,两人之间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他仍旧继续努力地听,最后在等了约二三十个呼吸功夫后,终于又成功等到了麋威的声音。 「陛…陛下…」 「朕在,朕在。」刘禅赶忙答,生怕自己答得慢了,眼前这人连句遗言都留不下,「你有什麽要求尽管说来,朕能满足的都满足!」 麋威虚弱的声音传来:「臣…臣什麽也不要。」 刘禅一愣。 却听见麋威声音再度传来。 「臣…臣只想问陛下。」 「你想问什麽?问,问。」刘禅一直处于懵圈状态,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熟悉亲近之人的生死,实在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 没让他等太久,麋威虚弱至极的声音很快传来。 刘禅气不敢出。 「陛下…臣就想问陛下…问陛下…我,麋,我麋氏忠心否?」他的问话虚弱无比,有气无力。 而原本仍在疑惑的刘禅整个人却是猛地一震,片刻后急忙答应:「忠心!忠心!谁敢说麋氏不忠心朕就砍了谁!」 他的声音震得尘土都四散。 然而似乎刚刚的问话已经用尽了麋威最后的气力,他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其后变得一动也不动,连一丝起伏也没了。 刘禅脑子再度一片空白。 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刘禅站起身来。 他不清楚自己此时此刻到底是何种想法,何种情绪,一种茫茫然然昏昏沉沉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大脑,让他完全无法思考。 「陛下,你…你都不为臣哭一哭的吗?」 突然,一道完全意想不到的声音把他从这种茫然的状态中拉回到了现实,他整个人毛发皆悚,瞪大了眼,其后赶忙一蹲,膝盖直接跪到地上:「什麽?你刚说什麽?」 「陛下…臣…臣还没死呢,臣…跟陛下闹着玩的。 「臣…臣觉得…臣还有救。」 这一刻,麋威的声音与之前比起来,似乎真的有了些许生气。 刘禅头皮一紧,大吼起来: 「传军医! 「把最好的军医给朕叫…不,不,不,把所有军医都给朕叫过来!」 周围人赶忙四散而走。 麋威嘟嘟囔囔。 跪在地上的刘禅赶忙再把耳朵附在其人脑袋边上,只担心这大概是麋威的回光返照,生怕漏掉他的遗言,又担心便是此刻能活,这麽严重的伤怕也要得破伤风。 「陛下,臣…臣其实穿了两层重甲,这些箭大多只射到了臣的皮肉,应是死不了的。 「就是脚没了一只,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骑马。 「不过好歹臣双手俱在,应当还能射箭,陛下往后把臣绑到马上,臣便还能为陛下…杀…杀贼!」 第33章 无计可施 斜水西岸。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禅往东极目远眺。 数量大概一两千的魏骑队列已经出现在曹营东北方向,离此处不过七八公里了。 「陛下,麋将军身上箭头大部分都已取下,只有一处…已是插入腿骨当中,剜之不下。 「而且箭镞已在大脉边缘,仆不敢继续往下剜了…」 那替麋威取箭的老医此刻一双血手往下滴血,言语之间声音微微发颤。 想来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骇人的景象,又或者惧怕医死了这位将军而被天子降罪。 刘禅转过身来。 担架之上,那位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拔箭过痛而休克昏迷的皇亲国戚,此刻几乎赤裸全身,而其人略显白皙肥厚的阔背,血肉之模糊简直惨不忍睹。 一片片被小心裁剪成块丶遍染鲜血的甲片随意散落在四周,而其人大腿后侧,此时仍留了一支断尾的残箭。 曹魏虎豹骑的重箭箭头极长,呈菱形状,最擅破甲,而一旦破甲入肉,又是极难拔除。 强行拔出,箭头则会进一步撕裂伤口附近组织,导致创面扩大,甚至会扯下一大块皮肉,导致更严重的出血。 麋威身覆双甲,再加上颇有些贵气,身上肥肉比曹魏大将军曹真只逊色少许,所以敌骑箭矢才不幸未能对其造成致命伤害。 而其人穿在最里面的丝绸内衬同样功不可没,先是缠绕住了重箭箭头,减缓了箭矢对身体的穿透,又随着箭矢一并进入身体。 负责给麋威治疗的医者,方才便是通过轻轻拉动丝绸,将大部分箭头缓缓拔出,避免了直接拔箭造成二次伤害。 蹲下身来,刘禅看向麋威大腿侧面最后一支断箭。 那医者事实上已经剜开了包裹箭镞的部分血肉,但由于半掌长的菱形箭镞几乎完全没入大腿,靠近大脉又嵌入腿骨,以至于最为老练的医者都不敢轻拔,刘禅这个门外汉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陛下…没啥好犹豫的,直接唤个力士硬拔便可,臣运气向来不错,身上肉也多,掉一块肉死不了。」 麋威不知何时从休克中醒转过来,应是听到了医者的话。 「好了,你别说话!」刘禅嘴上骂了一句。 背上或许勉强能算作皮肉伤,但断掉的那只脚却已足够触目惊心,而此刻这枚嵌入腿骨难以取出的箭镞又时刻危及性命。 刘禅搞不懂,到底是什麽东西支撑着这人在这种时候还要跟自己开玩笑,逞威风。 「可有稳妥的办法?」刘禅看着老医问道。 那老医一时不敢言语。 刘禅眉头微皱。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趴在地上不动的麋威却是突然一动,紧接着猛地发出一声大吼。 等刘禅回过神来,却见其人已是牙关咬碎,手上握住了一枚血淋淋的箭镞,而箭镞尾部赫然挂着一块几乎半两重的血肉。 没等周围众人有所动作,一头绵密汗珠,脸色刷白的麋威有气无力开口:「陛下,没事了,臣…」 未及言罢,其人再次吃痛休克过去,若非刘禅揽得及时,几乎便要栽倒在地。 不用刘禅发话,军医赶忙上来止血包扎。 刘禅从麋威手中拔出那枚带出一块血肉的断箭,半晌无话。 … … 斜水以东。 虎豹骑距离汉寨还有四五里。 曹真此刻已收到了确切的消息,斜水上游确实有蜀军拦水做坝。 坝如金字,下厚上薄,高一丈有馀,长过半里,以厚板筑围,大木斜撑,有水自坝上缓流而下。 蜀人从栈道上建梯至河道,坝上有蜀人数十,栈道上亦有蜀人近百,皆以绳索牵住大木,似乎随时准备决堤。 曹真虽然没用过水攻,也未曾亲眼见过,但是太祖武皇帝当年水淹太寿丶下邳丶邺城的故事却是耳熟能详。 这种大坝,只消掘开一个小小的缺口,再撤去小部分木围,后续大水便会不断朝缺口涌来。 仅凭源源不断的水势冲击,大水便能主动将缺口左右的坝土不断冲散,使缺口不断扩大。 最后整条大坝尽数冲毁,大水一泄而下,根本不需一刻钟功夫。 虽然坝高一丈,长约半里听起来不是很高,也不很长,规模远不如太祖皇帝当年所围之坝。 但如果大坝后面积水绵延十数乃至数十里的话,没有两三个时辰怕是泄不完的。 他如今面临抉择。 对面的蜀军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有序撤离,民夫丶辅卒几乎全部撤回了栈道上。 而虎豹骑显然已经出现在了蜀军视线里。 蜀军到底是会掘坝直接退走? 还是说会继续诱他虎豹骑渡河,之后再决堤,以期半渡击之? 曹真与杜袭等人讨论不出一个结果,只能继续等待。 就在曹真等人思绪万千之时,对岸的蜀军突然吹响起了一阵连绵不断的号角。 紧接着号角声由近及远,一直传至看不见的山谷之中,在山谷里回荡。 「大将军,这应该就是蜀寇传令上游决堤的信号了。」军师杜袭面色凝重。 此刻已经由不得曹真再多作考虑,他赶忙唤来亲兵:「传令下游六千人马淌水渡河!」 那六千人自然早已收到了命令。 蜀寇进则退,蜀寇退则追。 目的只有一个:衔尾直追,不能让对面蜀军安然撤退,不能给他们时间破坏栈道。 亲兵得令,迅速摇动军旗。 下游立马收到信号,第一时间,下游几里外的六千步卒开始走下河道,淌水渡河。 对面的汉军此刻却仍严阵以待,似乎没有要撤离的意思,让曹真眉头一皱。 他预料不到大水何时会到来。 淌水过河速度快不了,万一来势凶猛,这六千步卒未能全部渡河洪水便至,就有些糟了。 约半刻钟过去,当六千步卒的前部已经在下游登陆数百,后部也已经全部踏入斜水河道时,一阵薄薄的浊流开始出现在曹真的视线里。 又过了一会儿,当前部已经登陆两千馀人,后部也已经全部行至斜水河道中央时,浑浊的水头恰好在曹真面前这一段河道中流过。 水头并不厚,甚至可以称得上涓涓细流,除了有些浑浊以外,看起来似乎没有丝毫危险可言。 但就在此时,一直在对面严阵以待的蜀军终于动了。 离栈道最近的蜀军开始散开阵势,维持着颇为有序的队列向栈道退去。 河道里本不过二三尺深的清流很快全部被后续赶至的浊流覆盖,水位也以一种并不迅速但又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爬升。 开始有枯枝残叶顺着浊流向曹真眼前的河道席卷而来。 下游仍有数百步卒仍未上岸,本来淹不到他们大腿的水,此刻已经淹到了他们腰胯。 可由于水流速度的变快,已经有部分人站不住脚,由于恐慌,他们加速向河岸走去。 但水的阻力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反而越想快走却走得越慢。 不少人一个脚滑,被并不如何汹涌的浊流冲走,河水的深度明明还不足以淹死一个人,但很明显,他们几乎是必死无疑了。 曹真将视线从下游收回来,却发现身前的河道已是浊流滚滚,涛声震震。 而水流速度却仍在不断加快,河道水位仍在不断加高。 对岸的蜀军此刻结阵退走。 大魏将士衔尾追上。 曹真看得心惊又烦躁。 心惊在于,如果没有军师杜袭提醒,自己一开始便率全部人马乘胜追击淌过河去,怕是真要被那伪帝成功半渡而击的。 大自然的伟力下,若是没有提前做好心理建设,过河卒的士气未必不会在蜀寇围上来时一触即溃。 烦躁则在于,如果两千虎豹骑成功渡过渭水,那麽即使真被刘禅半渡而击,此刻也必不可能让蜀寇如此从容撤走,更何况他已对所谓的半渡而击有所预备。 「刘阿斗是无计可施了?」 一道颇具几分帝王威严又似乎百无聊赖的声音忽然在曹真耳边响起。 曹真顿时一惊。 第34章 功成在我! 滚滚浊流顺着宽阔两三百步的斜水河道奔涌而下。 虽不至于冲上河道,但其势之重,流速之快,便是两三千斤战马在其中怕都无法立足须臾,更何况人? 面对这种人为制造的洪水,就是曹真也不得不收起这几日对伪帝刘禅的那些小视,觉得其人似乎也没自己想像中的那般无能。 但也正如他身后这位大魏天子所言:刘阿斗无计可施了。 对岸,大魏的将士维持着阵势,对缓缓撤退的蜀军紧咬不放。 曹真将周围人摒退至五十步外,之后才对骑在马上的大魏天子抱拳行了军礼。 「陛下,您怎麽离开长安了?战场兵戈无眼,凶险万分,陛下以万乘之尊,实在不宜亲至此腥膻之地。」 曹真真怕这位陛下也像前一位大魏天子一般,闹出些丑事来。 当然,他更怕这位陛下来夺他的权,命他收兵。 「太祖武皇帝当年亲临战阵与刘备争汉中,今朕与刘阿斗争关中,有何不可?」曹叡语气攸然,对曹真所谓的刀兵无眼不以为意。 曹真只能是无话可说。 而他的对面,那位大魏的天子对着滚滚洪流看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开口。 「杜子绪当日对朕说,刘阿斗大张旗鼓而来,必有后计。 「朕当时便想,应就是这诱敌深入,半渡而击之计,今日看来,果不其然。」 曹叡这种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所谓天子气象,让曹真内心依旧无话可说,但天子话头都已丢了出来,接下来这马屁也是不得不拍。 「陛下明断!」 曹叡对此不置可否: 「大将军如今派人衔尾直追,是想趁此时机,与伪汉争一争汉中吗?」 曹真听不出来这位天子说这话是想让他追,还是不想让他追,最后只能重重颔首: 「是!」 曹叡再不言语,目光顺着面前滚滚洪流往上游看去。 许久后,又道:「大将军,这水何时可退?」 「陛下,据臣所知,这斜水水道顺山势而下,上游高而下游低。 「蜀寇所筑大坝不到两丈,所蓄之水最多不过五六里。 「大约一二个时辰,这洪水便会彻底退去。」 曹真之前也分析过,韩信当年所阻潍水在平原之上,所蓄之水或可长数十上百里。 而此地山势陡峭,所蓄之水不会太多,而流速又极快,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曹叡不言不语。 见这位天子似乎若有所思,曹真赶忙为自己继续追击创造机会: 「陛下,这也是为何臣让前部六千人马衔尾追击的缘故了。 「斜谷栈道长三四十里,蜀军既负粮草辎重,又护伤兵缓行,更有我前部衔尾追击。 「最快也要明日清晨方能走下栈道,进入斜谷。 「斜谷又长二三十里,更是一路坦途,可以跑马。 「臣已用前部迟滞蜀军退军速度,不让蜀军有时间破坏栈道,亦不许蜀军有片刻松懈。 「我无暇休息,彼亦不得喘息。 「则明日清晨,我大军必可在斜谷追上蜀寇! 「今夜且让虎豹骑休息一夜,明日凌晨进发。 「而一夜不得片刻喘息的蜀军,明日进入斜谷之后,面对咱们养精蓄锐的虎豹骑又能如何呢? 「唯有弃了粮草辎重望风而逃,又或等死而已。」 曹叡闻听此言,仍旧不置可否。 这一刻,大魏前部的将士已经跟着蜀军上了栈道,与蜀军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步步紧逼。 更远处,蜀军行军速度也正如曹真所言,确实不快。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伪汉一州之地,国用不足,如何愿意弃了粮草辎重而逃? 「斜谷之中,会不会还有埋伏?」大魏的天子终于还是道出了心中莫名其妙的忧虑。 曹真一滞。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然而谨慎是好事,可过于谨慎,过于高估敌人,虽未必会坏事,却也同样成不了大事。 「陛下,今诸葛亮败陇右,刘阿斗败关中,就连欲叛投伪汉的上庸孟达,同样为司马仲达所斩。 「我大魏三路连胜,势如破竹。 「彼伪汉三路连败,危如累卵。 「臣以为,如今正是夺回汉中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陛下可诏命西路张合五万大军击阳平,东路司马懿三万大军击城固,中路则由臣入斜谷出箕谷,紧随伪帝之后! 「我大魏十馀万大军兵分三路,军临汉中! 「蜀寇兵不过五六万,更连遭大败,士气大丧,如何能挡我锐气?! 「陛下此番御驾亲征,若汉中重入我大魏之手,则陛下之天威不日将布于天下,巴蜀可传檄而定矣!」 曹真说得激动。 曹叡也听得激动。 事实上,当得知陇右大胜的那一日起,曹叡心里便已经有了一举夺下汉中的打算。 一旦夺下汉中,虽粮草未继,未必能继续进军巴蜀,可两川必然会因此人心大乱。 如今,三路连胜已成事实。 诸葛亮并不如想像中可怕。 刘阿斗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这是曹叡当天子的第二年,他之所以不顾雒阳内乱的风险也要亲督大军进入长安,之所以听到阿斗御驾亲征后自己也亲临战场。 为的是什麽? 不就是一口气吗?! 不就是想证明自己吗?! 父祖未竟之事业,功成如何不能在我?! 然而这位大魏天子心中虽然激动,脸上却是没有将这种激动表现出来分毫。 以至于让曹大将军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说动这位陛下,心中开始生出些许沮丧。 片刻后,他再次组织好了语言。 「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太祖当年西征张鲁,既得汉中,资粮无数,兵精将猛。 「当其时,谋主刘晔论以为刘备得蜀日浅,人心未附,力劝太祖应携大胜之势,举汉中之兵,以大势压之则巴蜀可定! 「倘若不取,必为后忧! 「太祖不从,谓刘晔曰,『人心苦不足,既得陇,何望蜀?』 「于是刘备得以喘息一二,人心渐附,不二年辄袭夺汉中。 「太祖悔之无及,乃使蜀贼伪立,天下三分。」 说到此处,曹真竟不知为何突然说红了眼: 「陛下,今我大魏宗室武德不兴,后继无人。 「臣若不幸,则我宗室再无方面之将可支关西! 「届时,兵权当付何人之手? 「若付宗室,不能破贼反为贼所破,则社稷更有倾颓之危。 「若付外臣,又岂非遗祸患于子孙后世?」 曹叡听到这终于一愣,开始仔细端详这位大魏柱石。 大将军确实已经老了。 抗吴的大司马(曹休)也老了。 要是这两位宗室重臣离世,那大魏宗室就再也没有可以领兵的方面之将了。 而眼前这位大将军口中的「外臣」,自不必言,就是司马懿。 大魏靠的是兵强马壮打出来的威望,与司马懿丶陈群丶锺繇这些世族共天下。 一旦司马懿丶陈群丶锺繇这些世族把兵权也拿了去,那还能靠什麽呢? 天命? 他们信天命? 「昭伯(曹爽)可也。」曹叡最后无可奈何道,子承父业,未为不可。 然而闻听此言的曹真却是突然激动不已:「陛下,我子并无帅才,不可轻用!」 曹叡听到这再次一愣,心中不能不再泛起些许涟漪。 他当然知道曹爽才能难以为帅。 但确实没想到,这位大将军居然会为了大魏国事,当面劝自己不要用他的儿子。 「朕知道了。」曹叡沉思许久之后轻轻点头。 「朕回郿坞后便下诏,命张合与司马懿东西两路一齐进兵。 「大将军要小心些。」 「臣必不负陛下之望!」曹真振奋万分。 第35章 社稷之任 斜谷栈道。 下方河道浊流滚滚,涛声隆隆,足以让所有踏上栈道的人望之生畏,闻之胆寒。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赵云亲自率领汉军后部押阵撤退,与大魏名将张辽之子张虎所领的魏军前部,在栈道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每当汉军后部欲破坏栈道时,魏军便开始不管不顾往前冲,又或是箭矢齐发,不给汉军破坏栈道的时间。 但不论是交战中的哪一方,此刻都主动远离了栈道边缘低矮简陋的木栏,生怕一个脚滑就掉入峭壁下的百丈悬崖。 于是本就最多只能同时容五六人并肩而过的狭窄栈道,此刻汉魏双方几乎都是只有三四人顶在最前排。 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是如此了。 但栈道也不都是如此狭窄。 就比如前些时日,赵统在栈道上建关而守的地方,便是一处平坦宽阔的缓坡。 当刘禅来到此处,赵统所建关卡旁已竖起了数根木桩,上头挂上了几十个血淋淋的脑袋,也就是所谓「枭首」的字面意思。 而关卡正中间,居然还有一杆高桩,挂在上头的,赫然是一名刘禅印象颇深的校尉与两名军司马的首级与印信。 至于为何印象颇深? 那日众校尉司马在校场高喊口号,说要为陛下效死的时候,站在高处的刘禅可是把那些连演都不愿意演,一看就言不由衷的人都记在了小本本上。 想不到这才短短几日,就以这种形式与他们见上了面。 刘禅只能默默把小本本上的名字删除几个。 「陛下,这些人无令擅撤,强行闯关,臣以陛下所付尚方斩马剑斩之。」赵统身上脸上都是血,说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刘禅再往旁边看去,与赵统一同负责守关的将士身上或多或少也负了伤,一看便知是与强行闯关的溃军发生过战斗了。 「做得好!」刘禅再次鼓励地拍了拍赵统胳膊,「这几日可曾有人试图从斜谷栈道外出?」 「禀陛下,半个也无!」赵统说着便将腰间斩马剑解下向前递去。 刘禅却是推了回去:「此剑当赐有功之臣。」 那位取名为统的小赵将军,闻听此言时终于振奋。 刘禅却是忽然一叹:「彼时,除了赵老将军与小赵将军,说实话朕谁也不敢轻信。 「小赵将军在栈道上这几日,应也发现了河中变化吧?」 赵统先是一滞,其后用力颔首。 他在栈道上,对于下面这条河到底发生了什麽当然一清二楚。 事实上,在这位陛下到达军营的第二天,便开始有不知是汉中还是赤岸的几千民夫在他父亲的督领下出现在后方栈道上,之后全部缘梯攀下河道,凿山取土,拦水筑坝。 他当时立马便想到了四百年前韩信斩龙且故事,以为这就是这位陛下的破敌之策。 然而让他惊奇诧异的事很快便接连发生。 只具雏形的水坝,其上游本来清澈的水流,开始莫名其妙变得浑浊。 而水坝影响不到的更远处的上游河道,本来四五尺深的水位莫名其妙地慢慢下降,最后降了几乎一半,使得靠近两山的卵石河床裸露出来。 又过了五日,就在后方那座水坝基本筑好之后,斜水上游流下的水又慢慢变得清澈起来。 同时,那座大坝无法影响到的更上游河道,水位也基本恢复了原来深浅。 在箕谷与斜谷呆了三年多的赵统又不是蠢猪,如何还不明白这位陛下的破敌之策究竟是什麽? 建底下那座堤坝击敌半渡,当然是真,只可惜曹军谨慎,并不上当罢了。 可除此之外,藉此堤坝来掩盖斜谷内其他大坝所产生的浊流与水位的下降,同样是真。 赵统不知道斜谷里的大坝到底能拦多少水,也不知道斜谷里的大坝决堤之后造成的声势会不会有此刻河道中水势这般汹涌。 但他明确地知道,斜谷每年在六七月的时候,只需半夜暴雨便会引来极其骇人的山洪! 而斜谷西高东低,山洪顺着山势奔涌到斜谷栈道的起点石门时,相距不过五十步的南北两山骤然相逼! 山洪被阻于此,则水位骤然升高,水流骤然加快,以至于斜谷尽头长近十里的宽阔谷地,会被困顿于彼处的洪水变成一片满是汹涌浊流的汪洋! 每年到了六七月,石门附近数里栈道都会被暴雨后的山洪冲毁,等到了九月才又安排人重修。 而自从明白天子破敌之策到底是什麽之后,赵统也才终于顿悟,为何天子要赐他尚方斩马剑,又为何要跟他说,『事有不偕,可先斩后奏』,让他相机行事。 同时他也终于明白,那日监军邓芝为何跟他说『陛下把社稷重任托付给你,可勉之』。 他紧张得每日每夜吃睡拉撒全部都在栈道上,又带着亲卫死士亲自把关,生怕从斜谷里跑出什麽人往外面偷偷报信,又怕自己领的几百人偷偷出去报信。 即使这种可能性很小。 他甚至派了几个信得过的机灵鬼跑到对岸高山顶上日夜观察,生怕有人从对面的山里跑出去报信。 即使这种可能性更小。 几百里秦岭到处是悬崖峭壁,原始森林,更遍布熊蛇虎豹,凶险万分,不从栈道走,几乎不可能走出大山。 至于那些战时溃逃又带着部曲闯关的校尉司马,他更怕他们回到斜谷后闹出什麽大乱子来,只能以斩马剑斩之,直到天子传命撤军,才允许溃卒结阵通关。 所以,他确实是有功之臣。 他当得起这斩马剑的赏赐。 他自己也是这麽认为的。 即使此战结果未出,未必真能取胜,但这些未知已无法妨碍他胸中豪迈之情汹涌澎湃。 毕竟,这位陛下托付给他的,真的是社稷重任啊! 栈道上,赵云二子,一统一广,混壹辟疆,统领数百亲卫死士,护着一身甲胄丶负弓扶剑的大汉天子在栈道上缓缓地走,就与当年赵云护主一般无二。 … … 戌正。 斜水汉寨。 灯火亮如白昼。 洪水终于彻底退去。 距离汉军撤退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曹真命将士全部脱去身上衣服甲胄,以手托举,之后再寻找适合渡河的水浅处淌水渡河。 渡完河后,曹真又命将士在对岸寻柴生火,将身体衣物全部烤乾后又饮食休息片刻,才开始维持着秩序踏上栈道。 这时候,从五丈塬方向奔来百馀虎豹骑,与斜水对岸淌水过河的一千七百馀名虎豹骑汇合一处。 「尔等何不战死!」曹真说此话时一脸怒气与认真,吓得那名侥幸得脱的骑司马气不敢出。 原来,今日从渭北南渡的两百八十馀虎豹骑并没有全部战死。 虽然蜀骑以有备击无备,以人多击人少,但虎豹骑在装备与战马素质上都明显比蜀骑更加精良,就是骑术也比蜀骑高超。 所谓天下名骑,又都穿着精甲,面对已经消耗了部分马力突袭的蜀骑,怎麽可能没有一战之力? 在以百馀骑的代价杀伤几乎两百蜀骑,而渭水北岸的虎豹骑又弃他们东走后,这名骑司马才率部往渭北方向逃去,不再纠缠,蜀骑也并未紧追。 「大将军,贼骑骑将身中数十箭,脚又为仆亲手斫去一只,应是活不了了!」这骑司马似乎想以此来平息大将军的愤怒。 「便是死了又能如何?!」曹真因此人仍欲强辩,此刻几乎是怒发冲冠了。 「莫说一个蜀骑骑将,便是蜀骑全部死光又能如何?! 「全因尔等大意,才使虎豹骑不能渡渭,坏我大计! 「你若战死还则罢了,如今却是安然身退,你觉得你还能继续活下去吗?!」 那骑司马闻言至此已是脸色刷白,战战兢兢。 稍顷,斜水多了几具血尸。 解决完心头之恨,曹真命一千八百馀虎豹骑就地休息,约定了明日寅正出发,辰时会于斜谷。 其后,这位对汉中势在必得的大将军踌躇满志地率着两万二千大军点火而行,踏上了进入斜谷的四十里栈道。 只花了一个时辰工夫,曹真所在的前部便与前方衔尾追击的魏军后部撞上了。 由于栈道实在太窄,六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完全看不到头尾。 「队伍怎麽不动了?是不是前面栈道被汉贼破坏了?」 在原地停留了几乎半刻钟,曹真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这种狭窄的栈道上,就是传消息都没法传。 而脚下栈道又实在简陋,似乎随时都有断毁的可能。 一路上,也确实发现了不少蜀军砍斫栈道的痕迹,只可惜未能竟功,但这却让曹真更加忧虑。 他脑子里已经想到了几种可以破坏栈道的方法。 最简单的,直接舍弃部分顶在最前面的几百士卒。 又比如说,在栈道上泼以桐油,待士卒全部退走后便点火。 但蜀军却没有这麽做。 「军师,这栈道会不会有诈?」 天子白日里还劝曹真必小心,曹真原本还不以为意,觉得纸上谈兵的刘阿斗黔驴技穷了。 可真上了栈道,面对这种队如长蛇,进退维艰,连个消息都难以传递的境况,曹真不能不感到些许烦躁与犹疑。 但他的军师似乎比他安心。 「大将军,这栈道下面是十几丈深渊,旁边是数百丈绝壁,蜀军还能如何设伏?」 曹真看了眼周围环境: 「火攻?落石?」 说着,他便感受了下风向,其后又用鼻子使劲闻了闻,倒也没闻到什麽助燃之物的气味。 「大将军,仆以为应该没什麽诡计,只是蜀寇留了部分人马在与我大魏将士对峙,好给他们身后的粮草辎重与伤兵争取撤退时间。」 杜袭做出了理性判断。 栈道这麽窄,只消留个几百人便能对峙许久,而双方的箭矢到了此刻估计都用得差不多了,一群甲士短兵相接,确实不能很快推进。 就在此时,视线尽头处的火把突然开始前移。 曹真见状松了一气。 很快,大军开始移动。 又走了二里,终于有一名亲兵带着消息回来了。 「大将军,张虎校尉回报,是贼帅赵云带人押阵撤退。」 曹真闻言恍然。 「怪不得不愿意舍弃顶在最前面的几百士卒,原来是赵云。」 说到这,他又忽然失笑: 「军师,我真是被那刘阿斗的水攻之策弄昏头了。 「败就是败,连来义这麽个校尉都能阵前降我,普通蜀卒,又如何看那刘阿斗? 「傍晚蜀贼所余万人之所以能在斜水对岸列阵对我,应是那刘阿斗终于把他的水攻之策宣之于众。 「可我大军却并未中计,从容以对,如此一来,那万馀蜀寇最后一口气便也没了。 「若非老将赵云威望仍在,我看会有更多蜀寇选择跟那来义一般望风归顺的。」 一旁,杜袭深以为然。 士气这种东西没了,你再有什麽奇谋妙计也无济于事。 你身边这些蜀卒已经见过你的失败又失败,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相信你的计策会成功。 便是你有本事再来一次大水,这些失了士气丶对你不再相信的蜀卒,难道就能转过头来结阵反攻? 不可能的。 那不是人。 事实上,曹真与杜袭想的确实没错。 除了冯虎丶傅佥两人所剩两千出头的精锐部曲,及赵云自身蓄养的千馀亲兵死士外,几乎所有蜀卒都已经没了士气。 再加上昨日打了半日的败仗,本就身心俱疲,今夜又带着粮草辎重,负着伤兵在栈道上缓缓地走,不得片刻喘息。 抱怨哀叹的声音响彻山谷。 如果不是赵云亲自率领亲兵在前面顶着曹军追击,如果不是冯虎丶傅佥丶赵统丶赵广丶麋威等人的两三千精锐可以信任,如果不是大家的亲人都在蜀中汉中,说不得要有些溃卒来闹兵变的。 到了后半夜,距离栈道尽头还有二十里,已经开始有近百受伤过重与疲累过甚的蜀卒掉队,瘫倒在栈道边上。 赵云顶在最前面的汉军,在且战且退时与他们相遇,却也根本无暇顾及,只能任他们或自投山谷,或卸甲去兵,成为魏军俘虏。 这种伤兵被放弃的状况出现,即使是赵云统领的亲兵,士气也开始出现了略微的动摇。 所谓兵败如山倒,便是如此了。 清晨。 仲春山雾,满山遍谷。 在栈道上抓了三五百俘虏,缴获兵甲近千,粮草巨万的曹真,终于看到了栈道的尽头。 近百虎豹骑也已出现在视线里。 第36章 龙纛前压 冷。 困。 饥。 乏。 昨日先是一日大战,其后又在狭长简陋的栈道上追了一夜,莫说是普通将士,便是曹真这个大将军,此刻也几乎到了人体的极限。 而初春的山谷本就冷极,太白山冰雪消融带来了庞大的水气沉降,使得逼仄的两山雾海蒸腾,又使得仲春的寒冷更加浸入骨髓。 一阵踏踏马蹄声传来。 一骑穿透谷底不厚不薄的白雾,出现在曹真百步之外,又下马疾奔到曹真帅纛下。 「大将军!俺家校尉张虎让俺来跟大将军请示。 「太冷了,将士们已经快撑不住了,能不能让大夥都稍作休息,烤烤火,吃口乾粮再继续追?」 「前面什麽情况了?」曹真皱眉相问,言语间也失了些许中气。 他未曾加入战斗,但这种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困乏与饥寒都已经让他几乎无法抵抗,更何况追击一夜丶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张虎丶路蕃等前部? 「禀大将军,蜀贼后部已经退到前方五六里处,但仍在结阵缓退。 「俺家校尉与路校尉丶乐司马三部人马一直紧咬不放。 「蜀贼有一些老弱伤残和负责转运的民夫跑不动了,献降授首。 「咱们将士一路上夺了许多辎重粮草丶甲胄刀枪!」 听到此处,曹真再次一皱眉头。 「军师,你想到了什麽吗?」他看向困乏得脸色发惨的军师杜袭。 杜袭如何不知? 「当年太祖武皇帝与袁绍河北初战,绍将颜良既为关羽所斩,白马之围得解,太祖遂徙白马之民南还。 「袁绍则遣文丑与刘备共将五六千骑,步卒数万来追。 「太祖诸将皆以为当速还营,唯谋主荀公达献计,令弃粮草辎重于道路以诱之。 「于是来追之敌果然不追,竞取辎重甲兵。 「太祖乃纵六百骑反击,斩绍将文丑,获生无数,绍军震恐。」 曹真听到此处缓缓点头,随即对张虎亲兵下令: 「命你家校尉衔尾直追,不得与蜀寇分割片刻,不得取路上一物,违令者斩! 「再告诉他们,此战我与本部不取一物,尽予诸军将士!」 张虎亲兵无奈离去。 其后,曹真又立即召来本部亲兵,将刚刚这道军令传达至此地等候的各营各部。 他常年领兵,如何不明白底下将士到底在想什麽? 昨日在战场上,将士们便已有许多斩获。 而汉军撤离汉寨之后,寨中留下一两万石辎重粮草,这些东西,又由将士们各凭本事争夺。 已斩获颇多的将士,自然不愿意舍命深追,而未有斩获的将士,此刻也更倾向争夺蜀寇散落的兵甲辎重,而非舍命相拼。 这种计策,几乎是防无可防的。 除非所有人都是他蓄养的亲兵。 若非曹真威望足够,平日里又经常拿出自己的财物赏赐诸军,刚刚这道军令很难得到贯彻。 但话又说回来了,曹真并不觉得这真是刘禅的计策,之所以下令,也不过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了。 「军师以为,这还会是刘阿斗的设计吗?」曹真最后还是看向自己的智囊。 杜袭径直摇头:「大将军,蜀寇败军之势已经毫无疑问。」 顿了两息功夫,他又道: 「蜀寇自刘备起势之时,便常自谓以人为本。 「若为了安然撤退而主动弃伤兵丶民夫而走,彼辈便彻底失了大义,将来如何还能取信于兵民? 「斜谷宽阔,他们可战之人少,应只是无暇顾及那些伤兵民夫了,毕竟咱们追了一夜,他们逃了一夜,咱们疲惫,他们同样疲惫。」 曹真点点头,再次勒马而走,往四周观察斜谷地貌。 如今大军整军之处,是一个南北宽逾二里的宽阔谷地。 而谷地正中央,则是一条宽不过百步,深不过一二尺的石溪,其水之浅,便是最深处都淹不过膝盖。 这也是自然之事了,此处只是斜水的一条干流,下游斜水之所以能深三四尺,是其吸纳了秦岭其他山谷支流的缘故。 曹真拔马踏入浅浅的石溪,往石溪南岸走去,揣摩彼处是否会有蜀军的埋伏。 又是一刻钟过去。 一千八百多精神抖擞的虎豹骑终于与疲惫不堪却已整军完毕的魏军大部汇合。 曹真一声令下。 以一千八百虎豹骑为前锋,两万二千步卒为后继的大军轰轰烈烈西进追击。 除了石溪中满是斗大卵石外,斜谷可谓一路坦途,不过短短两刻钟时间,大军便疾行六七里。 此刻,天已彻底大亮。 谷底厚重的晨雾渐渐消退。 勒马西进的曹真视线越来越远,很快,他便隐隐约约看到了一里开外正在与蜀军接战的前部。 肉眼可见,彼处仍然宽阔,一里有馀,而为了维持战线的纵深,几千蜀军根本无法将山谷堵死。 继续前进片刻,曹真赫然发现此处抵抗的汉军大约有三千馀人,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要知道,十年前夏侯渊被斩,他便受命督大军进入汉中,走的就是斜谷,对斜谷地貌仍有极深记忆,知道再往西十里左右,便是一处宽不到两百步的山口。 若是让蜀寇逃到彼处,便是只有两三千人,也足可以凭地势再顽抗半日的。 而大魏将士连战两日,此刻也全凭一口气钓着,一旦军势被阻于彼处,这口气一松,破竹之势就很难维持了。 「尹大目!」曹真唤来长安虎豹骑骑督。 「如我所料不错,前面应该便是汉军最后的精锐了! 「蜀寇也是从栈道走下来的,前后绵延必不下十数里! 「你率虎豹骑直接从侧翼越过前方蜀寇,继续追击! 「沿途溃兵能杀则杀,不能则弃,继续深追! 「依我看,伪帝昨日连番大败,大失军心民心,十有八九会压阵缓退,以此收拾人心! 「若果真如此,则其人身边再无可战之卒,见我骑军突至,必以为前部已然尽失! 「届时伪帝必然大乱,则我未必不能一战擒之!」 尹大目听得心惊振奋,急忙抱拳应诺,一千八百虎豹骑马蹄隆隆,向西奔袭。 小股汉军来阻,虎豹骑奋战,在付出了不过几十骑的代价后,便迅速打穿了薄弱的阵线,后续跟上的魏军将士立马冲上来掩护挡住蜀军。 千馀虎豹骑就这麽轻松地越过这最后的蜀军精锐,沿着山脚平地往西追去,大有当年三千虎豹骑奔袭百里追刘备之势。 … 斜谷中段。 象徵着无上皇权的金吾纛旓挺立在石溪以南的山脚,岿然不动许久。 一阵又一阵裹挟着磅礴水气的山风吹来。 提心吊胆走了一晚夜路,此刻也已是身心俱疲的刘禅,混身不可抑制地发颤。 但此刻的颤抖,却未必是因为寒冷的山风与虚弱的身体所致。 有可能是忐忑。 有可能是恐惧。 也有可能是激奋。 他面东背西。 东面数里是追击的曹军。 西面数里是溃退的汉军。 然而当四千斗志昂扬的大汉禁军突然出现在大雾之中严阵以待,挡住所有溃卒的退路时,溃逃了一夜的汉军终于停住了向西的脚步,也终于止住了抱怨的声音。 以各部校尉为首,到下面每一位司马丶军候丶都伯丶队率,乃至每一个卒子,都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姿态回过头,看向已被他们甩到身后的那杆金吾纛旓。 就在此时。 金吾纛旓下,一直趴在地上听声的赵广突然站起身来。 「陛下,来了!」 那位面东而立,被唤作陛下的年轻人不知为何,在听到此言后脸上忽然浮现一丝茫然之色。 然而不过须臾,其人脸上茫然之色便骤然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牙关咬碎,双拳巨颤。 喉结开始滚动,略显嘶哑的声音裹挟着积郁与怒气将空气震荡开来。 「开始吧!」 很快,烽火点起。 一阵微弱的号角声在他身后的山谷中响起。 漫长的半刻钟过去。 一阵薄薄的水头不知自何处来,从完全截住山谷的禁军脚底流过。 全副披挂,负弓扶剑的大汉天子大步踏出。 禁军跟上。 龙纛东移。 第37章 给朕压上去! 斜谷东段,尹大目统领的虎豹骑没有理会仍在身后与大魏将士僵持的三四千汉军精锐,一路向西。 如大将军曹真所言,越过那最后的汉军精锐后,一路数里俱是蜀军溃卒,绵延不断,怕是两三千人不止。 而虎豹骑一路没有片刻停留,只随意地收割大道旁落单的少许蜀军,之后继续向西奔袭。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些溃卒已经不可能再形成战斗力了,而擒龙的机会就在眼前,谁要是敢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只会被大将军怒骂一句蠢猪,之后再沉尸斜水。 「都督,看前面!」 亲卫忽然前指。 尹大目从一名跛了脚却仍率几人顽强抵抗的独眼老卒身上拔出骑枪,回首西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只见一里开外,两三排维持着阵势的蜀军冒着薄雾突然出现。 片刻后,又是几排。 「怎麽回事?」尹大目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将军不是说,蜀寇已经没有精锐了吗?」 突然,靠近河道的一名骑卒勒马向尹大目跑来,说话带着哭腔:「都督祸事了!河道又开始涨水了!」 「哈?!」尹大目闻言惊骇欲死,脑袋一片空白。 谁都见过昨日那滚滚洪流,此刻听到河道再次涨水,而斜谷又是两山逼仄,怎麽可能不怕?! 其人往西方看去,却见不知从何处来的蜀军一改原本溃退之势,维持着阵线从薄雾里徐徐走出。 「快撤,快去给大将军报信!」尹大目一边惊惶大吼,一边拔马调头跑到河道边上。 只见原本清澈的溪水,果然已经变得浑浊,虽然仍旧不深,但水势显然已经越来越快。 再往上游看,已经能看到枯枝败叶随着水流滚滚而下。 而上游原本宽阔不过百馀步的河道,此刻已经被薄薄的浊流拓宽至二百步有馀。 河道两旁可以立足的空间,被缓慢地侵蚀。 而一里外的薄雾之中,不知数量到底多少的蜀军则一直缘着南山山脚结阵东来。 尹大目顿时往北一看,恍然发现斜谷地势原来南高北低。 因为肉眼可见,浊流更倾向于挤压北岸的空间。 与此同时,一直在石溪北侧奔袭的虎豹骑前部,显然已经发现了浊流来袭,可供他们立足之处越来越小。 应是想起了昨日那场骇人心目的大洪水,开始不断有人嚣叫着拔马调头,不顾秩序往下游狂奔而去。 尹大目统领几乎两千魏骑,战线之长何止一二里?在惊惶之人纵马狂奔之下,便是想从容指挥这支虎豹骑不要溃逃也是做不到的。 于是,越来越多不知到底发生了什麽,只听到有人狂呼「涨水了」的虎豹骑也跟着惊慌失措往下游狂奔。 石溪下游。 由赵云丶傅佥丶柳隐等人统领的最后三千汉军精锐,紧靠南山地势稍高处结成了数个圆阵,顽强抵抗着曹真大军的攻势。 但不管是汉军还是魏军,经过了昨日大战与一夜的追逃,这时候战斗力都已严重下降。 双方你一枪我一刀,却都是软绵无力,短时间内很难造成杀伤。 曹真看着这群顽强抵抗的蜀军,一时有些犹豫。 是集中优势兵力把这蜀军最后的精锐全部歼灭,还是分兵去跟尹大目的虎豹骑一起追剿溃逃的蜀军? 然而就在他艰难抉择之时,薄薄的山雾中传来阵阵隆隆的马蹄声。 曹真西望,一阵惊疑。 「大将军不好了,又涨水了!」一骑很快奔至曹真身边,满脸惧色。 「什麽?!」曹真猛的一愣,他方才已有许多猜疑,却是万万没想到涨水二字。 片刻后看向身边的智囊,却见智囊杜袭脸色也是刷白。 「怎麽可能?」其人怔怔而言。 「他们难道要把这几千蜀贼跟我们一起淹死在这山谷里?!」 曹真听到这种可能,霎时间汗毛倒立,须发皆悚。 而此刻,从石溪上游奔逃而来的虎豹骑已是源源不断。 虽然大部分都重新集结到帅纛附近,但仍有骑卒选择直接穿越军阵,打马往栈道方向奔逃而去。 甚至一边跑,还一边还狂呼着类似于「涨水快逃」之类的话。 魏军闻之悚然,阵脚开始动摇。 「你们没有看错?!」曹真仍对这个消息不敢置信。 「大将军,怎麽可能看错!」 马的速度显然比水流速度快些,曹真此刻就站在石溪边,却看不出这浅浅的石溪有丝毫涨水的迹象。 而且,这麽浅的石溪,便是涨水又能涨到何种程度? 顾不得思虑许多,迅速观察了下周围地形地势,又看向一直紧靠南山的蜀军,曹真勃然作色: 「传令,命所有人往南山靠!」 已经吓懵了的军师杜袭此刻终于也反应了过来。 「对,大将军! 「这溪水如此之浅,而此处斜谷宽阔,便是蜀寇做了坝,水也不可能像昨日那麽深,水势更不可能像昨日那般汹涌! 「南山山脚高出河道近丈,必然无事!」 曹真军令很快便向各部传达。 然而未及所有人都收到军令,浊流便已到达此处。 率先来到南山脚下的曹真远远看着谷地中间不断变宽的水面,不断收窄的河岸,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已经有魏卒不顾军令,像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尹大目此刻终于穿越重重军阵,来到曹真身边: 「大将军,此地不宜再留,请速速离开斜谷! 「蜀寇援军就在后面!」 曹真闻听此言顿时一阵心悸,瞬息后却是目眦尽裂:「此处距斜谷栈道仍七八里,我骑上马当然能逃,可这两万大军,难道就不要了?!」 「大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尹大目红了眼,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 作为曹氏家仆,他对曹氏的忠心毋庸置疑。 此时溃阵而逃的魏卒不多,谷地颇为宽阔,趁此时机骑马奔逃还是能逃出去的。 「不行!」曹真断然拒绝。 河道里水势显然不如昨日迅猛,他不信这麽点水能把所有人都淹死! 「我若不走,尚且能组织人马且战且退!我若走了,这两万大军除降与死,再无他途! 「命所有人在南山脚下结阵,往上游压!」曹真看着迅速往北岸挤压的浊流想到了什麽,大吼着下令。 斜谷西高东低,南高北低。 只要靠着南山往西压,那麽就一定能避开洪水! 「大将军!」尹大目咆哮起来。 「到了这种时候,您的军令哪里还传得开,快跟仆一起走吧!」 曹真怫然怒吼:「快走,把消息告诉陛下,护陛下回雒阳!」 尹大目闻言一怔,再次扭头去看从中间迅速往两岸扩散的洪水。 到了此时,他才发现整条斜谷几乎没有河道可言,又或者说,整条斜谷本就是一条完整的河道。 河谷北面坡地仅高出原本的石溪不过数尺,河谷南面斜坡最高处也只高出石溪不到一丈。 见尹大目犹豫,曹真直接拔剑以对:「贱奴,再不走我就斩了你!」 「大将军!」尹大目欲哭无泪。 曹真见其仍不欲走,直接将剑横在他脖梗前,作势欲抹:「滚!」 尹大目最终无奈,含泪率百馀虎豹骑踏着此时仍并不多深的溪水疾退而走。 谷地上,被挤在军阵中间的近万魏卒已呈崩溃之势。 除了已经没到胫骨的浊流和密密麻麻的脑袋外,他们什麽也看不到。 本不致命的浊流缓慢向两岸侵蚀,水位缓慢增加。 然而近半魏卒却已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四散奔逃,越想快跑越跑不快,不少人跌倒在浊流里,被友军踩踏而死。 大约半刻钟过去,本不致命的浊流已是汹涌而下,石溪北岸全部被洪水淹没。 因不知地势而往彼处溃逃的魏卒大部分没入浊流,小部分爬上陡峭的山壁,侥幸得活。 而往南山逃去的魏卒也并没能全部上岸,被洪水侵蚀到只剩百馀步宽的南山坡地早已挤满了人,数千人被困在浊流之中。 所幸由于谷地确实宽阔,他们又离小坡地并不算远,洪水确实只能淹到他们腰胯,虽仍有人被急流卷走,却也有人艰难挤上高地。 然而已经登上南山小坡地的万馀魏卒,事实上也没有如曹真下令那般往西面地势高的地方杀去,而是凭着求生本能向远离蜀军的下游奔逃。 曹真与亲卫死士被裹挟在溃卒中间,对此已是无能为力,只能被汹涌的人潮与战马推着往下游溃走。 蜀军一直不远不近地追着。 曹真很快看到了一面金吾纛旓。 又被裹挟着退了不知几里。 曹真已被自己的亲兵挤得几乎动弹不得,而杜袭骇然万分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大将军,咱们不能再退了!」 曹真闻言陡然一愣,而后一惊。 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什麽,顺着杜袭的视线往下游望去。 只见斜谷栈道的入口,已经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彼处山口极窄,积蓄了不知几日的大水全部被阻于此,而后形成一股回流,如同漩涡一般沿着山壁向北山卷去,最后使得山谷积水越来越深。 放眼望去,栈道的入口,或者说出口,已经完全被淹没。 南山山脚的小坡,也慢慢被越来越深的洪水侵蚀,原本逃得最快的士卒开始不再继续往下游后撤,而是往上游方向挤压。 不少军士看出退路与前路尽皆断绝,开始争先恐后往南山爬去,却由于山坡陡峭滑下坡来。 甚至后排士卒开始将正在爬坡的人扯下,自己往上爬,又被扯下,如是反覆,最后几乎没几个人能成功爬上南山。 这一片容纳了万馀人的南山小坡地,很快成了一座孤岛,水位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魏军士卒被泡在冰冷的洪流中。 困乏丶疲累丶惊恐丶失温,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任谁都明白,他们已经不堪一击。 过了不知多久。 上游水势似乎稍减。 水位似乎稍有下降。 而维持着军阵徐徐东进的大汉禁军终于到达战场。 那面不断前移的金吾纛旓之下,那位半条腿都泡在水中的大汉天子拔剑前指,怒声疾呼: 「给朕压上去!」 第38章 先帝有灵 事实上,曹真对这场洪水的判断基本是正确的,应对洪水的办法也基本没有出错。 山谷宽阔,石溪水量本来就小,大坝放水又终究不是真正的山洪。 但曹真唯一没考虑到的是:昨日那场声势骇人的洪水已经在大魏将士脑子埋下了恐惧的种子,当见到洪水再度来袭,他们已不听号令。 由于水量得不到补充,当大坝水位下降,水压降低,泄洪速度开始慢于石门山口排水速度时,已是一片汪洋的山谷水位终于缓慢下降。 但到了此刻,本来两万六七千众的魏军士卒已经只剩一万出头。 几乎三四千人由于惊慌失措找不到立足之处,一开始便被河道中间流速越来越快的激流冲倒卷走。 又几乎五六千人由于过度疲累与失温,最终一个脚滑,倒没在流速一般丶深度也只没到他们腰胯的的棕黑浊流中。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还有不知多少人在与袍泽争夺立足处时被挤压践踏入水溺毙。 挤在南山缓坡侥幸躲过山洪的最后一万馀人,此刻也仍有超过半数泡在浅浅浊流之中。 其中甚至包括曹真丶杜袭与他们的亲兵。 蜀军龙纛前压。 看不出到底是几千还是几万的蜀军踩着浅水,维持着阵势,向魏军缓缓迫近。 兵甲精良。 气势汹汹。 「军师,你能想到,蜀寇居然会用这第二次水攻吗?」曹真说话的语气完全虚脱。 他身后已是退无可退,前方将士又是进不敢进。 他几乎能看到结局了。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当年被关羽淹了七军的于禁是什麽滋味。 「大将军,什麽?!」 波涛阵阵,人声喧嚣。 杜袭完全听不清曹真在说什麽。 曹真不再重复。 杜袭却在片刻后回味了过来,脸上表情苦涩艰难: 「大将军,仆不是没想过。 「可彼辈溃卒伤兵满山遍谷,绵延数里,这种败军之势,如何作假? 「咱们俘虏不少,却也无一人知晓伪帝有此水攻之策,洪水来时,蜀寇被冲走者同样不少!」 说到此处,杜袭也再不言语。 谁能想到伪帝会保密至此?谁又能想到伪帝会无情至此? 这根本不是汉人作风。 这是大魏太祖遗风! 「蜀辈有此狂儿,我大魏有患矣。」不知是因为败军还是过于疲惫,已经没了中气的曹真忽发一叹。 杜袭闻言一怔,却见那位大将军不知为何竟红了眼眶。 「大将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今水位已经在退,咱们再过一会儿就可以涉水退回栈道,再把栈道拆了,蜀寇无可施为!」 方才没到他们大腿的水,此刻只能没到膝盖了。 估计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们就可以涉水而过。 「大将军,俺跟您换身盔甲!」一名身材同样有些胖的亲卫死士说着便开始脱自己身上的甲胄。 曹真还没做出反应,周围几名亲卫便已经奋力挤出一片空间,之后主动为曹真卸甲,最后给曹真披上那件看着普通些的筒袖铠。 「大将军,您要保重啊!」 「大将军,军师说得没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魏要是没了您,天都要塌下来一半!」 「大将军,那些烂怂敢不敢跟蜀贼打俺不知道,可俺非跟蜀贼拼命不可!」 「哼!大将军蓄养我等,正为今日!我等唯有死战而已!」 「你们听着,等会定会有人涉水先逃,你们几个护送大将军跟上,俺们给你们打掩护!」 一时间,曹真身边的亲卫死士叽叽喳喳,纷纷效死。 虽然慷慨激昂,却也侧面说明了一件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大魏已经败了。 … … 「陛下,您就到此处罢,不能再往前了!」一员青袍覆甲的小将张臂拦在了刘禅身前。 此刻,象徵天子威权的金吾纛旓已经离曹军前部不过一里了。 刘禅顿住脚步,最后点点头。 关兴心下大安,转身向前杀去。 这回,刘禅没有再偷偷前移。 赵广丶赵统两人护在左右,也不可能让他有偷偷前移的机会。 「此战……应是胜了吧?」他忐忑地看向虎贲中郎将董允。 这位虎贲中郎将前日终于领四千禁军到了箕谷赤岸,最后得到了刘禅命令,不必再出斜谷,以作奇兵。 这是刘禅计划之外的。 按刘禅自己的想法,是想让董允带着四千虎贲一起加入主战场。 因为主战场老卒弱卒实在太多,他怕所谓的佯败变成大溃,所谓的破敌之策最后贻笑大方。 最后是赵云拍板立誓,说自己一定能撑住主战场不至大溃。 也是赵云分析,曹军一定会连夜追击不给汉军片刻喘息,之后再以虎豹骑养精蓄锐一夜后出斜谷奔袭,所以需要虎贲禁军压阵,作为大汉最后的保险。 而发动近万汉中民夫筑大坝蓄水到底会造成何种声势,对战局到底能起到何种影响,则是连赵云都无法预料的。 何况刘禅? 至于以绵延数里的伤兵溃卒作为最后一道迷惑曹真的障眼法,刘禅与赵云都没有说出口,却又都对此心照不宣,明白非如此不足以诱曹军不顾一切压上所有。 只是,赵云亲率傅佥丶宗预丶柳隐丶宗前诸将与最后两三千汉军敢死压阵阻敌的冒险,却根本没有与刘禅有过任何商量。 刘禅对此一无所知。 这本就不是一次必胜的设伏。 这是一次拼上国运的赌博。 就在刘禅视线模糊,神情恍惚之间,虎贲禁军与曹军接战。 虎贲中郎将董允终于看向那位已经近乎虚脱的天子,奋力颔首:「陛下,此战已是必胜!」 刘禅闻言,又一次不住颤抖。 但这一次,却真的只因寒冷。 「替朕卸甲。」他大臂一张。 那件套在他身上已经三个昼夜不曾解开片刻的先帝银甲,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先帝有灵? … … 东面,下游。 曹军一触即溃。 或者说,不触即溃。 有什麽可说的呢? 连续作战奔袭两日一夜,饥寒彻骨,袍泽在不知是天降还是神降的洪水中死伤过半,谁也不知会不会就在下一息被身边人踩进水里。 要是这都不溃不降,天下早就被大魏一统了。 仅仅在被汉军泄愤般杀伤四五百后,前部数千魏卒全部弃兵卸甲,举手献降。 后部。 数百战马驮着他们的主人下水。 数千魏卒涉水跟上。 被浊流淹没者近半。 几百曹真蓄养的死士终于得以散开,在浊流中结好阵势,抵抗汉军虎贲的猛烈攻击。 尽死。 半刻钟过去。 谷口水位大减。 已经可以涉水渡河。 中军监关兴带领一千虎贲渡过浊流,拉来尸体,搭上人梯,爬上已经被破坏了一小段的栈道。 半个时辰过去。 精神抖擞的虎贲追上了栈道上溃逃的数百曹军,开始了乱杀。 又半个时辰。 栈道上已经罕无人迹。 一名穿着普通魏卒甲衣的胖子,红着眼刀斫栈道。 当那员带头追杀的青袍小将距他十馀步,他终于放弃了砍斫,而后用尽他最后的力气震声大吼: 「我已为蜀狗所辱,不能再为蜀狗所擒!」 言罢,其人踹翻木栏,面向深谷,横刀自刎。 尸体落入水中。 那绿袍小将只看了两眼栈道下深谷水势,其后竟褪去衣甲,毅然跃入浊流之中,却是争那尸首去了。 第39章 上陇 斜谷。 洪水已经全部退去。 大约六千伪魏降卒被褪去甲兵,打散建制,押往箕谷赤岸库看管。 至于其校尉丶司马丶军候丶都伯等中高层军官,则被虎贲禁军暂押在天子行营附近,由相关人员对他们进行一些必要的问话。 整片山谷泥泞不堪。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汉军就在这种泥泞中努力寻找还算乾燥处烤火饮食,稍作休整。 两日作战奔逃带来的身心极度疲劳,让大汉的将士们即使面对如此大胜,也没心力生出太多太久的喜悦。 只是终于感到一丝放松,直接在火堆旁沉沉睡去者甚众。 此时本该由虎贲宿卫护佑的汉家天子,由于这几日与赵统丶赵广兄弟俩混出了颇为深厚的战友情,命虎贲宿卫或帮忙处理伤员,或督运粮草薪柴到各营分发,留统丶广兄弟与那些已经面熟的亲卫死士随行左右。 如此行径,实在教那些与汉家天子朝夕相处许多年的虎贲中郎们有些牙酸嫉妒起来。 但无可奈何。 谁教他们来迟一步呢? 这种在血与火中生出的上下互信与战友情,不是太平无事的朝夕相处能够比肩与替代的。 「陛下,您也两日未曾合眼了。 「这些受伤的战士民夫都会有专人负责医护救治的,更不会有哪个将士缺了吃喝。 「您请回行营稍事休息吧!」 赵云次子广与汉家天子这几日几乎形影不离, 见过天子将台观战泰然自若,见过天子收拢溃卒从容不迫,见过天子移纛阵前慷慨激烈,见过天子拔剑前指勃然作色,也见过天子三日不曾解甲。 试问哪一个对沙场有憧憬的将门虎子不想要一个这样的天子? 本就年少热血的他,此刻忘记了那些流言蜚语与非议,对这位天子已然心悦诚服,死心塌地,觉得自己真该像麋威一样为这样的天子负点伤断条腿才好。 汉家天子就该如此! 可眼下,许多将士都已疲累得沉沉睡去,这位汉家天子却还亲自穿行在行伍之间,去看那些伤兵残卒有没有得到应有的照料,去看大夥是不是都分到了吃喝。 他实在不能不担心天子的身体。 丞相事必躬亲也就罢了。 天子你不能也事必躬亲吧? 刘禅没有理会赵广的劝告,继续强撑着身体,在一堆又一堆燃起的柴火中间穿行。 遇到伤势较重的将士,他便停下脚步,让人记下他的名字,记下他的番属,让人负责他的医药。 恰好遇到正在上药的,他便驻足看着,一般这种时候,军中医者便会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处理。 穿行许久,走近又一个火堆,他再次停下脚步。 「他…他还行吗?」刘禅问道。 那是一个腹部被洞穿的老卒。 刘禅对他有些印象。 医者本来正在认真处理伤口,此时听到有人问话便转过头来,见到问话之人究竟是谁后顿时一惊。 刘禅对这医者也有印象。 是那日给麋威取箭的老医。 「陛下…他恐怕不行了。」老医无奈叹了一气,「伤及肺腑,又被洪水泡了一阵……」 刘禅没来由一阵茫然,而后又居然有些心悸,以至于这老医后面还说了许多话,他一个字都没能听见。 这老卒无家无室,无儿无女。 便是假子都没有半个。 就这麽死了? 脑袋混沌的刘禅走到那老卒身边蹲下,拿起那双苍老乾瘪的手,握了许久后才终于想到了什麽,用几乎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朕…我…我记得你说你是中山安喜县的。 「不管我能不能走到那里,一定想办法让你落叶归根。」 轻声言罢,刘禅起身匆匆离去,没再去看那生死未卜的老卒。 … … 天子行营。 刘禅只巡行了小半个营地,便被赵云派的亲兵请了回来。 侍中领虎贲中郎将董允,坐在行营右上首。 镇东将军永昌亭侯赵云,坐在行营左上首。 其馀诸校尉,如冯虎丶傅佥丶柳隐丶宗预丶宗前丶赵统等分列左右。 大概由于过分疲劳紧张的缘故,又或是因为包括赵云在内的诸将帅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挂了采,营中几乎所有人都与刘禅一般无二,全无大胜应有的喜悦。 按理说,这一场几乎可以称为大汉立国复兴之战的胜利,应能让所有人都狂欢振奋个三天三夜才是。 但事实摆在刘禅眼前,整支汉军由下至上,预想中的兴奋喜悦都没有发生。 这种略显压抑的氛围,让刘禅这个天子有种如坐针毡的彷徨。 「陛下,伪魏降将说,丞相在陇右大败。」董允声音略有些黯然。 刘禅一愣。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而后又终于反应过来,在座众人除了他以外,确实没有人能知道确切的消息。 向来好脾气的赵云怫然作色,一拍几案: 「哼! 「那马谡果如先帝所言,言过其实,不堪大用! 「又果如陛下所料,好大喜功,不听丞相号令节度,使张合五万大军安然上了陇右! 「丞相本已快攻下上邽,全据陇南,结果却不得不撤军退走,北伐大计几乎功亏一篑!」 赵云话语落罢,帐中众将情绪不一,有的与赵云一般忿然,有的则与董允一般黯然。 董允似乎察觉到帐中氛围不对,赶忙对着刘禅一拱手,振奋声色: 「若非陛下料之于先,以圣明之断,定破敌之策,则我大汉北伐大业必尽丧马谡之手!」 帐中诸人闻言,纷纷将目光向中间那位正襟危坐的大汉天子望去。 「陛下之前不是说,这是丞相定下的破敌之策吗?」冯虎从董允的话中分析出了些不对劲的东西,此刻一阵恍惚。 其他众将听了冯虎的话也是终于反应过来,无不为之愕然。 「是我让陛下这麽说的!」老将军一脸肃容,主动替刘禅背锅,事实上并没有这麽一回事。 众将惊愕。 就连董允也脸带讶色,不知是装的还是什麽。 「如此说来,陛下之所以来此御驾亲征,根本不是丞相所教,更不是陛下说的什麽取功揽威? 「而是陛下收到马谡负责守街亭的消息后,察觉到其人要坏丞相北伐大计,所以来此挽狂澜于既倒?!」傅佥瞠目结舌。 「那…昨日的击敌半渡,今日的第二道大坝…」宗预对这位陛下突然间变得很勇本来就难以置信,要是这计策也是陛下所设,那也太离谱了? 须知道,这两日的两场大水,全军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 宗预一直到洪水来袭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大汉还没有败。 大帐有些喧哗起来。 「陛下圣明!」赵云声色认真,对着刘禅就是一拱手。 「陛下圣明!」帐中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无不振奋跟上。 也不管是天子自己想的计策,还是天子与赵老将军一起私下谋划,总之大汉赢了! 所谓语以密成,事以泄败,若是天子与赵老将军真的把他们的计划宣之于众,曹军还可能中计吗? 必然不能!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然恐怕还会再多几个来义。 刘禅脑子已然发懵。 这是董允跟赵云故意在众将面前演双簧? 还是说,董允丶蒋琬给赵云写的那封信里,根本就没有说什麽先帝托梦的事,把这些都说成了自己这位天子的圣明之断? 然后,赵云就信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已经脑袋发蒙,同时身心俱疲到了极点的刘禅强撑着精神,努力让自己显得泰然自若。 「朕出发之前已经传信给丞相,让丞相在祁山保全退路与魏逆相拒一二,静候箕谷消息。 「可是消息从箕谷传到丞相那里至少要六到八日。 「这些日子,咱们该做什麽? 「又该让丞相如何配合我们? 「说实话,经此一役,朕脑袋昏昏沉沉,委实不知道接下来当如何处置才好。 「诸卿以为呢?」 这就是让帐中诸将畅所欲言了。 斜谷之胜,刘禅自觉自己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 无非是一个提出水攻建议,一个提前从汉中发派近万役夫进入箕谷。 至于后面完善计划,处理计划细节,甚至改变部分安排,都是赵云邓芝一起协商的。 纯靠自己的臆想与纸上谈兵确实不可取,还是得群策群力。 「陛下,臣以为当速速兵出斜谷,之后直接从关中入陇山!」身上缠了好几处绷带的冯虎毫不迟疑,第一个发声。 「曹真大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陇右张合处。 「张合五万大军千里奔袭,粮草必然不足,须得从长安转运! 「而彼辈不知我军虚实,见我大军突然从他背后入陇,一定会以为伪帝曹叡或已弃长安而走! 「如此,彼念其粮道被断,必然惊恐万状,军心大乱! 「丞相大军仍三四万,加上咱们两万馀人马出于其后,携胜势击之,必能一举而据有陇右!」 第40章 众将骇然 天子失色 冯虎直接入陇与丞相共围张合的主张一出,整座大帐寂然无声。 这又是一个魏延。 丞相北伐前,全军在南郑军议。 魏延主张自领五千精锐直接从子午谷出长安。 说自己不过十日便至。 又说夏侯楙以主婿之身担西面之任,年少无能,怯而无谋,被奇袭后必乘船逃走。 还说长安横门邸阁(粮仓)的粮食只够困守城中的军民十日之用。 而雒阳大兵来需要二十日,丞相大军从斜谷出,必能比伪魏援军更快到达。 到时候,丞相直接把雒阳援军堵在黄河以东,则长安以西可定。 怎麽说呢? 如果魏延真能十日出子午谷,夏侯楙真的弃长安而逃,长安城中的粮食真的只够十日之用,丞相真能将曹魏大军拦在黄河以东,那麽或许真能一举而定关西。 但不可控因素实在太多。 任意一环不能成功,那麽筹谋了五年的北伐就会功亏一篑,最终的结果是一无所获。 而这一次北伐,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打的就是曹魏完全不认为大汉还有一战之力。 若是一无所获,那麽曹魏举全国之力加强关西的守备力量,再想北伐就太难太难了。 「山举之议确有成功的可能。」 赵云先部分肯定了冯虎的提议,其后又话锋一转。 「可假若伪帝曹叡直接快马疾奔陇右,命贼将张合强征陇右汉羌之粮,固守险要,与我大军相持呢? 「我两万大军上陇,后续粮草不继,要从斜水渭水转运。 「而伪魏在郿坞与长安尚有数万人马,若举大军而来断我粮道,当如何是好?」 听到此处,帐中众将皆以为然,连连点头。 就是冯虎此刻也神色凝重,最后缓缓点头,认同赵云的说法。 这确实是犯险之举。 主座上,刘禅也是点头赞同。 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和冯虎一个想法,想着若能败曹真,之后就可以上陇山和丞相一块儿包张合一顿饺子。 但在斜谷大营呆了几日,见过人吃马嚼需要消耗的天量粮草,见过粮草转运的艰难,这个念头直接就被他打消了。 风险实在太大。 此次斜谷大胜已是军事冒险,侥幸得胜,又怎麽能再期望靠军事冒险连连取胜呢? 虽然这种军事冒险一旦成功,将来在史书上必是一段千古佳话,就像千古无二的李世民。 可若失败呢? 冯虎身边的傅佥此时突然站起身来: 「陛下,赵帅,臣以为或许可以不上陇山!」 刘禅看了过去。 傅佥继续道:「山举方才说的不错,张合五万大军,千里奔袭,粮草必然不继。 「而伪魏欲往陇右运粮,粮船必须从渭水入泾水,再入拢氐道。 「所以,臣以为咱们应于斜水入渭水的河口安营扎寨,阻断渭水。 「既能绝其粮道,也能护住我军粮道。 「就算贼将张合能从陇右征粮,又能征多少呢? 「不出三月,其粮必尽!」 傅佥的提议,底气在于丞相五年治蜀攒出来足供十万大军两年支用的粮草积蓄。 众将再次沉默,似乎都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有人开始点头。 刘禅却忽然道:「若是这三个月里,曹叡又派十万大军入长安呢?」 傅佥一愣:…… 众将亦是愕然。 在蜀中呆久了,众人都觉得曹叡这一次能举十万大军西来,应该已经是魏国的极限了,毕竟他们东面还有十万大军在应付孙权。 可如天子所言,万一曹叡再举十万大军而来呢? 莫说十万,便是再举三万大军西来,他们这两万馀人也只能是悻悻退回斜谷的。 如此一来,这一次北伐又是全然无功,他们这胜仗与没赢并无区别。 「所以说,咱们若想拿下陇右,就必须与伪魏争时间!」宗预恍然。 「臣以为,不如举兵直逼长安!」坐在左上首的赵老将军看向刘禅。 刘禅略一沉吟,不置可否。 众将则多是一悚。 大多数人方才想的都是如何配合丞相取下陇右,却是完全没想过兵逼长安这个可能。 长安是座超级大城,四围五六十里,墙高六七丈。 区区两万人马,再怎麽想都不可能拿下长安。 反而极容易被城中守军靠着居高临下的视野优势,寻找薄弱处各个击破。 老将军看出了众人疑惑:「非是要拿下长安,而是攻敌所必救,藉此逼迫张合举大兵回援关中罢了。 「伪帝曹叡就在长安,张合若知长安被围,不管是为了粮道,还是为了救主,都必须下山!」 「臣以为此计可也!」董允没打过仗,但是史书多少看过,知道这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的道理。 「臣附议!」冯虎振声。 「臣也附议!」 一时间,帐中众将都同意赵云围魏救赵之策,往大帐中正襟危坐的天子看去,却见天子似乎仍面有忧色。 「若是伪帝去信,命张合不许下山呢?」刘禅泼了盆冷水。 「只要张合撑住一个月,或许伪魏大兵又已西来。 「而且,朕有些忧虑。 「万一在上庸斩孟达的司马懿直接率数万大军溯汉水入汉中,绝我粮道与归路,又当如何是好?」 众将闻听此言,再次面面相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头大。 西进入陇山不行。 在中间隔绝粮道不行。 东进兵逼长安也不行。 兵少,似乎怎麽做都是错。 忽然,刘禅想到了什麽。 「咱们讨论这麽多,无不是要兵出斜谷。 「之后,再决定是往西,往中,或往东。 「可今日魏逆逃回栈道者甚众,万一他们拆毁栈道,咱们又当如何是好? 「修栈道的材料咱们有吗? 「修栈道又要多久?」 之前刘禅一门心思都在如何消灭曹真有生力量上,此刻冷静下来,才惊觉接下来所有军事行动,都得建立在栈道完好的基础上。 若是栈道被破坏,那他们这两万馀人马也是无可施为。 到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举兵回汉中,再去陇右接应丞相。 可两地之间千里之遥,到时候战局究竟会变成什麽样子,又是他预料不到的了。 一时间,这一场军议竟是僵持住了,似乎今日这一场大胜什麽也没有改变。 突然,就在帐中众人尽皆陷入长久的沉思与艰难的抉择之时,一员青袍覆甲的年轻小将拎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冲入帐来便是一举。 「陛下!」 众人惊愕,左顾右盼。 「这是?」赵云陡然起身往关兴前趋而去,心中虽已有些许猜测,却仍不敢置信。 「曹真是也!」关兴傲然以对。 众将骇然。 天子失色。 第41章 不以为荣,反以为耻 「这…这真是曹真?!」 大腿重创多处的冯虎骤然离席,全不顾身上伤痛。 一瘸一拐走到青袍小将身边,脸色说不出的古怪。 赵老将军盯着那首级看了又看,之后又从关兴手中接过,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许久。 他也没见过曹真。 帐中诸人全部围了上来。 就连刘禅也到了赵云身侧。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谁都以为曹真已经成功逃走。 任谁都没想到,此战居然能将伪魏的大将军曹真斩首?! 毕竟栈道如此狭窄,与曹真一起涉水沿栈道成功逃走的魏军将卒,目测有一两千人。 难道就没人给曹真断后? 过不多时,十几名被看押在天子行营附近的魏国降人进入帐中。 在看到那颗首级的瞬间,一个个先是神色震恐,而后失魂落魄,最后竟无一人不悲从中来,痛哭流涕。 一时之间,魏国降人黯然悲戚之气沛然于此间汉帐。 众人面面相觑。 不需要什麽言语。 这必是曹真无疑了。 「魏国降将…邓…邓艾,乞为大将军收葬!」许久之后,一名已是恸哭失声的魏国降人双膝猛地一跪,整个人匍匐在地。 「魏国降将高昂,乞为大将军收葬!」 「魏国降将令狐信,乞为大将军收葬!」 「魏国降将陈霸…」 几个呼吸功夫,所有进入这间汉帐的魏国降人尽如那名唤作邓艾的降将一般匍匐在地,痛哭嚎啕。 「朕会把他尸首送还曹叡。」刘禅一边说着,一边扭身回席坐下。 「谢…谢陛下!」似乎是不知该称刘禅什麽,那叫邓艾的降人谢字出口后迟疑了两息才喊出陛下二字。 「谢陛下!」 「谢陛下!」 过不多时,那些不知是纯粹出于真心还是带着别样想法而恸哭流涕的魏国降人离开。 但无论如何,被他们这麽一哭,汉军众人那种斩帅的兴奋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而曹真身为伪魏大将军,汉军中人对他做过很多调查,是知道他为人底细的。 没听说做过什麽伤天害理之事,反而听说其人内不恃亲戚之宠,外不骄贫贱之士,能打胜仗,体恤士卒,常拿自己的财帛赏赐将士,深得将士之心。 这种三军统率,很让汉军中人感到忌惮与头疼。 所以当关兴说这颗首级就是曹真时,汉军众人才会如此骇然失色。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了。 「伪魏军权最重者,当属在淮南与孙权抗衡的伪大司马曹休,其次就是这曹真了。」赵老将军道。 「他一死,伪魏政军两界必将掀起一场大震。 「伪帝曹叡便是不想离开长安回雒阳也不行了。 「如此一来,战局又将大变。」 曹叡这一次西征与刘禅北伐别无二致,都是赌上了自己的政治声望去搏一个未来。 若胜,则如日中天。 若败,则一落千丈。 如今曹真大败身殒,曹叡势必要回雒阳处理一些事情。 就好比当年曹操赤壁之败,就好比丞相北伐之败,都要迅速带大军返回政治中心,以弹压那些潜藏与酝酿的暗流涌动和波谲云诡。 就是不知他是会带着长安大军回雒阳,还是孤身返雒。 但就如今情势而言,孤身返雒的可能性更大。 「安国(关兴)之功大矣!」刘禅早已把关兴拉到自己身边,同席而坐,同卮而饮,刚才也已经悄眯眯给董允投去了一个眼神。 没办法,就是绞尽阿斗脑子里那一点并不多的政治经验,这时候都不知该如何对这位功臣进行封赏,更不要说刚穿越而来的刘禅。 包括祭祀在内的很多事情,年轻不懂事的天子都是要向身边老臣徵询意见的。 董允心领神会: 「陛下,中监军战时斩帅,计功当封县侯 「念中监军已袭关公汉寿亭候之爵,臣以为或可封汉寿县候,并增食邑,还请陛下定夺。」 此言一出,众人颜色皆异,艳羡者甚众。 大汉的侯爵不像魏国那麽不值钱,功当封候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大帐之中,冯虎丶傅佥这两位在两日大战中出力甚多的讨虏丶破虏校尉神色则齐齐有些古怪起来。 平心而论,除了羡慕外,多少有些难受的。 拼死拼活那麽久,结果被关兴这个后来者轻轻松松捡了大漏,这两人回去怕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为何不是自己追上栈道。 坐在上首的刘禅很轻松地捕捉到了二人的神色,一时心中也有些无可奈何。 这两位虎臣的功劳尚未计出,而且就算计出,按理说也绝对达不到封候这种程度的。 「陛下,诸位!」就在刘禅心中生出些许为难之际,那青袍覆甲的小将却突然站起身来,而后大步走到大帐中间先后朝刘禅与众将作揖。 「此战关兴无甚功劳! 「这斩帅之功绝不敢当! 「是陛下设计在前,将士拼死在后,关兴不过拾遗而已! 「若陛下因此厚赏,臣非但不以为荣,反以为耻!」 关兴颜色凛然,声音雄浑。 帐中众人再次大异。 刘禅先是一愣,而后心中也微微一松,小关将军可真会做人啊。 刚想说些什麽,然而还未等他开口,那位吸引了帐中所有人目光,引得所有人心中暗暗赞叹的青袍小将却又俯身对着刘禅就是一揖。 「陛下,此战臣非但无功,反而有罪!」 众人再次一愣,情绪再次被这青袍小将搅得波动起来,刘禅也有些懵懵的,不知这位颇得他心的小关将军想卖什麽药。 「陛下,这贼帅曹真见臣追来,在栈道边横刀自刎,堕入江水。 「臣赴江取首,以为其人之所以自刎,应是部曲尽丧,无计可施,于是割下其人首级后便率部回返。 「结果走了十里才猛然惊觉,这或许是贼帅曹真惑臣之计! 「臣于是往关中方向疾奔,却发现栈道已被魏逆拆毁一里有馀。 「大约千馀魏逆得脱! 「臣有罪!」 听到此处,帐中众人已顾不得这青袍小将有罪无罪,只是一个个惊愕无比。 一为曹真居然是自刎而亡。 二为这首级竟是关兴跃江而取。 三则为这伪魏曹真为掩护部下逃亡,给部下争取破坏栈道的时间,竟以自己为诱饵来迟滞关兴的追杀。 至于为何如此,显而易见。 他手下将卒饥寒交迫,人困马乏,若不如此,则根本逃不过关兴虎贲禁军的追杀,也根本没时间破坏栈道。 让众人惊愕的还有第四点。 ——栈道被破坏。 接下来该怎麽办? 难道要撤军去陇右与丞相会合? 「人无百密,必有一疏。」刘禅走上前去把关兴扶起。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失误。 很多事后想起来不应该的犯错,在当时那种情景下就是会被不经意忽视。 这大概就是做大事之人身边都要配上许多幕僚的主要原因了,再谨慎的牛人都逃不脱这种定律。 关兴挺起身来,却并不沮丧: 「陛下,臣之所以跃江去取曹真首级,不是想以此来领功,而是觉得曹真首级必有大用! 「那魏逆仅拆了一里多的栈道后便撤走,臣以为有两个目的! 「一个自然是想以此迟滞我大军进入关中! 「二个,则是不愿放弃将来由斜谷栈道入寇汉中报仇的机会! 「这一里多栈道,臣以为不用一月便可修好! 「臣已派五十虎贲或翻山,或涉水,到了被拆毁栈道的另一头! 「又命他们穿上魏军衣甲,去袭魏逆设在陈仓与郿坞中间的邮驿! 「若能成功,未必不能将伪帝曹叡送往陇右张合的信件截留! 「如此,只须将曹真首级送给陇右张合,彼知曹真败亡,又不见曹叡来使,必引大兵下陇山来救!」 闻声至此,一帐皆静。 刘禅已是脑袋懵懵,似乎心脏都停了半拍。 而帐中众将同样是再次震骇万分。 便是冯虎丶傅佥二人,此时脸上都已只余敬服感佩之色。 「安国有勇有谋,真有关公之风也!」刘禅大叹不已。 阿斗到底错过了多少人? 第42章 片刻安息 服散用膳 曹真的意外授首,使得原本陷入困顿,无论往西,往中,往东都风险颇大的汉军,此刻不论采取何种策略都变得从容了许多。 当年虎步关右的夏侯渊被斩,关西失帅,魏国大震,若非郭淮等人推举老将张合挑起大梁,汉中数万曹军恐怕非降即走。 如今曹真既斩,曹叡身边还有谁人可以为帅? 「伪魏新丧元帅,上下震恐! 「关中人马纵有数万,非威望甚隆的沙场宿将不可以安抚指麾!」赵老将军颜色振奋非常。 「伪帝曹叡又势必要东归雒阳,或安抚人心,或镇压内乱,或招募西征将卒以求反攻复仇。 「咱们只需趁此时机兵出斜谷,曹叡留守长安的几万人马,绝不敢轻易出离长安,唯有困守而已! 「如此一来,就算是最为冒险的上陇之策,此刻也不那麽危险了!」 之前汉军诸人最担忧的,就是长安还有两三万人马可以调用,而汉军可战之卒加上禁军也就两万而已。 要是曹真卷土重来,还真不知到底会鹿死谁手。 冯虎此刻亦是振奋出言: 「方才陛下还在担忧司马懿几万人马在上庸虎视眈眈。 「患其得伪帝之命溯汉水西进,寇我汉中,断我粮道归路。 「如今却是无需忧虑了!」 「为何?」赵辟疆讷讷出言。 大汉此次北伐,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马。 汉中几乎无兵可用,只留了四千郡卒,最后还被刘禅调走了一半。 之所以敢如此,自然是因为孟达被丞相策反。 但谁也没想到,坐镇宛城的司马懿在得知孟达被策反后,居然没有向曹叡请示就千里奔袭,短短八日就率大军杀到上庸。 更没想到,蓄养私人部曲七八千家的孟达,在千里奔袭士卒疲弊的司马懿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曹叡此番返雒,短时间内未必能招募到可用之兵。」没等其馀人开口,刘禅却是略显从容地纸上谈起了兵来。 「就算能募到可用之兵,短时间内他也未必能轻松找到可担关西之任的元帅。 「但他又亟需一个威隆望重的三军统率,来保住长安与陇右。 「眼下,朕以为此人非一战打出了些许凶名的司马懿莫属。」 反正说错了也没什麽后果。 而且这种几乎没有成本的犯错改错,绝对是让自己各方面思想快速叠代的终南捷径。 大胆点! 至于司马懿,事实上其人在斩孟达前只带兵打过一战。 其时曹丕刚死,孙权派诸葛瑾丶张霸进攻襄阳。 司马懿斩首千馀,击退吴军。 所以前几日孟达被斩的消息传到斜水大营,得知消息的汉军上层可谓大震,实在不知是孟达太菜,还是司马懿太牛。 赵老将军的次子仍旧疑惑: 「陛下,既然咱们可以兵出长安,攻敌所必救,逼迫张合下拢山。 「曹叡为什麽不能命司马懿从上庸入汉中? 「如此一来,咱们斜谷大军不也必须回防汉中吗?」 赵广这番问话,却是说到刘禅的盲区了,但毕竟这是畅所欲言的头脑风暴,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帐中众人也都沉思起来。 片刻后,赵老将军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老臣以为陛下分析得有理。 「司马懿从上庸寇略汉中虽然可行,但道路崎岖难行,运粮不易。 「我大汉不必万人就可以据城守险,卡其粮道,使其不得寸进。 「如此一来,司马懿这几万人马在汉中未必能有所作为。 「我若与曹叡易地而处,倒不如命司马懿留部分人马在上庸以为预备,大部则轻军自武关入长安。 「如此,既可保长安,也可迫我分兵把守汉中。 「又如陛下所言,眼下伪魏除司马懿外,应该找不出第二个威望足以支撑关西战事的元帅了。」 听到此处,帐中众人终于颔首。 只要是分析,就总有这样那样的可能,但眼下以司马懿统大军回援长安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陛下,老臣以为可以立刻兵出斜谷!」赵云突然奋声请命。 「兵出斜谷?栈道不是被破坏了一里多吗,如何用兵?」刘禅有些懵懵的,实在是该好好去睡一觉了。 「陛下,不过一里栈道而已!」冯虎亦是振奋起身。 「栈道被损坏,只意味着咱们无法把粮草辎重运出去,却并不意味着咱们不能出兵!」 刘禅先是一愣,而后恍然: 「朕明白了! 「咱们斜水大营还留有一两万石粮草没带回来! 「曹真千馀败军退回斜谷,身心俱疲,又破坏了栈道,大概会以为我大军已经无法再出斜谷! 「若是出其不意率军而出,或许真能夺回大营! 「而伪魏新丧元帅,怕是不敢率长安之兵前来迎击的!」 冷兵器时代常常出现以少胜多的局面,除了奇计与断层领先的兵甲优势丶组织度以外,士气极其关键。 如今汉军士气空前,魏军士气大丧,就算汉军兵出斜谷,没有归路,魏军也未必敢前来的。 而且一两万石粮草,都是丞相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家底,要是就这麽送给魏军,刘禅心里也确实有些难受。 「陛下,臣已派了五百虎贲过了栈道就地等候,若是不出意外,今夜臣便可率他们夺营!」 那青袍覆甲的小将再次说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别说刘禅有些惊讶,就连赵云都听得愣住。 「真如陛下所言,安国真乃智勇双全,大有云长兄长遗风啊!」老将军全不吝对后辈的赞美,也不管会不会有些夸张。 历史线上,关兴丶麋威丶赵统这些大汉的二代都只留下了一个名字与官职,一直在护在刘禅左右,又因资历过浅,完全没有表现的机会。 而刘禅的这次御驾亲征,既给大汉的二代们注入了更多热血,又由于蜀中无人,不得不把这些资历尚浅的二代全部带出来奋命一二。 谁能想到,麋威如此舍身忘死? 谁能想到,关兴如此果敢善断? 看到不是只有自己在奋斗,刚刚侥幸赌得一胜的刘禅,忽然感觉前途似乎也没有想像中的那般黑暗了。 「修这一里栈道,需要多久?」刘禅问道。 赵云当下直言: 「按照经验,短则两旬,长则一月。 「上庸至长安一千四百里,曹叡送信给司马懿仍需五六日,司马懿行军又需二十日。 「臣以为必能在司马懿入长安前把栈道修好! 「臣即刻命人准备舟船木梯,再命臣帐下亲兵休息半日,入夜后再与安国五百虎贲一并去夺回营寨!」 「好!」刘禅壮之。 斜水大寨那麽大,曹魏又没有几个人,只要想办法走出斜谷,夺回营寨几乎没有任何难度。 便是伪魏派了民夫过来运粮,斜水舟船早在汉军撤退前便已全部被破坏冲走,负粮走陆路,半日时间走不出十里远。 想到此处,刘禅忽然眼前一亮。 曹真关中大营还有不知多少粮食! 「接下来究竟采取什麽动作,就看兴国那五十虎贲能不能成功截住曹叡信使了!」刘禅略略振奋。 许久未曾言语的虎贲中郎将董允此时终于附和: 「如今就是与伪魏抢时间了。 「必须在司马懿率大军入长安前夺下陇右。 「要麽是诱张合下陇。 「要麽是我们率军入拢!」 包括刘禅在内,尽皆点头。 军议结束。 数名信使往陇右奔去。 刘禅终于得片刻安息。 郿坞。 曹叡一夜笙歌,睡了个好觉,做了个好梦,终于在正午时分醒来,正想服散用膳。 那名唤作辟邪的白衣宦侍惊恐地奔入郿坞,带着哭腔: 「陛下,不好啦!」 「渭水…满渭水都是咱们大魏将士的尸体!」 第43章 歇斯底里 渭水畔。 上游是浮尸。 跟前是浮尸。 下游是浮尸。 十几具几十具挤在一起漂着,东一块西一块,绵延不绝。 而往往数十具身着魏军衣甲的浮尸漂过后,才出现寥寥两三具披着蜀军衣甲的尸体。 昨夜夜里明明已经恢复平静的渭水,此刻更加浑浊,更加湍急,更加骇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曹叡静静看着这惨澹的一幕,看不出什麽表情,但发惨的脸色却是怎麽也掩盖不住。 「陛下,会不会是蜀寇又用了一道水攻之策,所以才…」那叫辟邪的年轻宦侍带着哭腔。 曹叡置若罔闻。 只是目光一直看着西南。 那是斜谷口汉军大寨方向。 不知到底过了几个时辰,至天色昏黄惨澹时,从渭水上游跑来一骑,到了郿坞下马后便说要见大将军。 辟邪从那信使中接过信件,拿到那位仍旧立在渭水河畔,久久不动不语的大魏天子跟前。 好消息。 郭淮领一万陇右郡兵,一万张合所拨中军沿渭水下关中,再从陈仓道入秦岭,去堵截诸葛亮归路。 而张合还有四万人马在对诸葛亮衔尾追击。 如果不出意外,诸葛亮极有可能会被张合丶郭淮困死在陇右。 便是诸葛亮侥幸得脱,他那四五万蜀卒也要留下绝大部分。 真是大好消息。 但笙歌一夜纵情半宿的大魏天子此刻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非但脸上如此,心里也是如此。 天色更加昏暗。 终于,斜谷口方向的平原上终于出现几十骑的影子。 不是奔跑的几十骑,而是缓缓走着的几十骑。 当那几十骑距离望眼欲穿的大魏天子还有约摸十几里距离时,却是忽然从长安方向快马奔来近百骑。 半刻钟后。 当头之人翻身下马。 「陛下,这到底怎麽回事?!」 随驾出征的大魏东中郎将蒋济惊惶发问,眼睛却是惊愕看着河道里缓缓漂来的三五具魏卒浮尸。 昨天夜里,长安城头有人发现渭河莫名其妙涨水,之后又有人发现百来具魏卒浮尸。 陈群丶蒋济等人恐战事不利,派人去未央宫禀报天子,结果发现天子竟已不在长安。 而这位东中郎将此来,本意就是把偷偷出走的天子请回长安的。 却是万万没想到,走到半路的时候,陡然发现渭水里突然出现数以百千计,令人毛骨耸然心寒胆战,怎麽数也数不清的魏卒浮尸。 如何能不惊惶?! 那位大魏天子却对他此刻的惊惶并不理会。 半时辰后。 天色更加惨澹。 渭水里几乎看不见浮尸了。 只半刻钟前漂来两具。 这时候,从斜谷口平原出现的几十骑终于来到了曹叡跟前。 「尹大目?大将军呢?」曹叡声音乾涩,略略发颤,「大将军…在斜水大寨,派你来传消息是吗?」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大魏天子如此发问,使得侍立在其身后的东中郎将蒋济骤然惶惧无状! 他方才只觉得大魏或许败了,心中不安,却是从来没想过,大魏的大将军可能没了?!! 「陛下!!!」 尹大目猛的双膝跪地,其后整个人不要命般在地上叩头再叩头,两三下便叩出血来却仍不停止,整个人嚎啕大恸,声嘶力竭。 没有言语。 但谁又都知道是什麽意思。 蒋济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曹叡失魂落魄,踉踉跄跄。 若非那宦侍辟邪冲上前来一把扶住,怕是要一头栽到渭水当中的。 「到底怎麽回事?」曹叡冲上前来一把揪住尹大目衣领,想要把他抓起来,却是力气不够。 「到底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 「到底怎麽回事?!」 那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大魏天子,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歇斯底里。 当此之时,一群寒鸦自西向东而来,呕哑着飞过他的头顶,往更东的渭水下游争先恐后扑翅而去。 「陛下,蜀寇紧追不舍,我们将士疲弊,大将军为了掩护我们走出栈道,他…他……」那名被曹叡揪住衣领,与曹丕曹真等人一齐长大的曹氏家奴泣不成声。 「陛下,大将军最后让我护着您速归雒阳! 「咱们走! 「咱们走!」 头破血流令人骇然的尹大目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站起,血红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废物!」曹叡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却连连倒退。 「你这个废物! 「你们这些废物!」 众人魂不附体。 而那位向来悠然的大魏天子此刻也已是近乎声嘶力竭。 一边骂,一边手剧颤地指,一边又踉踉跄跄前后欲倒。 昨日还因大破刘阿斗半渡而击之策而百无聊赖,昨日还在畅想父祖未竟之事业功成如何不能在我,昨日还信心满满诏命司马懿张合三路伐蜀以夺汉中。 结果今日丧师殒帅。 这种极大的落差感,这种绝对无法接受的大败,惨败,曹叡居然没有像蒋济一般瘫倒,甚至还能站着破口大骂,心理素质属实不错了。 许久过去。 天已大暗。 尹大目丶张虎丶乐琳丶李祯丶路蕃丶朱术丶杜袭等受曹真大恩侥幸得脱之人将大败始末与曹叡丶蒋济丶陈泰丶孙资丶刘放等人一一道来。 靠着这些人的描述,众人几乎补全了整个斜谷之役的拼图。 无一人不是色若死灰。 无一人不是愁云惨澹。 「现在…该怎麽办?」 当不可置信与愤怒尽皆褪去,曹叡开始与他祖父当年乍一听闻夏侯渊被斩时别无二致,整个人没了支撑,开始恍恍惚惚不知所措。 哪有什麽风轻云淡,哪有什麽沉毅断识,都不过是为了维持所谓帝王威严的伪装。 人都一样。 换成刘邦,换成项羽,换成刘秀,换成曹操刘备,面对此等情状,大概未必会比今日曹叡好到哪去。 「陛下,渭水中的浮尸过不了几日便会漂到雒阳! 「雒中必将大乱! 「请陛下速归雒阳!」 东中郎将蒋济终于想起了他今日来郿坞的使命。 「我回雒阳?」曹叡头脑发懵。 他这一次督十万大军出雒阳入长安,本意是借军功揽威取望。 谁曾想一败至此? 他有什麽脸回雒阳? 现在他的处境与心境,倒与当年留在白帝城至死不回成都的刘备类似起来。 「陛下!」蒋济泣声力劝。 「别想那麽多了! 「雒阳早有谣言,说陛下已崩! 「还说我们这些从驾群臣已准备立雍丘王植为帝! 「陛下! 「谣言绝不会空穴来风,必是有人蓄意而为! 「待这成千上万浮尸漂到雒阳,雒中必生大乱! 「您再不回雒阳,雒阳就未必还是您的了!」 蒋济此刻根本顾不得什麽忌讳不忌讳,有什麽话就说什麽话。 卞太后在雒阳! 曹植是她儿子!!! 这种时候再扭扭捏捏,再让这位陛下肆意妄为,到时候真让雒中生出大乱子来,就算能够平定,也必将出巨大惨痛的代价! 而若是让蜀寇乘虚而入,趁机夺下陇右关中,那必是天下大震!到时候大魏就危险了! 曹叡已是心悸万分。 不愿回,不敢回,不能不回。 当年刘备夷陵大败,为何可以不回成都?! 「那关中怎麽办?」曹叡冷冷问道,「关中就送给那刘阿斗了?!」 中书令孙资赶忙出言宽慰: 「陛下,尹大目他们不是破坏了斜谷一里多的栈道?蜀寇一个月内出不来!」 中书监刘放也想到了什麽: 「陛下! 「眼下关中无帅! 「臣以为当速诏舞阳侯骠骑将军司马公从上庸拔军。 「率所领荆豫大军自武关入长安,主持局面!」 曹叡听到司马懿这一串头衔显然愣了一下。 昨日大将军还在跟他说:臣若不幸,宗亲再无方面之将可支关西,兵权不知当付何人之手。 结果今日大将军便已身殒。 而军权除了交到司马懿这个外臣手里,又似乎真的别无他选。 「好,诏命骠骑将军司马懿拔军回宛,等候诏命,你来拟诏。」许久之后,曹叡冷冷对中书令孙资言道。 「再命人把昨日发出那道诏命追回来。」 回雒阳之事已经没讨论的馀地。 非但要回雒阳,或许还要从长安至少调一万大军随他回雒阳。 除此之外,司马懿也不能直接入长安,要留大军在宛城等待,等他安然回到雒阳之后再做决定。 没有军权在手,万一雒阳生出乱子,则根本无法处置。 「你们确定,蜀寇一个月内无法从斜谷走出来?」曹叡想到了什麽。 一个月时间。 张合丶郭淮在陇右自然无忧。 司马懿荆豫大军也能到长安。 「是!」尹大目道。 「斜谷栈道被我们拆毁一里多。 「至少要修二三十日! 「待栈道修好,请陛下命臣等率军伐蜀! 「臣等誓要为大将军报此血仇!」 曹叡颔首。 片刻后,他陡然一惊。 「万一有小股蜀寇翻山涉水走出来呢?斜水大寨还有多少人?!」 尹大目等人闻言皆是一滞。 两日不眠不休,他们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包括那降将来义部曲在内,不足…不足三千。」尹大目讷讷道。 完了。 第44章 沉粮 「陛下,您会不会多虑了?」中书令孙资上前宽慰天子。 「斜谷栈道被毁,必然无法将粮草运回斜谷。 「若是蜀寇派小股人马出斜谷袭营,难道就不怕被我大军所击?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而倘若彼辈几万大军尽出,那岂不是归路断绝? 「若蜀寇真敢如此,臣以为陛下可诏右将军丶雍州刺史与安西将军一并举军围攻! 「蜀寇新胜,是为骄兵!又归路断绝,大魏必可以反败为胜!」 「秦岭大营还有多少粮食,多少民夫?」曹叡并不理会纸上谈兵的孙资,冷冷看向杜袭。 曾担任过曹丞相留府长史,号为颍川四大名士之一的武平亭侯杜袭,此刻心似火烧,惴惴难安。 「禀陛下,彼处尚有民夫万馀,粮草三万。」 他艰难地出声。 大将军率三万大军从郿坞出征,转运粮草的民夫近两万人。 三万石粮,够五万人半月所用。 而蜀寇斜水大营里还有粮一两万石。 若是全部为蜀寇所得,足够三四万蜀寇一两月支用! 这哪里是什麽归路断绝? 这是有恃无恐! 曹叡沉吟片刻后,再问:「若是蜀寇今夜袭营,能守住吗?」 还不等杜袭摇头,东中郎将蒋济突然想到了什麽,直言急谏: 「陛下! 「您别管这些了! 「随臣先回长安吧! 「今夜月色尚可,万一蜀寇真如您所言,兵出斜谷,却不去袭那两处大营,反而轻军来击我郿坞又当如何是好?!」 郿坞如今只有千馀守卒,若果真被蜀寇所围,那麽他们与这位陛下怕不是都要交代在这里。 「不会,没人知道朕在此处。」 栈道被毁,蜀军只能小股而出。 小股蜀军围不了郿坞,只要不知道他曹叡在此,则必不会来,袭营夺粮才是上策。 「陛下!」蒋济心急如焚,并不想如此犯险。 「尹大目,你现在立刻快马去大营传令。」曹叡继续下令。 「先派将士再去拆一二里栈道。 「再命彼处将士民夫放火烧仓,船上之粮则拆袋沉河。 「最后率将士撤回郿坞。 「民夫则全部留在彼处。 「你们过河之后,把桥拆了。」 从渭北欲往渭南,东西百里距离,只有郿坞南边两道木桥可渡。 「唯!」满头血已干透的尹大目得令后径直出走。 「陛下,那几万石粮食跟一两万民夫都不要了?」中书令孙资大惊。 关中本就人烟稀少,粮草与这些民夫几乎都是不可再生资源! 与孙资的惊骇不同,大将军军师杜袭却对天子的做法连连颔首。 若能成功将那几万石粮草全部丢到河里,则蜀寇断不能再出斜谷口威胁郿坞与长安。 「陛下,万一蜀寇不来呢?又或者蜀寇晚来呢?」中书令孙资甚至想出门去追尹大目,仍然心痛于那些资源,觉得还能再救救。 「那咱们不是白白损失那麽多粮草与那麽多民夫?」 中书监刘放此刻也急忙附和: 「陛下,深思啊! 「咱们从雒阳含嘉仓千里运粮三四万石到这郿坞,一路上人吃马嚼的消耗,三十万石都远远不止! 「眼前的四五万石粮草,几乎就是关东一大州一两年的租税啊!」 倒不是说一个州一两年租税只有四五万石。 而是四五万石粮食要想从雒阳运到关中前线,雒阳含嘉仓积粮的减少不是四五万,而可能是二三十万,甚至更多。 从其他大州运粮到雒阳含嘉仓,又有几成损耗。 「好了,朕意已决!」 曹叡下的决心不小。 不是所有人面对如此巨大的损失都能这麽毅然决然的。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蜀军一旦失去粮草后继,则断然无法举大兵屯于斜谷。 唯有如此,才能从容东归雒阳。 「陛下,郿坞由臣等主持即可,您请与东中郎将一同先回长安吧!」 杜袭收到了蒋济的暗示,赶忙上前来劝。 「明日再回。」曹叡对劝阻仍旧不管不顾。 「现在走,是要朕露次田中? 「朕难道已经是刘协了?」 此话说得实在有些悲愤了。 趁夜色离开,到了后半夜势必要在野外露宿。 天子露宿田野,这是末代天子刘协才有的待遇,传回朝中,对天子威仪是极大的损害。 不再理会众人,曹叡无言登上郿坞最高处,试图去看秦岭山脚下蜀魏两处大营的灯火。 但夜间山雾已起,郿坞地势又低,距离魏军营寨仍二十四五里,距蜀军营寨更是三十多里,就是彼处有灯火,曹叡也是很难看见的。 … 半夜。 曹叡被唤醒。 宦侍辟邪给他禀传消息,说尹大目率着两千多魏卒回到了郿坞。 「如何?」曹叡和衣坐下,冷冷看向已经近乎虚脱的尹大目。 孙资丶刘放丶蒋济丶杜袭等人也全部在此,这些人乾脆半宿未睡,一直在等候消息。 「陛下,蜀寇果然来了!」尹大目神色颓丧,语气虚弱无比,「来了约有三四千人!」 此言一出,之前力劝天子抢救粮草的孙资丶刘放二人已是面色惨白,冷汗微冒。 「栈道拆了吗?!」曹叡并不理会此二人。 「陛下,没有!」 尹大目痛心俯首。 曹叡已是眉头紧皱。 「陛下,据守营将士说,蜀寇下午便已有四五百人杀出了栈道口,一直派人守在彼处! 「又派人去驱赶民夫,把原本在蜀寇大营里往咱们大营搬粮食的数千民夫都赶到了斜水北岸! 「咱们留在蜀寇大营里的近千将士早就被蜀寇吓破了胆! 「那几百蜀寇一出现在栈道口,他们便全跑回了咱们自己营寨!」 曹叡神色越发惨澹。 本以为自己的处置已足够狠心妥当,却万万没想到,蜀寇竟能来得如此之快。 「我魏军大营里的粮食呢,都烧了吗,沉河了吗?!」 「陛下…他们来得太快了…」尹大目欲哭无泪,无奈至极。 「臣一到咱们大营便下了烧仓沉粮的命令,可那时候,举着不知到底几千火把的蜀寇已经到了咱们大营二三里外。 「船上沉粮的民夫… 「将士们见到蜀寇举大兵来,便只顾着逃命,根本管不了那些民夫沉不沉粮了! 「粮仓又近水,火势刚起不久便被赶到的蜀寇与民夫扑灭。」 曹叡一阵虚脱:「桥呢?渭桥拆了没?」 「拆了!」尹大目道。 「陛下…那蜀寇降将来义的部曲逃到半路时,突然把来义绑了,又复投蜀寇去了!」 第45章 擒贼! 建兴六年。 三月初七。 辰时。 大汉的天子再次通过栈道,回到了他忠实的斜水大营。 回想起当日与赵云在斜水畔密谋时那种拼死一搏丶孤注一掷的忐忑难安,此刻沿着斜水踱步缓行的刘禅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之感。 时不时有几具浮尸搁浅在河床上。 既有魏人,也有汉人。 当然,魏人远多于汉人。 「命人把搁浅在河床的尸体全部收敛起来,一并火葬了吧。」刘禅对着侍立身侧的赵广吩咐。 「不然怕是要闹瘟疫的。」 「是!」赵广颔首,命人去做。 不远处,一员青袍小将疾步向斜水畔这一行两百馀人走来。 「陛下,您怎麽来了?!」 关兴显然对天子的突然到来没有心理准备。 毕竟栈道被拆毁一里多。 想要从斜谷来到此处,先要缘梯下水,之后乘着小船行进一里,最后又要再次攀梯而上。 这种活动,显然不适合天子。 ——有损天子威仪。 「董侍中劝朕回成都。 「但朕想,要是现在回去,那不就是半途而废了吗? 「所以朕来了。 「一日不夺下陇右,朕便一日不回成都。」 刘禅声音略显淡然。 然而关兴与统广兄弟俩却被天子淡然的话语里那份决心震得微微一愣。 「臣关兴敢为陛下效死尽命!」 「臣赵统敢为陛下效死尽命!」 「臣赵广敢为陛下效死尽命!」 包括刘禅在内的四人此刻全部都二十岁刚出头,长相还算稚嫩,声音也很年轻。 于是这场面虽然热血,一时间却给刘禅一种一群小孩装大人的感觉。 但转念一想。 古人似乎都早熟。 十几二十岁,正是第一次杀人最好的年纪。 这麽说来,只我在装大人? 「陛下,那五十穿上魏卒衣甲的虎贲,昨夜已经夺下了陈仓以东六十里的两处邮驿。」关兴抬起头来,却是略显沮丧。 刘禅点头:「没截到消息吗?」 关兴摇头: 「他们无马,又要躲着魏人,去到邮驿的时候已经入夜,或许曹真败亡的消息已经被递过去了。」 「没事,张合不下拢,咱们上拢便是,两处大营还剩多少粮食?」刘禅问出了牵挂他一整晚的问题。 「陛下,还没清点出来。」关兴说到此处,神色略微振奋了些。 「不过赖陛下机警,大部分粮食都被保下来了! 「赵老将军率军来时,魏逆已经在命人烧仓沉粮了。 「若是再晚来一个时辰,怕是要损失大半的! 「而且,他们似乎还故意要把民夫留给我们,想让这一两万民夫消耗我们的粮食。」 刘禅闻言至此,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生出一种侥幸之感。 他昨日中午军议结束后就直接去睡了,结果睡下没两刻又突然惊醒。 想到魏军里说不定有人能猜到自己会去夜袭,又可能会因粮食无法带走而直接烧仓沉粮。 于是赶忙又起身吩咐关兴,命其速速派已经到了栈道另一头的五百虎贲去守住栈道口。 不给魏人再拆栈道来拖延时间烧仓沉粮的机会。 这确实是当时军议时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的。 毕竟几万石粮食全部舍弃,手笔实在太大。 不是谁都能那麽容易下决心的。 刘禅突然神色一惊,猛地看向郿坞方向:「难道说曹叡来郿坞了?」 「什麽?」关兴愕然。 「几万石粮食说舍就舍,几万民夫说弃就弃! 「除了曹叡以外,朕想不到还有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果断!」 刘禅说到此处,已有种心惊动魄之感。 若果真如此,他直接去郿坞把曹叡抓回来,那魏国岂不是要崩? 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跟朕走!」此刻的刘禅已经被幻想冲昏了头。 「陛下去哪?!」赵广看着天子的背影有些懵。 「擒贼!」刘禅根本顾不得什麽天子威仪,揽起衣袍风一般往汉军营寨奔去! 稍顷。 赵云丶关兴丶赵统丶赵广与刘禅一起,率着全副披挂的百馀骑从汉军营寨出发。 远离渭水,躲开郿坞视线。 往郿坞更下游的武功狂奔。 谁也不知曹叡是否真的来了。 谁也不知曹叡带了多少人来。 谁也不知曹叡到底走没走。 如果走了,走到哪,又多少人? 没人考虑这些。 就赌一个万一。 万一呢? 万一他来了呢? 万一他就带了几十骑呢? 万一此刻他正带着几十骑在撤往长安的路上呢?! 虽然郿坞的桥没了,可是郿坞往东四五十里的武功还有桥! 要是能先曹叡一步到达武功桥,而他恰恰又人少,就能把他堵回郿坞! 要是没发现踪影,就继续往东!往长安方向!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可能,也是要去试一试的! 一路绝尘。 与此同时。 斜水栈道,几名脚程极快之人正在往斜谷狂奔,进谷调兵。 斜水岸边,万馀军民动了起来,开始准备造浮桥所需材料。 … … 郿坞。 一身黑色劲装的曹叡吃过早饭,在郿坞高处看了看渭水南岸的平原。 没发现对岸有什麽特别的动静,于是终于随东中郎将蒋济丶散骑常侍陈泰所领百馀骑离开郿坞。 沿着渭水驰道东行。 时不时能看到几具已经泡得肿胀的浮尸搁浅在渭水畔。 偶有寒鸦啄食。 战马不快不慢东驰。 「陛下,咱们得快些了,前面十里就是武功了。」蒋济时不时看向渭水南岸平原,虽然什麽也没有,但心中莫名慌张。 能不慌张? 堂堂大魏天子,就带了百馀骑在前线行走,任谁都要毛骨悚然。 但谁能想到呢? 前线原来明明在斜谷口,还有大将军曹真几万人马遮蔽,又有一条渭水在前,郿坞可以说安全得很。 结果现在郿坞成前线了。 突然,曹叡把马停了下来。 「陛下,怎麽了?」蒋济心急如焚,刚刚才让你快点,你怎麽还不走了? 曹叡若有所思,片刻后叫来中书令:「孙资!」 孙资闻声心领神会,迅速翻身下马后又迅速掏出笔墨绢帛。 「诏命张合郭淮,告诉他们朕已东归雒阳调兵遣将,命他们不论如何都不许下拢山。 「就是关中丢了也与他们无干! 「他们的任务,就是给朕保住陇右!」 中书令孙资早已将绢帛靠在战马身上,脑中迅速将天子口语转译成严谨的文字,手上奋笔疾书,不过须臾便毕,最后递给曹叡过目。 曹叡首肯:「命送信之人不要走沿途邮驿。」 郿坞成为前线,邮驿也不安全了。 孙资迅速将帛书盖章封装,递给一骑,命其从小路送往陇右。 曹叡继续打马东走。 事实上,半夜醒来得知蜀寇重新夺得两处营寨与粮草后,他便已经给张合丶郭淮连夜去了一诏。 但那封诏书只告知二人,大将军曹真兵败身殒,命二人无论如何都不许下陇山,却是没说他已经离开长安东归雒阳。 如今蜀寇有粮草为继,举大兵出斜谷已成必然。 若是再隔绝交通,张合郭淮就很难再收到长安的消息。 到时候,二人不知关中虚实,就算先前有诏,也有不小的可能会下陇山赴长安来救驾。 东行数里。 前面就是武功。 突然有一骑惊恐高呼。 「陛下!不好!」 众人闻声一愣。 顺着其人视线望去,尽皆毛骨悚然。 却见秦岭山脚,几乎在他们视线的尽头,不知数十还是数百骑正与他们几乎平行,却以比他们更快的速度往长安方向疾驰。 「不好,蜀寇在想前面把我们截住,陛下快跑!」蒋济见状已是惊慌失措。 曹叡整个人汗毛乍立。 片刻后却是打马东逃! 第46章 神经病 曹叡惊慌失措。 百馀骑奔逸绝尘。 此处距离武功桥仍十里有馀。 然而非但是与他们近乎平行那近百蜀骑在往武功桥狂奔。 更有三四十蜀骑,此刻竟已出现在他们东南方向,比他们离那座武功桥还要近! 「陛下快!老臣昨夜已命人请陈司空速派三五百骑来迎!只要过了武功桥就安全了!」 东中郎将蒋济一边纵马飞驰,一边高声大吼。 本书由??????????.??????全网首发 心中却已对这位大魏天子生出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怨怼来。 昨夜叫你走你不走,现在果然夜长梦多了吧?! 刚才叫你快点你不快,现在果然出事了吧?! 要不是我多生两个心眼,怕不是真要跟你交代在此处! 惊怒交加的曹叡听到蒋济的话迅速往东南方向看去。 只见武功桥此刻就在前方八九里外,可东南方向跑得最快的三四十蜀骑距武功桥却是更近! 再扭头往正南望去,方才还与他们几乎齐头并进的近百蜀骑,此刻竟也已超越了被他撂在身后小半里的百馀甲骑。 「蜀寇穿的轻甲!」曹叡惊怒交加。 「老臣看出来了!」蒋济也已是心惊胆战。 好在他与曹叡丶孙资丶刘放丶陈泰等人尽皆无甲,又都清瘦,一路马力保存又是完好。 此刻纵马狂奔起来,速度赫然比魏蜀双方甲骑都要快。 疾驰三四里后,他们几人终于超越了本来在他们前面的三四十蜀骑,武功桥就在前方四五里。 然而就在蒋济心中庆幸之时,那位大魏司空之子,散骑常侍陈泰却是突然放慢了奔驰速度。 「玄伯你做什麽?!」马背上的蒋济回过头来,大惊失色。 那位陈玄伯没有理会蒋济,不过十几息功夫,被撂在他身后的部分甲骑了上来。 他一边前驰,一边嘴里又不知怒吼了一些什麽。 片刻后,开始有数十甲骑丢了乾粮水袋,甩了甲胄,脸上原本茫然无措的神色,慢慢变成了视死如归的慷慨激昂。 在陈玄伯一马当先的带领下,三十馀无甲魏骑往武功桥狂奔而去。 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 … 「子龙将军,似乎有魏寇弃甲来拦!」渭南驰道,刘禅俯低身子,纵马如风。 「陛下!那一马当先的黑衣之人必是伪帝无疑!」 赵云哪里管什麽魏寇来拦,擒拿伪帝的机会就在眼前,纵他年迈也止不住此刻的血脉喷张。 刘禅往渭北望去。 他早就注意到了渭北跑得最快的黑衣魏人,似乎是极速分泌的肾上腺素在发挥作用,他甚至有种想把身上甲胄也脱下来的冲动。 但这种冲动很快被他压下。 他此来只是为了见证。 真不管不顾置自己入险地,既让赵云等人放不开手脚,也剥夺了自己继续呆在前线的机会。 很快,武功桥就在眼前。 赵云丶关兴二人率三十馀甲骑打马上桥。 刘禅与赵广却是直接越过此桥,继续沿着渭南驰道向东疾驰。 那位被认为是曹叡的黑衣魏人与另外几名华服之人更早越了桥,此刻在刘禅左前方纵马奔驰。 而刘禅身后那座桥的北口,已经有三十馀名无甲魏骑将各自战马横在并不宽阔的桥面上,并以此为掩护,架起了马弓。 桥的西面,仍有近百魏国甲骑距武功桥将近二三里距离。 桥的南面,近百大汉甲骑也已距桥不过四五里。 不去管桥上战马如何飞快,也不去管双方弓矢如何弦惊。 纵马疾驰的刘禅,只顾将目光死死钉住渭水北岸那个同样纵马狂奔的黑衣魏人。 片刻后,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连续不断的战马嘶鸣与哀戾。 又过了片刻,当他抽空扭头朝身后望去,却惊觉赵云与关兴业已率着二十馀甲骑踏上了渭北驰道。 一边朝他们前方已逃了二三里的黑衣人狂追不舍,一边朝他们身后追来的魏国甲骑左右开弓。 每发一矢,辄倒一骑。 当此之时,赵统近百汉骑上桥。 过不多时,又下桥。 于是场面变成了黑衣与华服魏人在前面逃,赵云与关兴二十馀骑在中间追,近百魏骑紧随其后,而最后近百汉骑又紧缀不舍。 紧追赵云丶关兴身后的魏骑时不时倒下。 紧追近百魏骑的近百汉骑又时不时倒下。 一直在渭水南岸驰道狂奔的刘禅见此战况已是不由大捏把汗,只觉得心惊胆战。 须知,他起初只道此行或许有机会擒住曹叡,却不是非擒不可。 方才见那黑衣魏人率先越桥,又有三十馀无甲魏骑阻于桥上,他就已经觉得此行大概要到此为止了。 却真真是完全没想到赵云丶关兴二十馀骑在杀下桥后仍奋命狂追。 风驰电掣。 你追我逃。 东奔十馀里。 赵云丶关兴身边还剩二十馀骑。 他们身后,魏骑还馀四五十。 魏骑身后,汉骑又馀五六十。 并非全部战死负伤,而是追逐逃亡过程中,不少汉骑随魏骑之后相继奔离驰道。 「辟疆,子龙将军与安国怎麽还在追?!」到了此刻,刘禅已经是满脑的不解。 渭水北岸那个被认为是曹叡的黑衣魏人,此时已距赵云丶关兴追兵四五里远。 而二人与所率部曲胯下战马的速度却已肉眼可见越来越慢。 怎麽看都不可能再追上了。 然而还不等同样不解丶同样担忧的赵广回话,目光再次紧盯渭水北岸的刘禅便已是愕然一怔。 只见前方一名华服魏人胯下战马突然莫名侧摔,马上之人在驰道上连滚数圈,许久后才踉跄起身,再往前逃时已是一瘸一拐,未前逃几步又是扑地而倒,再也不起。 刘禅这才一惊。 所以现在就是在赌,赌他们会马失前蹄? 紧接着又是一愣。 所以,这或许才是曹真之所以败亡的缘故? 到了此刻,已被人汗马汗蒸得滚烫的刘禅才回味惊觉,他或许还是小看了自己这个大汉天子在前两日大战中起到的作用。 「擒龙」或「擒贼」的诱惑,连赵子龙都无法抵抗。 茫茫然跟着北岸黑衣魏人东逃的脚步前驰七八里。 终于,一片巨大得望不到边的芦苇荡挡住了他的去路。 渭南驰道到此结束。 刘禅当然知道,芦苇荡的后面就是长安八水之一的骆谷水,再后面,是长安八水之一的芒水。 与斜水差不多。 都出于秦岭。 都南北走向。 都汇入渭水。 两水之间,是一片沼泽。 沼泽内是宽二三十里的芦苇荡。 自己追到此处就结束了。 向渭水西北方向望去。 赵云丶关兴一行人已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五六里的地方。 大约还有四五十骑。 似乎没了魏骑踪影。 也不知是逃了还是死了。 再东北望长安,却是被高大的芦苇挡住了视线,再也看不见那个被认为是曹叡的黑衣魏人了。 刘禅有些意兴阑珊,打马西归。 行不百步,却发现在渭北驰道东追的四五十汉骑此刻也开始调头。 「陛下。」赵广忽然在后面喊住了刘禅,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刘禅闻声扭头,其后又顺着赵广视线的方向望去。 却见渭水东北十馀里,数百骑自长安方向疾驰而来。 而更近处,渭水河畔,那黑衣魏人此刻正缓缓策马西向。 不多时,其人走到刘禅正北方向,隔着宽阔一里有馀的渭水,驻马远视。 一北一南对望片刻,那黑衣魏人却是忽然掏出一副弓矢,其后弯弓搭箭,对着刘禅凭空射了一箭。 箭入水中,泛起涟漪。 又是片刻,随手将弓丢入水中,激起一阵水花,最后勒马东走。 「神经病!」刘禅心里暗骂一句,打马西归。 … … … 一路狂奔十馀里。 发现来自长安的魏骑确实没有继续追来后,刘禅总算松了一口气。 别搞到最后曹叡没抓到,反而自己被曹叡抓了,那就贻笑千古了。 原地等了大概一刻钟,赵云丶关兴丶赵统三人带着最后五十馀骑与三十来匹战马回到了刘禅身边。 不少战马背上驮着伤兵。 不少战马背上驮着尸体。 包括赵云丶关兴丶赵统三人在内,马背上的将士所穿轻甲上或多或少都挂了些箭矢。 但此刻还能骑马,基本上也都避开了致命的地方。 刘禅策马来到老将军身边上下扫视一番,其后陡然一惊。 只见老将军左臂无甲覆盖处赫然有一道颇为骇人的伤口,伤口边缘皮肉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翻卷的血肉,几乎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流出。 刘禅赶忙翻身下马,随意割下一长段衣袍,开始替赵云包扎。 「子龙将军不必如此拼命的。」 他这时候才开始有些后悔来擒贼了,贼没擒到不说,向来无敌的赵老将军居然还负了不轻的伤。 「实在可惜,没能为陛下擒住贼首。」赵云对自己身上的伤全不以为意,脸上只是惋惜。 「陛下,若非魏逆三十馀骑弃甲来拦,或许就能追上了!」就是关兴今日也上头了。 赵统则看向他父亲手臂上正在被天子包扎的地方,皱眉叹了一息: 「陛下,我家大人手上刀伤便是在桥上挨的。 「那为首的魏逆明明已经被数箭射倒,又被奔逃的战马连踩数蹄,大人还上去补了枪,却没想到其人最后竟还有气力奋力挥刀。」 刘禅手上包扎的动作滞了一下。 「是臣大意了。」老将军对此无所谓,看上去仍在为不能擒住伪帝而感到惋惜。 随着最后一个结的完成,刘禅割下的衣袍紧紧固定在老将军臂上,伤口被牢牢包裹了起来。 老将军活动了一下,笑了笑: 「先帝当年在长坂坡也这麽为老臣包扎,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让陛下再为老臣包扎一次。」 在场数十人皆是一愣。 赵老将军当年在长坂坡浴血护主的传说,在大汉可是一段美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而当时所护之主,或者说当年与赵老将军一同在曹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还领先半个身位的,恰恰就是眼前这位陛下。 「朕倒希望还是不要有这种有生之年的经历为好。」刘禅一叹。 … … 长安。 城楼。 有人远远望见渭水西北有数百大魏虎豹骑归来,赶忙去报。 过不多时,从驾群臣上百人便全部从洛城门离开长安城,去到长安城正北的渭桥恭候。 一个时辰后,大魏天子终于在三百馀虎豹骑的护送下来到了渭桥,整个人看起来实在有些憔悴与狼狈,一点体统威仪也无。 「子通,这到底怎麽回事?」大魏司空陈群与那位一言不发的天子见过礼后,便来到了天子身后的蒋济身边问话。 蒋济闻言几乎落泪,看了眼周围凑过来想听消息的从驾群臣,却也如那位天子般一言不发,颓然前走。 昨日已见过渭水中无数浮尸,心中有了许多恐怖猜想的司空陈群急得恨恨跺脚。 最后只能在归来的人群里寻找他儿子,也就是那位与蒋济一同去郿坞追回天子的散骑常侍陈泰了。 然而却没找到。 他猛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赶忙转身踉跄着去追蒋济:「子通,子通!我儿阿泰呢?!」 蒋济听着这已经带了些哭腔的声音,颓然的身形再次一滞,终于是停住了脚步。 看着眼前摇晃他手臂的老友,欲言又止好半天,最后才低声歉然道: 「长文…玄伯他…他为了保护陛下撤退……战,战死了。」 其人言罢,垂首一叹。 从驾群臣尽皆惊愕无言。 过不多时,一具身中十数箭,被马蹄踩得几乎认不出模样的尸体被抬到了陈群面前。 头发已经全部华白的陈群一开始仍连连摇头,不敢置信,到最后终于是连连后退,摇摇欲坠,直接捂着心脏倒在了渭水边。 从驾群臣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子通,到底怎麽回事?!」 「玄伯怎麽可能会战死?!」 「东中郎将,你刚说保护陛下撤退是什麽意思?!」 「中书令呢?怎麽连中书令也不见了?!」 「虎豹骑督尹大目呢?他不是带两千虎豹骑助大将军奇袭蜀寇吗?怎麽也没回来?!」 「到底怎麽回事?陛下到底去了哪里?他不是去郿坞吗?郿坞怎麽可能会遇到蜀寇?!」 「还有昨日渭水里那麽多大魏将士的浮尸又究竟是怎麽回事?!」 「难道大将军败了?!」 「大将军败了?怎麽可能?!」 一时间,渭桥边上炸开了锅。 脸色惨白的蒋济被群臣围得完全走不动道,最后只能无奈开口:「大将军…败军,身殒。」 从驾群臣尽皆大骇,不能自制。 下午。 斜水汉寨。 关兴突然兴冲冲跑入天子行营。 「陛下,总共截到两封曹叡送往陇右的伪诏!」 第47章 三郡皆叛 「两封?」刘禅有些诧异。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何时截到的?」 「一封是后半夜,在陈仓东三十里业渠驿截获。 「一封是今日辰时左右,在陈仓北三十里的千阳驿。」 刘禅沉吟片刻:「今日追截曹叡时,他们在驰道停留片刻,后有一骑西驰,估计也是信使。」 关兴点头: 「曹叡一日之间连发数道伪诏,足以说明其人谨慎。 「估计今日驰道上那封不会再走大道了,所以才没有被我们截获。」 刘禅思索几息,无所谓道: 「无妨,如今郿坞魏寇坚守不出,长安与陇右的交通事实上已为我大汉隔绝。 「那信使不走大道,不至邮驿,不换马匹,便意味着送信时效至少要慢上四五日。 「彼时,曹真首级早已送到丞相那里,又被丞相送到张合手中了。 「张合势必要在收到曹真首级的第一时间做出决策,决定是救援关中还是继续固守陇右。 「但不论如何,其人退军返回天水是必然之事。」 刘禅今日已收到丞相来信。 魏延领五千精锐进入祁山堡,卡在了张合追击丞相的必经之路上,张合不得不分近万人马来保护粮道。 丞相大军也已进入武都的上禄城,与张合丶郭淮五万人马相拒不下。 「陛下,若是张合不下陇山,咱们该怎麽办?」冯虎瓮声问道。 刘禅没有回话。 拆除封装,打开了那封后半夜截住的曹叡诏书,看完后递给赵云。 关兴丶赵统丶赵广丶冯虎几人没什麽拘束,全部围到了赵云身边。 「陛下,这封伪诏只写了曹真败军,命张合丶郭淮务必死守陇右,却是连曹真身殒都没写。」 赵云一时拿不准,伪帝当时是为了稳定军心故意不写,还是觉得曹真或有生还的可能。 刘禅此刻又已打开另一封曹叡诏书,看完后又递给诸将。 「这第二封伪诏也是同样意思。」刘禅道。 「只不过最后补充了曹真或已败亡的消息,命二人不可为我军所惑,更不可弃陇右下关中。 「又命二人想办法征陇右汉羌之粮以为后继,平其输调。」 所谓平其输调,就是今年多徵税,往后少徵税的意思了。 关兴闻言至此冷哼一声: 「伪帝昨日新丧元帅,今日又几乎成擒,却仍既想保陇右,又想保关中,好不狂妄!」 今日回来之后,斜水大营已经准备好了打造浮桥的材料,两千虎贲也已经准备好渡渭,做好了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结果郿坞守军却没有出来骚扰。 于是关中到陇右的交通就这麽轻易被大汉隔绝了。 关中通陇右的粮道,也这麽轻易被大汉切断了。 这是一个信号。 说明魏军在关中的兵力已经不足以维持交通和保护粮道。 刘禅忽然想到了一些典故:「军中可有善文书者?」 赵云丶关兴等人全部向刘禅投来疑惑的眼神。 「朕在想,能不能将伪诏改易些字句,诏命张合速速下拢来援?」 他记得,伪魏的中书监刘放就曾改过孙权递给丞相的文书,想离间大汉与孙吴的联盟。 后面更是有锺会改易邓艾文书,使得司马昭认为邓艾心有反意,举军来征。 赵云则是愕然,盯着那两封诏书看了许久后摇头: 「陛下,老臣一时想不到军中有这等能人。 「这伪诏上的字迹与那用以封装的印泥,非极善文书工巧之人不可模仿。」 刘禅闻言一滞。 看来这活不如想像中简单。 冯虎起身建策: 「陛下,臣以为眼下当迅速入陇右,抢夺街泉亭,复行断陇之策! 「如今我军大胜,曹真既斩。 「我大汉率军上陇,陇右军民大震,张合必不可能轻易征来粮草!」 马谡之败,导致陇右的汉羌豪强短时间内不会再相信大汉能打得过魏国了。 张合彼时征粮,确实有可行性。 但如今魏军大败,曹真授首,又略微逆转了这种形势,陇右豪强当墙头草的可能性更大。 若汉军能再次断拢,则张合征粮不易。 「臣以为此策可也。」赵老将军赞同冯虎断陇之策。 汉军可以穿魏军衣甲夺下邮驿,未必不能再穿着魏军衣甲夺下街亭。 「而且老臣以为,张合收到曹真首级之后,未必真会下陇,仍有可能会撤回天水郡治,固守待援。 「咱们率先夺占街亭,进可以举军西进,与丞相并围张合于天水。 「退可以复行丞相断陇之策,隔绝陇右与关中的粮道,再徐图之!」 张合收到曹真首级后震惊失措,分兵下陇山丶援长安,对汉军来说是最理想的状态。 果真如此,下陇山的魏军既无充足粮草作为后继,士气又低。 而关中汉军士气正盛,还能以逸待劳,对付一两万魏军不成问题。 还能在渭水畔就安全实现断拢,随时可退回斜谷,陇右的丞相也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夺取陇右。 但正如赵云所言,张合未必真会下陇,仍有可能还是在陇右决战。 如今大汉占尽先机。 稳妥其见,不应等张合有了动作后再去应对,而应先发制人。 刘禅思虑再三后颔首: 「朕也以为夺占街亭之策可行。 「但此策非但要快,还要稳。 「只派几百人去街泉亭骗城,若出现变故则可能丧师殒将,不稳。 「街亭守军不知多少,一旦袭夺失败,张合派人增援,只要守将不是马谡,没有一两万人绝对攻之不下。 「但如今我斜水大营兵力不过三千出头,可谓捉襟见肘。 「既要守住渭水浮桥,隔绝陇右关中的交通。 「还要防止郿坞魏寇出坞劫营。 「更要看守此地两处营寨,防止魏寇降俘与近两万民夫作乱。」 刘禅说到此处沉思起来。 没兵可用,时间紧迫,都是问题。 护在刘禅身后的赵广出言:「若求稳,便只能等斜谷大军出来了。」 刘禅却是摇头: 「斜谷大军仍在休养生息,再奔袭陇右,未必能有一战之力。 「加之栈道被毁,出谷不易。 「等他们人马出来已是两日之后,实在太晚了。」 赵老将军与关兴丶赵统丶冯虎诸将陷入了片刻沉默。 时间太紧。 如果等张合反应过来,派兵增援街亭,而张合又不下陇山,那麽就只能从陈仓道入陇右了。 如此一来,斜水两万大军便只能跟在丞相屁股后面,不能对张合进行合围,更不能有效断其粮道绝其归路。 关兴奋身请命:「陛下,臣请率二百虎贲易魏寇之甲去夺街亭!必不辱使命!」 情势如此。 不能求稳,只能求快。 然而刘禅却是忽然想到了什麽: 「丞相文书中说,安定大豪杨条此前率五千郡勇,逐杀伪魏郡守及各县令长,与吏民据月支丶彭阳以应丞相! 「如今我大汉已隔绝陇右交通,又斩曹真大胜一场,是否可以诏其人率部曲一并去袭夺街亭?!」 安定不在陇右,而在陇山以左,关中正北。 杨条举安定郡反,则陇山四道的瓦亭丶鸡头丶番须三条粮道尽被其人阻断。 这也是丞相为何会派马谡把守拢氐道的街泉亭,张合为何会从拢氐道入陇右的重要因素了。 刘禅实在不知,丞相究竟是怎麽做到人还在陇右,就使得陇左安定的豪族吏民都举郡相应的。 但这足以说明,丞相为了这一次北伐,准备得已经不能再充分了。 「陛下,臣愿往月支结之!」关兴顿时出身请命。 还不等刘禅思考能否同意,赵云却已是摇起了头: 「陛下,如今马谡既败,人心难测,还是让老臣去吧!」 杨条如今附魏还是附汉不好说。 但人家举郡相应,派普通的使者去肯定不行,更别提还想带他一起去夺街亭。 所以必须派一位既能展现汉家对安定归义之人的尊重,又切实能战的得力干将。 可派关兴去冒险,赵老将军是万万不能愿意的。 刘禅也有些犹豫,身边无兵无将可用,唯一一个舍得放去冒险的董允还在斜谷。 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日。 时间不等人。 就在刘禅犹豫之时,赵统扶着那柄尚方斩马剑站出身来:「陛下,臣愿率百人往月支结之!」 第48章 我大汉必尽有陇右矣! 建兴六年。 三月初十,清晨。 斜水之败已过五日。 斜谷斩曹真已过四日。 武功追曹叡已过三日。 赵统率百骑赴月支已过两日半。 武都,上禄。 一名身穿魏军衣甲,手持魏军符节旌旗,负着一个木匣的汉使,比曹叡使节更快出现在城下。 没办法,由于汉军隔绝了渭水南道交通,曹叡为了使命必达,只能派人翻越陇山绕千里远路,甚至还得走小路给张合送信。 而这名在斜水桥边大为天子赏识的汉使则从陈仓道入,不过四百馀里便至,就算不小心被魏人擒了,也无需担忧使命有失。 无它,天子说了,有办法将这木匣送到丞相手中则送,若是不能,直接送给张合即可。 换言之,这名汉使三日前在天子跟前接受的,完全就是一个不可能失败的任务。 眼下,其人瞅准时机从魏军营寨某个犄角旮旯走出,而后昂首挺胸向汉营去。 正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魏军将士见这手持大魏符节旌旗之人大摇大摆穿越阵地,只以为又是哪位大人物派去说降蜀人的,对其人根本不作理会。 而负责把守城外大寨的汉军将士见又一魏使前来,也不过多意外,这几日来劝降的魏人着实不少。 然而很快,让守寨的汉军将士极其意外的事情出现了。 只见那魏使接受盘查时忽然将所持魏国符节旌旗潇洒一丢,其后从容打开木匣,又从匣中取出大汉天子所授符印递上前去。 再之后,立刻便被一名已震惊得不能自制的小将领入寨中。 穿越汉寨。 再穿过城门。 最后来到上禄城楼之上。 「丞相!」姜维早已从来使手中接过木匣,此刻向着那位登楼远望的大汉丞相大步急趋,喜不自胜。 那位略有疲态的大汉丞相见姜维如此大喜,有些意外。 「丞相!您猜猜看,这匣子里装的是谁?!」 丞相登时为之一愣,还不及做何猜想,却见姜维已经奋力将那木匣砸到地上。 蹲下。 掀开。 提起。 一个被石灰干制的陌生首级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 丞相愕然一问,进而一惊。 「这是…陛下胜了?!」侍立丞相身侧的费禕先是一愣,紧跟着震骇得几欲落泪。 「丞相,参军,此曹真是也!」 姜维奋声以对,却是把本该属于那汉使的高光全给抢了,令得那汉使牙酸不已。 很快,吴懿丶陈式丶王平丶张翼丶廖化丶孟琰丶杨戏丶胡济等北伐重臣齐聚城内官寺。 丞相坐于上首,略一示意。 那名叫作魏兴的天使即刻将木匣抱了出来,放在大堂正中。 吴懿等人尽皆围上前去,又尽皆一脸疑惑地看着匣中的首级。 「丞相,此人是?」国舅吴懿第一个问话,紧跟着一惊。 「这首级看着已石灰干制数日,是陛下那边送过来的?!」 「此曹真是也!」一脸络腮胡的天使挺胸昂然,高声作答,生怕自己的高光再被那可恶的小将抢走。 众人尽是大骇,根本顾不得这使者哪来的胆子敢在此如此姿态,只一个个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颗生前应是有些贵气的首级。 「这…这真是曹真?」国舅吴懿不敢相信,伪魏的大将军曹真真就这麽死了? 「陛下还能诓你们不成?!」魏兴出发前自知十有八九要死,此刻活着,便只觉自己命是白捡的,对这些所谓大官也就没了敬畏之情。 待俺回到陛下那,指不定日后官比你们还大! 众臣七嘴八舌上前询问。 魏兴于是便将那位陛下是如何在斜水大败后收拾军心,战场上将士又是如何高喊主辱臣死,陛下最后又如何以一场无人知晓的洪水淹死几万魏寇的种种一一道来。 最后还不忘将自己一路如何「过关斩将」的经历也细细说来。 众人再次大骇。 见这些大官一个个被自己的言语说得胆战心惊又意犹未尽,其人顿生豪迈壮阔之感,只道自己真不愧是被陛下二次认可的男人。 「陛下就没让你说些别的?」吴懿试探着问道,「有用些的?」 「俺说这些如何没用?!」魏兴昂然以对。 事实上,陛下除了嘱咐他把曹真首级送到丞相或魏寇张合那里外,确实什麽话也没让他带。 「天使胆勇世所罕有,着实可嘉,亮必为天使表一大功! 「伯约,你且带天使下去歇息饮食,好生招待!」 「谢丞相!」魏兴振奋不已,天底下能有几人有如此荣幸,能先得陛下一再认同,其后又得丞相褒奖?! 很快,魏兴随姜维离去。 堂中众臣终于围着那颗首级再次炸开了锅。 「陛下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湮灭万军于须臾之间,其才真乃天纵!」国舅吴懿感喟不已。 王平不知想到了什麽,先是整个人都在发颤,最后拊掌顿足:「天佑我大汉!」 费禕亦是对着丞相兴叹: 「仆之前也不过以为陛下以有备击曹魏无备,或有胜敌之可能。 「却是万万没想到陛下竟是以击敌半渡之策为饵诱曹真深入,最后又筑一坝以淹之! 「更万万没能想到,此战竟能斩曹真首级! 「我大汉当兴!」 众人随即兴叹,一如吴懿费禕。 待众人叹声稍平,丞相才道: 「陛下将曹真首级送来,却什麽话也未带,用意不言自明。 「必是患天使为贼所擒,计策为贼所获,所以让我等相机而行。 「众位以为,我等要如何与陛下协力同心?」 丞相主簿胡济直言: 「张合丶郭淮人多势众,堵住了陈仓道。 「若非这天使胆大心细,怕是不能将曹真首级送到此处的。 「设使这天使为张合所擒,曹真首级为张合所得……」 言及此处,胡济沉吟片刻。 费禕接上胡济之言: 「有两种可能。 「其一,张合丶郭淮等人收到曹真首级后震恐无状,又不知陛下大军虚实,以为长安有难,于是引军下陇山救曹叡。 「其二,彼辈收到伪帝固守陇右之消息,于是撤回天水地界,待关东大兵来援。」 吴懿猛一挥手,振奋出声: 「想恁多做甚! 「咱们且将曹真首级送给张合,再看张合如何动作,再做打算便是! 「哼! 「无非是从陈仓道速下陇山! 「又或原路返回天水! 「此前曹真不死,我等据城反击,尚且能打得他们叫苦不迭。 「如今曹真既死,彼辈只能弃围而走,我们还能怕他不成?!」 丞相欣然,抚须颔首: 「子远说的不错,这曹真首级就是陛下故意送给张合的。 「曹真败亡,曹叡退走,长安以西已尽为陛下所控扼,张合若不速从陈仓道下关中救驾,则必回天水丶南安筹措粮草无疑,否则无以为继。 「虽我等不知陛下计划,但若张合沿陈仓道直下陇山救援长安,咱们便径取陇右! 「若是张合退往天水南安,我以为陛下必会想办法重回街亭断拢! 「其后但须将曹真败亡丶伪帝退走之消息布于陇右诸郡县,则陇右人心附汉必矣! 「届时张合五六万人困于陇右,粮草不继,归路断绝,则我大汉必尽有陇右矣!」 丞相神色激昂。 众人闻言皆喜。 许久未见丞相如此振奋了。 而正如丞相所言。 张合千里奔袭,粮草本就不足。 陇右总共不过二三十万人口,更与魏国本就不是一条心,张合拿什麽来养这五六万战卒?! 之前郭淮不到万人困于上邽,粮草便已经难以为继! 若是陛下成功夺下街亭,再次完成断拢,则张合还有什麽手段?! 固守不战? ——没粮。 速战? ——论堂堂之阵,我大汉何惧你魏逆?! 逃? ——我大汉已有陇右矣! … … 上禄城外。 一名手持魏国符节旌旗的络腮胡使者负着一个木匣,来到汉魏双方营寨中间的阵地上。 将虎贲禁军从魏人信使手中夺来的符节旌旗与那木匣一并放下,其人大摇大摆往汉寨走了回来。 不多时,从魏军营寨中奔出一骑将那木匣取走。 魏军帅帐之内。 仍对那木匣与汉使一无所知的张合与郭淮等将帅,正在紧锣密鼓地讨论对敌之策。 二人前几日在此成功会师后便头痛不已,每日都因为汉军的袭营产生不小的伤亡。 没办法,据守上禄的丞相非但没有龟缩到城里,反而命大部分人马在城外安营扎寨。 仗着城楼上的视野优势与城墙内的藏兵优势,时不时便在城内组织好精锐尖兵,往二人立足未稳的营盘薄弱处袭而击之。 几日下来,二人所领数万部曲可谓人不解甲,马不释鞍,说一句苦不堪言属实不算过分。 但没办法,如今丞相转攻为守,攻守之势异也。 而冷兵器时代的守城一方具有多大优势自不必言,只要不是城中无粮无人,或者城上守将无能,攻城方想不吃亏基本是不可能的。 可偏偏张丶郭二人又觉得,只要汉军敢继续枯守此城,那麽等大将军曹真在斜谷大败汉军,陈兵汉中,则他们此役已然是胜券在握。 何则? 无它。 大将军在斜水大胜的消息,及天子诏命他们与司马懿丶大将军三路共十馀万人马合围汉中的消息,可都是从陈仓道入的! 二人在前两日便已先后收到! 此刻二人唯一的疑惑,就是为何这位诸葛丞相会领大军留在上禄? 有两个解释。 最大的可能,是会有汉军从汉中出来接应。 还有一个,则是这位诸葛丞相在等祁山堡的魏延杀出来断他们粮道,以此来逼他们撤军,甚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众将正在讨论,准备协调凉州刺史徐邈,请求其人增调七八千人马,加强对祁山堡的封锁。 又计划再分走万人,在汉中通往上禄的必经之路上设关守险,阻止汉军来援。 如此应对,非但无可非议,更是应当夸一句处置得极为妥当的。 只要大将军的中路军与骠骑将军的东路军到达汉中,则眼下这位诸葛丞相是必败无疑了。 众人议罢,正欲出帐。 一名没怎麽见过世面的军司马抱着一个木匣冲了进来。 「右将军,蜀寇在外面放了个木匣,里面装了个首级,不知是谁!」 郭淮眉头一皱,看向张合。 张合闷声向前,将木匣打开。 待其人将木匣中那颗首级看得清楚得不能更清楚时,整个人终于是悚然一惊,花白的胡子跟着微微发颤。 郭淮也已迎上前来,一阵愣神过后,已然是出于本能的目眦欲裂: 「大…大将军?!」 第49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武都。 上禄。 魏军中军大帐,几乎所有将帅全部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近乎失去理智的恐慌。 没有任何人能料到,前几日还在斜水大胜一场,正准备与他们三路合围汉中的大将军曹真,死了。 能不恐慌? 一国元帅就这麽死了?! 彼时虎步关右,总督关西军事的夏侯渊战死之时,大魏的境况还远没有如今这般糟糕。 东方有张辽满宠,南方有曹仁曹真,中央有太祖坐镇。 更有曹休丶曹洪丶夏侯惇丶夏侯尚等宗亲,张合丶徐晃丶于禁丶乐进等外将可以委命大事,随时应战事奔赴各处战场。 夏侯渊甫一战死,太祖立刻便调兵遣将,各方面素质都是彼时天下第一档的将帅瞬息间便奔赴战场。 而自太祖崩殂,大魏将星也开始不断陨落。 至于今日,除了曹休曹真两名宗亲元帅外,再没有任何人有足够威望能独挑一方战事了。 此刻大将军曹真首级就在眼前,于是所有非老将张合嫡系的将校几乎骤然失去了主心骨,开始了惶惑不知何为的茫然无措。 便是张合也万万没想到,继当年夏侯渊被斩之后,他又要再一次独挑关西大梁。 「右将军,现在怎麽办?」雍州刺史郭淮脸色难看至极,原本大好局面竟瞬间扭转。 沉默许久之后,张合才难以置信地出言: 「蜀寇到底有多少人马?」 「如何才能先败后胜,在短短一两日之内便把大将军…」 言语之时,张合心中极度不安。 他之前一直觉得,上禄城中由诸葛丞相统率的四五万汉军,绝对是汉军北寇的主力。 可现在,他也不确定了。 忽的,他再度悚然: 「大将军在此,陛下天使却为何尚未到来?!」 郭淮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后一时震悚: 「右将军是说,此处蜀寇根本就是疑兵? 「蜀寇真正的大军,此刻已经隔绝关中陇右交通,甚至已经兵临长安了?」 蜀人以一州之地拥十几万大军,似乎有失常理,却也未必不可能。 益州刺史部人口最盛时有近六百万,董卓时期关中大乱,人口又流入巴蜀上百万。 连年战乱下来,藏户丶逃户丶亡户算一多半,也仍有两三百万,确实能勉强募集十万左右的大军。 而闻听郭淮此言,整座大帐十几名大魏将校几乎全部陷入惶恐。 眼前诸葛亮四五万大军便已经如此难以应付。 如果这竟是蜀汉疑兵弱旅,那麽斩首大将军的伪汉天子所部,究竟是一支怎样的精锐? 汉军再次兵临长安? 大汉…难道还没灭亡?! 这一瞬间,包括张合丶郭淮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二百年前,后汉世祖中兴汉室的故事。 虽然大家口口声声称蜀汉是伪汉,刘禅是伪帝。 但只要这蜀汉一日不灭,金刀之谶丶刘氏当为天子的古老预言,便只会蛰伏,而不会消失。 如今刘氏之汉再次兵临长安,曹氏之魏元帅竟然被斩,这一谶语便从蛰伏状态被再度激发,萦绕在所有人心头不能消散。 张合于惶恐不安中坐定,许久之后又终于想到了什麽,猛的一拍几案: 「不,不不不! 「他们势必没有兵临长安!」 众将闻声惊愣,也不知这位右将军是想以此稳定军心,还是真判断出了什麽东西。 郭淮在滞了数息后,却也是突然也反应了过来: 「对对,右将军说得对! 「蜀寇势必没有兵临长安! 「大将军之所以败军身殒,不过是中了蜀寇埋伏而已!」 「使君何以断之?」前雍凉二州刺史张既所辟,此刻为雍州刺史郭淮别驾的胡遵出言相问。 郭淮再次缓了许久,等到稍稍平复心情后沉声出言: 「若是蜀寇真能举大兵以攻长安,又如何会将大将军…送到此处? 「他们何不直取长安? 「之所以把大将军…送到此处,便是知道我们无法得知关中虚实,欲以此诱我们陇右大军入关中救驾! 「若我们果真中计,举大兵出秦岭入关中去救驾,则陇右空虚,必为诸葛亮所夺!」 思虑片刻,众皆恍然,又终于是心下稍安。 郭淮说的确实极有道理。 然而雍州别驾胡遵再次质疑: 「右将军,使君,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入关中救驾?」 郭淮一愣:「以道,既明知这是蜀寇诱我之计,如何还能中计?」 那别驾胡遵却仍是一脸忧色,连连摇头: 「使君,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右将军是沙场宿将,威名天下皆知,使君您又是威震雍凉,羌豪号为神明。 「今右将军与使君为陇右三军柱石,蜀寇如何不知? 「倘若蜀寇料定,右将军与使君在见到大将军殒没之后,便无论如何都不会下陇山,进而趁此时机攻夺长安,又当如何是好? 「如今陛下尚无消息,若是真被蜀寇逼于长安,右将军与使君不引军去救,恐生大变。」 张合与郭淮皆是一怔。 如胡遵所言,如果他料到我会如此判断,又当如何是好? 这种猜疑链一旦开始,便没完没了。 胡遵又道: 「右将军,使君。 「若无关中,则无陇右。 「关中既已为蜀寇所得,则我粮道已然断绝。 「今我陇右有将士五六万,加上辅卒民夫丶驽马挽兽,十几万张嘴要吃饭,而我馀粮已不足半月支用。 「虽凉州徐使君在金城丶武威丶天水丶南安四郡为大军筹措军粮。 「但四郡百姓不过十有数万,又星散各地,更是数百里皆无水路。 「纵是筹得粮草十万,供至前线也已十不存二。 「再聚大兵于陇右与蜀寇久持,无异于坐以待毙,恐非良计!」 胡遵出身安定大族,对于陇右情况如何最是清楚不过,仅靠陇右十几万人口,是绝对养不了此处将近十万张嘴的。 张合听到此事,无奈至极。 五万大军,一月支用粮草便是五万馀石,更别提民夫辅卒还要吃饭。 而拢氐道两百里陆路,千里奔袭又实在匆忙,根本连运粮的小车都不能齐备,大部分靠负粮入山,两万民夫辅卒运粮五万馀石已是极限。 但这本不应成为问题。 毕竟雒阳长安之粮本可以源源不断运到陇右,损耗虽然极大,但以一大国敌巴蜀一小隅,便是久持,粮草损耗三五倍于巴蜀,也不是巴蜀能够耗得起的。 沉思许久后,张合看向郭淮: 「伯济,你可有办法从陇右再筹集一二月之粮?」 郭淮沉吟许久,最后摇头: 「右将军,仆在雍凉数年,与天水诸氐略有情谊。 「若是恩威并施,以利诱之,或许仍能筹措些许,但绝不足供十万人两月支用。」 羌氐之民已经不入大魏籍簿,大魏对他们采取的是怀柔绥靖政策,只求他们不与蜀寇一起作乱就行。 而羌豪又大多迷信。 郭淮当雍州刺史的这几年对羌豪招抚有力,又使了些小手段,让羌豪觉得他有未卜先知的神奇本领,被羌豪们称为神明。 从他们那里拿粮,却是比从陇右汉族豪强手里拿粮可能性更大。 但确实拿不到太多。 张合再次低下头去,沉默思索,几乎半个时辰后终于开口: 「长安城高,视野可数十里,又有近三万人马驻守,陛下被围长安的可能性不大。 「纵使陛下果真被围长安,长安以东使命不可能断绝,陛下必能从雒阳调兵遣将。 「我等只须在陇右再支撑两月,则陛下必率大军粮草来援。 「届时,蜀寇必退无疑!」 张合就是在赌。 赌蜀军关中人马钱粮不多。 赌那位陛下不会坐以待毙。 他继续道: 「依我之见,不如遣两三万人马下关中与蜀寇相持,或可打通关中粮道。 「再以两三万人马固守陇右,以待关东之援。」 兵分两路,则有一半人马可以得到来自长安的粮草供应。 另一半人马也能在粮道打通后得到粮草供应。 由于分兵,还能减少陆路运粮供应大军产生的无谓损耗。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粮草。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很多时候不是比什麽奇谋妙策,而是比谁能耗得过谁。 郭淮却是犹疑: 「右将军,一旦分兵,一路自陈仓道入关中,一路原路返回天水。 「诸葛亮下禄近四万人马,魏延在祁山堡仍不知到底几千。 「到时候蜀寇两路四五万人对原路返回天水这一路前后夹击,我大军如何能挡? 「又或者诸葛亮不追天水,而率军追下陈仓,与关中蜀寇另一支人马前后夹击,又当如何是好? 「到时候非但不能打通关中粮道,反而被蜀寇各个击破。」 最高明的兵法就是以众敌寡,恃强凌弱,一旦分兵,极容易被各个击破。 张合再次无语,其后心中叹恨。 大将军曹真的败亡,长安以西的粮道失守,几乎是把他几万大军陷入了死地。 既是死地,又哪是能靠动动脑子就能有稳妥的办法从容解决的? 根本没有稳妥从容的办法! 一时间,本来讨论如何将上禄蜀寇困死于此的军议,变成了如何让几万大军活下去的军议,最后更是陷入了僵持。 事关几万人生死存亡,没有人敢轻易下决定。 这场陷入僵持的军议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少有人再建策,更多的是沉默。 其间更有不少校尉离开大帐,率部去应对今日频频出城袭扰的蜀寇。 魏军的中层军官很轻易便发现了他们的上级情绪不对劲。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 或许有人面对如此巨变与重压仍能够装出从容镇定,但那种人是绝对的少数。 于是很自然的,已经得知大将军败军身死丶陇右大军或将断粮的校尉丶都尉们一个个都心思重重。 对自己下属禀报之事,反应之慢根本不是半拍,而是几拍十几拍,甚至压根就没听见,许久之后才惑然相询。 而随着士气莫名高涨的汉军今日出城袭营相攻的频率越来越高,攻势越来越猛, 又随着不断有汉军开始用或大吼或简牍帛书的方式宣扬,他们曹魏的大将军已经身死,关中已经失守,曹叡已经东归,他们几万大军必将困死陇右, 本就因营寨立足未稳频繁遭到汉军袭击而士气低迷的魏军,士气变得更加低迷。 在战线前观望汉军许久,又再次清点完粮草后,越发怨怒的张合突然想到了什麽,知道自己不得不采取应对措施了。 军帐之中。 众将再次齐聚。 张合肃容怒声: 「今大将军在此,则蜀寇至少已胜三四日! 「而陛下使命断绝,又说明蜀寇至少已完全控制渭水以南,堵住了陈仓道口。 「接下来,他们会怎麽做? 「我以为,他们必会袭夺街亭! 「我虽已遣使增兵,命其预备,可仍需三日使命方可抵达。 「街亭守军不过千人,蜀寇从大将军处侥幸一胜,得我魏军将士衣甲无数! 「若是街亭不得陛下使命,又大意无备,则蜀寇轻易便能骗夺! 「夺下街亭后,蜀寇再屯兵彼处,宣扬大将军败亡,已夺关中,声势大振之下,陇右汉羌必叛魏附蜀! 「郭使君也未必再能从那些摇摆不定的羌豪处获得粮草增援。 「今陇上粮草不足一月,陛下率关东大军重返陇右至少一月,而蜀寇若是据有街亭,恐怕粮草增援没有两三月无法上陇! 「我若再率这五六万大军重回天水,粮草不继,陇右皆叛,无异于自取灭亡!」 众将皆是惊骇忐忑,哪里还听不出,这位被安排来保住陇右的右将军此刻是要放弃陇右的意思? 「右将军之意,我们直接将陇右拱手让于蜀寇?」郭淮对此有些无法接受,若是陇右弃守,他这位雍州刺史怕是只有一死? 「怎麽可能!」张合愠怒不已,再次猛的一拍几案。 本来大好局面,甚至以为要直接一举擒拿诸葛亮,夺取汉中,结果未曾想竟被逼至此! 虽然仍未收到那位陛下的使命。 但以那位陛下的心思,张合完全可以想像,一定是既想保陇右,又想保关中。 但既想又想,怎麽可能?! 只能什麽也得不到! 粮草不继,几万大军的崩溃星散完全是可以预见的。 那位陛下怕是根本不知道他这几万人马才带了多少粮草! 想到此处,张合厉色疾言: 「一旦我几万大军在关东援军来援前便已崩溃四散。 「蜀寇既得陇右,犯险下陇,举大军十万围长安,堵武关,塞渡口,则关中都或许难保! 「长安能有多少粮? 「若粮道断绝,必有一败! 「为今之计,只能是我大军下陇山,去保住黄河渡口与蓝田武关!」 张合没有信心去与汉军赌。 想了一上午,街亭再度失守的可能性太大。 若是因为粮草断绝而导致大军溃败星散,那麽关中就太危险了。 他的使命,现在已经从保陇右变成了保关中。 「郭使君!」张合下令。 「陇右若是有失,罪名由我来担! 「上邽已不可守,郡治冀县则城高池深。 「你领陇右郡兵五千,趁夜色从我大军之后出走,沿山路返回天水冀县!不走坦途! 「再命游楚丶戴陵丶费曜一万人马且战且退,撤祁山之围!且与你共守冀县! 「再派人请凉州徐使君率部死守金城!若有馀力再请出援冀县! 「请你务必想尽办法筹措这一万五千人马的粮草,节食省用,坚守冀县两月,拖住诸葛亮大军!」 郭淮听到此处终于恍然。 一万五千人马两三月的粮食,在郡治冀县他或许真有办法筹措。 而张合此举意味着,情况一下又变成了最初的模样。 他继续死守陇右。 蜀寇继续死守街亭。 诸葛亮继续与他鏖战。 唯一的变数就是关中。 张合下陇山的几万大军,或将与蜀寇在关中的几万大军发生一战。 「右将军,万一蜀寇关中大军已经堵死陈仓道口,诸葛亮又紧缀右将军之后,当如何是好?」郭淮不怕自己困死冀县,只开始为张合担忧。 如果诸葛亮不取陇右,反而紧随张合之后,与陈仓道口可能存在的几万蜀寇合击张合,则张合几万大军未必能安然走出陈仓道。 张合裂眦嚼齿:「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第50章 松汤 戌时。 上禄。 破败的官寺中,灯火摇曳。 几个火盆时不时噼啪作响,空气弥漫着一股炭火特有的气味。 部分没有防务的北伐重臣与相府幕僚各自处理军务庶务。 忽然,一名小将兴冲冲跑入官寺正堂。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名性急的臣僚见是姜维来报,立时站出身来。 「怎麽样?」曾任关羽主簿,被孙吴俘虏后因思念昭烈而诈死归汉的廖化第一个出言相问。 姜维神采飞扬: 「果如丞相所料! 「魏逆遣数千部曲从他们大营东面出奔下辩,沿山路北归!」 「哦?!」费禕也登时一喜。 「如此说来,魏逆果然是粮草不继,准备沿陈仓道下陇山了?!」 廖化等人一时俱喜。 丞相今日下午便有此则预案,言张合粮草或许不继,可能会派小股部曲夜遁天水固守,之后再举馀部大军沿陈仓道回关中就食。 可惜日里出兵不易,而可供北行的山道又颇多,无法派人事先埋伏,只能派姜维领几十斥候往下辩北山潜伏观望。 否则的话,若能成功伏击这一支人马,陇右几乎就是唾手可得。 但无论如何,张合大军下陇已成定局,几万人马一撤,大汉克复陇右的希望就在眼前。 丞相走到姜维跟前笑问: 「伯约,可探出他们分遣多少人马北返?」 「随行斥候说有五六千!」姜维神色有些惊奇地看着丞相,继续道: 「丞相,北蹿的魏逆今夜连火把都没打,只借着微弱月光夜行。 「隔着三五里之遥,维真是什麽也未曾看见,是斥候们发现了魏寇踪迹。 「这是为何? 「何以他们能看见? 「难不成是汉中五斗米教的奇门遁甲或符水之术?」 按照姜维活了二十年的常识,夜里莫说是数里之遥,便是月光大好时也未必能看清三五里外的动静。 而月光微弱之时,视线甚至只有几十乃至十几步,再远便是一团混沌与黑暗。 可事实摆在眼前,一群并不起眼的斥候,竟能在月光微弱的夜里观察到三五里外未点火把的人群。 姜维只能想到传说中五斗米教的奇门遁甲与符水之术。 否则何以能有如此奇效? 费禕听着姜维的话大笑不止,随即返身到几案上端来一碗泛着油光的汤水递给姜维。 「这便是伯约说的符水了。」 看着费禕碗中带些绿意的汤水,姜维一下愕然。 廖化丶杨戏等人看着略显稚嫩的姜维脸上那错愕之色,一时皆如费禕般大笑。 「诸位,这不是松汤吗?」姜维仍旧不解。 汉军精锐部曲与中层军官每日餐食都会有这麽一碗小绿水。 以松针熬煮,又苦又涩,有时候还会混些松油。 他本就一心事功,对衣食钱帛等身外之物没有什麽欲望与要求,又归义日短,只以为大汉向来如此,对此根本不曾在意。 丞相笑了笑:「伯约有所不知,此乃先秦古法,松针松油煮水,可使人明目夜视。」 姜维再次一愣。 陇右便是古秦之地,松树更是随处可见,他却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先秦古法,这位丞相如何知道? 「伯约,如今是仲春时节,还可生吞蛙子百数,如此,这夜间目盲之症不过数日即可疗愈。」费禕似乎在故意调戏姜维。 姜维愕然。 生吞蝌蚪? 大汉臣僚怎麽知道这些东西的? 众皆就座。 吴懿丶王平二将很快被丞相亲随从城外大寨请来官寺。 比他们晚些到来的,还有那名唤作魏兴的天使。 「子远丶子均,据斥候来报,曹魏果然分遣了五六千人,趁着夜色沿山路北返。」 吴懿丶王平二将闻得此言,顿时神色激奋。 「丞相,接下来怎麽做?!」王平振声相问。 丞相沉吟片刻,道: 「上邽城外的土山与地道,短时间无法摧毁填埋。 「以张合郭淮二人之能,从我们后几日挖的那些地道应能看出,我们想烧毁支撑地道的梁柱破城,所以必不会重返上邽。 「天水郡治冀县土质松软湿润,又有渭水从城下经过,地下水系充沛,无法掘地攻城。 「又以冀县户口积粮多于其他各县,所以我以为,这支北返的魏军回冀县固守可能性最大。 「上邽城小,数千人可守。 「冀县城大,非一两万人不可坚守。 「张合却只派五千人北返,必是想撤祁山之围,命守其粮道的万馀魏军共守冀县。」 王平闻言至此,又见丞相把他与吴国舅一同叫来,如何还不明白丞相是何意思? 当即出身请战: 「丞相,祁山距此二百馀里! 「彼处魏寇收到张合消息,至少也是明日下午! 「且不说下午拔军不易,便是收到消息即刻拔军,也至少后日下午方到西县! 「然行山路至西县不过百里,臣请领一军沿山路轻军夜行,明夜便至西县,休息半夜,后日清晨必能出于其后! 「丞相可再遣一使者报与祁山魏使君,请魏使君与我前后夹击,则彼处魏寇必败无疑!」 凉州刺史魏延不在,吴国舅就是丞相手底下第一大将,自然要随丞相并统大众。 可丞相又只叫他二将至此。 其意不言自明。 他王平就是那支奇兵! 倘魏寇固寨自守,他率五千人为奇兵出于其后,只能是羊入虎口。 可若魏寇拔寨撤军,那他五千精锐出于其后,魏寇就要心惊胆战了! 更别提,魏寇既然退军,就必然已知曹真败亡! 若是一军突然出于其后,岂不以为大汉神兵天降?! 「好!」丞相脸上笑意愈浓,对这位在马谡败逃时表现最为亮眼的魏国降人越发满意。 虽不识字,却仍能如此迅速领会他的意图,岂非良将? 丞相又看向吴国舅: 「子远,子均此番山路夜行,又须出于敌后,非精锐不可担此重任。 「可否请你拨两千部曲,暂与子均一用?」 王平部曲在马谡之败后就只剩一千馀人,丞相虽把直属于自己的两千精锐分给王平差遣任用,但三千人未必能十拿九稳。 吴懿似有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分兵,而是犹豫要不要主动请命,把王平顶下来。 任谁都能看出来此策几乎必成。 不论谁担领此任,只要能成功率军出于敌后,与魏延前后合击,则破敌必矣,而其功又大矣。 虽然王平此前表现亮眼,颇得汉军诸将青眼相看,但这种看似危险实则唾手可得的天大功劳就在眼前,任谁都要犹豫一下的。 「丞相有命,自无不可!」片刻后,这位吴国舅终于还是毅然拱手。 魏延不在,他就是丞相手底下唯一的柱石之将。 前面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更大的功劳在等他。 「好!」丞相欣然下令。 「子均,着你即刻点齐人马,带上五日乾粮往西县进发!日休夜行,尽量避开贼人耳目!」 王平领命而走。 吴懿命亲兵跟上。 费禕看着王平大步离去的背影,开始有些激动: 「若子均能与文长击溃祁山道上的万馀魏寇,则冀县就只有兵马不到一万! 「冀县城大,贼寇兵力不足左支右绌,丞相再率大军挥师北进,则冀县或许半月可下!」 冀县一旦成功夺下,而陛下又能成功断陇,那麽陇右其馀诸县基本就是传檄而定了。 「丞相……」那名叫作魏兴的天使忽然出言。 其人今夜一直有些懵,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出现在此处,但现在他有些明白过来了。 「丞相把俺叫来此处,是想让俺去给那位魏使君传信,让魏使君与刚才那位…子均将军合围魏寇是吧?」 丞相脸上笑意一收,走到其人身前肃容以对: 「天使能穿越魏寇重重阻拦来到此处,非但胆勇世所罕有,急智也是亮生平仅见。 「如今凉州刺史守于祁山,祁山魏寇人少,不能围山,传达使命按理说并不如何艰难。 「但如今消息着实重要,亮在众多使臣中挑来选去,一时竟想不到还有谁比天使更兼具忠义智勇,所以这使命,非天使不可!」 那天使被丞相这麽一说,整个人简直头皮发麻,顿生一种飘零半生终于得遇明主之感:「丞相言重了,俺魏兴必不辱使命!」 事实上真不是丞相瞎夸。 这魏兴从陈仓道来到此处,一路真的是各种见机行事,过关斩将。 毕竟,虽穿魏军衣甲,手持魏国符节旌旗,但魏军也不是那麽好糊弄的,时常会抓他过来一番盘问。 然而其人被盘问之时非但不慌,反而直接从腰间掏出鞭子对着那些盘问他的魏人就是一顿抽打,嘴里骂骂咧咧误了使命让他们全部杀头。 非但如此,在成功了几次后,其人似乎还对这种鞭打形成了某种奇怪的路径依赖。 昨日到了上禄曹营之后,他先把那木匣与旌旗符节藏了起来,然后又去偷听魏军巡营骑官的口令,最后便骑着马在曹营中巡起了营。 见到有违军令法度的,瞅准时机冲上去举鞭就是抽人一顿,大骂其人疏于职守云云。 一直到观察出了何处守备最为松懈,他才去取回木匣与符节旌旗,装成使节,大摇大摆地前往汉寨。 总而言之,某种程度上,这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待得其人与另一熟识陇右地形的使者领命离去,丞相才又叫来几名使者,以密信形式让他们往祁山而去。 国舅吴懿这时候才问道: 「丞相,张合如今兵分两路。 「我们难道也要兵分两路吗?」 丞相抚须沉吟片刻: 「张合之所以引兵下陇,只因曹真败亡授首,不知陛下虚实。 「然而陛下在关中可用之兵不过两万,我们若不增援,陛下势必要撤回斜谷,魏军陇右的粮道便又被张合打通了。 「如此,陛下派去袭夺街亭的人马将陷入死地。」 如今陇右大军与关中大军使命不通,这位大汉丞相对汉家天子有没有派人袭夺街亭事实上也吃不准。 但张合既然打算退走,则说明张合或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或是已经收到了街亭失守的消息。 吴懿脸色犹疑: 「可是丞相,若是分兵增援陛下,要分多少兵? 「分得少了,无以败张合。 「分得多了,无以克陇右。」 再次犹豫两息后,吴懿终于还是沉声直言: 「丞相,以懿浅见,张合既要下陇,不如举大军衔尾而追,最后与陛下于关中共击张合。 「待张合大败溃走之后,再重入陇右,则陇右必克无疑!」 北伐兵锋顿于上邽,使得吴懿魏延诸将都认为,分兵对于兵微将寡的大汉来说并非良策。 不如合兵一处,逐个击破。 丞相却仍是摇头,道: 「我们大军不能下陇。」 吴懿一愣:「为何?」 丞相略一沉吟,道: 「先下陇再上陇,路途几乎千里,若其间再与张合衔尾相持,没有一个半月我几万大军到不了冀县。 「冀县城大,文长与子均拢共一万人马,必不能实现围城。 「我大军若不能迅速去到冀县城下相围,则伪魏溃卒与来自伪凉州刺史徐邈的后援兵粮,必会不惜代价源源不断进入冀县。 「届时,我四五万大军又将困顿于冀县却不能拔,而伪魏关东兵粮又至矣。 「所以,我大军不可下陇。」 「那怎麽办?」吴懿大惑。 「张合此处四五万大军若是全须全尾下到关中,陛下区区两万馀人马如何能挡?」 「若是张合的人马,在下到关中前便再去几成呢?」丞相却是显得胸有成竹。 「若是张合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在下到关中后变得根本无法与陛下相拒呢?」 吴懿丶费禕等人闻言皆是一震。 「丞相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趁张合拔寨下陇山的时机,与他打上一场硬仗?」吴懿心中疑虑更甚。 「可兵法有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迫。 「彼今粮断,已有归意。 「而二百里陈仓道全都是狭窄地形,若是迫之,逼出贼寇死志,恐于我大军不利。」 士气实在是一种玄学。 如今曹魏大部分人马士气确实很是低落,可张合必然还有几千精锐可以动用。 若是真被逼到陈仓道那种摆不开阵形的死路上,这些精锐顶在最前,很难说会不会因为心生死志而对汉军多造杀伤。 与其如此,不如放其到关中平原之上,再与陛下两万大军两面夹击,以堂堂之阵击破之。 平原上有生路,就会有人逃亡。 溃卒造成的混乱,才是战场上所有将帅最头疼的事情。 丞相却仍是摇头,道: 「张合举军下陇已是必然之势。 「然而其所领战卒四五万,加上辅卒丶民夫,七八万众不止。 「上禄山道与陈仓道同样狭窄,又有我大军以兵势在此逼之。 「如此形势,张合拔营岂能那麽简单? 「非三五日不可。 「非将大军分成多部不可。 「以我看来,最有可能的布置,便是一部精锐在前,一部粮草辎重与民夫辅卒在中,最后张合亲领一部精锐压阵撤离在后。」 「丞相意思是说,待他们前部与中部人马离开之后,我们再趁机袭他们后部?」吴懿终于恍然。 「非也。」丞相再次否定。 堂中众人皆是一愣。 吴懿一时愕然,终于是想不到这位丞相究竟在想什麽了。 丞相难得再次一笑: 「何须以我精锐之师去击张合所统精锐? 「我大汉近万锐士饮松汤三月有馀,夜里目盲之症远轻于魏寇精锐,何况辅卒民夫?」 费禕此时终于反应过来: 「丞相意思是说,再派我大汉精锐走山路夜路。 「趁着魏军晨昏目盲之际,袭其中路民夫辅卒与粮草辎重?」 由于绝大多普通士卒营养不足,夜里目盲,而且夜间不好指挥,夜袭这种奇策险策极少为将帅所考虑。 一般万人部曲能选出五六百夜间视力上佳的青壮就很不错,到了战时,负责夜守的精锐更需要食用牛羊肝脏,以治疗夜盲,甚至不少庸将连这都不知道。 而能夜视者,又往往是参军前就营养补充得好,身体强壮,很容易就被选为精锐,需要负责夜里侦查与守寨,很少派去冒险。 丞相用兵又向来求稳,怎麽舍得轻易用这种精锐去袭营犯险? 多年来惯性如此,松汤治夜盲又是见效缓慢,于吴懿等常年肉食的将校而言更是几乎感受不到其中奥妙。 于是一时竟是下意识忽略了,他们或许已经有了数千可以执行夜袭险策的特种精锐! 若果真如丞相所料,张合兵分三部而退,那麽趁着凌晨光线昏暗,人们最为困乏之际去袭张合中部民夫辅卒粮草辎重,未必不能成就奇功! 「不意丞相竟也用险用奇了。」吴懿怔怔不已。 第51章 白马羌王 建兴六年。 三月十三,日渐西仄。 距曹真被斩已过六日。 略阳,街泉亭。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千馀名魏军士卒与千馀陇右民夫,此刻正在紧锣密鼓加固城防。 壕沟丶鹿角这些东西自不必提。 便是薪柴丶草料丶黄土丶擂石这些守城必备之物,此刻也源源不断从城外采集,运往城中。 城墙之上,随处可见魏国士卒与民夫将运上墙头的黄土装入方形木制夯具。 另有些士卒民夫,则用木板将土压实,使黄土均匀分布。 当木框被黄土填满压平,站木框旁一脸虚脱之状的力士将硕大木槌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嘿呀嘿呀的号子混杂着结实笨重的槌击,在这座小小的略阳旧城上空回荡。 本来略显残破的城墙,在两千馀人的努力下,不过短短两日便已加固得像模像样。 「嘿,给俺们运粮的来了!」城墙之上,忽有声音响震。 于是所有闻声之人尽朝落日方向望去。 只见一支由四五千人组成的运粮队伍,或以牛马驴骡,或以独轮木车,又或乾脆直接以背负的方式驮着粮草,缓缓从街亭小城西面的陇氐大道向东而来。 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老长。 城上守卒略显萎靡的士气终于为之一振。 事实上,两日前便已有大魏天使翻山来报。 传天子口谕,命他们速速加固城防,又说关中通往陇右的粮道暂为蜀寇隔绝。 命他们务必安排斥候,提防包括魏国甲士在内所有东方来人,等待西方兵粮来援。 负责看守此城,督护军粮转运的都尉司马们闻听此言尽皆失色。 毕竟前几日刚传来大将军在斜谷口大胜蜀寇的消息,怎麽突然之间蜀寇竟然就隔绝了粮道? 又为何连魏国甲士也要提防? 天使并不言明,只命他们速速固城自守,待西方来援。 负责在街亭守护粮道的督军粮执法张雄,与一名都尉丶两名司马迅速开了个碰头会。 大家不是傻子,情势紧张到了要待西方来援,连魏国甲士都要提防。 谁还分析不出来关中必然有失? 然而偏偏中转街亭的粮草,在那名天使到来的五六日前,就几乎全部转运到了陇右前线! 谁能想到来自关中的后续粮草竟迟迟不来?! 没有粮,怎麽固守? 不论是出于关中粮道为何断绝的惊疑,还是出于城中兵马粮草不足以与蜀寇相持的恐慌,各种各样的谣言开始甚嚣尘上。 说什麽大将军已败。 说什麽长安已失,关中已弃。 要不是负责在此督护粮草的督粮执法张雄,是前些时日大败蜀寇数万的右将军张合之子,这座小小的街亭城怕是要闹出不小乱子,更别提巩固什麽城防。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那支运粮队伍终于来到城下。 城门早已关闭。 「尔等从何处来?」督粮执法张雄在城上喝问,「可有口令?!」 其人虽然二十出头,但终究是宿将之子,天生具备话语权。 这两日又稳定了军心,城中一名校尉两名司马于是皆以其人为主心骨。 「有你娘的口令! 「把俺当贼不成?!」 一马当先之人满脸怒气,一眼便能识出是羌人长相。 而且其人虽说的官话,口音却也明显带了一种陇右羌胡特有的羊肉味。 「没有口令,尔必是贼!」张雄冷哼一下,放声怒斥。 他与天使有约,若是西方来援,须得以「蜀鼠」为令,街亭方得打开城门。 再说了,陇右羌胡最是摇摆反覆,按理说不可能在第一时间督粮来援,更别提之前三郡皆叛,不少羌胡都叛魏附蜀。 就在张雄已经认定城下运粮之人必是附逆叛羌时,那羌人头领身后一骑却已是拔马前走,来到城下。 「城上的,我是郭使君亲随!」 张雄闻言一愣。 眼下开口之人操的竟是一口熟悉的河北口音。 非但是河北口音,还是他老家鄚县附近的河北口音,不是中山就是常山。 那位郭淮郭使君虽出身太原,但其人年轻时却是先为文帝五官中郎将府属,后又为太祖丞相府属,在河北邺城久住十几年。 这操着河北口音之人又长得威武雄壮,气宇不凡,确实有可能是郭使君从河北带来的亲随。 「你是郭使君亲随?」张雄质疑着问话。 「郭使君何不遣汉人来送粮,反而令一个羌人与你护粮至此?!」 「贼你娘汉人,你们这些魏人充什麽汉人?! 「赶紧开门! 「再罗嗦俺就走了! 「若非俺跟郭淮有些交情,俺跟你在这罗嗦这许多?!」 张雄思索片刻后却是一声冷笑,其后掏出弓矢,径直朝那羌人头领坐骑边上空地射了一箭:「滚!」 羌人头领神色一凛。 「你这是做甚?!」赵统怒极。 「快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真以为我是傻子不成?!」张合之子怒极反笑。 「尔等没有口令,必是蜀寇派来骗我城门的叛羌无疑!」 「我不知道什麽口令!」赵统怒不可遏。「快开门!」 城楼之上,张雄赫然是再次挽弓,但这次对上的却是赵统项上人头。 「你这是做甚?!」赵统心急如焚,几欲落泪,最后不得已道: 「大将军死了! 「我家使君担心蜀寇急上陇山劫持街亭,命我们快马与街亭附近羌豪联系,借来粮草,哪里知道进街亭还需要什麽口令!」 虽说赵统脸上戏做得挺足,心里却在庆幸亏得他打小模仿他父亲的河北口音。 不然操一口荆音蜀音来骗,只能期待城上之人真是傻子了。 然而就在赵统心中庆幸之时,城楼上的魏国守军已是哗然大恐。 「你刚说什麽?!」 「大将军怎麽了?!」 「此言是真是假?!」 「大将军怎麽可能会死?!」 那愕然收起弓矢的督军粮执法张雄,与身边一个校尉两名司马,此刻竟也如城头小卒一般脸色刷白,只觉匪夷所思。 从天使口中的关中粮道被断,他们能想到关中或已有一败,却是万万没想到过,大将军竟已阵亡? 「难怪那天使支支吾吾…… 「这是根本不敢告诉我们大将军已经阵亡,怕我等乱了军心!」 李姓都尉本就觉得城下是援军无疑,对赵统之言几乎深信不疑。 张合之子却仍是不敢置信,最后怒从心起,嗤之以鼻:「哼,必是城下叛羌在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李姓都尉却是惊惶摇头: 「执法,我大魏在长安仍有数万人马! 「若是大将军尚在,又怎麽可能坐视蜀寇来断我粮道?! 「这难道不是拱手把陇右送给蜀寇吗?!」 张雄为之一悚。 说得实在太有道理,如果不是大将军果然身殒,又怎麽可能让蜀寇如此嚣张? 「大将军若是身死,右将军何以没有使命传来?!」 张雄对着城下那河北人再问,如果大将军果真身死,他父亲不可能没有使命传来! 所以张合与郭淮的使者现在还没到街亭?急得几欲垂泪的赵统脑子快速运转,几乎是一瞬间便应道: 「右将军带着人马追诸葛亮到汉中去了! 「蜀寇入据下辩,我家使君正在下辩攻城! 「大将军使者自陈仓道入,将此消息报与我家使君!你家右将军使者估计还要两三日才到!」 张雄仍然不信: 「你家使君既知街亭危险,何不命你先来报信使我提防,反而命你先去寻羌胡募集粮草?!」 赵统登时震怒无状: 「不是已经有天使来街亭告诉你了吗?! 「为何我先去募粮? 「大将军斜谷败亡,蜀寇势众,我家使君已去信右将军回天水固守,待陛下关东之援! 「届时天水十几万张嘴,哪里还有粮草能给你们运来! 「便是运来,你可知从天水运粮至此需要多少时日?! 「我家使君若不直接令我寻附近羌豪借粮! 「等到天水的人马与粮草到达此地,你这街亭怕是早已被蜀寇围得水泄不通了!」 「啪!」 就在赵统脑子高速运转狂飙演技之时,那名羌豪竟是不知为何毫无徵兆地突然一马鞭狠狠甩到他脸上,把他打得整个人径直摔下马来。 城墙上众人顿时惊愕。 赵统身后众人亦是茫然。 却见那羌豪以手中马鞭指着城头众人勃然大怒: 「俺今日至此,不过是念与郭淮相识多年份上给他两分脸面! 「想不到你们这些魏狗竟如此不识好歹!」 「还有你这厮,竟敢诓俺,瞒着俺你们大将军竟然已死!」这羌豪又是两马鞭重重甩到赵统身上,复又看向城头。 「哼!你们魏国的大将军若果真已死,这陇右如何能保?! 「俺真是昏了头才被骗来!」 言罢,其人喉结滚动,竟是往倒在马蹄之下被他抽出一道骇人血印的赵统身上狠狠啐了一口,其后打马便走,再不返顾。 不多时,这支四五千人组成的运粮队伍开始调头西归。 被抽出一条骇人血印的赵统脸上火辣,痛得眼泪都掉下来,整个人脑袋全是懵的。 这一开始也没说要抽我啊?! 你他娘的这抽得也太狠了吧?! 踉跄着捂脸起身,对着街亭城头一手前指,痛哭流涕: 「不意你们这些猪狗误我家使君大事! 「倘街亭丧于你们这些猪狗之手,大家就一并死在陇右吧!」 言罢,赵统也是翻身上马,绝尘西去。 只留下街亭城头那群看戏看得茫然无措的大魏将卒。 等到一行数千人越来越远,那名都尉终于心急如焚,不能自制: 「执法,还不快去追?! 「这难道还能有假?!」 军司马也急劝不已: 「督粮执法,都尉! 「那郭使君亲随说得不错,大将军若是果真身死,则右将军与郭使君必率大军固守天水!一时又哪里能有粮食给我们运来?! 「便是运来,说不得关中那不知多少万的蜀寇已经把咱们街亭给团团围住了!」 张雄被问得心烦意乱,一时竟也拿不出主意,最后仍坚持道:「万一他们就是蜀寇呢?!」 那都尉开始气急败坏: 「执法,你看他们像假的吗?! 「再不追,咱们这点粮草怕是撑不过半个月!」 这都尉言罢便不再理会那位年轻的督军粮执法,径直走下城楼,其后打开城门策马追了上去。 两名司马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继续驻足城头观望。 只见他们的都尉很快便追到那位被羌豪鞭打的郭使君亲随身边,不知道说了些什麽。 过不多时又勒马冲到那羌豪身边。 差不多半个时辰,几乎望不见那几千人的运粮队伍之时,他们的都尉终于是悻悻而归。 登上城楼,暴跳如雷: 「张雄! 「你知道那羌人是谁吗?! 「那是白马羌王杨千万! 「除了雍州郭使君,还有谁能说得动他?! 「我就差跪下来求他回来,你看他回来了吗?! 「他还像假的吗?! 「他根本不稀罕你这街亭城!」 闻言至此,那位一直在思考大将军是否真的身死的督军粮执法心悸不已,彷徨无措。 如果大将军真的身死。 如果蜀寇真的要来寇略街亭。 那街亭如何才能守住? 街亭守不住,那他父亲在陇右的几万大军岂不间接丧于他手?! 天使也跟他说过,陛下诏令,命右将军与雍州刺史务必固守陇右。 便是失了关中,也要固守陇右! 所以,他父亲怕是连领军下关中就食的可能性都没有! 「那羌王怎麽说?」张雄问,声音因忐忑而有些发颤。 「说什麽?!」都尉破口大骂。 「你没看他刚才对郭使君亲随说什麽吗?! 「之所以能劝他送粮至此,只因他不知大将军败军身亡之事! 「羌人本就摇摆不定! 「今既已知晓我军大败,汉军势大,又如何还会愿意借粮助我?!」 张雄又是想到了什麽,仍然不解道: 「既然如此,那自称郭使君亲随之人又为何要当着羌王的面说大将军已经败亡?」 「还不是你逼的?!」 李姓都尉开始为那位被羌王狠狠打了一鞭的河北人愤愤不平: 「你不是非说没口令则必然是贼?! 「你不是准备一箭射死他?! 「他情急之下,不道出实情又还能如何?!」 张合之子错愕不已,沉思良久,最后终于是下定决心: 「咱们斥候在前,迄今仍未收到任何蜀寇准备从陇氐道入陇的消息! 「还有时间! 「我立刻往各县调兵调粮!」 街亭城小易守,只须六七千人与足以支撑两三个月的粮草,就必能等到关东兵粮来援! 张雄迅速下城准备。 然而还不等他做完准备离开街亭,忽然有一斥候来报。 「李都尉!张执法! 「前方有几百人身着我大魏军士衣甲,押着一两千运粮民夫出现在分水驿!」 「大魏衣甲,运粮民夫?」张雄一怔。 那斥候气喘吁吁,狂饮几口水后才继续道: 「还有人望见分水驿二三十里外来了两三万蜀寇!」 两三万蜀寇?! 张雄身周众人俱是一惊。 「还用说吗?那前面运粮甲士必是蜀寇假扮!」李姓都尉瞬间便想到了其中关窍。 然而一旦想到这其中关窍,这李姓都尉更加目眩头昏,五内如焚: 「现在如何是好? 「分水驿距街亭只有八十里!蜀寇若是急行军,明日便至!」 哪里还有时间让这位名将之子,督军粮执法去调兵调粮? 「张雄,这街亭你来守吧,我率军去天水了!」李姓都尉不想跟着张雄在此送死。 张雄愣了一下,其后赶忙拔腿张手去拦: 「李都尉,你率军擅离职守,难道不怕国法吗?!」 「大将军都阵亡了,你家那位右将军都要困死陇右了,我他娘怕什麽国法!」 一直统属于大将军曹真的李姓都尉拔身便走。 「李都尉!」张雄再次张手拦住,神色失措。 「我去劝那白马羌王回来! 「若是不能,你再做决断!」 第52章 大魏凉王 「羌王留步!」张雄猛地夹紧马腹,战马嘶鸣着横在那白马羌王身前。 话说白马羌王并非某位骑白马的羌王,而是其人统领那支氐羌部落名唤白马,在略阳上邽号为最盛,有户口七八千落。 「你这魏狗又追来做甚? 「莫不是像刚那人一般,哭着求俺回去? 「还是说…想再射俺一箭?」 被认为是白马羌王杨千万,实际并不是的安定羌王杨条冷笑一下。 周围羌骑哄笑声骤然而起。 张雄神色一赧,愣了两息后翻身下马,奋力抱了一拳:「羌王,方才多有得罪,小子特来请罪!」 「滚!」杨条神色不屑往其人身上啐了一口,紧跟着奋手一鞭,抽向挡住他前路的那匹战马。 战马嘶鸣一声,飞也似地往旁边扑开十数步方才止住,眼神惊恐幽怨。 杨条则不再理会那位愣在原地近乎暴怒的年轻魏人,继续拔马前走。 然而行不数步,那位长相颇有几分粗犷的年轻魏人再次冲上前来。 略显雄浑的声音此刻竟是近乎恳求起来: 「羌王有所不知! 「前些时日我与往天水去的天家使者有约,但凡来援,须有口令,否则不得开城! 「蜀寇猾虏,小子不得不防! 「街亭事关重大,若是陷于蜀寇之手,则陇右必然不保! 「今街亭存亡系于羌王一念! 「还请羌王念在与郭使君多年情谊份上,莫要与一小子置气!」 「不是,你魏人陇右不保,关俺羌人甚事?」那位骑白马的安定羌王一脸不可思议。 「陇右是魏人的,俺是羌王。 「陇右是汉人的,俺也是羌王。 「你魏国大将军既然已死,这陇右如何能保?! 「俺帮你魏国,图啥? 「当俺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滚!」 杨条继续打马前走。 「羌王!」张雄再次扑上前来,慷慨陈词。 「大魏国运系于羌王一念! 「若羌王举万众之力助我大魏肃清蜀寇,靖安西垂,将来未必不能像大魏吴王一般封王获土,成为我大魏凉王!」 杨条闻言顿时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问道:「静安洗吹,是啥子意思?」 张雄一愣,片刻后才恍惚道: 「保住陇右之意。」 杨条恍然,其后大怒不已: 「你是何人,大放厥词! 「竟敢许诺什麽大魏凉王! 「难道你是曹丕儿子不成?!」 张雄愕然,大气不喘。 所谓「大魏凉王」不过是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信口胡诌。 只道羌人向来贪婪无道,当施以恩惠方可诱之。 再说了,他只说「未必不能」。 那是必然不能! 「羌王,我乃现下总督陇右军事的大魏右将军之子,张雄! 「今陇右之争事关大魏国运,若羌王能助我大魏一臂之力,我必请求我父为羌王请一大功! 「羌王本就是王,倘能若南匈奴单于一般获大魏天子册封,陇右羌民必唯羌王马首是瞻,归心悦服!」 杨条神色微动:「你竟是张合之子?」 「是!」张雄察觉到这白马羌王杨千万似乎有所意动,赶忙应声。 沉默思索几十息,杨条终于道: 「俺们羌人跟那匈奴贼不一样。 「不在乎啥子册封不册封,俺们喜欢实际些的。 「借粮给你们不是不行。」 张雄神色一振。 这位白马羌王的粮队带了至少万石粮食,够四千人吃两个多月了。 「羌王有何条件尽管提!便是要偿先前城下之辱取我性命,雄也未尝不可!」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地?! 「俺说了俺们喜欢实际的! 「俺要你性命有卵子用?!」 杨条实在有些出离愤怒了,再次打马便要离去。 「羌王留步!」张雄一脸惊慌跑上前去,「羌王有何条件尽管提便是!」 杨条睥睨一眼,马鞭一扬,指了指自己身前的粮队, 「看到了吗。 「俺们羌人大多无甲。 「你父既是张合,则必然有甲。 「一万石粮换一千领锻铁甲胄,你应或是不应?」 啊?! 张雄整个人瞠目结舌。 他知道羌人贪婪。 却万万没想到竟如此贪婪? 一领锻甲在雒阳能买千石粮! 现在万石粮换一千套? 何不去抢?! 「羌王,这实在有些太多了…二百领,何如?」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蜀寇不日便到城下,二百领勉强还能接受。 「滚。」杨条此时骂人的语气也弱了些,做势要走却不走。 张雄知道有得谈,立时便道: 「若羌王能遣千人与我共守街亭,可以万石粮换三百领甲!」 事实上,这位张合之子对这些羌人是不是叛羌还是有所犹疑。 之所以会追上来,便是因为这群羌人几乎全无甲胄。 有甲与无甲简直天壤之别。 若是这羌人果真是蜀寇派来的叛羌,既让他们协助守城,再让他们穿上铁甲,岂非引狼入室,自取灭亡? 可话又说回来了,假若这群无甲羌人真敢进城,又真是叛羌,那岂不是任他宰割? 人多则嘴杂,羌人又多贪婪。 只须多留个心眼,待他们进城后寻几个长相精明的一诱便知。 或许能得一奇功呢?! 杨条皱眉沉思,片刻后问:「一手交粮,一手交甲?」 张雄当即摇头: 「羌王,街亭城中铁铠不足千领,余者俱是皮甲。 「如今蜀寇将欲攻城,我如何能于此时将甲胄交予羌王? 「若是街亭得保,陇右得全,必不失言!」 「四百。」杨条沉思许久后数出四根手指。 「可也!」张雄振声以对。 「你们中原人最是言而无信,俺如何知你不是在诓俺?」杨条眯着眼审视眼前魏将。 「雄可立下字据,再与羌王歃血为誓!」 杨条整个人愣了一下,片刻后摇头道: 「歃血为誓就算了,俺跟你们魏人没啥好共誓的。 「到时候真扛不住了,还是得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立个字据好了,谅你也不敢诓俺。」 「可!」 不多时,这支粮队缓缓东归。 太阳落山前终于又至于城下。 「好了,让你们的人自己出来搬一半进城去,俺自留一半。」杨条在马背上冷声发话。 其后便去吩咐亲随,命所有人把粮食卸下,又命每人都留了两日返程的口粮。 之后不等魏人下城来搬,便命几百青壮把运粮的羌民往西带走,在远离街亭三四里的地方渡过这个夜晚。 而其人做完这些动作,却是没有进城的打算,只又命馀下几百青壮在城下简单生了篝火,在墙下造饭。 「羌王不是说要与我一齐守城,何不与部下羌勇一并进城过夜?」张雄有些疑惑了。 「哼,你怕俺进城害你,俺还怕你骗俺进城害俺呢!」杨条冷笑不已。 「现在粮借你五千,你对俺还有何可图?刚才啐了你几口,谁又知你会不会对俺怀恨在心? 「若俺带人跟你进了城去,岂不成了你砧板上的鱼羊?」 张雄一时愕然:「那羌王准备如何助我守城?」 「啥?」杨条反问。 「俺借你粮难道还不是助你守城?俺在城外如何就不能助你守城? 「你那字据上可没讲要俺带人进城才算是助你守城吧? 「俺准备明日带人去南山,就汉军败走那座南山。 「等汉人一来,俺再寻机会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雄懵了。 怎生如此无赖?! 他身边的李姓都尉更懵。 几人回到城内,李姓都尉对着张雄就是嗤之以鼻: 「如何,还惧那羌王进城夺你这街亭否? 「羌胡向来贪暴,若非雍州郭使君多年来对陇右羌胡恩威并施,多行招诱,如何肯前来襄助? 「今蜀寇着我魏军衣甲运粮在前,又有二三万大众在后。 「彼辈恐我大军从西方来援,必是日夜兼程,明日必至! 「天水路遥,陇右又地广人稀,郭使君多不容易才请来附近羌勇运粮来助。 「若非你再三阻挠,又何须予其四百领铁铠? 「你前日说待西方来援,结果西方来援了被你拒之城外。 「现在人更是不愿意进城了,还能如何?」 言罢,那位单骑请求羌王回来相守的李姓都尉领着守卒大步离去,带出一阵冷风,把孤家寡人的张合之子吹得好不凄凉。 然而很快,那张合之子又想到了什麽,带着专督军粮的执法士卒去仓库查验了下刚刚搬进城的粮食。 确实都是粟米丶大豆不错。 确实掺杂了些沙石也不错。 但确实没在粮里藏什麽兵甲。 看规模,又确实有四五千石。 「难道真是来援的?」张雄实在看不出什麽破绽了,于是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多心了。 走到城外,找到那位在附近颇有威名的白马羌王杨千万。 「羌王,明日上午可能就会有数千蜀寇至此,你还是与我们一起回城相守吧。」 不管是叛羌还是顺羌,先骗进城里再说。 「什麽?」那羌王一时愣住,皱眉不已,「竟来得如此之快?」 张雄解释道: 「据前日到此报信的天使所言,在他领命出发之前,已有几位天使上陇右传信。 「然而我街亭城却是未曾见过一人。 「想来必是为蜀寇劫杀。 「今蜀寇着我魏军衣甲数百,又押着两三千民夫护粮草从关中入陇,必是以为我街亭不知关中已失,所以欲来骗我城门。 「这也是为何我对羌王有所提防的原因了,实在是不得不防。」 「哦…」杨条沉吟思索许久,最后终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片刻后又是一愣,道: 「那汉军既然想来骗城,你何不……你们汉人那话怎麽说的来?」 张雄一怔,旋即迅速反应过来:「羌王是想说,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对,应该就是将计就计。」羌王一副脑子不够用的样子。 而那位张合之子却已经听不见这羌王后面在说什麽了,只是心脏扑嗵扑嗵狂跳。 这羌王说得实在太有道理。 这蜀寇既不知我已看破他骗城之策,我若直接把他们骗进城来,他们岂不是任我宰割?! 而他们运来的粮草,岂不又刚好为我所用?! 张雄赶忙去叫来李姓都尉与两名军司马,把自己准备将计就计的计划与二人说了一番。 不料那李都尉却是满腹狐疑,一脸嫌弃:「蜀寇又不是傻子,你让他们卸甲弃兵才能进城,他们怎可能听你的?」 张雄听到此处,本来激动得发热心终于骤然一冷。 方才头脑发热太过激动,实在忘记了蜀寇可能会直接走人了。 他幽幽看了眼那白马羌王,似乎在说你其实并不聪明。 「那等他们到了城下,咱们再杀出去,他们若果真一夜奔袭,明日必是疲惫不堪!」张雄心下一狠。 李都尉再次泼来一盆冷水: 「若真能走夜路奔袭,又有胆子骗城,必是蜀寇精锐中的精锐。 「咱们这群负责守粮的乌合之众真能打得过人家? 「再死个几百人,到时候蜀寇大军一到,谁来守城?」 自己领的兵啥样自己最清楚。 他不是二百年前的来歙,他手下两千士卒也不是敢死。 大将军身死的消息一出,士气都溃得差不多了。 又不是大将军亲兵,不然的话还能生出些为大将军报仇的死志来。 否则的话,何至于一听到蜀寇大军要来围城就准备弃城而走? 张雄再次萎靡,又陷入僵局。 羌王却是振奋了起来:「俺有个办法!」 众人尽皆朝羌王看去,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一羌人还能想出办法? 「你们不是说他们穿了你们魏军衣甲吗?」杨条道。 「俺现在不要你们之前说的那四百领铁铠了。 「俺要汉军身上那一千领!」 李都尉瞠目结舌: 「羌王,你是打算趁汉军不备,去夜袭汉军?你们羌人夜里竟能看到?」 羌王自得一笑:「哼,倒不是全部,但俺身边精锐羌勇经常吃些牛羊肝脏跟活血,暗里确实比你们这些汉人要看得远上许多。」 张雄觉得怪异。 这羌王怎麽突然不要自己许诺的四百领铠了? 而且去夜袭汉军,也不是说你能全须全尾回来的啊,羌人为了几百领铁铠难道这麽不怕死? 然而就在他疑惑间,那羌王的算盘马上打到了他脸上。 「张合之子,俺现在打算去夜袭汉军,你总不能让俺们这些人光着膀子去吧? 「这样,你借俺四百领铁铠,再借俺六百领皮甲,待俺夺了汉军甲胄之后再还你如何。」 啊? 张雄恍然。 按这羌王尿性,怕不是夜袭夺了汉军铠甲之后,还要把他这一千领甲胄全部骗走跑路? 到时候还怎麽守城? 李都尉却是没想这麽多,只担心地问道: 「羌王,若是汉军有备呢?他们必是精锐,怕也能夜视的,恐怕你们未必是对手。」 羌王却是不屑: 「他们再如何精锐,总不能一直披甲行军吧?总不能真一夜行军吧?总有要休息的时候吧? 「俺又不是没脑子,定然是寻时机再决定袭不袭击。 「若是成功,你好俺也好。 「若是不成,俺借来的铠甲还你便是。 「不过你们承诺俺的四百领铁铠却是要继续给俺,总不能让俺白跑一趟?」 「便依羌王之计!」李都尉不顾张雄心里如何做想,只觉得羌王之计万无一失,反正又不用自己去送死。 「那你们再给俺宰两头牛两头羊吧,俺们喝点活血,吃点活脏,夜里能看得更清楚。」羌王信誓旦旦。 张雄等人瞠目结舌。 第53章 一死不惜 接近亥时。 月色正好。 那位羌王与千馀羌勇终于将四头牛羊烤肉食毕,生血饮罢。 四百领铁铠,六百套皮甲此刻也已经被卷好,堆在了城中贡献出来的三十馀辆辎重车上。 按那位羌王的意思,此地距那分水驿还有七八十里,就算只需走一半路程,着甲而行也是要累死的,如何还能发动奇袭?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对于又被骗走几十辆辎重车,张雄丶李都尉等人已经无甚可说。 连铁铠都借出去了,还在乎几辆破车? 「你们有谁夜里能看见的,放几十个下来给俺们推车!」羌王粗犷的声音传到城楼之上。 城楼之上,张雄愕然,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街亭城的毛怕是都要被这群羌人薅光了。 然而李都尉却是积极,迅速点了几十个负责夜守的军士,命他们下城给羌王推车。 军士们神色犹豫。 「都尉,万一他们真如张执法所言,是附逆的叛羌,我们这麽点人怕不是只能挨宰?」 「什麽时候了还说叛羌?! 「若是叛羌,方才直接在城下擒了俺…擒了我,你们这些人难道还不束手就擒?!」 李都尉压低声音怒骂,只恨那张合之子蛊惑人心,破坏魏羌人民抗汉统一战线。 「李都尉言之有理,你们此去只帮羌人推车。 「他们若欲夜袭,必然派斥候在前侦视,与蜀寇相距十里恐怕就要弃车着甲,到时你们找个山坡躲起来观望就是。」 经过半日近距离相处,见识过羌人的贪婪习性,又没有被羌人『擒贼先擒王』,张雄心中的疑虑基本也已打消。 听到连张雄也这麽说,那名被点名出城的军司马也勉强打消了疑虑,带着五十馀名大魏精锐下城。 过不多时,千馀羌勇与负责推车的大魏精锐披着月光向东而行,两刻钟后便在众人视线中彻底消失。 … … 新的一日。 寅时已过。 分水驿西,秦时陇关。 百馀甲士靠着残破的关墙守夜。 「中监军,有人来了!」一名站在高处的虎贲率先发声。 众人定睛望去,什麽也没看到。 中监军关兴则是迅速登上高台,朝西望去。 只见一点小小的摇曳火光,突兀地出现在漆黑的夜色当中。 越来越近。 当那火光距他三十馀步,他终于彻底看清来人,紧接着大步上前。 「安国!」那手持火把而来的年轻小将也是看清了关兴,呼了一声。 「混壹,如何?!」关兴满脸期待,「可曾说服了安定杨条?又是否已入了街亭?」 由于南北路遥,通信断绝,自赵统带着百骑离开后,他们这一行近千虎贲,既不知赵统是否成功交结了杨条,也不知街亭是否骗到了手。 然而未及赵统回话,他便又忽的皱眉:「你脸上这疤怎麽回事?」 只见赵统脸上一道大大的血疤略微结痂,自下巴延伸到侧颊。 从纹路一眼便能看出是被马鞭狠狠抽了一下。 「无妨。」赵统无所谓道。 「那羌豪杨条倒是爽快,听到关中已为我大汉所夺,曹真已为我大汉所斩,二话不说便引着几千羌民押着粮草跟我来了。 「只是街亭城果如陛下所料,已然有备,城门大关,还设置了什麽进城口令。 「好在咱们已有预案,否则的话怕是根本骗不开城门的。」 关兴思索着颔首:「街亭大概有多少人?」 「加上民夫辅卒大约两三千,与预想的差不多。」赵统道。 「不过他们确实缺粮缺人,也确实不知曹真被斩。 「探到我几万大军已经翻山入陇,而羌王又带着援兵粮草要走,立刻便追上前来挽留。」 说到此处,赵统与关兴二人相视一笑。 事实上入陇的哪里是什麽大军,斜谷栈道断绝,小舟顺水而下后再逆流而上实在太过困难,后面一日只能渡得千馀人出谷。 后面分水驿的几万人,不过是傅佥丶冯虎率领三四千战卒,押着两万斜谷民夫在虚张声势罢了。 好在如今郿坞以西已尽为大汉所有,便是那座鼎鼎有名的陈仓城,前日也是望风而降。 没办法,本来在陈仓屯田的戍卒与民夫,一半被张合带进了陇右,另一半被曹真带到了斜水大营。 连陈仓的典农邓艾都被俘虏。 剩下几百戍卒,不降还能如何? 于是大汉关中战卒虽少,在郿坞以西却也暂时可以说是横行无忌。 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张合下陇。 但目前还没探到任何迹象。 「若是骗不进城,那便只能去截住天水方向的援军了。」关兴道。 张合丶郭淮远在武都,所以天水方向必然无法大兵来援。 如果骗不进城,那麽他们这一支部曲则会与杨条的几千人马往街亭以西一铺,彻底挡住天水援兵。 然后冯虎丶傅佥几万军民则堵在城下,准备攻城器械,待大军上陇。 总之,街亭是势必要拿下的。 就是或许会有些艰难。 「杨条连夜带了千馀羌勇东奔,现在应到了七八里外,一起来的还有几十魏寇。」赵统道。 「果然跟来了?」关兴皱眉。 「如此说来,那街亭城的守军还是心存警惕?」 赵统摇头一笑:「是羌王主动把他们喊下来的,说是让他们帮忙推辎重车。」 关兴闻言恍然: 「也好,让那些魏寇做个见证,你回去告诉羌王,咱们等会便认真打打。 「不过,到时候如何分辨魏寇与羌人?」 赵统道:「魏寇推了半夜的辎重车,应很是疲累了,大概不会杀上前来。 「你们若是见到打杀凶猛的,就当魏寇打杀了便是。 「夜战那麽乱,运粮民夫又一无所知,真动起手来,难免会丢下几具尸体。」 事实上,到了此时,知晓今夜究竟会发生什麽的羌勇也不过是寥寥数人,都是杨条心腹。 届时消息知晓仓促,双方军令都难以传达,又是夜里乱战,怎麽能期待大家能令行禁止,不伤一人? 一旦夜战,民夫啥也看不见,必然恐慌惊逃,想不死人必不可能。 所以就算明知道对方是自己人,等会真打起来依然要小心谨慎,以防多造杀伤。 赵统西返。 一个时辰过去。 卯时。 推了一夜辎重车的五十馀名魏军精锐此刻已是精疲力竭。 当收到前方七八里发现蜀寇踪迹的消息后,他们才终于弃了辎重,爬到了这座小山上潜伏观望。 「司马,看!」一名睡眼惺忪的魏军守卒忽然打起了精神。 其馀躺在草地上休息的魏军闻声尽皆坐起,朝东望去。 只见东方四五里外,出现了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火光。 又一刻钟过去。 那点微弱的火光已发展成一条由一两千支火把组成的长龙,蜿蜒盘旋在陇氐大道上,缓缓西进。 「司马,他们停下来休息了!」有人惊喜道。 军司马见状想到了什麽:「蜀寇甚至连在前面侦查的人都没有。 「看来真如都尉与执法所言,他们劫杀了传信的天使,以为我们还没收到关中已败的消息!」 过不多时,道路上几千支火把大多熄灭,只有负责守卫的前后两部汉军附近留了火把照明。 山雾渐浓。 天蒙蒙亮。 在此地潜伏的五十馀名魏军精锐都打起了精神。 对于绝大多数运粮的民夫辅卒而言,此时与黑夜并无差别,是发动夜袭的最佳时机。 「看,好像是羌人!」这次却是那名军司马第一个发话。 众人尽皆望去,由于光线不佳,距离又远,不少人啥也看不见。 但也有少数人隐约看见有羌人似乎正猫着腰往汉军粮队摸去。 此处陇道并不宽阔,那支伪装成魏人的粮队长度不止一里。 羌人此时所往,正好是粮队的中间,赫然是要把粮队从中间截断! 「那大概就是蜀寇的辎重车,这群羌蛮似乎也没想像中蠢笨!」军司马有些兴奋起来。 话音落不数息,二三里外的山道上,一阵喊杀嚣叫声突然响起! 羌人们古怪的号子在山间回荡,汉军粮队边缘开始起火! 整支粮队瞬间大乱!不多时各处火把亮起! 火光之下,这几十人终于全部看见了,那群持着特制弯刀的羌人似乎正与一些蜀人刀兵相接! 不到十息功夫,密集的鼓点骤然响彻山道,不少人影开始朝着鼓声响起的方向聚集,迅速组织起了像样的阵形,向东方且战且退。 「这支蜀寇果然是精锐!」那军司马有些心惊。 汉军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而那只有汉军才能听懂的密集鼓点,显然在视线不佳的凌晨起到了极好的指挥与安抚作用。 汉军前部与后部身披甲胄负责护卫的军士迅速冲到了中部辎重所在,与袭击的羌人开始了缠斗,并掩护那些无暇穿甲的汉军东撤。 「司马,咱们要不要下去?!」 一名魏卒精神振奋,想过去捡几个首级,这可都是军功啊! 「走!」军司马也是振奋,虽然距离仍二三里远,但只要跑得够快,未必不能捡一两个首级的! … … 陇氐山道。 身着铁铠的三四百羌勇隔绝了狭窄的山道,却是止住了进逼的脚步,开始缓缓后撤。 汉军则在同样三四百甲士的掩护下停止了撤退,似有进逼之意。 双方间隔百馀步。 「快,砍俺一刀。」两军中间的山道上,杨条拍了拍自己左胳膊。 「然后俺就带着那批辎重撤了。 「你们再快些压上来。 「否则等会那几个魏狗追上来仔细查探,那些尸体已死几日,还是会有破绽。」 「何必多此一举。」赵统有些不解,「羌王直接退了便是,我们快些压上前来,他们没时间观察。」 杨条神色毅然:「小赵将军,咱们这戏都演到这份上了,再来点苦肉计又有何妨? 「若不能成功骗开街亭城门,大汉想要夺城,又要再添多少死伤? 「俺昨日没与你商量便抽你一鞭,今日正该还你,快!」 赵统犹豫再三。 「嗐!犹犹豫豫,像甚样子!」杨条恨铁不成钢,猝不及防一把夺过赵统手中斩马剑,毫不犹豫便往自己大臂奋力一劈。 火光四溅,袖甲崩碎,剑身没入铠甲血肉之中数寸不止。 然而其人似还不满足,嗔目切齿中却是再次奋力往下一压,一抹,最后一抽。 鲜血狂飙。 赵统看得目瞪心骇。 「俺先前听闻大汉街亭败军,已是自觉必死。」那杨条脸色刷白,浑身剧颤。 「不曾想大汉天子竟有此等天威气魄,非但御驾亲征,更是阵斩曹真! 「更不曾想天子竟对俺杨条一羌胡如此信重,将街亭大事尽相托付! 「若不能助天子夺下街亭,辜负这番信重,俺杨条一死不惜,何况一臂?!」 言罢,其人将那柄尚方斩马剑递还赵统。 很快,一骑从西方奔来。 「酋长!那些魏人下山了!」 杨条闻言颔首,开始转身指挥羌勇后撤。 赵统闻言也顾不得许多,赶忙下令汉军甲士缓缓前压,双方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少运粮民夫从旁边穿越列阵的双方往东逃走,数以百计不明所以的运粮民夫则往四周矮山胡乱奔溃。 也有数百民夫已被未曾参与追逐的羌勇持刀驱赶着,推着装满了甲兵与粮食的辎重车往西运去。 当几十名魏军甲士气喘吁吁跑了两里夜路还未冲到战场,几百羌勇已经押着满载的辎重车与他们相遇。 前方的战场血腥味扑鼻而来,火光映照下,不知到底几百具尸体四散在地上。 正当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冲过去割几个首级时,几百披着铁铠的羌勇却是急速往后退来。 再往前看,看不清到底多少的蜀军维持着秩序气势汹汹向西逼进。 「跑恁快做甚,俺们也有甲,莫怕!」羌王怒骂的声音忽然在几十魏军士卒耳边震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火光之下,那名羌王血淋淋的右掌此刻正捂着左臂,在几名亲随的护卫下从容指挥羌勇后撤。 本就是抱着捡漏心态冲上来的魏卒见状如此赶忙拔腿后撤,生怕羌人顶不住最后让蜀寇杀上前来。 … 中午。 街亭城上的士卒与民夫仍在紧锣密鼓地加固城防。 街亭城外。 羌王与近千羌勇没有进城,在大道旁留下了十几辆装着甲胄的辎重车后便径直驱赶着民夫,推着缴获而来的兵甲与粮食西去。 在城头听着军司马细细讲述昨夜战况的张雄与李都尉见此情状,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怎麽走了?」李都尉道。 张合之子也是满脸错愕:「便是要走,这辎重车数量也不对吧,昨日辎重车是三十多辆吧?」 「这是准备把咱借他的铁铠全部卷跑?」推了一夜辎重的军司马努力撑着眼皮,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张雄与李都尉赶忙下城去追。 「羌王这是去哪!」张雄上前与羌王并马,赫然发现那名羌王左臂全袒,受伤多处。 而其人大臂果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骇人心目。 「打得猎物,自然回家!」羌王心满意足,自得一笑。 「羌王昨日不是说与我们共守街亭吗?!」李都尉心急如焚,如今陇氐道已经被蜀寇占领,外放的斥候也都没有消息传回。 「羌王如今已与蜀寇结仇,若不助我大魏共守街亭,坐视陇右为蜀寇所得,岂不惧将来为蜀寇夷灭?」张雄心里暗怒,根本不提铁铠之事,只道羌人果然贪暴短视,但对羌王是郭淮派来之事却是再不相疑。 马背上的羌王沉思良久,最后道: 「俺其实不是不晓得这个道理。 「但就像你们魏人信不过俺,俺又如何信得过你们魏人? 「你们怕俺骗你们城门,俺如何不怕你们把俺骗进城里,然后夺了俺的战利品? 「俺昨日怎麽说的来着。 「让你们…那什麽…将计就计,诓汉人弃了刀兵甲胄进城,然后再把他们全杀了。 「刚才一路上俺就在想,你们这些魏人见计策用不到汉人身上,定然就想用到俺们羌人身上。」 「羌王,您这说的什麽话!」李都尉心急如焚,「蜀寇说不准今夜就要兵临城下,我们把郭使君派来的援兵杀了,我们图什麽?!」 「谁知道呢?好了,让开,俺要走了。」神色有些虚弱的羌王言罢便拔马前走,不再理会留在原地的张雄与那李姓都尉。 张合之子打马上前,神色急切: 「羌王,这样如何,你们先在街亭城下等着,若是我大魏援军能在蜀寇到达前来援,羌王再走不迟?!」 张雄今日已经派人快马往天水去求援,又派人去看还有没有别的援军已在路上,却无人回报。 羌王皱眉:「若是汉人大军先到呢?俺们这些人推着这麽多辎重,到时候可就走不了了。」 昨夜听说汉人要来,这羌王立刻便让原本打算在城外过一夜的运粮羌民连夜打着火把跑路了。 张雄立时便道:「若蜀寇先至而我援军未至,还请羌王与手下羌勇进我街亭共抗蜀寇!」 羌王先是一愣,再次沉思良久。 犹豫着点出四根手指,又似乎觉得不对,最后乾脆摊出一掌:「五百领。」 正当张雄与李都尉惊愕不知何为之际,那羌王却又一脸肉疼道: 「算了,俺们羌人最讲信用,既然答应帮你们打汉军,那四百领也算进去好了,打赢了,你们到时候再给俺一百领。 「到时汉军真的快到城下,你们的援军又还没来,谅你们也不敢再害俺。」 「便依羌王之言!」张雄顿时应下,哪里还不明白,这羌王哪里是讲什麽信用,分明是既怕进了街亭被大魏将士偷袭,又担心蜀寇到时真夺了陇右,他们这支羌胡要被清算。 羌王命人回头。 一个时辰过去。 羌勇早已在城下安顿歇息,不少人睡了过去。 东方数骑传回消息,有近百蜀寇骑兵隔绝了陇氐大道,驱赶斥候。 西方仍无任何援军消息传来。 又一个时辰,东方再奔回一骑。 「都尉,执法,有斥候抄小路翻山越岭传回消息,数万蜀寇一个时辰前便已急行至四十里外!」 「什麽?!」张雄心下一惊。 李姓都尉大震:「那他们现在岂不是就在二三十里外?!」 不多时,城门大开。 两千魏卒着甲戍守城头。 千馀羌勇着甲进入街亭。 汉军未至,相安无事。 第54章 甲首三千(求首订!) 第54章甲首三千(求首订!) 事实上,杨条一直很忐忑。 虽然他与赵统一并派了四百轻骑在街亭以西的陇氐大道与主要小道上隔绝了山路,阻止并劫杀来自天水与出自街亭的信使。 但是陇氐道两旁的丘山实在过于平坦,随处可以奔马,不可能完全实现隔绝交通。 若是天水方向奔来数十骑沿丘山逃到街亭城下,或是街亭出去送信探路的使者逃回街亭,又或是真正的武都白马羌王杨千万真的率几百精骑来援街亭。 那麽他们这千馀羌勇骗入街亭的可能性瞬间消失。 然而不知为何,被他布在街亭以西的数百精骑与千馀羌勇竟是连一名来自天水的使者都未曾见过。 以至于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那魏国的天使不小心坠马摔死了,而魏将张合与郭淮两人又完全不曾料想街亭可能有失。 否则的话,天水方向何以一点动静也无? 又或者说,是天水那边突然出了什麽剧变,使得天水守军根本无暇派出使者援护街亭? 真若如此,能是什麽剧变? 丞相大军突至? 天水郡县再反? 但无论如何,他成功带着千馀甲士进了街亭。 一开始他想,那张合之子大概会在他领羌勇上城前,把他的羌勇混杂在魏人兵士之间,以此来对他的羌勇形成控制。 事实上没有。 一开始他又想,那张合之子大概会让他的羌勇去其他城墙把守,然后以各种理由把他单独扣留身边,以此来隔绝他与手下羌勇的联系。 事实上也没有。 这实在让他有些恍,不知是这群魏人不够警惕,还是自己与赵统等人的演技实在太好,又或自己的苦肉计实在够真,而那位大汉天子的谋划又实在天衣无缝。 看向左臂那道皮肉翻卷仍未包扎的,那位立在城头,一直等待汉人大军出现的羌酋,心中开始期待与那位竟将大事托付给他的大汉天子相见。 可又惶恐。 百年羌乱,何曾听说过大汉天子接见羌酋? 「羌王,他们来了。」张合之子略显茫然。 东方十馀里外的视线尽头,缓缓出现一条填满了陇道的黑线,向这座街亭城延伸而来。 能不茫然? 其人虽是名将之子,却是那位名将临阵降了大魏太祖被赐下新妻后生的新子。 如今二十出头,一直在邺城洛阳当质子,这是初次从征,因那位右将军任人唯贤而无奈在后方当督军粮执法,却没想到最后竟沦落到与一群贪暴的羌人共守孤城。 谨慎可以是天生的,知晓关中大败后迅速稳定军心的名将气度也可以硬装,此刻组织羌魏将士分配防务鼓舞士气的临危不乱也可以强撑。 但当眼下即将两军对阵攻防,没经验就是没经验。 而到了此刻,他又如何还不明白天水必是出现了巨变。 否则不可能天使去了三日而一道消息都未传来,这种时候,跑死几匹马都是应该的且必须的。 于是当那羌王率羌勇进城之后,他一阵后怕。 若因他的过分谨慎而使郭使君请来的最后一支援军弃街亭而去,那他就是大魏的千古罪人,纵一死犹不能谢罪。 因为千馀羌勇一起守在城头,原本略显捉襟见肘的守城兵力恰好能铺满城墙还有预备。 东西南北四方各有六百守卒。 城中空地则有八百以为预备。 每名弓箭手配备了两百箭矢。 或木制或铁制的大盾,供士兵在城墙垛口防御敌方射箭。 民夫辅卒在墙梯下待命,彼处提前堆积了大量的擂石与滚木。 当前部汉军距离街亭城只有二三里时终于停下,开始竖起旗帜,安营扎寨。 城中,上百瓮沸水丶热油,以及散发出阵阵恶臭的「金汁」此刻开始滚滚冒泡。 一个时辰过去,落日。 街亭城东的空地上,看起来大概两千多的汉军披甲以待。 他们身后,民夫辅卒仍在进行土木作业,挖壕沟,立营寨。 「看来今日打不起来啊。」羌王颇有些百无聊赖。 杨条丶张雄丶都尉三人尽皆立于东面城楼,大概为了互信,几人都没随身带武器。 各自领几名亲卫护在一旁。 「话说俺虽没守过城,但想来他们长途奔袭,定然疲累,何不趁此时机出城相攻?」 「羌王有所不知,咱们街亭城守军实在太少。」那李都尉一阵无奈。 「若是想出城相攻,咱们就要在城门附近提前立寨掩护视野,并多设寨门,以便迅速出兵,不给蜀寇反应的时间。 「但想提前立寨相守,营寨没有一千以上甲士,又如何能挡得住对方强攻? 「对方有一两千甲士在前防备,本就不是袭营的时机。 「再加上咱们守军本就捉襟见肘,若是也派一两千冲上前去,谁来守城? 「而若是派得少了,又岂非羊入虎口?」 如果兵力足够,那麽在城下提前立寨,趁敌方长途跋涉又立足未稳时出去袭扰,是很容易获得些战果的。 但现在街亭的任务是尽可能保留实力,固守待援。 「那咱们就只能等他们来攻?」杨条问道。 李都尉无奈一叹:「如今只能期待他们来不及建寨围城,右将军便从天水便派来援军,否则的话,咱们便只有固守一途。」 羌王似有疑问:「建寨围城是怎麽个围法?直接把城四面围住?」 李都尉心里暗道这羌人根本没有军事常识,脸上表情却是热情:「蜀寇若欲围城,仅仅四面合围哪里足够? 「需要十几乃至几十营寨形成多重包围圈,最外围营寨可能距咱们这街亭城十几里,以阻止天水来援。 「不过羌王莫须惧他,有羌王千馀羌勇甲士共守,街亭准备又还算充分,守两个月绝不成问题! 「当年来歙可是两千人在此挡住了四五万大军大半年!」 羌王没来时,这李都尉只道自己又不是来款,想要退走。 而这羌王昨夜大胜一场夺来许多蜀寇甲胄,又来共守,城中士气可谓一振,李都尉又开始觉得,自己为何不能是来款? 羌王又问:「那汉——那蜀寇既然是来围城的,又为何今日只在东面傍山扎寨?」 「他们远道而来,自然要集中力量先立一营,再从容去立另一营的,除非他们五六万大军加四五万辅卒,否则如何敢一日围城?」李姓都尉有些无语,羌人果然没打过什麽大仗。 张雄忽然发现了什麽:「李都尉,我怎麽看蜀寇后面所立营寨似乎有些缺了章法?」 李都尉闻言一怔。 再扭头仔细望去,约摸几个呼吸功夫环顾一圈,赫然发现城下蜀军所立营寨,除了离街亭最近的二三十落外,更远处的营盘确实略显凌乱,不像一支精锐所为。 「这是知晓咱们城中兵少,所以欲诱咱们出城相攻?」李都尉有些吃不准了,「还是说,这支蜀寇不过是虚张声势,实际上大部分都由辅卒民夫组成?」 城外。 冯虎丶傅签丶关兴丶赵统四名校尉齐聚汉军营盘前,朝那座本应由马谡把守的街亭望去。 赵统远远望见了立于城头身形异常高大的羌王杨条。 昨夜其人砍自己一刀施苦肉计的画面仍历历在目:「想不到羌酋竟真带着羌勇进了城。」 未到此地前,赵统确实不知杨条是否进了城,毕竟进了城后,杨条也没法传递消息了。 冯虎问道:「现在当如何是好?可与羌酋有约,何时在城内起事?」 「羌酋说凌晨夜袭,从城内打开城门,以牛角号为信,与我们里应外合。」赵统说着忽然眉头皱起。 「但我现在开始有些担心,会不会夜长梦多。」 「夜长梦多?」冯虎一愣。 那麽多羌人,竟然连骗进城去这最不可思议的一关都过了,怎麽可能还会夜长梦多? 赵统忧心忡忡:「山举兄,羌酋今日第一日进城,魏逆未必不会对他们严加提防。 「万一城中魏逆已经把羌酋手下羌勇全部打散,混杂在魏寇当中。 「又万一羌酋手底下的谁被魏逆招诱,将羌酋计划透露出去? 「果真如此,魏逆只消在水中投毒,怕便能将羌酋羌勇毒死城中。」 虽然说杨条已经进了城,但是赵统反而有些心惊起来。 越到接近成功的时候,就越是不敢松懈,不能松懈。 关兴却是径直摇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魏逆既然敢将羌酋放进城中,又让那麽多羌勇戍守在城头,便必然不再相疑。 「否则一旦千馀披甲羌勇城中作乱,那魏逆可敢说有五成把握守住街亭城门不失? 「定是见天水方向再无援兵,又昨夜羌酋为了铁铠而袭我大汉身受重伤,便真以为混壹你与羌酋是郭淮请来的援军了。 「至于混壹你说的惧羌勇被魏逆招诱,忧羌王在城中被害,我以为更是不必多想。 「杨羌酋既能想到在城外猝不及防打混壹你一鞭从容离去,又能想到自斫其臂施苦肉计。 「如此机变果敢之人,便是咱们汉军都罕有其比,那些被羌酋表象迷惑,以为羌酋贪暴无智的魏逆,怕才是真的傻子。 「而昨夜羌勇与我们大军佯战之时可谓进退有序,根本没有出现我们想像中的混乱。 「我以为这支羌勇必是羌酋可信的心腹,就算真有一二心怀鬼胎之人,应也有其他羌酋心腹在左右钳制,使其不敢造次作乱。 「再说了,魏逆关中既败,曹真斜谷既斩,我大汉兵威如此,街亭已是必下之势。 「羌人也是人,又为何要在逆贼必败之势下附逆作乱?又如何能相信魏逆不会要了他们性命呢?」 赵统沉思再三,终于释然:「安国所言极是,是我太过多虑了,那我们便等羌酋消息罢!」 众人沉默观望片刻,傅佥回头看了眼汉军营寨,道:「咱们营寨如此凌乱,也不知魏逆会不会看出咱们这支大军是由民夫伪装的,出来袭营。」 既然要里应外合,营寨势必不能立得太远,但这军队又确实大多由民夫组成。 组织安营扎寨的军士不够,民夫们自然无法使营寨立得皆中规矩,皆应绳墨。 但大夥想的都是,若是魏逆果真敢出城夜袭,那正好收掉。 来此处的四千汉军都是虎贲与傅签丶冯虎二人所部精锐,不过只是预备一夜两夜,怎麽可能会乱? 入夜。 月圆。 夜半。 月落。 魏军没有出城迹象。 城内。 那位张合之子乾脆一夜都呆在东面城楼之上,以防屯于城东的蜀寇趁夜攀城。 而李都尉则在城西,两名军司马一在城南,一在城北。 各领二十名连续喝了几日羊肝牛肝粥的精锐,轮换夜守。 圈养在街亭的牛羊不多,这些以风乾丶腌制丶炭烤之类手法制作的牛羊肝脏都是战略物资,为了能长久维持夜守,都需要省着用的。 而看起来应该更加珍贵的牛肉羊肉,包括牛奶羊奶,事实上没有治疗夜盲的功效。 羌人今夜并不参与夜守。 实在是张雄与李都尉等人害怕这些向来贪暴粗疏的羌人疏于职守,到时候万一在城头睡着,蜀寇来了也不知道。 城外,鹿角壕沟后面设置了许多火把照明,以便夜里观测敌情。 城内,四衢要路与四门也都保持着灯火,以便随时发现城内异常。 微弱的火光下,隐约能看到许多帐篷坐落在空地与屋舍巷道之中。 这也算是张雄等中原人难得一见的奇景了,羌人说他们住不惯木房,非要在城里睡帐篷。 「呜」」 突然,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在西方骤然响起! 张雄等人闻声顿时大惊,下意识想往西面跑却又不能跑。 因为极有可能是蜀寇声东击西之策,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往城东蜀寨方向望去,看东面有无蜀寇来袭再等城西亲随来报。 城中很快响起魏军夜鼓。 然而还不等魏军城内火把点亮,却见远在一里外的城西大门附近,近百顶帐篷几乎是瞬间火光大作,火势迅速向旁边木屋蔓延。 熊熊大火,滚滚浓烟,却见西段城墙上下分不清谁是谁的甲士已经彻底厮杀成一片! 牛角号声不断响起,似乎有种特殊的频率,如同号令三军的鼓点。 不过片刻须臾,城西大门便已彻底洞开! 又稍顷,不知到底多少的甲士从城外鱼贯而入。 张合之子见此情状已是心如死灰摇摇欲坠,哪里还不明白,竟是他终于断定必是郭使君援军而用人不疑的羌人作乱? 西段城墙,随着城西李都尉的授首,被里应外合又被火攻夜袭的街亭城守军由于过分恐慌根本来不及穿甲持刃,几乎望风而降。 只有少数人打开南北城门逃出城外,却又被城外汉骑羌骑追上擒杀。 清晨。 那李都尉的首级被羌王丢到被捆缚在地的张合之子跟前。 汉军开始换防。 俘虏押解下山。 三月十六。 一名天使突然出现在陈仓。 刘禅见到这魏兴顿时愕然。 这家伙竟然真的没死? 居然还从渭水下了陇山?! 「陛下,魏使君与王平校尉在西县前后合围,大破魏寇万馀! 「获甲首三千,玄铠五千领,进围天水冀县!」 啊? 刘禅再次为之一愣。 不是,怎麽街亭还没有消息传回,魏延与王平就斩了甲首三千?! 三江+上架感言 三江+上架感言 接到通知,今日上架。 俺作为网文写手来说是半新手。 23年9月开过一本三国,赚了60元,提不出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24年7月在其他平台开了一本年代文,然后因为写的主角是jc,不知道啥能写啥不能写,在8万字第一次验证期来量的第二天就被封。 封封改改写到九月,二十万字被封了好多次,封来改去,流量推荐全封没了,太浪费精力,最后一次被封之后就没再申诉了。 赚了一千块。 两个月赚一千块——emmm,俺那媳妇笑俺,说不如去外面沪上某姨应聘摇奶茶,两个月还有七八千。 后面痛定思痛,就决定跑到本站开一本三国文试试水,看看能不能在本职工作之馀赚点零钱。 俺本来看的是那本万订的《我马谡不想作死》,想模仿一本《我刘封不想作死》,让刘封杀杀杀。 选题材时间比本站老作者『神纹本神』那本《我刘封不想作死》开书的时间还早,大概是九月。 作者完全不认识俺却给俺在他的文里推书,又给俺提不少意见,人品没得说,作品也很不错,推荐喜欢看季汉文的可以去看看。 再推荐下俺的美女编辑折羽,很爱护小白,据组里大佬们说,折羽来了五组之后资源开始变好,历史文作者也可以投她! 说回为何不开《我刘封不想作死》,因为看的书太少,以为那本是第一本不作死然后狂作死题材的书,很有新意,爽点也很明确———— 后面发现原来有很多很多类似的题材,同站仍在更新的三国文也有好几本。 于是怕读者已经审美疲劳,就没有选这个题材,而且觉得刘封身份不好处理,写的时候害怕会束手束脚。 最后俺思来想去,看来看去,都说历史文读者就想看弥补遗憾,而季汉文的遗憾又大多是「悠悠苍天,何薄于我」,所以最后决定开本刘禅当皇帝,带丞相匡扶汉室,还于旧都。 当皇帝的文对新手来说不好写。 因为三国文的读者大多爱看的是群雄争霸,是英雄,是谋臣猛将。 —一我要看血流成河! 所以在三国当皇帝有个坏处。 如果这个皇帝不能御驾亲征,那麽争霸的前线就与皇帝无关,主角不参与争霸,不热血,只是在后方处理内政,那对于大部分想看争霸的读者来说就没什麽看头,调动不起情绪。 所以必须想办法让刘禅御驾亲征。 至于处理内政,俺觉得处理内政在以争霸为主线和爽点的三国文里,只能当作点缀。 这是目前的我,对几本原来一直在争霸的三国文忽然中断争霸连续写了几万字内政改革之后成绩暴跌,得出的一点看法。 而且三国是不好改革的,一是资源有限不足以改革,二是外部压力不允许改革。 世家豪强实力太强,皇权又相对太弱,知识传播又实在太慢,皇权不得不依靠世家豪强治理天下,所以前期几乎不可能大刀阔斧地改革,要积数十年之功才能完成,前期就只能是小打小闹,不然就会失真。 司马懿收了上庸三郡之后,曹叡想要清查三郡户口,被司马懿劝止,说丞相就是对三郡太过严苛,才导致三郡叛汉归魏。 【徙孟达馀众七千馀家于幽州。蜀将姚静丶郑他等帅其属七千馀人来降。】 【时边郡新附,多无户名,魏朝欲加隐实,属帝朝于京师,天子访之于帝。】 【帝对曰:贼以密网束下,故下弃之。宜弘以大纲,则自然安乐。】 曹叡做不到清查三郡户口,司马懿则一边对三郡施恩,一边钳制曹叡压制世家豪强的举措。 但是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如果不是司马懿糊弄,那麽说明丞相治蜀秉承了魏武丶昭烈抑制豪强的一惯路径,对于世家豪强是颇为严苛的。 但还是要说,严苛不等于苛政。 乱世必用重法,曹魏后期对世家豪强持宽容争取态度的后果,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说完当皇帝的坏处,也说说俺认为的主角当皇帝的好处。 主角如果是皇帝,那麽读者就会稍微有耐心把视角暂时脱离主角,去看谋臣猛将们发光发彩。 主角的属下就可以有高光,反派也可以有高光,就可以让整本书多些血肉。 因为只要谋臣猛将牛逼,忠心,就是主角牛逼,只要对手牛逼,就会衬托得主角更牛逼,这些牛逼的人做的牛逼事,都是主角的收获。 俺之前看某卢风的谋臣猛将文,高光全是主角的,别人不能抢,别人一抢,就说明主角不够牛,所以整篇文看下来,全是主角一个人在装,其他人就会显得黯淡无光,全部成为主角的陪衬,看几十万字就乏味了。 这种情况,当然不是谋臣猛将辅佐文的错。 这是大部分像俺这种笔力远远不够的写手的错。 所以笔力不够的俺就想试试能不能换条路径,写个皇帝当主角,配角捡点高光,看看能不能写出本到百万字还能留有些看头的书。 新手笔力不行,而且没有粉丝基础,想写出历史厚重感,事实上要细水长流,高潮与轻快会破坏文章结构与时代的代入感。 但是作为新人写手,前期很难做到慢热与流量兼顾,一旦慢热就很可能根本活不下来,就只能舍弃很多人物刻画与时代细节刻画。 所以我这本书前期留存不错,一路pk杀上了三江和强推,虽然收藏一直是同期最低。 但也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没有这些细节刻画,就注定了文章的上限有限,所以俺的目标是百万字三千订就够了,赚点小钱。 按现在的收藏与读者反馈来看,要是能保持质量不写毒点坚持百万,有一丢丢丢丢希望。 全靠读者抬爱,把俺抬上三江。 谢谢! 跪谢! 接下来开始反省。 现在回头看前面的文,出现了挺多问题,尤其是《束麻》那章。 一开始想刻画丞相法令严明,就去化用岳飞【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的典故。 为了化用典故,就不得不编一个故事,就想到了让几个当地羌老来谢丞相,后面反转,引出这个道谢,是因为诸葛乔属下偷拿了百姓一束麻束柴,后杨仪让诸葛乔不要告诉丞相,直接带麻与粟去跟百姓谢罪,再让丞相惩罚诸葛乔丶杨仪。 又为了欲扬先抑写一段低情绪,就以《血战湘西》时部队离开根据地时长街相送的一幕为画面,开始思考刻画剧情,最后因为用力过猛导致阅读观感很差。 动笔到一半的时候俺就察觉到会存在用力过猛的问题,因为俺本人往往就是这类读者。 但是当时有码字压力,又以为每天更4000字就有全勤,不得不硬着头皮发出,一开始没有读者反馈,问题也就慢慢被忽略。 后面反馈读者多了,发现那一两千字删除了不影响主线,所以直接就删了。 前几章也有问题。 俺一开始想写完第一章,写出遗憾,立完主角的目标,写出路径的可行性后就准备直接上战场,快速切入争霸,后来编辑说可以继续把在宫廷的剧情延续下去。 又因为看某卢风看得多,震惊流的思想挥之不去,就想让董允丶蒋琬震惊于主角的转变,导致心理描述过多显得冗赘,出现了故事画面不流动的毛病。 写得俺既挠头皮又出问题,后面试试看怎麽修一下。 更新问题。 有铁铁说俺公众章节更新少,事实上作为新书公众章节,平台推流机制有个日更4000的要求,好让自己签约30天内字数不超过20万,能留在新书榜上吸大量。 俺35天更了17.5万字,有时候两章有时候二章合一章,但日更平均达到了五千字的。 可俺踩了坑,不知道原来好多老作者都是三四万字才签约,导致十五万字的时候就掉出新书榜,从历史文新书第四争榜三失败,损失了好大好大流量,痛心疾首。 而且也不知道,原来要在1号上架才有全勤,所以2月全勤也无了。 最后——第一个vip章节还因为操作失误卡成了免费章节,导致系统判定断更一天。 望新人作者引以为戒! 都是钱。 哭! 上架之后俺尽量保六争八。 至于为何只能保六争.八———— 因为俺手速脑速实在太慢,还有本职工作,b2b外贸生意。 不常去坐班,但经常要熬夜到后半夜与老美老墨聊单子,作息非常不规律,常常熬夜半宿。 白天醒来上午有时候还要工作,下午开始码字码得头痛欲裂还没思路,经常因为逻辑性问题卡文,晚上开始顾不得吃饭。 开书之前,俺给俺媳妇做了七八年饭,俺媳妇以前就洗洗碗,自从俺开书之后她竟开始学做饭了,还做得像模像样,每天下班回到家就做饭端到电脑桌给俺投喂。 今年大年三十知道俺没空做饭,她提前买了六七个预制菜,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做了顿对于两个人来说挺丰盛的年夜饭。 真好。 前年还把彩礼钱嫁妆钱全部拿出来,陪俺度过了失业创业创业失败生病负债多重打击的最艰难时期没告诉她妈,给俺留了点脸面。 爱她。 也爱支持俺写到这里的铁铁。 在此厚颜跪求铁铁们给个订阅,助力俺回报俺那媳妇这麽多年来对俺这失败哥布林的不离不弃。 见过太多因为钱闹得一地鸡毛不欢而散的,觉得自己实在幸运,想要回报一二,来这里开书的初衷就是想赚钱,让那跟了俺快十年还在跟俺住出租屋的媳妇能稍微体面些,不用再颠沛流离担惊受怕。 唯有好好工作,好好码字。 但很多时候作为新人力有不逮,万请见谅,有错俺就改,绝不嘴硬。 希望大家都能像俺一样遇个好媳妇,祝愿有心人都互不辜负。 爱你们! 此致! 2025年2月6日! 第55章 囊中之物 第55章囊中之物 陈仓道口。 汉军营屯。 刘禅整个人有些发懵。 刚刚刚收到斥候消息,说有一个魏寇从渭水狭道跑下山来,还以为是魏国信使,抓来后却发现竟是这大胡子魏兴。 台湾小説网→??????????.?????? 更没想到的是,这位被他委以重任的使者非但活着,仔细一算,更是用短短十日时间,从陈仓道入,自渭水狭道出,最后又回到了陈仓道,整整绕了一圈! 跟跑圈似的,简直是当代的神行太保! 「照此说来,丞相已经挥师向天水去了?」刘禅终于想到了什麽。 「难道张合已经被丞相大败,赶下了山?!」 三日前才收到的消息,丞相与吴懿丶王平丶陈式丶张翼这些人还领大军被张合堵在下辩呢。 魏延也不过是困守祁山。 怎麽突然间王平与魏延两个人就甲首三千了? 那位被刘禅随手抓来当作敢死,冒着天大风险去给丞相送曹真首级的魏兴闻听此言,也是为之一愣,赶忙摇头否认:「禀陛下,丞相有没有大破张合,俺下山禀传消息走得匆忙,并不知晓。」 刘禅恍然。 还以为能在陈仓道口捡点张合溃军的漏呢。 「到底怎麽回事?魏文长与王子均如何大破魏寇?」亲自率部在陈仓道大散关屯军的赵老将军也是发问。 那个满身泥污丶衣衫褴褛的大胡子解释道:「陛下,元帅,初十那日,丞相遣王平将军领五千精锐夜里走山路去了西县,包抄从祁山撤围往天水回军的魏寇! 「然后俺就替丞相去给魏使君送信,十二日凌晨,俺刚把信送进祁山堡不久,那魏寇就趁着凌晨天还未亮的时间偷偷撤军了。 「魏使君直接率部曲出堡,打了魏寇一个措手不及,斩了几百人! 「魏寇且战且退,丢下了些粮草辎重,魏使君则率四千部曲咬着他们的尾巴一直追。 「从日出追到日落,到了西县,中途又已斩了几百人。 「入夜的时候,王平校尉突然从西县北面的山道里,率咱们五千精锐杀了出来! 「魏使君挥师追击,与王平校尉南北合围,那魏寇瞬间就崩溃了,丢盔弃甲,辎重也全丢了,往四周山里四散奔逃。 「俘虏两千多战卒,四千多民夫,获甲首三千,玄铠五千多领,角弩一千多张!」 「陛下,俺也跟着魏使君一块去追了,共斩十二级!」本来略显虚弱的大胡子魏兴说到此处为之一振。 「好。」刘禅闻言,也是放下一时难以消化的巨量的信息,不顾其人身上脏污上前将他扶起,轻轻拍了拍他臂膀。 「不愧是朕选中之人,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此时的刘禅还不知晓魏兴一路送信如何过关斩将,只道这厮能把曹真首级成功送到丞相手里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更别提短短十日内竟是连续送达三道使命,又斩首十几级,这厮完全可以说是有大气运傍身啊! 「丞相为何会奇计用险派王平夜奔西县,祁山那万馀魏寇又为何会突然连夜弃围而走?」 赵老将军忽然想到了什麽,奇计用险有些不像丞相风格,魏寇半夜撤围也是莫名其妙。 那魏兴兴奋道:「元帅,俺那日将曹真首级送到丞相那里后,丞相便将首级示予魏寇。 「之后丞相便料定,魏寇会连夜撤小股部曲回天水固守,那包围魏使君的一万魏寇,本来应该是要与那小股部曲一并把守天水的。」 刘禅先是没反应过来,然而片刻后却是一震:「既然魏凉州与王校尉大破祁山魏寇,魏寇在天水的守军岂不是兵力空虚? 「魏延与王平二人现在已经率军攻城了吗?」 魏兴摇头:「陛下,俺下山的时候魏使君与王校尉还没有攻城,但是隔绝了天水与东西两面的交通。 「魏使君跟俺说,陛下既然夺下了斜谷口的两处大营,而魏寇在郿坞以西的关中又已兵力空虚。 「那麽就算陛下想不到要派人去抢街亭,赵帅也一定会想到。 「所以魏使君速速派人去往天水东面筑围,阻止天水兵粮援助街亭。 「又派了几十骑斥候穿上魏军衣甲往街亭方向巡视,结果还真成功擒住了一个伪帝的信使!」 「哦?」刘禅略略吃惊。 他对于陇右地形并不知晓,听到此处已有些茫然,捋清了头绪后忽然又觉得不可思议:「魏凉州可曾派部曲往街亭去?」 「不曾。」魏兴摇头,「魏使君说他相信陛下会处理好街亭,他与王平校尉人手不足,要筑围切断伪魏凉州刺史徐邈往天水的援助,等待丞相大军来攻。」 「相信朕会处理好街亭?」刘禅并不知赵统有没有说服那位安定的大羌杨条,所以对于街亭是否能成功夺下一直很是忐忑。 毕竟冯虎丶傅签丶关兴三人出发太晚,而且就带了四千部曲,两万民夫。 曹叡的使者既然在天水附近被魏延所擒,则必然已把曹真败亡的消息传入街亭。 街亭已然有备,若赵统又不能成功说服大羌来援,那麽街亭城下就必有一场硬仗要打。 刘禅忽然从魏兴的话回味过来:「你刚说魏凉州要等待丞相大军去攻天水,意思是魏凉州与王校尉一万人马不足以相攻?」 魏兴点头:「天水冀县长宽三里有馀,魏使君说万人只能尽可能切断援军入城。 「在营寨立稳前还须提防魏寇出来相攻,所以不能攻城。」 赵云抚须片刻:「张合小股人马退回天水,大军则必然下关中。 「其人又不知丞相已设计使魏文长与王子均大破其天水守军,则丞相必不会率大军紧随其后入关中,而是会直取冀县。」 「为何?」刘禅问道。 赵云:「大军一上一下,耗费四旬不止,迟则有变。」 「对了陛下,赵帅。」魏兴想到了什麽。 「魏凉州还说,魏寇张合不管是因为收不到长安消息,还是因为粮道断绝,都必会率大军回关中。 「到时候张合四五万战卒兵塞陈仓道,丞相与陛下使命不通,请陛下务必小心行事,而且最好莫要邀击张合归师兵锋。」 刘禅有些头大。 按照他的设想,张合应该是会派小股部队下陇,大部队北返与祁山堡下魏军会师,安稳回援天水,却是没想到张合竟反其道而行。 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曹魏运往陇山的粮草,如果不是粮草实在不足以支撑,他不觉得张合这麽个人会轻易放弃陇右。 毕竟长安城几万人马,在张合这麽个老成持重的宿将看来,曹叡应该还是能安然逃回雒阳才对。 本来他还以为可以与丞相集中优势兵力,在关中平原上与张合的小股人马将有一战,之后再挥师陇右。 至于魏延劝自己不要在大散关邀击张合之事,刘禅对此没什麽疑义。 归师勿遏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非但是归师勿遏,斜谷栈道如今仍然未曾修复,大军每日从谷中出来不过千人而已。 陈仓道口的大散关,只有区区三千馀负责屯田的戍卒,拿什麽去遏张合归师。 现在之所以要陈兵大散关布兵设卡,大张旗鼓,不过是为了隔绝斥候探视,并以此迷惑张合。 张合不知自己到底在关中还有多少人马,也不知长安曹叡有没有被围,若果真大军下陇,拼却一死也要杀出重围的。 这种宿将,身边死战不溃的心腹精锐不少,真被困在大散关死路里无路可走,心生死志之下,战斗力很恐怖。 自己难道还真拿这三千屯田戍卒去跟他那心有死志的精锐拼命? 现在还有近万大军仍在谷内难以出谷。 关兴带走了一千虎贲,冯虎丶傅佥带走了近三千本部精锐。 关兴的虎贲还好说,但冯傅二人手上两千馀人说是精锐,实际连续打了这麽多场仗又疲于奔命,不得休养生息,若不好好歇息十天半个月,很难说还能不能维持锐气。 另一边,宗预丶邓芝带着赵云本部两千亲兵与两千元戎弩手,守着几座渭水上新搭起来的木桥远远看着郿坞,防止郿坞人马向陈仓或斜谷。 斜谷两处大营只有董允率领两千多虎贲,三千民夫,此刻正在将两处营盘里的粮草辅重运往五丈塬结寨。 没办法,如果斜谷两处大营不用虎贲固守,万一郿坞出来百十号人夜袭,太容易出事。 于是陈仓道口的散关这边,只能是老帅赵云亲自坐镇。 虽然是三千屯田戍卒,但有赵云这个主心骨在,一时也秩序井然。 刘禅离开斜谷至此,倒也不怕被袭,从此处到郿坞之间只有陈仓有三座木桥,而自己与虎骑向东一路奔马,直接便能回到五丈塬上的大寨。 接下来,大汉就要依靠五丈塬与魏寇相持了。 万一张合真的没往长安去,反而陈兵五丈塬底下,那自己这个天子怕也是要退一退,暂回斜谷了。 毕竟这一次连斜谷栈道都没了。 万一不幸败军,他这位大汉天子怕是真的就要被张合所擒。 之前在斜谷的时候,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觉得死就死了,赢不了生不如死。 可现在夺取陇右的希望已是近在咫尺,他这光脚的马上就要穿上鞋了,倒忽然有些不敢再轻易涉险。 还是稳些好。 那日赵云丶关兴等人发了疯不要命一般百骑追曹叡的画面可是仍然历历在目。 让魏兴下去歇息,刘禅与赵云回到陈仓道口大散关。 由于二十多日来一直疲于奔命作战,又劳于招抚士众,刘禅一直没时间接触军务与防务。 如今难得一闲,虽然军务防务复杂又乏味,自己大概也不用处理这些东西。 但刘禅还是请赵老将军带着自己从那些最基础丶最容易为人忽视丶却又最重要的事情开始学习学习。 赵云肉眼可见的精神振奋,大赞陛下真有先帝之风!把刘禅夸得简直心里一飘。 这麽真诚又大方地当面一夸,哪个人还受得了?正反馈啊这是! 于是先从粮草调度计划开始,确保每营存粮不低十日用量。 再是校场点兵,抽检三部的装备完整程度,查验是否有失,兵甲与弓弦箭羽是否护理保养得当0 再监督午后的阵法演练,刘禅顺道还记住了方圆阵变鹤翼阵的旗鼓号令。 后面就是检查伤兵登记,巡视鹿柴丶壕沟丶土壁的修缮程度,刘禅也顺势记住了,每名民夫每日可以完成二到三方土方量。 到了傍晚,则又跟随赵云去部署火把照明方案,学习了何处的关键哨塔需要保持一夜常明,在这种特殊地形下,又需在何处布置暗哨。 短短半日下来,刘禅学得有些头大,对一些东西也忘了不少,好在身边有随行主记在做笔记,晚上回去可以温习一二。 最后回到大帐处理文书,赵云伏案处理完后,刘禅再拿过来观看赵云的批示意见,思索为何如此。 虽然如今不是战时,但赵云这个主帅今日处理文书仍约三十件,决策事项超过五十项。 好些个举措决策,在刘禅看来简直一头雾水,才明白所谓的能带三五千人出去溜达一圈再全须全尾回来就已经是一名合格将领这话,确实并不夸张。 再反省他之前的建策破敌,充其量就是参谋给个意见,没有赵云邓芝这些干才评判可行性与组织可靠人手实操,指不定哪个环节就出问题。 但谁教他是皇帝呢? 莫说是建策破敌,便是只坐镇中军一言不发,最大的功劳也是他的! 傍晚用饭之时,忽然有数骑斥候渡过陈仓渭桥,持着符令直往赵云中军大帐。 「陛下,赵帅,街亭已克!」 脸上看似平静的刘禅接过战报,努力压制着心中躁动。 上午兵临天水! 晚上街亭已克?! 如此一来,陇右岂不已是囊中之物?! 第56章 突变 第56章突变 三月十七。 五丈塬汉军大寨在董允的组织下有条不紊地构建。 那位一身玄色直裾的大汉天子,此刻正与那杆金吾纛旓一起,立在该塬最北端,俯瞰着整片关中平原。 他脚下那座大名鼎鼎的五丈塬,高近出关中平原一百多米,这种高度,在后世就是三十多层的高楼。 什么概念? 那座在南北朝时期极富盛名的高王快乐城玉璧,建城依托的峨眉台地已是险峻至极,却也仅仅高出河东平原四五十米罢了。 于是自觉略通军事的刘禅几乎可以武断地说: 整片关中平原,再没有任何一处地方的视野能比得上这座五丈塬,大概也再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比这座五丈塬更适合汉军安营扎寨,甚至建城。 莫说是已经见识过两场大仗的汉家天子,便是一个刚刚穿越来的懵懂大学生站到塬上,也该明白当年丞相为何能在这座塬上与司马懿对峙那么久而有恃无恐。 ——这根本就不是人力能攻下的。 东西两侧直接就是一百多米高的悬崖峭壁。 垂直角度大概介于六十度到八十度之间。 想爬上来不是不可以,但绝对要手脚并用,并且需要能够借力攀爬的附着物,不然就只能从汉军已经凿好的阶级往上爬。 唯有塬的北面有小部分接近四五十度的缓坡。 这种高度,即使缓坡能爬上来也已经失力,更是只需几百人便能保住路口无虞。 更重要的,塬的东面便是一整条斜水作为汲道与护塬河。 刘禅在军营的这些日子,日日听得最多的压根不是什么奇谋妙计,而恰恰就是粮道汲道。 甚至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此刻要是还不懂粮道汲道的重要性,那这皇帝不当也罢。 当此之时,一望无垠的关中平原尽收眼底,让刘禅这个大汉天子心生壮阔之感。 于是他竟敢大言不惭地说: 一旦陇右落入囊中,大汉只须留丞相统三四万大军几万民夫久驻于此,于渭水南岸实施军屯,直接依托五丈塬建立一座军事堡垒,便能彻底隔绝渭水,则陇右除非内叛,再也无虞。 那降将邓艾刚好派上用场! 然而想到此处,这位大汉天子忽然恍惚。 难道说此番夺下陇右之后,便真是丞相屯田于此与司马懿对峙了?! 以大汉的国力,刘禅确实不敢奢想能一战夺下长安。 曹真已死十日。 据斥候回报,曹叡也已率万余长安守军东归雒阳七日。 按照司马懿八日千里的超级急行军速度来算,不用三十日其人大概便能出现在长安。 丞相大军能在司马懿到来之前夺下陇右便已是万幸,实在不敢期望丞相能及时率军下陇去堵武关与风陵渡与蒲坂渡。 而这一次之所以能逼张合下陇,不过是因为张合不知关中汉军虚实,怕此处汉军去堵了武关与两渡罢。 魏延子午谷奇谋的后续计划就是如此了。 一关两渡一堵,比的就是谁更能打,而魏延似乎很有信心。 刘禅没信心。 忽然又想到,万一丞相真与司马懿在关中对峙,则谁人去抗击荆州? 自己此番御驾亲征,计斩曹真,若是再得陇右,以东吴孙权的尿性,恐怕又要成为大魏吴王。 就算不来,也不敢信他的。 一股略显刺鼻的气味传来,刘禅很快便发现,是十几匹已经腐臭生蛆的战马,周围飞着一大群堪称骇人的绿头苍蝇。 看上面的的马革马鞍样式,是大汉虎骑的战马无疑。 「辟疆,找人将这几匹战马烧了罢。」刘禅负手远望,对着身后的赵广吩咐。 「是!」赵广立马转身找人处理。 汉军营寨还在塬的中央,未建至此,所以那日麋威率虎骑截杀曹魏虎豹骑时重伤无治的战马尸体未及处理。 若是放任不管,怕也会出问题。 这几日一直未下过雨,地上随处可见带血的马蹄印。 刘禅继续在塬上跺来走去,很快便又发现数以几百计带了血的箭矢断尾四散在一片草地上。 刘禅随意捡起几支,攒成一把。 现在他也明白了,之所以要剪断箭尾,是为了使中箭伤口不受到箭矢摆动的二次伤害。 而之所以不能直接拔箭,则是为了身体自己凝血,也能在军医拔出箭头的第一时间得到治疗。 「也不知布武如何了。」刘禅再次想到了麋威。 其人终究是没因破伤风而死,算他命大。 但断了半条腿留在了后方斜谷,自己不能在其人身侧安抚,不知会不会因此出什么抑郁问题。 不怪他多想,而是两汉人很看重仪表。 当年夏侯惇失了一眼,实际并不像小说里那样大吼一声「父精母血,不可弃也」而吞食之,而是听到『盲夏侯』几个字后『照镜愤怒,辄扑镜于地』。 不论如何,麋威那句「我麋氏忠心否」的问话,多少还是让刘禅有些触动,也不知麋芳如今在江东过得好不好。 「陛下无需忧虑,麋国舅定然吉人自有天象。」赵广听出这位陛下心情似乎有些低沉。 说实话,他之前与麋威不熟,觉得不过是一位与天子没有血缘关系的假国舅罢了,更别说还有个卖国的二叔。 但这一仗打下来,这位赵云次子心里对其人却是彻底服了气。 没有那位国舅成功拦截曹魏两千虎豹骑,大汉想从容撤回斜谷栈道实在很有些难度。 一旦兵力多丧,大军复出斜谷后诸如断郿坞丶屯散关丶夺街亭之类的举措就都无法实施。 下午。 赵云丶邓芝丶宗预丶董允等重臣聚首于五丈塬帅帐之内。 刘禅拿出那封街亭已克的战报递给了尚未看过详细战报的几人。 如今街亭已据,要一起商谈一下接下来该做何举措了。 四十出头的宗预纶巾素服,看着有股学者气,此刻看着战报,整个人神色颇有些复杂。 「向闻羌人贪暴无度,好为作乱,未曾想这杨条竟如此……忠肝义胆,果敢机变,也不知丞相到底是如何与他们交涉的。」 最⊥新⊥小⊥说⊥在⊥⊥⊥首⊥发! 事实上,汉军中人,尤其是如宗预丶董允这样的衣冠士人,对丞相北伐前引羌人丶鲜卑在北方为援之事是很有些疑虑与成见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鲜卑人自不必说,自桓帝时便已对幽并二州无岁不寇,无岁不略。 而羌人更是在凉州闹了百年羌乱,早就是大汉的心腹大患,好不容易安稳二十年,黄巾之乱时便又趁势再起。 「朕也确实未曾想到,巧夺街亭之功竟是羌胡出力最大。」刘禅也不得不叹。 把自己的屁股从封建帝王位子上挪开,换个角度看,所谓的百年羌乱不过是羌人的「有压迫就有反抗」罢了。 人家牧场被占了,想定居种田,又被那群因为「三互法」无奈来凉州做官的关东士族歧视性盘剥,完全没有人权,最后不得不联合所有被压迫的羌民起来反抗。 东汉皇帝看不见这些,只天天听中枢朝廷那群关东官员说,凉州羌民贪暴无度,其心必异,于是屡屡发兵征伐,就更激起羌民的剧烈反抗。 那群去凉州做官捞不到政治声望就只能捞钱的关东士族,私底下结成了剥削羌族联盟,你今年剥削完明年轮到我,大家都不要往外说,悄摸的干活。 加上他们又掌握话语权,于是在他们的渲染之下,几乎所有士人都觉得羌人贪暴好乱,本性如此。 而事实上,以刘禅多年看小说得出的结论,若是多来点会干人事的官员怀柔百年,这群羌民大概早民族大融合了。 能安稳过日子,谁想刀头舔血? 就是不知丞相到底承诺了什么,才让这安定羌王如此死心塌地。 待众人将那封克复街亭的战报全部看完,又对羌王与赵统言说的那番「不惜一死,何况一臂」的豪言壮语感慨一番后,刘禅终于开口。 「诸卿,今魏文长丶王子均已隔绝天水,进逼冀县。 「街亭重地又已由冯山举丶傅公全率三千人进防。 「诸卿以为,接下来咱们当如何举措,可有建议?」 众人尽皆思索。 相府参军丶右中郎将宗预第一个出言:「陛下,街亭只三千人进防是否太少? 「之前马谡万人守街亭,如今只派三千人据守,预以为不妥,或可请羌酋杨条一并入据。」 战报里说,羌酋杨条在成功夺下街亭后,又带着自己的几千人马回月支去了。 关兴与赵统所率千余虎贲则押着街亭的魏国降虏与运粮民夫下山,估计还要两天才到陈仓。 赵云欲言又止,然而那位自觉已经略通军事的天子却已抢先一步开口: 「右中郎将怕是对陇右地形有所不知,魏寇若欲入陇右,并非只有街亭一道。 「羌酋杨条所据月支,直接控扼瓦亭丶鸡头丶番须三道,其重要性不比街亭差。」 宗预似乎开口要辩,最后却又不说话了。 片刻后,让刘禅愕然事情出现了,那位董侍中竟也持与宗预一样的看法: 「陛下,臣也以为当增兵街亭。 「万一丞相天水久攻不下,区区三千人,只能是让重上陇山的魏寇分些兵马,却不能再出城骚扰粮道,怕是不足以实现断陇的。 「此前赵老将军陈兵两万于此,待斜谷大军尽出,咱们五丈塬大军仍是两万余人。 「虽然伪帝应尚未回到雒阳,关东司马懿的大军还要二旬或一月方能来到关中。 「但臣总是忧心,一直没有消息的并州与河东兵粮,会不会已经收到伪帝诏命,马上就要来了? 「再加上魏寇在长安尚有一两万人马,到时候若是一并西来,与张合合兵一处,咱们看守郿坞的四千守军便要撤回五丈塬。 「如此,则贼寇粮道又通,再上陇山,分一万人马即可使街亭粮道不失。 「是故,还是增兵街亭为好,若有七八千人,则魏逆必欲往天水增援,不分两万人必不敢西进。」 刘禅闻言一愣,却是终于发现了一直被自己忽视的一点。 之前因为劫到了曹叡的信,以为张合不会下陇,而关中无帅,所以大汉在关中可谓横行无忌。 可若是张合下陇而丞相不下,那关中岂不就有帅?! 而假使太原与河东运来兵粮,那张合既知曹叡不在长安,又对五丈塬无可奈何,岂不是一定会选择再度挥师上陇?! 那……似乎真的只能增兵街亭? 昨天上架出问题了,今日发了一万二,求个推荐票月票铁铁,明日俺必更八千字! 第57章 激石沉船 第57章激石沉船 「如此看来,似乎确实不得不增兵街亭了。」自认为已经粗通军略的大汉天子表现得镇定,并不以多说多错为耻。 今日聚在此帐的皆是大汉股肱重臣,而自己又尽揽斜谷大胜之功,威望已不是原来的阿斗能比,就算说错又能如何? 董允缓缓颔首,邓芝丶宗预二人也是颇以为然。 然而就在增兵街亭之举措几乎已经板上钉钉之时,三军元帅赵子龙却是犹豫再三后终于出声: 「陛下,老臣以为,非但不应增兵街亭,反而应减少街亭守军。」 邓芝一怔,董允丶宗预二人也为之一愣。 可在座几人论行军打仗,又有哪一人比得上此地元帅赵子龙? 于是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刘禅片刻后却是想到了什么: 「子龙将军的意思是……打算分兵驻守陈仓?」 董允丶邓芝丶宗预三人闻得此言皆是一惊。 「陛下,老臣正有此意。」赵云有些毅然决然。 「朕以为不可。」刘禅赶忙摇头拒绝。 如今这座陈仓城并非历史线上郝昭几千人拒丞相几万人的陈仓。 那座陈仓经过郝昭丶王双近一年时间的修筑与加固,直接以关羽在江陵的南北双城为模板一比一复刻,丢了南城还可退回北城。 其城之固,守备资料之多,如今这座低矮残破且缺少守城资料的陈仓小城,不可与之同日而语。 已去陈仓实地考察过的董允也附和天子之意,肃容以对: 「赵老将军,陈仓城在渭北,更远在五丈塬百里之外,我军兵少,一旦陈仓为魏寇所围,断难相救,实在太过冒险。」 陈仓城小残破,驻不得许多人马,大汉也没有那么多人马。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陈仓只能控遏陈仓道通长安的渭水粮道,却难以控遏汧水通街亭的粮道。 须知,其城与东面入陇的汧水相距十余里,只能驻守两三千人马的陈仓,显然对十余里外的汧水粮道难以产生什么威胁。 赵云却沉声正色: 「陛下,建安十九年,时故骠骑将军马孟起尚未归汉,引张鲁部曲进围祁山。 「彼时,便是这张合亲率五千精锐弃了粮草辎重,沿渭水狭道翻山入陇,出其不意大败孟起所部。 「陈仓若是直接弃守,其人又果真得并州与河东兵粮,只消探知我关中大军是虚非实,必会据陈仓而挥师自渭水狭道再次入陇。 「狭道虽水流湍急,航道艰难,但若不惜耗损,驱民夫负粮而入,必为丞相大患。 「届时,张合只须坚守月余,或是强行突围入援冀县,又或扰得丞相无法全力攻夺。 「待魏寇关东兵粮再度来援,则陇右大局如何,未可知也。」 众人闻言惊愕。 渭水狭道水流湍急,不适合逆流运粮在众人看来属于军事常识。 而且众人确实是不记得,张合曾有过逆渭水入陇大败马超这个战役了。 刘禅同样想到了昨日从渭水狭道下山一身狼狈的魏兴,张合竟能率大军从那狭道入陇? 跽座的宗预直身以对: 「赵老将军,预以为固守陈仓实在危险。 「一旦张合发现陈仓丶街亭粮道皆被阻断,不得入陇,未必不会先围陈仓拔城,再做他算。 「再者,陈仓城小,驻军人少。 「彼若分万余人马堵在陈仓城前,再分几万人入陇,城中几千守军也无可施为,无法阻止张合重新入陇阻挠丞相。」 斜谷栈道被毁,使得大汉在关中兵力民力左支右绌。 既要骗夺街亭,又要组织俘虏民夫构建五丈塬大寨,还要布疑兵于散关使张合无法探知虚实,最后更得监视郿坞。 陈仓此刻完全就是一座空城,根本没有人力加固防务。 再者,分兵本为兵家大忌,汉军兵少,怎能分兵再分兵? 到时被各个击破如何是好? 赵云立时便道: 「陛下,街亭既然已据,老臣私以为张合大军大概不会再从街亭陇氐道入陇,而是选择重沿渭水狭道,出我不意的可能性最大。 「我若入据陈仓,他们为了救援陇右,对陈仓围而不攻的可能性也最大。 「所以他必然分兵。 「可他能分多少兵? 「若是我们能逼迫魏寇不得不将大部分人马派来保护粮道,无法再举大军入陇,岂非良策?」 董允丶宗预丶邓芝几人面面相觑,汉军在关中可用之卒就这么点,要如何才能做到逼迫魏寇不得不分大兵去护粮道? 刘禅也是不明所以,感觉脑子快不够用了。 毕竟他刚才还以为,只要大军增援街亭,完成马谡未能完成的使命,然后剩余的关中军民只需固守五丈塬,趁机骚扰下魏军粮道,大汉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见众人疑惑,赵云终于解释: 「陛下,诸位,羌酋杨条不是有千余轻骑吗?为何要让他们以轻骑固守月支?岂不浪费? 「老臣以为,当以赵统率一千虎贲代羌酋杨条守安定,与安定吏民控遏瓦亭丶鸡头丶番须三道。 「此三道路途遥远,安定又已归汉,魏寇由彼处入陇可能性最小。 「而安国可与羌酋领百余虎骑与千余轻骑藏于岐山。 「待太原丶河东兵粮沿渭水西来,则以轻骑袭扰之。 「街亭魏寇全军覆没,魏寇从太原丶河东来的援军,尚不知晓街亭已重为我大汉所据,以为郿坞以东的渭北无忧,必不预备,初战告捷可能性很大。 「便是初战不捷,他们为了保护这支粮队,又须多少人?臣以为千骑拖住两万人绝不成问题。」 千骑能拖住两万人? 众人皆是愕然。 千骑能拖住七八千人运粮队伍便已有些艰难,如何能拖住两万人? 赵云看出众人疑惑,再次解释: 「陛下,非是单以千余轻骑。 「今五丈塬大寨将成,斜水大寨可弃,德艳(宗预)丶伯苗(邓芝)四千监视郿坞的守军,可撤往渭水中洲立屯。」 「撤往中洲?」刘禅为之一怔。 渭水河道大多宽阔一里有余,但有一处却是例外。 五丈塬西北十里的渭水有一沙洲,长三里,宽一里。 渭水被这座中洲分为南北两条支流,于中洲之后再次汇成一股。 而那座中洲南北的渭水河道略显狭窄,宽不过一百多米,水流至此则稍加湍急,但有纤夫在岸边拉船也不影响通航。 一念至此,刘禅看向赵云: 「子龙将军,彼处虽然略窄,可魏寇沿渭水河畔运粮,咱们就算驻守中洲,洲上的将士对他们怕也无可奈何的吧?」 一百多米的距离,虽说在弓箭的抛射范围之内,但人家多举木盾就能安然渡过,毕竟中洲也就三里长,防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宗预丶邓芝二人连连颔首,若非如此,他们二人早就想到去中洲扎营驻屯了。 而坐在刘禅下首的赵老将军却是摇头:「陛下,诸位,先前咱们不是在曹真大营缴获近百运粮船吗?」 刘禅茫然片刻,而后顿时恍然: 「子龙将军是想以这些运粮船隔绝沙洲以北的渭水?」 赵云顿时颔首: 「陛下圣明! 「如今魏寇尚未到来,臣以为可遣人入斜谷烧山激石,再以运粮船载之! 「而后再将这百余艘装满大石的粮船尽数沉于沙洲以北渭水! 闻听此言,董允丶邓芝丶宗预终于是尽皆恍然。 刘禅也记得历史上有类似案例,同样一点即明,但想了片刻后却仍有些疑虑: 「可是渭水水深近两丈,这些运粮船身小且平,怕是要好几艘沉船方能隔绝一处。 最⊥新⊥小⊥说⊥在⊥⊥⊥首⊥发! 「仅百艘这样的粮船,怕是不能将彼处渭水完全隔绝吧?」 然而话音刚落,刚问完话的刘禅迅速反应过来了,连连颔首: 「朕明白了。 「这百余艘运粮船虽未必能完全隔绝渭水,却也至少能隔绝一半! 「如此,则魏寇欲再往陈仓去,就不得不进入咱们屯戍沙洲的将士元戎弩的射程之内了!」 运粮并不如想像中的简单,只要有船就行,如果不明水情,很容易发生翻船事故。 而船只在水流湍急,水情不明的地方溯水而上,本就需要纤夫在岸上拉船,因为船只调头不易,需要纤夫协助控制船只方向。 大汉进入陇右的西汉水粮道便是如此,需要艄公与纤夫互相配合,还必须有熟悉水情暗礁的人指挥。 眼下,若能隔绝中洲以北半条渭水,魏人想从靠近沙洲的河道过,且不谈有没有办法挡住弓弩攒射,他们有没有那么长的纤绳都不好说。 而拆除沉船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如此一来,魏人粮食很大概率会选择在沙洲以东的郿坞上岸。 而从郿坞到陈仓百里陆路运粮,运粮难度与粮队总长度比起水路运粮增加了何止三五倍? 到时南有中洲守军不知何时会偷渡渭水,北有关兴丶杨条以千余轻骑不断袭扰,那这一路可就太危险了。 大概真能以四五千人分走他们一两万人马来护粮道的! 而赵云如果真入驻陈仓,又能再分走张合近万人马,那么张合即便真冒险从渭水狭道上陇,怕最多也只剩下那么两三万人了。 只要提前将消息告知丞相,丞相以稳妥之人分个四五千兵以逸待劳,足以控遏渭水狭道。 渭水狭道比街亭险太多了,从彼处上陇就跟子午谷奇谋没有区别,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乘其无备。 之前所有人都没想要派人守住陈仓,实在有太多因素被纳入了考量。 一是太原与河东会来援未至,二是没想到那地方真有人能上,三则是那陈仓城池破小又无力修筑。 赵云见众人沉默,接着安抚众心道: 「大概明日安国就会押护街亭两千降俘与万余民夫到陈仓了。 「降俘不好控制,押到五丈塬大寨看押为好。 「但民夫却可以协助构筑街亭城防,张合下陇应还有几日,咱们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街亭的万余民夫之前也未被帐中众人考虑进来。 毕竟当时不知街亭能否夺下,需要他们在彼处以为疑兵,又需要他们在彼处协助打造攻城器械。 想到此处,刘禅沉吟许久,神色有些担忧: 「子龙将军是准备自己带散关那三千疑兵固守陈仓?」 赵云颔首:「散关三千疑兵现在无法撤走,德艳与伯苗四千监视郿坞的人马也要去中洲构筑营屯。 「董侍中既要继续在五丈塬建营搭寨,又要看护民夫俘虏,人手本就不足。 「如今还要安排人入斜谷烧山激石,能否在太原丶河东丶长安魏寇来援前将百艘粮船全部载石沉水,尚未可知。 「而散关新卒随时可撤往陈仓,又则临战之时,最忌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必欲以散关三千新卒守住陈仓城,非老臣不可!」 帐中众人尽皆沉默。 赵老将军之议实在太危险了。 万一张合看到赵云这个三军主帅只带几千人孤悬陈仓,于是不再上陇,而是聚大兵相攻如何是好? 五丈塬远去百里,大汉兵力不足,绝对援救不了。 可换个人去,在座又有谁比赵老将军更有威望,更有经验? 邓芝丶董允丶宗预几人思及此处,颜色皆是一沉,心中皆是一叹。 国力差距在此,近日虽屡有大胜小胜,但想要顺利取下陇右竟仍如在悬崖走钢丝一般,一步不能出错。 如今关中这点人马对于克复陇右的大局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只能是尽可能牵制一二,给丞相大军创造机会。 「陛下,诸位!」赵云起身对着众人抱拳。 「老臣虽与陛下相处日短,却大觉陛下心怀英雄霸王之器,身具高祖先帝之风!非但得人死力,更是睿智慎勇! 「有陛下在此坐镇,我大汉必能克复无疑!」 本来仍在思索局势的刘禅闻听此言神色一愣,这话说的怎么感觉赵老将军在诀别一般? 非只是他,董允丶邓芝丶宗预几人同样是神情猛的一滞,此刻都以为这位老将军此行竟是抱了死意。 见众人状貌,方才慷慨陈词的赵老将军赶忙一笑,壮声出言: 「陛下,诸位,臣非此意,无需忧虑! 「老臣还要看着陛下还于旧都,克复中原,如何能死在陈仓?! 「臣出此言,只想告诉三位,届时老臣驻军陈仓,此地三军无主,诸位有何决议定要先与陛下相商!」 「这是自然!」邓芝心下一松,当即出言。 宗预与董允也是尽皆恍然颔首。 见此情状,刘禅一下有些心慌。 这意思是,赵老将军不在,此地大事竟都要由自己下决定了! 稍顷,议事已毕,刘禅思索再三,终于想出了自己天子生涯中的第一道任免诏命: 「董侍中,朕欲以牙门将赵统赵混壹持节为护羌校尉,令其引一千虎贲据守安定。 「再以羌酋杨条为安定太守,命其人自行拔擢郡吏,遣吏民羌勇与护羌校尉共守安定。 「命其与中监军关安国率所部精骑饲机袭扰魏寇粮道,何如?」 董允当即离席拱手:「大善!」 第58章 火光 第58章火光 武都。 午时刚过。 张合五万大军,加上民夫丶辅卒共八万余人,共分成前丶中丶后三部陆续拔营。 拔营的过程是漫长的。 从三月十一日开始,也即郭淮率五千人走山路夜奔天水的第二日,前部两万甲士与八千民夫辅卒开始先行离开。 到了三月十三日,中部以两万辅卒民夫为主的辎重营才全部完成撤离,一万战卒负责维持秩序。 一直到三月十五日,张合亲自率领的一万精锐甲士与一万青壮士卒,加上八千运辎重的民夫辅卒组成的殿后部曲才终于拔营。 花了两日时间,三月十七,张合终于率两万锐士东撤六十里,到了武都郡治下辩。 五十岁的武都太守韦诞率吏出城相迎,几乎泪洒当场,直言差点以为自己回不去雒阳了云云。 其人出身京兆巨族,乃故大魏太仆韦端之子,师从草圣张芝,擅长各种书法,所谓隶书丶章草丶飞白丶小纂无所不精。 所制「韦诞墨」更是与「张芝笔」丶「左伯纸」并称『三绝』。 大魏各宫殿的匾额题字丶祭器铭纹,在过去几年皆出于其手,去年才被外放到武都任职,似乎是曹叡想给他涨涨资历。 而由于其人所领武都郡的户口早在十年前就被大魏太祖迁出,所治不过几千人口,此城又距西汉水粮道六十多里, 所以汉军两个月前只是象徵性地安排了几百人监视下辩动向,没有浪费时间攻夺此城。 「右将军大军要下关中?蜀寇竟追过来了?不知小臣可否随右将军一并回关中?陛下该不会降罪吧?」韦诞心慌不已,连发数问。 依大魏律法,擅离治所者斩,方今天子又执法甚严,所以当初天水丶南安丶安定三郡皆叛,他却是没有叛,实在是不愿触法。 就算侥幸脱罪,也把家族脸面与自己几十年名望丢光了,直接社会性死亡,还不如死! 但你说他不怕死,怎么可能? 当年曹丕称帝,建了座三十丈高的凌云台,命他为凌云台题写匾额。 匾额挂上去之后,那位文帝发现有一点写得不好,命人把这位大书法家吊到了匾额那里,命他就地点正。 他点完之后吓得半死,回家后训诫儿孙,以后不可再练大字楷法,实在是太要命了。 自汉军北伐的两个月以来,惜命的他可谓是心惊动魄,生怕哪天汉军突然就来夺城,想跑又不敢跑。 一直到十几日前,雍州刺史郭淮突然率军从陈仓道入武都,他才感觉自己活了! 可万万没想到,前几日张合大军竟然又撤了! 据认识的人说,汉军大军就在后面衔尾追击! 可怜他五十岁了,这几日根本睡不着觉,感觉自己如果不跟着跑,要么就死在武都为国殉节,要么就为蜀寇所擒英名毁于一旦。 本想等刺史郭淮撤军时,去问问他自己到底能不能走,结果却一直没等到! 万念俱灰的他今日见到右将军张合的大旗,总算是鼓足了勇气厚着脸下来一问,期待这位在雒阳也曾见过几次面的右将军能带他回关中。 「府君城中有多少粮草?」张合不答其人所问,反而发问。 韦诞一脸坦然:「右将军,本来还有一千石,但前些时候郭使君率众从陈仓道来,说没带粮食。 「我就做主,把城中存粮全给了郭使君,只留了百石,够我与郡吏半月口粮,现在却是几乎无粮了。 「否则小臣我何必要问右将军可否离开治所,那可是杀头重罪!」 七十岁的老将张合看着这五十岁的小子一时皱眉。 再扭头朝下辩城望去,与十年前见过的样子似乎没太大区别。 只是看起来大概三四年没有进行过修缮了,城墙布满了裂缝,肉眼可见几段墙头坍塌了也未曾修补,就连护城河也是一脚的浅水,接近乾涸。 「蜀寇北掠已有两月,韦府君为何非但城墙没有修缮,甚至就连护城河都不曾疏浚一番?」 那武都韦府君一脸无奈: 「右将军有所不知,这蜀寇甫一北犯,城中本就所剩不多的人口几乎全跑到外面去了。 「就剩我与两百余名家仆郡卒与郡吏,哪来的人手修缮城池,疏浚河道?」 「那蜀寇来之前呢?韦府君身为郡将,为何不组织人去做?」 韦诞神色一惭,似乎无话可说,片刻后又挣扎道: 「小臣来此不过一年,前一任杜太守在任三年,也未曾修缮疏浚。」 闻听此言,张合顿时皱眉。 韦诞哪里不知这位右将军在想什么,嘴上一叹,连连摇头: 「右将军,自从武都羌民被太祖迁走五万余落后,下辩几乎就是一座空城。 「见蜀寇自刘备死后数年不来犯境,才略略有人归来居住,拢共却也不到两三千,只能算是小有生气。 「城外在籍百姓也不过两千余口,服的徭役都派去修路都不够用。 「小臣也不是不想修缮城池,可大家都说城池年年都坏,年年都修,修了还坏,既然蜀寇已不再犯境,修也白修,过两三年再修不迟,不然岂不白费工夫?」 张合听到此处,一时无话。 太祖怕此地的羌民与蜀寇连结作乱,就把住帐篷的羌民五万余落全部迁到天水与关中屯田,但是本地几千汉民却是留了下来。 于是才出现区区几千人就有一位太守的境况,但这种情况在凉州很常见,北地郡与酒泉郡在籍人口也不过是七八千。 走到下辩城下绕起了圈,张合开始评估若想守下这座城,需要留下多少人,多少粮,派谁守,能守多久,能否迟滞诸葛亮追击。 自从大军拔营之后,诸葛亮几万大军便一直紧咬着他不放。 他所率的两万殿后甲士已经与追击蜀军大小战打了三十多场,可谓精疲力尽。 一直到今日中午,蜀军才终于停下脚步,可他所率殿后部曲也已重伤阵亡了千余,当然,蜀寇也未必比他好到哪去。 昨天夜里,还有大约四五百人的小股蜀军精锐甲士趁着月色,走山路摸到他这支部曲中部,想袭击他的辎重粮草,驱逐民夫乱营。 好在他早有防备,严令夜里擅自离帐者死,又从全军挑选了四五百能夜视的精锐,食牛羊肝脏夜守,早早就发现了那小股蜀寇,并依托营寨的防御体系驱逐之,没让蜀寇得逞。 这也让他松了一气。 蜀寇能参与夜袭的精锐甲士既然在后部,那么便不会再有时间去袭击主要由民夫辅卒与粮草组成的中部辎重营。 他们已远离此地四五十里,几乎要进入陈仓道了。 而且今日已是十七,月色开始越来越暗淡,夜袭变得不再容易。 最⊥新⊥小⊥说⊥在⊥⊥⊥首⊥发! 再过两日,等他后部全部走出这片矮山丘陵区域,进入崇山峻岭夹道的陈仓道,就彻底安全了。 「府君还是不要下山的好,既然已经守了两个月,又何妨再多守一两个月?」张合觉得此城值得一守。 「诸葛亮前几日之所以一直对我大军衔尾追击,不过是不知我已经派郭淮丶游楚丶费曜率一万五千战卒回天水固守罢了。 「但按时日来算,大概也就是这两日,消息就能从祁山堡魏延处传到他那里。 「说不准今日中午之所以停止了追击,就是他刚刚收到了消息,准备挥师去天水拔城呢?」 那位大书法家一阵恍惚:「郭使君竟是回天水了?一万五千战卒?那诸葛亮还要再去攻天水?」 还以为诸葛亮来拔下辩呢! 先前郭淮跟他说过,守上邽的时候守卒也不过六七千人,诸葛亮大军一个多月不能拔。 如今一万五千战卒守天水,那不是绰绰有余? 张合道颔首:「我暂且分一千石粮食给韦府君,派都尉率五百战卒与郭府君一并驻守,两个月后,蜀寇自退。」 如今大军总共有粮四万石,省着点吃,够吃二十天了,能撑到他杀下关中即可。 诸葛亮现在必去天水无疑,进攻这座下辩城的可能性不大,派五百人把守,顺道修缮下城墙,疏通下护城河。 一两个月后,这座城当也修缮得像模像样了。 等他再回陇右,这五百人说不得还能当做奇兵。 大书法家脸上愈喜:「那小臣就谢过右将军了!」 虽然粮食没比原来多,但是至少多了五百人帮忙守城啊! 「右将军是准备下了陇山后再打回来吗?」其人再次问道。 张合摇了摇头:「下了陇山又打回来,那我大军为何还要下山? 「蜀寇堵在散关,我斥候无法探知他们在关中有多少人马,必须先下陇右与长安通消息再做决定。 「好了,时间紧迫,夜长梦多,便不与府君多聊了。」 张合与韦诞道别,点出一名军司马与五百甲士,留下一千石粮食,吩咐了他们修缮城池之后,便勒马随大军继续向前走去。 路上,他又叫来数名亲卫,让他们骑马去前方送信,让中部辎重营在进入陈仓道前务必保持警惕,再多添两百精锐负责夜守,莫要在最后关头让蜀寇夜袭得逞。 傍晚,行军至河池县界。 诸葛亮军果然没有再向东追来,而是选择拔军西撤。 张合安下心来,安营扎寨。 入夜。 月升。 月落。 凌晨。 张合刚刚睡下,却忽然跑进来一名在山上负责夜守之人,神色慌张。 「何事惊慌?」张合皱眉不已。 「右将军,东面的天边好像有很大火光!」 第59章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第59章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一脸惊疑的张合跑出营帐。 却见东边不知二十还是三十里远的地方,火光冲天而起,把仍处于黑暗中的丘陵矮山轮廓勾勒出来。 火光映照下,虽是凌晨昏暗,却也能看见滚滚浓烟氤氲天地。 「怎么回事?」张合惊疑不定,鼻子嗅探。 由于武都全境是四面崇山峻岭,中间草甸丘陵的盆地地貌,加上仲春时节正是东风,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是草木被焚烧的气味。 虽不刺鼻,却令人呼吸不畅。 而他既然能闻到气味,那么此地大寨接近三万兵民必然也能。 只由于下了死令,夜间喧哗及擅自出帐者斩,一时倒也没人敢闹出什么动静。 但过不多时,当空气中的烟味越来越浓,开始有轻微的咳嗽声此起彼伏从黑夜中传来。 「右将军,这大概是小股蜀寇在借火攻虚张声势,惊扰牛金丶牛盖兄弟所统中部辎重营,想利用民夫辅卒制造混乱吧?」张合亲兵统领张玉出言相问。 牛金丶牛盖兄弟跟着曹仁与曹真南征北讨十几年,沙场宿将,又有右将军这几日耳提面命,不可能营寨不稳而遭袭营火攻。 倒是蜀寇以大火截其后路或前路,以惊扰之的可能性更大。 张合望着火光思索再三,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武都盆地四周被崇山峻岭所围,但这片山间盆地却与汉中盆地不同,并非是平原,而是由千沟万壑起伏不定的草甸丘陵构成。 这也是为何十年前此地会有五万余落羌人聚居的原因,实在是此地很适合放马。 但此番撤军,张合顾不得什么放马不放马,只担心千沟万壑起伏不定的草甸丘陵太遮挡视线,又可供小股部曲行军,所以其人这几日一直小心提防蜀军可能发动的埋伏与夜袭。 先是斥候前出二十里,后是对诸将耳提面命,再又是在全军挑选视力本就颇好的年轻青壮三四千人夜里轮换巡营, 最后更是不惜代价杀牛宰羊屠马百余头,取肝脏牲血熬粥供两千多精锐食用,做资源倾斜,以使精锐在夜里拥有更好的战力。 夜袭本就是小概率事件,毕竟夜间再怎么精锐也视力受限,一旦打起来就无法以旗帜指挥,注定只能以少数精锐发动。 昨夜四五百蜀寇精锐来袭就是明证,但因早有防备,轻易便被驱逐。 「右将军,咱们要不要组织人马截住他们?」亲兵统领张玉问话。 「蜀寇大军在西在北,此地四面环山,他们想与蜀寇会军,只能是向西而行,又或从北面高山之间仅有的几条河谷北奔! 「再看火光位置,咱们现在迅速组织人马往东北去,必能在几条河谷前把这支蜀寇精锐拦截!」 张合沉吟片刻,摇头否定: 「算了,最多几百人罢了,不值得大动干戈浪费时间,先进陈仓道回关中要紧。」 先前郭淮所领五千部曲,便是穿过武都盆地北面高山险峰中间的河谷缝隙,往天水北走的。 不过,他亲兵统领刚说的往东北去必能拦截,事实上倒未必。 此地沟壑纵横,千遮万掩,几百精锐从盆地中间的丘陵缝隙里行军偷偷撤走,并非难事。 张合朝远处冲天火光盯了一会,又命精锐持火把前出一里巡视,以防此地也出现蜀寇偷袭。 黑暗仍然笼罩着这片长三里宽一里的营盘,好在除了此起彼伏的轻微咳嗽声外,并无别的喧哗。 一夜未怎么入眠的张合安下心来,回营睡下。 空气中的焦糊味让他呼吸困难。 然而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时,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把他再次惊醒。 赶忙和衣起身,见进帐来人是亲兵统领张玉。 「怎么了?」张合眯着眼,有些惊疑。 那亲兵统领张玉一脸的惊惶与焦急,嘴唇上下开合却几乎说不出话,好几息后才终于出声: 「右将军…牛金飞马来报,中部辎重营出现大批蜀寇甲士,不知到底几千! 「巡营守寨的将士先是被声东击西引到寨北,之后蜀寇竟从最不可能出现的南面杀出! 「牛金只有三百余人守在南面,面对好几千蜀寇,便是依靠营寨工事也完全抵挡不住! 「说蜀寇冲入寨后分成了几十上百股,先是烧了辎重粮草,后又开始焚烧营帐,驱逐民夫辅卒乱营! 「民夫辅卒四散狂奔,牛金丶牛盖二将在寨中难以维持秩序,最后只能带着本部精锐跑到营寨外面结阵以对!」 张合艰难地消化着消息。 「几千人…确定是几千人?」 「禀右将军,我家牛将军说至少四五千!」张玉身后那位一脸熏黑的信使气喘吁吁,「还请右将军发兵拦截!」 张合先是大惑不解,片刻后怔怔开口:「四五千人夜袭,蜀寇所有精锐尽出怕都不够吧?」 然而话音甫一落地,其人便已是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我五万战卒,才将将挑选出那么五六千青壮精锐夜守! 「蜀寇如何敢孤注一掷,把所有精锐部曲全部撒到远离主力五六十里外的地方搞夜袭?! 「难道就不怕回不去?!」 这位右将军真真完全没想到,诸葛亮竟拿精锐部曲如此弄险玩命?! 「哼!葛贼如此胆大妄为,视我张合为何等人也?!我必教他有来无回!!! 「速速点八千精兵,务必将这批精锐蜀寇截杀在武都!」 「唯!」张玉领命,速速离去。 目眦尽裂的张合则迅速擐甲负弓,心脏狂跳不止。 天仍未亮,若果真有几千人马夜袭,竟还想在夜袭后安然逃离,岂能让他得逞?! 牛金也说请他发兵拦截,必然大举火把紧追不舍给他大军指路! 几乎是一刻钟不到,八千甲士便已武装完毕,更有百骑在前开路探道。 走不二里,勒马登上一座高坡,视线往东面旷野探去,张合迅速便望见大约十里外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条不长不短的微弱火光,正往北缓慢延伸! 「传令速速行军!蜀寇距河谷还有二十里!咱们也是二十里! 「彼辈夜袭必然疲惫,不可能比我们更快赶到谷口!」 张合一声令下,十几名亲卫精骑迅速勒马下坡,往各部校尉司马奔去。 打着一万多枚火把的八千甲士在山坡草甸缝隙间穿行,以几乎一个时辰三十里的神速,不顾疲劳朝北面河谷口疾行而去。 事实上,张合知道自己距河谷不止二十里,却也肯定,只要保持这种速度,他这八千精锐就一定比那条火把更快到达河谷。 半个时辰过去。 河谷口南十里。 趴伏在山坡斜面,整个人完全陷入草丛的姜维静静往下看,手中元戎弩引而不发。 从河谷延伸出来的大道南北走向,长三十里,宽逾一里,一直延伸到盆地南面的高山绝壁。 张合殿后部在大道西面,中部粮草辎重营则在大道东面。 魏寇想要截杀由吴懿丶陈式统领的四千多袭营精锐,就必会经过这条大道。 要么是在大道铺开兵力,堵住河谷口。 要么是继续往大道东面的丘陵草甸杀去,直接在丘陵草甸上展开杀伐。 而姜维此刻所趴伏的山坡,就在大道的西侧,但却不是紧靠着大道,背西向东,目视大道的那面斜坡。 而是一座远离了大道半里多,东西走向,不能策马而上的山坡,背北向南而望。 就在一刻钟前,才刚有数十骑举着火把从大道缓缓驰过,并在大道两侧山脚下细细查探,似乎是在看是否有人留下的痕迹。 当然没有! 他们一千八百伏兵一路沿着山脊,来到这座偏离大道的山坡,更是根本没人去过那条大道! 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魏寇谨慎,勒马跑到这远离大道的山坡,并爬上来查探。 可话说回来,既想速速引军去堵住河谷,又怎么可能有时间让他们二十几里,几百上千座山,每个山坡都去查探一番? 「伯约,你不怕吗?」与他一并归汉的尹赏声音微微发颤。 他们领着八百弩士在此地埋伏半夜了,现在又是仲春时节,寒意未除,被凌晨的露水沾湿衣甲后更是煎熬,让人止不住发抖。 而远处向此地奔来的火把,看规模怕是一万人不止。 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这位随姜维一并归汉的天水主簿心中生出些许忧惧来。 一旦有失,他们这一千来号人就彻底回不去了! 「嘘——」姜维狠狠瞪了尹赏一眼,压低声音怒骂起来,「建功立业就在今日,何惧之有!」 闻听此言,曾经的天水主簿尹赏在沉默片刻后再不言语,只是重重颔首。 最⊥新⊥小⊥说⊥在⊥⊥⊥首⊥发! 他这位好友的父亲十几年前是天水功曹,当年马超率部来攻,因顽强守城,在城破后为马超所斩。 大魏后来赐功,以他这位好友为中郎将。 于是获了首个千石官身的姜氏直接稳坐天水第一豪族之位,大有往士族发展的势头。 而他这位好友自打得了中郎将官身之后,更是再不蓄个人私产,散尽家财去阴养豪杰。 别看散尽家财四个字看着容易,写着简单,可真正做起来岂能那么轻松? 于是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位中郎将想做一番大功业,比他父亲姜囧更大的功业,甚至是青史留名的功业。 可奈何因为出身豪族,门第太差太差,即使得了中郎将官身依然是抱负难申。 从关东来的天水太守马遵根本不用正眼看他,话里话外甚至还要嘲讽一番其人门第出身。 而且不知是不是没给郡里的中正官塞钱,中正官给姜维品评时直接给了一个下中的评级。 倒数第二,浊流中的浊流,之所以没给下下,怕是因其有中郎将官身之故。 这算好的,他与天水的功曹梁绪丶主记梁虔兄弟二人连得到中正官品评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次姜维带着他们归汉,立刻便得到了丞相的重用,引为丞相府仓曹掾。 现在更是直接被委以大任,让他率部曲随辅汉将军孟琰来此设伏。 尹赏丶梁绪丶梁虔这三个随姜维归汉的小弟甚至开始怀疑,他们这位一心功名的姜大兄,怕不是早就与大汉的丞相有书信往来? 「伯约,来了!」梁绪小声开口。 姜维默不作声,目光炯炯。 此刻天已蒙蒙亮,他的视线比先前好了许多。 大概已有百余魏寇甲士举着火把,出现在一里开外的大道上,往大道北面尽头的河谷行去。 后续魏寇源源不断跟上。 不过小半刻钟工夫,视线里便已出现千余火把,移动速度很慢。 如何不慢?披甲持刃仅花了半个时辰便奔袭了十几里,再怎么精锐也该精疲力尽了。 「伯约,他们没有继续往东去堵吴国舅与陈护军,想来是要在河谷口休息一番,以逸待劳?」 梁绪再次低声开口,此地距大道直线距离超过半里,不怕被人听见。 再往东面看去,在草甸丘陵上时隐时现的火把,距大道应还有五六里之遥。 如果没有他们这一支伏兵为援护,怕是很难从河谷口突围的。 「怎么办伯约?」尹赏再次开口问话。 「魏寇已经过去四五千人了吧,怎么辅汉将军还不动手?」 辅汉将军孟琰是南中大豪孟获的族弟,这次带了一千名由南中蛮勇编成的「无当飞军」,埋伏在大道的东面山坡上,据说最是擅长山地作战,号称山地游骑。 非但如此,他们这面山坡上的八百伏军也有四百是无当飞军,只是不归姜维号令罢了。 姜维能号令的,不过是由丞相暂拨给他统属的四百精锐。 别看只有区区四百,却是谁都能看出丞相在给姜维表现机会了。 如此重任一旦功成,姜维是能够很快获得汉军中人信任的。 「万万没想到竟能引来这么多魏寇,光这大道上的,怕是已有五六千人了吧?」梁绪再次在姜维耳边絮叨了起来,能听出来其人似乎有些心惊肉跳。 「好了,莫再出声。」姜维终于再次开口,屏息凝神。 按照计划,他们要等辅汉将军孟琰先行出击,把魏军注意力引到东面之后,以象角声为号从西面出袭。 大道中间。 魏军甲士气喘吁吁,向北而行。 张合带着十几精骑策马离开大道,驰上大道东侧的一座小丘,朝五六里外火光眯眼望去。 此时明明已该是卯时,若在雒阳则天已大亮。 可关西的天仍然很是昏暗,只能勉强看清火把下确实有人影而已。 但显而易见,那串不知是蜀寇还是牛金部曲的火光,往北移动的速度已经很慢很慢了。 策马前驰几十步,低头朝四周矮丘望去。 隐约能看到草木茂盛,但光线昏暗,未能发现什么异样。 本来还想带人策马过去查探一二,但想了想,最后还是勒马下山。 片刻后,半里外的东面山坡上,辅汉将军孟琰终于从半人高的草丛里站起身来,向后招了招手。 一千名无当飞军身披防箭矢专用的轻便藤甲,背负大刀,猫着腰向前摸去。 手中元戎弩引而不发,弩匣中二十发弩矢皆已涂毒。 第60章 围歼 第60章围歼 河谷大道宽逾一里。 而既然是河谷,则必然有河从中间流过。 眼下这条河宽约百米,由于秦陇雨少,春季依旧枯水,所以河床裸露过半,河道中间水深处也不过三尺而已。 张合的六千人马早早便涉水渡河到了河的东岸,西岸只留了两千人马以为预备。 此刻又由于披甲急奔十余里,分布在东西两岸的八千人马体力素质不一,整支队伍早已拉到了三里多长。 甚至有三四百火把彻底脱离了队伍,零星散布在河谷大道左右。 或是缓缓北移,或是乾脆原地不动,基本丧失了参战的可能。 但无可奈何,这种夜里急袭的情况,实在没办法要求每个人都跟上队伍的。 「命落后者加速跟上,至此列阵,歇息待敌!」张合勒马下山,开始下令,对接下来的战事已是胜券在握。 他的人马披甲疾奔,蜀寇也是披甲而行。 他的人马累,蜀寇还打过夜战,更累。 「右将军,以东面火把北移之速度计,若无三四刻钟时间,则必然无法到达这片河谷大道!」亲兵统领张玉神色略为振奋。 「疾奔一夜,蜀寇又必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我军队伍拖如此之长,蜀寇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待我大军列好阵势,则我为刀俎,彼为鱼肉!」 张合缓缓点头,虽然胜券在握,心里却是如何也振奋不起来。 不知牛金丶牛盖兄弟二人能保住多少粮草。 烧完是不可能的,两兄弟不是傻子,安营扎寨必是依山傍水,粮草存放又必是靠近有水之地。 若只烧一半,大军仍能安然撤回关中,若是烧三分之二,便只能多饿一饿民夫辅卒了。 既然没有粮草辎重要运,饿一饿有何不可? 「熄灭火把!」张合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下令。 东方已泛起些鱼肚白,再过一两刻钟便要大亮,此时熄了火把,大部分人眼睛适应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便也能看见了。 山坡上,辅汉将军孟琰率领一千无当飞军猫腰而走,十年未曾被牲畜啃过的牧草比半人还高,此刻成了最完美的掩护。 而因为缺铁与冶法而盛行于南中的藤甲也不是没有优点,至少让他们能在山里行走如风,更不像铁甲在行走之时会发出甲片撞击声,颇适合今日的伏击。 「辅汉将军,魏寇在熄火把。」护军马岱在孟琰身边低语起来。 魏军队伍此刻长三里多,大汉的一千无当飞军也已摸到了大道旁的斜坡上。 若是此时冲下去,刚好能将魏寇拦腰截断! 而就才方才马岱刚才发声之时,魏军队伍最北端的火把刚刚熄灭。 熄灭火把的军令是不需语言传递的,靠光。 于是不过短短十来个呼吸功夫,孟琰与马岱眼前这一段魏军的火把便已熄灭。 马岱见状神色一凛,孟琰更是早做好了一切准备,见此情状竟是二话不说整个人径直站起身来,端着元戎弩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山下冲杀而去! 杂乱的脚步声与草丛的窸窣声一时俱起! 河谷大道上,首当其冲的数百魏军由于刚刚熄灭火把而短暂失去了视野,万万没想到竟会有人趁此时机发动奇袭! 「敌袭!」 「不好,敌袭!」 已听到声音知晓敌袭的魏军士卒顿时鼎沸喧哗,却由于丧失部分视野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撞。 「南中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孟琰扬声大叫。 当这句魏卒听不懂意思却至少能听出其中激昂之意的话语响起,须臾之间,一阵又一阵机括扣动之声在山坡上接连响起! 又几乎是瞬息之间,弩矢撞击甲片的铿锵声,魏军士卒的哀嚎声彻底在整片河谷上空响彻! 身先士卒的马岱一弩射出,弩矢径入魏寇颈中,立毙一人! 其后又直接在原地踏地上弩,毫不犹豫继续向前冲杀而去! 不过是霎那须臾,距离山坡最近首当其冲的七八百魏军便已倒下了两百余人! 四五十步的距离,弩矢完全可以直接贯穿甲片!但凡击中要害则立时倒毙! 而当队伍近一里长的无当飞军冲到距魏军三四十步的山腰,又都已尽数发完一矢杀伤数百时, 魏军士卒才终于恢复了大部分视野,此刻见到山坡上的黑影,一个个惊惶大惧,不知这伏军究竟从何处而来! 恐慌之下,绝大多数不明所以的魏军一哄而散,开始向河谷中间的浅河冲去! 河谷最北段,张合听到一二里外的队伍突然传来嘈杂之声,虽一时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却已是毛骨悚然! 「怎会如此?!」 「何以蜀寇仍有兵力设伏?!」 亲兵统领张玉亦是仓皇无措,原地拔马转了数圈,观察左右山坡上是否还会有伏。 「右将军,往河边撤!」山坡草丛太高实在看不出究竟,稳妥起见只能拔马向西,远离山坡。 张合鼻息粗重,东西南北四处望尽,其后非但不走,反而勃然作色: 「擂鼓!擂鼓!!! 「我就不信,这蜀寇到底还能有多少人马?! 「伯瑜,你组织此地人马守住北面,万不可让袭营那拨蜀寇逃了! 「我亲往河西,再召回南段人马,你在此守住,务必将所有蜀寇一网打尽!」 怒声言罢,这位察觉到汉军人马必然不多,决定将他们包围歼灭的大魏右将军才与几十名亲卫骑兵向西勒马渡河。 一边涉水,一边扬声高呼,令各部校尉司马率领将士结阵自守。 亲领统领张玉望着已经拔马涉水的右将军,也是终于反应过来。 立时命人牵来战马,取来战鼓,其后一把从部下手中夺过鼓槌,奋力擂起鼓来! 一阵又一阵连续不断的鼓点响彻山谷! 魏军队伍中段,被一千无当飞军如赶猪一般往河里驱逐的两千余魏卒,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聚兵鼓响起,培养了多年的战争本能瞬间被激发。 能被张合留作殿后的精锐,哪里会不明白,盲目奔逃最后大多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们终于放弃了盲目奔溃,往北面鼓点声响起的地方聚集而去! 然而新的问题很快出现。 脑子明白归明白,本能激发归激发,但此时已负重奔袭了十几里片刻不得休息的魏军精锐,身体却彻底跟不上他们的思想与本能了。 虽想奋命北奔与右将军亲兵集结,可就算用尽全身气力,大腿仍如灌了铅般不听使唤力不从心,根本跑不动。 而他们身后,在寒夜中熬了一宿的无当飞军虽也寒冷疲惫,可一但跑动起来,反倒比之前在草丛里窝着舒坦太多,此刻一个个持弩呼啸,脚步飞快。 闻鼓北奔的魏卒,此刻又是直接把一整面宽阔的后背暴露出来。 于是无当飞军几乎不需如何瞄准,便毫不费力地将奔逃缓慢的魏卒从容射倒,最后再上前补刀。 辅汉将军孟琰冲到一名魏卒身后十余步外站定,凭感觉单手举起重弩,对准其人脖梗。 扳机一扣,一矢飞出。 果然射中。 那魏卒前扑倒毙。 这位南中大豪出身的辅汉将军无甚感想,只觉手中元戎大弩又是一轻,估计只剩十支弩矢了。 「杀!」不曾犹豫片刻,其人猛一跺脚,大吼一声后继续追亡逐北。 奔跑近百步,每发一矢,辄杀一人,共发六矢。 到了此刻,终于有五百余名一直未曾参与战斗的魏军士卒,在一名校尉的组织下结好了阵势,向孟琰身边各自为战无须指挥的三四百无当飞军迅速冲杀而来。 速度之快,几乎已是甲士的极限,似乎是想迅速接近无当飞军,使追逐战变成白刃战。 见此情状,那位辅汉将军却是丝毫慌乱也无。 只是简单地踏地再上弩,朝一名似乎在开口指挥的中层军官从容射出一矢,之后便毅然拔腿往山坡后撤,根本不去看到底射中与否。 最⊥新⊥小⊥说⊥在⊥⊥⊥首⊥发! 号为山地游骑的几百无当飞军几乎是本能一般,在同样射出一矢后紧随孟琰向山坡撤去,哪里给魏军与他们白刃交战的机会? 向前冲杀而来的五百余魏军损失了一名军司马,丢下了七八十具伤兵与尸体。 与那跑回山坡上的三四百无当飞军的距离,也从二十步变成了五十余步。 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而还不等他们的校尉做出决策是进是退,山坡上的无当飞军却又再次举着元戎大弩缓缓向前逼来,开始了新一轮射杀。 再次伤毙二三十人,那名唤做潘风的校尉整个人目眦欲裂,无奈挥手大吼:「先撤!蜀寇弩箭再多,总有用尽之时!」 与蜀寇鏖战那么久,何曾听说过蜀寇竟有如此厉害的怪弩?! 而他们这次上陇的五万大军带了四千多张角弩,一千张分给了围攻祁山堡的游楚丶费曜,拔营时三部每部又各自分走了一千张。 却是不知属于他们殿后一部的一千张角弩究竟在何处,而两千弓兵营又在何处。 总不能没带来吧?! 河畔。 马岱率着三四百无当飞军没有下水,只在岸边从容射杀往河道中间逃去的近千魏军士卒,射伤射毙四五百。 此处的魏军士卒不是没想反抗,但与方才那位潘风部曲遇到的状况一般无二。 追追不上,跑跑不了。 最后发现汉军似乎不能追下水,便全部开始往水里逃。 马岱与身边无当飞军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元戎重弩需要踏硬地借力上弩,而且弩机精密,确实不可触水。 小河西面。 水声哗哗,右将军勒着战马,带着十几名亲骑缓慢涉水,到了西岸。 西岸有两千部曲,事实上方才汉军人马刚刚出现之时,负责此处的校尉还想着带着人马涉水东渡救援。 结果发现几乎是小半刻钟不到,河东的友军便被伏兵驱赶着下了河。 而北面战鼓响起之后,右将军却又骑马渡河西来,所以他们这两千人才一直按兵不动,等候右将军差遣。 「尔等且随我南行一里!」张合言罢高扬马鞭,猛地一夹马腹,马儿向南驰去。 河西预备的这两千人,本意是用来防止小股蜀寇涉水渡河后侥幸逃走的,却是没想到反而因此保留了完整的建制与力量。 一行两千余人南行一里有余,这位右将军勒马停住,侧过头去,对那名校尉再次下令: 「尔等在此等候! 「见蜀寇往北尔等便往北,见蜀寇往南尔等便往南! 「待我率南部人马北来,尔等便听我旗鼓渡河! 「务必将今日蜀寇尽诛于此,一个不留!」 由于千余无当飞军把长三里多的大军截成北丶中丶南三段,而中段的近两千魏军受打击面最广,又重新被分成三股驱逐。 一部被孟琰北追向河谷口,一部被马岱西追向河道,一部则向南原路奔逃。 向南奔逃的部曲离张合最远,最早失去主心骨,又因不知到底有多少蜀寇在埋伏,只能被裹挟着跟溃卒一路南逃。 张合需要亲自去收拾军心,而后引河西的两千人东进,再引南段溃逃的两三千人北上,对这支不过千人左右的伏军进行包围并歼灭之。 继续打马南走,张合目光一直看着河东的汉军,终于从河东汉军进攻的姿态中发现了一些端倪。 那群穿着怪异盔甲的披发蛮族,手中所持重弩发射的间隔时间之短简直闻所未闻,更别说见! 今日若是能将这支精锐汉军全部剿灭于此,再缴获这些怪弩,损失些粮草与人马也算不得什么了。 河西山坡。 战事已进行两刻钟,听到东边河谷里的喊杀声丶哀嚎声丶鼓点声丶水溅哗啦声丶甲片铿锵声一时俱起,而发动进攻的象角号却迟迟未来,尹赏与梁绪丶梁虔等人已是焦急万分。 「伯约,如何是好?!」不知是寒冷还是紧张,尹赏浑身都在发颤,声音也颤。 「该不会辅汉将军忘记了?又或是负责吹号之人已然被斩?!」 「莫要胡说。」姜维只静静地看着东南方向,神色沉着。 他们所在山坡背北面南,只能看见东南方向的少部分魏军溃卒,在沿着来时的路原路南逃,对于北面的战事究竟如何,他们一点视野也无,只能全靠猜测。 而此时天色已然大亮,他们这八百人没有号令只能继续呆在此处,否则很容易被发现。 就在所有人都倍感煎熬之时,数员精骑自北向南而来,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伯约,好像是帅旗…莫不是贼帅张合?!」尹赏声音忽然激动得有些颤抖。 看着那面张字帅旗,便是沉着了一夜的姜维心里也是突然咯噔一下。 就在这位天水小将惊疑之间,护着张字帅旗的几十员精骑开始涉水渡河,往东面魏军溃卒而去。 显然是打算去收拢溃卒,再杀回北面战场。 「呜——」 「呜——」 当此之时,姜维与身边八百伏兵期待已久的象牙号角终于响起! 已经勒马淌入水中的张合听到这象牙号角声先是为之一愣,片刻后怔怔朝身后望去。 第61章 天水姜伯约 第61章天水姜伯约 象牙号角声响彻河谷。 张合与身边四十余精骑勒马回头,惊疑不定。 「右将军,蜀寇究竟有多少伏兵?!」张合亲兵司马已开始恐慌。 只见远离河谷大道约半里的一个山坡,漫山遍野的蜀人伏兵,一个个身披怪甲,手持怪弩,将半人高的草丛左右冲开,呼啸而下。 「右将军,当往东往西?!」司马大吼发问。 此刻河西伏兵仍未完全下山,张合强自镇定,将目光往河东望去,于是一股力不从心之感油然升起。 彼处仍在仓皇南逃的大魏甲士,怕是两千人远远不止。 这群溃卒之所以会被蜀寇伏兵截在南段,本就是因体力锐气皆不如人之故。 长途奔袭十余里后,落后先头部队一二里,体力丧尽丶力不从心的境况下突遇敌袭,除了丧胆失魄还能如何做想? 不过是区区三四百蜀寇短短两刻钟的驱逐射杀,整支两千人的队伍几乎组织不出丁点像样的抵抗,此刻已是稀稀拉拉丶七零八落拉长到两三里不止了。 而这支溃卒北面,只有两卷校旗下聚集了四五百甲士。 大概是见到了他的帅旗南移,知晓了他想收拢溃卒的意图,此刻正积极吸附慌乱南逃的甲士加入阵列。 可那两面校旗以北,蜀寇三四百弩兵以南,两者中间的士卒,大概只有五六百人。 他现在面临是去东面收拢溃卒,还是往西面邀击五六百蜀寇伏兵的抉择。 目光再往河谷最北面,亲兵统领张玉此刻大概已吸附了两千多精锐甲士,正在往山坡去。 显然是想居高临下先行占据有利地形,将仍在大道之下驱逐溃卒的蜀寇退路堵死。 「不是命张玉在彼处等候牛金驱逐的蜀寇吗?他上山做甚?!」张合突然有些恼怒。 按每名弩兵携三十支弩矢算,蜀寇的弩矢此时也该耗尽了。 一旦失弩,那群轻甲蜀寇在大魏铁甲长枪面前只能是待宰羔羊。 而为了消灭区区一千弩士,竟将四千袭营的蜀寇精锐放走,岂非得不偿失?! 「右将军,会不会…会不会是袭营那几千蜀寇不再往河谷口逃,而是转向往东逃去了?」亲兵司马忽然想到了什么。 本来心生怒意大骂张玉蠢才的张合闻听此言,顿时愕然。 一直想着堵住河谷口截杀蜀寇,却是忘记了蜀寇还能往东逃。 若果真弃甲曳兵而走,拖延时间,牛金岂能追上? 然而刚刚想到此处,这位右将军心头却又是陡然一震,一个诡异离奇的想法冒上心头。 若是牛金追兵也突遇伏兵,又将如何是好?! 「先上西岸!」来不及再思索太多,张合勒马向西。 否则被蜀人弩手堵截河里,战马无法提速,就只能当活靶子。 好在蜀人弩手伏击之地远离河谷大道,加上河谷大道本就宽阔半里有余,张合一时倒也无须忧虑被彻底堵死河中。 「待我将河西鼠辈尽数屠尽,再挥师东向! 「必能尽剿蜀寇精锐于此一役,看那葛贼还敢如此胆大妄为否!」 张合怒目圆睁,到了此刻仍不认为自己会败。 七八千精锐甲士,可以说五万入陇大军精华半聚于此,如何能因一次小小的伏击便败?! 岂非笑话! 至于牛金那边,自己五万大军才四千角弩。 蜀寇又还能有多少弩?! 所以牛金可能遭袭的想法,大概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率四十精骑上岸,张合立时策马沿着河道往北去,该部校尉成公豹离开队伍,勒马来迎。 张合一边望着山坡之下的蜀人伏兵,一边下令: 「成公豹!你率部众背水列阵,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小股蜀寇全部给我留在此地!」 那成公豹闻言神色悚然一惊,片刻后毅然开口: 「右将军!我背光列阵,蜀寇看我不清,我部有角弩五百,可诱蜀寇深入而后射杀之!」 张合奋然颔首。 他本有此意,至于这五百张角弩,本是防止有蜀寇涉水而逃,欲尽诛之一个不留才预备在此的。 那校尉成公豹得令,立时以旗鼓号令召集部曲。 本就在西岸保持了完整建制与阵列,并且休息了足有一刻多钟,恢复了些许战斗力的两千甲士,开始转换阵形背水列阵。 阵线窄且厚,显然是准备用人命顶上然后白刃接战。 另一边,四百名穿着藤甲的无当飞军持着元戎弩,在参军偏将军爨习(cuàn)的带领下,顶在最前面缓缓推进,保持着体力。 丞相仓曹掾别部司马姜维,则领着一百名元戎弩手,一百名持曹魏角弩的蹶张士紧随其后。 「伯约,有些不对劲!」姜维好友尹赏一直护在姜维身后,此刻忽然发声,声音微微发颤。 「怎么了?」提弩缓步压进的姜维似乎早就习惯了尹赏的一惊一乍。 手持魏人角弩的尹赏急声出言: 「伯约,此刻东方泛白,魏寇逆光列阵,又是东风,于我不利! 「我猜他们手中可能也有角弩,在引我们深入!」 姜维先是一怔,其后努力眯眼往敌阵望去。 确如尹赏所言,此时东风,魏人逆光列阵确实占优,也确实只能看到他们第一排将士的轮廓,而不能看清后排将士是否持弩。 在他这两百弩手身前,爨习所引前部与魏军前部相距不过一百二三十步,此刻仍在缓缓推进。 元戎弩为了增加装填量,缩短装填速度,设计时弩身偏短,舍弃了部分杀伤力,想穿透铁甲,有效杀伤范围是五十步左右。 而魏人角弩同样是蹶张弩,弩弦却更长,威力也更大,在八十步左右就能有效穿透铁铠造成杀伤。 「爨参军,魏寇可能有伏!」姜维再不多想,一边从尹赏手中夺过那把角弩,一边对着爨习高声喊话,并迅速脱离阵线冲上前去。 汉军本就安静,此刻姜维声音一起,与孟琰同样出身南中的相府参军领偏将军爨习,顿时招手命人停下。 「伯约,魏寇何伏之有?」爨习皱眉。 「爨参军,此处魏寇可能也有角弩!」姜维举起手中魏人角弩,剑眉倒竖: 「爨参军,我军人少,魏寇明明分散列阵,饲机包围! 「此刻却是密集列阵不动,其意恐怕是诱我深入!」 爨习先是一惊,而后扭头往对面密集列阵的魏军望去,却是看不清他们是否有弩。 但如姜维所言,见自己这支伏军有弩仍密集列阵,确实不对劲。 而且他方才也忐忑莫名。 元戎弩装填再如何快也要装填,而无当飞军一旦下了山地,既失去了居高临下的高度优势,身着轻便藤甲带来的速度优势也大为减弱。 在脚下这种平地,基本上只需三发弩矢的时间,敌人甲士就能冲到身前。 尤其是这支魏寇体力似乎恢复得颇为完好,阵列井然有序。 「爨参军,我部曲有百张角弩在此,可以我部曲先射杀之! 「彼若追来,则我们再且撤且射,回到山上有利地形!」 爨习思索片刻,奋力颔首。 大汉此次北伐,携元戎弩共三千六百张,两千张分给了斜谷大军,以克制魏逆虎豹骑,还有一千六百张尽在此地。 若非魏延四日前缴获了近千张魏寇角弩,并快马送到了丞相处,今日恐怕难以处处设伏的。 得到参军爨习同意,姜维迅速将百名角弩蹶张士召到前列,并缓缓向前压去。 另一边,隐藏在成公豹两千列阵部曲身后的张合在马背上眯起了眼。 「成公豹,你可能看清?我怎么觉得刚刚绕到前排的蜀寇,手中之弩似乎并非他们自己那怪弩,反倒跟我大魏角弩有些相像?」 成公豹年轻眼利,更是心惊: 「右将军,蜀寇所持似乎真是我大魏角弩!」 张合颜色顿时凛然: 「蜀寇从何处得来我大魏角弩?难不成…祁山堡?」 他心中忽然升起极坏的预感。 若真是从游楚丶费曜处得来大魏角弩,按时日与距离计,至少三天前便要将这批角弩从祁山堡送来。 游楚丶费曜三四日前便败了? 那是何时? 心慌意乱的张合脑袋也开始变得昏昏乱乱,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就在此时,蜀军动了! 「放!」姜维一边振声高呼,一边扣动弩机。 此刻俨然到了角弩的杀伤范围之内,魏军士卒中箭者五六十! 箭矢贯穿甲片的金属撞击声与士卒吃痛闷哼惨叫声一时俱起,倒下六七人! 「给我冲!」眼见诱敌深入之策失败的成公豹此刻已顾不得许多,直接命人冲上前去。 两千魏军甲士瞬间分成十股,正面四股前冲,另外左右各三股,准备从侧翼将汉军包抄。 汉军弩士则开始且射且撤。 最前排弩手射完一矢之后便径直冲到阵线最后,趁前方战友集射迟滞敌人冲击脚步之时,在后排再次上弩。 张合看着逃窜速度极快,且相互之间配合相当妥当的汉军弩士,脸色难看不已。 片刻后,勒马走到那几名倒毙的尸体前,翻身下马,蹲下腰身。 目光从插在亡卒额头及脖梗上的弩矢上掠过。 确是大魏所造弩矢不错。 「右将军,难道游府君与费将军当真败了?」亲兵司马看清弩矢之后愕然相问。 张合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未必,不过百张角弩,大概侥幸缴获罢了。」 事实上,张合心中翻涌,远不似表面平静! 最⊥新⊥小⊥说⊥在⊥⊥⊥首⊥发! 若果真只是百张角弩,又何须让魏延大动干戈,如此匆忙送到诸葛亮处?! 而若并非只有百张角弩,那到底是多少?! 游楚费曜果真大败?! 剩下几百张又到底在何处?! 牛金? 还是仍在山上埋伏?! 放眼西望,成公豹已带着一千多甲士即将追上一座山坡,河谷上倒毙者二三百人。 大部分是大魏甲士,只有寥寥不到百名穿着古怪木甲的蜀寇。 不知是被追上砍翻刺倒,还是被大魏那几百张蹶张弩射毙。 再往河东战场望去,三四百蜀寇仍然持弩将溃卒往南追击。 而先前已经组织起几百人马的两杆校旗,此刻却不知到哪去了。 唯一能保持建制的,就是亲兵统领张玉所率不到三千精锐甲士,此刻已全部爬上靠近河东大道的山坡,保持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往南压去。 似乎想把蜀寇往山坡逃的路堵死,好把蜀寇逼进河里。 而大道上的近千蜀寇,此刻也确实放弃了对溃卒的追逐,开始涉水渡河,向西面奔来。 「右将军,怎么好像对岸的蜀寇在朝我们围过来了?!」亲兵司马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 河对岸的蜀寇似乎根本不是在逃命,反而像是在对他们这边的两千多人进行包围! 「蜀寇围我们?一千没了弩矢的轻甲蜀寇来围我们?!」张合瞪了那司马一眼,觉得此言实在属于是无稽之谈。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有一名亲卫精骑在他耳边高声大吼: 「右将军不好!山上还有伏兵!」 张合神色骤然一变,猛一扭头。 只见远离大道半里远的一处山坳,一座东西走向的小山斜坡,看不清到底几百的蜀寇趴伏在地,将绿草压塌,看样子似是正持弩与山下的大魏角弩手对射。 山坡之下,校尉成公豹目眦欲裂。 他两千人分散十部,八百人从中间直追蜀寇,一千二百人从左右迂回包抄。 一路上伤亡二三百甲士,好不容易在眼前这座山坡上马上就要追到,即将与蜀寇短兵相接,不意蜀寇竟还有伏弩数百! 就这一下,在山下持角弩往山上射的蹶张士瞬间倒毙百余! 一时士气大丧。 「这他娘还怎么打!」成公豹已是惊怒交加,红着眼一把擒住一名溃逃亡士,一刀封喉。 不少甲士由于遇伏再遇伏心中惊惶,开始向后奔亡,被他与军法官擒住正法。 但仍有十几人成功四散奔逃。 被他派到这座山后迂回包抄的六百甲士,此刻又不知踪迹,更不知这山到底多长多宽,他们何时才能到达战场。 而他五百蹶张士已损过半,本来两千甲士,除去六百迂回包抄的一部司马,只余千人出头,而蜀寇倒毙者不过百余而已! 这种几乎一比四的恐怖杀伤,让本来都心生死志的他都开始生出些许怯意与退意! 「呜——」 当此之时,一阵陌生又熟悉的号角冷不丁在河谷对岸再次响起! 成公豹悚然一惊! 另一边,张合听着这陡然响起的号角声同样是鼓睛暴眼,汗毛乍立! 一时竟不知这是蜀寇惊敌之计,还是说真的又有伏兵! 而就在张合惊疑之际,河东突然传来一阵含着撤军之意的金锣声! 张合闻声望去,不是亲兵张玉所部在敲金锣还能是谁?! 「右将军不好!还有蜀寇!」 张合闻声先是一愣,紧接着整个人头皮一麻,浑身血气上涌! 猛地顺着亲卫精骑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几十名手持长枪的蜀人甲士维持着阵势,突然从南面二里外某个山坳中走出! 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怎么可能?!」张合彻底陷入了对人生的怀疑之中,「诸葛亮到底还有多少伏兵?!」 明明是一场十拿九稳的对蜀寇精锐的截杀,怎么突然间竟是中伏中伏再中伏?! 「右将军,趁蜀寇还未合围,咱们快跑!」就连张合的亲卫司马此刻都已看清了形势,却是不知为何大魏右将军今日竟如此迟钝! 河中有近千弩士向西压,南面数量不明的长枪甲士向北压,西北则有七八百弩士占据着山坡,时刻有将成公豹千余甲士击溃后再过来合围的势头。 他们就在三角的中间! 而河西的大魏甲士却没有要渡河来援之意! 「张玉何不解围,反要敲响金锣?!」张合在马背上气涌如山。 「右将军!定是张公西面也有蜀寇伏兵!快走吧,再不走咱们就走不了了!」亲兵司马已是惊惧得流出泪来。 这一路有许多山坳,蜀人没有骑兵,他们还有机会跑掉。 西北矮坡上。 姜维听到第二阵号角终于响起,如何不知这是领军将军吴班率两千虎步军出来合围了! 这一次大汉精锐尽出,为的可不止是魏逆中部的辎重粮草,而是诱出张合精锐部曲,在此地歼而灭之! 「伯约,贼帅要跑!」护在姜维身后的尹赏俨然杀上了头,提着元戎弩便想冲上前去。 「走!」姜维闻声往张合帅旗一望,见张合四十余精骑似欲从山坳东奔,当即不管不顾直接端着一张引而未发的魏国角弩冲下山去! 而几乎就在姜维冲下山坡的瞬间,反应过来的几百无当飞军与三百余名归姜维统属的弩士,竟是直接放弃了与山下魏军甲士的对峙,全部选择跟上! 成公豹所领魏军甲士,本来听到那怪异的号角与己方金锣撤军之声便已心生退意。 此刻见山上蜀寇竟不要命般冲下山坡,顿时以为又有伏兵,连忙惊退! 被堵在山坳里失去视野,不知张合已然被围要撤的校尉成公豹被溃卒裹挟着后退。 然而不知为何,蜀寇非但没有追上前来,反是放弃了他们冲上了另一个山坡! 他整个人骤然一惊,猛然往身后望去,却见原本该在河岸边的元帅竟是不见了踪影! 令得其人更加惊骇万分的是,竟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数千蜀寇精锐甲士持着长枪北奔而来! 而应当在河西的近千蜀寇也已从河里登上东岸,正向他们围来! 「不好,右将军有难!所有人跟我来!」 成公豹惊骇欲死,顾不得再指挥部曲,也不管到底有没有人跟他一起跑,只卯足了劲随着蜀人登上了南面的一座山坡,欲去救他的右将军! 某处只容两马齐驱的山坳。 张合与四十精骑纵马奔亡! 到了此时,这几十骑已根本顾不得此处山坳还会不会有伏兵了,就算有,也只能认命了! 「右将军小心!」一骑高呼。 张合顺势一望,却见右前方百余步外的矮坡上,猝不及防出现一名全无甲胄的黑衣之人! 其人手提一张大魏角弩,俨然是要来贪这斩将之功! 「竖子敢尔!」张合瞬间裂眦嚼齿,双脚夹紧马腹之余径直从背后取出一张硬木大弓,而后弯弓搭箭便对准了其人! 当此之时,矮坡上又出现一个全一身布衣之人。 「伯约,射马!」已然跑得没了半条命的尹赏一边往山下放出一矢,一边高声嘶吼的同时整个人往坡上猛地一趴。 姜维闻声骤然反应过来,本来对准那花白胡须老将头颅的望山瞬间压低! 站定! 瞄准! 发矢! 一矢射出! 几十矢飞来!!! 「呃啊!」一声令听者毛骨悚然的戾叫声响彻山谷! 几息过去,参军爨习终于随姜维与尹赏之后奔上了矮坡。 却见那位弃甲而追的天水姜伯约已是身中三五箭,右肩更是径直被一枚长矢完全贯穿。 而扛着张字帅旗的四十余魏骑绝尘而去。 「没事吧伯约?!」尹赏抬头,惊骇失色。 「你说呢?」姜维面无人色。 「我好像…射中他了……」 第62章 将死 第62章将死 主帅弃军奔逃,基本意味着战事的结束。 出身金城,袭父爵得列侯的校尉成公豹对此无甚怨言可说。 局势实在太过明朗。 自打南面近乎两千名精甲枪兵突然出现,他们河西这支部曲,包括主帅张合几十精骑在内,事实上已被包围。 向南是枪兵,断然无法突围。 向西是河,勒马入水就成了弩手的活靶。 向北…蜀寇绝对是从河谷出来设伏的,如何向北? 只能向西。 此刻登上坡顶,见右将军与几十亲卫精骑已绝尘而去,那位已然陷入重围的校尉总算松了一气。 「汝帅奔亡,汝等逆贼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爨习对着奔上山坡的四五十名魏国甲士开始了劝降。 然而既不顾一切弃了阵列奔上此坡,本就是为了援护主帅西逃,又怎会因敌将一句言语而降? 「尔等鼠辈不敢以堂堂之阵击我大魏,只会设这等阴谋诡计! 「我成公豹岂能降汝,堕我父忠义之名!」 言罢,这名没什么亮眼战绩的校尉领着最后四五十名魏军甲士冲上前来,欲与爨习所领数百无当飞军白刃肉搏。 但大局已定,几十甲士终究没能掀起什么水花。 被匣中弩矢仍然近半的无当飞军风筝了不到百步距离,尽数倒毙,补刀斩首。 「伯约,可有大碍?」爨习被姜维要功不要命的举动惊到了。 此刻解决完山坡上的魏军甲士,便来到瘫坐在地的姜维身边。 南中素重豪杰,这天水小将此番表现,俨然得到了无当飞军与沾染了南蛮习气之人的认可。 「无妨,爨参军毋须顾我。 「还请快去助吴领军把魏寇截住,莫要让他们逃了。」 姜维紧咬牙关,额头冒出虚汗。 片刻后,爨习从亲卫手中接过剪子,替姜维剪去身上箭尾。 所幸此地距山坳仍七八十步,另外几支搭配马弓使用的短矢入肉不深,也没能命中这天水小将身上要害。 唯有一支破甲棱矢从锁骨处透肩而出,若是再左偏寸许,怕就要被张合索了性命。 爨习一时感慨,觉得许是东风相救。 待爨习率众下山,好友尹赏才来到姜维身边,看着那枚从姜维索骨处贯穿后背的棱矢一阵后怕。 「伯约啊伯约,咱俩也太不要命了!」 姜维没理会尹赏的屁话,目光呆呆向西望去。 似乎想寻找张合帅旗的影子,但彼处草甸错落,此起彼伏,却是什么也望不见了。 尹赏也顺着姜维目光西望,神情有些遗憾:「伯约当真射中贼帅张合了?」 姜维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片刻后摇摇头: 「未必,此处距山底仍数十步,山坳光线昏暗,看不大清。 「但…我虽不敢说一矢必能射中其人首级,射中其人胯下战马却是不难。 「既站定瞄其马腹,其战马却无恙远奔,表现无甚异状,我以为…多半是射中其人腿脚了。」 尹赏闻言振奋:「那也好!如此一来你这箭也不算白挨!那矢上既涂了毒,怕是一两刻钟,贼帅便要栽下马来!」 来此设伏前,所有弩矢俱用南中剧毒浸泡,毒物不一,大致有钩吻丶乌头丶雷公藤等南中蛮勇常用毒草。 河谷大道。 吴班率领两千虎步军,与爨习丶孟琰丶马岱所统千余无当飞军会军合围。 很快便将河西战场的近千魏军收拾乾净,俘虏八百余人。 部分身中弩矢却未致命的魏军甲士毒性已经发作,脸色涨红,整个人角弓反张,在地上抓着喉咙打滚,大口呼吸。 吴班见怪不怪,几年前与丞相征南中时,他已见识过这种情状。 只不过彼时中毒的是大汉将士罢了。 一旦中毒则呼吸困难,高烧发热,腹中积水,能否活下来完全听天由命,无药可解。 看向河东山坡,只见彼处还有一支两三千人组成的部曲在往南逃蹿,于是吴班对马岱吩咐: 「伯瞻,你领四百无当飞军,将此地俘虏押往江洛谷。 「我与爨参军继续南追,看能否扩大战果!」 「唯!」马岱拱手,转身便去处理战俘。 这些都是魏国精锐,妥善处置一番,未必不能带愿意归顺者去打东吴鼠辈。 至于领军将军口中的江洛谷,则是十里峡谷后的一个小型盆地,往西北百里即至祁山。 此次之所以能成功伏击,未被魏人斥候探查,大概便是因河谷南口距魏人营寨已三十里之遥,到了外放斥候探查范围的极限。 而丞相亲自率军在后紧追不舍,又让贼帅张合一时大意。 再者,像他马伯瞻这样尽知陇南地形又能在军中说上话的人,从关东来的魏人能有几个? 留下马岱,吴班丶爨习率领两千虎步军丶近千无当飞军及归姜维统属的弩士开始涉水东渡。 过了河,即可与东面的吴懿丶陈式丶马忠五千余人会师,对逃窜的魏寇穷追猛打。 … … 魏军后部营寨。 一个时辰前突然从马背上栽倒的大魏右将军张合,此刻整个人像拉满的弯弓,又像煮熟的大虾。 脊柱上段的脖梗与脊柱下段的腰腿,夸张后弯,而脊柱中段的腰腹却夸张前挺。 加之其人不段抽搐,嘴上哀嚎不断,帐中见者无不骇然。 几十名老军医聚首帅帐,见此情状吓得不轻,互相交换意见后都表示没见过这种毒,束手无策。 只有一名跟了张合几十年的金疮医兢兢业业,小心翼翼,替张合取下那枝透膝穿骨的毒箭。 「刮骨能疗毒否?!」在埋伏中侥幸得脱的牛金记得关羽当年便是刮骨疗毒。 此刻揪住那位取箭老医的衣领,怒声质问。 一旦张合殒没,那他们陇右这几万人就真的是无头苍蝇了。 不是谁都有资历与本事号令几万人马而不出差池的。 最⊥新⊥小⊥说⊥在⊥⊥⊥首⊥发! 「不意蜀寇竟如此歹毒!」张合的亲兵统领与张合几十年情谊,恩犹父子,情同兄弟,此刻已是红着眼流出泪来。 张合在回到营寨前便已是意识模糊不清,但仍然强撑着精神,命留守大寨的三名校尉率六千人马去河谷接引溃卒。 若非如此,张合那亲兵统领怕是一千士卒都无法带回大寨。 然而加上一开始就南奔的两千溃卒,回到大寨的将士也仅仅三千出头而已。 而且就这三千来人,带甲归来者也仅仅一千五百左右,剩下的俱是弃甲曳兵而走。 「牛金,张玉,你二人究竟怎么回事?!」张合似是因听到张玉与牛金二人的声音恢复了些许神智。 虽然仍反弓呻吟,却用尽浑身气力挣扎着问话。 帐中众人闻听张合终于发声无不为之一震。 牛金丶张玉二人更是几乎同时向张合扑去,扶榻而跪,浑身发颤。 「右将军!我昨夜领两千人马不远不近地追击蜀寇!」牛金整个人羞恼欲泣。 「蜀寇那几千甲士本就疲惫,被我追得精疲力尽,不到半个时辰便丢盔弃甲而走! 「本有将士打算拾了兵甲回营,可我想着要给将军指路,便命将士们继续咬着蜀寇不放! 「未曾想将军这边杀伐声一起,蜀寇竟是突然转了向,往东边逃去! 「我…我不舍得把他们放走,便继续追了过去,不曾想…不曾想竟遇到蜀寇弩手伏击! 「右将军!那弩竟是我大魏角弩!恐怕七八百张不止!」 牛金讲到此处整个人惊惶无措。 蹶张弩乃国之重器,除了他们入陇的五万大军配了四千张,游楚丶郭淮所领陇右郡兵不可能有。 这也就意味着,那几百张角弩是从把守祁山的费曜丶戴陵处缴获。 而一次性缴获如此之巨,只能说明二人所领万人大概已是全军覆没! 「右将军…那诸葛亮,那诸葛亮怎生得如此阴险狡诈!」 然而牛金话一出口却又突然语塞,片刻后奋力以首抢地,自责引咎: 「右将军,今日之败皆我牛金一人之过! 「是我没看好营寨,让蜀寇乘虚而入,又派人让右将军追截…等回了关中,请右将军斩我!」 张合说不出话,只能颤抖地连连摆摆手,其后又努力扭动身躯,把目光看向自己的亲兵统领。 张玉看着张合痛苦诡异的样子,整个人变得更加虚脱无力:「右将军,我本欲上山截岭,居高临下… 「一是阻止那群持弩蜀寇再上山游射,二是想与右将军合围! 「却未曾想,突然见牛将军部众四散奔逃,而过不多时,四五千蜀寇就向西压来! 「我一开始想着以三千甲士先把他们挡在东面,待右将军解决完河西那小股蜀寇后,再过来与我合击… 「却没料到蜀寇在河西竟还有伏兵!」 本来在榻上翻滚挣扎的张合听到此处,整个人如脱了力般,停止了所有动作。 然而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功夫,其人又开始了痛苦的挣扎与呻吟。 帐中众人见那位向来威风的右将军此刻腰弓如虾,全无尊严可言,一个个茫然无措。 几十个呼吸功夫过去,张合终于停止了片刻呻吟。 也不知怎么回事,腰似乎比先前直了些许,努力出声: 「你们…你们即刻拔寨!不可再多逗留!久…久则生变!」 「是!」张玉仓皇作答。 事实上哪里用张合发号施令,早在三名校尉将张玉千人接回大寨,又发现蜀人没有追来时,这座大营便在几名校尉的主持下,故作镇定地处置拔寨事宜了。 谁都知道迟则生变。 右将军身中剧毒,到底能不能顶住谁也不知。 一旦多作逗留,右将军又不治身亡,则诸葛亮一旦引蜀寇追来,他们就未必走得脱了。 中午。 曹军拔寨。 所有士卒全副武装。 张字帅纛下,须发皆白的一骑全副甲胄,腰身板直,似是什么事也未曾发生。 大军缓缓向东。 第63章 煌煌天威 第63章煌煌天威 傍晚。 武都北。 江洛谷。 关中都督吴懿,领军将军吴班,辅汉将军孟琰,偏将军爨习,护军陈式丶马岱丶马忠,及相府仓曹姜维等大汉股肱之将齐聚一帐。 可以说,除了随丞相追击张合的高翔外,丞相身边所有可堪大用的将领全部参与了这一场伏击。 「可惜没有辎重车,好些甲胄刀枪带不走,不知魏寇有没有派人打扫战场。」吴懿有些遗憾。 今日俘虏魏国精锐三千余人,斩首两千余级。 获盆领重铠二百领,筒袖中铠三千余领,两裆轻铠两千余领。 至于还有散落战场的皮甲丶朴刀无数,实在是将士疲弊,又则担心魏寇反扑,压根落在了战场不及带走。 然而就算魏人不打扫战场,一段时间不去理会,这些甲兵过不多久就会被武都本地的豪强小姓洗夺一空。 这也算是战场清理的常态了。 吴懿下首,他的族弟,负责清点战果的领军将军吴班振奋开口: 「都督,人苦无足! 「我大军今日缴获,加上魏文长祁山那边的缴获,光是铁铠总共就七八千领! 「我大汉一年铸铠不过两千,这两战下来,足抵得上我大汉四五年积蓄!不可谓斩获不丰!」 马岱丶陈式丶孟琰丶爨习诸将虽知今日斩获颇多,但当此刻听到具体的数量,一个个也振奋欣喜。 如此一来,经近日两役,大汉与伪魏的军力彼消我涨下,可不单是七八千领铁铠的变化! 大汉凭缴获的铁铠,可以短时间内武装出八千精锐甲士! 而魏国减少的,除了近万领铁铠外,还有精锐战卒近万人! 所谓精锐精锐,很多时候比的就是披甲率的高低! 披甲率高,则存活率大幅增高。 只消几场战役打下来,活下来,战场信心大增,不是精锐也很快变成精锐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振奋,比如坐在帐门近处的姜维。 不知是由于受了箭伤,还是心思仍在张合身上的缘故,似有些心不在焉。 「伯约无须灰心,不管贼帅张合中箭与否,他几万人马遭此大败,已是缺粮少甲,士气大丧,回到关中也断没有与陛下一战之力了。」吴懿出言劝慰。 都晓得姜维今日为了夺那斩帅之功拼了命。 但据刚回到江洛谷的几名斥候禀报,魏人中午拔寨时,那杆张字帅纛下,那位须发皆白的贼帅似无大碍。 众论纷纭。 有说可能没射中张合,也有说大概射中了但张合抗过来了,还有猜或许射中了也没抗过来,只是找了个人伪装一番,稳定军心。 究竟如何,不得而知,而且也无关陇右大局了。 就算当真毒发身亡,此地将士只带了五日乾粮不说,身体与精神也已然疲弊,须休养几日再生战力,追不上去。 丞相那边也在准备发兵天水事宜。 而魏国前部与中部,今日则尽皆入了陈仓狭道。 张合所领后部按速度计也快至陈仓道口。 再没有武都这样既能潜伏截击,又能展开队伍进行战斗的地形了。 姜维看向吴懿,神色略显坚毅: 「都督,维方才并非在想张合之事。 「只是在想,魏逆前部从陈仓道口行军至大散关,速度快些的话,五六日便至。 「可我军获胜的消息,从江洛谷送至祁山便要两日。 「使者再沿木门道丶渭水狭道下关中,快些也要五六日,怕是会与魏逆陈仓道口大军撞见。」 众将恍然。 「如此算来,陛下应是无缘得知我们此番大胜了。」吴懿皱起眉头。 都知道斜谷栈道被毁,关中兵力捉襟见肘。 假使消息能传到关中,天子不说能再败张合一仗,至少应付起来能更从容些,不至于慌中出错。 现在大汉最怕的就是犯错。 … … 三月廿二。 五丈塬,汉军大寨。 刘禅在赵统与两百名龙骧卫的护卫下,来到了五丈塬北端。 半个关中平原尽收刘禅眼底,正北岐山在望。 在给赵云长子赵统持节护羌校尉任命的同一日,赵云次子赵广,被刘禅任命为龙骧中郎。 以与原本负责宿卫的虎贲中郎作区分,不归虎贲中郎将董允统属,直接听命于刘禅这个大汉天子。 而前些时日,这位龙骧中郎所领两百名日夜护卫刘禅左右的亲兵,则全部拔为龙骧卫,专司天子的人身安全,日夜轮换宿卫。 从成都姗姗来迟,原本也负责宿卫天子的虎贲郎,如今开始负责天子大帐外围的安全。 往后的龙骧卫,将从虎贲郎有功勋者拔擢选用。 虎贲郎们对此没表现出什么异议,要怨只能怨斜水斜谷两场大战,他们都没能在天子身边护卫左右,立下从龙之功。 再者,因后发而至之故,这些虎贲郎在斜谷之战时斩获不少,他日计功之后,有不少虎贲郎有机会直接成为龙骧卫。 总之,虎贲军的职能将从皇宫宿卫转换为大汉的野战精锐,往后有功者优中选优,成为龙骧。 而对于如今这两百龙骧卫,除了钱帛上的赏赐外,刘禅这些日子也动了不少心思。 先是对他们进行了分批召见,努力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丶长相与个人特长。 此外,又分别询问了他们家庭近况,成员几何,甚至还用心地记下了他们父母子女的姓名生辰,以备将来施恩时可以有的放矢。 不少龙骧卫家中有适龄女眷,刘禅准备回成都之后将她们纳为宫中低级女宫,以增加与这些龙骧卫在利益与感情上的双重绑定。 至于将来,或许还可以设计并赏赐一些带有特殊纹饰的绶带丶令牌,或赏赐「龙骧第」之类的匾额,允许其在宅邸前悬挂。 又或是赠些刻有「奉敕宿卫」字样的碉砖,给他们砌房子用,总而言之,怎么荣耀怎么来。 对于自己的人身安全,再如何使劲都不为过,但刘禅目前也只能想到这么些小手段了。 他记性一般,与龙骧卫又相处日短,光是记完名字与长相就已有些吃力,至于他们的家属,只能靠私下做的笔记往后慢慢对应。 也不管是不是浪费精力,毕竟穿越前看过不少小说,不少牛逼哄哄的主角甚至能把几千上万人都记清混熟,实在称得上恐怖至极。 刘禅这个后辈,只能东施效颦一二,贻笑于大方之家。 「陛下,来了。」龙骧中郎面东而望,语气略略有些压抑。 刘禅也早就看到了。 视线的尽头,大概是六七十里远的地方,也就是追截曹叡那日遇到的芦苇荡附近,有一条细细长长的黑线,似蚯蚓般向西蠕动。 三日前刘禅就收到了斥候消息,说是长安东北,灞水注渭的灞口,出现了来自东方的运粮船队。 整支队伍绵延十余里,连同民夫辅卒在内,规模看起来三四万人。 而眼下,那支许是由太原丶河东来援的队伍,距刘禅仍然太远,刘禅经验又不足,实在难以估算人数到底多少。 「不知兄长与羌酋此刻在何处了。」龙骧中郎赵广看向正北五六十里外的岐山山脉。 传说中,周文王梦日月着于己身,又有凤凰鸣于岐山,于是周兴。 也不知他那位年纪轻轻就得了御剑持节护羌的兄长,有没有在岐山里看到凤凰。 刘禅看了那支队伍一会后,把目光略微西挪,看向渭水北岸那座外墙高厚皆七丈,与长安外墙规格一般无二的郿坞。 当年董卓将此坞建成,说过一句『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董卓没能在这座郿坞毕老,但这座郿坞也没倾毁。 一直到了阿斗向邓艾献降,邓艾还上书司马昭,以为可奉阿斗为扶风王,让阿斗住到郿坞里,以显归命之宠,招诱东吴归降。 最⊥新⊥小⊥说⊥在⊥⊥⊥首⊥发! 而据赵云丶邓芝所言,这座郿坞虽略有破败,但经过曹真一段时间的修补,仍称得上一座雄关。 这些日子刘禅日日来此探观,而自从董允丶邓芝四千监视郿坞的人马撤到渭水中洲立屯后,郿坞便时不时有骑兵向东外放,也有向北方岐山去的。 在渭北巡逻牧马的两百虎骑往往驱逐一二,时有斩获,偶尔也任其成功逃窜。 但在今日醒来后,经过与邓芝丶董允及宗预的商议,刘禅已经下令把这些虎骑撤回渭南,同时命他们拆毁了渭水木桥。 董允这几日也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要负责五丈塬大寨的修筑,还以火烧水激之法从山壁凿得千斤大石,以粮船载之,运到了渭水中洲。 之后凿舟沉船,成功堵住了中洲以北狭窄水道的一半,完成了赵云的预定计划。 每艘粮船本可载粮二三百石,也就是六到九吨,由于石头不规则,每船只能载五六大石就无法继续装载。 一开始没有经验,凿下的山石过大,而可供烧石的位置又高,竟直接把船给砸沉了。 后面董允命人撑起两重牛皮作为缓冲,又用大绳把船四角牵住,立桩固定,才没再发生事故。 这种事情本非董允亲力亲为,由底下人负责,总有疏忽的时候。 「既然魏寇来了,便把行营移到此处吧。」刘禅终于还是开口。 「朕想时时看着陈仓与郿坞,待在塬台中间虽然安全,但朕总觉得不安心。」 此刻刘禅所在的五丈塬最北端,也已有供六千战卒居住的营屯工事。 天清气朗时,在此地刚好可以看见七十里外的陈仓,虽然只是一个小点就是了。 但假使魏人用兵攻城,人一多,肯定能看见动静的。 昨日傍晚,刘禅便望见赵云率领散关的三千青壮新卒与两三千民夫进了陈仓城。 而前几日从街亭下山,协助赵云修筑陈仓工事的万余民夫,此刻则正在五丈塬西面二十里外,预计今夜便会回到塬上。 观望了两刻钟,刘禅开始在龙骧卫的护卫下,在此地营盘与校场巡视。 如今军中将士都知道,他们这位陛下似乎并不喜什么飞鹰走狗,更不爱什么琴棋书画,反倒是日日来看他们安营扎寨,操练阵法,甚至关注并改善他们的饮食用度。 虽少与将士有什么肢体语言上的接触,但只要这位陛下看着,将士们安营扎寨时似乎不那么累了,操练阵法旗鼓时似乎也不那么枯燥了。 这种精神与思想上的自我激励,既有天子设下奇计,带领他们在斜谷取得大胜的因素。 也有前段时间那两场大战,所有人的功劳与牺牲都得到记录的因素。 而天子承诺的抚恤,也依据上报的功劳与牺牲计算完毕,告知到了所有什伍的所有士卒。 虽然尚未兑付,但绝大多数将士都觉得真的有个盼头。 这位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陛下,煌煌天威在身,定然言而有信! 虽然对于阵亡将士功勋的记录未必能百分百准确,但也都经过了阵亡将士所属什伍战友的确认。 就算出了些许偏差,也基本不会生出什么怨言。 更何况天子派下来钩稽核对的龙骧卫跟虎贲卫,几乎没有对基层军官上报的战死者功绩牺牲进行过什么质疑,似乎是故意在从宽发放战死者的抚恤,宁给错,不放过。 于是这位天子重信然诺,不愿辜负的态度与做法,迅速在军中激起了一股亢奋情绪的潮涌。 一时间可谓怯者感悦,愿为一战,勇者愤踊,思致死命。 某些神经大条些的将士,甚至开始说什么「陛下之恩,死犹不报」之类的豪言壮语。 这种话传到刘禅耳中,让刘禅一阵恍惚失神,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开始反思,是自己太优秀?还是说中古时代的汉子,真就这么轻易就对施恩者归心效死? 总之,刘禅是难以理解的,但是这种现象又是切实发生在他身边的。 于是这种现象成为一种反馈,教育了来自后世不懂现世人心的刘禅。 如果不是自己这个天子在此带领将士们立下功勋,那么将士们生出的这份归心效死,所向者,就不会是自己这个天子。 好在大汉忠臣多,刘禅对于重臣掌权没有什么忧虑。 甚至这些重臣似乎很乐意把权力放还,就比如虎贲中郎将董允,见自己提出要设龙骧卫,竟完全没提出任何异议。 这让刘禅一时恍惚,这还是阿斗记忆里那个不惮犯颜直谏的董侍中? 但忠臣虽多,刘禅仍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万一哪日这些忠臣不幸去了呢? 所以趁着忠臣还在,自己就算舟车劳顿,就算寝不安席,也得跟这些忠臣猛将一起东征北讨,蹭一蹭他们创下的功勋伟绩。 只要坐镇中军,最大的功劳就是自己这便宜天子的,再之后只须赏罚分明,施恩笼络,获得将士的拥戴并不难。 司马懿不就是靠着西征南伐北讨不断获胜施恩,得到了关西军区丶荆州军区与幽燕军区的支持吗? 相父与四叔都还在,一旦陇右到手,刘禅根本不担心这两位骨肉至亲不能把自己带飞。 在五丈塬北的校场监督两千军士操练了一个时辰的军阵旗鼓,被刘禅任命为行军工部主事的马秉前来禀报,他的「行宫」造好了。 所谓「行宫」,事实上就是几间大点的木屋。 但刘禅竟一时振奋。 之前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又不知还能如何收笼人心,就想着与军士同吃同住好了,一直没同意搭木屋,于是住了将近一个月帐篷。 如今眼见自己似乎不须用同吃同住这种低级且未必有效的方式笼络人心,刘禅终于决定,入住豪宅! 闻着松木的特殊香味,在几间木屋间转了几圈,一名龙骧卫出现在刘禅行宫的门口。 「陛下,陇右魏寇出散关了!东面还有魏寇近两千轻骑往郿坞奔来!」 刘禅闻之一愣。 龙骧中郎亦是一愣: 「两千轻骑?这是并州匈奴来了?!」 第64章 愚虽不才,敢担此任! 第64章愚虽不才,敢担此任! 据情报,曹魏在并州的使持节护乌桓校尉田豫,此刻在关外的马邑,被鲜卑轲比能三万骑所围。 而并州雁门太守牵招,此刻则在给田豫解围的路上。 据路线轻易便能判断,其人正率雁门轻骑北趋平城,意图从草原向西绕到鲜卑王庭盛乐。 使用游牧民族最害怕的偷家战术,攻敌所必救,迫使鲜卑撤围。 而平城距长安两千里,雁门距长安也一千六百里。 算算时间,就算曹叡逃归雒阳的第一天就传信给牵招,牵招也不可能在今日赶到此地,更别提他压根脱不开身! 曹魏为了对付日益强大的鲜卑入寇并州,向来以骑制骑,以胡制胡,能动用的轻骑大半在护乌桓校尉田豫处,所谓乌桓精骑是也。 还有一小半则在雁门太守牵招手上,由汉地百姓组成。 所以此刻郿坞突然出现的两千轻骑,其统领既然并非田豫牵招,则几乎只有一个可能。 ——驻扎在河东平阳的南匈奴左贤王,栾提豹,或者说刘豹。 可是,刘豹明明也已率部北上,去与牵招解田豫之围。 突然出现在此,难道竟是被曹叡召回来了? 「辟疆,伪魏派驻匈奴左部的护匈奴校尉是谁?」 刘禅此刻已来到了五丈塬北端远眺,郿坞以东确实出现了一支成建制的骑兵。 眯着眼努力看,却也仍看不清细节,刘禅心中找人折腾个望远镜出来的想法前所未有的强烈。 「陛下,如果未曾改易,应是曹叡这两年提拔上来的吕昭吕子展。」 吕昭? 刘禅略松一气。 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不记得丶也未听过此人有什么亮眼的战绩。 只晓得其人在原来的历史线上担任曹魏镇北将军,冀州牧桓范耻在其下,称病不去赴任。 但不得说曹叡挺有手段,登基两年就已把自己的心腹安插到了各地掌军政大权。 比如说如今的并州刺史毕轨,原本是曹叡太子文学,曹叡登基后,先是把曹丕女儿嫁给了毕轨儿子,其后毕轨直接就到并州上任刺史。 还有如今的河东太守,原本历史线上成为了青州刺史的程喜,也是曹叡一手提拔上来的庸才。 其人在青州刺史任上,还构陷过被幽州刺史王雄诬陷排挤到青州当太守的田豫。 「陛下,南匈奴被曹操分为五部之后,由刘豹统领左部,当时只有两千余落。 「发展至今日,大概有四五千轻骑可用。」赵广继续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告知天子。 「就是不知其人此番只带来了郿坞前的两千骑,还是全部都带来了,余者后至或隐藏在别处。」 刘禅闻言至此,有些忧心: 「不论两千抑或四千,这支匈奴骑兵一至,安国与杨条怕是难以断敌粮道了。 「如此一来,子龙将军悬军陈仓,岂不是很危险?」 按赵云计划,要用一千余骑牵扯住并州河东援军一两万人马,现在看来是根本做不到了。 两刻钟后,董允与渭水中洲驻屯的邓芝丶宗预,全部来到了天子行营。 宗预肃容沉色,忧心忡忡: 「陛下,眼下陇右魏寇已出散关,东方魏寇援军又有匈奴轻骑专司保护粮道。 「一旦让他们顺利会师,非但子龙将军有危,更恐大事不利。」 「右中郎将可有对策?」刘禅对着宗预发问。 宗预思索片刻:「陛下,泾渭水浊,魏寇不能发现我沉船阻河,粮船必受阻于中洲水道。 「届时,要么在中洲附近将船上粮食运上岸,要么是先顺水回到郿坞,再从郿坞中转。 「臣以为,或可趁他们尚未与散关魏寇会师,在渭北转运之时,遣小股精锐敢死强渡渭水,发动夜袭。 「尝试能否制造些混乱,烧些粮船粮草。」 对方带来了运粮船百余艘,估计运粮三四万左右,能供西来这两三万人一月之用。 从河东至此七八日,怕是已用了四分之一,想要供养张合几万大军,必须返回长安或河东再运。 粮船是战略物资,光是阴乾木头就要两三年,不是想造马上就能造出来的,毁一艘少一艘。 再者,运粮下船也并不简单,确实可以趁他们粮船被阻,转运混乱之时发动小股突袭。 看看效果,再决定是否派中洲精锐渡河与之交战。 总之,坐以待毙是不能的。 试探是必须的。 「朕以为右中郎将之策可也,侍中与扬武将军以为呢?」 「臣附议!」董允与邓芝异口同声。 就连天子都明白必须如此,董允与邓芝更没有什么异议。 然而除了这个以敢死精锐偷袭的笨办法外,木屋中的几人似乎也不知还能如何是好了。 于是刚刚到此间木屋相聚不久的几人,一时居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绞尽脑汁地思索。 赵统忽然发声: 「陛下,咱们既然在想办法,臣以为安国定然也不会因那两三千匈奴轻骑出现而坐以待毙,必然会想办法的。」 刘禅想了想,问道: 「辟疆以为安国会想到什么办法?」 赵广想了想,试探道:「可以示敌以弱,诱匈奴骑兵深入岐山,再设伏除之!」 刘禅想了想关中地形,连连摇头:「这支人马从河东西来,目的大概并非与我关中大军交战,更有可能只是给张合输送粮草。 「如此一来,他们轻易不会中诱敌深入之策吧?」 赵统闻言一怔。 董允丶邓芝丶宗预三人则是微微颔首。 渭水距岐山六七十里之遥,其间更是一马平川,匈奴骑兵只需远远提防,以逸待劳,不让关兴轻骑靠近粮队即可。 一旦关兴远驰来袭,等马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匈奴再率骑追上,关兴很难讨得了好。 除非那匈奴左贤王刘豹远远看到关兴千余骑,仗着人多势众冲上去就是厮杀。 但这位已经开始汉化,并改姓为刘的匈奴左贤王大概没这么蠢。 再者,南匈奴并不自由,他们想要用兵,必须听命于曹魏的护匈奴校尉丶护匈奴中郎将之令。 刘禅最后开口道:「各部校尉丶司马们都在操持防务,否则召集一起,集思广益,或许有些好办法。 「侍中丶扬武将军丶右中郎将,烦请三位回到营屯之后,问问诸校尉司马有无建议对策。 「若有,以简牍记之,再差人送到朕这行营来。」 「唯!」 三名股肱重臣尽皆拱手。 … … 傍晚。 尹大目丶杜袭丶乐琳丶张虎丶朱术等一批困守郿坞半月,未曾出坞堡半步的守将终于离开坞堡,迎接河东来援兵粮。 而散关方面的人马,在得知东方来援兵粮已至郿坞之后,也迅速派了十余精骑前来沟通消息。 于是三方聚首。 渭水以北似乎再次为大魏所控遏。 河东平阳来援的护匈奴校尉吕昭,带来了三千匈奴轻骑,一千郡卒。 负责督运洛阳粮草至陕的典农中郎将毌丘俭,撞见东归的曹叡,从陕县带来三千督粮将士,又从弘农带来两千郡兵。 驻守长安的征蜀护军夏侯儒,带来了三千长安守卒。 河东太守程喜得到诏命,派来了都尉令狐愚,领郡兵两千。 此外,贾氏丶裴氏丶卫氏丶薛氏丶柳氏等河东大族豪族,贡献了部曲三千,暂听命于令狐愚。 来自散关的牛金消化完这些消息,神色有些怏怏: 「也就是说,除开郿坞守军两千不动,步卒一万四,骑卒三千,民夫辅卒一万,两万七千人。」 毌丘俭看着牛金,语气带些质疑地发问: 「牛将军,陛下不是命右将军务必固守陇右,无论如何不得下关中,何以牛将军会在散关?」 毌丘俭在曹叡被废为平原侯时便担任其文学掾,与曹叡可以说是患难之交,现在更是天子近臣,话语权甚至比夏侯儒这个宗亲还大。 略显萎靡的牛金悚然一惊: 「陛下竟有此道诏命?我们…右将军在陇右并未收到!」 尹大目等郿坞守将闻之骇目。 杜袭愕然开口:「陛下临走之日连发三道羽檄诏命入陇,最后一道更是命使者不过邮驿,抄山路小路入陇,竟也被蜀寇拦截?」 牛金惊愕万分。 毌丘俭则是神色一凛,片刻后再次追问:「牛将军,右将军今在何处?可是已与郭使君把诸葛亮击退了?」 最⊥新⊥小⊥说⊥在⊥⊥⊥首⊥发! 据天子所言,郭淮领两万人从陈仓道入,与张合四万主力合围诸葛亮于武都。 牛金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护匈奴校尉吕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对着牛金皱眉相问:「难道右将军与郭使君被诸葛亮打败了?」 其人也是天子平原侯时期的患难近臣,虽只是一名校尉,却同样有底气对牛金这偏将军问话。 牛金犹豫数息,艰难点头: 「右将军在上禄与诸葛亮对峙,结果收到了大将军首…忠颅,却收不到陛下消息,关中的蜀寇又堵住了散关,隔绝了消息。 「右将军恐惧陛下在长安被蜀寇所围,只能迅速撤军下陇,结果…在武都中了诸葛亮的埋伏。」 牛金替张合掩饰了一番。 事实上当时张合说天子必已东归雒阳,若非忧惧大军粮草断绝,怕是不愿下陇的。 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毌丘俭愕然不已:「蜀寇竟如此狡诈?」 不知天子是否被围,张合若敢不下山来救,则必然要落一个不忠的罪名,对臣子来说,这是无解之谋。 令狐愚怔怔开口: 「陛下发往陇右的使命,应是知晓大将军斜谷殒没之时便已发出了吧? 「蜀寇竟能将之尽数拦截? 「这是何等迅捷与周密?」 尹大目丶毌丘俭丶吕昭等几人顿时瞪视令狐愚,却见其人完全不查,只是怔怔思索。 「右将军今在何处?也到了散关吗?」毌丘俭看向牛金。 牛金先是摇头,片刻后支支吾吾道:「右将军负责殿后,如今还在陈仓道上,还要…过两日才能下山。」 毌丘俭见牛金颜色怪异,顿时急切相问:「牛将军,你何以这般扭捏作态,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牛金犹豫再三。 右将军不省人事,三军无主,他这个只会打仗的,完全不知到底该瞒着此地众人以稳定军心士气,还是该直接坦白。 「牛将军?!」毌丘俭心中有了更坏的预感。 思前想后,牛金终于还是坦白: 「中郎将,右将军中伏之日,被蜀寇毒矢射中…昏迷不醒数日,军医说…应是撑不下去了!」 众人惊骇万分! 在坞中众人惊愕惶恐的神情中,牛金遂将郭淮夜奔天水,费曜丶戴陵丶游楚几人可能已被魏延大败的消息一一道来。 众人已是毛骨悚然。 「如今还有几万大军?几万民夫,几日口粮?!」毌丘俭终于顾不得惊愕,连连追问。 从东面来援这一万七千步骑,完全可以道一声乌合之众! 本就是紧急凑出来给陇右大军护送粮草的,连个三军主帅都没有! 如果正面与蜀寇一万得胜之师,野战精锐对上,很难说有没有一战之力! 只能靠人多势众与匈奴三千轻骑吓一吓蜀寇,让他们轻易不敢渡过渭水相攻。 「中郎将,散关外为前部,有战卒两万。 「散关内为中部,有战卒九千。 「陈仓道内为后部,剩战卒一万四。 「总共四万三千战卒,剩三万石粮食,民夫辅卒不到三万。」 牛金仍有所隐瞒,中部与后部共损失了最精锐的甲士六千多,还损失了质量最好的铁铠五千多领,长短兵器与角弩六七千把。 但他不说,此处的聪明人也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毌丘俭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与吕昭茫然对视。 张合一旦不行了,那么关中这六万多人马,完全没有三军统帅! 在座的人除了牛金这个偏将军,连统过万人的将军都没有! 谁敢大放厥词说自己有本事指麾六万人马?! 想一想都胆战心惊! 「现在如何是好?」护匈奴校尉吕昭第一个开口。 「骠骑将军司马公,怕还要二十日才能到关中。 「万一蜀寇知道咱们六万人马三军无主,举军来攻如何是好? 「咱们能熬到二十日后,等到司马公来吗?」 本来在郿坞苦守,以为终于等来了希望的尹大目丶杜袭丶乐琳等人尽皆陷入了沉默。 为何情势竟比援军没到时更糟糕了?! 许久之后,吕昭苦涩开口: 「不如…把右将军四万人马接引过来,留部分守郿坞,再留部分人马守东方的槐里。 「剩下的人,直接拔军回守长安吧。 「待骠骑将军司马公到长安,蜀寇必然不是对手,守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还不等其他人如何反应,令狐愚突然急言相问: 「可难道就这么让蜀寇轻易夺了陇右?! 「可别忘了,陛下诏命右将军务必死守陇右! 「陇右不可弃! 「更别说雍州郭使君还在天水苦等我大军支援! 「难道我大魏就这么弃忠臣于不顾?」 令狐愚的妈与郭淮的夫人是亲姐妹,二人都是王凌之妹。 换言之,郭淮是令狐愚姨夫。 谁都可以放弃郭淮,他不可以,否则回去要被戳脊梁骨的。 众人沉默。 吕昭看向令狐愚: 「可…右将军不省人事。 「谁敢说自己能统六万大军于前而不出差池? 「何况引六万大军翻山入陇?!」 众人惶惑。 然而令狐愚却是振衣而前,其后傲然相对,声若金铁交鸣: 「灵帝之时,司徒崔烈以为宜弃凉州! 「傅燮厉言斥曰:「斩司徒,天下乃安!」 「今日诸君,与崔烈何异?! 「灵帝未斩崔烈,可今日大魏的陛下却未必不会斩了诸位!」 众人尽皆色变。 陛下确实说过,宁可不要关中也不许右将军放弃陇右。 令狐愚环顾四座: 「兵法云,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愚虽不才,不敢夸下海口统六万大众在前,却也愿领一军入陇! 「诸位难道竟连我这愚者都不如?」 第65章 天上竟真掉馅饼! 第65章天上竟真掉馅饼! 「引一军入陇?公治将从何处引一军入陇?」毌丘俭看着令狐愚,一脸忧虑与犹疑。 令狐愚不解:「不自街亭,难道还能走渭水狭道不成?」 毌丘俭闻言皱眉片刻,叹了一气: 「公治必欲引一军入陇,怕是只能如此。」 「仲恭之意,难道街亭已复为蜀寇所夺?!」护匈奴校尉吕昭为之一怔。 牛金丶令狐愚丶尹大目这几人神情也皆是一滞,全部看向毌丘俭。 然而还不等毌丘俭如何作答,大将军军师杜袭便已率先开口:「仲恭说得不错,街亭应已为蜀寇所夺。」 牛金:「为何?」 杜袭沉吟片刻:「陛下连发数道使命,连天水都未曾到达。 「费曜丶戴陵丶游楚三近日又为魏延大败。 「由此度之,魏延必已断绝天水与街亭交通无疑。 「郭使君引五千人北归天水,守城尚且不足,断无法再派兵出援街亭的。」 牛金皱着眉:「街亭尚有右将军长子与一都尉领两千军据守,如何能短短几日便为贼所夺?」 虽说两千余人无法起到出城保护粮道的作用,但按常识,守十天半个月待援绝不成问题,牛金本还打算明日派人上街亭增援。 毌丘俭摇摇头:「蜀寇既能将陛下使命全部截留,必早将沿途邮驿全部袭夺。 「哪里还须攻城,只消伪装成转运军粮的大魏将士,即可趁守军无备,轻松骗入街亭。」 牛金否定:「右将军长子为人慎重,必不中蜀寇奸计!」 杜袭却是复叹一气: 「牛将军,约十日前,我郿坞望见蜀寇遣一二万民夫自渭南往陈仓去。 「而几日前,又有小股蜀寇押着两三千布衣自陈仓沿渭南回五丈塬。 「这两日又有一两万民夫为蜀寇遣归,牛将军应也望见了,就在渭南,今夜便能回到五丈塬。 「袭以为,前几日那两三千人必是街亭守军无疑。 「而今日所见一两万民夫,则是助蜀寇虚张声势骗取街亭后,又下至陈仓,助陈仓蜀寇修筑城防去了。」 牛金整个人一滞:「如此…右将军为蜀寇所害,右将军长子竟也已落入蜀寇之手?!」 众人闻言至此,尽皆默然一叹。 陇右的境况完全比关东来援前更糟了。 先前还有游楚守南安,分走了诸葛亮近万人马。 而如今郭淮人马五六千苦守冀县一城,再无援护。 再以时日计,牛金前部能从武都至陈仓,则诸葛亮必也已从武都行至天水。 先前负责戍守街亭的蜀将马谡大败,诸葛亮如何还会将街亭交给马谡那样的庸才?! 局势如此艰难,郿坞众人虽嘴上不说,却也很难不在心中一叹。 讨蜀护军夏侯儒看向杜袭: 「军师,五丈塬上到底还有多少蜀寇?」 听得此言,毌丘俭丶吕昭等人也都将目光重新放回至杜袭身上。 关中蜀寇到底多少,决定了他们这两万土鸡瓦狗接下来是东归还是西向。 「应当不多。」军师杜袭笃定开口。 「蜀寇在关中本就二万余人,夺街亭至少派了两三千精锐。 「之前来监视郿坞的四千精锐如今又派往渭水中洲筑屯戍守。 「先前堵在散关隔绝消息的三四千蜀寇又入了陈仓。 「而大将军先前在斜水与蜀寇交战时,蜀寇大部分是老卒与新卒。 「据此度之,纵使斜谷内蜀寇已全部出谷,五丈塬上最多不过万人,且以老弱新卒居多。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渭水中洲屯戍的四千战卒。」 「只有四千?」令狐愚终于听到个好消息,其后也恍然大悟: 「蜀寇不知右将军在陇上败军中箭,不省人事! 「所以才未曾聚大兵于渭北拦截,而是选择收缩防线于渭南五丈塬! 「这是露了怯,怕野战不敌右将军,所以才故意放右将军返回长安啊!」 毌丘俭顿时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说陈仓也有蜀寇?那支蜀寇由谁统领?!」 杜袭见毌丘俭神色也是顿时反应过来,神色一喜: 「仲恭之意,陈仓城守将,可能是蜀寇元帅赵云?!」 「赵云?」屯兵大散关的牛金闻声一愣。 「赵云乃关中蜀寇三军主帅,如何会丢到陈仓?」 然而不论牛金如何惊疑不定,毌丘俭神色已是激动起来: 「因为蜀寇此刻并不知晓右将军已经出事! 「右将军当年率五千人马自渭水狭道入陇,大败马超! 「贼帅赵云必是忧心右将军探清关中虚实后复行此举,坏诸葛亮陇右大事! 「所以关中蜀寇才会收缩在渭南不动,又屯兵中洲!这是欲以此分散右将军陇右兵力来护卫粮道! 「而赵云之所以领三千余人悬军在外,孤守陈仓,完全就是在赌右将军不会攻城,而是分兵看住陈仓后,挥师自渭水狭道入陇! 「牛将军丶夏侯护军丶吕校尉,杜军师,依俭之见,兵贵神速,当速速发兵陈仓! 「诸葛亮渭水狭道必已收到赵云消息,已然设备,不可轻上。 「而既然诸葛亮需分兵防渭水狭道,则天水郭使君压力骤然一轻,未必不能撑到司马公来援! 「陈仓守军三千,我关中六万大军,又未必不能攻下陈仓!擒杀贼帅赵云! 「纵使不能,蜀寇见元帅赵云被围,难道不来相救? 「指挥五六万人马上陇,以堂堂之阵抗击诸葛亮,此地确实无人能够胜任。 「然每人领战卒三五千固守各自营屯,围住陈仓打蜀寇来援,再待司马公东方之援,坚持二十余日,应是不难吧? 「待司马公一至,陈仓赵云岂有幸理?!」 「仲恭之意,还是不欲发兵上陇,而是留郭使君与数千忠义之士在陇右自生自灭?!」令狐愚怒声相问。 「若诸葛亮不分兵防备渭水狭道呢?! 「也罢,诸位若全不上陇,愚自引河东人马粮草入陇相救,死则死矣!」 言罢,令狐愚振袖而出,俨然是铁了心要上陇,似乎要复刻当年张合五千人奇袭马超,大获全胜的辉煌战绩。 众人看着令狐愚疾步而去的背影一阵无奈,却也无人去拦。 那令狐愚怕是忘了,渭水狭道是难以运粮的。 当年随右将军弃粮草辎重上陇的五千人,又全是精锐,而且还得右将军沙场宿将的威望支撑,才使得那五千精锐在没有后继粮草的情况下也不失士气。 换言之,想要从渭水上陇,莫说是他们手上士卒是群土鸡瓦狗,便是有一群百战精锐可供驱使,在他们这么些没有资历威望战绩可言的统率手上,怕是爬山爬到一半便全跑光了。 「我以为中郎将之策可也。」 偏将军牛金思索再三,觉得毌丘俭的办法已是最优之选了。 关中蜀寇不过两万,大魏五六万人马围住陈仓,打援待援,赵云岂不是有死无生? 杜袭站出身来:「袭也以为仲恭之策大善。」 吕昭丶夏侯儒丶尹大目这三人也尽皆颔首,没有表示异议。 片刻后杜袭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看向毌丘俭,神色微微有些黯然: 「仲恭,除了南面的蜀寇,需要提防的还有北面安定的叛羌。 「大将军本欲讨灭斜谷蜀寇后再去安定讨逆,未曾想…」 听到安定叛羌,护匈奴校尉吕昭当即出言: 「杜军师无需忧虑,安定人心不一,叛羌必不敢举郡而出,最多派一两千轻骑出来袭扰粮道罢了,不足为虑! 「陛下急诏我统南匈奴三千骑来此护卫粮道,便是知晓蜀寇必然会联系安定叛羌。」 安定羌民与平阳匈奴几乎毗邻而居,又都是大魏社会最底层,相互之间常有贸易市买,互通种马,以此保持战马素质,也减少蹄疫之类疾病的发生概率。 甚至不少羌民与匈奴都精通对方语言。 吕昭这护匈奴校尉虽只上任两年,但对安定羌也已颇为熟悉,知晓其部能动用的轻骑,最多不过两千之数。 安定羌民相较于匈奴,还是更喜欢安定下来耕植,而不那么喜欢游牧。 「兵贵神速,咱们当速速西向,不应在郿坞多做逗留,给赵云反应时间,明日早早便走。」毌丘俭思索再三,下了决断。 牛金奋力颔首,看向吕昭: 「吕校尉,趁赵云未收到诸葛亮消息,当速派二三百骑将渭水狭道与街亭道路封锁。 「该轮到我们封锁蜀寇关中陇右交通,断绝蜀寇使命来往了。」 … … 傍晚。 五丈塬上。 不知是因为乍暖还寒,还是秦岭与渭水的缘故,每到日落之时,关中便开始起雾。 一旦第二日不出太阳,那么雾浓时能见度甚至不到百米,而且一般要持续到中午才慢慢散去。 据陈仓屯田的役夫说,这种状态要持续到入夏,不过到了冬初又会复现。 所以今日虽天清气朗,但太阳下山后不多久,薄雾被风吹散,立在塬北的刘禅视线便受到局限。 三十里外的郿坞完全看不见了。 中午则还能看到六七十里外军团的移动。 不过稍近处,譬如十几里外渭水畔,那些快速西奔,交换完消息后又缓缓东驰的虎骑,刘禅还是能看见的。 就在此时,一骑交换完消息后奔往邓芝丶宗预驻屯的中洲。 最⊥新⊥小⊥说⊥在⊥⊥⊥首⊥发! 又不多时,另一骑从中洲向五丈塬奔来。 刘禅开始默默读秒。 二百七八十下后,那员叫作黄崇的虎骑司马便奔上塬头,来到了刘禅跟前。 「陛下,有大约七八千人的一支运粮船队,在郿坞停下不到一个时辰后便又启程,似乎不打算在郿坞过夜!」 「有多少粮船?」刘禅沉默思索片刻后问道。 「大约四十。」 四十? 刘禅一时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明明已经入夜,却不选择在郿坞过夜,反而冒险夜进,难不成有什么阴谋? 而假若没有,岂不相当于把这四十船粮食拱手相送? 邓芝丶宗预已铁索连舟三十余艘,分成两路,藏在了中洲营屯南面,曹魏看不见的地方。 也准备好了可供两路同时行进的长板,搭在船上,大军便可直奔渭北。 更募好了敢死壮士二百,尽皆穿上了缴获来的盆领重铠。 铁罐头一般,随时可以顶着刀枪箭矢抢渡这一百来米的渭水,为中洲将士开道。 魏人援军能这么快运粮赶到,必是从太原丶河东丶弘农这三个地方派来的杂兵无疑,如何能与赵云留下的亲兵敢死比斗? 刘禅所忧所防及所有布置,要对付的敌人,本就不是这批从东面来援的杂兵,而是那些跟着张合下陇的精锐甲士,想逼迫他们来护粮道。 龙骧中郎赵统显然也跟天子一个想法: 「陛下,这假若不是魏寇的阴谋,咱们今夜怕不是又要缴获几船粮食?!」 只能说这就是有备无患了。 谁也没想到,天上似乎真可能掉馅饼啊! 「不能大意。」刘禅按捺住刚刚升起的一丝遐想,「万一他们也有精锐甲士堵住桥头,咱们未必一定能讨得到好的。」 言罢又看向黄崇: 「仲尚,你传朕口谕。 「请右中郎将与邓扬武务必小心行事,切莫中了魏寇埋伏。 「若是不敌,退回中洲。 「若是得胜,也莫要深追。」 「唯!」黄崇拱手得令,跨马而去。 刘禅再次开始默默数秒,待黄崇进入营垒消失不见,才将目光在渭水中洲扫视一圈。 那中洲东西长一千多米,南北宽近三百米,高处则高出渭水三米,据说渭河涨水也无法将之淹没。 昨日邓芝与宗预将营屯彻底建好后,乾脆带役夫在洲上清理起了地基,准备打造一座长百丈,宽五十丈,高厚五丈的军事堡垒。 据马良之子,行军工部主事马秉估算,以三千人工程量,理论上最快二十五日便可以完成。 然而算上打造工具的时间,降雨耽误工期的时间,实际须四十日左右。 也不算长。 假使司马懿赴长安后真与丞相在此对峙,这座小堡垒定能让司马懿吃些苦头的。 南北朝时,东西魏对峙,东魏的高欢在河阳与河阴中间一块沙洲上筑了一座中潬城,与河阳河阴形成了三城一线的立体防御体系。 这三座城,直接切断了西魏的黄河粮道,使得西魏粮食无法通过黄河运输,只能陆运,导致数年才能发动一次进攻,打一两月便要断粮撤军。 待渭水中洲这座堡垒建好,于南岸再筑一座。 非但能构筑更坚固的五丈塬-中洲防御体系,就连陇右也基本宣告无忧了。 到时就能好好养马。 再屯些马蹄铁丶双马镫丶高桥马鞍作为秘密武器,在决定兴亡的关键战役中一股脑全甩出来,给曹叡一点装备断代领先的震撼。 戌正,也即晚八点。 渭水北面的火光终于快到中洲。 刘禅让赵统把一张木椅搬到木亭底下,在龙骧卫密不漏风的保护下坐了下来。 若是在成都穿这么一身轻便的戎服,坐这么一张不合礼仪的胡床,刘禅怕是要被董允批判没有君王仪范,不合礼制的。 『此于法何服也?』 『此于法何座也?』 但不知是因他打了胜仗,还是因顾及他这天子长长于此远眺,久站久跽都对身体不好,总之董允见到时只动了动嘴皮子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于是刘禅总算摆脱了封建礼制对自己身体的压迫,坐上了凳子,虽仍需正襟高坐不可失仪,却总算不那么累人了。 「辟疆,你说区区几千魏寇,长途跋涉一日,何以还敢夜里运粮?会不会真有什么埋伏?」 天未全黑时,便有百余骑持着火把在中洲北岸巡查开路。 此刻更已有两三千支火把到了中洲北岸设防。 渭水上粮船发出的火光,则仍距中洲半里有余,火光下,刘禅能看到纤夫在河畔拉船。 「陛下,只要右中郎将与邓扬武不深追,臣以为无论如何都不会中伏的。」赵广看着粮船上的火光,甚至心里有些痒痒。 过不多时,赵广神色一振:「陛下,粮船停了!」 刘禅也看到了,微微颔首。 最前头那艘粮船确实停在了沉船之处,说明赵云沉船之策确实起到了作用。 魏人岸边的火把显然有些慌乱。 「邓扬武他们会在此时强渡吗?还是说多休息一会,待到魏寇士众疲惫不堪时再以逸击劳?」刘禅再次问话,毕竟魏人在岸边披甲防守也是很耗精力体力的。 「陛下,魏寇跋涉远来,本就疲惫不堪,如今船只触礁被阻,正是其心大乱之时,船只又不好调头,粮食更不好上岸,臣以为此时渡河强袭正好!」 刘禅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继续观望。 中洲北岸。 令狐愚与贾逵族子并马齐驱,来到河畔。 「令狐兄,粮船怎到此停了,会不会是蜀寇在渭水下做了手脚?」 「应只是触了礁石罢。」令狐愚不动声色。 方才这么一撞,船夫都摔进河中两人,也不知船只有没有破损进水。 「命役夫把船上粮食先搬下来,防止沉船!」令狐愚对着军司马吩咐起来。 然而还不等军司马领命离去,第一艘停船的左侧,又有一艘粮船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一时间,岸边负责守备的士卒与拉船的纤夫尽皆有些喧哗起来。 令狐愚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令狐兄不好,那里有蜀寇准备强渡!」贾氏子手往上游一指,整个人惊惶失措。 令狐愚脸色骤变,定睛一看。 只见上游半里外,几艘船分成两队,每艘载着十余条黑影正往北岸划船! 「放箭!快放箭!」令狐愚心下大骇,不住大吼。 第66章 众辰拱月 第66章众辰拱月 因粮船接连触礁,岸上士卒与役夫嘈杂的人声,几乎盖过了令狐愚唤人放箭的吼叫。 何况彼处距离令狐愚丶贾氏子仍半里有余。 当紧张慌乱的守河将士反应过来,开始挽弓搭箭,欲阻止汉军强渡时,最前两船已距北岸六七十步。 而北岸魏国士卒还未来得及发动第一轮齐射,大汉重甲死士手中元戎弩发出的弩矢便已率先袭来。 瞬间哀嚎一片。 因汉军人少弩少,死伤无几,但夜色之中,汉军与弩矢来得实在猝不及防,魏军士卒阵脚为之一乱。 河东薛氏丶柳氏子所引部曲首当汉军之冲,好在家族部曲指挥起来较为从容,很快便维持住了军阵。 在善射的薛氏子号令下,附近两百多张硬弓左射右,右射左,开始对汉军河船进行箭矢的宣泄。 区区几十步距离,步弓的杀伤力几乎达到极致,纵使汉军将士身披重铠,依然能够有效贯穿杀伤。 这是令狐愚及河东诸族子弟之所以有恃无恐,连夜运粮的倚仗。 然而就如令狐愚给粮船配备了木盾木牌,以抵挡来自中洲的汉军箭矢,汉军既决定夜渡强袭,如何不准备木牌木盾? 负责持盾的汉军重甲死士早就木盾木牌大张,将船上十余人的上身要害全部护住。 笃笃之声传来。 数十枚箭矢同时命中一张木盾的冲击力颇大,若非举盾之人身后有其他将士支撑,怕是要直接向后摔倒。 然而也不知是岸上箭手不足,还是没有经过良好的阵形训练,总之汉军预料中的轮射没有到来。 岸上箭手在射完一轮后原地搭箭,给汉军留出了反击的空隙。 于是几艘船几十枚弩矢朝左右射出。 在河畔弓手前持枪结阵,却没有盾牌护卫的河东郡卒一阵哀嚎,径直倒毙近十,开始有人恐惧后退。 当岸上第二轮弓箭准备齐射,最前头一船十余汉军死士,已距北岸不到四十步。 百余箭矢飞来。 轻松扛住第二轮硬弓齐射,十余艘运兵船无人倒亡,仅有数人受伤。 而此时,十余艘船只,百余张元戎弩全部进入有效杀伤射程。 趁魏军第三次张弓之时,元戎弩再次向岸上倾泄了一波弩矢。 没有防护的魏军前排士卒倒下十余人,有人开始连连后退冲阵,薛氏子及河东司马禁之而不能止。 中洲。 在岸边篝火映照下,邓芝与宗预二人轻易便看出,船头正对的魏军阵脚已被他们自己人冲乱。 「这…来援魏寇竟如此不堪一击?」邓芝皱起了眉头,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宗预凝重的神色也稍稍一缓。 近日备战,假想敌一直是张合所统精锐之师,导致邓芝丶宗预二人心理颇有些压力。 而且这近万魏人组成的粮队,先前在巡查地形丶照明开路丶组织守备方面也未曾出什么差池。 加上他们没有留宿郿坞,反而连夜运粮西进,更让邓芝丶宗预二人觉得,这批魏人若非精锐中的精锐,实在不可能如此冒险行事的。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魏人除了在粮船上安排了许多木盾,岸上军卒竟是连一面盾牌都没有。 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汉军会渡河相攻。 下游甲士正紧急从粮船上调集盾牌往上游赶来。 可等这批持盾甲士终于赶到船头正前方河畔列阵,大汉最前头的两艘渡船已距河畔不过二十步了。 「把船顶回河里去!」顶盔擐甲的令狐愚也举盾赶到了阵前。 一边命军司马收拾似有崩溃之象的军阵向前围来,一边号令甲士持长长的船橹做好准备。 只待汉军船只靠近河岸,便将其顶回河中,欲以此阻止汉军登陆。 然而想法很美好,事实挺残酷。 汉军早就勘察过水情,当魏军船橹刚能够着船只时,前两船三十余重甲死士先后跳下了船。 十余人举着大盾前压,还有十余人举着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前刺。 另有几人则一齐用力将船身横了过来,又站稳牵绳固定住船只,不让船只随水漂移。 魏人虽有几千人在此列阵,然而队列太长,又由于汉军背靠渭水,一时间能与登陆这三十余重甲死士正面接战者,不过四五十人罢了。 「下水!把他们围起来!」令狐愚显然也发现了,虽然人多,但绝大多数人根本无法加入战斗,没法把自己的兵力优势发挥出来。 很快,有魏军在督战的催促下,放弃在岸上居高临下的俯攻优势,下水准备包围。 然而此时,后续两船三十几名汉军,也踩着搭起来的宽阔木板到达了战场。 跳下船后,并没有向左右扩大战线宽度,而是与先头汉军抱团,力争把战线维持在一个狭窄的范围,等待后续援军到达战场。 两军战线一时既不向前推进,也不向后退缩。 看起来似乎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这种僵持很是短暂。 当又两船重甲死士抵达战场,汉军死士的质与量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战局发生了变化。 统属于赵云,本就是精锐的敢死们开始密集结阵,在前排盾兵的掩护下向渭水堤岸前压。 充沛的体力,一往无前的士气,还有从曹真处缴获而来的重铠,让百名重甲敢死组成的阵线以摧枯拉朽之势,几乎不到小半刻钟工夫,便把魏军阵线撕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汉军死伤不过十余,而魏军死伤已然近百,接阵者连连后撤,阵线大有崩溃之势。 而到了此时,汉军两百敢死已全部成功下船,中洲上的后续部曲也踩着简易浮桥渡河。 躲到后排观望指挥的令狐愚已被打得是瞠目结舌。 他如何还看不出,眼前这二百名蜀军先锋身上重铠大多是大魏形制?! 这些盆领重铠,大将军三万大军怕也只能凑出那么三四百副,非亲卫与中高级军官不能穿戴,结果竟被蜀寇缴获了去! 更不知到底谁这么大本事,竟能将如此宝贵的缴获统筹调度丶集于一处,武装这么一批过河卒! 赵云? 刘禅? 其人当然明白军队选锋的重要性,可也没见过这么选锋的啊?! 河东郡卒不是没有精锐甲士。 但两千郡卒,三四百勇士身披筒袖铠就已颇为奢侈,可称精锐。 余者半是两裆铠,半是皮甲。 贾氏丶裴氏丶薛氏等人贡献出来护粮随征的三千部曲,披甲率比之郡卒都不如。 毕竟魏律在那,私铸铠者弃市。 虽然贾氏丶裴氏这样被朝廷倚重的公侯家族,被允许保有少量私兵,但拥铠数量仍受到限制,且禁止锻造精良甲胄。 两相比对,眼下汉军这两百敢死哪里是什么死士?都几乎刀枪不入了,怎么死?! 唯有上岸之前,被魏军居高临下捅死十来人,捅伤几十人。 自打成功上岸结阵后,魏军就再难对这群重甲死士造成有效杀伤了。 魏军军阵本就薄而长,加上夜里难以指挥,很快就被这二百敢死彻底打穿,其后开始向左右分别施压。 中洲援军很快也顶着稀疏的箭矢陆续上岸,结阵接敌,魏军溃退之势已然无法阻挡。 令狐愚及河东贾氏丶裴氏诸子见此情状,终于是趁着中洲汉军没能全部上岸的时机,放弃了指挥直接率着亲卫打马而逃。 五丈塬上。 刘禅看见不断有火把人影从中洲往渭水北岸移动,也看见原本在渭水北岸的火把不断熄灭,人影不断向东星散奔逃。 「这是…赢了?」胜利来得太过突然,导致刘禅一时有些恍惚。 这场夜渡强袭从开始到结束,似乎还不到两刻钟时间。 侍立左右的董允一时也觉得似乎赢得太过轻松: 「臣以为既敢当我大军之面连夜运粮,必是魏寇派来试探的精锐无疑,不曾想竟是一群乌合之众?」 龙骧中郎赵广及同在此处观望战事的黄崇丶马秉等人也尽皆点头。 唯有刘禅不置可否,只静静望着战场。 此战确实赢得很快,在中洲作为后继的将士,怕是连身都还未热开,战事就已戛然而止。 不多时,赶至渭水北岸的中洲将士开始举着火把,沿渭水河畔向东追去,似乎要穷追猛打。 「不是让邓扬武与宗中郎将莫要深追吗?」刘禅微微蹙眉。 最⊥新⊥小⊥说⊥在⊥⊥⊥首⊥发! 胜利来得太过轻易,刘禅有些忧心有将士会为了首级战功深追,万一不幸中了曹魏诱敌深入之策就不美了。 侍立刘禅身侧的董允视线往东望了望:「陛下既然有命,邓扬武与右中郎将必不违背,应只是去追漂走的粮船了。」 刘禅顺势东望,一时恍然。 从火光能够判断,大部分粮船都被拴停在战场了。 小部分漂了二三里,时有搁浅。 还有几艘则已距战场六七里之遥,在水中央。 大约半刻钟后,刘禅望见渭水北岸开始有粮船向南驶来。 他从木椅上站起身来,振了振衣袖拔腿便要往山下走。 「陛下何往?」董允看着天子背影,微微一怔。 刘禅头也不回,继续前走:「朕去河边看看。」 赵广与几十名龙骧郎卫迅速跟上。 董允的声音再度从刘禅身后传来: 「陛下,夜色已深,战场又颇为腥膻,不如先休息一晚,待将士们打扫一番,明日一早再去慰问劳军不迟。」 刘禅停下脚步,先是看了眼董允,而后又转身望向河畔,片刻后道: 「侍中,今夜之胜确实快得有些出人意料,但朕以为,实在不好将此胜全部归结于魏寇是群乌合之众的。 「若无邓扬武与右中郎将所募敢死们舍生忘死,为国一战,朕何以能够在此安坐?」 董允丶赵广等人皆是一怔,周围负责护卫天子安全的龙骧郎卫同样神色微异。 刘禅神色一缓,道: 「若是战场路遥,朕明日再去自然无妨,可此地距战场不过半刻钟工夫,将士们大概也都知道朕就在此地看着,朕不去,他们岂不失望? 「又或许…此刻正有将士身处弥留呢?他们生长十数丶数十载,最后以身许国,以身许朕。 「朕若连这区区半刻钟的路都不愿走,不去最后看他们一看,朕觉得于心不安。」 刘禅言罢,转身往马厩走去。 赵广与龙骧郎卫立时跟上。 最后就连本在原地发愣的黄崇与马秉几人也尽皆围上前去,要同天子一并下山。 亭下,董允看着众辰拱月般离去的天子,一时有些恍惚,怎的天子跟先帝越来越像? 从五丈塬到渭水中洲这七八里路,灯火不熄,到处有将士巡逻。 刘禅与众人策马从塬上到达中洲,花的时间比白日多些,却也一刻钟不到。 邓芝与宗预二人没想到天子会突然连夜下山,收到消息后匆忙出屯相迎。 「陛下!」二人齐齐行礼。 刘禅大步上前将二人扶起,笑着褒赞道: 「扬武将军,右中郎将,二位可真是带将士们打了场漂亮仗! 「朕与侍中丶辟疆他们一直在山上看着。 「实在未曾想到,竟连两刻钟都不到,魏寇便已被将士们打得丧胆失魄丶夺路而逃!」 邓芝丶宗预与他们身后的副将们闻听天子果然一直在观战,一时皆有些激动起来。 邓芝赶忙报来战果: 「陛下,魏寇四十二艘粮船,除了四艘顺水漂流太远无法牵回,其余三十八艘全部被我军控制,预计得粮超过万石!」 如今斜谷栈道尚未修复完毕,粮道不通,俘虏及民夫又多。 五丈塬大寨的粮草不够三十日之用,让众人颇有些忧虑,担心万一误了工期,就可能有断粮之虞。 而此时又得粮万石,能再多撑十一二日,料想绝对撑得到栈道修好了,教人不能不喜。 宗预也悦色道: 「陛下,我大汉在关中有两万战卒,俘虏及民夫辅卒又有两万。 「何以能在栈道断绝的情况下在此地如此之久,做如此多事? 「无非四字,因粮于敌! 「加上这万石,有四万石粮食都是从伪魏处夺来! 「若无陛下那日机警,派人出来夺粮,咱们怕是只能在斜谷里束手无策,不能做这么多事的。」 邓芝也道: 「非止如此,依臣之见,今日之所以轻易斩获此胜,亦乃陛下天威浩荡故也! 「将士皆思为陛下死命,方能一往无前,杀得魏寇鼠蹿而逃。」 刘禅被拍得有些汗颜,赶忙打住: 「将士们浴血奋战,二位将军指挥有方,朕不过在塬上安坐,如何能贪此功劳?」 这两位也是大汉老臣重臣,怎么还如此没有节操地拍起马屁来了。 然而邓芝却道: 「陛下,今日之胜固有魏寇兵微将弱,指挥无度之故。 「但臣等为陛下所募敢死强袭夜渡时那股锐不可当丶所向无前之势,绝非钱帛可致。 「臣上一次见到此等气势,是陛下斜水佯败,龙纛前移接应将士撤退。 「再上一次,则要追及先帝在时了。 「由此可见,陛下实能得人死力,真有高祖先帝之风!」 邓芝说得认真。 周围数十人也尽皆颔首,向那位大汉天子投去的目光堪称火热。 「扬武将军,右中郎将,死伤将士可都回来了?」刘禅只能主动岔开话题。 他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心里知晓,哪里有什么高祖先帝之风,不过是刻意与拙劣的模仿罢了。 不论是方才与董允那番话,还是此刻问死伤将士归来与否,他都不能问心无愧地说,他不是为了邀买人心的蓄意而为。 然而不论刘禅如何做想,经他如此一问,邓芝丶宗预及二人身周将士神情再次一震,本就未从这位天子身上挪开的眸子火热更甚。 第67章 与子同袍 第67章与子同袍 河畔。 五六百将士拎着今夜斩获的首级,在基层军官与军吏的组织下,排成好几排的队伍,等待上交首级记功。 负责考功的军吏,例行对首级进行检阅。 包括记录丶标记与密封。 密封首级的木匣,除写明时间地点与斩首立功之人什伍统属, 还须见证者丶经手者在匣内签字画押,以最大限度防止冒功事件发生。 程序看似繁复,实也繁复,却是必须如此。 总不能前线报多少首级,朝廷就照着文书发放奖励。 而依丞相制定的军律,所有斩获首级都须送往后方进行多重核查。 看不出有虚报冒功丶杀良冒功丶重复冒功事件发生,相关战功才能确认,相关奖励才能发放。 没办法,每一颗首级都是钱,都是进身之阶,都事关国家财政军政,再重视再繁复也不为过。 譬如,为了防止一人杀敌,众兵弃阵争首,导致阵型混乱丶甚至拔刀刺向战友的恶性事件发生,丞相还推行了「什伍斩首分功制」。 即什伍斩获首级,什伍内按战术贡献分配军功。 伍长丶什长战时记录什伍将士关键贡献,战后在什伍内集体讨论贡献权重,最后再上报军吏进行核定。 此项制度有利有弊,勇者颇有怨言,怯者为之窃喜。 但也确实使得什伍形成了一个相对牢固的小团体,什伍凝聚力比旧制强上许多,战时阵形也能更好保持。 回到眼下,斩首分功如何且不去提,那传首验功的环节,却因刘禅这天子御驾亲征,亲自派人检阅勾稽之故,在关中战区得以取消。 将士们的战功虽不能当场兑现,却能迅速得到书面的确认,这是关中战区将士士气大涨的缘由之一。 而此刻,既然已先路过检阅首级处,刘禅虽一心想去探望死伤将士,却也免不了先至此地一观。 伤亡者须抚,有功者须鼓,既然决定到此劳军,不论哪一方都不好忽略的。 但所谓天子威仪还是要保持。 天子天子,可以离地近些,可要是离地太近,难免会让两腿扎在泥里的军士们心中少些敬畏。 时代如此,人心如此,他这天子不得不端着,飘着。 可事实上,对于要在何种程度上保持所谓的天子威仪,刘禅也拿捏不好这个度,更没人能教他这个度。 就连董允都劝他明日再来慰问劳军不迟,说明不同的人衡量这个度的尺子是不一样的。 刘禅不好说董允是错的,只是心里觉得自己能来,该来。 几名在场的校尉丶司马及军吏见到天子龙纛,顿时于讶然之中脚步急趋,上前行礼,此地等着检阅首级的将士顿时哗然。 「陛下来了?!」 「陛下来看我们了!」 「今夜这仗打得恁轻松,陛下怎的还亲自下来看咱?!」 「扬武将军与右中郎将也在!」 「快看,护卫陛下的不是小赵将军嘛!」 今日之胜,与斜谷败曹真之胜截然不同。 那时候将士们先是大战一日,又是奔逃一夜,已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而最关键的一击,又由一场洪水与四千虎贲禁军来完成。 胜利看起来非但与大多数将士无关,甚至还有不少将士被一视同仁的山洪卷走。 所以那场大胜,对很多将士来说是侥幸得脱,是终得喘息。 而今日这场小小的胜利,给此地斩首立功的将士带来的只有振奋。 而如今天子亲临,更加振奋。 刘禅在龙骧卫的簇拥下,从激昂的将士中间穿行而过,最后走到检阅首级的高台前,环顾众将士一周之后振声出言: 「将士辛苦! 「朕已命人备好肉羹,稍后与中洲将士共庆!」 此地将士与随行众臣本以为陛下会说些什么振奋人心的话,万万没想到竟只是说赐下一顿肉羹。 然而又似乎什么振奋人心的话都不如这一顿肉羹来得实际,校场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万岁!」 「万岁!」 山呼万岁以表示庆祝与感激由来久矣。 先前那来义阵前降曹,曹真便命来义将士投降后山呼万岁,以乱汉军军心。 刘禅对着激昂的将士们点头示意,而后领着一众龙骧郎卫在将士们的目送下离去。 然而走不多远,刘禅又忽然停下了脚步,思索数息后,把自己下山时随手披上的绛袍摘了下来。 又从赵广腰间抽出环首刀,其后一刀将袍服割成两段,递向赵广。 「今夜之战虽小,却算得上朕亲征以来首次大获全胜,这件袍子便让此地将士们分了去吧。」 刘禅身后,邓芝丶宗预二人早就因天子抽刀断袍之举诧异万分,此刻闻听此言,更是面面相觑。 赵广同样为之一愣,待听清天子之言后才恍然接过绛袍。 又思索片刻,其人昂首阔步走回校检首级的台子前,捧袍在胸,奋声出言: 「将士们今夜在塬下冲锋陷阵,浴血杀敌,陛下虽在塬上,却全部看在眼里! 「我手中绛袍乃陛下塬上所披,承我炎汉火德之命! 「今赐予诸位有功将士,令各取一角,与众子同袍!」 赵广言即此处,本想潇洒将天子袍服往天上一丢,任此地将士哄抢。 可一来竟顾虑万一将士们不敢抢导致冷场,二来又顾虑将士们全部来抢导致哄乱。 最后稳妥起见,还是将已被天子割断的袍服递给记功的军吏,命前来记功者皆分其一角。 「万岁!」 「万岁!」 「陛下天威!」 刘禅于远处观望,恍惚之间竟觉得,此刻将士们山呼万岁之声,似乎比先前距离更近些时还要嘹亮。 一时他也不知将士们如此激昂,是由于赐下肉羹在前,还是单纯就为了自己袍服一角。 而在刘禅恍惚之时,跟在他身后的几名起居郎早已从冠帽下取下簪笔,在竹简上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没有在此地耽搁太久,刘禅穿越重重篝火营帐,与众人来到了河畔的伤兵营。 据邓芝与宗预所言,伤者与亡者在战事结束的第一时间,便通过浮桥送回了后方安置。 赵统甫一掀开一顶伤兵营帐的帘门,血水与河泥混杂的腥气便朝着刘禅迎面扑来。 而随着脚步踏入帐中,更加复杂的草药丶木炭丶汗臭甚至狐臭等杂七杂八的味道一并传来。 刘禅本能地有些呼吸困难,却仍努力让自己面不改色,处之如常。 由于没穿天子法服,龙骧卫又暂时没有特殊服饰,帐中受伤的军士与上药的军医似乎猜到这位绛色深衣的年轻郎君可能是天子,却又不敢轻易乱喊,只能神色惊异地看着。 等到邓芝丶宗预这两位总领中洲军事的将军终于站在这郎君身后,众人终于确认这郎君必是天子无疑。 「陛下!」 「见过陛下!」 所有人都起身相迎或试图起身相迎。 帐中十几名受了伤的军士早就从最近的见闻中知晓,如今这位陛下非但能带他们打胜仗,更完全不像过去谣传中那般高高在上,把他们这群丘八不当人看。 方才听到外面山呼万岁,帐中众人就都在猜测,或许是那位陛下山来劳军了。 有几个机灵的还在调侃,今日受伤的人远比斜谷里的要少,这位陛下会不会也来看他们一看。 谁知那捏着鼻子给他们上药的金疮医,对着他们就是一番戏笑,说此处味道比溷厕还要难闻,陛下怎可能会来? 结果金疮医话音刚落不到十几息工夫,这位陛下就已经出现在帐中,实在教众人不能不为之一震。 「都回席上歇着吧。」 刘禅将上前相迎的众人拦住,环顾一圈后沉声肃容: 「诸位浴血奋战,朕在塬上都看见了,且好好养伤。 「养好了,继续建功立业。 「养不好,你们且回家等朕。 「待朕从魏寇手中打回江山,定分你们最肥的田地,最好的粮种! 「只要朕坐一日江山,就定能保你们一日无忧!」 闻得此言,将士们因受伤而略显萎靡的神色为之一振。 事实上大夥也都知晓,天子先前许诺的惊人抚恤,只在斜水那一战作数,所谓特事特办。 过了那个节点,再有伤亡,也只能按军法原来的规定来了。 「陛下此言当真…」 刘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他有些没听清,循着声朝四周望去。 却见营帐角落的一张矮榻上,躺着一名衣衫完全解开,赤裸上身的重伤伤员。 其人胸膛腰腹上四五个大窟窿,一看便是遭了长枪刺戳,大窟窿四周又几个小窟窿,应是箭伤无疑。 暗红的血从不知名草药上渗出,红红绿绿的颜色杂糅,与其人惨白得有些瘮人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自然当真。」刘禅愕然作答。 一边走向其人,一边看向帐中军医,微微蹙眉。 重伤营距战场更近,距五丈塬更远,他先路过轻伤营,便想着顺路进来看一眼再往后去,却没想到能在轻伤营见到重伤伤员。 如此重伤,按例不应与伤势较轻的伤员共处一帐。 一是其人应得到更多草药与更加紧急的救治。 最⊥新⊥小⊥说⊥在⊥⊥⊥首⊥发! 二则是其人若伤重而亡,多少会影响轻伤伤员的情绪与士气。 「陛下,这刘桃是第一船过河的敢死,他…他坚持不去重伤营,说那里晦气。」老军医赶忙解释,生怕天子降罪。 刘禅一时恍然。 原来是敢死,难怪会受如此重伤。 「陛下,俺晓得自己身子,撑得住,不用去那…去那重伤营。」 那叫刘桃的汉子紧咬牙关,挣扎着出言。 刘禅看着其人身上过于骇人的伤口,一时却不知该点头还是如何。 毕竟按照常理,这么几处如此严重的贯穿伤还能活下来,只能说是他家祖坟在冒青烟了。 似乎…就跟麋威一样。 「你就是刘桃?」刘禅忽然过来什么。 「朕记得敢死名单二百零八人,你排第二个。」 这个名字有些特别,又排在敢死名单第二位,刘禅自然有些印象的。 「嗐,咳咳…让那季舒抢了先,也不知他死了没。」 那叫刘桃的汉子惨白可怖的脸此刻堆起笑来,颇有些瘮人。 刘禅有些发愣,仍然不知该说什么。 结果这刘桃便又再度喉结滚动,开口出声: 「陛下,俺刚那话没说完… 「俺不是问陛下此言当真… 「俺只想说,陛下此言当真…当真提气!」 叫刘桃的汉子此话一出,帐中二三十人包括邓芝丶宗预丶赵广在内,一时尽皆愕然。 不管众人如何神色,那躺矮榻上的刘桃也看不见,只是继续看着刘禅开口: 「哼…俺既报名当了敢死,如何不知陛下决心? 「陛下天威浩荡,定能从魏狗手里打回大汉江山!」 拍完这两句马屁,其人原本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可怖的脸色,不知为何微微有些红润起来:「陛下…俺方才自个儿跟自个儿打了个赌,你可知道是啥?」 「什么?」刘禅一愣。 那刘桃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缓过来之后道: 「陛下…俺赌,只要陛下今日下山来看俺,俺便必然不死。 「结果…俺果然没想错,陛下果然来了。 「俺赌赢了,便必不会死! 「须为陛下多杀几条魏狗,日后高低得给陛下当个…当个司马!」 刘禅听着其人口中不知是真是假的打赌,再次低头看了眼他胸膛腰腹上几个骇人的红绿窟窿,一时只觉得其人怕不是回光返照,便宽慰道: 「好了,卿莫再大声说话了,好好养伤,有这份胆魄血勇,只须好好活着,何止区区一司马,便是校尉必也当得!」 闻得天子此言,那长相有些粗犷的汉子再次用力吸了好大几口气,最后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陛下…俺…俺大字不识两个。 「名字都只会写个刘,如何能当校尉?当个司马…怕也怪难。」 刘禅赶忙道: 「不识字算不得什么大事,卿只消好好活着,凭今日战功,多少能当个都伯或军侯。 「朕再给你拨个文吏,专门替你看文书,他若敢欺你,朕便罚他,日后如何当不得校尉?何况司马?」 「当…当真?」那刘桃神色忽然一喜,竟想从榻上坐起来,其后似是因伤口撕开,整个人龇牙咧嘴痛叫起来。 十几个呼吸功夫,待其人神色终于稍缓,刘禅才想到了什么,道: 「卿可知前几日与魏文长魏将军在陇右大破魏寇丶斩获甲首三千的王平王子均?」 其人想了想,而后摇头表示不知。 刘禅宽慰解释: 「他原是宕渠賨人,如今便是校尉。 「与你一般无二也是大字不识,靠军吏给他念文书处理军务。 「依他近日表现与功劳,朕觉得过不多久他就能升为中郎将。 「所以说,你只要活着给朕多杀几个魏逆,何须忧虑因不识字而当不了司马校尉?」 帐中一众伤卒皆是听得愣住。 「陛下…俺们也不识字,往后也有机会当司马,当校尉?」一个长相颇为机灵的伤兵大胆问道。 刘禅看向那一脸认真的伤卒,片刻后从刘桃矮榻边站起身来,再次环顾帐中伤卒一圈,道: 「军中何曾要求司马校尉必须识字? 「今日帐中皆是有功之士,敢死之士,只须好好立功杀贼,如何没有机会当上司马校尉? 「真到需要处理文书那日,尽管给上司提,朕定会拨来文吏。」 这便是信息差了,大部分小卒既不知要怎么当上军官,也压根没奢想过要当什么军官。 毕竟本就是一两年的兵役,想着打完就回家继续种田了。 可今日不一样了! 他们为陛下立了功,为陛下负了伤,竟还有幸见到了陛下! 此时更是听见,陛下向一个跟他们一样大字不识的汉子许诺什么只要杀敌立功就能当司马校尉! 谁还能忍得住不多想一想?! 刘禅看着众人神情,忽然想到了: 「日后朕会安排些文吏,教军中有功之士读书识字。 「只要敢打敢拼又愿意学,就总有出头的一日。」 「谢陛下隆恩!」那长相机灵的伤卒顿时带头谢起恩来,其他十几人也尽皆扬声谢恩。 刘禅微微颔首,转身走回那刘桃身边,却见其人似乎没了动静,赶忙伸手去摸其人鼻息。 好在只是睡了过去。 俯首盯着其人身上几个红绿窟窿思索再三,刘禅最后走到赵统身边,再次抽出那柄刚刚割过自己衣袍的环首刀。 又走回那叫刘桃的汉子身边,将他身下沾满血的布衣提起,割下一角,最后收入袖中。 几名起居郎见此情状一个个眼睛大亮,再次从冠帽下取出簪笔,奋笔疾书记录下来。 —— 《天子起居注·卷二》节录: 建兴六年三月壬寅,帝驻跸五丈塬。 伪魏毌丘俭丶令狐愚丶栾提豹丶吕昭大发太原丶河东丶弘农兵数万护粮夜进,欲济贼陇右败军于陈仓。 先是,扬武将军邓芝丶右中郎将宗预得帝命,引军四千驻渭水中洲,行镇东将军赵云之计,负石沉舟以遏渭水,使贼船不得西进。 是日,帝望贼大众西来,乃命邓芝丶宗预募二百敢死。 及夜,贼船果止,大骇,帝所募敢死乃强袭夜渡,大破敌,斩首千级,获粟数万,贼众遁走郿坞。 帝与侍中董允方于塬上围棋,未布数子,俄而捷报忽至,董允遽起,惊曰:「魏人夜济渭水,旌甲曜野,或谓必皆虎士,不意竟须臾大破,其乃乌合之众耶?」 帝不语,意色举止,不异于常,命龙骧中郎赵广备卤簿下塬劳军。 侍中乃执笏谏曰:「漏下二鼓,时辰已晚,又则沙场血腥未散,将士方理甲仗,愿陛下暂息銮驾,俟旦日整肃营伍,再行犒赏。」 帝抚剑沉吟,目注渭滨,徐曰: 「董卿,此捷虽速,朕意非唯魏寇乌合之由,亦将士为国死命,浴血捐躯故也。」 言讫携龙骧郎二十人持炬而行。 至营门,有伤卒卧道侧,帝亲为敷药,赐羹食。 见将士袍裂甲缺,尘血遍身,帝乃喟然太息,解绛袍裁为二截,递于广曰: 「此衣绛赤,承大汉火德之运,当裂之分与诸将士,令各取一角,与诸子同袍。」 三军大振。 又取伤重及阵亡之士血衣,曰: 「当集诸壮烈血衣残角,缀衲为袍,日则披之,夜则枕之,待汉业再兴,四海在望,则奉入高庙,祀以太牢。 「倘死绥壮烈之士英魂有觉,当知朕未尝一日敢忘功臣之血,一日不思同袍之温也。」 ps:这段起居注是上传正文之后加上来的,不收钱,俺试过了,5500字应收27点,实收是按首次上传时候的字数收,只收23点,所以没浪费大夥的钱! 第68章 王,你要丢下我们吗?! 第68章王,你要丢下我们吗?! 「令狐愚令狐愚!高祖骂得果真不错!何其愚也!」 郿坞之中,中郎将毌丘俭黑着脸,直接点名对着令狐愚就是破口大骂,一点面子都不留。 当年护乌丸校尉田豫讨胡有功,小违节度,令狐愚以法绳之。 高祖文皇帝大怒,把他拷走免官治罪,诏曰:浚何愚! 此后令狐浚改名令狐愚。 其人与贾氏子丶裴氏子等一众河东大族子弟,今夜率几千部众尽弃辎重粮草而走。 除四十船粮食外,还又给汉军留下了数百铁铠,近千皮甲。 毌丘俭虽不清楚关中的汉军这几战到底夺了多少甲胄, 但用脚趾头想都知晓,光凭缴获的甲胄,对方铁甲士卒都已远超郿坞这万余护粮卒了。 令狐愚如何受得了毌丘俭这恃天子恩宠而娇之人的辱骂,梗着脖子针锋相对: 「毌丘俭,换你也未必能好到哪去! 「若非我今夜率船先行,怕我大魏所失就不单是区区四十船粮食,或许全军覆没亦未可知!」 闻得此言,吕昭与尹大目等人皆是眉头大皱。 甩锅也没见过这么甩的。 「这是何意?」毌丘俭勉力按住怒气。 令狐愚冷哼一声。 虽然愤怒于毌丘俭方才指名道姓的大骂,却也知晓,他必须把这锅甩乾净。 否则天子降罪下来,好不容易捡回官身的他就彻底完了。 「那中洲以北水道狭窄,我如何不知蜀寇可能会渡河来袭? 「又如何会毫无防备? 「真当我愚蠢吗?! 「我命三千甲士于渭水畔列阵以对,见蜀寇无有渡河之意,方乃命一千人持弓弩,一千人持盾乘船西进! 「蜀寇中洲不过三四千人,又不见一艘舟船在水上预备! 「依常理而言,诸位以为他们还能如何渡水突袭?!」 众人听到此处皆是沉默不语。 令狐愚的布置似乎没什么问题。 毌丘俭盯着令狐愚,见其人义正辞严,确实不像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而且料其人也不敢如此,天子事后定然会寻人多方查证,敢胡编乱造只有死路一条。 「到底是怎么回事?」毌丘俭沉住气,向其询问。 令狐愚一时咬牙切齿,只恨蜀寇狡诈:「蜀寇在渭水下做了手脚! 「我粮船到达彼处,被水下暗桩连续截停数艘,一时欲倾! 「役夫军士落水数十,大乱而逃! 「而蜀寇早已铁索连舟数十艘,藏在南岸我等看不见之处! 「趁我舟船大乱,进退不得之际,载死士三四百于上游强渡!」 「区区三四百?难道就没办法将他们挡回去?!」其人话音未落,毌丘俭便已再次发出质疑。 「三四百人,也就十余船,你岸上三千人就眼看着他强渡?」 「还能如何?!」令狐愚冷哼一声,再次针锋相对,一时气氛剑拔弩张。 「谁能料到他们竟阻遏了渭水?! 「你们郿坞之人竟全然不察吗?!」 说到这里,令狐愚瞪向尹大目与杜袭。 尹大目与杜袭一时无话可说。 令狐愚继续道: 「我为防备蜀寇渡河,弓弩手与大盾手全都分布诸船! 「结果渭水遭遏,我粮船尽数被堵于下游动弹不得,又在渭水中央! 「岸上民夫被蜀寇箭弩齐射,大为骚乱,根本不及牵船便往回冲阵!冲得我阵脚大乱! 「渡河来袭蜀寇,有强弩盾牌之利! 「而我弩盾全在船上,下不得岸,如何能挡? 「彼辈又铁索连舟,前头三四百敢死上岸抢出一片空地后,中洲数千精锐立时搭浮桥渡河! 「换作诸位,难道能挡?!」 令狐愚非但要把锅甩乾净,还得想着该如何将功赎罪。 众人尽皆默然。 若令狐愚所言非虚,渭水真的被蜀寇阻截,那么或许真要谢谢他去探了路。 「如此说来,公治能带回三千多部曲,多半是由于夜里视野受限,蜀寇怕中我埋伏而不敢深追。」杜袭为令狐愚说了句公道话。 太原王氏丶令狐氏与大将军曹真往来颇多,杜袭对令狐愚印象尚可。 虽有些眼高手低,胸里却多少有些抱负,想做番大事业,并非菁英,也算不得庸才。 令狐愚见终于有人为自己说话,神色缓和些许: 「非但如此,蜀寇那三四百渡河的精锐,所披甲胄分明就是从大将军处缴获而来的盆领重铠,一个个简直刀枪不入。」 闻听此言,包括毌丘俭丶尹大目丶杜袭在内,众人无不色变。 盆领重铠,锻造耗费工时极多,一军司马丶校尉及精锐中的精锐方有资格披戴。 至于防御力比盆领重铠更高丶锻造耗时也更多的铁铠,当世唯有一种,即大将军丶大司马等宗亲才有资格穿戴的明光铠丶黑光铠。 而国家为了让工匠多铸中甲与轻甲,增加战士披甲率,一年所铸重甲不及百领。 三四百领盆领重铠,此刻全部被蜀寇所获,甚至全部拿出来武装出了一只尖兵,实在教众人闻之痛恨。 「这三四百重甲精锐聚击一处,怕是能当得上三四千人。」杜袭神色微微一黯,「如此说来,公治之败功过已然足矣相抵了。」 毌丘俭听着杜袭的话,脸色再次一黑,却又着实说不出什么话来。 若非令狐愚在前探路,明日他便将率一百四五十艘粮船西进陈仓。 届时所有船只全部堵在渭水动弹不得,运粮队伍长逾三四里。 又被这么三四百精锐蜀寇以点破阵,怕损失的就不只是四十船粮食和一两千部曲了。 「我想起来了。」杜袭终于想到了什么。 「前些时日,蜀寇将武功水大营的百余艘粮船运回斜水。 「过了几日,又有人望见蜀寇粮船百余艘自斜水入渭,往上游而去。 「当时我以为蜀寇是往陈仓与街亭运粮,没有多想。 「如今看来,蜀寇怕是将那些船只沉在渭水了。」 众人闻言顿时恍然。 毌丘俭皱起眉头:「斜谷栈道被毁,正是蜀寇用船之时,伪汉又国小物寡,竟豁得下心沉船百余,也不知下令之人是刘禅还是赵云,着实有些难缠。」 不是谁都舍得下这种决心的。 「蜀寇部曲精锐,又小胜一场,阻遏渭水劫我粮船的计策又已暴露,未竟全功。」杜袭抚须沉吟,片刻后道: 「如此一来,他们中洲的几千人马怕是不会选择再回中洲了。」 「不回中洲?」吕昭疑惑。 「非但那几千人马不会再回中洲,蜀寇五丈塬上的人马,定然也要派到渭北屯驻。」一脸沉思状的毌丘俭颔首道。 「一是阻我大军运粮西进。 「二,则是以此逼迫右将军陈仓城下大军来此接应。 「右将军来援人少,他们可以依靠营寨工事力扛。 「右将军来援人多,他们又可随时退回中洲。」 毌丘俭说到此处实在头大。 本欲率兵粮西进与牛金会师,合大军六万围住陈仓,打蜀寇援军,待东方来援。 未曾料想局势骤然反转,他们竟是被蜀寇断了西进之路,反而要被蜀寇打援了。 吕昭想到了什么: 「我大军不走渭水河畔不行吗?可往北绕路。 「我即刻命刘豹引三千骑至此护粮,蜀寇步卒,必不敢追。」 杜袭立时摇头否定: 「离开河畔大道,关中可谓遍地野草,须命役夫负粮西进,士卒负甲而行。 「非但运不得多少粮食,更是行走缓慢,疲惫不堪,非良策也。」 长安以西的关中,除曾经的县治附近仍有少数豪族建坞堡而居,可以说百里无鸡鸣,遍地生野草。 一旦离开官道,就只能靠人脚行走,而不能靠粮车与辎重车。 毌丘俭叹了一气: 「若离开大道往北绕路,本来三日路程将延至七八日,所负之粮已食小半。 「走至半路我大军兵民便已疲惫不堪,而蜀寇则可安从大道,再穿插北上袭扰,其逸我劳,我军如何能够不败?」 如果粮草这么好运,早就不用保什么粮道了。 令狐愚对着吕昭撇了撇嘴: 「河东与弘农两郡仍在后方转运粮草,咱们近两万部曲或可离开大道负粮西进。 「可后面呢?失了大军援护,岂不轻易便要为蜀寇所劫?」 河东太守程喜,还有这护匈奴校尉吕昭,都不过因在平原便跟了天子而到提拔。 本以为这吕昭不过庸才,未曾想竟连粮道都不知晓。哪是庸才?分明蠢才,实在可笑。 「既如此,我即刻派轻骑去请牛将军率军至此。」吕昭对自己的想法被驳回也不以为意,「就是不知要多少人马?」 「至少两万。」毌丘俭一脸的无可奈何。 「被蜀寇抢先占领中洲,我大军已尽失先机。 「没有两万人马,断然无法将蜀寇驱逐回渭水中洲。」 闻言至此,杜袭也是无奈一叹: 「如此一来,咱们可用人马只余四万,此外仍需派万余人马护粮,陈仓城下怕只有两三万人了。 「莫说是再上陇右救援,恐怕连围陈仓都要小心翼翼。 最⊥新⊥小⊥说⊥在⊥⊥⊥首⊥发! 「赵云非易与之辈,没有右将军指挥,那几万人能不乱就已是幸事。」 那边粮草支撑不了多久,据牛金说,部分役夫辅卒虽仍一日二餐,但已开始喝稀粥了,本就吃不饱,现在则是饿不死。 令狐愚这次终于是沉默不语,再也不提什么上陇援助郭使君之事。 次日。 陈仓。 赵云登楼观望。 陈仓城下已有两三万魏寇立寨围城,而渭水以南的散关,还有几万人马尚距陈仓十余里。 四五百匈奴轻骑则散布在陈仓周围四处游弋。 显然是想籍此隔绝大汉陇右与关中的交通。 虽已遣使告知丞相,让丞相务必小心张合自渭水狭道上援,但他仍有些忐忑,不知消息到底能否送到。 「赵帅,看!」从街亭紧急入援陈仓的傅佥手指东面五丈塬方向。 「怎么了?」赵云眯着眼,但彼处实在太远,他根本看不到。 傅佥面有沉毅之色:「是陛下给咱们传消息来了!渭南方向有几面赤旗在摇,魏寇骑兵正赶往驱逐。」 赵云极目远眺,虽仍看不到,却是肃容开口:「如此说来,沉船遏水之策应是起作用了,公全能看到中洲吗?」 之前与天子有约,一旦成功逼得曹魏粮船上岸,则五丈塬便会派虎骑于渭水南畔摇红旗为信。 若是不成,则摇黑旗。 傅佥摇了摇头:「看不见,六七十里还是太远。」 「魏寇好像在拔营!」赵云忽然发现了什么。 「应是收到了他们粮船遭遏的消息,要拔军去接应粮草了。」 言及此处,老将军颇为欣慰地一笑:「即使没我这老骨头在,陛下果然也能游刃有余嘛。」 五丈塬。 接近中午,刘禅方才起床。 昨夜在河畔一直呆到下半夜,他才回塬上休息。 轻伤两百余人,重伤三十六。 不治而亡者八人,直接阵亡者十八,另有十人失踪,打扫战场也未能找到尸首,即阵亡同样三十六。 这个伤亡数据,对于一场斩首近千级,获甲千余领,获粟万余石的战役来说,实在非常不错。 尤其是所募敢死二百零八人,实际只阵亡六人,重伤十六。 但昨夜斩获近千首级,却有六百多级都来自这群敢死。 不得不说,这让刘禅对尖兵作战有了新的认识。 在装备出现代差领先的情况下,两百尖兵完全顶得上两千人,甚至都不止。 只能感谢曹真送来的重铠。 毕竟这种重铠,过去的大汉只有魏延丶吴懿丶赵云这种顶级大将才有资格穿的。 其他人,从校尉司马到精锐士卒,穿的甲胄最好也不过是丞相改良过的筒袖铠。 所以几场战役下来,刘禅也算是充分见识到了什么叫以战养战。 随即联想到高欢征宇文泰的沙苑之战。 高欢几十万人跑长安打宇文泰万余人,结果一仗输掉了十八万铠甲,北齐开始慢性死亡。 如今的曹魏又何尝不是? 几万石粮草且不去提,小钱。 可曹真一败,大汉直接在斜谷俘虏的身上剥下了四千多铁铠。 洪水来时,魏人弃甲而逃散落在地上的铁铠又一千多。 最后待自己重回关中,将士们沿着百里斜水清理尸体,摸尸体又摸出一千多件。 将近七千件铁铠,直接就让大汉将士富裕起来,鸟枪换炮。 更别提魏延丶王平那里大胜,又缴获了几千铁铠。 据邓芝丶宗预二人说,大汉这几场战役缴获的甲兵,在数量上已经超过了丞相过去五年打造甲兵的总和。 在质量上,从曹真那缴来的三百来件重铠简直能让魏延丶吴懿等人眼冒青光。 下午,刘禅洗漱饮食完毕后,在赵广的护卫下,从五丈塬再次来到中洲营屯。 在天子的注视下,邓芝丶宗预二将组织人手,将昨夜捐躯死命的将士收敛入葬,立牌记功。 又在近万将士的瞩目下,大汉天子为埋骨他乡的将士长眠的坟茔捧上最后一抔黄土。 有将士窃窃私语,问陛下为何披一件看着像百衲衣的古怪披风。 等将士散去,往渭水北岸驻屯,刘禅转身回塬,却见赵广脚步匆匆走上前来:「陛下!安国与羌王率轻骑从岐山出来了!」 刘禅先是一愣,而后轻轻颔首。 回到五丈塬上,朝岐山望去,只见就在五丈塬正北方向,有两团轻骑隔着二十余里荒野南北对峙。 南面那团当然是守护曹魏粮道的南匈奴轻骑。 北面的自然便是关兴与羌酋了。 「安国想做什么?」刘禅问道。 与关兴远远对峙那一团,看着大概有两千余骑,而关兴与羌酋估计就千骑出头。 赵广也摇了摇头:「陛下,该不会是安国与羌酋,欲直接与匈奴人在马上捉对厮杀?」 岐山山口。 荒野草地。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家天使,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枕着草垛,嘴里叼根狗尾巴草,一直重复着一句蹩脚的匈奴语。 「tanimedeniigorhiljchadakhu?」 「tanimedeniigorhiljchadakhu?」 「……」 其人今日重复这句话不知几百还是上千遍了。 随关兴一起至此的百名虎骑,虽不知这到底是何种意思,耳朵却也已磨出了茧子来。 此时若是真心想学,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说得比这天使还标准些。 但学来何用? 非几年十几年与匈奴人交往沟通,你这蹩脚的匈奴语,人匈奴一听便知晓你是假的。 马背上的羌酋低头看着那大胡子天使,瓮声瓮气道: 「魏不兴兄弟,学匈奴语的汉子俺见过不少,学得这么差还这么有毅力的,你是头一个,俺杨条服你。」 一名跟羌酋也混了个脸熟的虎骑忍不住心中疑惑: 「羌王,这魏不兴嘴里念叨的到底何意?」 杨条想也不想:「他在问他的王,怎能丢下大夥独自逃命。」 第69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第69章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三月廿六。 距关兴丶杨条率千余骑出岐山已过三日。 五丈塬北端的天子行营周围,已修筑了几十幢小木屋,供虎贲郎与龙骧郎居住。 而天子行营最北端,又置一土台,台上一亭,是为五丈塬上视野最开阔处。 刘禅每日与董允一并处理军务的闲暇之余,便至此远眺。 然而已是三日过去,关兴千余骑与匈奴两千余骑一直隔着二三十里的荒野远远对峙,并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西面,张合从陇右下山的几万人已围住了陈仓。 昨日中午开始,似乎是进行了试探性的攻城。 持续了约两个时辰,天还未黑时便又停止,距离问题,具体战况如何刘禅不得而知。 而在关兴与匈奴对峙的当日,还有一支从规模看,大约四五万人的队伍自陈仓往郿坞东来。 据刘禅与邓芝丶董允丶宗预等人分析,应是魏人疏散队列,大张旗鼓以虚张声势的可能性居多。 不然的话,就是张合缺粮,把多余的民夫东迁,以节省粮草,并继续驱使民夫往东方协助运粮。 总而言之,众人判断,这支从陈仓东来护粮的队伍,战卒大约在两万上下。 然而即使只有两万,对于大汉捉襟见肘的兵力来说,应付起来也有些许艰难。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在斜谷斩曹真后,加上四千虎贲禁军,大汉能继续战斗的兵力只有两万四千。 押送斜谷六千多俘虏回汉中与押运粮草分走了两千。 冯虎驻守街亭分了两千。 赵云丶傅佥驻守陈仓分了四千。 赵统驻守月支分了一千虎贲。 渭水北岸前出一万。 渭水中洲留守一千。 渭水南岸留守一千。 五丈塬最后还有两千虎贲与一千老弱,负责看守后方民夫丶俘虏及保护刘禅人身安全。 这就是大汉的全部兵力。 然而兵力虽少,刘禅却也没初来乍到时那么慌了。 一是连战连胜带来的士气大涨。 二是五丈塬-渭水防御体系已成功建立,只要不犯病不断粮,在司马懿引大军来攻之前,完全可以说立于不败之地。 三则是五丈塬一万五千战卒接近六成的铁铠覆盖率。 这么高的铁铠覆盖率,在整体披铠率三成左右的东汉三国来说,堪称一骑绝尘,甚至直追几百年后生产力大发展的唐宋。 当然了,这是兵力基数太小而缴获太多的缘故。 当然了,一月以来连续几战,很多铠甲与兵刃都或轻或重受了损伤。 刘禅则将箕谷赤岸库的工匠召至五丈塬,建起了简易工坊,尽可能将残破的甲兵回炉与修复。 「陛下,武功以东又来了近百艘粮船!」一员虎骑来到亭外,向刘禅禀报。 刘禅略一皱眉:「此番护送粮草的人马有多少?」 一百多船粮食,大概三四万石,也就能供十万大军十日支用。 曹叡亲征便是带了十万大军,关中存粮消耗殆尽,则后续粮草本就应源源不断。 若非大汉兵出关中大胜一场,渭水上大概是数百上千粮船日夜不息,往来不绝的景象。 「陛下,这次来人不多,目测加上民夫不过万余,护粮魏寇的人数,估计在两三千。」 「两三千?」刘禅缓缓点头。 赵广则向武功东望: 「陛下,看来河东丶弘农丶太原能派出的援兵也不多了。 「此番护粮的人手,说不准都是从长安调出来的。」 刘禅再次点头。 据前几日俘虏所说,河东与弘农的郡兵,几乎全部被毌丘俭与令狐愚带来了。 渭水浮尸上万,曹真大败的事情绝不可能瞒得住。 也就能够想像,除了贾氏丶裴氏这几家魏国铁杆,两地豪强大多都应开始观望了,轻易不可能派自家部曲来当炮灰,最多也就支援点粮草,意思意思。 虎骑离去。 刘禅目光继续放回郿坞方向。 彼处,魏人的粮食已全部从粮船卸载上岸,而粮船则往下游回返。 但奇怪的是,郿坞魏军似乎没有直接沿着官道运粮的打算,而是派人往北面荒野开路去了。 先是往北二十余里,再是往西继续披荆斩棘,似乎是准备绕过大汉在渭水北面的一万大军。 「陛下,张合的人马似乎也要去北面荒野开路!」侍立刘禅身后的秘书郎郄(xi)正突然开口。 刘禅随即把视线往西望去。 只见董允丶邓芝渭北营屯西方七八里外,张合的营屯此刻果然有乌泱泱一群人往北去了。 这批来援魏军昨日傍晚到的。 刘禅方才还以为,他们在建好工事之后,大概就会举军尝试向大汉在渭北的营寨进攻,以疏通粮道。 结果没想到,张合竟也去荒野里开路了? 「魏寇果真打算绕开我军渭北营寨?」赵广愕然开口。 四五万民夫一齐在平原开路,速度无疑是很快的。 而荒野上土地又多已板结,只要不下雨,平整一番后确实可供辎重车粮草车通过。 「大概是为了避开我中洲人马威胁吧。」刘禅恍然道。 「中洲水道狭窄,不过百步。 「便是成功把我渭北大军打回中洲,我军想要强渡仍然不难。 「如此,魏寇想从官道运粮,仍须得对我中洲大军日防夜防。 「而一旦远离中洲,那他们就能从容许多了,可以派更多人马去围陈仓。」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办法。 隔着七八里袭击的难度,与单纯隔着一条百来米宽的河袭击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如此,他们难道彻底放弃水路运粮了?」赵广仍然不解,毕竟要是能把渭北大军打回中洲,他们就有机会疏浚被阻塞的渭水。 而一旦让大汉在渭北也营造起坚固的营垒,那么再想打下来,要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 趁现在营寨立足未稳来攻,长远来看,显然最为合适。 「会不会是声东击西?」刘禅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跳猛地加速。 「辟疆,你去把董侍中与邓扬武请来!」 … … 半个时辰后。 董允与邓芝先后而至。 「陛下,怎么了?」风尘仆仆的邓芝到木亭边翻身下马,没有什么寒暄便径直相问。 「董侍中,邓扬武,二位也应看到了,从陈仓来的魏寇竟也去荒野里开路了。」刘禅当即直言。 董允与邓芝皆是颔首。 二人虽也疑惑,但实际上见魏人不来相攻,心里皆是微微一松。 赵老将军给他们的任务,就是迫使张合分兵,不能全力上陇。 如今不须交战便做到了这点,无疑是战略的成功。 不论如何,面对张合几万精锐,没有赵云这个主心骨在,董允丶邓芝丶宗预这几位没有太多战场经验的儒将还是有些心虚。 「朕在想,这会不会是魏寇声东击西的疑兵之计,想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刘禅道出了自己的忧虑。 「声东击西,暗渡陈仓?」邓芝一时想不到魏寇能如何暗渡陈仓。 刘禅负手而立,望向西北的张合营屯: 「我渭北营寨立足未稳,西面有魏寇两三万战卒,东面又有魏寇一万四五千战卒。 「兵力如此之盛,却连试探都不试探一番,反而径直去荒野开路,示我以弱,这岂不可疑?」 董允与邓芝二人听到此处皆是眉头微微一皱。 听陛下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些可疑。 「侍中丶扬武,有无此种可能。」刘禅道出心中揣测。 「魏寇会不会在上游预备了易燃之物,以舟船载之,再顺渭水急流而下,将我浮桥烧毁? 「如此一来,魏寇即可切断我渭北大军归路,一旦归路断绝,军心必然大乱。 「魏寇再趁此时机东西合围,未必不能将我渭北主力击败。」 刘禅的担忧并非平白无故。 最⊥新⊥小⊥说⊥在⊥⊥⊥首⊥发! 中洲的情况与后世那座建在黄河沙洲上的中潬城的太过类似,都是以浮桥沟通南北。 而那座中潬城最怕的就是火攻,如今魏军举止诡异,由不得刘禅心生提防。 董允与邓芝二人皆是一惊。 中洲南北搭建浮桥的地方水流湍急,若真有几十艘火船满载易燃物袭来,若没有提前准备人员与工具,绝对难以应付。 「陛下,魏寇从陇山下来,何来船只?」董允皱起眉头,疑惑相询。 大汉在前些时日已清理完渭水两岸所有船只,所以众人才未能想到魏寇可能会以火船袭击浮桥,于是浮桥根本没做防火。 事实上,由木板与麻绳搭建起来的浮桥也没法做防火。 想要防御敌人火攻,只能在浮桥上游做些手脚。 「大船定然没有,然而命随军工匠造些仅可载二三人的小舟木筏,却绝不成问题。 「再者,当年韩信将大船集于蒲坂诱敌,复引几万大军自上游以木罂潜渡黄河,一举灭魏,难道侍中与扬武忘了吗?」 木罂潜渡? 闻听天子此言,董允与邓芝二人皆是一惊。 怎么可能会忘?! 「淮阴侯故事如雷贯耳,臣等如何能忘?」四十来岁的邓芝目光投在天子身上,灰黑斑驳的胡子微颤。 「然而臣虽不忘,却也不能如陛下这般时时念起。 「前番陛下化用淮阴侯截水断流之策,大破曹真。 「此番又因贼人势众却不来相攻,推出贼人或在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 「兵法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概莫如是?」 「贼人若果行此计,我该如何是好?若是今夜便来相袭,我大军可能防备?」刘禅对邓芝看着还算真诚的马屁没什么反应,只是径直相问。 张合不一定真会用此火攻之计,也不一定真有膏油硫黄等易燃物实施这火攻之计。 但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邓芝丶宗预这些人成为蜀中大将,要到丞相殒殁后了,而董允更是没听说过有什么将才。 自己要是不多长几个心眼,说不准就要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叫门天子,贻笑千古。 邓芝沉思半晌,怔怔道: 「魏寇若果真以火船烧我浮桥,则我渭北一万主力不得南渡。 「又则一旦火起,则浓烟被东风吹到上游,视野遮蔽。当此之时,岂非魏寇以木罂或浮桥偷渡渭水的最佳时机?」 言及此处,包括邓芝本人,亭中众臣尽皆微微失色。 此策若欲成功,只能是以有备打无备,而假若天子今日不提,则大汉岂不果真无备? 赵广旋即紧皱眉头: 「魏寇莫不是已探知我五丈塬兵力空虚,欲将我主力截在渭北。 「而后大军直接偷渡渭南,袭陛下銮驾于五丈塬?」 五丈塬确实易守难攻,可若只有现在这三四千人守塬,就未必还有那么难了。 尤其是塬上擂石滚木仍未齐备的情况下。 而一旦浮桥被烧,北路大军一来不得南渡,二来还可能被郿坞方向的魏寇拖住,大汉渭水南北将士军心大乱之下,魏寇未必没有机会。 大汉天子在此,定然值得他们赌一赌的。 「胡说些什么?」刘禅不由冷哼一下,白了一眼赵广。 「不过猜测而已。 「且不说魏寇未必真欲行此暗渡陈仓之策。 「便是真有心烧我浮桥后率大众夺塬,众卿已心存戒备,难道就想不出什么克制之法?」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赵老将军不在,而魏寇率众来袭者却可能是宿将张合。 加上敌众我寡,天子又在此亲征,着实容易让人失了方寸。 「既如此,不如将渭北主力撤回中洲与南岸固守。」董允沉吟片刻后提出了最稳妥的办法。 只须将渭北一万人马撤回,那么魏寇就一点机会也没有,自然无须忧虑。 众人也尽皆颔首。 然而刘禅却在沉思许久后深吸一气,长长叹出:「若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如此。 「但眼下魏寇是否会行此策尚且不知,轻易南渡,放几万魏寇回陈仓,朕心有不甘,总不能把压力全给子龙将军吧? 「再者,若果真能想出些克制之法,未必不能将计就计,打魏寇一个措手不及。」 魏军显然看出了大汉想分散他们陈仓兵力的想法,随之而来的应对手段可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若轻易南渡,岂不让他们得逞? 「不如撤去浮桥,待渭北大军与贼接战时再重搭。」赵广沉吟许久后眼前一亮。 刘禅径直摇头:「不可,浮桥一撤,便是背水一战。 「此地并无韩信,更不是所有将士都悍不畏死。」 有史为鉴,想复刻背水一战的人大多死得很惨。 再者,如今渭水上的浮桥不是那日夜袭时靠船只搭建的简易浮桥,而是真正的浮桥。 靠船只搭建的浮桥摇摇晃晃,太容易发生坠河事故,并不适合大军撤离。 须知,那夜渡河是乘胜追击,心态与被敌人追击是不一样的。 而真正的浮桥搭建不易,没有一两个时辰搭不起来。 谁又敢保证渭北人马真到要撤离之时,还能撑住一两个时辰? 「确实不可。」邓芝摇头。 「真若到了要撤离之时,军心慌乱,魏寇但凡趁此时将火船顺流漂下烧桥,军心更乱。」 负责渭北军事的就是邓芝与宗预二将,临时搭桥可与不可,军心乱与不乱,没有人比邓芝更清楚。 「铁索横江呢?」刘禅将一开始就想到的办法道出。 「以铁索横江,纵使不能拦截来船,也能大大减缓船只漂流速度,浮桥上的将士也能更好应付。」 小船吃水太浅,先前负石沉舟那批船大概不能将小船拦截,刘禅只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铁索横江了。 邓芝闻此,先是眼睛一亮,然而沉思片刻后却是再次摇头: 「陛下,欲以铁索横江,则铁索须大,否则无以拦截。 「可一百多步长大铁索,绝非三五日能打造完成,且如此长的铁索,何其沉也,何其重也?来船一撞,更要承受冲击。 「若欲使之牢牢横于江中,两岸非高出江面数丈不可,且非巨桩丶山石为基不可,渭水两岸土质松软,恐不能行。」 一时又陷入僵局。 刘禅虽知道铁索横江,甚至还从史书见识过如何破解铁索横江,却从没细想过实操上的难度。 毕竟谁能想到自己会穿越,既不穿越,谁又会闲着没事干去想该如何实操。 片刻后,赵广眼前一亮:「若以舟船载之,分摊其重,再横于浮桥之前呢?我军前几日不是铁索连舟?」 邓芝再次摇头:「火船一至,舟船岂不被焚,铁索岂不沉入江中?」 赵广闻言顿时悻悻。 然而刘禅却是忽然像被击中一般想到了什么,看向赵广:「朕倒以为辟疆之言可也。」 第70章 最后一战 第70章最后一战 「中监军,陈仓来援那几万魏寇未去进攻我渭北营屯,而是如郿坞魏寇一般往荒野开路去了!」 一员负责侦查的虎骑回到岐山附近的营地禀报消息。 「这是何意?」魏兴从草垛上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向南方远眺,然而望不见渭水。 要能望见,也无须派斥候了。 他们如今所处之地,是一片东西近百里,南北宽二三十里的塬台,叫作周塬,乃周朝祖地。 因渭水在塬台下的洼地流淌,在此处望不见,只能望见渭水南岸高耸的五丈塬。 很快,关兴丶魏兴丶杨条率十余骑勒马向北,上到岐山山腰远眺。 果然望见塬底洼地下,黑压压的人群在向北缓缓压进,而他们身后赫然已清理出了几里黄土路。 「他们这是做甚?」杨条皱起眉头,疑惑不解。 魏兴叉腰望着,也一脸疑惑,片刻后却是乾脆道:「管他做甚,不影响咱干大事便成。」 杨条闻言思索数息,徐徐点头,然而望了半晌后却是再度疑惑起来: 「看起来似乎是魏狗不愿与陛下渭北人马纠缠,可若他们果真人多势众,不论如何也该先去试探下营寨虚实吧?」 几万人马不去试探虚实,反而选择开路,为何? 魏兴顿时将目光望向杨条,其后恍然大悟: 「你是说,魏寇看起来有四五万人,实际上并没有,或者说绝大部分都是民夫辅卒?」 听关兴说,先前大汉夺取街亭便是以两万民夫大张旗鼓,伪装成了大汉部曲。 关兴思索着道: 「魏寇如此行事,或是不愿浪费兵力与大汉动手,保留实力围陈仓,上陇山。 「又或是想吸引大汉主动出击以逸待劳。 「还有可能是兵力根本不够。 「但更有可能是…魏寇想把这一万汉军留在渭北?」 闻言此处,魏兴瞬间扭头看向身侧扶剑而立的关兴。 刚想问话,却见关兴鹰隼般的目光骤然朝西南陈仓望去,似是惊怒交加而瞳孔大张:「不好,恐怕张合欲直取五丈塬!」 「什么?!」魏兴先是如遭雷击般头皮一麻,紧接着目光也死死望着陈仓方向。 杨条也已是惊愕万分: 「不好! 「我等皆以为张合一旦下陇,待知晓我关中大军虚实后,便会重回陇山救援,却是忽略了,他还有可能直取五丈塬!」 关兴皱着眉恍惚点头: 「张合人马四五万,分兵数千与郿坞方向的魏军牵扯住渭北主力。 「再分兵一万将赵帅堵在陈仓。 「最后仍有两三万人马,可直接沿渭水南岸向东进军五丈塬!」 「此举岂不冒险?」魏兴皱眉。 杨条也是颔首:「渭水上游已无船只,张合引兵自渭水南岸深入一百余里,就不怕粮草断绝?彼处可没有官道。」 从大散关到五丈塬百里之遥。 且这一百里的前五十里,自古以来就荒无人烟,并无官道。 「郿坞不是有粮船?」关兴道。 「张合若能率两三万人马突袭至五丈塬…」说到此处,关兴先是顿住思索,旋即再次一惊。 「不好,若张合果真打算自渭南进军奇袭,怕是会遣人强拆浮桥!」 「强拆浮桥?」杨条不解,「魏狗既无舟船,如何能强拆浮桥?」 关兴已是心焦,五指紧捏剑柄急切言道:「羌王,这便是兵法所谓出其不意了! 「你我皆知晓魏寇并无舟船,陛下与董侍中丶邓扬武何尝不是?是故必然全无预备! 「而彼处渭水湍急,他若多造木筏小舟满载点火之物,大军无备,浮桥瞬息便燃,绝无可救之理!」 杨条与魏兴皆是愕然大骇。 到了此刻,便是魏兴也明白魏寇到底想做什么了: 「若浮桥被毁,自渭南奇袭的魏寇虽未必能成功登塬,断绝五丈塬与塬下守军的联系却并不难。 「如此,渭水中洲与渭北的主力便要断粮。 「而郿坞的魏寇,却可直接将粮食运至渭水南岸,接应张合这两三万大军。」 若果真让张合烧毁浮桥,则此计简直是天衣无缝,看似孤军深入风险极大,实际几乎没有风险。 大汉舟船也不多,据斥候回报,更是大多留在渭水南岸,浮桥上游。 一旦真有火船顺流而下,这些船只怕也不能幸免。 「张合欲行此策应要夜袭,一夜如何能奔袭百里,就算能,如何还能保有战力?」杨条想到了什么。 「无须奔袭百里。」魏兴道。 「自散关至五丈塬这百里,五丈塬只能望见一半。 「而魏寇布在渭水南岸的几百轻骑,昨日驱逐陛下斥候时便已将彼处占据。 「所以他们可从五丈塬五十里外组织夜袭。 「夜里视线不佳,一路寻找遮蔽,又或袭杀斥候,接近五丈塬十几二十里才被发现未必不能! 「不说了,我去给陛下报信!」 魏兴言罢打马便往山下走,与关兴一并擒王的念头全然抛诸脑后。 「天使务必小心行事!」关兴对着魏兴背影遥声呐喊。 从此地到渭水近三十里,到处都是匈奴觇骑巡视,颇为凶险。 若想不被发现,必然要弃马潜行。 可一旦弃马潜行却被匈奴觇骑发现,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俯身马背往山下绝尘而去的魏兴显然听见了关兴喊话,也不回话,也不回头,只给山腰上的二人留下一个摆手的背影。 「羌王,情势危急,你我不能再等什么时机了。 「烦请你即刻引兵往郿坞方向去,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关兴站在高地上扶剑而立,望向南方那一团匈奴轻骑。 「好,你也务必小心。」杨条也不多言,翻身上马后勒马下山。 … … 五丈塬上。 木亭之下的刘禅神色微微一动。 只见岐山山南旷野上,一直与南匈奴隔着二十余里对峙的大汉骑兵已经向东南方向动身。 「安国这是要做什么?」侍立刘禅身后的赵广显然也望见了动静,忽然发声。 刘禅随即顺着关兴行进方向望向武功,彼处有一支曹魏的运粮船队: 「大概安国的斥候也发现了魏寇护粮战卒不多,想要突袭?」 言罢,刘禅再望向旷野上那一团匈奴骑兵。 也不知是尚未发现还是怎么,匈奴并未做出回应。 两刻钟过去。 大汉骑兵已缓缓向东南行进五六里,南匈奴未动。 又两刻钟过去。 大汉骑兵已东南而行近十里,南匈奴仍然未动。 最后一直到大汉骑兵与匈奴轻骑再次东西相距二十余里时,匈奴终于动了。 刘禅也没那么笨,这时也算是察觉到了关键:「看来南匈奴是想以逸待劳,若安国当真去袭扰武功粮船,怕是要被匈奴截杀。」 「陛下,安国从岐山带出来的似乎不全是战马,好像还有牛?」赵广有些惊讶。 由于岐山山脚距此三十余里,之前只能看清有两团人在对峙。 而随着关兴向东南行进,影子却是越发清晰起来。 刘禅眯着眼睛使劲看,似乎确实有些牲畜的影子不像战马。 「带牛来…难道安国根本不是想去袭击粮队,而是想以火牛阵冲击魏寇或匈奴?」刘禅眼前一亮。 战场上但凡出现牛,那必然是火牛阵无疑,不然带牛干甚? 「火牛阵?」赵广闻之一愣,随即想到父亲给他讲过的田单复国的故事。 齐国田单暗中收集一千多头牛,牛角绑上利刃,牛尾绑上稻草,牛身披上毯子淋上油脂,而后将牛点燃。 一千多头武装过的火牛因疼痛而疯狂奔向燕军,横冲直撞。 身上的火又延烧到燕军帐篷木寨,烧出一片火海,燕军惊恐大乱。 最后跟在牛群之后的齐国将士杀入营寨,大败燕军。 「可是安国这牛…未被藏起,匈奴与魏寇难道全不设防?」赵广疑惑问道。 最⊥新⊥小⊥说⊥在⊥⊥⊥首⊥发! 刘禅也不懂,揣测道:「匈奴或许未曾读过我们汉人的史书?」 这年代不是谁都有资格读史书的,都是宝贝,各家族都藏着揶着。 司马懿家一本《汉书》传家,关羽更是抱着一本《春秋》读了大半辈子,足可见史书珍贵。 赵广顿时恍然,连连颔首: 「陛下言之有理,是臣太过想当然了。 「莫说匈奴,便是臣能接触到的《左传》《春秋》,都未记载田单复国故事,这火牛阵还是臣父兄给臣口述的。」 刘禅闻言轻轻点头。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历史的。 田单复国出自《史纪》,而《史纪》是禁书。 昭烈或许私下里给赵云看过部分故事,但绝不可能任其抄录。 再者,这年头抄书实在不易。 昭烈崩前,丞相抽空给阿斗抄了一遍字数不算多的申丶韩丶管子丶六韬。 结果送书的人送到半路弄丢了,也不知是被偷了还是怎么。 后面又隔了一年多,丞相才又给阿斗送来这几本书。 字数不多的书尚且如此,更别提《史纪》这样的鸿篇巨着,不积几年之功不可能抄完。 当然了,除春秋丶左传这种努努力还有机会看到的史书外,很多家里出过将军的家族,会在幸运地亲临或听闻到一些战役战略后,将之记录下来。 或是口口相传,或是简牍抄录,其后一代代积累传承,最终成为家族长盛不衰的不传之秘。 司马懿的高祖父司马钧曾任东汉的征西将军,始祖司马卬更是被项羽封为殷王。 司马懿能在军事上能有这么高成就,与其家族几百年积累的军事知识与经验脱不了关系。 而如今魏国的豫州刺史贾逵也是能文能武,按史书记载,则是其祖父『口授兵法数万言』。 如此想来,那刘豹虽然汉化,怕也未必能听闻什么火牛阵的。 然而想到此处,刘禅不知为何居然莫名有些心情激荡起来。 作为一个不合格的历史爱好者,他虽只勉强记了些最精彩最为人称道的战略战役战术。 两千年历史的精华,某些方面大概比得上司马家族几百年传承了吧? 领军作战的细节他确实不清楚,昭烈也没教。 但身为天子,能知道些大略丶会化用些奇计,难道还不够? 就比如眼下,虽不知魏军是否真会火攻,但防备总是没错的。 毕竟若非自己恰巧有那么些历史记忆在,董允丶邓芝丶宗预岂不是真就一点防备也无?连同军中八九名校尉几十名司马同样没有提出建议。 想到将防火之事忽略的汉家将军们,又加上赵广刚刚问难道匈奴人不会设防,穿越刚满一月的刘禅有些回过神来。 他先前过分地以己度人,把所有人都想得过分「博学」,以为所有人都能面面俱到。 但是在这个各种知识与经验全为极少数人垄断的时代,怎么可能人人都是司马懿? 一念至此,刘禅心中忽然升起某种奇怪的念头:或许张合不会来袭,只是自己太过谨慎,毕竟还是保住陇右更重要。 旋即立刻将这个念头掐死。 若能把自己败回斜谷,则张合救援陇山立时畅通无阻。 黄昏。 关兴千余骑已至魏军近日所开道路以北十余里,似乎随时要对开路的魏军进行冲击。 见到大汉千余骑突至,魏人开始组织几千甲士列阵以待,保护今日在彼处开路的人马安营扎寨。 匈奴骑兵仍隔着二十里左右的距离遥遥相望,没有阻止汉骑去袭击的意思,很有战略定力。 见此情状,刘禅一时也不知这是南匈奴左贤王刘豹的决策,还是那位护匈奴校尉吕昭的决策。 据降者说,那位护匈奴校尉吕昭并没有与南匈奴待在一起,而是自己带了两千平阳郡卒,随毌丘俭丶令狐愚一起护粮开路。 夜幕降临。 关兴千余骑在荒野上燃起篝火。 南匈奴两千余骑同样燃起篝火。 郿坞开路的魏人就地安营扎寨,毕竟已离开郿坞三十余里,不可能再回去过夜。 而驻扎在宗预丶邓芝西面往东北开路的另一拨魏人,则花了约一个时辰回到营寨。 大概是所开道路距那座营寨尚近之故,毕竟重新安营扎寨也须一两个时辰,再者,也未必有那么多材料让他们重新再立一寨。 入夜不久,旷野诸营尽熄灯火。 刘禅也没有继续观望,而是选择早早入睡。 想要发动奇袭,最好的时机定然是后半夜与凌晨。 真要有什么动静,守夜的龙骧郎卫自会把他这天子叫起来。 … … 一日已过。 三月廿七。 凌晨丑时,弦月初升。 离陈仓城最远,约四五里外的曹军营寨,前夜熬了一宿,白日里才得到休息的曹军士卒突然接到命令,携上自己的甲胄兵器出发,口中衔枚。 没人知道要往何处。 没人知道要执行何种任务。 许多将士夜里如瞎子一般,完全看不见道路。 军官则将所有人以绳索相牵,每什都插进一个陌生的精壮汉子在前带路,摸黑而走。 行至散关南面的渭水木桥时,居然有小部分士卒因看不清道路而脚滑落入水中。 桥梁建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只求能走就行,哪可能有扶手护栏。 不过到了此处,大军已点起了火把而行,只不过十几步才有一支。 此地距陈仓已二十里,数量如此稀疏的火把,关中又起薄雾,陈仓城几乎不可能望见的。 「便是望见了也无事。」被亲兵以担架抬着的张合,对着亲兵统领张玉虚弱发声。 火光之下,将耳朵附在张合脑袋边上努力倾听的张玉脸色凄然。 这将是他追随了大半辈子的将军此生最后一战。 「赵云望见我大军竟在渭南,岂不惊慌? 「届时,我倒要看他可还能安守陈仓?!」 担架上,张合先是用尽全身气力狰狞出声,而后大口大口喘气,最后虚弱地笑笑。 「如今我亦围魏救赵,难道他不去救他那位天子?」 第71章 心神无贰 第71章心神无贰 三月廿七。 天蒙蒙亮。 清晨潮湿的雾气,一如既往地笼罩着关中西陲的陈仓小城。 夜宿角楼的老将军睡眠很浅,一阵急促的脚步与铁甲的窸窣使他瞬间警醒,骤然起身。 却见一人猛地撞开木门,带进来一阵腥风,不是傅佥又能是谁:「赵帅祸事了!」 其人面若死灰,目眦欲裂,加之起伏的胸膛,急促的呼吸,赵老将军瞬间惊疑不定。 相处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素来沉着的傅佥如此情急。 「怎么了?」老将军不及和衣穿鞋,骤然急趋至其人身前。 「有大拨魏寇在渭水南岸行军,往五丈塬去了!」 「什么?!」赵云闻声顿时须发皆悚,撞开傅佥,三两步趋至城墙边扶墙探首。 努力透过薄雾朝渭水南岸望去。 果然望见正南方四五里外,黑乎乎的人影绵延数里,举着火把缓缓向东方五丈塬行去。 陈仓南面的渭桥在赵云从散关撤回陈仓时便拆了。 魏军为了不被半渡而击,便在陈仓上游十五里外搭桥而渡。 昨夜先向西行十五里至浮桥,至渭南后再回头东行,如今刚好回到陈仓城正南。 「昨夜竟无人望见吗?」赵云先是向右扭头,看向西南最远处的魏军营寨,旋即释然。 陈仓城背塬而建,城南平地也不宽阔,南北不过二里。 魏军从陇山下来的人马全部在陈仓城南扎营。 营盘分成几十个小寨,东西长逾十里。 西南最远的营寨距陈仓估摸五六里,却是比此刻正在渭南行军的魏军还要远些。 若乘雾摸黑,确实望不见的。 「如此看来,前几日大张旗鼓离开此地的魏寇是疑兵。」赵云思索着道,「此刻渭南人马才是张合所统精锐。」 「赵帅,现在该怎么办?」傅佥急言相问。 「渭南前日便被魏寇一二百骑隔绝交通,陛下斥候无法侦查。 「若陛下判断前几日东去的那拨魏寇便是主力,又因魏寇还要分兵守陈仓,以为其再无多余兵力可用,岂不无备?」 之前对张合的判断,是他一旦探知关中虚实,多半会引精兵自渭水狭道上陇救援,如当年败马超故事。 于是大汉所有布置,都是以分散张合兵力为目的。 以求尽量不与其正面交战,待丞相陇右捷报。 确实未曾料想张合竟会引兵自渭南奇袭。 毕竟彼处不适合行军,无法押运粮草,渭水两岸也确定没有船只可供其运粮。 赵云扶着城墙,面南而立,怔怔道: 「张合此前不知我关中虚实,见到曹真首级后,惧伪帝被我大军围于长安,不得已下陇。 「此番其人突袭渭南,俨然也是存了围魏救赵之心,欲以此逼我突围去救陛下。」 「可难道不去吗?」傅佥已然乱了方寸,心急如焚。 赵云闻声,神色略显艰难,思索许久后道: 「五丈塬易守难攻甚于陈仓,便是陛下全然无备,塬上留一两千人也足能抵挡。」 傅佥一时怔住,有些不敢置信。 陛下御驾亲征,围魏救赵之计几乎无解。 连张合都要挥师下陇来救伪帝,这位曾于长坂救主七进七出的赵帅,真就这么置陛下于不顾? 赵云显然看出了傅佥所想,叹了一气,问道: 「公全,便是我陈仓几千守军能突出重围,你以为该如何救?」 心中慌乱的傅佥先是一愣,而后终于稍稍沉着,思索着看向城下。 陈仓背塬而建,只有南面临敌,两三千魏军便已将路彻底堵死。 又有工事在前,想强行突围不是没可能,但必然要付出几百上千人的代价。 而突围之后呢? 如何去救? 渡过渭水,追着张合渭南大军脚步? 那张合只须率师回头,便能与陈仓城下追来的魏寇合击,先把他们这三四千人消灭在渭南。 想到此处,一心救主的傅佥总算是稍稍冷静下来: 「赵帅意思是说,或许张合根本不打算去五丈塬奇袭,而是意在诱我陈仓守军突围?」 赵云望着渭南东移的火把摇头: 「未必,许是兼而有之,既想将我陈仓守军诱出,又想出陛下不意,奇袭五丈塬。」 最⊥新⊥小⊥说⊥在⊥⊥⊥首⊥发! 傅佥再次瞳孔大张,倒吸一气,其后凝神瞩目往五丈塬望去,沉思半晌后肃容急声道: 「赵帅,佥请率敢死缀城而出,从城北贾塬密林东出,再向东潜渡汧水,给陛下报信! 「张合若欲奇袭,必乘晨雾夜色不可,否则不能功成。 「时已天明,彼大军仍距五丈塬七八十里,如此一来,须明日方至。 「佥与敢死分散疾行,必有人能在明日之前给陛下报信!」 赵云想了想,摇摇头: 「张合如何想不到? 「如今汧水东畔怕已布满轻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先派人探一探,若张合未曾设防,自可派敢死送信。若已设防,则无必要徒增死伤。」 曹魏派了六七百轻骑日日在周围巡视以隔绝交通,定点侦查的斥候又不知还有多少。 如此情形,想避开那么多耳目,在短短一日之内,步行穿越陈仓到五丈塬这七八十里,何其艰难? 傅佥一时欲言又止,犹豫许久后终于还是决定开口: 「赵帅,虽五丈塬易守难攻。 「可陛下若果真…果真因我陈仓城下走脱的贼人而身入险境。 「我陈仓却不发救,日后恐会被某些小人口诛笔伐,而且也不知…」 傅佥言及此处戛然止住。 本想说也不知陛下会如何作想。 然而以最近一月陛下待人接物的表现来看, 陛下简直完全继承了先帝遗风,绝非曹操丶曹丕那种刻薄寡恩的君王。 赵云晓得傅佥想说什么,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其人一眼,最后老脸笑了笑,道: 「我与陛下心神无贰,岂是张合与那伪帝能比? 「若果真中张合围魏救赵之计,强行率军突围,导致坏了陛下大计,才是真无脸去见陛下。 「且放心,陛下心思缜密,大才天授。 「又有董允丶邓芝丶宗预几位智计之将在侧,保五丈塬几日不失绝无问题。」 傅佥思索着颔首,总算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赵云却又忽然肃容:「若三日之后张合仍然不退,则你我再率师突围!」 傅佥一怔,当即拱手: 「是! 「不论如何,如今绝对是城下魏寇守备最为森严之时,强行突围着实不易。 「可此种精气神不能持久,正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日后再行突围,时机确实更好。」 第72章 尽皆惊愕 第72章尽皆惊愕 五丈塬。 天蒙蒙亮。 一阵急促的脚步与铁甲的窸窣让睡梦中的刘禅瞬间警醒,骤然起身。 「陛下,董侍中来了!」赵广熟悉的声音自木门外传来。 刘禅心里一松,和衣起身推门而出,只见董允在远处等候。 也不急着上前,刘禅先是目光朝北一望,有些疑惑:「安国那里竟一夜无事吗?朕以为夜里或凌晨该有一战呢。」 昨日他已嘱咐过董允丶邓芝丶宗预三人,假若关兴丶杨条千余骑真弄出什么大动静,也不许派兵相援。 没办法,渭水小胜后,汉军士气空前而魏军士气萎靡完全肉眼可见。 魏军不来相攻反绕路荒野,在绝大多数将士眼中显然就是心生畏惧。 一时之间,汉军将士可谓人人皆有战心,甚至开始有小部分人说魏寇不过尔尔。 刘禅见此情状开始有些忧虑,不得不要求董允等人,命他们再三告诫将士万不可成为骄兵。 又将部分当众出言小视魏军的中基层军官抓到天子行营,严厉训斥一番后又赏了些吃食,命他们回营之后务必嘱咐将士,不得掉以轻心。 如此一来,继昨日认为匈奴未必知晓火牛阵之后,刘禅不得不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毌丘俭丶令狐愚可能故意放纵关兴实施所谓火牛阵,以此诱引驻扎在渭北的汉军深入,设伏待之。 然而战事却没有发生,刘禅心思重重向董允走去。 董允见状也向刘禅迎来,二话不说便向刘禅递来一块破布,一边递一边急促开口: 「陛下,这是天使魏兴给陛下送来的信!」 看着董允手上那块明显沾着血的破布,刘禅一怔:「魏兴怎么了?」 朕的神行太保不是死了吧?! 赶忙打开血书。 董允并未选择回答天子关于魏兴的问话,只是声色急切地道出血书内容: 「陛下,信上说,安国判断在西面虚张声势的魏寇多为民夫,只有小股战卒。 「真正的魏寇主力,恐怕这两日便会自渭水南岸奔袭五丈塬,还让陛下务必小心浮桥被烧。」 刘禅手中血书字迹歪歪扭扭,多有错字,勉强能看出意思。 让他有些心悸的是,这血书显然由两个不同的人一起写就。 「这信怎么回事?魏兴呢?」刘禅皱起眉头。 这是斜水大败时,他收拾军心遇到的第一个底层卒子。 后面更是在危险与困难中连续且神速地完成数道艰难的使命。 刘禅觉得其人身上大概有几分气运在。 加上其人自述,先前在祁山斩首十二级,甚是英勇。 若积累战功,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他的一员福将。 此刻见到其人递来血书,还是份由两个文盲一并写就的血书,刘禅不得不为之愕然。 董允见天子不忧心魏寇自渭南奔袭,却是再问魏兴,只得无奈作答: 「陛下,魏兴一个时辰前在北面荒野中,猝然撞见我大汉潜伏在暗处的斥候。 「两人见对方都穿着魏寇甲衣,就都主动询问对方口令。 「结果二人皆不能答,便以为对方是魏寇而自己已被发现,双双举弩欲射。 「幸于二人所持皆是元戎弩,开口问话所操又是同乡口音,最后认出原是一什战友。」 「没死?」刘禅心中一喜。 董允当即摇头: 「没死。 「他说天快亮了,若是亲自出来送信就回不去了。 「于是让伯苗亲兵代为传信,自己返身回了荒野。 「说是…说是要为陛下擒王。」 「擒王?」刘禅再次愕然。 「擒什么王?」 董允摇摇头:「臣实不知,许是那斥候听错了亦未可知。」 刘禅眉头微皱。 要说擒王,那荒野之上确实有一匈奴左贤王。 可是…怎么擒? 火牛阵? 董允却是打断了刘禅的思绪: 「陛下,若魏寇果真自渭南百里奔袭,而非自渭北南渡,是否要将大军提前撤回渭水南岸?」 先前众人都以为,前几日大张旗鼓,虚造三四万人马声势的魏寇大概有两万战卒。 结果经关兴这么一提醒,似乎魏军在渭北扎寨的战卒可能还要再少。 董允继续道: 「我大军之所以陈兵渭北,不过是为了分散魏寇兵力,给赵老将军分摊压力。 「今魏寇自渭南来袭,我军目的已然达成,不如引大军退守中洲与渭南,更为稳妥。」 虽说已铁索连舟,并将之横在了浮桥上游不远处,连舟与浮桥上也已多做防火,可董允仍有些不安。 最⊥新⊥小⊥说⊥在⊥⊥⊥首⊥发! 这位陛下似乎不想求稳,而是想以此诱杀魏寇。 刘禅思索再三,问道: 「若果真如安国所料,侍中以为会有多少魏寇自渭南奔袭而来?」 董允想了想: 「陛下,张合引五万大军上陇,仅被魏延丶王平大败两场,斩首四千上下。 「而其中又有近半是陇右郡卒。 「加上先前与马谡交战,被丞相追击下陇,再损失数千。 「预计张合下陇后,仍能剩四万多战卒。 「保守估计,留守陈仓一万,又东来护粮一万,被其用来奔袭五丈塬的兵力,应还有两万多。」 两万多。 确实该让渭北人马回援了。 赵广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有些激动: 「陛下,魏寇若果真自渭南奔袭五丈塬,不如命臣率两千精锐,藏入二十里外秦岭密林之中! 「待其与我守军交战,臣再率众出于其后,与陛下西东合围,必能大破贼寇!」 刘禅俯首沉思片刻,觉得赵广所言似乎可行。 张合想要奇袭成功,必然要乘夜色与薄雾遮蔽视线时来。 否则当他大军甫一出现在五十里外,五丈塬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既要在夜里奔袭,奔袭的速度又必须快,近百平方公里密林,怎可能处处都去探查,再者,夜里也未必能探查到。 董允神色微动,道: 「陛下,臣以为此计冒险,不可。 「若张合在十几里外立寨与我对峙,不施此夜袭之策呢? 「那辟疆这两千精锐要么饿死山中,要么被魏寇发现,无路可逃。」 刘禅疑惑:「不施此策?那他来此做甚?而且他轻军前来,必然带不了太多粮草,最多坚持五日,如何能在此安营扎寨?」 董允闻言先是看向赵广,其后有些忧心忡忡: 「陛下…臣以为,张合或在围魏救赵,诱赵老将军突围陈仓,来替陛下解围。 「至于粮草,或可命渭北立寨的的魏寇浮水运来,每日四五百石,难度亦不甚大。」 未及董允言罢,刘禅与赵广二人早已相顾而视,尽皆惊愕。 「围魏救赵?」刘禅怔怔而言。 「子龙将军岂能中计?」 可话刚出口,立时便又想到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舍命救主,刘禅一时也不敢确定了。 第73章 满月之弓,势盛弦绝 第73章满月之弓,势盛弦绝 「陛下无须心忧,张合之所以中围魏救赵之计,乃不知我大汉关中兵力虚实,不得不下。」 赵广本也忧心忡忡,然而见到天子同样为他父亲忧形于色,思索片刻后出言宽慰。 「家父则不然,既知贼乏粮,亦知贼兵不过一二万,更知陛下有五丈塬天险倚仗,立于不败。 「若果真中计突围,反而坏陛下大计! 「陛下,知父莫若子,为全忠义虚名而坏大事,家父不为也!」 赵广一番话,听得同样忧心的董允丶黄崇丶郄正等人面面相觑。 然而刘禅却是恍然,重重点头: 「辟疆言之有理! 「朕与子龙将军患难与共,君臣相得,岂是张合与伪帝能比?子龙将军必不中计! 「纵使救驾心切,破围而出,虓虎之勇岂惧群蚁?! 「多忧无益,如今张合将至,且谕邓扬武丶右中郎将与诸校尉到渭南营寨,与朕共论破贼之计。」 「是!」董允拱手。 这种时候肯定要集思广益了。 辰时。 五丈塬北,渭水南岸的营寨。 董允丶邓芝丶宗预三位将军及宗前丶爨熊丶杨稷等几名没有防务的校尉齐聚中军木屋。 刘禅把魏兴血书递来,又将张合可能沿渭水南岸来袭之事道出。 替魏兴递交血书那斥候,因与魏兴一般没有随来义叛汉投魏,被邓芝擢为亲兵,邓芝第一个知晓消息,心中已有预案: 「陛下,魏寇自渭南轻军奇袭,悬军乏粮,必是张合亲至无疑,否则不敢犯险。 「臣以为,张合所统魏寇必不会孤军奋战,而是会与驻军渭北东西两面的魏寇一并行动。 「今臣有两策,不知陛下是力求稳妥,还是涉险,打渭南奇袭的魏寇一个措手不及。」 「先说稳妥之策吧。」刘禅道。 邓芝道:「陛下若求稳妥,臣以为当趁夜将渭北营寨空出,留三千人驻守中洲。 「渭北的魏寇见我营寨已空,必会以某种信号告知渭南的张合,令其停止冒险。 「再凭工事丶五丈塬天险相拒,张合无可施为,或是远远立寨待关东之援,或是退军往救陇右,又或是强攻陈仓。」 张合必是查探到大汉主力多在渭水北岸,所以才举军来袭,想将汉军主力隔绝在渭北,再行他计。 一旦发现渭北营寨已空,必能看出大汉有备,未必还会继续来袭。 刘禅点点头:「若冒险呢?」 邓芝道:「若欲冒险,则以德艳领六千将士回渭南防备张合,臣率四千将士继续留驻渭北诱敌。 「陛下可撤回斥候,诱其深入。 「再于二十里外多布斥候,以安其心。 「其见我并非不置斥候,而多布于二十里外,只以为我确实不曾防备他自渭南来袭。 「又见渭北营寨果然有人,必不再相疑。 「如此,臣料想他定会趁着斥候将消息送回的时机举军奔袭,以求在我心神大震,且时间不足以布防的空隙抢夺渭水控制权。 「或将我浮桥溃军击杀,又或将浮桥拆毁,使我大军不得南返。」 邓芝言罢,董允丶宗预及屋中几名校尉皆是连连颔首。 若非陛下与关兴料敌于先,张合奇袭确有成功之可能。 纵使魏寇并无强拆浮桥的筹谋,一旦魏寇三面来袭,三军慌乱,渭北这一万多人拥挤着抢夺浮桥,极容易因慌乱而发生事故。 宗预族子宗前叹道:「张合此策虽险,可假若我军无备,那便是泼天大功啊。」 爨熊丶杨稷等校尉闻言也是深以为然,连连颔首,然而不曾想宗预却是摇头: 「非也,于贼帅张合而言,此策非但不险,反而是稳妥至极。」 宗前等几名校尉一时愕然,向宗预投来询问的眼神。 宗预长出一气,徐徐摇头:「若发现我军有备,他从容退军即可。 「可一旦我军无备,他两万大众成功夺得渡口,则郿坞魏寇便可直接乘船携兵粮来助。 「虽不能攻下五丈塬,但我五丈塬兵微将寡,同样奈何不得他。 「他无须再费一兵一卒,便能从容将我中洲与渭北大军困死。」 「原来如此。」宗前丶爨熊等校尉听到此处顿时恍然。 犍为杨稷看向天子,抱拳振声: 「陛下,末将以为可取邓扬武犯险之策,如今我大军有备,必能打张合一个措手不及!」 大汉连战连胜,士气空前,没人愿意放弃触手可及的战功。 更何况来犯之人还是曹魏陇右的元帅张合? 若能斩帅骞旗,必是封侯之功! 「诸卿可还有别的对策?」端坐正席的刘禅缓缓移目,环顾众人。 他也挑不出邓芝两策的毛病。 屋中众人将目光看向端坐正中的天子,多是摇头,如今就看陛下是选择稳妥还是选择犯险了。 南中的爨熊忽然起身: 「陛下,张合既然长途奔袭,必然疲惫,何不埋伏几千人在半路。 「或直接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又或两军交战时出于其后?」 邓芝当即辩驳: 「若被发现,岂不惊了张合? 「到时这几千人如何还能回来? 「我军本就兵少,此策犯险过甚。」 爨熊悻悻点头,坐了回去。 「朕以为邓扬武犯险之策亦算不得如何弄险,可行此策。」刘禅当然不愿放过痛击张合的机会。 若果真能击败张合,赵老将军在陈仓城望见张合溃军,也能安心守城了。 见众人似乎没有异议,刘禅试探着提出自己的安排: 「邓扬武以先前驻守中洲的四千精锐留守渭北营寨。 「宗中郎将择两千将士保护浮桥与中洲。 「余者皆回渭南防备张合。 「诸卿以为如何?」 几名校尉当即振声称善。 董允与宗预二人也没有异议。 刘禅见状正要拍板,然而屋中唯一披甲的赵广却从他身侧走出,振甲抱拳道: 「陛下,遣大众设伏虽然不可。 「但臣以为可派小股精锐藏于密林,出于敌后。 「若是张合大败,便是两三百人也能成就奇功。 「若是张合不败或派人来探,两三百人的小股精锐也能从容撤走,不惧被贼寇追上。」 提出设伏的爨熊眼前一亮。 就是方才辩驳爨熊的邓芝也是看向了赵广思索起来,看神情,似乎觉得确实有可行性。 端坐正席的刘禅有些犹豫: 「两三百精锐设伏未为不可。 「可该派何种精锐? 「盆领重铠乃是大军正面战场的倚仗,若是指挥得当,两三百人或可抵贼寇两三千部曲。 「一旦寻不到伏击的时机,这两三百重铠岂不就浪费了,恐于正面战事不利。」 爨熊当即请命: 「陛下,可遣臣南中将士五百! 「南中将士本就擅于山林潜伏,魏寇若来查探,我等且战且走,无须惧他。 「若不来探,待其大败后再扬尘出于其后,必能使其大乱!」 横野校尉爨熊显然想抢这立功的机会。 刘禅看向邓芝丶宗预二人。 若不派重步兵,似乎确实没有比南蛮更适合山地潜伏的人手了。 二人也是微微颔首,并未表示什么异议。 想了想,刘禅道:「如此,便依爨横野之意。」 爨熊当即振奋:「谢陛下!」 其他几名校尉本也有意请命,但见陛下已经拍板,而且爨熊南中将士在山林潜伏作战方面确有些特长,也就默不作声,不再争抢。 刘禅看向爨熊,道:「爨横野,若张合派人入密林查探,不管你被发现与否,即刻引兵向西,莫再回五丈塬了。」 「陛下,这是为何?」爨熊有些不解,虽是豪强,但多少沾了南蛮习气,问话语气有些直接。 「朕担忧张合一击不成后未必会直接退回陈仓,而是在远处设寨与我五丈塬对峙,再寻机会。 「他若果真战事不利,知我大军有备,自然疑心密林有伏,若是截断归路,你们就未必能跑脱了。」 赵广与爨熊提议的密林,其实不在秦岭,而是南面秦岭向北延伸出来的塬,跟五丈塬一般无二的塬。 五丈塬因靠近斜水,适合居住,上头被关中百姓开发过,树木很少,平地很多,有许多开垦过最后抛了荒的麦田。 最⊥新⊥小⊥说⊥在⊥⊥⊥首⊥发! 但从五丈塬往西一百里,一直到散关,所有的塬上全是森林树木。 虽然塬上巨木经秦汉六百年砍伐早已荡然无存,但皇族巨富们看不上的小树仍在。 长安战乱近四十年,荒无人烟,许多小树都已长成大树了。 南蛮只是擅长山林作战,不是说直接就在山地里如履平地,遇到该走不了的路就是走不了。 张合若生疑心,只须派人上塬将归路堵死再向西摸去,很容易就能看到人群活动痕迹,若再派人在另一头堵截,就很难走脱。 军议不久后结束。 刘禅回到五丈塬上。 然而惊异的是,竟又一日无事。 魏军仍旧在荒野开路,看进度,再有一日便要东西连通。 关兴那一千余骑几百头牛的队伍,仍旧隔着十余里荒野,在毌丘俭丶令狐愚这万余人马的北面威胁。 南匈奴也没有动作。 … … 入夜。 荒野。 曹营。 由于尹大目丶杜袭等人继续留守郿坞。 毌丘俭丶令狐愚丶夏侯儒丶吕昭等东方援军齐聚一帐,帐中烛火摇曳,众人各自用食。 吕昭举着不食,欲言又止,最后望向毌丘俭: 「仲恭,今夜我们难道还要一夜设防设伏? 「明日清晨右将军应就到了,若是将士精神不振,岂不坏事?」 令狐愚闻言向吕昭与毌丘俭各望一眼,并不言语。 夏侯儒则有些疲态,显然没怎么休息好。 毌丘俭看着吕昭,徐徐摇头: 「命营中将士多作轮休便是。 「也就今夜一夜了,明日若还不来,则大局已定,直接派匈奴将他们驱逐便是。」 文士打扮的夏侯儒轻轻颔首: 「仲恭所言甚当,一夕之忍,可图万全。 「蜀寇近月连捷,士卒骄纵。 「今我大军人多势众却避其锋芒,示弱渭滨,贼众必以为我大魏怯战,唇齿相讥,更为骄纵。 「譬如满月之弓,其势虽盛,弦将绝矣。 「若北面千余蜀骑真以火牛之阵来犯,渭滨寨中蜀寇见我营寨火起,料我大乱,必然精锐尽出,以图轻胜。 「若果真如此,你我再多忍耐一夜又有何妨? 「昔项籍之败,起于骄矜,淮阴之胜,成于忍辱。 「明日若其仍旧不来,恰如仲恭所言,大局已定。 「子展直接命匈奴轻骑将之驱逐即可。」 吕昭听到夏侯儒这文绉绉的说辞,一时也是无奈。 昨日傍晚,有斥候回报,北面来袭那千余蜀骑,似乎多以耕牛驮甲兵辎重。 本来无人在意,只道是安定羌人驽马不足,又或是耕牛比马更能负重。 然而中郎将毌丘俭在闻知消息后却是有些惊异,思索再三后亲自勒马去查探一番。 最后提出了不同见解,认为那千余蜀骑大概有智计之士,想以火牛冲击营寨,趁机作乱。 众人一开始有些质疑。 一千余骑,针对有一座营寨还能如何作乱,而且难道就不怕被骑兵更多的匈奴截杀? 毌丘俭便与众人分析。 一旦蜀骑当真以火牛阵冲击营寨,致使营寨失火大乱,则渭水北面安营扎寨那一批蜀寇,必会尽出精锐前来相助。 众人仍有些疑惑。 此地营寨距蜀寇十余里,若是精锐尽出奔袭,匈奴分一千骑对付蜀骑,还能有千骑可以动用。 他们远袭疲惫,怎可能逃得过匈奴骑马游射? 毌丘俭则提醒众人,庞会所领七百虎豹骑,已见识过蜀寇连弩的厉害。 众人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匈奴轻骑身披轻甲皮甲,若是大意无备去追蜀寇步卒,定然逃不脱庞会几百虎豹骑的命运。 之前颇为激进的令狐愚为了稳妥起见,向众人提议,让吕昭命匈奴直接将这一千余蜀骑驱逐。 莫闹出什么乱子,坏了右将军的谋划。 然而之前颇为稳妥的毌丘俭却变得激进,告诉众人所谓火牛阵只能攻敌无备,事实上防之简单。 只须深挖壕沟,多设拒马,多多准备锣鼓火箭即可。 牛怕巨响,甚至能驱使其向来袭蜀骑反向冲阵。 当年若非燕王听信谣言,担忧大将乐毅灭齐后要当齐王,最后派了个废物接替乐毅,未必能给田单复国的机会。 众人闻此总算放下心来。 毌丘俭带人在寨内四周多挖壕沟,多设陷阱,又准备锣鼓火箭。 夏侯儒则趁着夜色,以四千长安守军到西面荒野草丛设伏,只要渭滨蜀寇一来,便打蜀寇一个措手不及。 而吕昭也未闲着,派人通知刘豹,命其务必小心蜀寇连弩。 若北方蜀骑果然以火牛奇袭大魏营寨,不用管蜀寇步卒,只须截杀蜀寇轻骑即可。 结果一夜无事。 之后又一日无事。 见众人似乎没什么想要说的,文士打扮的夏侯儒起身离席,对众人毅然拱手: 「儒去也,此间托付诸君。 「若明日蜀骑未至,我长安四千将士则鼓行而南,与诸君会猎于渭滨贼屯。 「昔淮阴背水,子房烧栈,皆以奇正相生。 「今右将军出贼不意,自渭南百里奔袭,现于敌侧。 「牛偏将又于上游多备舟船燃火之物,而蜀贼全然不察,竟横舟船于浮桥上游,一旦火起,必能绝渭北蜀贼归路。 「如今蜀贼骄纵,而我大魏将士皆有死志,是谓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加之吾等分进合击,正奇分合之势,正效古人之智,蜀贼实难相逆,必败无疑。」 夏侯儒言罢振袖离去,不愧是雒中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第74章 以烟克火 第74章以烟克火 一日又过。 三月廿八。 刘禅从噩梦中惊坐而起。 梦中张合奇袭渭南大寨,火烧浮桥,司马懿几十万大军突然没有任何道理地天降五丈塬将他团团包围,震得他简直惊骇欲死。 好在惶惑无计时终于惊醒,虽只是一个梦,但方醒的刘禅心脏仍止不住砰砰直跳。 穿越前他便不时做这样那样的噩梦,最恐怖的无非是梦到自己重回高考考场,结果在一题都不会做的不知所措中惊醒。 如今再做噩梦,虽同样是在不知所措中惊醒,可梦里的场景已由考场变成了千军万马剑影刀光。 距曹叡东归雒阳已二十日。 算算时间,司马懿大军八日行千里的神速,他的荆豫大军怕是早已到南阳武关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刘禅和衣起身。 「笃笃笃」三下敲门声甫一响罢,散发松木味的木门被他「吱呀」一下拉开。 入眼之人自然是赵广。 光听脚与甲片撞击的节奏刘禅便已能判断。 「陛下,斥候三刻钟前在二十里外探到张合大军举火而来!」 「哦?」刘禅蹙眉,一边系紧腰带,一边往塬北木亭走去。 赵广紧随其后,负责宿卫的几十员龙骧郎卫亦是举火跟上。 环天子行营而居的诸多文吏等也陆续出屋急趋而来,按亲疏远近与职权大小围绕在木亭周围观望。 此刻天光乍破,东方鱼白,季春时节潮湿的雾气遍布关中。 雾气并不算厚,但此刻光线仍然昏暗,刘禅最远能望见塬下三四里外炬火的火光。 然而也仅仅是火光,火光附近巡逻守夜之人却是难以望见。 至于距此刻目之所极的炬火仍有三四里的渭水,以及隔着渭水又一里有余的渭北营寨,刘禅自然也不可能望见。 近十里的距离,要连成一大片的火光才能穿透黑暗与薄雾,进入人的视线。 战者,无非天时地利人和。 如今这种天时,实在是发动奇袭的好时机。 如是想着,刘禅随即将视线由远及近收回。 自渭水一直至五丈塬,一路皆有炬火夹道。 不时有觇骑穿越薄雾进入炬火相夹的驰道。 更近处,则已有三四匹马尾系闪亮铜片与反光白布的战马,各自隔着半里左右距离朝五丈塬登来。 铜铃叮当作响,一斥候翻身下马,前来禀报。 「陛下,张合以数百骑为前驱,逐杀我军斥候,此刻骑兵或已至十里开外!」 刘禅默然颔首,待斥候离去,复又继续望回塬下。 过不多时,又几员斥候来报。 消息大差不差,都是说张合几百骑在前冲杀开道,而规模不清的步卒则紧随其后大举火把奔袭而来。 「张合果真以为我大军不察?」 赵广觉得事情进展得似乎过于顺利,一时竟有些心慌起来。 兵法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即急趋五十里,只有一半人能抵达战场,上将军也要因此失足。 无人回应,刘禅静静北望。 所料不错的话,张合大军到来之前,渭水北岸战事必会率先爆发。 稍倾,又一斥候来报。 「陛下,斜水以东十五里,伪魏船只百余艘正逆流而上!」 亭中僚属吏士顿时惊愕莫名。 唯有刘禅与赵广等少数几人神色还算自若。 这也是刘禅与几位心腹料想之内的事情了。 渭水北岸则有毌丘俭万余人马在东,另有前几日大张旗鼓作三四万人马的疑兵在西,东西合击渭北主力。 渭水南岸则有张合自西向东。 如今渭水下游这百余艘船,毫无疑问应在斜水东岸寻机登陆,再举军西向,涉斜水而过。 如此,便与张合一东一西对五丈塬下的汉军进行合围。 「陛下,董侍中兵力只有六千,防备西面张合尚且勉强,如何还有兵力防备东面的魏寇?」 木亭之下,不知是谁忽然发问,听声音颇有些惊慌,显然并未料到魏军会从东面来围。 「咚!」 北方突然炸来闷雷般的鼓声! 本欲侧头去寻是谁问话的刘禅心底陡然一震! 神色虽仍从容,但内心所谓的成竹在胸却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战事未知的心慌,胸膛之下开始不可抑制地躁动。 这种情绪的出现,让刘禅有些始料未及,毕竟既已料敌先机,又有五丈塬天险依仗,还经历过更凶险的大战,多少成长了些,应更镇定才是。 残夜将尽未尽,薄雾将散未散。 他徐徐东望。 按昨日晚霞与此刻东方的鱼白来看,今日必是大晴。 可再回头北望,视线最远仍只能勉强望见董允在塬下修筑的部分工事与营寨。 渭北传来的战鼓之声嘈杂急切,愈发诡谲。 刘禅起初尚能辨出汉军的聚兵鼓律与奋进雷音。 但仅过片刻,战争迷雾中便似有千百面鼙鼓在四面八方同时擂响,再分不清敌我了。 与此同时,微弱得几不可闻,同样不知是敌是友的喊杀声传来。 隐隐约约的连绵火光终于开始在那座属于大汉的营寨周围亮起。 亭下所聚半是不谙战事之人,未散去的夜色与薄雾,更使得战事充满未知,而未知带来恐惧。 有人故作镇定,有人窃窃私语,一时木亭之下嘈杂起来。 渭水中洲。 望楼之上,宗预面西而立,望着渭水上游。 他的右手侧便是鼓声连绵丶喊杀震天的渭北汉寨。 邓芝督领两校尉四千部曲,正与东西合围人数不知几许的魏军鏖战。 虽然心也忐忑,但彼处战事不属于他,他便岿然不动,只一心把守中洲与浮桥,给邓芝四千人守住退路。 沟通中洲与渭北汉寨的木桥中间,一座桥楼矗立在渭水上,既用于了望,也用于分散木桥重量。 宗预族子宗前早已登上桥楼,同样面西而望,向着渭水上游。 然而终究不能如他族叔般从容,时不时按捺不住心中些许忐忑,望向右手邓芝所统营寨。 当然,这些许忐忑来自于不知会不会有火船来袭,来自于不知铁索连舟能否保浮桥不失。 渭北营寨倒是一时无恙。 邓芝将旗立在营寨中间的望楼上,邓芝则登高指麾。 由于有斥候侦查,魏军走到半路便被探到,汉军出寨迎敌,借着防御工事与敌鏖战。 此刻已有部分拒马和鹿角被火点燃,也不知是邓芝主动点燃阻敌,还是被魏寇焚烧。 魏军人数很多,按火把估计,连同民夫在内怕有三万多人。 但这座营寨不大,防御工事略已齐备,又则背水而立,只有三面接敌,魏军人多却铺展不开。 再加上守寨的四千部曲七成披了铁铠,对敌袭又早已有备,于是乎魏军一时非但攻不进来,反而有被打退的趋势。 「毌丘中郎将,我家护军说北面壕沟已填三分之一,我们那里沙袋已用过半,需从你这里调!」 征蜀护军夏侯儒领四千长安军负责进攻营寨北围。 此时其人亲兵来报,听得毌丘俭一脸错愕。 「怎么会这么快?!莫不是蜀寇故意放任你们填壕?!」 今晨出发前,魏军战卒与民夫辅卒人人皆负沙袋,用以填壕。 由于汉军立寨不久,引渭水护寨的壕沟宽深皆丈余,不算难填。 但汉军可依靠壕沟后面的鹿角防守,虽能填却也不可能如此迅速,毕竟才两刻钟不到! 「中郎将,怎么可能是蜀寇放任我们填壕?!」夏侯儒亲兵神色顿时不忿。 「我们长安军带了一千蹶张弩,蜀寇虽躲在鹿角后面,可他们弓少弩少,对我们无可奈何!」 毌丘俭顿时恍然,他负责的蜀寨东面之所以难以推进,便是此处蜀寇弓弩颇多之故。 「看来蜀寇弓弩也不足够!我即刻调沙袋过去!你且请你家夏侯护军尽力填壕!」 最⊥新⊥小⊥说⊥在⊥⊥⊥首⊥发! 事实上,毌丘俭与夏侯儒总共就带了八千战卒至此,攻打汉军营寨的北围与东围,是为偏师。 偏将军牛金所领八千部曲才是攻寨的主力。 夏侯儒亲卫得到回应转身离去,毌丘俭看着其人背影,思索片刻后仍有些不放心。 又觉眼下填壕战颇为乏味,并无甚技术可言,便将指麾权暂移军司马,自己往汉军营寨北围去寻夏侯儒。 到了寨北,只见躲在大盾后面持弩攒射的长安军可谓杀气腾腾,把汉军打得躲在鹿角后面头不敢露,毌丘俭一时蹙眉。 蹶张弩乃国之重器,只有长安守军这样的正规军才配备,他那群典农兵郡兵哪有这等宝贝? 然而这并非他蹙眉的原因,他先朝四周望了望,见本该保持气力的军士,此刻正从远处役夫辅卒的手中接过沙袋前来填壕,有些无奈道: 「夏侯护军,此处蜀寇士气已堕,只须待渭水浮桥火起,其必自溃。 「不如让蹶张士多留些弩矢,保留将士的体力,多多驱使役夫辅卒前来填壕。」 难怪填壕如此之快,把宝贵的弩矢与将士的体力全用在填壕这种没技术含量的地方,岂能不快? 他们东围则多驱使役夫辅卒上前填壕,尽可能保留战卒力量。 而蜀寇显然也不打算将宝贵的箭矢与气力浪费在民夫辅卒身上,多以枪矛刺伤之。 夏侯儒皱眉道: 「仲恭,关中民力大乏,我设角弩于此攒射,即可令蜀寇蜷伏鹿角之后。大魏将士从容填壕,黔首亦能免死,将来犹能为我大魏驱车运粟,以资军实,岂非两全之法?」 毌丘俭一时无语,半晌后点点头表示认同,随即离开此地往营寨东围走去。 右将军给他们的任务并非强攻此寨,而是尽可能拖住营寨中的汉军,不让他们退回渭水南岸。 一旦牛金成功火烧浮桥,汉军若是惊恐之下夺桥而逃,士气大丧,则直接挥师强攻,一举夺下此寨,以防夜长梦多。 若是仍据寨固守,那么便等他们断粮而溃。 回到营寨东围,毌丘俭唤来自己的亲卫,吩咐道: 「你去告诉牛金将军,北围壕沟将要填平,假若蜀寇见浮桥火起而不退,则极可能从夏侯儒负责的北围冲出来,寻求突破口。 「请牛金将军预备几千精锐,若蜀寇当真从北围突破,我们便可趁机从彼处杀进蜀寇营寨。」 那亲卫闻言当即对着毌丘俭重复一遍,毌丘俭见没有什么疏漏,便命其人速速报信。 夏侯儒将士填壕疲惫,破绽太过明显,如果猜得不错,蜀寇根本就是在等待壕沟被填平后,出其不意寻机杀出。 想到此处,毌丘俭一时有些庆幸昨夜那千余蜀骑未来袭营。 否则的话,夏侯儒这几千伏兵到底能不能起到伏击作用真不好说。 「中郎将,好像有船来了!」 中洲望楼。 一直凝神注目于渭水上游的宗预听见亲兵提醒,顿时挤眉弄眼努力往上游看去。 片刻后,果然发现四五里外的水面上,有一大片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顺流破雾而来! 仿佛在水面上奔驰一般!不过短短二三十呼吸工夫,那一团模糊的黑影就已从几不可察,变成了肉眼可辨的一船甲士! 非止一船,而是七八船! 更非小船,从望楼居高临下望去,几乎近百甲士挤成一团,在船上列阵以待! 「擂鼓!」 「弩手预备!」 「钩拒丶拍竿手预备!」 宗预连连下令,神色惊疑不定。 没看到船的形状,木筏? 可怎么可能有木筏能载近百人? 不是人? 草人?! 在中洲与浮桥上等得已有些疲惫的将士们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然而有些人神色则变得恐慌不安。 小部分将士一直不认为会有魏寇能浮水而来,一是魏寇不擅舟船,二则是渭水上游没有舟船。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魏寇非但有船,更有大船! 满载甲士的大船! 若是让这几百甲士拼命冲上中洲,割断浮桥缆绳,那浮桥就断了! 哪里还需什么火攻之策? 就在将士惊骇之时,右中郎将宗预再次下达了一个令守桥将士脑子有些发懵的军令:「放火烧船!」 浮桥上游,四十余艘铁索相连的舟船上,操舵的将士皆是敢死,也知晓情况,闻听命令没有二话,直接将手上火把往船上烧去。 不多时,不过百余步的狭窄水道上,四十余艘载着敢死与半船牛马粪便丶苇条丶艾蒿丶硫黄等各种可燃物的舟船,全部被点燃。 熊熊大火瞬间燃起。 显然除了这些燃料外,还浇上了助燃的膏油。 「右中郎将!为何要烧船?!」这不是自己烧自己吗?!」 浮桥上游某艘小舸上,一名举着丈长钩拒的精锐甲士第一个发问,他负责破坏敌船。 有将士似乎反应了过来:「如今是东风!咱们的火船跟浮桥有一段距离,烧不到桥!」 「既然这样,直接把船拦在上游,不让他们的船下来不就行了吗?为何要烧自己的船?!」 「若是船烧没了,魏寇却还有船,不就可以直接顺流冲下来了吗,到时咱们还拿什么挡?!」 宗预当即下令噤声,全力备战。 塬上,亭下。 对战事全然不知情况的一众文吏僚属,此刻突然望见渭水之上火光大作,一个个惊骇失色。 「不好陛下,魏寇要烧浮桥!」 「我大军不是设防了吗?怎还会被魏寇得手?!」 正当大部分人骇然之时,却见那载着熊熊火光的舟船突然向渭水上游移动。 「不对啊陛下,正在烧的不是我们自己的船吗?魏寇的船呢?!」 此刻火光大盛之下,空气中虽仍弥漫着有些许薄雾,却也能看清浮桥附近的景象了。 而此刻正熊熊燃烧的,赫然是属于大汉的几十艘舟船,而它们上游却不见一艘魏寇船只。 刘禅没有作声,目光朝渭水上游望去,按理说魏人的船就在上游,否则宗预不会点火烧船。 然而彼处太远,仍一片漆黑。 大汉几十艘火船只照亮了木桥附近二三百米的景物,更上游则仍然看不大清。 上游七八里外。 张合亲兵统领张玉突然望见渭水之上忽有火光大作,骤然大喜! 「右将军!成了!」 「咱们火攻之策成了!」 担架之上,张合闻听此言终于勉力一笑,闭上了眼,虚弱道: 「牛盖…你率八千部曲在此结阵接应。 「张玉…你速领一万部曲抢夺渭水河畔。 「若成,莫要轻上五丈塬,在塬下养精蓄锐,等蜀寇下塬来救。 「若不成,则退回此地,再做他算。」 牛盖疑惑问道:「右将军,渭水木桥一烧,蜀寇已是大乱,何不直接举军奔袭?!」 张合沉默片刻,勉力作答:「若蜀寇无备,则一万人足以破贼,若蜀寇有备,我大军远来疲惫,两万人亦难以匹敌。待养精蓄锐一两日,再与夏侯子臧合围强攻不迟。」 第75章 逆火之舟 第75章逆火之舟 渭水北岸。 汉寨西围。 六千魏军列阵以待,在偏将军牛金的指麾下,有条不紊地替换前方填壕沟丶拔鹿角的将士下来休息。 「偏将军!看!成了!」牛字牙旗下,叫文钦的骑司马横槊遥指渭水下游的熊熊火光,兴奋大叫。 牛金也觉察眼前一亮,顿时急顾东南。 但见二三里外,汉军营寨遮挡视线的渭水水面上,冲天火光在朦胧的晨色中格突兀。 虽由于视线遮挡望不见火舌,但在东南微风的作用下,炽光裹挟着滚滚黑烟往西北飘。 「命韩成速领一校人马强攻蜀寇营寨!无须吝惜弩箭!所有人加快填壕速度! 「让将士朝蜀寇大喊,浮桥已被我大军焚烧,他们已无路可退,降者不杀!」 几名亲兵速速持旗下去传令。 牛金一边望着前方仍依靠护寨河等工事顽强抵抗的蜀军,一边勒马往渭水河畔走去,似要去看这是怎样一场大火。 然而随着马儿扬蹄驰向渭水,其人却忽然察觉火光的中心似乎正在缓缓向渭水上游移动。 正皱眉疑惑之时,本来空无一物的渭水水面上突然出现一排排列阵以待的魏军甲士! 「怎么回事?!」牛金看着自己负责组织人手制作的火船,此刻仍距下游火光中心一二里之遥,愈发大惑不解。 他当即打马疾驰,而就在他勒马往渭水急趋的短短时间里,总共十艘满载草人丶死士丶舵手及鼓风箱的大木筏已全部从他眼前掠过。 恍惚之间朝下游望去,只见载着那熊熊火光的舟船,分明不是大魏所制大筏,而是蜀寇白日里便横在木桥上游的几十艘舟船! 「偏将军,蜀寇怎么自己烧自己的船?!」隶属中央的骑司马文钦愕然不已。 牛金也一阵莫名其妙:「若说蜀寇欲以铁索连舟来拦截我木筏,倒也情有可原,可他烧自己的舟船,咱们不是连烧火的功夫都省了?!」 文钦先是连连颔首,而后忽然恍然,瞳孔大张,一时大喜:「我晓得了,蜀寇定然以为咱们木筏之上的草人是我大魏将士,欲借着东南风施以火攻!」 谁都知晓如今正是东南风,可关中平原的东南风,与当年赤壁上的东南风岂能相比?! 赤壁那段大江乃是两山相夹,江畔又皆是密林,所谓束风成刃,林助风威,才使那周瑜成功火烧连船! 牛金也道:「如今这东南微风,连我旌旗都半张不张,蜀寇竟想以此来破我火船,岂不可笑?!」 大魏为了今日之战,已是制造大鼓风机四十余台,完全可以克服这微弱的东南风让火舌刮向东南! 渭水桥楼之上,校尉宗前逆着渭水西望,在大汉火船的映照下,已能清晰望见列阵的魏寇甲士。 「校尉,魏寇搭的不是船,而是木筏吧?!可是什么木筏能载近百甲士?!」桥楼上的亲兵看着严阵以待的魏国甲士,心中莫名有些骇然。 大汉在江水上的斗舰才能载二百余人,这魏寇竟能在短短几日时间内造出能乘载百人的木筏,已经完全出离了人的常识。 那宗前闻之一愣,本来已经下令命将士们张弩准备,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魏寇木筏上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甲士,而是草人!」 桥楼周围的守桥将士顿时恍然。 宗前又在桥楼上传来命令:「命将士们不要浪费箭矢在草人身上,魏寇必有人在木筏后面操舵点火,射后面的人!」 「是!」 周围将士轰然应声。 就在此时,第一艘木筏冲进了中洲以北那仅有百余步的狭窄水道,其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 几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径直与因水流速度过快而无法再上移的大汉舟船相撞。 「轰!」 魏国那艘直接占据三分之一水道的大木筏瞬间爆燃!竟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声音。 真正的冲天火光骤然亮起! 五丈塬上,木亭之下近百人骤然瞳孔大张。 便是刘禅此刻也是心惊骇然,他方才赫然望见了满满一船魏国甲士直直撞上大汉的火船,紧接着便是真正大火轰燃! 火舌之高,甚至直接越过了渭水上那几座望楼! 好在如此高大的火舌,也仅仅是几息的初始轰燃阶段罢了,火势片刻后变小了些。 然而即使火势稍弱,此前大汉燃烧舟船所发出的火光与之相比仍逊色一半不止。 想也知晓,那一船的魏国甲士压根不是什么甲士,而是披着铠甲,灌上鱼膏丶松脂丶火油的草人。 「又来了!」有人低声急呼。 刘禅同样望见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几乎瞬息之间,又一艘大木筏在魏国舵手操控下,从已经燃烧的那艘木筏旁边掠过,极速撞到了大汉的连舟之上! 大汉与之相接的舟船硬生生被撞退些许。 好在大汉舟船铁索相连,分散了这种冲击力。 大火再次燃起,与先前那艘木筏别无二致。 而由于两艘木筏并未连在一起,熊熊大火把狭窄的渭水水道挤占了大半。 刘禅目光稍稍收回,看向离五丈塬更近些的另一段狭窄水道。 中洲将渭水分为南北两股,方才将刘禅目光吸引过去的巨大火势发生在中洲以北,也即先前沉舟阻遏魏国粮船那半段。 片刻后,与北段水道同样的一幕在南段水道再次发生。 在东南风的作用下,木筏上满载的草人很快便有近一半被点燃。 熊熊火焰与滚滚烟尘在东南风的作用下,开始朝渭水上游飘去。 「陛下,如今看来,以铁索连舟确实可以阻碍魏寇火船。 「可臣仍是不解,何以要主动烧我大汉自己的舟船?」 刘禅的另一位侍中郭攸之平素几乎不参与政事,于是在朝野之中多遭讽议,所谓备员而已,充数的。 刘禅又一直忙于军事,忧心破敌,根本就不召见他,他也完全不主动谒见天子,然而今日观战,却是终于没忍住主动问话。 庲降都督李恢之子,侍郎李遗看了眼郭攸之,同样不解发问: 「陛下,如今乃是东南风,魏寇船上大火全烧向了他们自己,似乎不会烧到我大汉舟船与木桥。 「会不会是魏寇百密一疏,忽略了风向作用?!」 刘禅眉头微皱,刚想发话。 然而赵广却是先天子一步对二人驳斥起来: 「侍中丶侍郎,兵法所谓「料敌从宽,御敌从严」。 「判断敌情应力求宽泛细致,将来犯之敌所有可能用到的手段,尽可能多地预判。 「最后从严设备,以御来敌。 「你我皆知如今是东南风,难道魏寇竟然不察? 「若将破敌之希望,寄托在来敌竟然忽略风向之上,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迟早要惨败的。 「至于为何要烧我大汉战船,这便是陛下从严御敌的巧思之一了。 「诸位且看陛下智虑如何与将士勇力一并破敌便是,毋须忧虑。」 董侍中此前带了一众天子近侍支援斜谷,所谓匡正天子过失,辅佐天子决策。 然而这些时日,陛下与军事重臣所议皆是军机,这些曾经在皇宫辅佐天子的侍臣全没资格参与。 似乎是感受到了陛下的冷落,此刻前来与陛下一并观战,一个个虽不谙军事,却是一个个叽叽喳喳。 似乎想争取在陛下跟前露脸的机会,听得赵广有些不耐。 而另一边,郭攸之丶李遗等一众侍臣及文吏听到这放火烧船迎敌的办法竟是天子所设,再想到方才一直张口质疑,一时错愕。 然而任由众人左思右想,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天子这计策到底能如何灭火破敌? 但总算是不敢再妄议此策,搅扰人心了。 刘禅端坐在木椅上,神色凛然,片刻后瞳孔不由自主一缩。 只见渭水水面之上,本来朝着西方席卷的火舌与浓烟突然倒卷,开始烧向东南。 郭攸之丶李遗等一众吏士见状顿时愕然不已,张口结舌。 「诸位且看,如今渭水上可还是东南风?」侍立在天子身侧的赵广扶剑而立,神色略显冷峻。 「魏寇还能借西风不成?」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突然发言,惹得一些还算有点智力的人白眼相对。 然而很快,又有一人道出一个在众人听来相对合理丶甚至是非常合理的猜测: 「难道竟是渭水那里风向变了?魏寇亦有精于风水数术之士,料到风向会变不成?」 「就如当年赤壁之战,周公瑾料到西北风会变成东南风?!」 刘禅再次皱眉,扭头回望,这次总算是找到说话的人是谁了。 侍郎陈祗,司徒许靖远亲,历史线上是阿斗后期的宠臣,官至尚书令,支持过姜维北伐。 其人颇好数术,据说天文历算丶蓍龟占卜,以及五行推运丶风水堪舆之类的旁门左道皆有涉猎。 「朕素闻奉宗(陈祗)亦颇善数术,不如给朕算一算,这渭水上的西北风会持续多久?」 那身形外貌颇为雄壮的青年脸色顿时一滞,片刻后作揖讷讷道: 「陛下,臣数术不精,不能测知风向变化,只是心惊于魏寇军中竟有此等人物。」 刘禅一时无力吐槽,这些神神怪怪的旁门左道在这年头是真有人信。 也是,靖康耻为什么耻?开封城何以陷落? 那宋钦宗竟听信江湖术士撒豆成兵之术!召唤六甲神兵开城迎敌,把金军放进了开封!也不知金军成功进城那一刻到底懵不懵。 最⊥新⊥小⊥说⊥在⊥⊥⊥首⊥发! 赵广皱眉不已,显然对亭下这些学究天人丶通古博今的文人们无可奈何,最后鼻喷一气: 「张合苦心孤诣设此火攻之策,不知费了多大气力,冒了多大风险。 「若其人果真因数术之士占卜渭水风向会于此时变化,于是冒险趁夜而来,那我大汉收复河山丶廓清寰宇之日已是屈指可待了!」 亭中众人年岁丶资历丶甚至部分人官位都比赵广高上不少,此刻如何听不出赵广揶揄的意思? 一时皱眉白眼不已,似乎想说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然而终究不敢在天威日隆的大汉天子跟前,对这位新晋的龙骧中郎说三道四丶言语相讥。 「赵中郎的意思,魏寇准备了鼓风之物?」陈祗恍然大悟,能预测风向的奇人何其罕见,魏寇军中怎会刚好就有一人? 「自然如此。」赵广颔首。 一众臣僚顿时左顾右盼,议论纷纷。 刘禅也不在意赵广与亭下臣僚发生的小插曲,只将目光一直放在渭水战场上。 到了此时,大汉横江的几十艘船只上,火势终于小了下来。 稍顷,大火彻底熄灭。 应是膏油等燃火之物已经烧尽。 「陛下,何以我大汉舟船上的火全部熄灭?」陈祗惊愕相问,「难道是被魏寇抢船扑灭?」 众人再次一惊。 赵广听着众人议论,再次出言: 「诸位难道还看不出来,魏寇船上皆是草人?」 都是草人?部分人为之愕然。 协助虎贲中郎将管理虎贲档案的节从侍郎则是眼前一亮,建策提议: 「龙骧中郎是说,魏寇那火船上都是草人? 「既如此,何不速命我大汉将士乘舟将那草人掀入渭水? 「如此,岂不轻易就能将那大火扑灭?」 闻听此策,亭下不少人思索片刻后纷纷附议,还有人问,是不是宗预与守桥将士们没有做好准备。 刘禅不由看向那位节从侍郎,神色诚恳认真: 「李节从,朕赐你一套盆领铠,一套锁子甲,你可即刻驰马下塬,请右中郎将分你钩拒丶长斧,载你去灭火。 「若能抢在敌船火势变小前,成功挑走几个草人,必能激烈军心,灭贼士气。 「朕以先登之功赏你,钱百万,锦百匹,并擢你为虎贲中郎,你意下如何?」 如此赏格,不可谓不重,木亭的外围,不少僚属吏员有些羡慕地看向那李节从。 那李节从望着渭水上的大火,思索片刻后竟毅然拱手:「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言罢转身而去。 走了好几步后又转过身来: 「敢问陛下,臣当去何处领锁子甲与盆领铠?」 刘禅感到一阵窒息。 赵广已是无奈至极:「李节从,你可曾烤过火?如此滔天大火,你竟真觉得可以乘船靠近? 「若陛下真赐你一套铠甲让你前去,你到了水上被热浪一灼,可还有脸回来?怕是要以身殉国,好让陛下落一个刻薄的骂名吧!」 那李节从登时扭头望向渭水上的大火,紧接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悻悻地回到木亭某个犄角旮旯再也不说话了。 其他臣僚也是一时皆静,木亭周围总算有片刻安宁。 刘禅静静北望,到了此刻,大汉的火船已全部熄灭。 在曹魏火船的映照下,因闷烧而冒出的滚滚浓烟开始笼罩渭水江面,并顺着东南风向渭水上游卷去。 魏军纵有鼓风机,也都布在了木筏后面,此刻也就使得筏前草人燃烧的产生火舌,与大汉舟船闷烧产生的浓烟稍稍东卷些许。 大汉舟船闷烧产生的滚滚浓烟,此刻因自然而生的东南风与鼓动而生的西北风对冲,先是卷向高空,最后又在东南微风的作用下继续向渭水上游席卷而去。 烟雾极浓极厚,与先前明火燃烧之时产生的烟雾相比,其势厚重绝不止三五倍之数,骇人至极, 黑色的,黄色的,甚至还有蓝色的,这黄蓝之烟,自然是硫黄充分或不充分燃烧时产生。 有毒。 今日守桥及守船之人,皆已用湿布包以炭粉,裹住口鼻,也算是简易的活性炭防毒防烟面罩了。 渭水北岸。 回到中军指挥将士加速填壕,猛攻蜀寇的牛金愕然发现,眼前蜀寇虽被缓缓打退,难以阻止大魏破坏营寨外围的工事,但似乎并未因渭水上的大火而士气崩溃。 「偏将军,浮桥那里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了?」文钦看着渭水上空熊烈的火光,神情恍惚不定。 「你闻到了吗?」牛金问道。 文钦:「什么?」 牛金使劲嗅了嗅:「臭味,好像是硫黄。」 文钦不解道:「偏将军,木筏上的草人不是灌有硫黄?现在又是东南风,有硫黄味不是很正常?」 牛金思索片刻,再次打马朝渭水河畔走去,文钦跟上。 片刻后,到了视野开阔处,只见汉军那几十艘木船上的大火,竟不知何时全部灭了!此刻正不断冒出滚滚浓烟! 「偏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蜀寇那几十艘船还完好无损?!」 牛金惊愕莫名:「按理不该啊,难道说蜀寇已知晓我大魏会以火船来袭,所以早早给船只做了防火?!」 事实上,为了让满载燃火之物的木筏不在燃料全部烧光前沉没,大魏对木筏也做了防火,主要是以湿泥包裹筏身,延缓木筏沉没的速度。 文钦倒吸一气,高声道:「偏将军,纵是蜀寇木船做了防火也无妨! 「他们船也不多,只有这一道防线!咱们后面还有七八艘木筏!湿泥只能延缓木船起火的速度,不能完全防火! 「待这批木船一沉,蜀寇面对我大魏后续火船必将无计可施!」 说到此处,其人复又横槊直指汉军营寨:「难怪蜀寇士气不溃,必是以为能保浮桥万全!」 就在此时,魏军一艘木筏缓缓沉入水中。 挤在后面的一艘木筏很快便与蜀军木船相撞,再次燃起了大火。 由于鼓风机及时移到后续木筏之上,此筏火势却是比先前更加迅猛激烈,直接烧到了蜀寇木船之上。 牛金再次点点头。 确实未曾料想,蜀寇竟能未雨绸缪给浮桥做了些防火措施,但也仅此而已了,区区几十艘木船罢了。 突然,一亲兵奔来。 「牛将军,蜀寨北围壕沟已填完!夏侯护军正率军拔蜀寇鹿角!」 牛金闻言一喜,扭头朝汉军营寨望去,果然发现一直坚守外围工事的汉军变少了。 方才毌丘俭已派人跟他分析过,蜀寇故意放纵夏侯儒填壕,大概是想从夏侯儒那里寻求突破口。 只待夏侯儒将北围鹿角一拔,估计就会举军从北围杀出,打夏侯儒一个措手不及。 「走!命我部精锐再养精蓄锐两三刻钟,准备去北围破敌!」牛金再次望了一眼渭水上的熊熊大火与滚滚浓烟,最后勒马回头。 第76章 真去擒王? 第76章真去擒王? 汉寨北围。 六百汉军精锐藏于大栅之内,严阵以待,养精蓄锐。 大栅之外,夏侯儒所部已填壕完毕,此时正以本部最精锐的甲士顶住汉军的反击,掩护钩镰手拔除拦在要道上的鹿角。 好在北围汉军已呈败退之势,拔除鹿角进行得颇为顺利,不多时便清理出了一条可供大军进退的道路。 骑在马背上的夏侯儒望向汉军营寨内七八座望楼,开始寻找,又仔细倾听汉军战鼓,很快便猜测出了将旗所在。 「命将士们冲锋夺寨,今日斩将夺旗之功,必属我长安守军!」夏侯儒迅速下达了总攻的军令。 只待大军冲入寨中,寨中守军一旦卷入混战,则指挥系统势必面临瘫痪的风险,西围与东围的蜀军定会分兵来援。 如此,牛金与毌丘俭也能趁势突入寨中。 夏侯儒的军令迅速得到传达,三千多长安守军开始转换阵形,从宽阵变作长阵,以穿越拔除鹿角获得的狭窄通道。 所谓兵贵神速,趁着此刻鹿角刚刚拔除,蜀军后续增援不及,在大魏后部将士还未成功结阵之时,前部精锐便已急如风火般向牙门冲杀而去。 除小股精锐蜀寇拼死抵抗外,余者几乎组织不出像样的反击。 蜀军节节败退,大魏势如破竹,牙门之前的几十步距离须臾便至。 大魏前部二三百精锐甲士迅速击溃守门蜀军,冲入蜀军营寨之中。 夏侯儒再次驻马而立,朝蜀军营寨内一座望楼眯眼看去,果然发现那面疑似将旗的旗帜,此刻开始往渭水方向逃窜! 「命后面的将士速速结阵跟上!斩将夺旗,就在今日!」夏侯儒心潮澎湃,不曾想这夺寨的首功竟属于自己。 不料其人话音未落,便突然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轰响。 惊骇之中,只觉正前方的视线被彻底遮蔽,再也望不见汉军营寨内的景象了。 空气中原只弥满着朦胧薄雾,然而随着那一阵轰响,此刻竟是不知为何突然卷起漫天狂尘! 「杀!」 黄尘烟幕之中,一阵高亢整齐的喊杀声传来,夏侯儒胯下战马顿时躁动不安,而其人此刻已然无心安抚战马,只是茫然四顾。 却见他周围长安守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惊恐大乱。 本就尚未结成的战阵,因不知那黄尘之后到底有何种埋伏而变得愈发混乱。 「稳住,莫慌!」夏侯儒连声高呼,想要稳住军心。 然而只能是徒劳。 不过须臾,人数不知到底多少的汉军甲士便已冲出烟幕,气势汹汹向魏军杀来! 因此前填壕沟拔鹿角而丧失太多体力,此刻略显萎靡的长安守军,见到汉军出现滚滚烟尘之前,倾刻之间魂飞胆丧! 先前,烟幕升起处分明是宽阔一里有余的巨大木栅!眼前冲出烟幕的汉军,简直如同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鬼怪一般! 一时人情汹汹,四散惊逃,因拥挤夺路而互相践踏者不可计数。 营寨东围,毌丘俭赫然也听到了那一声巨响,其后侧首北望,北围营寨的漫天狂尘立时充斥他的视线,使得其人一时惊愕莫名。 他晓得蜀军会从夏侯儒那里寻机突破,却是万万没想到,竟能造出如此大的声势? 甚至连他身周的将士都因那巨大的声响与满天的黄尘动摇了阵脚,生出些许怯意。 毌丘俭复又看向眼前汉寨东围木栅,顿时反应过来,夏侯儒的北围到底发生了什么,心中暗道不妙。 「走!随我去北围!」毌丘俭仓促下令后打马便走,早已空出手来的千余将士先是左顾右盼,跟着紧随其后。 遥远的天际早被染得血红,一弯朱色的旭日终于在东方露出一角,天光渐亮。 五丈塬上,刘禅终于能透过薄雾望见汉军渭北那座营寨了。 方才那一声巨响甚至传到了五丈塬上,这并非计划之中的事物,刘禅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声音。 而此刻终于望见营寨北围黄尘大作,心里总算有些猜测。 可又属实不知到底是汉军推翻栅栏杀了出去,还是魏军推翻栅栏杀了进来。 「陛下,是我大汉将士在追杀魏寇!」赵广一时声色振奋,他虽望不清晰,却能看出来,是魏寇在营寨北面荒野上被追得星散而逃。 片刻后,随着日头渐渐升起,天地愈发明亮,刘禅也能望见了。 确有许多黄黑相间的条条块块,此刻正四散蠕动。 而红黑相间的一方阵容齐阵,此刻正追亡逐北。 魏国自谓土命,士卒衣黄。 大汉则是火命,士卒衣绛。 「陛下,攻击东围的魏寇似乎去支援北围了!」 郭攸之声色略显慌乱,与此同时又望向西围,只见彼处已被大汉舟船冒出的浓烟遮蔽。 此刻虽是东风,但事实上烟雾并没有一味地被东风吹向西方。 只是渭水上空烟雾最浓,但仍有少许烟雾在沉降后不断向渭水南北两岸弥散。 「陛下,看,魏寇在渭水上的火船已全部望不见了!」陈祗一手遥指渭水,惊叹发声。 他身侧的这位陛下以烟制火之策显然已经成功。 大汉舟船上,因闷烧各种潮湿燃料而产生的滚滚浓烟,被魏军布置在巨大木筏上的鼓风之物吹退,却又在东南风的作用下升上高空。 一开始还从魏军挤满草人的木筏顶上继续西飘,然而随着大汉舟船上产生的浓烟愈发厚重,黑白黄蓝组成的各色浓烟,竟开始朝着魏军木筏沉降! 其势之重,再也望不见有被魏军鼓风吹退之趋势,而是持续地缓缓从上空沉降,往上游席卷。 而使得亭下绝大多数人都觉得惊奇万分的事情随即出现。 魏军木筏上熊熊燃烧的大火,在撞上那颜色繁杂的厚重浓烟之后,火势很快便被浓烟压制! 小半刻钟不到的工夫,在五丈塬上的众人就已望不见火光了。 木筏上的魏军一开始似乎还上前续火,因草人上灌有膏油之类的助燃之物的缘故,半船的草人再次剧烈燃烧起来。 可过不多时,又在撞上无法被吹散的浓烟后火势渐小,虽未能彻底熄灭,但在五丈塬上也只能望见一点小小的火苗了。 事实上,魏人还有两排木筏被前筏挡住,未与大汉烟船相接。 只是船上的魏人在见到前船火势再次变小后,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怎么,最后将剩余的木筏全部点燃。 火舌一开始还在鼓风的作用下朝东南吹,但没过多久,原本在筏上蠕动作业的人影便一个个消失不见,似乎是跳入渭水去了。 筏上无人鼓风后,浓烟西卷的速度变得更快,木筏上的火势迅速得到控制,最后又只余小小火苗。 此刻陈祗惊叹,便是因魏人最后一只木筏也已被浓烟笼罩,再也望不见丝毫火光了。 郭攸之将目光从渭水收回,看向那位端坐在木椅上泰然自若,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大汉天子,欲言又止许久后终于还是张口: 「陛下,如今烟舸蔽水塞川,魏寇火筏尽没,陛下所设以烟克火之策,真可谓奇矣! 「不知此乃陛下自思得计,抑或是古时已有成例?」 虽然这位陛下先前已设奇计大败曹军于斜谷,可作为大汉仅有的两名侍中之一,郭攸之仍有些难以适应这位陛下的巨大变化。 刘禅看着渭水上遮天蔽日的浓烟,徐徐言道: 「未知古时有此成例,不过是朕平素察觉有此情形,便留了心。 「而前日为防敌寇纵火,便将这等情形道出。 「随后又与董侍中丶邓扬武丶宗中郎将几人并入谷中斜水,以小舸一试,发现确实可行罢了。 「但也未曾料想魏寇木筏如此之巨,草人如此之众,火势如此之盛,此举能成,侥幸而已。」 刘禅不动声色地装了个小逼,事实上心里已是抑制不住的有些激荡。 浮桥保住,渭北大军自可以从容撤回渭南。 纵使魏军东西合击,依靠渭南的工事,应付起来犹可以游刃有余,基本上已立于不败之地了。 至于郭攸之问的先例,此前有记载的历史上应未有过,但后世确实是有的。 而所谓以烟制火的原理,刘禅实在不清楚,只知道确实可行罢了。 但想来,无非是利用浓烟中的各种惰性气体与固体颗粒隔绝空气中的氧气,以达到阻燃的目的。 再则船上燃料已全部浸湿,闷烧时还会释放大量水蒸气,可以吸收敌船燃烧时释放出的热量,降低轰燃区的温度。 前日在斜水上,他与董允丶邓芝丶宗预这几位在试验时,便已见识过了这种闷烧产生的浓烟确实能够大大减弱火势。 又因这种烟雾会沉降,所以他才又提议加入硫黄。 毕竟不知道曹军会以何种舟船来袭,也不知会分成几拨来袭,硫黄不完全燃烧会产生有毒气体,如今又是东风,江上的魏军只要多吸一会就丧失战斗力了。 魏军最后跳船而逃,大概就有这种毒气的功劳。 「陛下,张合的人到了。」赵广忽然发话,声音不急不徐。 本来在关注渭水北岸战事的刘禅稍稍扭头西望。 渭水上的浓烟,已随东南微风扩散到了上游的南北两岸,且有愈浓之势。 而此刻渭水南岸的河畔,果然有大批魏军突破烟雾而来,距大汉防御工事仅有二三里了。 「魏寇火烧浮桥之策不成,不知是否会因此退走。」郭攸之有些心存侥幸。 最⊥新⊥小⊥说⊥在⊥⊥⊥首⊥发! 赵广先是看了眼魏军的位置,又看了眼浮桥的位置,道: 「大概不会,渭水上的浓烟遮蔽了魏寇视线,他们应还不知我浮桥未曾被烧。」 事实上,赵广的判断并没有错。 张合的亲兵校尉张玉,此刻正携万名甲士破雾而来。 其人只望见渭水水面浓烟大作,就连那座中洲到底在哪,此刻都已不晓得了。 至于中洲以北的汉军营寨情形究竟如何,更不知晓,视线完全被浓烟阻隔。 「怎么会这么大的烟雾却不见火光?难道是牛金故意为之?!」同为偏将军的鹿磐对着张玉问道。 牛金等人负责大作舟船,以断绝蜀寇主力的归路。 但具体如何施行,他们从陈仓来的却是不得而知。 张玉径直向东望去,只见二三里外,已有汉军依靠着工事严阵以待,于是皱眉道: 「没想到蜀寇反应如此之快,以如今情势来看,似乎并不因为我大军突袭而生乱! 「或许真如右将军所料,他们早已设备,鹿将军还需小心行事!」 鹿磐显然也望见了防御工事后面看似好整以暇的汉军,但想法却与张玉不一: 「伯瑜,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我若是蜀寇,若早有预料,必佯作不备不敌,以此诱我大魏前往攻之,再设伏即可! 「可如今蜀寇却严阵以待,似乎无惧,依我看,不过是想以此吓退我等,伯瑜不可中计!」 张玉思索片刻后轻轻颔首: 「鹿将军,烦请你指挥其余八千部曲,攻击蜀寇中军及右翼。 「我领两千大戟士,前去抢夺渭水河畔,接应令狐公治跟夏侯子臧的部曲!」 这两千大戟士或是官渡随张合一起降曹的百战精锐,又或是他们的子弟,都是张合亲兵。 最为精锐,最可信重,今日便以他们为尖刀。 五丈塬上。 刘禅只见刚刚突破烟雾的魏军,在渭水河畔片刻停留后便整军前突。 赵广看向天子:「陛下,水畔最近那支部曲军阵严整,气势雄浑,必是魏寇精锐无疑! 「如今宗中郎将与邓扬武皆未回援,而魏寇人多势众! 「臣请领一千虎贲郎下塬,助董侍中着重设防!」 如今五丈塬下的渭南战场只有董允一人主持,领三员校尉六千人马。 可已有两千去了东面,防备乘船而来的曹军。 能应付西面曹军的兵力只有四千,还不是精锐部曲。 因为知晓南岸魏军远袭疲惫,精锐部曲已全部放到渭北战场了。 刘禅看着渭水河畔那支军阵严整的魏军,片刻后徐徐言道: 「好,请龙骧中郎率一千虎贲郎下塬,先于塬下观望一二。 「若是董侍中有不敌之势,而邓扬武与宗中郎将部曲仍不能回援,再寻机切入。」 「唯!」赵广领命离去。 亭下众臣看着赵广离去的背影,一个个已是愕然无比。 塬上仅有三千守军,赵广带走一千,就剩两千! 更要命的是,赵广一走,万一塬下没能防住魏军,让魏军堵了路,塬上就没有人能够指挥了! 郭攸之忧心忡忡,想要劝阻: 「陛下,此刻俨然未至最后关头,如何能差遣龙骧中郎下塬? 「魏寇人多势众,若是趁机堵住上塬通道,隔绝塬上塬下联系,不知谁还能指挥塬上守军抗敌?!」 刘禅端坐北望,目不斜视: 「郭侍中毋须忧虑,朕不是命龙骧中郎在塬下观望吗? 「朕在此处,董侍中与龙骧中郎便是拼了性命,也不可能任魏寇堵住上塬通道。 「若真被堵住,朕这天子亲自擐甲持戈,去为诸卿守塬便是,诸卿无须惊慌。」 亭下众臣闻听天子此言,一个个相顾失色,呆若木鸡。 还是侍郎陈祗率先反应过来,顿时振袖扬声: 「汉家臣子鹄立亭下,岂有天子在前披坚执锐丶躬蹈矢石,为我等臣子护卫之理?! 「臣陈祗虽智力驽钝,愿为陛下前驱,敢为陛下死命!」 闻听陈祗此言,不少人没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但也有不少人叹服其人反应之速,赶忙跟上。 一时之间,亭下诸如「敢为陛下效死」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刘禅却是无动于衷,依旧北望。 如今大局已定,哪还有可能让魏军冲上塬来? 唯一的不确定,就是邓芝丶宗预率精锐之师回到渭南后,到底能不能多斩几个魏人的首级罢了。 毕竟魏军虽人多势众,可一夜奔袭,必然疲惫不堪,不可能还有多少战斗力。 之所以还要前来,不过是以为大汉的主力因浮桥被烧,无法回援渭南罢了。 眼下汉军以逸待劳,士气空前,差点就要成骄兵了,只要不犯什么低级错误,轻易不可能被魏军攻破。 很快,龙骧中郎赵广率领一千虎贲到达塬底,开始观望。 而董允率领的四千守寨将士,很快也依托工事跟西面魏军接战。 斜水以东,魏军用来运粮的漕船只已然靠岸。 不断有魏军士卒登上先前汉军与曹真大战那片斜水战场,距斜水仍有七八里,暂时无忧。 「陛下,渭北营寨起火了!」已经靠到刘禅身侧的陈祗惊道。 刘禅侧首望去,只见方才冲出营寨追亡逐北的大汉将士,此刻已安然重返营寨。 营寨三面起火,北围火势尤强,自不必言,以此阻敌击敌,保护将士安然退回渭南罢了。 这确实是计划的一环。 突然,刘禅瞳孔一缩,眼角余光瞥见渭北汉寨更东北的地方,那座由毌丘俭丶令狐愚丶吕昭等人负责的曹军营寨也起火了! 微微扭头,眯着眼用力看,那一团团在荒野上奔跑的火光,不是所谓的火牛还是什么?! 「安国这是要做什么?」刘禅言罢往身侧一看,才反应过来赵广已经下塬去了,一时又沉默下来。 然而片刻后陡然一惊。 只见极目处的荒野上,关兴那千余骑竟是没有跟随火牛向南袭击曹军营寨,反是突然往奔西北,朝匈奴所在去了! 这是…真要去擒王? 第77章 滚下马来! 第77章滚下马来!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究竟有多少汉人?!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狼头牙帐外,匈奴左贤王刘豹口中连连发问,脸上惊骇失色,彻底不能自制。 到了此刻,整片营地已是完全乱作一团,烟火大作,战马奔逸,人吼马嘶之声不绝于耳。 而就在他眼前百余步外,披着血风肉雨的汉军甲士,宛若一头头熊罴虎狼张牙舞爪,在一顶又一顶帐篷之间纵横,砍杀,纵火。 根本不知到底有多少人,根本不知到底从何处来,根本不知到底该如何抵抗。 大乱方起之时,便有人用匈奴语大喊「汉军神兵天降!」「快逃!」之类的话,动摇军心,制造骚乱。 紧接着便是营帐不断火起,战马四散奔逸。 营地大乱,指挥系统瞬间瘫痪,能供他指使的只有两百亲兵,可接连派出几十名去组织部曲,又派一百多名去抗敌,却是毫无用处。 汉军穿插在一顶顶帐篷之间,营地根本无法跑马,无法提速的轻骑在汉军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刘豹赫然望见,面对汉军区区十余甲士组成的一个小阵,他那百余亲兵冲上去直接无可奈何。 尚未接战便被劲弩射死数人,接战后又是倾刻倒毙十余,其后那百余亲兵便一哄而散,至少一半人没选择回他身边。 派去东面组织部曲的亲兵,好不容易带着百余号人上前杀敌,结果又是顶不住片刻便作鸟兽散。 「贤王!汉军穿的全他娘的是重铠!就是站在那里不动,咱们也破不了他的防啊!」 一名身上挂着弩矢的当户哭嚎着冲到刘豹跟前,总算是给刘豹带来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刘豹一时无法接受,揪住那名当户的衣领就是一拎:「重铠?汉军到底是怎么到这里的?!他们不是去东面了吗?!」 那当户也是无辜:「贤王,你都不知,俺又如何知晓!」 刘豹气急松手。 再次望向百余步外,只见汉军甲士仍穿行在一顶顶帐篷之间,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负责把守岐山的人呢?!负责把守西面南面的人呢?!他们怎么把汉军放进来的?!」 刘豹没那么蠢,虽知晓汉军都在东面,却也同样派了少部分斥候侦查其余三个方向。 甚至汉军千余骑东奔那日,他还派了两百余骑到岐山山口附近,侦查探视,并一直留人在岐山山口巡查。 就是防止又有汉骑从安定出发,穿越岐山南下。 一名骨都侯勒马驰来:「贤王,汉军好像只有五六十人!」 「五六十人?!」刘豹霎时满脸不可思议,简直闻所未闻,「你没看错?!」 「区区五六十人,他怎敢来袭我匈族王帐?!」 刘豹只觉得自己受了侮辱,骤然间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把我的马牵来,命所有人能上马的立刻上马,暂时不要再与他们接战,把他们给我围起来!」 刘豹还是保持了些许理智,汉军穿着重铠,以己之短击敌之长的蠢事他不可能去做。 「是!」那名骨都侯领命离去,准备去给贤王把马牵来。 刘豹咬牙切齿,再次朝西望去,然而就在此时,他目之所及处那十几人组成的汉军小队,突然朝他杀来,似乎发现了他! 刘豹一下惊愕,其后拔腿便跑! 「那是不是刘豹?!」杨条之子杨素此时也如关兴一般一直在寻找王帐。 匈奴营帐设置成多重圆形,按照常理,王帐应就在圆心,可当他们杀到圆心所在,却并未发现所谓的狼头王帐。 此刻远远见到一人衣着华丽,不与寻常匈奴相同,又在逃窜,杨素骤然一喜。 不远处的关兴听见杨素的声音,顿时循声一望,又顺着其人枪指方向再望,果然见到一人衣着鲜亮华丽,必是大人物无疑! 「贤王大人为何要抛弃大夥独自逃亡?!」关兴突然飙出一句九分标准的匈奴语,赫然是那日魏兴重复千百遍那句。 他的声音嘹亮粗犷,然而那衣着鲜亮之人却是片刻未曾停留,脚步如飞。 可与此同时,远近所有匈奴人的目光都朝东望去,最后又都定格在那鲜亮之人身上。 见其人竟真在逃窜,于是瞬间变得更加慌乱。 「就是他!穿白色锦袍的人是刘豹!」关兴一边高声大呼,一边踏着重重的脚步朝那疑似刘豹之人奔去。 周围几十名虎贲与羌勇听到关兴声音后全部围了过来,其后又全部向那白色锦袍之人杀去。 刘豹不敢回头,一边慌乱地朝战马所在奔逃,一边依托帐篷藏住身形后趁机脱下锦袍。 然而又听见一声大吼。 「那戴狼头帽穿虎皮靴的就是刘豹!」 刘豹冷汗已经冒了出来,可偏偏此刻也没时间让他脱靴了,他只能丢下狼头帽继续狂奔,任由后面的汉军甲士来追。 没办法,除了最后十几名亲兵仍在他身后,根本就无人替他阻挡! 幸好拴马桩就在眼前! 「贤王,快上马!」那名骨都侯牵着一匹战马迎上前来。 刘豹赶忙翻身上马。 十几名亲兵也迅速找到战马爬了上去,最后跟随刘豹一并朝营地外围逃去。 关兴见状皱眉不已,环顾四周,见几十步外有不少战马原地盘桓,转身便带着虎贲羌勇往彼处冲杀。 刘豹与十几名很快亲卫冲到了营地东围,有了战马的他,显然没方才慌张了。 「区区几十汉军竟敢来袭,还搅得我两千多人如此大乱,简直是奇耻大辱!」 马背上的刘豹面西而望,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显然是真被羞辱到了。 「叫人集合!」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前射出一支鸣镝响箭,身边几十名亲卫同时效仿。 鸣镝啸声大作。 「贤王不好!汉军来了!」还不待有任何人来聚,一声高呼从刘豹背后传来。 刘豹登时大惊,转头东望,只见五六里外,一大团黑乎乎的骑兵正向他冲来! 刘豹一时既惊且怒! 怎么忘记了东面还有汉骑?! 「汉人当真是狡诈!」一边怒目切齿地大骂,一边打马向西南逃窜,那是牛金营寨方向。 关兴与十几名虎贲骑上战马向西南追去,留下杨素与另外几十甲士继续杀敌,接应杨条。 匈奴左贤王都跑了,以杨条的本事,拿下这片营地毫无疑问。 跑到无人处,关兴等十几人丢了盆领铠,只留内里一件锁子甲继续打马前追。 可他们的体格与装备加起来仍然颇重,战马品质又显然不如刘豹众人所骑,距离慢慢被拉远。 然而追出四五里之后,刘豹前骑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关兴立时命所有人警惕小心! 果然,当他们进入射程之后,刘豹十余骑便开始凭藉高超的骑术向身后左右开弓。 好在早有防备,无人中箭。 「刘豹,曹氏父子将你匈族分为五部,复留单于为质洛阳,圈你匈族如圈猪犬! 「你既是挛提氏贵种,承我大汉国姓,号为刘汉骨血,何不归汉,却要从贼?!」 关兴一边大吼,一边躲开一箭,紧接着举弩朝前一射,将一名匈奴骑兵射下马来。 其后俯身马背,双手离开缰绳,硬生生将踏张弩以手上弦! 刘豹见状登时惊愕,万万没想到这汉将竟能在马上用弩! 关兴手握元戎弩,又见刘豹对先前的劝降之语没什么反应,立时换一种说辞: 「刘豹,张合火烧浮桥,自渭南奇袭之策已被我大汉天子识破!魏寇此战已是必败无疑! 「你匈族如今已败,坏了曹氏关中大局! 「族人与战马数千,尽为我大汉所有,你独自一骑逃走,以曹氏之刻薄寡恩,你难道还能活命吗?!」 刘豹俯身马背,躲避可能从身后袭来的弩矢,神色慌乱无比,不时回望那喊话的汉将。 关兴见其人脸上俨然已有犹豫之色,再次加码: 「刘豹,你还有一条路可走! 「不如效呼韩邪单于归汉故事,弃暗投明,遣你部众随我一并攻杀陈仓魏寇,再与我大汉陈仓守军一并往渭南围杀张合! 「若能功成,以我汉家天子浩荡天威,难道能不待你以上宾之礼,赐你以金印绿绶丶单于位号吗?!」 关兴威逼利诱之语频出,莫说是刘豹本人,便是他身周十余亲卫都已是面面相觑,全部朝刘豹望去。 刘豹神色复杂至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之中只是继续打马前奔。 然而就在他恍惚愣神之际,却见侧前方荒野之上,不知从何处竟突然出现一个奔跑的莽汉,正手持大弩向他逼来! 「滚下马来!」 其人一弩发出,正中刘豹战马! 战马吃痛摔倒。 刘豹果然滚下马来! 十余名匈奴亲兵立时拔马四散,回望之时一个个不知所措。 魏兴持刀便向前冲! 其人因寻不着关兴究竟何在,无奈在荒野草丛中伏了一日一夜,见匈奴营地火起后,便一直守在匈奴营地与牛金营寨之间。 五六里外便望见有骑奔来,早已做好了预判埋伏起来,然而匈奴方向竟还是偏了些,他不得不从草丛里持弩奔出。 本以为定然追不上了,却不料匈奴不知为何频频回头,甚至前望之时也没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被掀翻在地的刘豹吃痛呻吟,与那重重压在他身上,复又将大刀横于他脖梗前的莽汉四目相对,整个人已是惊愕叹恨不能。 主动归汉与被迫献降,待遇岂能一样?! … 最⊥新⊥小⊥说⊥在⊥⊥⊥首⊥发! … 五丈塬上。 刘禅等人的注意力全被千余汉骑向西奔袭的姿态吸引了过去。 即使注意力未被吸引,关兴与刘豹区区几十骑的追逐,在距五丈塬二十里外的荒野上,目标也实在太小,根本不可能被肉眼望见的。 「为何匈奴竟没有出来迎击?」郭攸之完全不能理解。 非止其人一人不解,便是刘禅与亭下众臣也别无二致。 既不理解为何关兴会率千余骑直冲匈奴营地。 也不理解为何一直到关兴千余骑杀至匈奴营地,也未见人数更多的匈奴骑兵出前迎击。 总而言之,此刻的匈奴营地变得过分安静,只有袅袅炊烟升起,让众人不知到底该兴奋还是不安,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唯有刘禅心中略显安定,毕竟他知道魏兴那封血书,知道关兴似有擒王之计。 到了此刻,刘禅才终于是想起了些什么。 当日授予魏兴符节使命,以赵统为持节护羌校尉,率领前时攻取街亭的一千虎贲去替杨条守月支。 除此之外,还让魏兴带去了六十多领缴获的盆领铠,让赵统用来武装虎贲军。 眼下看来,许是赵统没要,全让关兴带去奇袭匈奴营地了? 不然如何解释擒王?又还能如何擒王? 「陛下,西面的魏寇要退!」刘禅身侧的陈祗突然发声。 刘禅顿时把视线从匈奴营地往渭水南岸移来,果然发现有小股魏军开始后撤。 这也是必然之事了。 邓芝在渭北的人马早就安然无恙退回了渭水南岸,休息片刻后,便与借着工事防御的将士轮流抗敌。 另一边,宗预则继续率领两千将士留守中洲。 木桥没有被魏军火船波及分毫,邓芝烧寨而退,魏军追到浮桥前,却也没有选择将浮桥砍烧,似乎是在评估到底该不该沿桥抢夺中洲。 宗预也没有砍烧浮桥,毕竟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魏军要真敢过来,那简直就是给守洲将士送首级战功。 魏军也确实没敢过来。 更早些时候,渭水上仍有四艘未被烧沉的木筏,其上仍燃烧着不小却也不大的火焰,被乘坐小舸逆流而上的将士,以钩镰长斧从容凿毁。 大汉的烟船随即收回,由于涂以湿泥防火,闷烧时间也不算长,竟幸运地一艘也未被烧穿烧沉。 先前在斜水上试验之时,一艘涂泥防火的小舸,能在船上燃料持续闷烧下支撑一个多时辰。 而由于邓芝及时回军,赵广与一千虎贲此刻仍在塬下等待,似乎不需要他们参战了。 刘禅观望没多久,渭南营寨西面来袭的张合部曲全线溃退。 然而邓芝丶董允主持下的守军似乎没有追击的打算。 刘禅皱了皱眉。 目光朝东面望去,只见大约七八千魏军此刻正沿着斜水列阵,大有渡河之势。 彼处地势略低,又有汉军与工事阻隔视线,望不见斜水西岸汉军与更西面的魏军之间战况究竟如何。 斜水东岸,安西将军夏侯楙之弟夏侯褒,与令狐愚并肩而立。 二人看着斜水西岸略显空虚的守备,又俯首看向身前浑浊的斜水,实在是不敢渡河。 「会不会…会不会蜀寇又在上游塞了坝,准备击我于半渡?」夏侯褒想到败亡在刘禅手里的曹真,整个人不由发怵。 令狐愚亦然。 与董允丶邓芝激战的张玉丶鹿磐一万魏国部曲,因渭水浓烟大作,看不见浮桥是否被烧。 但渭水下游的令狐愚与夏侯褒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分明知晓,张合火烧浮桥这一最关键环节出了大问题! 眼下斜水又是大浊! 谁敢渡河?! 而他们所在之地,乃斜水北注渭水水口,距那可能再度塞坝的山谷仍三十多里,没时间让他们去查探是虚是实。 「怎么办?若因我等迁延不进而导致右将军战事失利,谁能担得起这罪责?!」令狐愚直接把锅率先甩给了夏侯褒。 只要夏侯褒下决定,最后真的败了,责任也不用他担。 夏侯褒沉吟犹豫,最后望向渭水北岸。 毌丘俭与牛金的部曲此刻陈兵渭北河畔,似乎只待他们一有动作便会向那座中洲发起进攻。 「此必是疑兵之计!渡!」夏侯褒狠下决心。 先头千余部曲很快在犹豫彷徨中涉入浑浊的斜水。 可就在他们走到斜水中央时,五丈塬上突然鼓声大作! 已踏入斜水的魏军一时惊愕,一个个止住脚步不敢前行。 须臾之间,斜水西岸本在守备的汉军竟如狼似虎般冲下斜水,斜水中的魏军愣神一瞬后扭头惊退! 令狐愚与夏侯褒恍惚之间朝渭水北岸望去,只见一面硕大的白旗正指挥他们速退! 「快走!」令狐愚已经麻了,直接带着自己还未下水的三千河东军扭头便跑。 五丈塬上。 金吾纛旓之下。 刘禅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放弃收拢军心的机会,在一众臣僚错愕的瞩目下抡起了鼓槌。 奋进战鼓的节奏早已深入骨髓,他私底下不知拿着筷子敲击练习过几千几万次,此刻挥起来也是真的毫无迟滞生疏之感。 塬下闻听鼓声,分别向东西追杀而去的将士冲得很快。 赵广业已带着一千虎贲向西发起冲锋,追击溃敌。 擂鼓三通,刘禅命一龙骧郎上前接槌,自己转身坐回木椅之上,继续静静观望。 亭下群臣鸦雀无声,不少人偷偷看向这个略显陌生的君王,复又看向塬下追亡逐北气势汹汹的将士,最后尽皆肃容。 刘禅气息很快平复下来。 只见渭水北岸的曹军,终于砍断了捆绑木桥的绳索,开始分别向东西退去。 扭头西望,只见七八里外,先前在原地休养的数千曹军结阵东来,毫无疑问,是来接应溃军的。 木椅旁的陈祗似是察觉到了天子所思所想,道:「可惜了,若是魏寇举军而来,无人接应的话,此刻怕只能弃甲曳兵而走了吧?」 亭下众人见终于有人说话,一时皆是附和起来。 但就算如此,此刻的魏军弃甲奔逃的人仍不在少数,殿后部曲已被大汉将士追上,没能组织起太顽强的抵抗。 以此情势来看,斩获一两千应不成问题。 刘禅看了一会儿,再次将目光朝正北的匈奴营地望去,紧接着整个人脑袋一懵,呼吸一滞! 一大团骑兵此刻正直直朝着西面陈仓方向奔去! 然而使得刘禅心中惊疑的却并非这一大团骑兵,而是匈奴营地东方,另有一团规模略小的轻骑直直向东! 如此情形实在出人意料。 刘禅一时也不敢确定了,开始疑惑,关兴与杨条到底擒没擒王? 若是果真擒王,说得匈奴来降,全部去陈仓尚可以理解。 自然是替赵云解围,再举陈仓之兵杀向渭南,把张合溃军彻底堵死在渭水南岸。 可是向东呢?为何向东? 阻止渭北的毌丘俭回郿坞? 然而半刻钟后,那支骑兵便已越过郿坞北方的荒野,继续东奔。 郭攸之一脸茫然:「陛下,中监军…难道要去长安?!」 第78章 大魏国运 第78章大魏国运 接近中午。 战事告一段落。 向西追击溃军的赵广丶邓芝部曲在追杀过程中斩首近千,俘虏千余,获甲两千余领。 溃军最后被列阵来迎的曹军接走。 汉军前部因追杀失了阵型,赵广率虎贲试探了一番后没讨到什么便宜,徐徐退走。 东面的令狐愚与那夏侯褒一开始还想组织部曲且战且退。 然而气势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加上他们乘船而来,近似于背水一战,为了能夺船而逃,士卒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可当他们跑到漕船边上,问题很快出现。 此地并非渡口,船舷距岸边有些距离,上船靠搭长板,登船速度缓慢。 拥挤之下,不少魏国将士落水。 汉军冲来挑战,知晓登船无望的魏军士卒开始继续向东溃逃。 到了这时,知晓再不抵抗就只能死的魏军,才终于在令狐愚的组织下列阵反抗。 至于那夏侯褒,则早就乘船弃部曲而逃了,怎么说也是夏侯惇之子,犯了国法也罪不至死。 见魏军抵抗顽强,汉军转过头夺取停在渭水畔的漕船,得船九十二艘,获粮两千余石。 中午,刘禅下塬劳军。 宗预丶邓芝丶董允丶赵广等人齐聚一帐。 「陛下,如此说来,安国当真说降了刘豹,带着刘豹部众一起去陈仓解围了?」 赵广一脸的不可思议中又带着掩藏不住的兴奋。 关兴等人闹出的动静,下了塬的众人并不知晓。 此刻听天子将之道来,一个个皆是惊异无比。 「必是如此了。」刘禅点头,脸上带了些笑意。 「安国带了千余骑,进了匈奴营地后便没了动静。 「之后又整整齐齐各奔东西,总不可能是安国与杨条全军覆没,或一起降了匈奴吧?」 帐中众人一时失笑,其后又都惊叹颔首。 虽不知关兴到底做了什么,但说擒王便真的擒王,实在教人不得不为之叹服。 「就是不知,安国为何要率骑向东去?」董允说着便看向另一位侍中郭攸之。 「总不能真如攸之所言,去长安城了?」 郭攸之沉默片刻后摇摇头: 「先前不过是惊讶失言罢了。 「曹叡虽东归洛阳,但想来除那夏侯楙外,城中势必留有其他老成持重之人共守,且守军应还有万余人的。 「中监军至多不过千余骑,这么点人去长安,做不了什么。」 赵广神色一异:「匈奴此来就是为了保护粮道,会不会是安国带着匈奴去劫粮了?」 宗预皱眉思索一下后点点头: 「确有这种可能,安国东奔之时,渭水附近的魏寇不能望见。 「或许就是打一个时间差,毕竟除匈奴外,魏寇此刻在关中几无骑兵可用。 「安国率骑东去,很容易便能隔绝郿坞与长安之间的交通。 「若下游有粮船逆水西来,见匈奴领命来护粮道,一时无备,安国得手不难。」 宗预言罢,众人连连颔首。 关兴似乎很擅长靠时间差与速度打信息战。 当日斩首曹真之时,便是关兴第一时间派人袭夺邮驿,截杀了曹叡派往陇右的信使,为后面袭夺街亭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此刻又是兵贵神速,所有人都未及反应,便又率轻骑去隔绝郿坞与长安的联系。 也不知是不是关公的败亡给关兴上了惨痛的一课。 当年吕蒙白衣渡江,便是一路袭杀斥候,隔绝了江陵与襄樊的交通。 邓芝神色略略兴奋,道: 「经此一役,不论安国得手与否,他既轻骑东去,郿坞魏寇想不挥师东归都不行了。 「陈仓城下的魏寇也必然要东归,不可能再上陇山了,我大汉已有陇右矣!」 闻听此言,众人皆是振奋。 从长安到郿坞两百里,从郿坞到陈仓又一百里,更只能陆运,两三千骑无人可制,曹军陇右粮道彻底断了。 更别提关中曹军屡战屡败,士气低迷,强行上陇只能是送死。 除非天降陨石把丞相几万大军全部砸死,否则夺下陇右只是时间问题了。 刘禅心中一时激荡,也不在乎会不会是半场开香槟,径直道: 「陇右如今已然大定,就是不知能否把渭水南岸这一万多魏寇全部留下。 「他们仍未退军,或许尚未知晓刘豹已经归汉,陈仓即将有变。」 赵广当即拱手: 最⊥新⊥小⊥说⊥在⊥⊥⊥首⊥发! 「陛下,臣以为当距其数里衔尾而追,不与其战!也不给其搭桥渡水的机会! 「若安国能解陈仓之围,只需将陈仓浮桥一拆,这万余魏寇粮草归路双双断绝,必不战自溃!」 刘禅也是这个意思,见众人没有异议,随即点头称善。 … … 上游十里。 魏军营地。 张合的亲兵统领涕泗横流: 「右将军,我们败了! 「蜀寇非但预料到我们会来袭,还预料到我们会火攻!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断一条腿勉强保住几日性命的张合已知今日败军,此刻再度听闻张玉来报,已是有气进没气出了。 嘴皮子在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如果不是那一箭,即使蜀寇沉舟遏水,隔绝粮道,他仍可以选择放弃陇右,率四万部曲直回长安,再做他算,洗刷耻辱。 可他要死了。 到底是给曹氏留下可用之兵? 还是拿魏国的国运赌一赌,搏一搏,让自己死得顶天立地,死得像个英雄? 他选择了后者。 「赵…赵云。」许久之后,张合终于发出两个音节。 「赵云?」张玉抽泣之中疑惑相问,片刻后醒悟过来。 「右将军的意思是,诱赵云突围,其后杀之?!」 「嗯…」张合勉力发声。 张玉一时愣神,却不知到底该如何将赵云诱杀。 片刻后,渭水边跑来一亲兵: 「右将军!张公!牛金将军刚刚派人浮水来报! 「匈奴…匈奴已经叛魏投蜀,往陈仓方向去了!」 「什么?!」张玉骤然双目圆睁,惊怒交加。 「杜军师跟毌丘中郎将还说…还说大军已不能去陈仓接应,请右将军速速解围东归!」 张玉闻听此言,霎时间手脚剧颤,面如死灰,最后茫然无措地扭头望向张合。 只见张合眼珠鼓爆,惨白如腊的脸突然涨红,最后抽搐不已呕出几大口血来。 当呕无可呕后,其人终于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毙亡,不能瞑目。 第79章 长安以西,尽入彀中 第79章长安以西,尽入彀中 三月廿八。 傍晚,陈仓。 随着出城骚扰的百余甲士退回陈仓城中,城门缓缓关闭。 傅佥踏上城楼,望着赵云的背影目光炯炯,振声出言: 「赵帅,城下魏寇已失了锐气,明日清晨,咱们可以尝试突围!」 两日以来,傅佥时不时大开城门,带着几百甲士假装突围。 一开始的时候魏军还士气大振,以为汉军果真送死来了。 结果一日十几次下来,发现全都是虚晃一枪,渐渐也就失去了耐心,士气肉眼可见在衰减。 这种骚扰就是阳谋,统率明知这是疲敌之计,但几千上万缺乏战术头脑的部曲聚在一起,轻敌与疲惫是不可避免的。 也尝试过趁城门大开时举军冲上前来夺城。 结果被箭矢丶金汁丶滚木等城防武备教训了几顿,丢下几百具尸体后再也不敢头铁。 纵然如此,于城上守军而言,想要突围仍不容易。 渭水两岸土质松软,陈仓城下已被挖出了两丈宽的壕沟,鹿角这些工事也都齐备。 城中虽已准备了填壕的沙袋,但这种情况下想要成功破围,必然要牺牲不少将士。 好在魏军并非没有弱点。 他们的营盘先前供四五万大军几万民夫驻扎,此时也未及拆除。 这对于剩下的万余战卒来说,显然太大了。 一旦被小股敢死寻机突入其间,制造混乱,确有破敌的可能。 傅佥已规划好路线,明日便要亲自缀城而出,带领敢死袭营。 若能成功破敌解围,也是吴将甘宁百骑劫营一般的美名。 然而就在心中激奋与忐忑一时并起之时,傅佥眼皮子突然一跳,其后骤然往右扭头,皱眉凝望片刻后怔怔出言: 「赵帅,西面怎么似有魏寇在溃逃?!」 西面三十里,便是当年张合上陇山的渭水狭道,但视线阻隔,城上只能望见十余里外的地方。 另一边,赵云事实上比傅佥还要先一步看到,此刻经过片刻思虑已是既惊又喜,猛一拊掌: 「必是把守渭水狭道的将士,探到张合大军去袭陛下,故而杀下山来了!」 傅佥闻言同样惊喜,然而片刻后又有疑惑: 「可是赵帅,张合出发才短短两日,山上将士纵使探到,也不能来得如此之快吧?」 赵云神情一滞,反应过来。 若真有大汉将士在西杀敌,确实不可能是探到张合去袭的消息后才下的山: 「如此说来,必是丞相收到我让他提防狭道的消息,直接就派人沿狭道下陇,以攻代守,出敌不意!」 就在二人言语之时,视线中已有近千身穿黑黄相间衣甲的魏军溃卒在疯狂东奔。 又是稍顷,二人终于望见一团黑红相间的人影,自不必言,赫然就是汉军将士在追逐魏军! 「有无可能是疑我之计?想以此诱我出城突围?」本能的激动后,赵云稍稍冷静下来。 然而言罢又摇了摇头: 「不管那么多了,先命将士们全部披甲待敌,时机一到,便随我出城破阵!」 城楼上亲兵速速奔去传命,赵云与傅佥继续观望。 就在将士们披挂准备,二人全神贯注盯着西面追逐战时,一名守城将士突然发话: 「赵帅,傅讨虏,东面…东面来了好多骑兵!」 「什么?」赵云闻声顿时扭头。 果真望见十余里外的驰道上,规模一看便知绝对超过两千的骑兵奔驰而来。 「竟然这么多,而且来得竟这么快吗?」判断出来骑规模之后,赵云一时皱眉不已。 傅佥神色也是一凛: 「安国与羌王一千骑全被牵制住了?匈奴到底来了多少骑?」 赵云盯着那团奔驰而来的骑兵看了许久,复又看向五丈塬方向,沉默半晌后终于是感叹起来: 「这两千多骑,大概就是张合的后手了,纵使你我成功率军突围,靠如此多的轻骑,轻易便能绝我后路。 「若非望见我大汉将士自渭水狭道杀出,恐怕还会继续隐蔽躲藏吧。」 本以为关兴与羌王那千余骑能牵制住大部分,周围应只有几百骑侦查巡视,对付起来不算太难。 但一下竟来两千多骑,实在教人头疼起来。 陈仓城下的魏军营寨中,已有不少魏军甲士向西奔去,接应溃卒。 另一边,十余里的距离于轻骑而言可谓瞬息便至,那群突然出现的骑兵很快冲到了魏营东围,紧接着穿营而过。 赵云忽然一愣,使劲眯起了眼,指着远方不确定道:「公全,你快看东面,是不是在起火?」 好歹是四五里外,陈仓所在位置并不算高,不能望得十分清楚,只能望见似有烟火升起。 而在他身旁,傅佥已听不见老将军的问话,整个人诧异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视力比老将军好上许多,此刻非但看见烟火升起,更是赫然望见那大团骑兵在魏军营地之间不断穿插,纵火杀人! 「赵帅,好像这一大团骑兵不是魏寇,是咱们自己人!」傅佥心脏已是不能抑制地扑嗵狂跳。 「什…什么?」赵云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察觉傅佥神色大异后才又霎时扭头朝远处望去,片刻后也是满脸不敢置信,一如傅佥。 只见彼处火势渐大,浓烟渐起,混乱的人群被骑兵追杀,在营地里四散狂奔。 恍惚不定之中,赵云复又往城下望去。 只见壕沟鹿角之后,那两三千魏军不论大小尽皆东望,一个个皆似有茫然之状,阵脚已乱。 「不似有假!我出城!你留城为我殿后!」见此情状,赵云虽不明白大汉为何会有这一大团骑兵来援,却也终于大喜,再不犹豫。 本就全副披挂的他直接回角楼取下马槊,其后大步朝城下走去。 傅佥望着赵老将军的背影,又看了下城下纵横驰骋的骑兵,整个人脑袋发懵起来。 明明该是他英勇无畏百人劫营,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是死是活都能不堕家声,说不准运气好些还能青史留名! 怎么突然之间,先是丞相派了几千人杀下陇山,后是大汉莫名其妙多了几千骑兵,赵帅此刻又不由分说让他留下守城? 城门大开。 与此同时,躲在壕沟鹿角后面围堵陈仓的几千魏军开始惊退。 他们身后的空地上,数百轻骑正绝尘而来,要堵住他们的退路。 马蹄隆隆,狂尘卷起。 为首几人皆持一面大大的旌旗,黑底赤字在风中招摇。 傅佥定睛一看,赫然是斗大的『汉』字! 可再定睛一看,神情再次疑惑。 他在街亭见过杨条的羌骑,可城下那团骑兵分明不是羌人打扮,更不是大汉虎骑。 「匈奴?」其人愣神许久才忽然想到了什么,最后愕然作声。 当此之时,城下堵路的几千魏军已全部失了秩序,向后狂退。 城中三千守军背着沙袋冲出城门,因无人阻挠,片刻之间便将壕沟填出一条几十步宽的通路。 赵云手持长槊一马当先,率着仅仅二十亲卫骑兵杀向曹魏溃卒。 再看渭水狭道方向,本来结阵去西面接应溃卒的魏军,身后也出现了几百轻骑,一时大乱。 仅仅不到半刻钟时间,城下战事就已变成了一边倒的击溃战。 「校尉,咱还守城上?」傅佥的亲兵已经看得心里痒痒。 周围守城士卒闻声也尽皆向傅佥投来炽热的目光。 此刻城下溃逃的魏军对他们的吸引力,几乎不亚于脱光衣服的姑娘。 傅佥环顾四周,只见留守将士一个个神色焦灼,显然全都想去城下争夺战功。 这些都是跟他一起从街亭下山的精锐,赵老将军带出去的多是新兵青壮。 「好了,赵帅命我等留守殿后,我等便好好留守殿后,难道要违抗赵帅军令不成?!」 「校尉!魏寇已经溃败,哪里还需要我们殿后!」远处一名守城卒朗声大叫。 「对啊校尉,赵帅带下去的都是新兵卒子,咱们下去帮忙,也能少死几个弟兄不是!」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请战说辞都有,总而言之就是想下城收割。 群情过于激奋,可谓人人请战。 傅佥却是昂然转身,振甲扶刀,紧接着从将士身侧走过,似是检阅一般朝他们上下扫视: 「好了!知道你们都不想放过到手的战功。 「可咱们是大汉精锐之师,奉命留守,去夺这种唾手可得的战功有何意思?! 「待他日为陛下先登陷阵丶斩将夺旗的任务摆到面前,你们要还能像现在这样跟我请战,那才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到时陛下难道会少了我们的赏赐吗?!」 见众将士议论声小了些,傅佥才又道: 「放心吧,城下魏寇一败,明日咱们就进军渭南! 「彼处必是张合主力,赵帅不可能再让新兵顶在前面,大夥到时候功劳有的是!」 闻言至此,众将士方才息声,继续眼热地看着城下大汉将士将仓皇逃窜的魏寇斩杀俘虏。 不到一个时辰,夜幕尚未落下,此方战事便已结束,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斩获更是不可胜计,张合带下陇山的粮草辎重一半都在此地。 役夫辅卒粗略估计一万多人,斩首近千,俘虏过万,驽马牛驴等挽兽又是大好几千。 陈仓四千守军与陇右五千援军忙着收缴兵甲粮草,控制俘虏,维持秩序,根本顾不得仔细统计。 赵云丶傅佥将事情交给一众下属军吏,总算跟陇右下山的王平丶匈奴营地百里奔袭的杨条聚首。 赵云先是看了一下杨条胳膊上那道仍未愈合的骇人大疤,连夸其人高义,最后直接以贤弟相称。 杨条一脸无所谓,随即给赵云丶王平丶傅佥等人带来了天子在五丈塬击退张合主力的消息。 听得几人本来紧绷的弦俱是一松,紧接着一个个啧啧称善。 只可惜杨条也只是远远望见,对于渭水南岸战事的细节究竟如何,却也并不知晓。 众人只得留着这份好奇,等着与天子接头时再听个前因后果。 至于杨条说到关兴带着区区几十甲士劫匈奴营地,擒匈奴贤王之时,众人又皆是震惊感叹不已。 赵云更是激动得差点面红耳赤,连道数声不愧是当年万军中斩颜良首级的关公之子,真不堕其父声威。 傅佥同样惊叹,只是惊叹之中更带许多艳羡。 失色自语,说什么好男儿合当如此,又说什么有此番功业伟迹,纵是死也无憾了。 「子均你呢?你怎么来得如此之快?」赵云声色和气地问道。 最⊥新⊥小⊥说⊥在⊥⊥⊥首⊥发! 对于这位在街亭表现亮眼,又与魏延在祁山斩首三千,如今更是因救驾心切而断然下陇的「年轻人」,赵云抱了不小的期望。 这是大汉又一枚新升的将星,一定要好好爱护。 平素沉默寡言的王平对赵老将军景仰已久,此刻也能听出赵老将军语气中的呵护之意,赶忙恭敬拱手: 「赵老将军,丞相本欲全力进攻天水,但收到了您的信,知晓您孤守陈仓不放心,于是便派我领五千人来渭水狭道观望。 「既防止张合自此上陇,又则一旦陈仓有难,我能火速来援。 「魏寇无人侦查,我便一路领军下山,前日距山口四十里才见到伪魏斥候。 「便派南中蛮勇小路潜行,结果当夜便发现张合竟兵出渭南,往五丈塬去了。 「我收到消息,忧心陛下有难,情急之下率军下山。 「山路难行,中午才到山口。 「三千魏寇设关守卡,我亲自率众在前冲杀,又派两百无当飞军上山下岭出于其后,贼寇才大恐惊退。」 闻听此言,赵云连连点头赞许。 用兵之法所谓正奇相合,说着简单,实际上要各种审时度势,哪有那么轻松? 能每战辄行,又每行辄准之人,都可谓一时名将了。 就比如这区区两百无当飞军,如何判断他们一定能吓退敌人? 再者,正奇相合,正在前,奇在后。 王平说得轻巧,似乎是两百无当飞军出于其后才成就奇功。 可谁又知道他亲自率军在前冲杀的「正」需要多大勇气与果决,付出了多大牺牲? 若没有王平与杨条一并来解陈仓之围,赵云与傅佥也准备一正一奇杀出重围的。 但客观地说,即使是赵云本人也不敢说一丁点忐忑也没有,于是便愈发赞赏王平的智勇。 然而仍有些纳闷: 「张合既敢引主力自渭南奇袭,为何只派人侦查四五十里山道? 「他当年便自此入陇大败孟起,按理不该如此大意才是。」 王平先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赵老将军,张合下陇前被丞相在武都设伏大败一场,损失了精锐甲士五六千。」 「竟有此事?」赵云终于恍然。 「难怪城下守卒士气萎靡速度如此之快!」 王平接着又说有个天水归汉的小将拼死射了张合一箭,也不知到底射中没有。 众人就此又是议论了一番,最后却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找了个归降的校尉一问,竟也是不知。 张合下陇分前中后三部,留守此处的校尉都是前部与中部之人,自拔寨之后再没有见过右将军。 因先前武都一败,各校尉得命须谨守各寨,擅离者斩,军令皆通过亲兵传达。 听着也属寻常。 最后众人也懒得猜了,杨条道: 「赵帅,不管他是死是活,渭水南岸那一两万人也已是逃无可逃,咱们是直接渡渭揍他,还是在这里守株待兔,等他自溃?」 赵云不假思索径直道: 「能被张合带去渭南,必有其本部精锐。 「所谓穷寇勿迫,被疯狗咬一口也不轻松。 「只须断其归路,不与其战,待其自溃即可。」 次日。 五丈塬。 刘禅被赵广叫醒,从其人口中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乎情理的消息,于是勒马下塬。 到了塬下,只见几十名裸衣负荆之人朝他膝行而来,最后尽皆伏地。 刘禅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不由深吸一气。 周围一众臣僚明明神色也是略显躁动,却又同样强自镇定。 「待死降人鹿磐见过陛下!」 「待死降人韦宽见过陛下!」 「待死降人李忠见过陛下!」 「待死降人……」 一众降将声音落罢,刘禅看向一名降将,徐徐问道:「你叫鹿磐?你手中木匣装的是什么?」 那鹿磐一滞,紧接着颤声道: 「禀陛下…是张合首级!」 刘禅本就有些猜测,此刻闻言也是缓缓点头,但不知为何,仍有种不真实之感。 渭水北岸。 曹军营寨。 毌丘俭丶牛金丶夏侯儒丶吕昭丶杜袭等人怔怔望着南岸。 昨日还徐徐西归的大魏士卒,今日却是全部卸甲去兵,往五丈塬缓缓行去,赫然是降了。 「现在…现在怎么办?」昨日失了一千多长安将士的夏侯儒,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面无人色。 今日清晨,有侥幸得脱的陈仓溃卒来报,人数不知多少的汉军突然从渭水狭道杀出,与叛变的骑兵一并解了陈仓之围。 谁也不敢说,会不会是诸葛亮已经从郭淮手里夺下了陇右。 吕昭看向毌丘俭:「仲恭,我们现在是回郿坞?还是…回长安?」 毌丘俭一脸茫然,哪里知晓?! 按理说,郿坞是长安以西唯一一座堡垒,还临近渭水。 只须一万人守住郿坞,就能死死卡住汉军粮道,让其轻易不敢东进。 除非分三四万人将郿坞牢牢围住,再分几千精锐保护粮道,否则便有被劫粮的风险。 关中这地方,失几万石粮是小,但漕船一旦被毁,可不是轻易能变出来的。 但现在问题在于,汉军似乎还有一千多骑往长安东奔,不知道到底去干什么了。 派出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杜袭脸色发白,无可奈何道: 「我怀疑昨日东奔那支蜀寇骑兵,可能去长安以东夺城了。」 吕昭闻言猛地一滞:「长安以东?蜀寇怎敢去长安以东?」 他想过那千余骑可能是趁机劫粮或夺城,但也只以为最多去夺长安西面的槐里罢了。 毌丘俭昨日便想到了这个可能,也是微微颔首: 「安定已为蜀寇所有,若是陇右再为其所夺,诸葛亮就可以自安定出兵了。 「泾水春冬虽浅,但马上就要入夏,涨水之时有三五个月可以运粮。 「损耗虽大,却能绕过郿坞,直逼长安。 「若那千骑此刻汇集安定叛民,夺据长安以东任意一城,诸葛亮刘禅再派大兵把守,关东的粮食就彻底运不到长安了。 「我大魏只能自武关运粮,但武关只能负粮而入。 「短时间又如何能筹措那么多粮草,徵集那么多负粮民夫? 「届时,纵使司马公来救关中,谁先绝粮退军,实在是未知之数。 「所以必须趁刘禅诸葛亮来不及支援那千骑之时,速速将他们逼退,将城池夺回。 「可长安兵力仅剩万余,岂敢分兵出城?只能是我们回去。 「加之我大魏连遭大败,士气大丧,郿坞…已经不可守了。」 「可郿坞重要性一如陇右街亭!坚固更有过之。 「一旦弃守,蜀寇岂不直接就能自渭水进逼长安?于我大魏岂不更加不利?!」 吕昭万万没想到,昨日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直接东奔那一千余骑,竟能把水搅得这么浑。 杜袭径直摇头: 「子展,若粮道断绝,以如今士气,还有几个将士愿守郿坞? 「一旦被围,怕不是直接兵变降了蜀寇?岂不徒劳? 「眼下之计,趁陈仓蜀寇没追过来,我们还能走,再晚些想走也走不掉了。 「直接把能带走的粮食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部烧掉。 「趁安定大兵未至,速回长安逼退蜀寇,护住粮道,待司马公入关中后再做打算。」 第80章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第80章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随着近两万魏国降虏进入五丈塬工事之内,渭水北岸万余魏寇朝郿坞方向仓皇逃窜。 塬台上下,大小将士文武吏员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山呼万岁之声。 底层军士奔走相庆,只道他们这支偏师赶上了好时候,再次沾了天子御驾亲征的光,将来带着赏赐回家也是富户了,前些年服役那些乡人定要眼红欲死。 但如董允丶邓芝丶宗预等大汉股肱却是明白,此战大胜,炎汉气运可谓炽若朝阳复升,正应了陛下先前那句『社稷危而复安,日夜幽而复明』。 困守天水冀县的郭淮部众自不必提,只待鹿磐等一众伪魏降将捧着张合首级去到城下,就算郭淮不举城而降,士气彼消我涨,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陇右一旦大定,仍有伪魏刺史徐邈驻守的凉州兵微将寡,粮少地贫,取与不取只在大汉一念之间。 无非是时机与成本问题罢了,若长安战事不止,大可晾着。 巴蜀丶陇右丶关中连成一片。 所谓秦并天下之势初现,唯有长安鹿死谁手尚且不知。 但丞相当年所书『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先帝没能实现,今日之天子却是做成了。 中午的时候,一直据堡自守,观望战事的武功坞堡帅苏威,也即当年杖汉节牧羊的苏武后人,亲率百骑抬来牛酒相贺。 恳请觐见大汉天子,并遣堡民运来粟米万石。 虽说先前战事僵持之时,其人谁也不帮,谁也不扰。 但此时审时度势第一个归汉,并献上籍簿甚至军粮,刘禅不可能没有表示。 直接违背『任官回避』的祖宗成法『三互法』,以其人为武功长,所谓战时从权。 又举其长子苏绰为孝廉,复引其次子苏约,侄子及从子共十人为龙骧郎。 据其人所言,武功今有四姓坞堡,苏杨李吉。 苏氏世为着姓,乃是第一,今有堡民八百余户,四千二百余口。 说实话,刘禅对于武功苏氏竟是关中第一个归汉的着姓,心中是有些惊异的。 须知,其族人苏则,曾出任曹魏的金城太守,因平乱而功封都亭侯,又入雒为曹丕侍中。 所谓武能平乱,文能治民,在史书上与治郡常为天下最的河东太守杜畿合为一传。 杯酒饮罢,刘禅随口一问,何以长安未定他便敢举族相投,难道不怕大汉不取长安,直接退走? 其人似是没想到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大汉天子会有此问,一时愕然,但最后也是坦然以对。 说什么武功苏氏,兴于不辱汉家使命而位列大汉麒麟阁十一功臣的先祖苏武。 可谓世受汉恩,世食汉禄,族人皆不乐为伪魏之民。 先前不知大汉天子亲临关中,所以才据堡自守,不敢擅动。 今见魏寇连败丧胆,才知竟是大汉天子龙驭长安,苏氏耄老为之涕零,归汉之心迫切。 来不及想大汉会不会不取长安而退走,如今陛下既然相问,万一大汉不幸败军,苏氏愿举族随归师南迁汉中。 听到此言,董允丶邓芝丶宗预等人皆是感叹不已。 刘禅亦然,没想到大汉四百年余威尚在迄今都不是一句空话。 毕竟这位苏威竟是连苏氏户口籍簿都带来了! 对于这个世家豪强隐匿户口已成惯例的时代来说,这种事情简直过分的不可思议。 刘禅便又问到那位苏则。 才知晓,原来董卓之乱后,关中饥穷不堪,又彼时坞堡未建,民多流亡,苏氏族人也是四散避难。 建安中,才慢慢有人回关中建坞自守,收附流亡,苏氏亦然,那苏则本为旁支,失散后便与族中几无联系了。 而且其人一开始当的也是大汉的金城太守。 后面伪魏篡汉,其人以为献帝刘协已崩,还为献帝发丧服丧,又面斥篡汉的主谋董昭为奸佞,最后被曹丕猜忌排挤而死。 刘禅也算听了个大概。 这苏氏来投,固有其祖苏武与其族世受汉恩之故,但关中苏氏并没有吃到曹魏篡汉的红利,应也是不可忽视的一点。 但无论如何,苏氏举族来投,又献上户口籍簿,毋庸置疑地续上了苏氏与大汉之间的联系。 此时长安未下,关中未定,可以说是不顾后果毅然决然地上了大汉的船。 不论长安夺得与否,只要大汉一日不亡,苏氏飞黄腾达是可以预见的必然之事。 这是一面招牌。 待这苏威离去之时,刘禅与其执手相对,说必不忘今日情义。 其人竟是感激涕零,主动请求留下五十骑从征,又说回去之后一定劝其余几姓归汉。 弓马娴熟又自带武备的五十骑士,刘禅自无不可。 别以为五十骑少,须知在大魏吴王那里,赏赐重臣的赏格也就是个五十骑! 但对其余几姓来归之事,刘禅倒是看得很开,长安没有得手,这群人只要不捣乱就已经是帮忙了。 待苏威领着五十骑东归,刘禅便又回到塬下营地检视伤亡,慰问受伤将士。 最后仍不忘取重伤致残及阵亡将士血衣一角留念,紧接着又与军吏一起为阵亡将士刻牌记功,择日下葬。 好在阵亡及失踪将士也就二百余人,工作量并不算大。 到了日落之时,缴获粗略清点完毕,全部归于一处收集。 刘禅早就下过旨意,往后缴获均须归公。 最后再依据各部将士功劳,由他这个天子进行分配。 以此确保每一部将士都能依功劳大小分到缴获,而不是谁抢到就是谁的。 大汉将士既然能接受丞相的『什伍斩首分功制』,那么这『缴获必须归公再分配』,接受起来也并不那么困难,甚至顺理成章。 一位能带大家打胜仗的亲征天子下达的旨意,试问又有几人能够拒绝? 若非如此,从曹真那缴来的两百多套重铠根本无法集中,刘禅也就无法实现「选锋」。 据降虏所言,曹军之所以没组装出一支重甲步兵为锋刃,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种重铠在曹军中属于彰显身份威仪的奢侈品,不是给死士们陷阵用的。 刘禅暂时还没有遇到部下不听协调的困境,对此事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最⊥新⊥小⊥说⊥在⊥⊥⊥首⊥发! 到了傍晚,刘禅再次命人烹羊宰狗,大飨将士。 正与诸校尉司马及有功勇士于木屋中举杯相庆之时,赵广突然带来一个让刘禅略一皱眉的消息。 那个按理说半个月前便该到,却迟迟未到的人今天终于是到了。 刘禅随即命人将之请入屋来。 不多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模样,不高不矮,不俊不丑的年轻才俊急趋而入。 屋中众有功将士本来欢声笑语,气氛欢快,在见此人入内后一个个皆是停杯投箸,静了下来。 这也无可厚非了,毕竟在见到那年轻人入屋之后,陛下竟是直接离席而前! 毫无疑问,这便是托孤重臣李严之子了。 刘禅离开成都之前便给李严发去诏书,以其子李丰为典粮都护,命李严拨三千江州军归其统属,护粮草至前线。 按理说再慢半月前也该到了,迁延这么久才到,父子俩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才晓得了。 「罪臣李丰…见过陛下!」那叫李丰的年轻人声音动作都控制不住的变了形,显然是局促难安。 当然难安! 其人本以为陛下会因他姗姗来迟而怀疑他父子心有异志,直接问罪于! 不曾想陛下竟带着笑意向他徐徐走来! 见此情状,其人瞬间便明白,这定然就是所谓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心术了。 而一个个沙场征战的军汉,此刻又全部停住欢声笑语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更加明显! 赫然是这位御驾亲征后连连大胜天威日盛的陛下,欲借这些杀人立功的军汉之势,给他这雏儿来一个下马威! 刘禅却是脸上仍然带笑: 「国盛何罪之有? 「筹措粮食人马需要时间。 「江州至此地千里之遥,山路难行。 「蜀中春日又是多雨。 「如此形势,来迟几日再正常不过,朕岂能因此怪罪?」 见其人颜色仍然局促,刘禅执其手轻轻拍了拍,笑了笑: 「好了国盛,朕见卿心喜,莫要多想! 「要真说怪你来迟,朕也只怪你来迟了一日!」 那李丰闻之愕然。 刘禅笑了笑: 「因你晚来一日,未能与朕一起观兵塬上,没看到魏寇被我大汉将士打得抱头鼠窜大败而逃! 「更没看到今晨魏寇几十个校尉司马裸衣膝行,向朕乞降! 「但也无妨,这种事情今日有,将来还会有! 「来人,赐座!」 刘禅并不打算追究其人为什么姗姗来迟。 其父李严虽然贪财贪权,行事也有些鼠目寸光,但本事却是多少有些,否则不会被昭烈看上。 如今正是大汉用人之际,他要想继续御驾亲征,就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 把李严儿子拴住了,还怕他在后方翻出什么风浪? 那李丰见天子声色诚恳不似说笑,于是整个人由内而外的错愕万分,茫茫然不知怎的就被天子拉着坐到了席上。 片刻之后,天子振袖回到首席,举杯相贺,屋中再次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第81章 哪个是汉,哪个是羌? 第81章哪个是汉,哪个是羌? 翌日。 赵云丶王平的陈仓守军仍在路上,由于要押送俘虏民夫辎重,行军速度有些慢。 刘禅便在五丈塬上与董允丶宗预丶邓芝等大汉股肱商讨一些战后事宜。 结果快散会的时候,隔着一条渭水监视北岸魏军动向的虎骑,带来了一则令屋中全部大感震惊的消息。 郿坞起火! 魏军退走! 「魏寇在郿坞至少仍有战卒两万,怎么会烧坞退走? 「难道安国那千骑竟是直奔新丰,把魏寇的粮仓烧了?」 一脸讶色的宗预,道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离谱的猜测。 可一联想到关兴带着几十甲士直袭匈奴王帐,最后又说得刘豹归汉的智勇之举,竟有不少人开始觉得真有这种可能。 须知,在昨日汇集了各方面降虏报来的消息后,大汉众文武非但对魏军兵力有了颇为详细的了解,还知晓了魏军粮仓的分布。 来自关东的粮食,先是通过崤函古道运到弘农的陕县,再从陕县郖津运到潼关,潼关仓的粮又运到新丰,新丰再入长安。 关兴既能用两千骑去解了陈仓之围,那么再用一千骑趁敌不备,烧了新丰仓又有什么奇怪的? 「恐怕不是如此。」邓芝却是摇了摇头。 「若只烧一仓粮食,郿坞魏寇恐怕不会全部退走。 「郿坞毕竟有粮三万余石,他若留下六七千人守坞,既能坚守,靠这些粮食撑半年不成问题,定然能支撑到后续粮道畅通。」 「那为何要弃堡而走?」赵广如何也想不明白。 郿坞是长安以西唯一一座坚固的堡垒,魏军如此果决地放弃,简直太过于不可思议了。 「士气?」宗预先是眸子一亮,接着缓缓言道: 「就连张合所统精锐部曲都主动献降,魏寇岂不士气大丧? 「再则丞相派五千人下陇解了陈仓之围,郿坞的魏寇莫不是以为丞相已夺下了陇右?」 邓芝被宗预一点,顿时恍然: 「是了,加之担忧安国千骑或夺城或劫粮,他们若再不走,丞相大军自番须道入安定,再沿泾水出于长安,以魏寇低迷之士气,他们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想明白之后,众人一时大悦。 刘禅忽然想到了什么,道: 「魏寇果真弃守郿坞,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大汉可以直接兵临长安城下了?!」 「兵临长安?」 本因郿坞再无魏寇威胁而大松一气,悦色大喜的众人先是一滞,其后尽皆恍然颔首。 刘禅见状更加恍惚。 他从没想过能一战定长安。 甚至早已经让行军工部主事马秉,组织塬上工匠研究打造农耕器械,准备留丞相在五丈塬种田,跟司马懿熬老头的! 难道真能一举克定长安?! 另一边,所谓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内心同样因小胜几场而有些躁动的虎贲中郎将董允,此刻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是侍中。 先是平息了那抹自己都未能及时察觉的躁动,紧接着站出来,给同样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众人泼来一盆冷水: 「陛下,诸位,我大汉虽屡屡大胜小胜,但如今陇右都还未能夺下便欲进军长安,臣以为或许失之浮躁了。 「陛下前几日还劝将士们莫要成为骄兵,骄兵必败。 「可此番大胜来得轻易,将士们恐怕愈发骄纵轻敌。 「再算算时日,司马懿的荆豫大军此刻应已至武关,不出十日便能进入长安,愿陛下深戒之。」 屋中神色激动心思各异的众人听到董允之言,一个个愣神片刻后慢慢收敛了神色,似乎也开始了自省。 刘禅神色也变得清明了些。 就是嘛! 魏军既已从郿坞撤走,那么大汉就可以安心地在陈仓丶五丈塬屯田了! 陇右没了,郿坞这座前哨站也没了,司马懿来了也不可能再到五丈塬与丞相对峙,除非他真觉得丞相是个绣花枕头。 如此形势,可谓大好。 可以好好种田等待天时了。 想到此处,刘禅徐徐言道: 「侍中说得不错,为今之计,当以巩固战果为先。 「此战俘虏甚众,将他们收编也是一件麻烦事,劳诸卿近日费心一二了。 「待丞相陇右大捷,与我们会师关中,再做打算不迟。」 顿了顿,刘禅思索着道: 「按时间算,给孙权送去的第一封信应该到了。 「也不知他是会继续观望,还是会趁此时机对曹魏动手。」 说着,刘禅看向董允: 「董侍中,稍后烦请你再给孙权去信一封。 「将张合授首,魏寇献降,郿坞弃守之事全都告诉他。 「朕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董允拱手:「唯!」 丞相北伐与孙权是通了气的。 孙权也积极备战了。 曹休十万大军被东吴大败的石亭之战,便发生在今年下半年,孙权还因此声威大振称了帝。 但这厮却在丞相北伐的时候什么动作也没有。 想来也合理。 他不想替大汉分散曹魏的注意力,想等汉魏双方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出兵捡漏。 只是没想到大汉竟打得虎头蛇尾,败得那么快。 当然了,这是原本的历史线。 如今曹魏关中大败,曹真张合授首,陇右也即将易主,孙权除非是猪,否则不可能还坐得住。 不然若是大汉选择不打长安,曹魏选择默默吃下这个大亏,东吴那边还想趁机夺些战果,实在是有些难度。 毕竟东吴靠着战船之利打打水仗还行,上了岸就是三国一虫,打攻坚战一直很拉胯。 石亭之战得胜全靠周舫诱降,曹休托大,如今曹真已死,曹休难道还会像原来的历史线一样中计? 很难说。 下午。 赵云丶王平丶傅佥丶杨条等人率领步骑一万,押着两万俘虏民夫回到了中洲西北。 一个时辰前,刘禅在塬上望见这支队伍时便已策马下塬。 算算距离,也算是二十里相迎了。 赵字帅纛下,以赵云为首的七八骑脱离了队伍,向正前方那面金吾纛旓缓缓驰来,百余步前便又尽皆下马前趋。 「见过陛下!」赵云丶王平丶傅佥等几名大汉将校很是自然。 最⊥新⊥小⊥说⊥在⊥⊥⊥首⊥发! 唯有杨条,不知是第一次见到大汉天子,还是没想到大汉的天子竟如此年轻,总之慢了半拍。 「诸位辛苦了。」刘禅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酒樽,先后向身前几人递去,最后自己也提起一樽。 与几人一饮而尽,也算是删繁就简的郊劳之礼了。 郊劳酒饮罢,董允丶邓芝等人率领军吏过河来接收俘虏,安置将士,清点缴获。 「朕那日收到安国消息,说张合可能会突袭五丈塬,诱子龙将军突围,真担心子龙将军会中了张合的奸计,甚至还想领军去给子龙将军解围。 「好在辟疆开解朕,说知父莫若子,若子龙将军果真突围,反而坏了与朕的感情与国家大计,所以必不中计。 「朕一想,朕与子龙将军患难与共,君臣一心,岂是张合与那伪帝能比?于是才稍稍安下心来。」 刘禅声色诚恳,随即又在赵云身上上下打量:「子龙将军这次没再受伤吧?」 赵云笑了笑: 「子均五千步卒与杨贤弟两千轻骑东西合围,已把魏寇打得大溃丧胆,哪里还有招架之力? 「见我纵马而来,一个个只顾抱头献降,老臣我都没杀几个人战事便结束了。」 刘禅安下心来,也没劝什么让老将军往后不要再亲自上马杀敌的话。 廉颇未老,老将军觉得自己能打,冲上去打便是,上次追杀曹叡看着那么凶险,最后也就那样。 又走到王平跟前,猝不及防地将他一手牵起,另一手抚其手背正色道: 「街亭之战,若非子均将军率部鸣鼓自持,我大汉将士怕是要被魏寇追杀殆尽,不能保全。 「其后又主动请缨出于敌后,与魏文长大破祁县寇斩首三千。 「见朕逢难被围,复又身先士卒,血战破贼。 「实乃智勇双全,忠义无二,虽古之良将不能过也。」 王平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天子,万万没想到这位天子竟也如此亲近于他? 虽知这是与先帝一般收拢人心的伎俩,却也仍然不能抵抗,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正不知该说什么话时,却听见天子继续道: 「听说子均将军手不能书,所识不过十字,故常常以此自轻,以为智略不及他人。 「朕今日便引丞相去岁对朕说的一句话,不宜妄自菲薄,望将军勉之。」 听到此处,王平整个人彻底头脑发懵,不明白这位陛下到底对他这个魏国降人做过多少调查,怎么连他不识字都知道? 不对,怎么连他常常以此自轻觉得智不如人都知道? 刘禅也不管王平如何做想,轻轻将他的手放下,最后又走到羌王杨条身边。 本想如法炮制一番,又觉得人家才刚刚归汉,这么做实在太腻味,便放弃了。 只看了眼其人自斫一刀的臂膀,声色诚恳道: 「杨羌酋举郡归汉,实乃我汉家幸事,智取街亭所施苦肉计,也实在令朕与诸大汉股肱之臣为之叹服。 「若无杨羌酋助我大汉夺下街亭,张合未必会犯险来袭,则此番大胜也就无从谈起,羌酋之功,朕永不相忘。」 杨条顿时声色俱颤: 「陛下言重了,陛下将事关陇右命运丶大汉命运的街亭大事,托付于臣一羌蛮! 「如此信重,臣不胜感激忐忑!所幸未辜负陛下厚望!」 刘禅没想到这羌王言行举止竟丝毫没有蛮人之感,也是有些惊异。 片刻后想到了什么,以手指向了脚边渭水: 「羌王,桓灵之前那所谓百年羌乱,到底是何种原因造成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的汉家天子不知道,不关心,无所谓。 「但朕却知晓,朕却关心,朕却觉得有所谓。 「所谓的百年羌乱,在朕看来乱的是汉非羌,是庙堂臣子蚀烂,是天子闭目塞听,羌民大多是无可奈何的有压迫就有反抗罢了。 「官逼羌乱,羌不得不乱,背后却是不知几家朱门酒肉臭,几具河湟白骨皑,何其可哀? 「朕今指这渭水为誓,只要朕一日为大汉天子,便一日不让这种事情重蹈覆辙。 「将来汉羌之民必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全都是我大汉子民。 「待再过百年,朕倒要让后人看看,这河湟凉陇之地牧马放羊的,究竟哪个是汉,哪个是羌。」 「谢…谢陛下!」那杨条已是面红耳赤震动不已,从未想过这种话竟会从汉家天子口中说出。 随即想到了什么突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黄土地上,复行再三后又突然以羌礼咬破食指,将血往额头一抹,倾刻后以手指天: 「臣臣羌民杨条代安定羌五千帐立此血誓,永不负汉!」 第82章 侵略如火 第82章侵略如火 「安国率千骑夺高陵去了?!」刘禅一时讶然。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这实在太过离谱,比去新丰仓烧魏寇粮草还要离谱,最后被他否决了。 「千骑纵是能夺下城池,又如何能守?」刘禅继续问。 杨条略显拘谨道: 「陛下有所不知,那日天使魏兴带来陛下诏命符节后,臣便迅速命人奔走于各县汉羌豪强之间。 「授以郡吏县君之职,与之连结,最后得步勇四千,骑勇一千,粮秣二万。 「加之街亭已克,安定再无后顾之忧,赵护羌便留五百虎贲与我部两千羌勇守安定。 「之后,引五百虎贲与新募汉羌勇士共五千五百步骑南下。」 「五百步骑?」刘禅的思绪还停留在杨条募得汉羌步骑五千这则消息上。 本以为安定没什么人呢,竟也能攒出五千步骑? 这大汉的雪球越滚越大了啊! 他刚出斜谷时,加上带来的两千汉中郡卒,关中也就只有两万三千部曲。 后面先是来了四千虎贲,李丰带来三千江州军,王平带来五千陇右军,关兴又聚拢四千羌勇。 刨除死伤将士粗略一算,如今关中竟有兵三万四五千人! 栈道马上就修好了,粮草也不缺人运。 俘虏的魏军进上民夫拢共五万多人,民夫直接就能用,俘虏打散后看情况至少也有一半能用。 羌王继续道: 「是的陛下,是有五千汉羌勇士。 「本是为了设伏引匈奴来袭,但匈奴却不中计,于是安国才改变策略,决定冒险擒王。 「其后又让赵护羌继续率部沿泾水南下,以为接应,防止奇袭失败,退无所据。 「但没想到竟一举成功,于是安国便引虎骑一百,匈骑五百,我部羌骑五百东奔。 「说若能联合赵护羌袭夺魏寇渭水粮道的高陵城,那么只待丞相陇右大军一到,便有夺下长安的可能。 「最不济,也能逼得郿坞魏寇退军。」 「竟是如此吗?」刘禅终于恍然大悟,难怪郿坞魏军退了! 这是关兴预料到赵云陈仓之围必然能解,渭水南岸的张合部曲必然自溃,郿坞魏军见状必然惶恐,最后才借着骑兵的高机动打一个信息差,反应不可谓不快! 又或者说这是关兴与赵统的早有预案! 否则何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做下决定?又果真逼得郿坞魏军烧堡而退? 「子龙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去接应安国,进围长安,还是说派人让安国撤军?」 丞相陇右未克,司马懿又是个兵贵神速所向无前的,这是刘禅收起贪心激进的原因。 但如今关兴与赵统又似乎对长安有些想法,这使得刘禅再次犹豫起来。 然而赵云也是踌躇了起来: 「陛下,安国与混壹若是果真能夺得高陵,我五丈塬大军再速速进军细柳,与高陵成掎角之势,或许真有一战定长安之可能。 「高陵左依泾水,南临渭水,若有三万大军屯于高陵,即可断长安粮道,逼得司马懿大军至高陵以东的新丰就食。 「他千里奔袭,来得仓促,必不带攻城器械,临时打造,则需用时一月,安国与混壹在高陵守一月应该不难,但……」 「但什么?」刘禅一滞。 赵云沉默数息,最后摇摇头: 「但…这有些冒险,我五丈塬大军若是进驻细柳扎寨,司马懿大军一至,必不会选择攻高陵城,而是会来打我细柳营。 「我五丈塬须留守万人殿后,护泾渭二水粮道需留八千,细柳最多只有万人可用。 「届时,司马懿必对我细柳营狂攻不止,万一撑不到丞相陇右大军来援,便会被各个击破,先前积累的胜果与士气便要有所损失。」 刘禅犹豫着点点头。 他听明白了,打下长安的机会不是没有,但风险与机会并存。 风险很大,但机会也不小。 不是刘禅贪心,他先前被董允那么一说,都已经收心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关兴跟赵统竟去堵长安粮道了! 再加上如今曹军士气大丧,孙权或许马上就要发难,此刻大概真的是争夺长安千载难逢的机会! 任谁都要犹豫再三的。 毕竟等将来曹魏缓过气来,那么长安攻防战必是迁延日久,几年十几年打不下来都有可能。 就像合肥之于孙权,久夺不下,最后彻底把东吴拖垮了。 然而风险摆在那里,就连赵云都如此踌躇,这让刘禅这么个不懂军事的怎么敢轻下决心? 「这样,朕速速给丞相去信,让丞相做决定如何? 「若丞相能在司马懿进关中前回信,我们就按丞相意思办。 「若丞相回信未至,而司马懿大军已出嶢关,入蓝田,则命安国与混壹率军退回安定,如此可行否?」 赵云思索再三,刚要点头,然而却又想到了什么: 「陛下,若如此,则我五丈塬大军应立即追上前去。 「一是将从郿坞撤退的魏寇逼回长安,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二是立即占据细柳立寨,与高陵成掎角之势,使长安魏寇不敢出城骚扰安国的高陵。 「一旦探到司马懿进军蓝田,先掩护安国撤军安定,我细柳营再从容撤回五丈塬。 「如此便可保万无一失。」 刘禅不假思索地点头:「便依子龙将军的意思来办。 「但如今五丈塬俘虏甚众,杂事烦扰,董侍中丶邓扬武二人处置起来颇有些手忙脚乱。 「朕以为当留子龙将军在此地统筹协调几日为上。 「不如先让子均引本部五千,再以傅公全丶爨熊丶杨稷丶宗前诸校尉统军一万追击,如何?」 收降俘虏这种事情董允与邓芝都没太多经验,还是让赵云来统筹处置比较好,否则让俘虏闹出什么乱子来就不妙了。 如此一来,塬上还有兵一万二千,足够应付。 赵云本有此意,微微一笑: 「陛下安排妥当之至!」 … … 傍晚。 武功。 曹军退军一日,安营扎寨。 将帐之中,诸将齐聚,一个个赫然是面带愁容,郁郁寡欢。 「派出去的斥候还是一个都没有回来吗?」毌丘俭已经开始焦虑了。 已经过去两日了,那往东奔去的一千余汉骑到底去做了什么,谁也不清楚。 而据前日陈仓逃回来的溃卒所言,那日陈仓城下守军,见到是匈奴骑兵来了,都以为是被吕昭派来接应的。 毕竟就连道路上巡逻的都是匈奴骑兵,既有旗帜,又连当日进营口令是什么都知晓,所以一点防备都没有,轻易就把他们放入了营中。 这就很恐怖了。 因为郿坞以东也大抵如此! 路上负责巡逻的几百骑也全是匈奴骑兵! 长安最后两百虎豹骑,则被安排在长安与新丰仓丶长安与嶢关之间昼夜巡视,防止被烧粮仓,也防止汉军派小股精锐袭夺嶢关。 杜袭叹了一气,道: 「所料不错,蜀寇应是去夺泾渭之交的高陵城了。 「匈奴此来负责护粮,尽知我粮道虚实,知晓新丰仓守备森严,必不前去犯险。 「如此一来,高陵便是最易得手,却也最为关键之地了。」 「高陵不是有两千守军吗?」夏侯儒脸色一白。 「或许能抵挡一二,等到长安守军出城来援呢?」 安定叛魏投汉,卡在安定粮道上的高陵自然要派人驻防。 但不多。 长安守军如今都只剩一万二千,高陵派出两千已算是兵力溢出了,加上之前还派了一百多匈奴轻骑在泾水上游巡逻,本来万无一失。 万万想不到那些浓眉大眼的匈奴竟投汉了! 就在众人尽皆沉默之时,一名统属于牛金的牙门司马冲入帐来,惊恐不安道: 「诸位将军快来!东门外有一人自称是虎豹骑都伯蒋通,人快不行了!」 帐中众人骤然惊起,旋即立时朝东门急趋而去。 到了东门,只见一匹战马已然倒毙,而死马腹上,赫然躺着奄奄一息的一人。 最⊥新⊥小⊥说⊥在⊥⊥⊥首⊥发! 待凑近一看,才发现一人一马各自身中数箭。 「蒋通?到底怎么回事?」虎豹骑骑督尹大目冲上前蹲下身,这都伯他认得的。 「尹骑督…」那虎豹骑都伯已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今日上午突然有两千多骑,三四千步卒出现在霸陵,夺走了六十多船运往长安的粮食。」 「两千多骑?!」尹大目已是惊愕万分,「蜀寇不是只有一千余骑,怎么现在又变出一千多骑?!」 尹大目身后,毌丘俭丶杜袭丶令狐语等人神色亦是复杂之至,久久不能言语。 高陵在渭水北岸! 霸陵在渭水南岸! 距长安只有三十里! 几千步骑竟出现在长安以东丶渭水以南的霸陵,而长安守军竟浑然不察! 「高陵呢?高陵是不是被蜀寇袭夺了?!」吕昭急忙问道。 「我…我不知。」那都伯连连咳嗽几声。 「我本在长安城中,是上午在长安附近巡逻的虎豹骑来报,城中才知晓有蜀寇数千人去劫粮。 「城中大骇,扬烈将军命我与二十骑走小路分散报信… 「结果还是遇上几个匈奴…扬烈将军命你们速速…归…」 未及言罢,这都伯一口气没上来,径直毙命。 尹大目愕然起身:「到底怎么回事?蜀寇四五千步骑怎么就突然出现在长安脚下的霸陵?怎么就又夺走了六十多船粮食?」 毌丘俭丶杜袭等人相顾无言,一个个垂头沮丧。 那尹大目又哪里不知? 事实再清晰不过,显然是本来仍在观望的安定叛羌见蜀寇势大,把他们的家底掏出来助蜀寇夺长安来了。 只是其人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夏侯褒乾涩问道:「你们说,这长安还能守吗?咱们还能等到司马公来长安吗?」 夏侯儒登时瞪了那堂弟一眼: 「讲什么丧气话! 「几千步骑就想夺下长安? 「你真当安西将军(夏侯楙)跟扬烈将军(王昶)是吃素的吗?!」 闻听此言,夏侯褒也是没了主意,沉默片刻后看向曹真的军师杜袭: 「杜军师,那我们现在到底当如何是好?」 杜袭看了其人一眼,随后叹了一气,最后沉默思索。 其余诸人如毌丘俭丶令狐愚见状,一个个也都神色迷茫,无心打扰。 许久之后,杜袭咳嗽两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第一个打破了沉寂: 「蜀寇既出现在霸陵夺粮,则高陵应已为蜀寇所夺。 「若五丈塬蜀寇举大军而来,夺占细柳,与高陵互成掎角之势,再屯大军于高陵,则我长安危矣。 「然我大军身后追来的蜀寇只有三四千人,应只是监视我军动向,无意与我军争此地利。 「此乃蜀寇智短之明证。 「我仍有战卒两万四千,明日留四千精锐殿后徐行,另外两万凌晨拔营,速去细柳扎寨筑垒。 「既与长安互为犄角,也能让长安以西的蜀寇无法与高陵蜀寇交通。 「如此,只待司马公大兵一至,则高陵蜀寇自退,否则便是自取灭亡。」 毌丘俭闻听杜袭此言,本来低垂的眼角登时一张,而后重重颔首: 「杜军师所言不错,蜀寇夺占高陵,赫然存了一战夺下长安之意,却不乘胜追击,速占细柳! 「如此行径,足以说明其智穷力竭,快到强弩之末了!」 言罢,其人与杜袭相顾一视,又迅速把目光挪开。 二人都知晓,哪里是什么蜀寇智穷力竭,多半是蜀寇对长安附近的地形如何并不清楚,所以才没能做出正确的部署。 之所以贬低蜀军,也不过是为了抬一抬众将低迷到谷底的士气罢了。 杜袭强自从容,道: 「先前陛下去信问司马公,何以短短二十日便能斩首孟达。 「司马公回信答曰: 「「孟达军少而存粮可支一年,我大魏部曲是孟达四倍,粮食却不足一月。」 「「大魏以一月之粮,战一年之粮的孟达,怎能不速战速决?」 「「以四搏一,纵使大半伤亡,只要能胜也是可行,于是不计死伤,杀得孟达部曲震骇,开城叛降。」 「由是观之,司马公用兵之道,乃是侵略如火,为达目的便不惜代价,察敌命脉便所向无前。 「蜀寇若是据守五丈塬,巩固战果,待东方有变再兵临长安,则我大魏确须惧他三分。 「可若真敢此时兵临长安,则足见其志骄气满。 「以司马公用兵之奇,士众之勇,必能使蜀寇所累之胜亏于一篑,所积之功败于垂成!」 众人听完杜袭这位智囊的分析,低迷的士气总算是稍稍为之一振。 然而也仅仅是稍稍罢了。 大将军曹真死了,右将军张合大概也死了,这位骠骑将军到底是不是真的侵略如火,谁又知道呢? 毕竟刚刚被他打败的不过是孟达这个反覆小人,而关中这边却是亲征以来屡屡得胜的蜀汉伪帝,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难度岂能一样? 众人各自回营,防备蜀寇夜袭,准备明日速速去占领细柳,争夺这长安以北最后一块地利。 次日醒来。 各自拔营。 然而还没离开十里,探马带来了两个消息,听得自郿坞退守的众将尽皆惊愕无状。 一个,是那细柳竟已有汉军在扎营了! 而长安守军竟无人出城阻止! 还有一个,则是身后追来的蜀寇人数,竟是从三四千变成一万还是两万数也数不清了! 第83章 人有百密,终有一疏 第83章人有百密,终有一疏 「蜀寇到底有多少人,怎么会动作这么快?!」 夏侯儒已被汉军迅速而骇人的动作搞得头昏脑涨,这才是真正的侵略如火吧? 「你们看,前面是不是有蜀寇在道旁埋伏?!」听到夏侯儒前面那句话后,他堂弟夏侯褒也变得疑神疑鬼了起来。 众人顺着其人手指方向望去,也是霎时一惊,一个个差点忘了呼吸。 毌丘俭亦是惊得神色一凛,屏息凝神看了好一阵才松了一气。 只见视线尽头,渭水驰道一二里外草木随风而动,颇似人形,乍一看真好似有无数汉军奇兵在那里埋伏。 「莫要自己吓自己,不过是草木招摇而已。」毌丘俭言语神色强自镇定。 杜袭见到众人如此姿态,又见竟连毌丘俭都已失色,一时愈发低落难言,乃至于感到一阵心悸。 虽说前方草木并非蜀寇伏兵,可情势已紧张到了众将能将草木都错认为是伏兵的地步,足以说明突然出现在细柳那支蜀军,到底给连遭大败的诸将带来了多大的压迫感。 而诸将尚且如此,底下那些士卒若是知晓有蜀寇堵在归路上,又将如何? 就在杜袭想着当如何是好时,毌丘俭忽然扭头看来,再度发声相问: 「杜军师,蜀寇自安定而来,人马必不太多。 「抢夺高陵与霸陵粮队的,大概是同一批人马。 「甚至此刻出现在细柳扎营的,大概还是这一批人马。 「不过是知晓我大魏将士军心大丧,籍此吓唬我们罢了。 「前方十里就是槐里,要不要驻军槐里,挡住后面蜀寇追兵,再领军一万前去相攻? 「王扬烈乃知兵之人,一旦探知我与细柳蜀寇交战,必举军而出与我合兵围攻。 「细柳扎营的蜀寇人少疲惫,未必是我大魏之敌,我大魏也能籍此胜收拾军心。 「细柳于长安而言,乃是命脉之一,当年匈奴入寇,周亚夫便受命屯兵于此,与棘门丶霸陵二营一并拱卫长安。 「一旦细柳有失,长安城西北两面,便只剩下沣渭二水这最后一道防线了。 「蜀寇更是能籍细柳为跳板与支撑,保长安以东的高陵无忧,俭以为,细柳非夺一夺不可。」 「若是夺不下细柳呢?」杜袭摇头反问。 「军师,细柳蜀寇人少势微,必能夺下!」毌丘俭信誓旦旦。 杜袭却是再度摇头:「仲恭欲留多少人马守槐里?」 毌丘俭闻言先是一怔,思索片刻后又垂头丧气起来。 杜袭叹气道:「如今蜀寇乘胜而追,势如破竹,而我大魏人心不安,就连郿坞都弃守了,槐里难道能守住? 「蜀寇大可直接越过槐里直趋细柳,与我大魏乱战,一旦交战有失,再度大败,长安怕是今日便要失守!」 总而言之,当归路上突然出现一支蜀军,本就士气大丧的将士不可能还有理性去判断他是两千人还是两万人。 加上身后又有好几万追兵冲上前来厮杀,士兵除了逃,恐怕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毌丘俭无奈点头,随即恨铁不成钢地瞟了吕昭一眼。 若是此番南匈奴不来,局势都不可能如此糟糕! 兵法所谓侵略如火,难知如阴,不动如山,动如雷震,简直在袭夺匈奴那小股蜀寇身上得到了最现实的体现。 也不知到底是蜀中哪位大将领军? 一念至此,毌丘俭忽然想到了田豫与牵招,心中黯然一叹。 这两位威震北疆的名将,手中将近一万轻骑,若没有被鲜卑三万骑牵扯在塞外,而是来援关中,结果会不会大不一样? 虽然这两位屡屡被某些小人暗中弹劾构陷,说他们二人与刘备交情匪浅,让陛下务必小心提防,而陛下也的确心存了些许忌惮。 但朝中有识之士大多以为,这两位蒙大魏国恩二十余载,忠心耿耿,绝非意气用事之人。 甚至反而会为证明自己忠勤国事而更加奋力杀贼。 一如当年徐晃与关羽襄樊战场上共说平生,相谈甚欢,结果徐晃一句『得关云长头,赏金千斤』,吓得关羽惊怖惶然。 大军继续东归。 草木皆兵的魏军,最终没有选择冒险去夺细柳。 大将军曹真自以为稳妥,最终三万大军几乎尽丧。 右将军张合冒险,最终三万将士尽皆降蜀。 骠骑将军司马公不来,谁也没有信心再去犯险了。 槐里城南有桥,两万大军沿桥南渡渭水,来到南岸。 待牛金殿后的四千部曲全部撤军后,又立即将桥拆毁,最后带着材料向长安东去。 傍晚。 当这连同民夫共三万多人的队伍突然出现在长安以西的沣水,又在沣水搭桥欲渡时,惊得夏侯楙等人差点弃城而逃。 好在巡逻的虎豹骑认得尹大目丶毌丘俭丶吕昭这几人,在夏侯楙还未及逃出长安前便将消息带回了城里。 否则说不得要闹出一起惊世骇俗的乌龙事件。 「兄长,扬烈将军呢?」夏侯儒见到夏侯楙后赶忙问道。 「王扬烈带六千人马去守霸陵了。」夏侯楙道。 「他说细柳扎营的蜀寇必是疑兵无疑,只待右将军挥师归来,便东西合击,必能大破之。」 夏侯褒一滞:「如此说来,长安城里只有六千人马了?」 夏侯楙却是神色惶惶,并不回答其人问话: 「可你们怎么会从沣水回来?为何不去夺占细柳? 「右将军呢? 「他不是还有四万大军?为何如今只剩这么点人回来? 「是在陈仓继续围蜀寇? 「还是在郿坞丶槐里二城截蜀寇粮道?」 夏侯楙将心中疑问如倒豆子般一股脑道出。 长安城只知晓张合大军下陇,欲奇袭五丈塬,但对于五丈塬战事究竟如何并不知晓。 可是本该往来不绝的消息突然断了,派出去传消息的虎豹骑被大团匈奴骑兵驱逐射杀。 蜀军又有数千步骑突然出现在霸陵劫夺粮草,结果猛的发现高陵也丢了! 今日更是离奇,发现蜀寇竟去细柳扎营了! 以夏侯楙丶王昶为首的长安守军事实上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否则夏侯楙也不至于见到沣水有大股人马出现便欲逃…便欲去与王昶合兵。 不多时,收到沣水遇敌数万而大骇不已的王昶纵马奔回长安城。 「右将军败了?火烧浮桥之策被破了?三万多将士降蜀?!」 饶是王昶心智坚定,听到这一连串噩耗也不免惊恐失色,身心俱颤。 花了近乎一刻钟才勉强将这惊天噩耗消化的王昶,在好一阵怆然涕下的哀叹后,最终侥幸道: 「幸亏你们没去细柳,蜀寇来势汹汹,一往无前,我将士节节败退,望风披靡,若是真去细柳,长安就完了。」 能不侥幸?! 要毌丘俭他们真去了,他率领这六千人又不知究竟,直接往细柳冲杀而去,大概只有被溃卒冲散吓跑一途可言! 如此,知晓骠骑将军短时间无法入长安的蜀军,今日便能追逐着溃军兵临长安城下! 届时,城门开还是不开? 不开? 那又是三万将士被俘杀! 长安岂非须臾可下?! 等司马公入关中,长安恐怕已变成一座空城了! 「扬烈将军,霸陵六千守军直接去守新丰仓吧。」忧心忡忡的杜袭建议道。 王昶径直点头。 不须杜袭提醒他也知晓,如今情势,要是连新丰仓都失了,司马公自武关而入的大军就要到新丰八十里外的郑县就食。 到时,如何还能顾得上长安? 新丰仓不容有失。 夏侯楙一阵疑惑:「王扬烈去守新丰?那长安城怎么办?蜀寇若是径来长安,谁能相守?」 王昶看向夏侯楙: 「安西将军,蜀寇绝无攻城器械,来长安城下耀武扬威,岂不浪费时间? 「依昶愚见,只要长安闭城固守,蜀寇必不渡渭临城。 最⊥新⊥小⊥说⊥在⊥⊥⊥首⊥发! 「而是巩固高陵丶细柳丶棘门三处防线,互为犄角,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寻机挑战。」 夏侯楙虽听不懂,思索片刻后却也点头: 「既如此,还请王扬烈莫要让将士知晓右将军五丈塬之败。 「只说是小股蜀寇自安定来袭,不过是疑兵之计,无须惊惶。」 毕竟是安西将军,总要体现下自己的存在感。 王昶点头离去。 陇右可以丢,郿坞可以丢,但长安必须要守。 之所以要守,不在于守住长安能让大魏在关中获得多大的地缘优势。 而在于这是蜀魏对于政治符号,或者说对于「天命」的争夺。 就跟当年武皇帝在得知夏侯渊败亡,而刘备已夺汉中,却仍不惜代价举大军十万而来,试图最后一争。 为何? 汉中于刘氏而言政治意义太大! 当年刘备夺下汉中,便直接称汉中王,让天下人直接联想到了刘邦的汉王。 于是当关羽攻襄樊,荆州刺史胡修丶南乡太守傅方临阵倒戈,宛城侯音丶卫开劫持太守叛乱,丞相掾魏讽在邺都谋反,洛阳附近的豪强孙狼在陆浑作乱。 汉中尚且如此,一旦让刘禅夺下长安,就太有刘邦「还定三秦」的影子了。 潼关以西的人心物力尽为蜀国所有,自不必言。 与关中一河之隔的河东豪强,也会开始人心浮动。 甚至就连关东都将暗流汹涌! 细柳。 率领一万九千部曲衔尾直追的宗预丶王平丶傅佥诸将,终于与神色略显疲惫的关兴碰头。 甫一见到关兴迎来,宗预便声色略显忐忑问道: 「安国,你怎会在细柳? 「先前的犯险之举暂且不提,带着区区几千人来此扎营诱敌,实在太过冒险了。 「万一我大军被魏寇阻于槐里,长安魏寇再出城相夹,你这几千人岂有得脱之理?」 由不得宗预不忐忑,瞧瞧关兴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几十人奇袭匈奴营地擒王,千骑东奔袭夺高陵,如今又引区区几千人来细柳诱敌疑敌。 随便哪一次出了差池,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却不料关兴凛然正色道: 「右中郎将,先前奇袭匈奴,乃是兴与羌王丶混壹一并深思熟虑后才果断为之。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匈奴只擅弓马骑射,并无甲胄长枪战阵之利,大乱惶恐之下,又不知我兵马究竟多少,只以为大汉神兵天降。 「待他反应过来,羌王也已引千骑杀至,便是不胜,仍有混壹在后接应。 「加之我大汉连战连胜,气势如虹,那刘豹改姓为刘,自号大汉之甥,威逼利诱,确实可以争取。 「所以那一战,兴与混壹丶羌王都胸有成算,算不得冒险。 「至于夺取高陵,便是所谓兵贵神速了。 「兴与刘豹部众先把泾水附近巡逻的百余匈骑收拢,命他们回高陵传消息,说是高陵百里外有步骑五千出现,令其小心预备。 「而混壹安定步骑五千已至高陵三十里外。 「其后我再与刘豹率五百骑出于高陵之南。 「未近其城,先往新丰仓去,佯作护粮,之后才又往泾水上游去。 「最后趁其汲水樵采,城门未关,直接率百骑纵马入城,守住城门。 「刘豹与混壹一千多骑须臾便至,安定步军又大张旗鼓而来。 「城中守军听闻张合已亡,又见匈奴归汉,城外骑兵逡巡,而长安却不来援,未及安定步军来到城下便卸甲而降了。 「至于渭水夺粮,确实非兴与混壹所能预见。 「但见他们无备而来,便又故技重施,竟也得手。」 关兴说着不禁笑了笑。 少许牺牲夺取高陵是能预见的,但能再夺得一万多石粮食,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今日来细柳扎营,事实上也殊无风险。 「长安魏寇见我来细柳扎营,只以为我是疑兵,却又因长安兵少,不敢轻意出来邀击,想同郿坞归来的魏寇夹击。 「可长安魏寇不知张合究竟如何大败,士气如何低迷,我却是知晓的。 「他若真敢来袭,我只需坚持半个时辰,待右中郎将你们大军一到,他们必溃无疑。 「运气好些,说不得我大汉今日便能追着溃卒到长安城下,再斩俘一二万。 「运气再好些,一举夺下长安也不是没有机会。」 宗预听得愕然。 这关家的二小子怎的跟关公一个性子,竟连一举夺下长安这种话都敢说? 只见关兴遗憾地叹了一气,认真道: 「我知魏寇丧胆,却不知魏寇竟丧胆至此。 「真该把槐里南面那两座木桥直接拆了,把他们逼过来的。 「再不济,一旦探知他们欲搭浮桥南渡,我也能速速率军杀去,与中郎将一起扩大战果。 「果然是人有百密,终有一疏。」 第84章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第84章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天水。 冀县。 该县是天水郡治,地形开阔,东西长八十里,南北最宽十里,最窄也有五六里。 中间渭水横穿而过,是整个凉拢地区少有的丶也是面积最大的农耕区。 此时的北方,多以粟米为主粮,一是耐旱性强,二是需水量低,三是去皮简单,最后则是更易储存,适合作为军粮。 但陇右高寒,粟米产量反倒不如小麦,于是难以去皮的小麦虽难以下咽,就连底层百姓都嫌弃,却也成为了陇右的主要作物。 汉军初到天水时才二月,去岁种下的冬小麦刚刚返青。 而此时已是四月,到了小麦的扬花期,再过一月,便要灌浆成熟。 陇右魏军本就缺少存粮,属于刚好能自给自足的境况,郭淮是没有决心坚壁清野的。 一旦坚壁清野,到时率先缺粮的反而是他们自己。 再者本地麦田大多为豪强所有,一旦坚壁清野,陇右豪强可不是中原那群任人宰割的小地主。 这些也是丞相北伐出兵时候就考虑到的因素了。 食敌一锺,当吾二十锺,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因粮于敌,是比奇谋妙计更稳妥也更有效的计策。 之前因马谡败走街亭而如鸟兽散的陇右豪强,在得知大汉天子御驾亲征斩曹真,而决定陇右命脉的街亭再度为大汉攻占之后,开始犹犹豫豫,没有选择主动来投。 但这一次,却不再是担忧大汉无法夺下陇右,而更多是担忧大汉会怪罪于他们先前的「背叛」。 好在丞相并未选择追究,而是主动遣使往各处坞堡劝慰,希望他们能继续共赞王业。 这些豪强彼时虽四散奔走,却也是情有可原的无可奈何。 而一开始响应大汉时赞助的六万多石粮食,运粮船只四百余艘,更是使得大汉从二月到四月没怎么消耗汉中运来的粮食。 毕竟本来出征就带一月之粮,陇右本地获粮六万石,刚好又能撑大军一月支用,相当于节省汉中存粮三十万石了。 天水冀县一旦夺下,其余各县必然是传檄而定,人心的稳定比什么都重要,还须以招抚为主。 到时候五月麦收,归附的陇右豪强又能贡献出几万石粮。 而大汉的招抚一到,果然又有许多豪强前来共襄王业,四千多自带粮草甲兵的部曲来给大汉造声势,在南安阻止凉州人马来援。 三万大汉将士则把冀县东西南三面围住,只留北面缺口。 既是围三阙一,给城中守军弃城而逃的机会,也因此城颇大,三万汉军并不能实现围城。 除三万大军围城强攻外,还有几千人布在南安与豪强共守,防止凉州的徐邈来救,另有几千人分守祁山各地,保护粮道畅通。 傍晚。 息战。 费禕兴冲冲奔入帐来:「丞相,五丈塬有消息了!」 「哦?」正在处理军中文书的丞相骤然抬头,霍然起身却不小心勾到几案一角,案台上忽明忽暗的烛火猛的一跳,如小山般的简牍也有不少掉落地上。 丞相顾不得这些,只一把从费禕手中攫过密信,迅速取下封泥将信展开,任封泥碎屑簌簌落到地上,紧接着整个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张合竟然死了?!」凑在丞相身边的费禕一目十行,几乎是一瞬间便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降卒三万』几个墨字,更是看得他瞳孔遽然一缩。 前日他们便收到王平传来消息,说张合夜渡渭水,似乎想要奇袭五丈塬。 闻知消息的少数几名府僚多少有些忐忑,担心五丈塬没有赵云坐镇,天子身边只有董允丶邓芝等人,或许会大意无备,应对失措。 结果不曾想今日书信再来,使得众人为之忐忑的战事竟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结束! 非止费禕一个人激动,身为大汉一国之镇的丞相,此刻同样已是兴奋得难以言喻。 天子信上写了,数名伪魏降将正与张合首级在赶来天水的路上! 「快,请诸将过来议事!」那位积劳成疾的丞相将信看了又看,脸上难以自制的喜色,让他看起来健康了许多,年轻了几岁。 「唯!」费禕重重点头,随即大步朝帐外趋去,结果在帐门前一个不稳差点摔跤,身形踉跄向前冲了两步后才终于消失在丞相视线当中。 不多时,吴懿丶陈式丶马岱丶孟琰众将齐聚。 「丞相,这么晚把我们叫来,难道是想趁夜夺城?」魏延最后一个进帐,却是第一个振声发问。 大汉将士虽然强攻一旬,但城上守军仍有六七千人,城中百姓也有不少被郭淮胁迫着上城墙帮忙抵抗,一时没能攻下。 好在街亭已克,陈仓已夺,大汉将士攻城从容了许多,并没有选择不顾死伤这种有损军心的方式,而是稳扎稳打,先消耗城中守备力量。 如今冀县箭矢乏绝,又因大汉将士日夜袭扰,城上守军人数不足,难以日夜轮换而疲惫萎靡,确实可以尝试来一轮强袭了。 丞相却是摇摇头,环顾座中众将一周后,笑着将天子手书递向魏延。 魏延疑惑之中上前来接,展信一看,须臾后直接愣住,又是许久才看向正席上那位大汉丞相,近乎怀疑人生般愕然问道: 「丞相,这…到底陛下是偏师,还是我们是偏师?」 「怎么了?」吴懿难得见魏延如此失态,听魏延的话,又似乎是陛下那边又有捷报传来,也是立时颜色一变,离席前趋至魏延身边。 其他诸将虽也好奇,但魏延素来嚣张跋扈用鼻孔看人,平日里谁见到他都是避着走,此刻委实不大愿意如吴懿一般凑上前去。 稍顷,吴懿脸上很快也出现了跟魏延一般无二的神情,紧接着扭头看向座中众将,激奋扬声: 「快来看!陛下在五丈塬大破张合!与赵老将军在关中收降三万! 「那张合的首级与伪魏降将数人马上就要到此地了!」 话音未落,一座皆惊! 「收降三万?!」不知是谁在座中发出惊叹,众将再也顾不得如何惧魏延跋扈,一个个拔腿离席围到了魏延身边。 魏延见众将围来,貌似不耐地一把将简牍塞到吴懿手中,其后径自回到左上首端坐起来。 眸子盯着身前几案,似乎还在消化这则惊人的喜讯。 围在吴懿身周的众将看着天子手书,片刻后开始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叹。 姜维坐得最远,来得最慢,此刻被拦在了最外围。 虽看不到手书,但从众将发出的连连惊叹声中,很快也把关中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拼图般一片片补全。 陛下如何破解火攻,邓芝如何推寨冲敌,关兴如何收降匈奴,王平如何杀下狭道与羌王共解陈仓之围这些自不必提了。 方才乍一闻听便让他感到吃惊的「收降三万」,此刻也终于了然。 原来那日张合郁愤而死后,魏国将士因愤怒于张合使他们身陷绝地,最后爆发内乱。 张合亲兵千余人在夜里被攻杀殆尽,次日,魏军剩余将士在鹿磐诸将的带领下,主动向大汉献降。 他原先是魏人,知晓伪魏是如何用错役制与控制士卒家属为质来防止士卒叛逃的。 若非被逼到了绝路上,轻易不可能成建制地投降。 「伯约!陛下在手书上专门提到了你!」吴懿突然伸手把姜维从最外围拉到了里面。 姜维还未站稳,先是一愣,瞬间便在简牍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顺着文字看下去,又听见吴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张合果然被你射中了!靠着自断一腿才苟延残喘了几日!」 姜维看着天子手书一时恍惚,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汉家天子,竟会专门在这卷战报上提他这个刚刚归降的魏国降人的名字。 最⊥新⊥小⊥说⊥在⊥⊥⊥首⊥发! 天子信中甚至还说,若非那一箭使得张合命在朝夕,魏寇再无人有能力带兵入陇,恐怕张合不会选择奇袭五丈塬。 爨习拍了拍姜维手臂:「可惜了伯约,与这斩将之功失之交臂,不过陛下在信中特意点到你,心里必是认可你的功劳的。」 虽说射中了张合,但没有亲自斩将,这斩将之功当然不能算到姜维头上。 却见姜维正色言道: 「军情紧急,不曾想陛下竟在维身上浪费笔墨。 「维当日所为,并非是一心贪这斩将之功。 「只是时机就在那里,根本来不及多想就去做了。 「但张合还是下了陇右,甚至还因此使得陛下身陷危局,维不敢以此居功。」 「丞相,下决断吧!」一道粗犷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坐在左上首的魏延突然站起。 「待伪魏降将与张合首级一至,冀县魏寇必然军心大乱! 「不如直接趁此时机蚁附强攻,必可一举夺城! 「天水一旦入手,陇右其余各郡县必是传檄而定! 「可留一大将率一万人马镇守陇右,余部大军宜速速下陇,直接与魏寇争夺长安!」 「争夺长安?」吴懿顿时一惊,其余诸将也尽皆浮现愕然之色。 「争夺长安!」魏延神色激昂,斩钉截铁。 「魏寇十万大军入关中,却是屡战屡败,降杀过半!如今关中魏寇士气必已大丧! 「不一鼓作气直接夺下长安,难道还等伪魏缓过气来吗?! 「我大汉此番北伐之所以能有此战果,非只陛下如何在关中屡屡破敌之故,更因魏寇关中无备! 「孙权一旦闻知陛下关中大胜,斩曹真张合,必然发难! 「魏寇难道还能凭空再变出十万大军支援关中?! 「我汉军士气正盛,譬如破竹,魏寇士气正衰,譬如溃坝! 「此时不夺长安,更待何时?! 「孙权乃守成之犬,进取无能,一旦败走,伪魏倾全国之力而来,关中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帐中众将没有魏延这般敏锐的战略洞察,一时无言,尽皆将目光朝丞相投去。 只见丞相盯着魏延,面沉如水,似是在思索,又似是在想如何否决。 否也合理。 毕竟魏延前番便提出子午谷奇谋的犯险之计,此刻又说能一鼓作气夺下长安,虽听起来有理有据,可依然让人不敢轻易附和。 而随着丞相面色愈发凝重,众将愈发不敢作声,生怕接下来这位鼻孔看人的魏延马上就要与丞相掀桌子。 一时帐中沉寂,炭火噼啪作响。 「丞相!」魏延大步踏至丞相身前,「此乃天时,稍纵即逝,宜急不宜缓,宜速不宜迟!」 众将愈发屏息凝神,然而宛若石破天惊般的事情瞬息而至,只见丞相徐徐颔首:「我亦有文长之意。」 话音一落,满帐皆惊! 「好!甚好!甚好!」魏延骤然间连连奋力拊掌顿足,掌声足声与话语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欲聋。 再凝目望去,却见其人已是满脸满目涨红,满帐之人从未有一人见过他如此兴奋激昂。 吴懿犹豫再三,站出来问道: 「可是丞相,文长,若天水魏寇见到张合首级后不为所动呢?若是天水攻之不下呢?」 「长安在望,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速速将天水攻下!」魏延须臾便应。 「也未必需要多大代价,魏寇守卒也是人,不是曹魏忠犬家奴! 「见张合授首,魏将降汉,又知关中归路已绝,如此形势若还能坚守抵抗,那我大汉早该亡国了!」 「文长,休得口无遮拦!」费禕顿时喝骂,魏延这厮毫无敬畏,迟早要在这张破嘴上吃大亏。 吴懿一番思索,竟也觉得魏延说得有些道理,片刻后又道: 「可是,陛下信中说,郿坞仍有魏寇两三万。 「我大军如何能绕过郿坞直取长安?难道从安定泾水运粮? 「可如此一来,粮道就太长了,安定还未必有船,粮食损耗高三倍不止,汉中五年存粮,怕是只能撑得起三四个月征伐。」 魏延大手一摆: 「子远多虑了! 「陛下来信之时,魏寇尚未自郿坞退走,但关安国那小子却是率千骑往长安去了! 「这小子也算胆大心细,如我所料不错,必是让赵混壹那小子从安定带步骑前去接应,与他一起去长安疑敌! 「郿坞魏寇必已退走,我大军可沿渭水运粮,再撑一年不成问题! 「哼,便是郿坞魏寇不退,长安也必须一争! 「自安定运粮损耗是大,但至少也能撑三个月。 「我三万大军直接堵死渭水粮道,攻其粮仓! 「又三万大军径夺长安,不愁魏寇不与我一战,战则必胜! 「此番不能夺下长安,以两川之物力,又要一个五年才能攒够征伐一次的粮草! 「我大汉精锐敢战之士,还能有几个五年?!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第85章 走! 第85章走! 「郭使君,看这情势,蜀寇今日是要强攻了啊。」 天水太守马遵看着城下从容列阵的几万蜀军,脸色微喜。 虽然城下云梯丶冲车这些攻城器械摆了出来,但作为守城方,不怕蜀军强攻,就怕蜀军围而不攻。 毕竟魏延突围临城太过突然,城中几乎没什么准备,粮食不足两月,箭矢不足十日,就连薪柴都不足用。 此刻城中魏军已在拆房为薪,又聚工匠削木为矢,熔铜为镞了,士气一日比一日萎靡。 没注意到默不作声的郭淮面色深沉,马遵又忽然一喜道: 「兵法云,上兵伐谋,攻城最下,将不胜其忿而临城蚁附,此攻之灾也。 「蜀寇旬日以来日夜袭扰却不蚁附攻城,之前以为是他们已隔绝陇道,有所凭恃。 「今日却突然举军临城,想来必有蹊跷。 「郭使君,你说会不会是右将军回援了?」 郭淮听到此处才缓缓点头,看向身侧另一人:「以道,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你去告诉将士们,右将军已挥师上陇,所以蜀寇才想要速战速决,只须再撑半月,此围必解!」 「唯!」雍州别驾胡遵闻言点点头,转身离去。 不论是或不是,籍此提振士气是必须的。 待他离去,郭淮才在城墙上巡视起来,督促将士们打起精神,又慷慨激昂地把刚才与胡遵那番话告与将士。 都说将是兵的胆,见郭使君奋武扬威,说得铿锵有力,城上守军略显萎靡的士气果真提振不少。 郭淮数百亲军则又开始带头高呼杀贼,没多久,城头便是一阵又一阵愿为大魏杀贼,敢为使君效死的声浪。 然而蜀军到了中午仍不攻城,这股激昂起来的士气也在长久的无声对峙中渐渐平息下来。 「又是虚张声势!」雍州别驾胡遵有些无奈。 「但如此大张旗鼓却不来攻,同样有损蜀寇士气,莫要懈怠,或许他们还有后手。」郭淮一时也摸不清汉军到底是什么套路了。 正在郭淮丶胡遵等人疑惑之间,忽见汉军阵中有数十骑策马前驰而来。 为首骑将擎一长杆。 杆上一物,望之颇似人形。 再转眼一看,才发现又有十余名无甲之人紧随那数十骑之后。 见此情状,郭淮心中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心惊之间,那为首的骑将便已策马来到城下,其人身披重铠,看起来虎虎生风,威武雄壮,定是一员猛将无疑。 「城上的,且看看这颗首级到底是谁?!」 城下那虎将声音突然炸开,听得城上守卒皆是一震。 与此同时,十几名无甲之人从众骑空隙中穿过。 为首之人从那虎将手中接过长杆,前擎而来,余者跟上。 城上弓手引弓欲射,被心中惊骇的郭淮拦住。 而随着那几乎与城墙等高的长杆越来越近,杆上那颗首级在众人视线中也愈发清晰。 郭淮毛骨竦然。 而他身边,天水太守马遵,陇西太守游楚,雍州别驾胡遵亦是神色骇然得不能自制。 「郭使君,游府君,张合带着四万将士去五丈塬送死,为大汉天子所破!」 去年还在凉州叱咤风云,与郝昭一起平定曲演之乱的偏将军鹿磐高声大喊。 「我等退无可退,与三万将士斩了张合,纳首归降! 「牛金丶尹大目丶杜袭他们也已从郿坞撤军! 「关中已为汉家所有,你们已经回不去了!」 城墙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右将军死了?!」 「那颗首级…真是右将军?」 「城下的不是鹿磐将军吗?!他怎么会降蜀?!」 郭淮的亲卫不少既见过张合,也见过鹿磐,甚至还见过城下其余十几名校尉司马中的几人。 此刻再看郭淮丶游楚这些人的神色,一个个再也不怀疑鹿磐之言的真实性。 「全部住嘴!不过是蜀寇动摇军心的骗术,再敢出声者斩!」郭淮从惊惶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瞋目拔刀。 「可是使君,那分明就…」一名侍从郭淮十几年的亲兵突然头铁发声。 不等其人说完,郭淮便已大步逼上前去,最后将其人一刀封喉,又奋力数刀砍下其人首级。 将那颗仍带不敢置信之色的首级拎在手中,郭淮大吼:「谁再敢胡乱作声,便如此头!」 城上一时噤声。 周围都是郭淮亲兵,恩养十数数十年,绝大多数还是能保持秩序的。 「郭使君,这冀县保不住的!」城下鹿磐继续劝降。 「大汉天子宽仁厚德,对我等降将并无轻蔑之举,你家世本领皆在我等之上,若是开城献降,必能得天子礼待!」 郭淮恨恨地看了那鹿磐一眼,其后将手中那颗仍在淌血的首级往下猛地一掷: 「鹿磐,你为大魏沙场征战这么多年,立功无数,却不料到头来竟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拿这不知是谁的头颅来骗?! 「且不说这不是右将军,便是右将军又能如何?! 「魏家科法,你难道不知?! 「你受国恩多而门户重,竟不顾家族连坐族诛,叛魏投蜀,死后可还有颜面去见族人?! 「回去告诉诸葛亮,我郭淮但有必死,让他尽管来攻!」 「放箭!」郭淮说完之后一声令下,随即从一亲卫手中夺过弓矢,亲自弯弓搭箭便朝那鹿磐射去。 一时箭如雨下。 好在鹿磐等十余人早在见到城上守卒引弓之时便已仓皇退走,将将幸免。 「郭使君…怎么办?」游楚脸色发惨,万万没想到,继曹真传首陇右后,张合的首级竟也随之而来。 「走。」郭淮斩钉截铁道。 「走?」游楚愕然一滞,没料到郭淮竟如此决断。 郭淮径直点头:「蜀寇此番劝降不成,稍后必然还会以其他手段让城中守卒知晓右将军已死。 「不出一日,军心必然动摇,游府君难道忘了祁山郭刚之事吗? 「趁城中士气未溃,直接率军往北渡渭水突围。」 在游楚犹疑未决之时,别驾胡遵已经点头,随即问道:「使君,蜀寇会不会已经在北面布下了伏兵?」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没听鹿磐说什么吗?三万将士退无可退,举军而降! 「城中坐等是死,突围还有一线生机! 「将士家属都在东方,此刻蜀寇尚未合围,为家人计,也必会与我等一起突围。」 游楚终于回过神来,道:「可…咱们弃城而走,有违大魏科法,不同样是难逃一死?」 郭淮顿时皱眉急声道: 「游府君未免太过迂腐! 「连右将军都命丧蜀寇之手,鹿磐诸将都已献降,这陇右如何还能再守?! 「你我为大魏天下计,给陛下留下有用之身,陛下必不怪罪,否则如何能安天下人心?!」 城外。 鹿磐诸降将回到魏延身边,将郭淮的回应告诉了魏延。 魏延怒从心起,某个倒霉蛋离魏延最近,被魏延狠狠抽了一鞭,痛得嗷嗷直叫。 不再理会撤回阵中的降将,魏延对着亲兵道:「你们举着张合首级在城下绕圈,大喊张合已死,开城献降者不杀。」 数十亲骑速速领命,擎着张合的首级策马离去。 南围。 中军。 丞相坐镇将台,魏延大步踏来。 「丞相,已过去一个多时辰,城上必已人心浮动,可以攻城了!」 负手而立的丞相看向城楼,片刻后摇了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魏延不解,昨日明明已经说了不惜代价也要攻城,刚刚郭淮又说但有必死,显然是打算顽抗到底。 丞相从容道:「把张合首级丢到城里去吧。」 魏延一滞,随即恍然:「唯!」 冀县西门。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魏国甲士收到命令,将西门附近的几千陪隶全部聚到城墙下等候命令。 突然,一个什么东西竟越过了高厚皆四丈的城墙,最后落在了内城。 离得最近的陪隶很快便发现,那块破布里头包裹着的,确实是一颗被石灰干制过的首级。 负责主持此处秩序的军司马大步上前,很快便从陪隶手中夺过那颗首级与那块写了字的破布。 「司马,上面写的什么?」 最⊥新⊥小⊥说⊥在⊥⊥⊥首⊥发! 那军司马惊愕之中不敢作声。 然而却有其他认字之人道出了张合首级几个字。 「张合首级?!」 「城外蜀寇所说竟是真的?!」 「司马!这真是右将军吗?!」 「谁见过右将军?!」 魏国甲士一时哗然。 一千多甲士,当然有人有幸见过张合,很快便有二十余人上前来认,最后皆认出这首级确是张合无疑。 本就在城中西北角的郭淮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与近百亲兵赶来。 「郭使君!」 惊惶的将士向郭淮聚来,为首一人正是提着张合首级的军司马:「右将军当真被蜀寇杀了?!」 郭淮早料到了会有此刻,无奈点头道: 「确实是右将军。 「让将士们做好准备,等会与我突围,凉州徐使君一千余骑就在北方接应。」 这话确实是真的,冀县城大,蜀军到城下不到一旬,一开始更是在六七里外扎营,这两日才逼近城下,不能合围。 凉州徐邈一直试图来援,这几日时不时几百骑出现在北方十几里外。 蜀军自然也知晓北方有轻骑在游弋,却也并不以重兵堵截北面,显然就是给他们弃城而走的机会。 毕竟城北就是渭水,水浅处可以涉水而渡,相当于给他们留了几个狭窄的逃生通道。 「使君,蜀寇又有三四千人结阵往城北来了!」胡遵来到郭淮身后。 郭淮眉头一皱,叹了一气:「传令下去,命将士们准备突围,我殿后指挥。」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等蜀军先来攻城,消耗一些蜀军体力精力后,再于夜里趁机突围,成功率更高。 可如今态势是,蜀军似乎已经料到他会弃城而走,开始向城北堵来。 显然是在逼他速做决断,不然等堵到城门附近,却不攻城,待城内自乱,再想从容撤走就太难了。 城中还有大小豪强十几家对他虎视眈眈,看在往日情份上或许不会动手,但他不敢赌此间人心。 一刻钟过去。 西门北门大开。 各有一二千陪隶被驱赶出城。 随着陪隶们胡乱奔逃,城门附近很快便扬起一阵尘埃。 守在西围的吴懿顿时指挥人马缓缓压上前来。 一时城内城外皆是鼓声大作。 南围,将台,费禕听见西面连绵不断的鼓声传来,顿时喜色难抑:「丞相,魏寇果真强行突围了!」 本以为今日还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竟如此水到渠成! 就在此时,冀县南门也是大开。 几百陪隶鱼贯而出,城上守军开始朝陪隶射箭,将他们往汉军驱逐。 片刻后,守军撤下城头,城上再无一人,城门却是未闭。 「丞相,会不会有埋伏?」费禕在将台之上看得清晰,见此情状忽然有些许忐忑。 然而费禕话音刚落,丞相还未开口,魏延便已引着部曲冲了进去。 城楼西北角,本在观察形势,寻找突围点,并等待自己亲兵从南面赶来的郭淮微微一惊。 没想到南围的蜀军竟然如此果决,丝毫不带犹豫就进了城。 「使君,走吧!蜀寇西北空虚,可以直接突围!」别驾胡遵发现蜀军骑兵并不多,出现在战场上的不过百余骑。 郭淮犹豫片刻,发现确实不能再等城南的人来了,最后点点头无奈地走下城楼。 四十余骑从西门奔出。 西围的汉军与从突围的魏军已经粘在一起,战作一团。 尘埃大作。 然而郭淮四十骑出了城,却也仍没有直接弃军而逃。 而是找到一处安全的空地,亲自登上鼓车擂鼓奋气。 兵法所谓归师勿遏确实是有其道理的,由于还有生路,东方又有家人,郭淮还殿后指挥。 突围的魏军并没有一触即溃,而是维持着相当的秩序且战且退,朝西北方向的渭水而去。 当然,这种状况没能维持太久。 当这四五千魏军被上万汉军粘着退至渭水前,郭淮终于带着三十余骑先行撤到了渭水对岸。 由于郭淮一走,渭水可涉水而渡的地方又并不太多,不少魏军将士开始因夺路而失去秩序。 杀敌求生尚且能保留些许热血,但当自己的战友变得不再可靠,场面终于变得混乱起来,互相推搡残杀践踏者开始出现。 还有不少人直接往深水处逃,却因不会游泳而浮尸渭水。 徐邈派来冀县正北试探的四百余骑探知到消息,迅速赶来接应,把郭淮丶胡遵等人接走。 最终有千余魏军成功渡河。 而从北门逃生的魏军就没那么幸运了。 由于没有郭淮指挥,从北门退走的魏军没能维持住阵形,被魏延所部两冲即溃。 那位认为北门更易逃生,而坚决不跟郭淮自西门撤走的天水太守马遵,首级被魏延军中一名司马斩获。 入夜。 天水大定。 众将还来不及庆祝这场决定陇右命运的大胜,又一封天子手书传来。 「安国那小子竟已夺下细柳与高陵了?!」费禕愕然不已。 昨夜刚给关中传信,希望陛下与赵老将军能速速引军去抢夺细柳,兵临长安的丞相同样为之一振。 第86章 军令状 第86章军令状 「若非顾及长安,我非要一路追杀那郭淮到凉州不可!」 次日,魏延率军回到天水冀县,丞相与一众文武重臣正在官寺军议。 郭淮涉渭水退走后,魏延也并没有选择直接回军,而是挥师五千乘胜追击。 一直到又有数百凉州骑自南安来接应郭淮,才无奈退师。 「文长,来得正好,安国与混壹两个小子已攻下了细柳与高陵。 「陛下来信问丞相,是否可以一举从魏寇手中夺下长安。」老好人费禕笑着对魏延道。 「我们正在商量,是不是要留你这个凉州刺史继续攻略凉陇。」 闻言至此,魏延脸上诧异之色愈浓,几大步走到大堂正中,往悬挂在屏风上的那幅舆图看去。 很快便在舆图上找到了这两个地方,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皱眉瓮声道: 「前日陛下来信,几万魏寇还没从郿坞退走。 「今日再来信,关赵两家的小子就把细柳高陵拿下了? 「那几万魏寇呢?难道也被那两个小子端掉了?」 要果真如此,资历甚浅的关兴与赵统两人立的功就太大了。 再想到他提出的子午谷奇计被丞相驳回,魏延心中很难不生出些许不平。 费禕摇头,神色略显遗憾:「这倒没有。」 魏延闻言松了一气,复又看向那张舆图,道: 「细柳与高陵两地虽成掎角,可相距仍五六十里,还需在两地之间再置一军,方称得上立于不败,丞相宜去信报与陛下。」 丞相徐徐颔首: 「陛下信上说,赵老将军已经派德艳(宗预)丶伯苗(邓芝)统军两万前去增援,确实会在两地之间的棘门再立一寨。」 魏延再次一滞,想想却也释然,有谨重的赵云坐镇关中,确实不会有此疏忽。 丞相继续对着魏延正色道: 「文长,如今陇西丶金城二郡尚未平定,先前游楚所占陇西郡治襄武,如今为徐邈所据。 「郭淮丶游楚之所以弃天水而走,自然有张合之死导致军心大乱之故。 「但也因冀县城大兵少难守,粮草不足久持,且天水本地豪强大宗先前就已归汉。 「如今郭淮丶游楚退守襄武,襄武先前在游楚支持下成功拒我大汉于城外,民有固守之心。 「且先前张合命徐邈募凉州兵粮于襄武,襄武兵粮皆备,城池虽小而固,一时未必能拔。 「魏寇如今聚兵长安,仍欲做垂死挣扎,我欲自引三万大军助陛下夺取长安。 「此去长安,粮道漫长,我不愿街亭之事复现,须一大将镇守陇右诸县,控扼要道。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文长你这凉州刺史能够胜任。」 镇守陇右? 闻言至此,魏延登时一急: 「丞相,我魏延不过周勃灌婴之流,如何能用来镇守后方统筹调度? 「您有萧何之能,依我之见,不如由我率三万大军与陛下会师关中,攻夺长安。 「您亲自坐镇天水,居后方调度统筹,转运粮草,收拾陇右人心,如此足可保万无一失!」 虽然丞相征南中全胜而归,积攒了不少军威。但魏延仍觉得丞相指挥三军之能逊色于他,而他统筹调度与收拾人心的本事又远不如丞相。 更重要的是,夺取长安还于旧都的泼天大功,怎么能缺了他?! 魏延此言一出,官寺之中众将尽皆默然。 大汉北伐的诸文武也不是铁板一块,丞相作为黏合剂居中调度,谁都愿意听之调遣。 而魏延这先帝心腹宠将,除丞相外看谁都是喽罗。 真要让魏延领军下关中,到时谁受得了? 真要一意孤行,谁又能制得了他? 没有丞相照拂担待,以魏延平素的言行处事来看,到了关中迟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得罪陛下。 丞相抚须沉思,道: 「既然如此,那文长便与我一同入关中好了。」 随即看向吴懿: 「子远,我意留你与伯恭(张翼)领军一万四千,镇守天水诸县及要道,如何? 「再以文伟(费禕)统筹调度粮草转运之事。」 吴懿看了眼丞相,又看了眼魏延,神色犹豫难决。 他是关中督,现在关中就剩一个长安了,结果还于旧都的长安之战,他这关中督竟要缺席? 而另一边,魏延求帅不成,同样憋屈,有丞相压着他,再想于长安有什么亮眼的表现就太难了。 领兵杀贼当然无人能与他比肩,可即便打赢了,最大的功劳却仍属于为帅之人,他充其量不过鹰犬爪牙。 天子又御驾亲征,尽取威望,克复关中还于旧都的惊世之功,他竟只能取些边角料,教这公认的大汉第一猛将如何甘心? 就在魏延不甘,吴懿犹豫时,马岱与姜维却是同时站起身来。 姜维见马岱起身欲言,便又退身坐下。 马岱拱手毅然道:「丞相,岱自请留守天水!」 闻得马岱此言,丞相脸上微喜,心中欣慰,大汉终究还是有忠勤国事,不贪功劳之将的。 只见马岱继续道: 「丞相,待郭淮丶游楚一至襄武,伪凉州刺史徐邈必定会折返凉州,以为郭淮后备。 「徐邈其人在凉州兴修水利,广开田亩,对羌胡诸戎恩威并施,颇得羌胡诸戎之心。 「岱有些担忧,他可能会招诱凉州羌胡,聚轻骑数千来劫我粮道。 「自天水以西多丘陵草甸,数千轻骑若不走坦道,而走山路,必为我大汉心腹之患。 「而凉州羌胡皆善于用枪,强于突阵,我大汉将士仓促之下,未必能应付妥当。」 说到此处,马岱顿了顿,深吸一气后才继续道: 「幸在威侯(马超)在时,名震凉陇诸羌胡之间,颇得羌胡豪酋信重追随。 「岱常随威侯左右,亦认得许多羌胡酋帅,如治无戴,白虎文等,知羌胡之心多思汉如渴,愿往说之! 「再者,今长安以西已尽为我大汉所有,凉州羌胡但知此事,必不随伪魏作乱!」 不管凉州羌胡是不是真的思汉若渴,至少没有利益的事他不可能会干。 徐邈若想以羌胡轻骑来袭扰大汉粮道,只能是打一个信息差。 或是使羌胡得罪大汉后不得不从贼作乱,又或是以羌胡家属为质之类的下作之举逼迫他们作乱。 丞相抚须抿笑,连连颔首: 「伯瞻知己知彼,思虑周详,又忧国奉公,竭忠尽力,真不愧是我大汉将门虎种! 「我之前也一直担忧徐邈会迫使凉州羌胡为乱,害我粮道,正欲遣使往说之,伯瞻便毛遂自荐。 「看来我大汉四百年养士,忠勤王事丶赤心报国之臣,果然还是济济如流不减当年啊!」 马岱被丞相这么一顿夸,小心脏都不由加速跳动起来,整个人血脉喷张红着脸道:「岱必不辱使命!」 见马岱竟不贪长安之功,反而主动请缨去羌胡那里冒险,而丞相又说什么大汉忠勤王事之人不减当年,犹豫着要不要坐镇天水的吴懿开始动摇起来。 就在此时,丞相复又看向姜维,昂首示意:「伯约,你方才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姜维站起身来,拱手作揖: 「丞相,臣维所思与马护军一般无二。」 听到此言,丞相笑着点头: 「伯约有心了,但伯瞻既已主动请命,且与羌胡豪酋有旧日之谊,就让伯瞻去吧。」 姜维却再言道: 「丞相,姜氏为天水衣冠着姓,维又自幼晓练羌氐风俗,昔在天水所募四百私兵部曲,亦多有羌氐之人。 「马护军此番主动请缨,往说凉州羌胡不与伪魏作乱,维则愿请命,前往招诱天水羌氐为我大汉羽翼。」 丞相笑意略一收敛:「天水羌氐,伯约意思是武都的白马羌?」 他北伐前也曾遣使去与白马羌建立联系。 但因郭淮这位雍州刺史先入为主,先行与白马羌建立了深厚的联系,最后没能成功。 凉州亦是如此。 唯有安定羌王杨条与他书信往来不绝,表现出了强烈的归汉之心,且最后又真的举郡响应了这次北伐。 说明其人一直有在暗中谋划,实在是殊为难得。 最⊥新⊥小⊥说⊥在⊥⊥⊥首⊥发! 姜维点头: 「丞相明断,但那白马羌却并不以羌族自居,而乃自称其族群乃氐地之羌,是氐非羌。 「汉人不明此地羌氐之分,呼杨千万为羌王,实际上他是氐王。」 座中不少人已经被绕晕过去了。 只见姜维继续道: 「氐王杨千万拥氐民七千余帐,十年前被曹操强迁至天水地界,近年为郭淮所招诱。 「如今郭淮败走,维以为可以前往说降,或许又能为我大汉说得三四千骑来投,至少也能使其不随伪魏作乱。」 如今陇右羌氐俨然已经成了汉魏双方都要争取的对象。 而郭淮自成为雍州刺史以来,对羌胡恩威并施,多行招抚之事,与雍州羌氐建立了深厚的情谊,雍州大小羌氐豪帅号之「天神」。 如不速速前去招诱,很难说会不会有感情用事的。 到时候出来骚扰粮道,大汉就要派关中骑兵上陇应付,如此一来,就完全办法牵制虎豹骑了。 丞相对着姜维点点头:「如此,便依伯约之请。」 随即又看向马岱:「稍后我便给陛下表书一封,予伯瞻与伯约你二人汉使节杖,往说凉陇羌胡。」 「岱/维必不辱使命!」二人顿时报拳,异口同声。 丞相开怀一笑:「天水克复,陇右无虞,若能说得羌氐归汉,使我大汉再得数千精骑,伪魏纵有虎豹骑又有何惧?」 若能得凉陇的羌氐胡骑,大汉也有与魏国幽并的乌桓鲜卑胡骑一较高下的资本了。 另一边,见马岱姜维两个小子一个个如此公忠体国,大汉国舅吴懿再也忍不了了,骤然起身对着丞相就是猛一抱拳: 「丞相但请安心赴长安! 「懿请留天水,敢立军令状! 「必使粮道绝疏失之患,三军免断炊之危!」 吴懿说着便涨红了脸,咬牙道: 「只遗恨…不能亲眼见到陛下还于旧都那一刻了!」 座中之人一时动容,魏延心底暗松一气,吴懿若也不愿留守,那他到了关中同样不能放心,虽不至于丢了陇右,但粮道一旦有失,疏通起来又是一番麻烦事。 … 陇西。 襄武。 「郭使君,游府君,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蜀寇未及相攻,你们便主动弃守天水?!」 凉州刺史,使持节,领护羌校尉徐邈见到狼狈的郭淮丶游楚二人,神色愠怒不已。 这位是真正的大魏忠臣,早年在太祖武皇帝身边当军谋掾,又曾先后担任陇西丶南安两郡太守。 此刻虽然任凉州刺史,但在这座陇西郡治襄武仍有不小威望。 加上其人『使持节』之命,代表天子行使地方军政之权,见节如见天子亲临,郭淮不够格跟他叫板。 「徐使君,右将军被蜀寇斩了,随他下陇的四万多人马,有三万降了蜀寇,十余校尉几十司马全降了,就连鹿磐都降了。」 郭淮不卑不亢,也不因丧军失城而表现出什么沮丧之情,那股情绪已经过去了。 徐邈原本愠怒的神情骤然一滞,猝不及防之下,表现出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类应有的惊惧之情。 许久之后方才平息,最后又化为愠怒:「可天水弃守,蜀寇必举大军入关中争长安,长安有失,你我皆难辞其咎,纵一死无颜见陛下!」 郭淮心中暗叹一气: 「徐使君,你不是不知,祁山守军在回天水时便遭遇了蜀寇伏击,损失过半,士气本就沮丧。 「昨日蜀寇在城下列阵,我见士气萎靡,便想激烈士气,说定是右将军挥师上陇来救,蜀寇才会选择攀城蚁附,寻求速决,于是士气始振。 「结果不曾想,刚说完没多久,右将军忠颅便被带到了城下,蜀寇跑马扬言右将军已死,动摇完军心之后又将之丢进了城里。」 徐邈听得愕然,再也无语,愠怒之色也是烟消云散。 这种情况下,郭淮能想到速速突围逃出天水就已经算镇定了。 断粮几日就能军变,更别提归路断绝,再无援军,再者,天水豪强可是叛过的。 「徐使君有多少骑?」郭淮没有继续拖拉,径直问道。 「眼下有千骑。」徐邈道。 「还有千骑奔走在凉州各地,筹措粮草,护卫粮道。」 两千骑,已经不算少了。 马儿要跑就要吃精饲,凉州的粮草运到襄武,十失其六,撑不起太多骑兵远征。 郭淮思索着道:「徐使君刚也说了,蜀寇一旦据有天水,必挥师径夺长安。 「而蜀寇陇右粮道五百余里,一路上粮草辎重必是源源不断,却没有太多人马护粮。 「为今之计,唯有再聚骑数千,兵分数路,待蜀寇入关中后分别袭其粮仓粮道,将蜀寇逼回陇右,使其疲于奔命。 「若然,则长安压力减半,以司马公之能,又定可保长安无虞,使蜀寇功亏一篑。」 徐邈了然点头:「郭使君,游府君,你们二人守住襄武,我回凉州募集粮草,往说酋豪,看能否再召三五千骑出来。 「待蜀寇人马大部下至长安,我应该就回来了,到时可因粮于敌,或许还有机会为大魏保住长安。」 郭淮亦是颔首:「我已遣我弟郭配往说天水羌氐酋帅,看能否在蜀寇未及反应前以利诱之,向他们借来些骑兵襄助。」 第87章 五年大棋?十万大懵。 第87章五年大棋?十万大懵。 江夏。 武昌。 自从昭烈兵出夷陵,孙权便移都至此。 即使火烧连营彻底坐稳荆州,也没有回返建业,迄今已有七年,颇有种吴王守国门的感觉。 毕竟曹魏控扼了汉水以北的荆州地界,一旦有变,随时可以引水师自襄阳顺流而下。 在夏口备战的陆逊,今日突然收到孙权的紧急诏令,让他速至武昌。 于是乘轻舟顺流而下。 百多里水路,不过两个时辰便至,而孙权已在码头等他多时了。 「至尊,何事如此紧急?」陆逊上前见礼之后径直相问。 孙权也不言语,先将一封帛书递给陆逊。 陆逊疑惑之中接过。 将之展开,首先入目的赫然是汉家天子之印。 惊疑中移目视信,片刻后整个人已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蜀主亲征?」 「曹真被斩?」 「三万魏寇尽丧斜谷?」 不怪孙权网速慢,实在是五丈塬距武昌三千多里,道路难行,船只在越过三峡之险后速度才快了些。 孙权神色复杂地点点头,长叹一气: 「孤实在没料到,阿斗竟然会亲征? 「更没料到,没有诸葛亮在,靠着赵云一支偏师,他竟能败魏军,斩曹真?」 言罢,孙权胸中郁气愈发凝结,难以释然。 同样都是亲征,他被张八百打得江东小儿闻辽止啼。 而那被诸葛亮架空成一具傀儡的刘阿斗,怎么就大败魏军,斩了曹真? 一念至此,再叹一气: 「难怪司马懿斩孟达,夺了东三郡后,并没有选择举军入襄阳,而是引大军往北去了。 「这是要去守关中啊。 「伯言,你说…… 「蜀军此次北伐,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为夺陇右? 「而是径夺关中,欲籍此直接安定潼关以西地界? 「或许诸葛亮才是诱敌的偏师,阿斗与赵云才是主力? 「或许阿斗装了五年庸主,诸葛亮装了五年权臣,就是为了今日麻痹曹魏,径取关中?」 刘禅信中当然没有大书特书汉军是如何破曹真的。 给孙权透个大概消息,传个战报就差不多了。 「若果真如此,阿斗岂不要如当年关羽水淹七军威震中夏一般,闹得天下震动,人心附蜀?」 孙权越说越是烦闷。 他可以接受诸葛亮夺取陇右。 甚至可以接受诸葛亮夺取关中。 却断然无法接受阿斗这个人尽皆知的庸主,竟然会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楚庄王。 若果真如此,阿斗与诸葛亮这一对君臣,花了五年时间下的这盘棋就太大太大了。 陆逊看出了孙权心思,道: 「至尊,蜀主此胜,曹真此败,料想正如当年至尊拔逊为督,关羽骄矜致败一般无二。 「非战之由,无以说明蜀主如何英武,蜀军如何精锐。」 陆逊话虽如此,可对于孙权刚刚所问,刘禅与诸葛亮会不会一起蛰伏了五年,就为今日,他一时也不敢轻下定论了。 毕竟以刘禅继位五年的表现,庸主而已,御驾亲征这个词,根本不可能与他产生一丝一毫的联系。 更别提竟还在诸葛亮不在的情况下大败曹真? 这是刘禅? 这已不是一鸣惊人,这是一鸣惊世了。 「伯言,现在当如何是好? 「可还要让周鲂诈降曹休? 「还是说,趁司马懿无暇南顾,我大吴径取襄阳?」 孙权本就欲取襄阳。 毕竟合肥离水三十里,需要登陆作战,东吴上下对步战攻取合肥早就信心丧尽。 而襄阳则不同,大吴水师可以溯汉水直达城下。 只是万万没想到,孟达那厮竟如此废物,在司马懿手下连一个月都没撑住。 这才彻底打乱了东吴的计划。 孙权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想以周鲂诈降曹休,看看能否削弱曹魏在淮南的控制力。 可现在乱局又起。 陆逊沉思良久,终于开口: 「至尊,逊以为襄阳可击。 「魏朝荆州刺史裴潜,安民理政尚可,未闻有用兵之能。 「司马懿今往救关中,两三月内必无法回援,我大军足以拔除路上隘口城池,进围襄阳了。 「届时入夏,天将霖雨,或可再现关羽水淹七军故事,使樊城不能南援襄阳。 「如此,进则拔取襄阳,全据江汉天险。 「退,亦能逼得镇守江夏石阳的胡质出城求战。 「纵使襄阳不拔,也能藉机夺取石阳,疏通随枣走廊,作为将来进取襄阳的跳板。」 石阳就在夏口西北五十里外,处于云梦大泽之中,兵力难以铺展,易守难攻。 就卡在荆楚北上南阳的『随枣走廊』南端。 两周时期,『随枣走廊』是周人南下的交通要道,是除汉水外唯一可行军的南北通道,类似于荆州南阳之间的街亭。 一旦能打通随枣走廊,那么东吴甚至能进入南阳腹地动兵,牵扯住魏国几万人马。 而东吴之所以不敢全力攻襄阳,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担忧魏国从这通道出来袭扰粮道,断他归路。 孙权去年两度征讨石阳,第二次更是亲征,结果全部败走,被魏国江夏太守胡质击退。 甚至亲征那一次,潘璋退军时出现了失误,船队混乱,胡质大军乘船来追,潘璋不能抵挡。 若非朱然回军助潘璋阻敌,恐怕亲征的孙权又要闹一出十万吴兵丧胆还的戏码。 见孙权犹豫,陆逊继续道: 「至尊,以周鲂诈降之策,需使曹休大意方可行之,非积数月之功使其麻痹不可。 「再者,如今曹真既斩,曹叡大骇,必诏命各地收缩防御。 「曹休虽刚愎自用,不善兵事,却也一定会因此更加小心,导致诈降之策更加难行。 「取襄阳乃是至尊本意,更是我江南命脉所在。 「若襄阳在手,进可径取南阳,退可保江南安堵无恙。 「今司马懿退走,若不速取,待曹魏又派其他将领来援,则断无夺取之机,望至尊明加裁断。」 闻言至此,孙权默然沉思。 合肥是断然打不下来的,将士们心里有阴影,到了那个地方不少人的腿就开始哆嗦。 于他本人而言,那地方也是一大心病,轻易不愿去试了。 而一旦能夺下襄阳,那合肥打与不打就完全无所谓了。 直接经营荆州为军事重心,自襄阳北伐。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按理说,趁此时机攻打襄阳根本就不该有任何犹豫,更完全不需要陆逊来劝。 但他还是犹豫: 「孤心有不甘。 「阿斗既斩曹真,那么诸葛亮夺取陇右就不成问题。 「阿斗亲征,志不在小,陇右一旦被蜀军夺下,诸葛亮必挥师下陇,与阿斗共取长安。 「我大军往夺襄阳,曹魏必大举豫州丶南阳,甚至淮南兵粮来救。 「如此,曹魏便无法再调集资源入关中,往救长安了。 「我大吴若能夺下襄阳还好说,可万一夺不下呢? 「自己损兵折将,空耗钱粮。 「却反而助阿斗与诸葛亮拿了长安,不是纯纯被阿斗与诸葛亮利用了?」 之所以犹豫,便是他对吴军能否夺下襄阳太有疑虑了。 他一开始的设想,是蜀汉与曹魏至少鹬蚌相争僵持消耗个三四个月。 最后蜀军牵扯掉曹魏大部分兵马粮粮,结果无功而返,而他则可从中渔翁得利。 结果没曾想,孟达被司马懿二十日攻势直接斩首。 更没曾想,阿斗亲征阵斩曹真。 他的计划一乱再乱。 最⊥新⊥小⊥说⊥在⊥⊥⊥首⊥发! 如今进取襄阳,为阿斗徒作嫁衣的可能性着实不小。 「至尊,曹真虽败,但长安以西尚有堡垒要塞,没有一两个月绝难攻下。 「按时日算,司马懿此时也应到长安了。 「以司马懿用兵之奇之勇,蜀主至多不过夺下陇右而已。 「我大吴与蜀国盟好,蜀国孱弱,若能夺下陇右壮其羽翼,必能使得魏朝全力西顾,于我大吴也是有利而无害。 「观魏朝善统兵者,唯曹真司马懿二人耳。 「今曹真已死,司马懿将来必久驻长安。 「若我大吴能夺下襄阳,将来再进取南阳,居于淮水上流,则合肥亦不足为患。」 陆逊作为保守派,虽不愿支持孙权举全国之力,尤其是消耗江东的兵马钱粮强行与曹魏相抗。 但取下襄阳合肥,以汉水丶淮水作为长江防线的缓冲,对于江东来说是绝对有必要的。 孙权看着滔滔江水默然许久。 一直到日落时分,望着江中残阳倒影被惊涛一下下拍碎,才终于下定决心:「便取襄阳。」 陆逊闻言暗松一气。 然而还没等他这气松完,孙权便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孤要亲征!」 陆逊闻声愕然。 … 上雒。 司马懿百骑夜至。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蹑踵出迎。 「阿父,大事不好了!」司马昭才十八岁,不是沉得住气的年龄。 「何事惊慌?」司马懿略一皱眉,对次子的表现有些不满。 「阿父,张合死了。」司马昭见父亲皱眉,顿时立正身形,努力平稳气息。 「张合死了?!」这次却是轮到司马懿为之失态了。 半月前他收到天子诏书,命他速引轻骑到函谷关接驾,勿入雒阳。 另遣别将统大军速速拔离上庸,留驻武关。 本以为只是关中或陇右败军。 结果在函谷关接到天子后才知晓,是曹真死了。 好不容易助天子安抚了朝堂,稳定了雒阳,结果现在张合又死?! 「何时收到的消息?为何不遣使报我?」司马懿深吸一气,使自己平静下来。 刚及冠的司马师上前正色道: 「禀父帅,是三日前的消息。 「我们那日刚收到父帅调令,于是从武关拔军入嶢关。 「结果行不十里,就收到了嶢关守将遣使来报。 「说右将军张合下陇救关中,入关中后又设计奇袭伪帝刘禅。 「结果几乎全军覆没,唯有偏将军牛金所领六七千人得脱。」 「到底怎么回事?」司马懿一滞。 他料到了张合可能会因粮草断绝而下陇,却万万没料到张合竟惨败至此,更是身死。 司马师于是将这几日收到的消息与司马懿一一道来。 「张合这厮!」司马懿听完几乎要破口大骂,平复气息后才对着两个儿子教育了起来: 「奇袭五丈塬之计,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但所谓未虑胜先虑败。 「涉水渡渭,悬军深入,一旦失败,便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虽说他留了万军守陈仓,虽说牛金可以在渭水北岸以轻舟浮水送粮至渭南。 「可他怎么就没料到南匈奴不可靠? 「怎么就没料到诸葛亮会派兵从渭水狭道解围? 「甚至说,把守陈仓的赵云难道就不会强行解围?他觉得能靠一万人马诱杀赵云? 「本就被诸葛亮伏击大败一场,难道不知军心不稳? 「依我看他不是没料到,而根本就是在拿大魏的国运,去赌他一个身后名!」 司马昭在旁边听得愕然。 他一直觉得,张合的计策成功性很高,之所以败,偶然性太大。 他同样没料到蜀寇竟有办法说降匈奴。 而火烧浮桥,将蜀寇大军隔绝在渭北使敌自溃之策,听起来也颇具可行性,甚至堪称周密。 毕竟有牛金丶毌丘俭率一万多人袭寨,可运送粮草。 更有令狐愚丶夏侯褒六千人马乘船百艘,在渭水南岸接应,再怎么想也算是可行之策。 就算奇袭失败,张合再引军退还也不成问题,陈仓有万人把守,按理也不应有失。 「父帅,今日还收到消息,说蜀寇已占据了细柳与高陵,准备兵临长安。」 司马懿点点头: 「我大魏关中骑兵丧尽,蜀寇千骑东奔,安定叛附,必然如此。 「但如此甚好。 「刘禅据五丈塬而守,待诸葛亮大军下陇,是上计。 「占据槐里丶武功,与五丈塬守望相助,是中计。 「兵临长安,是下计。 「若行上计,我但保长安而已,不能破走之。 「若行中计,我可破走之,更可进兵五丈塬,夺占中洲,在诸葛亮不及下陇前将他逼回塬上。 「然而长安近在眼前而不夺,细柳高陵扼守长安险要粮道而不据。 「这不是连战连胜,已开始骄矜自伐的刘禅能做到的。 「他知武关道难以运粮,认为我几万大军不能久持,所以才占据了高陵,想籍此逼我往新丰就食,用高陵拖住我,不过是自以为是。」 司马师陡然疑惑:「父帅刚不是还说,未战而先虑败,难道不应去疏通粮道,先立于不败之地?」 司马懿笑了笑: 「我斩孟达不过携一月之粮,可需要什么粮道? 「刘禅欲以高陵拖延时间,等待诸葛亮下陇来援。 「这是不能知己知彼,错估了他的形势,又错判了我的抉择。 「此乃下计。 「我破之必矣。」 第88章 前车之鉴,重蹈覆辙? 第88章前车之鉴,重蹈覆辙? 四月初八。 司马懿率三千虎豹骑出嶢关,过白鹿塬,沿着灞水一路向北。 骠骑将军府司马陈圭,参军州泰,杂号将军周当丶魏平等人统大军三万在后。 出了白鹿塬便到灞桥,司马懿并没有选择西去长安。 而是一路向北,驰至高陵以南的灞陵,之后又驰至细柳,隔着渭水北望汉军营寨。 两千虎豹骑游走在长安周围,将本在长安地界肆无忌惮侦视敌情的羌骑虎骑尽数驱逐。 今日距汉军占据细柳丶棘门筑营已过去八日。 八日时间,曹军不敢出城骚扰,汉军构筑了两座相当结实的营寨,并运来了足撑一月的粮食。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的魏军在八日时间里也没闲着。 六千人出了长安,搭桥渡过城西的沣水,挖壕筑垒。 营建了一座沣水大营,隔着渭水与汉军的细柳营南北相望。 如此一来,细柳汉军欲南渡渭水进取长安,首先就要面临被半渡而击的风险。 「可知细柳营由谁统领指挥?」司马懿看向毌丘俭问道。 毌丘俭不假思索:「禀司马公,是蜀将王平。」 「王平?」司马懿显然没听说过这人名字,「可曾探知他根底?」 「此人乃是巴西賨人,十余年前随七姓夷王至洛阳归附,太祖假其校尉之职。 「汉中之战叛降刘备,上月,右将军街亭之战败马谡,蜀寇星散,唯其人鸣鼓自持,一营独完。 「先前右将军围陈仓,也是此人自渭水狭道杀出,解了陈仓之围。」 司马懿微微颔首,对毌丘俭表示赞许:「仲恭做得不错。」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两军不过隔一条渭水相望,除了军事机密难以购求,很多众所周知的平常消息都是可以用财帛等东西买来的。 就如他在上庸买得消息,知晓孟达外甥邓贤是贪生怕死之辈,其后兵威逼之,以利诱之,才使得邓贤丶李辅开城献降。 但不是所有为将者都能想到安排合适的细作,花费不小的钱帛去知己知彼的。 以博闻多才丶精于诗文闻名雒阳的毌丘俭能做到这点,足以说明其人具备一定的军事水准。 「蜀寇可曾试图渡水来攻?」司马懿又问道。 「未曾,蜀寇至细柳当日,我便率军在此筑营了。」 司马懿再度颔首。 能迅速反应,并成功在沣水结营自守,不算庸将。 假如沣水被蜀军占领,他想要实施接下来的计划,还得先拔除这沣水大营。 见毌丘俭脸上忧色不解,司马懿宽解道: 「当日你们退军长安,士气大丧,蜀寇却没有一鼓作气夺下这沣水筑营,反在细柳扎寨。 「其意看似稳扎稳打,固守待援,实则犹犹豫豫,失尽先机。 「今我大军已至,蜀寇无能为矣,仲恭毋须忧虑。」 毌丘俭不知该不该点头。 骠骑将军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但事实上,蜀军不来夺沣水大营,显然是认为渡河之后难以扛住骠骑将军援军的进攻。 一旦遭败,蜀军大盛的士气就会开始衰竭,而魏军大丧的士气则会得到恢复。 「司马公,右将军恐怕已被传首陇右,郭使君未必能守得住天水。 「天水一旦失守,诸葛亮必挥师下陇,他若聚大兵于高陵,向南强渡渭水,则我长安粮道尽失,粮草难支两月。 「我长安守军本就士气低迷,不堪大用,一旦粮道断绝,恐怕情势会变得更差。 「到时,长安守军恐怕会拖司马公荆豫大军的后腿。 「所以…是否要在诸葛亮来援前夺回高陵? 「王扬烈已着人在霸陵打造攻城器械了。」 荆豫大军刚刚速胜孟达,士气正盛未衰,若能一鼓作气夺回高陵,那么大魏就可以稳扎稳打。 细柳营的炊烟已经升起。 司马懿静静看着。 从炊烟的分布规则与否,密集程度,能判断出来一些东西。 「仲恭所忧确有道理,关中败军溃卒的军心士气确须提振一番,但往夺高陵,却是正中蜀寇下怀了。」 毌丘俭为之一滞,不明所以。 司马懿抚须肃容,道: 「关中蜀寇拥众不过三四万,却分守高陵丶棘门丶细柳丶槐里丶五丈塬五地。 「兵法云,备前则后寡,备左则右寡,无所不备,无所不寡。 「蜀寇众少而分兵,寡之又寡,兵家大忌。 「之所以敢如此,不过是以为高陵乃我大魏必救之地,诱我去攻,而彼坚营高垒,欲以老我大魏之师。 「攻之,正入其计。 「此王邑之所以败走昆阳也。 「古人曰,敌虽高垒,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蜀寇大众在此,则巢穴虚矣。 「我直指五丈塬,则人怀内惧,惧而求战,破之必矣。」 毌丘俭登时一凛:「司马公欲复行险计?!」 张合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毌丘俭已被司马懿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司马懿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蜀寇不过三四万人,所恃者不过诸葛亮援军而已。 「天水至长安八百余里。 「诸葛亮大军就算即刻下陇,至少仍需半个月才到。 「加之远来疲惫,何险之有?」 … … 四月初九,司马懿步军至灞陵,与汉军高陵隔河相望。 自从司马懿带了两三千虎豹骑出现在长安附近,从细柳到五丈塬这两百里路就变得不太平起来。 在清理完长安周围地界之后,司马懿直接命虎豹骑北渡渭水,甚至直接从汉军细柳营与棘门营之间的二十里空地穿插而过。 汉军辟易,固营守寨。 两三千虎豹骑如入无人之境。 好在也并不敢太过深入,耀武扬威求战不得后,便又退回长安。 羌骑与匈骑早已得到严令,全部收缩防御。 刘豹之子刘聪率千余匈骑驻屯棘门营。 两千羌骑则在杨条丶杨素父子带领下,与扬武将军邓芝所率步弩六千一并护送粮草两万石向东。 效率很低,却不得不如此。 幸亏从张合那里缴获了一大批驮畜与辎重车丶漕运船,使得这支粮队兵多民少,秩序足以维持。 四月初十。 虎骑司马黄崇率五十虎骑从棘门一路向西。 在沿途据点换了三次马,中午时终于回到了五丈塬。 天子正在斜谷口与董侍中一并主持粮草转运事宜。 斜谷栈道已经修好,斜谷粮仓一个月来屯聚了八万石粮食,近日正在通过栈道运往五丈塬。 预计全部送达还有六万石,够关中的大汉军民及俘虏一个月支用。 被髡了发的俘虏们替代了役夫,成为了最佳劳动力,过上了半饥不饱的日子。 战时运粮,战事结束,又是最好的屯田奴,可谓两全其美,除了会吃粮食这点不够美。 幸在丞相给大汉攒了五年家底,暂时还不需要像曹操一样杀降数万。 「陛下,安国今晨遣使至棘门报与赵帅。 「说今日天一亮,便发现司马懿屯驻灞陵的几万大军拔营,直往新丰方向去了。 「或许是想从新丰北渡渭水,绕到高陵城下。」 刘禅眉头微皱: 「兵法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司马懿不可能真去打高陵吧? 「再者,他攻城器械应该都没打造好吧?」 如果换个普通人这么做,刘禅或许会相信他真去打高陵了。 最⊥新⊥小⊥说⊥在⊥⊥⊥首⊥发! 但这是司马懿,最擅长虚虚实实这一套。 黄崇却道:「陛下,把守灞陵的牛金,把守新丰仓的王昶或许有在打造攻城器械。」 刘禅恍然点头,忘了这茬。 这么一想,又觉得司马懿似乎真有可能去打高陵。 毕竟有孟达前车之鉴在前,司马懿不惜代价地急攻,十几日就给城中守卒打怕了。 「子龙将军有没有说,他准备如何应对?」刘禅问道。 如今赵云坐镇棘门,居中军。 王平丶傅佥丶爨熊坐镇细柳,居左翼。 宗预丶关兴丶赵统坐镇高陵,居右军。 只不过这三军间各距二三十里,并非是局部战场上的左中右三部。 但对于一场将近十万人的会战来说,这么点距离算不了什么。 黄崇道:「赵老将军也说,这可能是司马懿的疑兵之计,我大军只须固寨自守,静观其变,待丞相援兵到了,再做他算。」 刘禅思索着点点头。 按照计划,赵云两万四千大军应坚守营寨,等丞相大军到了高陵之后再转守为攻。 靠着一城两寨,坚守半个月不成问题,甚至能狠狠消耗司马懿一波。 尤其是高陵,夺来之时就不是一座空城。 魏军在城里本就屯有甲兵丶箭矢丶粮草,擂石丶滚木也有准备。 关兴又夺粮万余石,还从安定运来粮草与辎重,按照常识来说,坚守一个月绝不成问题。 四月十一。 传来消息,打着司马懿旗号的几万大军到达新丰。 同一日,驻守长安渭桥的魏军开始渡过渭水,在虎豹骑的保护下,于渭桥北岸安营扎寨。 汉军并不出寨袭扰。 四月十三,在渭桥北岸筑营扎寨的魏军立稳了跟脚。 有虎豹骑来报,发现从五丈塬方向来的汉军正往细柳营运粮,就在细柳二十里外的渭水河畔。 于是一万魏军开始在一千虎豹骑的掩护下,结阵西向,准备发动第一场小型战役。 与此同时,与汉军细柳营隔渭水相望的沣水魏军,在中郎将毌丘俭的指挥下,开始搭建浮桥。 汉军的护粮队伍看起来有一两千骑,步卒似乎也有六七千,算得上是人多势众。 魏军主动来攻,加上汉军有主场优势,今日不出意外的话,汉魏之间必将有一场小规模的战役。 结果意外出现了。 汉军在发现魏军动向后,竟是直接回头,把粮食送进了十里外的槐里城中安置。 万余魏军全部愣在细柳营前,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在将军魏平丶周当的指挥下,魏军还是决定试探一番。 数千役夫被魏军持刀枪弓弩驱赶着,背上了沙袋冲上前去填壕。 待付出了上千条役夫的性命,终于填出几条可供行进的道路后,魏军对细柳营发起了第一次冲击。 可一座没有受到任何骚扰,营造了十几日的营垒,是何等坚固? 魏军既然没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之攻下的决心,那么就注定了这种试探是无用的。 挨了两轮箭雨,简单拉扯了一番,最终在鹿角壕沟前倒下近百具尸体后,魏军丢下两百来号伤兵仓皇撤退。 而小胜一场的汉军,面对撤退时阵脚微乱的魏军,仍然没有选择出寨追击。 细柳汉寨一水之隔的沣水魏营。 站在望楼上北眺的司马懿看着畏魏如鼠的汉军,沉吟了许久,神色依然从容。 一旁,毌丘俭叹息一声: 「司马公,看来蜀寇并未如您先前所料,因近月以来的连连大胜而有所骄矜。 「如此一来,除强取高陵外,或者静等诸葛亮到援,估计没有任何办法了。 「就算司马公弄险,把我大魏将士再次置于险地,恐怕蜀寇也不大会选择出寨相击。 「毕竟五丈塬何其之险,纵是只有四五千人拒守,也不是司马公能攻上去的。」 司马懿笑了下,摇头道: 「蜀寇想要守住细柳丶棘门丶高陵三地,必是精锐尽出,五丈塬必然空虚。 「那细柳守将王平前番杀下陈仓狭道,就是救主心切。 「我大军一旦杀向五丈塬,他不可能像赵云一般沉得住气,不回军救援。 「再者,我此次奇袭五丈塬与张合截然不同。 「我大军有粮道,有退路,有精锐,有士气,还有三千虎豹骑无人能挡。 「更有我,彼时张合若是没有中毒,尚且能从容指挥,他那几万大军也未必会不战而降。」 毌丘俭无言以对。 司马公用兵之奇之勇,如何是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置喙的呢? 只是张合那场大败,给他的心理留下了太大的阴影。 一日过去。 四月十四。 黄崇再次给刘禅传来消息。 司马懿几万大军早上大张旗鼓,从新丰往北渡过了渭水,其后推着攻城器械转进高陵。 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在丞相大军下陇前强取高陵,先保自己的粮道无忧。 刘禅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四月十五。 刘禅尚在睡梦之中。 结果赵广突然把他叫醒。 「陛下,司马懿大军,突然出现在槐里以西十里的渭水南岸,现在正在搭浮桥等待渡河! 「北岸已经有三四千魏军在安营扎寨! 「还有近千虎豹骑在北岸巡逻,驱赶我军斥候!」 哈? 还来?! 刘禅惊愕得不知该说什么。 第90章 他母婢的 第90章他母婢的 「王将军,魏寇竟敢孤军深入,在我们上游扎营,这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没错,就是我们坚守不出,才使得魏寇如此嚣张!」 细柳营。 军司马以上二十余人齐聚王平将帐,群情激奋。 随王平一并下陇的校尉阳群,猛地把兜鍪往地上一掼,唾沫星子喷得比渭水激流还猛: 「他母婢的! 「曹真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张合骨灰都他娘被那群降将俘兵给扬了! 「司马老贼是嗑五石散嗑猛了还是怎么? 「不缩在长安城里给那夏侯楙暖被窝,竟胆敢来咱们头上拉屎?!」 见阳群骂得这么脏,另一名校尉邓铜也忍不了了,差点一脚踹翻身前几案: 「文卓骂得好! 「那司马老贼效仿张合,孤军深入来送死也就算了! 「竟敢兵分南北两处立寨,两座营寨就靠条破浮桥连着! 「何等嚣张?!真把我们当成孟达那废物了?! 「依我看趁他立足未稳,不如率两校四千人,再联合槐里守军倾巢而出,把他打到渭水里喂王八!」 「……」 将帐中群情鼎沸,纷纷请战。 坐在上首的王平默然不语,表情略显深沉。 倒不是因诸校尉司马请战骂脏,也并非因司马懿奇兵突至,而是他向来如此惯了。 加上他先前不过一裨将,骤然间被丞相委以重任,统率两名并不相熟的校尉,一时确实难以磨合。 在心中默默组织好语言,王平才缓言沉声道: 「赵帅严令,务必谨守营寨,不得与魏寇野战。 「诸位难道还想学街亭马谡,违背主帅节度吗?」 马谡二字一出,帐中众将骤然间面面相觑,议论声也压低了许多。 那校尉阳群面色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对着刚刚被陛下任为将军的王平道: 「讨寇将军,赵帅老成持重,所以命我等深沟高垒,固守待敌,此乃用兵之常法。 「然而先前,便是赵帅也没能想到司马懿竟敢孤军深入,于我上游立寨啊! 「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如今魏寇突至,水势已逆,若再拘泥常法,坐视魏寇掘壕筑堑,聚大兵于其中,断我粮道,岂不陷我细柳丶棘门二营于危地? 「我细柳将士锐气方张,魏寇以客犯主,悬军深入,我不乘他喘息未定,巢穴未安之时,奋雷霆之威以摧其锋,是示怯于敌。 「示怯则我众沮气,贼势益张,于我军大不利!」 阳群言罢,营中众校尉司马再次喧哗了起来。 除了违抗军令这点值得商榷,阳群分析得有理有据。 晚一刻出兵,司马懿的营垒便坚固一分。 而上游又是粮道所在,是大汉必救之地。 等他营垒筑成当缩头乌龟,那大汉再想把他打回渭水里当王八,就非付出惨痛的代价不可。 王平坐得端正笔直,见一众校尉司马再度掀起热议,于是又沉默思索了起来。 众议许久,见王平仍不说话,阳群离席抱拳道:「讨寇将军,宜速做决断!」 阳群声音未落,帐中一众校尉司马迅速跟上,激昂出声: 「讨寇将军,宜速做决断!」 暂时听命统属于王平的讨虏校尉傅佥与阳群丶邓铜等人并不熟悉,一直没有说话。 但半个多月接触下来,他对王平这位新上司也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务实慎微,刚毅守节,恪守法度,言谈之时从不戏谑,甚至有些过于寡言少语。 除了必要的公事外,基本不与下属有别的接洽。 眼见帐中众将皆在等待王平的回应,而王平仍旧沉默不语,傅佥最后站出身来: 「讨寇将军,诸位校尉丶司马。 「先前张合奇袭五丈塬时,我随赵帅驻守陈仓。 「因担心陛下有危,情急之下也欲出城突围,往救陛下。 「但是赵帅说,善战者,调动敌人而不为敌人所调动,为将者,更不应怒而兴兵。 「若因一时情急而突围,中了敌人的诱敌之策,一旦败军,便坏了陛下大计。 「所以赵帅并不出城突围,最后等得援军到来,果然大胜。 「如今司马懿兵分两路,隔着渭水南北立寨,其意不言自明。 「就是看我营寨坚固,不愿被我军调动,才卖我军一个破绽,想以此调动我军出寨,诱我军与他野战。 「所谓未虑胜,先虑败。 「他兵多,我兵少。 「他背水立寨,置大军于死地,长于进攻。 「我高垒深堑,立于不败之地,长于防守。 「以我之短,击贼之长。 「一旦败军,则大沮我军士气。 「槐里丶细柳二营,也未必还能有足够兵力坚守。 「司马懿先前攻孟达,不惜代价蚁附攻城,十六日而下。 「虽不知他用兵有多狠厉,多不惜代价,但从孟达之甥竟被打到开城叛降,可见一斑。 「一旦败军,则槐里必失,城中两万余石粮草尽为司马懿所得,细柳也再难坚守。 「如此一来,岂不又如马谡失街亭般,因我细柳之失,尽置我长安以北几万大军于危地?」 「傅校尉,何以长魏狗志气,灭我大汉威风?!」 角落里,一名军司马对傅佥的分析并不买帐。 见有人率先表现出不满,其他人也陆续跳了出来。 「没错傅讨虏,司马懿不过斩了个孟达,他有啥子了不起的!」 「他娘的,咱大汉斩了曹真,灭了张合,夺了天水,区区司马懿,除了斩了孟达那个废物,可还有什么亮眼的战绩?!」 众说纷纭,听得傅佥眉头紧皱。 眼下的司马懿,与当年的陆逊何其相似? 关公见无甚声威的陆逊代替了吕蒙,结果大意失了荆州。 先主也认为陆逊不过是靠卑鄙手段得手的小儿,结果败走夷陵。 眼下陛下倒是重视司马懿,可将士们却是对司马懿不以为然了。 就在傅佥正欲出言驳斥诸校尉司马时,一直正襟危坐,默不作声的王平终于振声开口: 「诸君请息了争吵吧,我今晨已遣百名飞骑,去棘门请赵帅军令。 「倘赵帅令我等出寨破敌,我必披坚执锐,为诸君前驱。 「但帅令未至,还请诸君耐心等待,无须多论。」 帐中众人多是面面相觑。 现在争的是什么? 争的不就是要不要在军令来前速速采取行动吗? 「讨寇将军,将在外,贵在见机而动!」阳群再次出言。 「不如先整军出发!在路上等待军令! 「若军令教我们出击,我们也能不失战机! 「若军令教我们固守,我们再回军也不迟!」 闻听阳群此言,众将皆以为可,遂尽皆将目光投向王平。 「不可。」王平坐得板正,径直否决。 「讨寇将军!如此两全之法,为何不可?!」阳群不解怒问。 阳群的司马跟着道:「我大军屡战屡胜,何以如今竟畏敌如虎!真是窝囊!」 王平仍然正襟危坐,不动如山。 「嗐!」校尉阳群婧於赤,大喝一声。 其后弯腰捡起被他掼到地上的兜鍪,气冲冲往帐外大步走去。 帐中诸校尉司马见状也尽皆跟上,不少人嘴里还小声地骂骂咧咧。 王平见状深吸一气,神色复杂,似是没想到自己初次统大众拒敌,就遇到了这种境况。 待众人离帐,帐中静声,傅佥才对着王平一拱手,道: 「讨寇将军遇事沉着,临危不乱,实乃砥柱之材,真有大将之风,无须介意他人俗议浅见。」 此时,帐中只剩下王平自己带出来的两名司马与傅佥一名校尉了。 王平仍旧坐得腰板挺直,思索数息后地对着傅佥摇头正色道: 「他们所言未必没有道理,但马谡前车之鉴在前,我不过是不愿违抗军令,求稳而已。 「战机转瞬即逝,可能等赵帅军令传来,命我出兵相攻时,司马懿已筑好营垒,难以拔除了。」 傅佥看着王平沉默好半晌,最后竟是有些不满地摇头道: 「他们说的到底有无道理,难道讨寇将军不清楚吗? 「陛下那日在渭滨跟将军说的那句「不宜妄自菲薄」,将军难道忘记了吗?」 最⊥新⊥小⊥说⊥在⊥⊥⊥首⊥发! 王平闻言为之一顿,一阵恍惚。 再看傅佥脸上些许不满之色,半晌后终于是站起身来,毅容沉声道: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陛下与赵帅何以命我们谨守营寨,不得出寨野战? 「不就是因为陛下与赵帅已料到了眼下将士骄纵,人心思战的局面。 「不就是因为陛下与赵帅已因孟达之败,看出了司马懿非易与之辈。 「张合前车之鉴在前,司马懿竟仍敢率大军出于上游,悬军深入。 「更甚者,竟还敢将人马一分为二,南北立寨。 「为何? 「不是因他蠢笨如猪,也不是他如张合般弄险,而是他与陛下丶赵帅一样,知己知彼。 「既对自己有信心,又对我大汉将士人心思战,将士骄纵有所考量。 「他唯一没料到的,就是陛下竟能在连战连胜,兵临长安后,仍持重如山,步步为营。 「而陛下与赵帅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司马懿竟会潜渡我军上游,孤军深入。 「将大军一分为二,分驻南北的冒险之举,同样不可谓不巧,不可谓不奇。 「方才诸将人人怒而请战,以为必胜,难道不正是中了司马懿示敌以弱的攻心之计? 「可我细柳营不过八千战卒,能分兵多少去打司马懿? 「分兵四千?槐里再出两三千? 「以区区六七千人马,逆击司马懿,我大军恐怕一成胜算都没有。 「便是赵帅再从棘门分三四千人出来,胜算怕也不过三成。」 傅佥点点头,长出一气: 「将军既然清楚,方才何不于众将面前明说?」 王平皱起眉头沉声道: 「阳群丶邓铜等人皆追随先帝多年,我一賨蛮,又是伪魏降人,突然居于他们之上,本来就难以服众。 「加之他们人人请战,我说再多也不过激起众怒,浪费口舌。 「待赵帅军令一至,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傅佥闻之心底一叹。 说到底还是王平崛起得太过突然,手底的兵都不是自己练出来的。 而性格又确实有些孤僻,不擅长与下属接触,平素里与下属也没有什么私下往来,所谓公事公办,自然没有什么恩义与感情可言。 若非阳群丶邓铜等校尉也一心欲报先帝殊遇厚恩,恐怕王平身负将帅之才也难以发挥。 就在此时,将帐卷帘突然掀开,一个全副披挂的大将走进帐来,带进来一股浓郁的腥气。 「赵帅?您怎么亲自来了?!」 傅佥顿时神色惊诧,迎上前去。 只见赵云满身是血,铠甲上还挂了些肠肠脑脑,显然刚刚在外面经历了一场恶战。 「子钧派过去传消息的百余骑遇到了五六百虎豹骑截杀。 「我收到探马消息,亲自带五百骑杀了出来,才把他们吓退。 「这才知道司马懿竟率军出现在了上游,差点就要被司马懿用虎豹骑隔绝消息了。」 细柳与棘门相距近三十里,中间的哨卡全部被虎豹骑清理乾净了。 虎豹骑实在精锐,匈奴骑兵与羌人骑兵根本不是对手,且两族刚刚归汉,人心未固。 所以赵云早早下令,让两族骑兵全部收缩在营寨附近探视,不到危机关键时刻,都不需要放骑兵出来交通消息。 王平道:「赵帅,细柳营诸校尉司马都在主动请战,请您下令,是战是守?」 头脸须发上都挂满鲜血的赵云对着王平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满身血色中格外晃眼: 「子均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确实都没料到,司马懿用兵竟如此自信大胆,先是孤军深入,又是分兵南北。 「有张合之败在前,他手下将士军心却不动摇,敢跟他前来犯险,足可见他甚得将士之心,也足可见他将士骁悍。 「所以固守待丞相来援是对的。 「不去说什么以少击多,以劳击逸,以弱击强。 「只说若是胜了,于大局何加? 「若是败了,于大局何减?」 一身是血,满是腥煞之气的老将军目光柔和地与王平对视。 王平低眉,略一思索道: 「若胜,粮道畅通,我大军士气小有增益,却囿于人少,难以将他彻底歼灭,也没办法渡过渭水,兵临长安。 「若败,先前溃败的魏卒士气大涨,司马懿若不吝死伤强攻槐里丶细柳二营,二营必失。 「如此一来,丞相大军将被司马懿阻于细柳,无法再往东去,威胁魏寇粮道。 「司马懿只须固守不战,我大汉两三个月后就断粮了。」 赵云赞许点头:「不错,胜之所得,不能改变大局,败之所失,却极可能让我们与长安失之交臂,为何要打?」 说着,赵云一手揽住王平,另一手揽住傅佥,颇有些语重心长道: 「我大汉既需要疾风迅雷,势如烈火的熊虎鹰隼。 「也需要你们这样沉潜刚克,坚若磐石的铁壁之将。 「稍后把众将召来,我来给他们下令。」 「唯!」王平抱拳应声。 犹豫一下后又问道: 「赵帅,司马懿兵分南北,渭南那支人马若去猛攻斜谷栈道…」 赵云笑笑: 「司马懿看似大胆,实则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要真大胆,直接率大军去攻斜谷就是了,何必兵分南北,诱我大军出寨与他野战? 「不过因槐里距五丈塬仍一百五十里,他怕举军深入,丞相突然出现把他退路断了罢了。 「所以这兵分南北,既是示我以弱,诱我出击,也是露怯。 「只要我大军不动,他便不知五丈塬虚实,必不敢轻动,最多派小股人马前往试探罢了。」 四月十七。 天色将亮未亮。 仍在睡梦中的刘禅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急促的鼓点声。 醒来,一串急促的脚步与铁甲的窸窣在门外响起。 赵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魏寇来了!」 刘禅推衾而起。 门外守了一夜的宦侍疾趋入内,为天子整肃衣冠,束带擐甲。 第91章 代价 第91章代价 「不止骑兵?!」 「步卒怎会来得这么快?」 「魏寇不是昨日才到槐里?」 天子行营外的几座木亭下,侍臣们惊惶失措,议论纷纷。 侍郎陈祗侍立天子身侧,看着朦胧的晨色中数不清到底几千还是几万支的火把,神色愕然不已: 「杨安定…昨日不是还以两百骑送苏孝廉回武功坞?难道一路上就没有发现魏寇?」 亭下众人目光尽皆望来。 陈祗问出了大部分人的疑惑。 司马懿大军昨日出现的地方,距五丈塬一百多里! 他步卒走得再快,也不可能日行百多里,还有余力来偷袭! 毕竟距离摆在这,大团步兵到五丈塬至少也要两日吧? 所以说,唯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跨越这么长的距离发动奇袭的,只有魏军的虎豹骑。 但虎豹骑这种精锐多难养,常理来说不可能舍得用来打攻坚战。 最多也就是派过来试探一二,看五丈塬会不会一点防备也没有。 而假使魏寇真欲试探,昨日就该一往无前地冲过来。 在大汉斥候的消息刚传到五丈塬时,他虎豹骑后脚就应该赶到了。 如此,才算是真正的出其不意,兵贵神速。 但昨日一日都没来。 所以昨夜大部分人都很放松,认为魏寇至少三两日内不可能来犯。 结果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杨条神色略有些黯然:「陛下,昨日派出去那两百骑,恐怕被魏寇的虎豹骑给埋伏了。」 在发现司马懿孤军深入前,杨条手底下的两千羌骑,还有大汉虎骑大部分都被派去渭水北岸护送粮草了。 余下近百探马只覆盖到了五丈塬方圆五十里范围内。 直到昨日发现司马懿,杨条才派两百骑往司马懿大军所在的芒水侦查敌情,并护送苏绰与五百甲士往苏氏的武功坞去。 可如今司马懿大军都已经出现视线当中,而那两百骑竟连一骑都没有回来。 只有一个解释了。 司马懿手上虎豹骑早几日就进入了武功县境,藏在了秦岭余脉的小山丘陵里,最后出于那两百骑之后,把他们截杀了。 都是知根知底的族中勇士,死在战场上是荣耀,但若中了魏寇伏击而死,就太憋屈了。 刘禅暗叹一气,一时无言,俯首往斜水对岸看去。 看火把的规模,大概一万两三千支是有的,但火把是火把,到底来了多少人就难以知晓了。 夜战之中,火把是用来迷惑敌人,制造恐慌与混乱最好的手段之一。 甚至还有把火把绑在牛角羊角上面,驱赶牛羊奔跑,用它们来伪装成大规模骑兵的。 说实话,昨天见虎豹骑没有来,他下意识也觉得司马懿大概不会来。 但昨夜月圆,适合夜战,他与邓芝丶董允等人还是增加了夜里守备的人数。 直到月落仍不见来,刘禅才收心上榻,结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敌袭的警报就响起了。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道: 「应该是我们发现司马懿大军出现在槐里附近时,他们就已经进入武功群山埋伏起来了。 「但昨日苏绰他们五百甲士与二百余骑一路押着辎重,沿着渭水驰道走的,距那可以藏匿形迹的武功群山十几二十里。 「就算被伏,也不应全军覆没一个报信的都没有才是。 「十有八九是魏寇在南,我军在北,双方错开了。 「毕竟两百骑,五百甲士,被两三千骑伏击也总能跑出来几个的。 「魏寇估计是不愿打草惊蛇,所以放任苏绰他们继续向东去了。」 杨条一滞,思索片刻后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神色略为一松,转而又向刘禅伏首请罪。 刘禅摇了摇头:「羌王二百骑之任是护送五百甲士回苏氏坞。 「至于侦视敌情,武功县境如此之大,未能事先沿骆谷水设置哨卡,哪里是区区二百骑能够覆盖得了的。」 斥候毕竟不是雷达,二百人撒在一个这么大的县,就跟一碗水里进了几粒盐似的。 好在五丈塬附近遍布逻骑,而且大汉将士早有防备,也都预先做过了心理建设。 所以司马懿的算盘打得虽好,显然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奇袭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是说真的突然出现在你眼皮子底下。 而是说如果你没有事先准备,十几里外才发现敌袭,再想做准备则为时已晚。 调兵遣将来不及,防御工事难以构建,士卒甚至主将心中恐惧,这些都是奇袭能够成功的因素。 司马懿之所以搞这么一出,大概就是在玩虚虚实实那套,并且赌五丈塬并无准备。 我白天都不放虎豹骑来打你,你两百斥候放在东方侦查,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那你五丈塬附近的斥候一定会大意,甚至你刘禅根本就没怎么在五丈塬附近布置斥候吧? 换个看不起司马懿的人来,保不齐真就要中招。 「陛下,魏寇大团骑兵向斜谷口杀去了!」一名布置在斜水西岸的逻骑来报。 听到情报,刘禅下意识扭头往斜谷口方向看去。 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二十里的距离,天色未亮,薄雾朦胧,简直就跟那日张合来奇袭五丈塬时一模一样。 就是来袭的虎豹骑全部打着火把,也不是肉眼能够看到的。 这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所以他才隐隐有些担忧,会不会邓芝那边的将士见一夜无人来袭,便开小差,出了差池。 斜谷口。 骑士落马的惨叫与战马哀嘶声不时响起。 被汉军探马发现后,便率虎豹骑一路狂奔二十余里的文钦,听着这人嚎马嘶之声不由眉头紧皱。 汉军布置在斜谷口的鹿角就在一里之外。 鹿角之后则是黄土堆成的一人高的土壁,从秦岭山脚一直延伸到斜水河畔。 也就大约半里的长度,便把斜谷口的狭窄道路彻底堵死了,只留了一个十余步的口。 看不见汉军的人影,大概率是全部躲在壁垒后面了。 前方还有个缓坡平台,是汉军与魏军第一次斜水大战时,平整出来的将台。 若能登上去,便能居高临下,望见那道壁垒后面虚实如何,甚至能直接往下面射箭。 但毫无疑问,那里同样也布置了鹿角与壁垒,同样看不见人影。 文钦有些忌惮起来,叫来一名杂胡骑兵的都伯: 「率你部百骑下马,去那座山坡上看一看虚实。 「对了,不要直接冲进去,先往里面射一轮箭矢,看看里头有没有反应。」 那杂胡骑都伯只能硬着头皮领命,他已经没有百骑了,刚才踩中陷马坑,损了两匹战马。 虽然没死,但已经瘸了,便是带回去,过不了几日还是会死。 待那都伯率着近百杂胡往那斜坡靠近,文钦才翻身下马,弯下腰身去寻前方的陷马坑。 不多时便寻到一个,坑上覆以乾草细尘,就是白天也很难看出这里有陷阱。 拨开伪装,只见坑长约五尺,阔约一尺,深近三尺。 里头埋了鹿角刺,铁蒺藜。 文钦又把铁蒺藜捡起来,手感不对,才发现原来是木质的,惹得他为之一哂。 国小物贫,连克制骑兵的蒺藜都要用木头来糊弄,大魏竟会连连败在这样一个小国手中。 「司马,里面好像没人!」 那名前去探路的都伯,声音从半山腰传来。 文钦抬头往山坡望去。 只见那都伯与近百属下正持着马弓,顺着汉军平整出来的步道往山坡上压去。 最⊥新⊥小⊥说⊥在⊥⊥⊥首⊥发! 每走几步便抛射一箭。 箭矢抛入壁垒之中,并没有敌人因中箭而吃痛喊叫。 见此情状,那杂胡百人长胆子也大了起来,登山的速度变快了些,往土壁后面射箭的间隔也变长了。 再仔细听,也没有箭矢射中盾牌的声音传来。 「冲!」 那杂胡都伯乾脆率着自己的部曲卯足了劲一鼓作气冲了上去。 文钦在山下眯着眼使劲观察,却见那一队人竟真的冲到了鹿角前,一时狐疑。 「杀贼!」就在此时,遥远山坡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呐喊,其后山上便是鼓声大作! 文钦虽有预判,但仍然头皮一紧,紧接着便听见山坡上惨叫之声连绵不绝。 上前探路的杂胡们瞬间便倒下一排,后排的也有不少人倒下,显然是受了一波箭雨。 幸存之人赶忙拔腿扭头便往山下逃命狂奔。 文钦静静看着。 片刻后,那鹿角与壁垒后面终于出现了许多蜀寇,顺着山坡叫嚣着追杀下来。 一直追到山坡下仍不停止,继续前向追杀。 直到已经跑离山坡二三十步,把上山探路的近百杂胡骑射得只剩下四五十人时, 文钦才终于看清楚,追杀出来蜀寇大约只有四五百人,而他们手中拿的大多是弩。 他顿时皱起眉头,叹了一气。 上山探路的轻骑不是虎豹骑,死了也不心疼。 只是没想到蜀寇竟然真的有备,还守备森严,士气正盛。 吩咐了两句,身侧另两队杂胡骑与一队虎豹骑受命,从左右两侧向前包去。 双方接战,一轮箭雨接着一轮箭雨朝对方泼洒。 最后在各自丢下二三十具尸体后,双方都缓缓向后退去。 双方都在试探对方成色。 此刻天未大亮,视线本就不甚清晰,蜀军又来了个空城计,给魏军制造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如果换作菜一些的对手,刚才听到山上鼓声大作,喊杀震天,说不准就已乱了阵脚。 尤其是蜀军一群步卒,竟敢下山在平原上追杀一群骑兵。 一旦骑将判断不出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有无别的埋伏,很容易就会因怯而退,因退而乱。 骑兵一乱,互相挤压,马速提不起来,那就成了弩手的活靶子。 两刻钟后,文钦率一千余骑与州泰丶魏平丶周当丶令狐愚丶夏侯儒所率步军会师。 州泰皱眉问道:「文司马,斜谷口是什么情况?」 文钦撇撇嘴摇了摇头: 「蜀寇守备森严,士气旺盛,丝毫慌张的表现也没有。 「看来骠骑将军孤军深入之策,我们今夜奇袭之举,都不能吓到蜀寇。」 文钦这次受命,率一千杂胡骑一千虎豹骑奔袭,不过是看看能不能往斜谷口捡个漏。 而州泰丶魏平等人以步军大举火把而来,也只是为了给蜀军制造恐慌罢了。 看似虎头蛇尾,实际上就是在赌汉军精锐尽在长安,就是在赌五丈塬守备空虚,而刘禅会举足失措。 另一个时空的邓艾也是抱着捡漏的心态犯险深入,带着几千乞丐军突然出现在成都平原之上,结果就成了压垮蜀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令狐愚苦着脸,犹豫道:「接下来怎么做?蜀寇已然有备,我们难道还要不惜代价强攻?」 骠骑将军司马懿下了帅令,让他们不惜代价强攻几轮,试探一番蜀寇的成色如何。 很不幸,令狐愚带来的三千河东部曲,夏侯褒带来的三千长安溃卒,还有几千民夫辅卒,就是这个代价。 而一旦试出五丈塬果真没什么精锐,可以强攻,那么将会有更多的代价从后方赶来。 司马懿持节而来,轮不到令狐愚这个河东校尉说不。 而夏侯褒也不屑于把丘八黔首当人,举双手双脚赞成司马懿的计划,毕竟孟达就是这么被打败的。 丘八黔首死几个跟他没关系,要是赢了,那就是泼天的功劳。 骠骑府参军州泰看向令狐愚,毅容正色道: 「司马公说了,是虚是实,仅靠短暂的接战是判断不出来的。 「只有实打实跟他打上一场恶战,硬战,才能试探出他成色如何。 「眼下蜀寇看着守备森严,但实际上可能外强中乾,我们稍事休息,下午强攻。」 斜谷口的营垒造得再坚固,它毕竟不是城池险关。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命与箭矢甲兵,肯不惜代价发起猛攻,就一定能攻下来。 而假若蜀军在五丈塬真的外强中乾,只有一两千精锐留守,那么估计用不了四五千条人命就能试出来了他是虚是实了。 上庸就是这么试出来的。 毕竟人的气力是有限的。 精锐打久了也会疲劳。 一旦疲劳,就不得不派弱旅出来顶上。 弱旅连一石弓都拉不开,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踩几下蹶张弩就没气力了,明眼人一眼便能识别出他与劲卒的区别。 如此一来,只须看他劲卒能撑多久,他的弱旅何时顶上,便能大致判断出,到底有多少精锐,有多少是来凑数的。 也就能大致判断出,大概要死几条人命,付出多少代价,花几日时间能将之攻下了。 或许被猛攻几轮便破胆了,也未可知。 第92章 鏖战 第92章鏖战 「陛下,来了。」龙骧中郎赵广凛然出声。 一身甲胄半日未除的大汉天子端坐胡椅之上,岿然不动,神色冷峻。 凌晨来袭时的魏军,在试探捡漏不成之后往东退了十里固守。 彼处正是斜水大战时,曹真立寨的那座矮塬。 由于文钦率骑卒撤退时,魏军大团步卒仍距斜水五六里,而且视线不佳,敌情不明,汉军确实不敢深入追击。 等到日出东方天色大亮时,才发现后续又有数千魏军,驱赶着各种驮兽运着粮草前来。 而经过了半日休整,魏军终于在未时再次发起了进攻。 超过万人的军团,列着或整齐或松散的阵形向西压来。 每走几百步,便会重新擂鼓整理一次队形,声震山谷。 将近两千骑分列军团左右,让五丈塬上一众汉家臣僚颇为忌惮,难以揣度此番到底来了多少虎豹骑,多少掩人耳目的杂骑。 由于魏军蚁附进攻五丈塬的概率几近于无,所以大汉的天子也就移驾到了距斜谷口更近的塬南。 也即那条连接秦岭与五丈塬,最窄处仅五丈的狭长走廊附近。 塬上四千守军,有三千都被刘禅带到了此处,以便在斜谷口顶不住压力时可以下援。 骠骑府参军州泰,勒马来到了斜水河畔。 扭头看了眼那座高得如同绝壁般的五丈塬,不由撇撇嘴,其后转身看向斜谷口。 观察片刻后,信心为之一增。 无它,斜谷口并不好守。 一条斜水从隘口中间流过,蜀军的防线并不能连能一线,被斜水分成了东西两段。 而谷口两侧的矮坡,又占据了制高点,蜀军必须分兵把守。 州泰虽然看不到壁垒大栅后面到底有多少蜀军,但就他已经观察到的情形来说,蜀军已经被不利地形分成了四股。 备左则右寡,备前则后寡。 无所不备,无所不寡。 作为进攻的一方,他只须全力进攻其中一点,就能调动蜀军,使他们疲于奔命。 魏军一千余骑率先渡过斜水,清理出一片空地。 「河东都尉令狐愚,你率你部三千人,押三千役夫徒隶,把对岸陷马坑填了。 「填完之后,冲击壁垒。 「不进者斩,擅退者斩。」 州泰不动声色地下达军令。 军令如山,令狐愚心中虽百般不愿,却也只能带着薛丶柳两家部曲及河东郡卒共三千人,用刀枪驱赶着三千役夫徒隶渡河。 薛丶柳两家不过是河东豪强,此番前来只想着护粮立功,不曾想遭此无妄之灾,命都要搭在此处。 而同样是河东来的,裴丶贾丶卫三家,因有人在朝中身居高位,司马懿把他们留在了长安。 待令狐愚几千人全部渡过渭水后,州泰再度下令。 夏侯褒得令,命手底下校尉张参驱赶着两千长安守卒,押着两千役夫徒隶渡过斜水。 但这支队伍并不去攻隘口,而是往山坡爬去。 那山坡上已有一支蜀军拒守,若能攻下这座缓坡,那么蜀军的斜谷口防线就破了。 待张参所督四千人全部涉水。 州泰命人就地掘土,很快便垒起一座两丈高的将台。 站了上去,虽然不能纵观全局,但至少令狐愚与张参的部曲已经尽收眼底。 这时候他才看到,斜水之上原来设有木桥,连接了斜水东西两侧的蜀军。 桥长百余步,上立百余人,桥前设有木栅,显然是为了防止魏军从水中进军包夹。 进攻的鼓声开始响起。 斜水东岸开始喧哗起来。 役夫徒隶们就地掘土,有的将泥土装进了上头分发的麻袋,有的没有分到麻袋,则将泥土滚成丸状,向蜀军所在的隘口推去。 汉军在斜水东岸设置的关隘依山傍水,很是狭窄,只有百丈,离隘口稍远些的陷马坑很快就被填平。 役夫徒隶们继续负土滚丸向前。 当进入蜀军射程之后,鹿角后面的土壁里,抛射出了密集的箭矢。 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役夫徒隶们立时倒下近百人。 惨叫声丶哀嚎声连成一片。 乱世人命就是这么不值钱,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汉军并不犹豫,役夫徒隶们则是无可奈何。 幸存的六百余人既痛苦恐惧又略显麻木地继续负土向前,再一轮箭雨泼洒而下。 又倒下近百人。 跟在他们身后的二百督战队就连放两箭作为火力掩护的想法都没有,默默地看着。 役夫徒隶们的惨叫哭嚎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受不了,开始弃了沙袋泥丸后撤。 令狐愚的河东督战队立刻放箭,将溃逃之人全部扫倒,还要不少人虽然没有溃逃,但也无辜躺枪,被流矢射中而亡,倒毙当场。 当第一批填坑的役夫徒隶们只剩下最后四百人时,令狐愚终于亮出一面黑旗,倒挥三下。 督战队连连大吼下令,命前面负土填坑的役夫徒隶全部退下。 然而有人不长眼,竟然不从两侧撤退,反而冲击军阵,于是又被督战队直接斩杀十几人。 很快,第二队填壕的六百民夫从两侧负土滚泥顶上前去。 壁垒后,箭雨再度来临。 待这第二批人填坑填至鹿角三四十步前时,六百人再度倒下了二分之一。 空气中弥漫起黄尘与血雾。 因役夫徒隶们便溺产生的污秽气与泥土气丶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无比难闻,却也无人在意。 令狐愚再次倒挥黑旗,幸存之人又撤了下来。 总要给人些希望。 稍作整顿,这些幸存之人等会还能继续上战场。 第三队六百人跟上。 这一次终于填完了所有陷马坑,成功冲到了汉军土壁前。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胜利。 百丈长的土壁前,先有一排百丈长的鹿角。 鹿角前,又有一道百丈长,三丈宽,一丈深的壕沟。 斜水被引入其中。 徒隶役夫们接到命令,抗着地上的尸体丢到壕沟之内。 这时候,汉军终于动了。 一百多身披筒袖中铠的甲士,突然从壁垒后面鱼贯而出,从那条只能容五人通过的木板桥向前冲杀而去。 「杀!」 吼声震天,杀气腾腾。 民夫们顿时大骇,慌不择路向魏军本阵冲去。 令狐愚见状骤然一滞,赶忙命人放箭,把这群被驱赶着冲击本阵的溃民射死射散。 不少溃民从魏军左右两翼撤走,但仍有不少溃民冲到督战队前,最后又被督战队几刀劈死。 最后的一千两百民夫全部被他押到了阵前。 负尸体的负尸体,抗沙袋的抗沙袋,捧泥丸的捧泥丸,还有一半人则乾脆空着手,浩浩荡荡一股脑向前而去。 斜水东岸,参军州泰见令狐愚那边已经冲杀到了壕沟前,于是挥动令旗,擂起战鼓。 与此同时,属于司马懿的两千士气高昂的精锐甲士,在将军周当的率领下渡过了斜水,压在了令狐愚三千河东部曲的后面。 现在,轮到令狐愚的河东部曲被后军督战了。 令狐愚脸色有些发青。 这一战结束后,河东这地方他是没法待了。 战场喧哗哭喊声依旧。 「邓扬武,我部箭矢已耗了一半,我家校尉问,要不要保留些箭矢?!」 宗前的亲兵跑到塬上的汉军将台边,大声询问。 邓芝居高临下,往塬下的魏军看去,道:「继续放箭,我命人把东围上的箭矢运来!」 最⊥新⊥小⊥说⊥在⊥⊥⊥首⊥发! 「唯!」宗前的亲兵速速往塬下奔去。 魏军看起来还有六七千人在斜水以东列阵以待。 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是精锐,多少是杂兵。 一旦把东围的箭取来,则需要通过木桥,魏军将领只要敏锐一些,就会派人去攻东围了。 斜谷栈道在西围背后,所以精锐尽在西围,东围则守备薄弱,一旦被攻,顶不了多久。 邓芝先是看了眼斜水对岸并无战事发生的东围,其后再一俯首,往就在他脚下的宗前部望去。 只见百余名穿着筒袖中甲的汉军甲士,持着长枪从壕沟后面涌出,结着锥形阵向前冲杀而去。 壕沟可以说是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被役夫徒隶们安然填完,魏军还会驱逐他们拔鹿角。 等他们的尸体堆得与壁垒一样高时,那么汉军就要开始与魏军进行白刃战了。 被驱赶着用性命去填壕的民夫已挤成了一团。 后面的人不断向前挤压,让前面的退退不得,进进不敢,最后完全就是被后面的人推着前进。 「杀!」 「杀贼!」 「给我死!」 结成了锥形阵的汉军甲士们奋力向前冲杀突刺。 血花四溅,惨叫连连。 役夫们迅速便被突开了一个二十余步宽的豁口,并在汉军的杀伐下不断向两侧扩散扩大。 汉军身后,一人高的土壁内,箭雨仍不断朝人群泼洒而下。 由于道路狭窄,人群拥挤,死伤甚众。 但汉军一刺一戳也需要时间。 也不可能摆成薄薄的长阵守在壕沟前。 这样很容易被敌人挤进壕沟里。 于是越来越多的役夫徒隶成功冲到了壕沟前,把他们手中的沙袋丶泥丸丶尸体丢到壕沟之中。 不少地方的壕沟被填平,鹿角被拔除,汉军的防线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土壁。 令狐愚的一千河东部曲,此刻已经被将军周平的督战队压到了汉军的射程之内。 「举!」令狐愚吼声下令。 随着他命令下达,一百多张丈余长的木板被河东将士高高举起,直接组成了一道木墙。 既防箭矢,也能搭在汉军那只有一人高的土壁上,直接杀进围里。 魏军将士前进。 箭矢打在木板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笃笃之声,很快便冲到了汉军土壁二三十步前。 令狐愚正感慨自己的办法可行。 瞬息之间,他右手边那座高二十多丈的土塬上,突然凭空出现了数百人站在土塬的边缘。 有的人弯弓搭箭向下射来,还有的人将滚木擂石往下推。 箭雨如下! 滚木擂石则顺着光滑的塬壁滚滚而下,隆隆作响,卷起一片尘埃。 靠近土塬的魏军将士几乎躲无可躲,顷刻死伤一大片。 令狐愚眉头大皱:「州参军怎么还没派人攻下这土塬?!」 这土塬上便是汉军的将台了。 刚好与宗前在塬下的壁垒,形成了立体的防御。 令狐愚虽不愿前冲,但州泰军令不下,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命将士们离土塬远些,继续向前冲。 显然,他的部曲就是勾引塬上汉军的诱饵。 斜水东岸,参军州泰望向那座极可能藏了汉军将台的土塬。 张参的两千部曲与两千役夫已经消耗殆尽,只剩四五百了,但却成功拖住了塬上守军。 将军魏平所引两千精锐甲士趁汉军无兵可调的时机,已经绕路登上塬台旁边的一座小山,正结阵向那座塬台杀去。 估计塬上最多有两千汉军。 就算全是精锐,靠堆人命也能把他硬啃下来! 一念至此,他又看了眼十里外的五丈塬。 就算蜀寇下塬支援,至少也要两刻钟工夫才能抵达战场。 而且,他塬上还能有几个人? 敢下来,虎豹骑直接把他冲溃! 州泰再度下令: 「蜀寇将台就在那座塬上! 「命贾栩再带一千甲士去夺塬,叫令狐愚拨一千人跟上!」 亲兵勒马渡河。 与此同时,一千杂兵接到命令,押着一千役夫,朝文钦今日凌晨时去夺的那座矮山压去。 州泰想看看,能不能籍此拖延时间,诱得敌将不敢调动东围汉军,渡河去支援那座土塬。 再朝塬下的令狐愚部望去。 只见令狐愚的河东部曲正在慢慢远离那座土塬。 甚至有少许甲士已经杀进了汉军的土壁之中。 而令狐愚部曲后面,将军周当的两千精锐还跟在养精蓄锐。 只等令狐愚部曲一退,就能衔接上去,不给蜀寇丝毫喘息时间。 塬上将台。 邓芝亲兵来报:「邓扬武,魏寇又有两三千人上斜山了!」 邓芝闻言点点头,站起身来。 一边观察塬下战况,一边往那座斜山方向走去。 那座山本无名,之所以叫斜山,只因其有一面长三里的长斜坡。 大汉兵力不足,兵力只能收缩在土塬与斜谷口附近。 但那斜山与这土塬之间,却有一道深沟,魏军想到这土塬,必须遭受汉军居高临下的攻击。 一百盆领重铠甲士,两千筒袖铠甲士,携一千两百张元戎弩,全部布置在那里等着了。 第93章 重铠血战 第93章重铠血战 骠骑参军州泰的视角来看,邓芝所在的塬台就是一面绝壁。 只能望见塬台边缘有少许人影,于是其上兵力是一万还是一千,完全靠猜测。 而率领三千精锐甲士,一千河东杂兵登山绕路,准备夺塬的魏平丶贾栩二将,此刻已成功爬上了半山腰。 喘息片刻,士卒开始整队。 魏平丶贾栩二将则巡视战地,想看从何处突破。 他们所在之处已经比汉军地势要更高些,已经能望见在山沟对面列阵以待的汉军了。 「他娘的,难怪蜀寇不在这山上设防,原来这还有一道山沟!」 魏平嘴里骂骂咧咧,一阵恼怒。 「也就一个小山沟,怕甚?」贾栩撇了撇嘴,「在上庸蚁附攻城都不怕,还怕他一个山沟了?」 虽然这山沟确实能给汉军带来居高临下的优势,但坡度不算急。 比起蚁附攀城的难度来说,根本不算事。 魏平也是想到了孟达手底下那群废物: 「倒也是,我看蜀寇也不比那孟达好到哪去。 「命河东卒速速夺取高地! 「你再率一千精锐继续登山,从山顶绕到他们背后去!」 不多时,魏军重整旗鼓已毕,阵中战鼓擂动。 一千河东卒率先对汉军阵线发动进攻。 先是缓缓走下山坡,不到百步便下了到山沟最底处。 最前排的河东卒战战兢兢,开始爬坡。 地势这么低,山坡上又是草木葱笼,已经望不见上面的汉军了。 继续向上爬,河东卒也明白他们今日就是炮灰,全都做好了要被汉军箭雨滚木这些东西弄死的心理准备。 然而一直到他们爬到半坡,距坡顶只有四五十步距离,预想中的箭雨仍然没来。 「冲!」河东司马一声令下,红色令旗奋力前挥,代表冲锋的鼓点开始擂动! 到了这个距离,等他们冲到山顶,汉军最多也就只能射一箭! 冲得越快,存活率反而越高! 鼓点声与喊杀声响彻山谷,一千河东卒浩浩荡荡冲上山坡。 「射!」就在此时,山坡上的汉军终于爆发出第一声呼喊。 两排元戎弩士一排蹲跪,一排站立,直直朝山坡上冲锋的魏军士卒射出一矢。 这是元戎弩高效杀伤距离,就是重甲在这个距离也射穿! 四百多枚弩矢一时发出,冲在最前面的百余河东卒,顷刻间倒下八成。 只剩下二十余人零星地存活。 然而后排的河东卒迅速补上空位,不要命般红了眼向山上冲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到坡顶,汉军在后排等候的二百元戎弩士直接补上前来,瞬息之间又是收割了一波性命。 眼看着又倒下一百余人,或死或伤,惨叫连连,被迫成为前排的河东卒已是惊恐万状。 显然没能想到,汉军弩士竟然如此之多,上弩竟然能如此之快。 然而就在他们迟疑惊恐的短短时间里,躲在第三排早准备好的元戎弩士又已补到了最前排,从容地往下射击。 哀嚎满山遍谷。 还未冲至山顶,一千河东卒便已在弩矢的清洗下死伤三百多人。 这种三段击的射击技术看似简单,却也不是谁都能想得出来,谁都能用得出来的。 单单前后换阵而不乱,就足以说明这是一支精锐部曲。 河东卒喧哗哭喊声越来越大,连坡顶都没登上,就已经有了溃散的趋势。 然而局势根本不容许他们溃散。 将军魏平隐隐有些猜测,此处的汉军估计只有弩,没有弓,于是率着两千甲士结成密集方阵,紧随河东卒之后。 几十名河东卒溃下山来,想直接往山下跑去,魏平的督战队立时弯弓搭箭将他们射死,只有两人靠着蛇皮走位成功逃下了山。 魏平也懒得派人去追,驱赶河东卒继续向前冲杀。 在山上汉军再次以元戎弩射杀百余名河东卒之后,剩余的五百多河东卒终于有百人登上了坡顶。 与汉军隔着一排鹿角开始了白刃战。 已经爬上山坡的魏平见状顿时为之一喜:「冲!」 战鼓再擂。 两千精锐开始向山上发起冲锋,力图在河东卒没有全死光前冲上山坡,寻到汉军防御薄弱之处攻入围去。 然而就在他们前排距坡顶还有五六十步之遥时,突然有箭雨右射左,左射右朝他们泼洒而来。 「咻咻」的破空之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阵惨叫之声。 汉军居高临下,箭矢本就有攻击力的加成,魏军甲士再精锐穿的也不是重甲,结阵又是密集,立时死伤四十余人。 「散开!」 「往山上放箭!」 魏平连忙下令。 四百名颇为精壮的甲士闻令顿时从腰间掏出硬弓,齐齐往山上抛出一箭。 山上汉军有人不幸中箭倒下,不少前排的河东士卒也被波及。 从下往上射很吃亏,这个距离想要射中,必须把弓拉满,估计射个五六箭就拉不开弓了。 而山上的两百汉军弓手则可以拉半弓,若是精锐弓手,射完一壶三十支箭都不成问题。 为了避免密集中箭,魏军很快散开,从前排河东卒的两侧向山上冲去。 然而汉军在与两百余前排河东卒接阵之后,显然还有余力。 六百弩士已经在邓芝的指挥下,从容向左右散开。 魏平赶忙指挥仅有的四百名刀盾甲士,举着能护住上身的方盾向上压去。 汉军弩士见状,一半人开始向左右散开,另一半人则收起弩,从地上捡起长枪,几人合力,将布在鹿角前的一堆堆滚木一个接一个捅下山坡。 刀盾甲士被木盾遮蔽了视线,只听得隆隆之声传来,想躲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看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下被滚木冲倒几十人。 早已准备好的汉军弩士则开始精准收割。 「他娘的,蜀狗惯会使这些龌龊伎俩!」魏平破口大骂起来。 然而骂归骂,他显然意识到,自己今日遇到硬茬了,但再硬的茬今天也得给他啃下来! 他抬眼朝身后望去,贾栩的一千精锐甲士已经全部隐入山林之中,看不见身影了。 而蜀寇也就一千多人,防线就这么一里长。 等贾栩一千人从山顶绕后冲杀下来,那么蜀寇必溃无疑! 一念至此,魏平激昂大吼,连连下令:「继续给我冲!把他们的鹿角给我拔下来!」 两百六七十名刀盾兵闻令向前冲杀,终于冲到了鹿角之前,用性命为代价拔除汉军的鹿角,为后军清理出立足之处。 唯一让他们庆幸的,就是此地没有壕沟。 否则的话,他们这时候就该撤退了。 因为山地土质很硬,根本没办法掘土填壕。 当然了,这也是为何此地没有壕沟的原因了。 加之工具有限,人力有限,时间更加有限,顾此就只能失彼。 喊杀震天。 终于,在以近两百名刀盾手彻底丧失战斗力为代价,杀伤了五六十名汉军甲士后,五六十步宽的几段鹿角被拔除。 魏军终于清理出了一条血路。 最后七八十名刀盾手顶在了阵线前排,顶住汉军刺击,魏军的枪手很快跟上,依靠盾牌掩护刺向汉军。 不断有盾牌碎裂。 不断有刀枪卷刃。 骨肉横飞,肝脑涂地。 汉魏双方开始围绕着几段已经打开的缺口开始了阵地争夺战。 虽是甲士对甲士,汉军却仍有居高临下与体力的优势。 一名汉军甲士连续捅杀了三名想要抢夺塬上平台的魏军后,再次踏步向前。 不顾朝他砍刺而来的几杆刀枪,径直朝第五名猎物猛地刺去,并声嘶力竭大吼一声。 然而就在他刺中敌人之时,手中的枪杆却是突然断裂,整个人一个没站稳向前扑去。 几名砍空了的魏军顿时收住刀枪往地上刺戳。 最⊥新⊥小⊥说⊥在⊥⊥⊥首⊥发! 其人在地上连连打滚,却还是被刺中两枪。 他的队友顿时持枪冲上前去,把那几名顾着往地上捅刺的魏军士卒顶下了山。 两名辅卒眼疾手快,迅速冲上前来,把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壮士拖回了阵里。 这就是阵地战控制战场的好处之一了,失去抵抗能力的伤兵能够及时回到阵中,免于伤亡。 而魏军的伤兵显然没那么幸运,汉军时不时向前猛冲一波,把魏军赶下山的同时,将地上受伤的魏军将士补刀弄死。 到了此时,一千河东士卒已经死伤大半,只剩三百余人。 虽有魏平督战队在后督战,但迟迟不见可以撤退的命令发来,精神已经几近崩溃。 真他娘一点生路也不给吗?! 「曰他母的,打也是死,逃也是死,有这么干的吗!」一名彻底崩溃的薛氏精英子弟声嘶力竭破口大骂。 刚才他还在塬下督战役夫徒隶去填壕,还知道不能赶尽杀绝,要给役夫徒隶们留一小条活路,这样人家才能为了这点活路去给你填壕。 结果这司马老贼比他们还绝! 「跟我走!」他大吼一声,扭头奔向山下。 在他的带领下,幸存的河东卒再顾不得许多,拼着被汉军与督战队砍杀的风险,依靠着蛇皮走位冲出了阵线,往山下溃逃而去。 督战队杀得没他们逃得快,只能放几箭任他们逃去。 魏平的两千甲士,能战者也只剩下一千两百多人了,死者三百多,伤退三百多。 一般情况下,如此大的伤亡,部队已经要开始溃走了。 然而却没有。 汉军阵后的将台上,邓芝看着仍不要命般冲上山,与汉军将士厮杀在一起的魏军士卒,眉头不展。 显然,这是他打这么多场仗以来最艰难的一场。 若非陛下御驾亲征,不吝财帛田地给将士发放赏赐抚恤,加上种种深得将士之心的举动,使得将士大多愿为陛下一战,大多知道为何而战,恐怕很难顶住魏军此番攻势。 不说别的,眼前魏军光在体型上就显然比汉军将士要壮一圈,士气高昂也几乎不输汉军,结阵之后相互之间的配合,邓芝也挑不出毛病。 这是一支平日里吃好喝好,训练精良的部队。 突然,在汉军调度不及之时,魏军依靠小股精锐中的精锐清理出了一小段空地。 三十名甲士紧紧抱在一起,结成了小型的密集枪阵,进退如一,很快便在塬台上站稳了脚跟,竖上了魏军军旗,以示先登。 两军已是紧紧黏在一起,根本没有弓弩手发挥的余地。 邓芝见状,赶忙调来一支五十人的预备队补上前去。 在互相死伤二十多名甲士后,汉军又将这一小股精锐赶下了山,阵地再次回到汉军手中。 魏平在山沟的另一侧居高临下观望,见到代表大魏的旗帜被砍倒,也不恼怒,只是继续寻找突破口。 很快便发现有一小段阵线,汉魏双方的士卒都已经有些脱力,打得略显糊弄。 「那里就是突破口!」魏平将手一指。 他的亲兵立时往山沟里跑去。 不多时,百名身披盆领重铠,坐在地上吃肉喝水,养精蓄锐的精锐甲士站起身来。 捡起地上的长柄大斧,往腰上挎上一张角弩,一步一步,重重地往预定地点杀去。 战况激烈,视线又被前方争夺阵地的魏军士卒阻隔,几乎无人注意到他们。 几十名汉军将士已经脱力,不少人的刀枪都已杀得卷了刃,换了好几把了。 但因为没有受伤,仍然坚持在阵线上。 与同样疲惫的魏军你一枪我一枪打得有来有回,却少有杀伤。 不是不愿杀敌,实在是打了近半个时辰,双方有心也无力了,也都明白,战场的关键不在他们这里。 「一个个软得跟娘们似的,你们对得起陛下吗?!」唯一一名仍在奋力攻杀的汉军甲士大骂起来。 奋尽全身最后气力刺出一枪,放倒一名魏军士卒,周围魏军士卒见状顿时骇然,向后退了几路。 其余汉军士卒见此情状士气骤然为之一振,赶忙踏步逼上前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身着盆领重铠的魏军甲士突然出现,补上了刚刚出现的这道空缺。 长柄巨斧高高举起,重重劈落,竟是直接把一名汉军士卒半个脑袋斜斜削落! 那只剩半拉脑袋的士卒颓软倒下,白黄之物混杂着血花四溅开来,把那重甲斧士染得格外可怖。 莫说是汉军士卒被吓到了,就是魏军士卒也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得打了个哆嗦。 刚刚大骂其他人是娘炮的汉军甲士由于枪未来得及拔出逃过一劫,此刻猛地把枪一拔。 竟又趁那人未来得及收斧时向前捅了一枪,却发现根本无法破甲,赶忙后撤。 不止他一个人撤。 本就打得疲惫的汉军甲士,已被吓得全部在往后撤。 如同人形高达般的重铠甲士登上了汉军阵地,迅速开辟出了一条安全通道。 邓芝已经收到了消息,迅速组织百名机动待敌的元戎弩士冲过去。 靠着元戎弩近距离狙杀了十几人后,魏军轻甲士卒冲上去接阵驱赶,挡住了汉军弩士,给剩余八十多重铠甲士争取到了结阵的时间。 在对面山上观望的魏平,终于带着几十名亲兵冲上了汉军塬地。 这百名重铠甲士是他们这支奇袭队伍破阵的最大倚仗,直接统属于骠骑将军司马懿。 如果他们都无法破阵,那么今日这仗就没什么好打的了。 好在起到作用了。 这泥马根本不是人能挡得住的! 塬台估计很快就能夺下。 一旦夺下,那么今日之战就没有丝毫悬念了! 「邓扬武,要继续抗吗?还是按计划后撤?!」 校尉阎芝冲到邓预面前问道。 士卒已然疲惫,魏军有百名重铠甲士在前冲阵,不付出惨痛的代价难以将他们消灭。 「打!」邓芝厉色狠声,奋力跺了一脚。 「他们上塬的人少,我军优势尚在,把我的亲卫全部派上去!你的亲卫也派上去,一定要顶住!多杀几个重铠甲士!」 「唯!」阎芝得令迅速撤走。 邓芝环顾自己百名亲卫,红眼泣声道:「有赖诸君了!」 「将军蓄养我等,正为今日,愿为将军死命!」百人齐声大吼,提枪扭头,奔赴战场。 第94章 以正合,以奇胜 第94章以正合,以奇胜 加上八十余名重铠精锐在内,已有两百多魏军甲士成功登塬,站稳了阵脚,如同尖刀般慢慢撕开汉军阵线向前压进。 魏平登塬,有亲兵把将旗插在塬上,有亲兵鼓足了气吹响号角。 远处正与汉军苦苦鏖战的魏军士卒听到号角之声,又见到将旗,大喜之中且战且走,缓缓向这缺口移来。 空出手来的汉军也收到命令紧随其后,不断朝那缺口涌去, 「嘭!」长柄大斧狠狠砸在一名汉军甲士胸口上,当场把他砸得口喷鲜血,向后倒飞。 周遭汉军见之即怯,连连后退,士气为之一沮。 而魏军原本萎靡的士气得到了不小的提振。 「不许退!」校尉阎芝声嘶力竭大吼一声。 他与邓芝的一百五十名亲卫此刻压在了最前排汉军的身后,开始了督战,且已有二十余人顶到了最前排。 邓芝也已手持弩机亲临阵线,指挥汉军将士围了过来,阻止魏军将缺口扩大。 「奶奶的,见到老子不跑,还胆敢向老子还手!」刚刚那名重铠斧手对于汉军竟不溃退,反而补上前来感到愤怒。 「给老子死!」一边张目大吼,一边扬起大斧朝身前一名银枪汉军重重凿去。 令他头皮一麻的是,那汉军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动。 「刺!」一名阎芝的亲兵伍长红着眼咆哮下令。 到了此时,那名首当其冲的汉军才挺枪前刺。 「嘭!」长斧钝击声与甲片哗啦声一时响起。 其人闷哼吐血,向后倒飞,生死不知。 与此同时,六杆银枪已刺到那重铠斧手身上。 一杆无主银枪跌落在地。 其余五杆狠狠戳到了重铠之上,四杆因铠甲甲片的轻微弧度发生了偏移,却是未能穿透,唯有发令的伍长手中那杆枪头带出一点血花。 「刺!」趁着长斧手收斧不及,伍长再度发令! 电光火石之间,在伍长的带领下,几人再次奋力向前刺去。 他们也是第一次对上这种身披重铠几乎刀枪不入的铁疙瘩。 因肾上腺素狂飙而智商被封印的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机械又玩命地突刺。 五杆银枪与重铠甲片狠狠撞击在一起,迸发出一大片火星,却还是不能破甲。 那长柄斧手被刺得向后连退两步,闷哼两声。 「刺!」就在此时,几名汉军又已挺枪刺来。 「死!」那斧手神色狰狞地扬起大斧,大吼一声,径直朝那发令之人狠狠凿去。 重铠带来的强烈的安全感让他连躲都懒得躲一下。 然而就在此时,一枚弩矢不知从何处而来,直直从他大张的嘴巴射入又从他后脑勺射出,最后将他头上兜鍪直接顶飞。 而刚刚发号施令的汉军伍长则不顾左右朝自己刺来的长枪,直接冲到了那重铠甲士身前将他抱住,一柄匕首自下而上沿着甲片缝隙刺入了重铠甲士的腹部又狠狠旋转撕开。 其人轰然倒毙。 那伍长身中四五枪,然而身上筒袖中铠的防御力虽不如重铠,却也不是轻易能够破甲的,受了点轻伤后在人数更多的汉军掩护下从容退回。 甲士与甲士对线就是如此了,只有击中正脸丶脖梗丶肘腋丶下盘这些弱点才能造成有效杀伤。 百余步外,邓芝将自己专门打造的六石大黄弩收回,奋尽全力踏张上弩,其后又通过望山静静瞄准一名重铠甲士。 射出。 又死一人。 这才将弩收回,继续指挥。 五六十步宽的战场上,汉魏双方全都不顾死伤,有进无退,开始了绞肉机一般的对杀。 魏平居高临下,透过层层迭迭的头盔与戈矛,眯着眼观察这群仍顽强抵抗的汉军,一时皱眉。 汉军的优势仍在。 一眼扫过去,在披甲率上,大概有七成披了铁铠。 这恐怖的披甲率,甚至比他带来的两千甲士还高。 他这两千甲士也只是三成两裆轻铠,三成筒袖中铠,还有四成皮甲而已,这就已经是精锐了。 而他的人由于登山作战,体力上本就不如汉军,更是为了争夺阵地损失惨重,人数上比不过汉军。 仅有的优势,一个是百名足能以一当十的重铠甲士,二则是他手下训练度要比这支汉军要高。 但这百名手持长柄大斧丶以往作战都是无往不利的重铠甲士,面对汉军却没能真正做到以一当十。 一开始就被汉将及时调集来的重弩近距离密集点射,死伤十几人。 后面更因长柄斧不好密集结阵,动作迟缓,被小股从后面补上来的汉军精锐不要命地以命搏命,成功换掉了十几人。 战线一时前进,一时后退,直接就僵持在了此处。 「让陷阵勇士换上长枪,密集结阵!」魏平思索再三,连忙下令。 长柄斧太耗体力,也太慢,既然吓不住汉军,那还真不如换成长枪密集结阵,靠着优势防御慢慢推进。 斜水河畔。 州泰望不见塬上战场究竟如何。 一名背后插旗的魏平亲兵突然跑下山来,渡过斜水到了他身边。 「州参军,我家将军已带两百人登上了塬台,但蜀寇负隅顽抗,僵持不下,需要支援!」 州泰看向那面可以登塬的缓坡。 汉军在这座塬台上布置的防线,构成了一个「』」形。 正面缓坡由夏侯褒两千长安卒与两千役夫徒隶去吸引汉军注意力。 侧面则是魏平与贾栩率两千精锐登山绕路主攻。 在夏侯褒大部溃下来之后,他已经又派了一千杂兵杀了上去,虽无法登塬,却也没有溃亡。 现在魏平贾栩的侧面打得艰难,汉军却无力派兵往正面支援,将大魏派往正面的一千杂兵击溃。 那么汉军主力必在侧面,而且已经没有多余兵力可以调用了! 一念至此,州泰兴奋起来。 「命周当率一千人从正面攻塬! 「但凡五丈塬上的蜀寇不下来支援,那么这斜谷口势必要为我大魏所夺!」 传令兵速速奔往周平处。 周平挥师登塬。 塬上。 汉魏双方仍在争夺阵地。 一名满身血污的汉军队率(统兵五十)手中长枪断裂,只剩枪杆,本可以从地上捡枪再战,却是突然发现了时机。 顾不得再多思索,将枪杆往地上猛地一掷,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便红着眼冲出了阵线,狠狠扑到一名已显疲态的魏军重铠甲士身上。 手中匕首精准地自铠甲甲缝穿插而入,直插魏人心脏。 一击得手,他狰狞大笑,那重铠魏人满目骇然,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魏军四五杠长枪依靠惯性麻木地朝这队率刺来,其中一杆径直从他脖梗后穿刺而过。 鲜血淋漓的枪头透喉而出。 他双手握住枪尖抬起头,嘴唇上下张合,喉咙咕噜咕噜,不知到底在说什么,带着狰狞笑意瞠目而亡。 至此,顶在最前排的百余名汉军将士全部战死。 邓芝与阎芝顶上前排的一百五十名亲兵也死伤三四十人。 魏军百名陷阵猛士终于只剩下二十余人。 而刚刚那汉军小将悍不畏死的一幕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他身周,包括陷阵猛士在内的几十名魏军士卒连退数步。 魏军阵脚为之一乱。 汉军趁机前冲,将阵地上半数魏军挤到了山坡之下。 为了防止被汉军狙杀的魏平躲在人群之中。 此刻也被后撤的将士挤压着退出了汉军阵地,回到了山坡之上。 而即使退到山坡上仍不休止,仍被汉军逼着缓缓后撤。 魏平见此情状,已是目眦欲裂。 已经冲上阵地的百名陷阵猛士,竟然都无法突破蜀军防线?! 蜀寇为何不像过往的吴寇丶宗贼一般,一触而溃?! 到底哪来的这种悍不畏死以命换命的意志?! 顺风仗打久了,魏平与他带来的陷阵猛士及精锐甲士第一次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心中战无不胜丶无往不利的信念俨然已经动摇。 而且说实话,打到这个程度,汉魏双方已全部进入了脱力状态,全凭一口气吊着。 按理说该撤军休战了。 然而双方都没有。 魏平自然是在等州泰与贾栩,一个从山下,一个从山上包夹而来,对塬上汉军形成三面合围。 汉军呢? 自然是为了守住这不容有失的塬台阵地。 不多时,州泰的传令兵跑到了魏平身边,气喘吁吁道: 「魏将军,蜀寇要顶不住了! 「东岸的蜀寇只有千余人,刚接战没多久就放弃了两处阵地,已经全部退回了西岸! 「参军让你们再坚持片刻,周当将军已经从正面杀上塬来了!」 闻言至此,魏平终于微微一喜。 斜水东岸蜀寇接战没多久就直接放弃了阵地。 为何? 很明显! 这塬台一旦被攻下,那么大魏将士直接就能从他们背后出现,把他们归路堵死,让他们退无可退! 「看来,蜀寇是想动用所有兵力保住这塬台。」 一旦这塬台被攻下,那么把守斜谷口的蜀军就不得不放弃斜谷口,全部后撤。 再后撤,可就是斜谷栈道了。 虽然栈道狭窄,易守难攻。 但大魏完全可以不打,把人马往栈道口一堵。 再往栈道上射点火箭。 难道栈道上还有水灭火不成? 难道你在栈道上还能做饭不成? 一念至此,魏平军令再下,命将士继续与蜀寇僵持住,不要让他们有任何机会抽出身去阻拦周当的正面攻势。 最⊥新⊥小⊥说⊥在⊥⊥⊥首⊥发! 五丈塬上。 由于视线阻隔,刘禅并不能望见斜谷口战场战事究竟如何。 但先前打曹真时候的峪山将台已经烧起了滚滚狼烟。 这说明,汉军已经放弃了峪山,全部撤往了斜水西岸。 据视力上佳的龙骧卫说,此刻正离开魏军将台,向斜水方向压去的魏军大概有三四千人。 显然是因为大汉斜水以东的两处阵地被放弃了,魏军想试试能否渡河作战,或者直接派人往斜谷里走。 这是想当然了。 大汉之所以敢放弃这两处阵地,只因这两处阵地后面的斜水连续十几里皆近一人深,难以涉水而渡,敢从这过来就是活靶子。 一念至此,银甲红袍的大汉天子从胡椅上站起身来,甲片哗哗,红袍猎猎,思虑片刻后道: 「辟疆,你派一千虎贲郎下塬,杨羌王,你再领千骑护阵,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继续深入。」 「唯!」赵广与杨条同时应诺。 然而塬上众臣却是炸开了锅。 郭攸之率先道:「陛下,龙骧中郎与杨安定再引两千人下塬,我五丈塬上守卒就只剩两千,万一有失,如何是好?」 说是两千,事实上一旦赵广杨条带两千人离开,此地就只剩一千。 另外一千则由董允带领,守在了五丈塬北端。 刘禅皱眉刚想驳斥,赵广却已经先他一步开口: 「郭侍中,战局如此艰难,魏寇之所以敢全部奔赴斜谷口,就是吃准了我五丈塬兵力空虚。 「我们越是不出兵,越是让他们笃定,我五丈塬兵力不足。 「那么此战过后,纵使这斜谷口艰难守住,司马懿恐怕还会再派人来强夺这斜谷口,甚至直接进围五丈塬都有可能。」 杨条也点点头,道: 「魏寇一旦见我大军下塬,难猜虚实,在邓扬武那边未分胜负之前必不敢深入。 「而他若前来迎击,我们也能为邓扬武那边分摊些压力。」 闻听赵广与杨条此言,众人才再不议论。 赵广与杨条的部曲早就已经在下塬的坡道那里等候,不多时浩浩荡荡往斜谷口战场行去。 旌旗招展,锣鼓宣天。 州泰闻得鼓声陡然一滞,往五丈塬方向看来。 已经从前线退下来的令狐愚与夏侯褒皆为之一滞。 夏侯褒道:「怎么回事?五丈塬怎么下来人了?」 因为斜谷口战事艰难,五丈塬开战以来一直没有动静,导致所有人都笃定,蜀军最后的精锐都布置在斜谷口了,五丈塬守备空虚,所以才不派兵来援。 而州泰刚刚之所以派最后四千步卒往斜谷口深入。 一是想看看能不能深入谷中,强渡斜水,出现在蜀军身后。 第二就是想确定,五丈塬会不会派援军下来,是不是真的空虚。 若是这样都不下来增援,无疑坐实了刘禅果然怂了,五丈塬上确实无兵可用。 文钦道:「州参军,要不要派虎豹骑去冲他们?」 州泰想了想,摇了摇头:「等他们自己过来,我们以逸待劳,让刚刚出发的将士们全部回来,做好迎敌准备吧。」 州泰言罢,便拔马登上了汉军刚刚放弃的那座峪山,居高临下,往斜水对岸那座塬台望去。 到了这时,他才第一次望见塬上局势。 虽然隔了五六里远,但显然能看出,周当丶魏平丶贾栩三路人马已经成功三路合围,杀上了塬台。 汉军大部则维持着军阵放弃了塬台前沿阵线,开始且战且退,更有少部分汉卒已弃阵溃走。 魏军的战线推进得很慢,甚至时不时还有一小段被汉军突然前冲,向后稍退。 但显然是最后的负隅顽抗了。 「给我冲!」魏平声嘶力竭大喝一声,指挥着自己仍有余力的几十名亲卫向前冲杀。 他带来的两千部曲,现在还能推进的只有六百多人了,体力士气也几乎丧尽。 重铠陷阵猛士也只剩下十几人。 此刻正艰难地推进,行走缓慢。 若非周当率千人从塬下杀上来,贾栩从山上绕下来,把汉军逼走,那么他今日必败无疑,根本没机会杀上塬来。 汉军打法太不要命了。 「万胜!」一身血污的贾栩也大吼一声,亲自持着一张角弩向前冲杀而去。 一矢射出,几十步外一名溃逃的汉军前扑倒地。 贾栩终于兴奋起来。 事实上,他的一千多人在山上也遭到了顽强的抵抗。 但最终以两三百人拖住了汉军,余下几百人则绕到了塬下,出现在汉军背后。 汉军的邓字将旗就在百步之外,贾栩率着亲兵拔腿狂奔: 「兄弟们给我冲,斩将夺旗,就在今日!」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愕然发现那杆邓字将旗突然停止了移动。 片刻后,开始倒卷。 「咚咚咚!」 连绵的鼓声自那将旗方向响起。 殿后汉军闻鼓而定,闻鼓而进。 魏平丶贾栩丶周当三将皆是惊愕无比,同时往右手边密林望去。 「咚!」 「咚!」 「咚!」 突然,阴暗的密林里鼓声大作! 「杀魏狗!」 「魏狗受死!」 震天怒吼突然传来。 追逐的两千余魏军惊恐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片刻后,斜刺里竟是杀出一大群身着大魏制式,盆领重铠的甲士。 甲士居中列阵,背负长枪,手持重弩,如同巨兽一般携着冲天杀气向他们缓缓压来。 而这群重铠甲士两侧丶身后,更有数量根本看不出多少的悍勇之卒嘴里喊杀,背负大刀,手持同样古怪制式的重弩,结阵缓缓而来。 「杀!」 「杀!」 「杀!」 一步一杀。 不及魏军士卒反应,数百弩矢便已破空而至。 当啷的甲片撞击声响彻山谷。 哀嚎哭喊声紧随其后。 魏军顷刻之间倒下近百! 「杀!」打红了眼的邓芝,从亲兵手中夺过那杆将旗,往魏军方向猛地一挥。 本就且战且退阵形未乱的汉军迅速稳住阵脚,排山倒海般席卷而去。 魏军丧胆失魄,慌忙结阵。 「魏狗死来!」一名身长八尺的重铠甲士狰狞咧嘴,从后面揪起一个从地上踉跄爬起的魏卒。 扼住喉咙,掏出匕首杀鸡般随意一割,丢下尸体继续前走。 第95章 伪帝就在那里! 第95章伪帝就在那里! 「稳住!」 「给我顶住!」 汉军反卷之势,烈如暴风骤雨。 将军魏平亲自压阵,斩一溃卒。 督战队提刀枪跟上,退者皆斩。 他身前,魏军溃逃之势稍解,然而离他更远些的地方,却不是他能主宰的了。 数不清的汉军突然出现在侧面,几百张弩同时发射,上弦,再发射。 魏军本就不甚齐整的军阵,此刻在汉军弩矢扫射下,宛若溃坝,剥落一层又一层砖石。 原在追击的前军在溃退,仍在登塬的后军看不清情形在前进,一进一退之间,魏军开始挤成一团,混乱开始发生。 「败了败了!」 「我军败了!」 不知是谁开始乱喊。 仔细听,大概是汉军。 很快,溃退成了魏军的主流。 汉军弩士持弩追击,如同驱鸭赶羊一般收割着性命,待追杀到魏军近前才收弩,持刀枪进行宰割。 魏平丶周当丶贾栩三名将军依靠旗帜汇聚在了一起。 小股魏军精锐开始结阵反击,魏平丶周当等人亲自鸣鼓,终于在后方组织起了五六百人的军阵,试图且战且退。 邓芝指挥汉军上前接阵。 战鼓急促,汉军猛攻。 一名重铠汉军望着一名同样身着重铠的魏卒,拔步狂奔,速度竟是丝毫不比身着中铠的汉军要慢。 而那魏国陷阵猛士眼看着汉军甲士朝他冲来,心下恼恨万分,也是不管不顾向前冲去,并先发制人,咬紧牙关,奋力一枪刺出。 眨眼工夫,二人捉对厮杀起来。 两人皆着魏国制式重铠,皆手提丈八铁枪,唯一的区别,就是汉军甲士身负青龙认旗。 唤作季舒的龙骧郎,用手中长枪将魏卒刺来的长枪往旁边一荡,其后竟是直接撒手,依靠着惯性重重撞到那魏卒身上。 双手揽住那重铠魏卒的熊腰,两人连连前进(后退)数步,将顶在后面的魏军撞得辟易而退。 待那魏卒终于站稳脚跟,正欲以肘猛击那唤作季舒的龙骧郎时,却突然间失了气力。 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轰!」 尘埃四起! 那连同铠甲怕是有五六百汉斤的重铠魏卒,整个人被季舒倒拔起来,最后又宛若倒栽葱般被重重砸落在地上。 拔山撼岳,莫过于此。 而季舒一膝盖压在那魏卒身上,也不拔刀,只举起拳头照着魏卒面门就是奋力一砸,再一砸。 鲜血狂飙,再次扬拳,才发现那魏卒整个脸已凹陷下去几分。 见那人死得不能再死,季舒才缓缓起身。 全不顾拳头上到底嵌了几颗门牙,漠然顶着刺来的长枪向前奔去,再手擒一人,乾脆利落地扭断脖子。 周围魏军早在刚才其人倒拔杨柳时就已被吓得瞠目结舌,此刻更是两股战战,艰难地拔腿而逃。 无论在人数还是士气上皆已占优的汉军振奋高呼,不断向前挤压阵魏军立足的空间。 火线拔为龙骧郎的百名重铠甲士如同人形坦克,所向披靡。 魏军仅剩的二十余陷阵猛士由于行动缓慢,体力不支,魏军又只顾溃逃不来掩护,很快便被龙骧郎追上前来捉对厮杀,须臾之间便死伤殆尽。 不多时,魏军全部被赶下塬台。 汉军不依不饶,继续追击。 不少魏军士卒在山坡上摔倒,没多久便命丧友军蹈籍之中。 州泰早已是惊愕万分,策马从汉军峪山阵地赶回了平原之上。 鸣鼓挥旗,指挥仍未参战的四千多魏军士卒,还有两千杂胡骑虎豹骑沿着斜水列阵,接应溃卒。 由于指挥系统完全失灵,汉军凶猛,又有居高临下的进攻优势,且战且退根本不顶用。 估计还没退回斜水,勉强还能列阵的最后几百精锐就全灭了。 于是周当丶魏平丶贾栩三将发动了单骑走免技能,放弃了指挥,命将士们各自逃命。 三将狼狈地渡过斜水,穿越沿着斜水列阵设防的魏军将士,回到了州泰身边。 「怎么回事?!」州泰一脸无措地看着对岸,心神难安。 仍有近两千人未来得及退回来,但汉军已经杀下了塬台。 斜水虽然可以涉水而渡,却也不是处处都能涉水而渡,尤其是越靠近上游,水越深。 不少慌不择路的魏军士卒在水里浮沉了几下,再也没了动静。 斜水变得愈发浑浊,何处可渡,何处不可渡愈发不可知晓。 「谁能想到汉军竟还有埋伏!」魏平愤愤不平。 「这种山地有埋伏,难道不是平常之事吗?」州泰一脸的不解,「何以致此大败?!」 魏平丶周当丶贾栩等人打了半辈子仗,又在骠骑将军手底下调教了这么多年,按理说不该因这种可以预见的埋伏而遭此一败。 「难不成蜀寇在山上还埋伏了四五千大军? 「可真有这么多人,他又何必放你们上塬?」 贾栩摇了摇头:「州参军,我看清楚了,蜀寇伏兵至多五六百,但却有上百养精蓄锐已久的重铠甲士。」 州泰更加愕然。 魏平红着眼恨恨咬牙:「谁能想到蜀寇见到我陷阵虎士竟然不溃,反而以命搏命,把司马公的百名陷阵虎士杀伤了大半!」 州泰猛地一滞,大皱眉头。 瞬息之间便想到了什么:「蜀寇从大将军那缴获而来的重铠,难道皆在此处?」 魏平啐了一口: 「哪里是重铠!就是一群穿着两裆铠筒袖铠的蜀寇,不要命的把陷阵虎士全给换了!」 闻听此言,州泰一时竟觉得有些荒谬。 骠骑将军手下诸将校统共也就两百来具重铠,前番讨孟达时死伤也不过十余而已。 只见魏平忿忿不耻地跺了一脚: 「若非那蜀寇拼了命也要顶住陷阵虎士,若非那蜀寇撤掉东围似要来护这塬台。 「我如何会以为他无兵可用? 「又如何会中了他的伏击!」 就在魏平言语时,州泰便已望见斜水对岸,不少背插蜀军认旗的重铠甲士从山坡下跑到了河滩,正在追绞大魏的溃卒。 从五丈塬过来的蜀军,此刻也加快了行军的步伐,向斜谷口包来,欲与斜谷口蜀军在对岸会师。 「撤。」州泰发号施令。 「撤?」魏平不解,「对岸还有那么多将士,难道不要了,我们还有这么多将士未曾参战,拒水而守,蜀寇必不敢渡!」 州泰看向五丈塬,道: 「拒水而守,蜀寇必不敢渡。 「可若是撤走,或许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呢?」 周当丶魏平丶贾栩尽皆愕然。 各自只剩五六百残部的令狐愚与夏侯褒也是相顾无言。 河畔魏军开始结阵撤走。 斜水西岸,由于体力不支丶混乱难行丶且战且退等种种原因而来不及渡河的千余魏军溃卒, 此刻见到对岸的大军竟然抛弃他们离去,也是几乎崩溃。 暂时没有被汉军追上的魏军精锐终于丢盔弃甲,直接涉水奔逃。 开始有人主动献降。 五丈塬上。 刘禅虽不知战事究竟如何,但此刻望见河畔魏军竟开始撤退,神情为之一松。 「胜了!」 「陛下天威!」 「恭喜陛下,又获一胜!」 「陛下万胜,有陛下在,我大汉中兴在望!」 围绕在天子周围的臣僚们一阵欢呼雀跃,鼓舞激昂。 不少人趁着这时候拍起了马屁,想在天子面前搏点存在感。 也有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魏寇果然是外强中乾,不堪一击。」 最⊥新⊥小⊥说⊥在⊥⊥⊥首⊥发! 「哼哼,这连夜突袭而来,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不还是跟张合一个模样。」 「说得不错,我看魏寇简直就是给我们大汉送甲仗来的。」 「嘿,此战得胜,不知又能从魏寇那里缴获多少!」 突然,有一年轻人在刘禅身后恭敬发声: 「陛下,眼下河畔尚有少许魏寇溃卒,已然难以成事。 「陛下不如趁此时机,下塬去劳军督战。 「一是能激烈士气。 「二是能在我大汉将士面前一展陛下英姿! 「三,则则是可以及时去谷口战场,看望重伤将士。」 看着斜水战场有些出神的刘禅听完这席话,终于微微愕然地把视线从战场收回。 扭头朝说话之人望去,想看看到底是谁。 原来是李严之子李丰。 一时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但看他那清澈愚蠢的眼神,不像是坏。 那就是在揣摩圣意了。 这也实在是无可厚非之事。 看他这位大汉天子御驾亲征以来都做了什么? 又是龙纛前移接应溃卒。 又是收敛血衣与子同袍。 又是每战则亲自抚恤士卒。 又是每胜则亲自与将士同庆。 这种种行径,显然让李丰这样有些激进,又懂得揣摩圣意的年轻人认为, 这位大汉天子这么喜欢收买将士之心,又这么喜欢效仿先帝,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并不危险却又可以大显神威的机会。 毕竟胜局已定。 又不用天子自己冲阵杀敌。 躲在军阵中间,指挥将士捕杀些俘虏能有什么危险呢? 而战事甫一结束,天子就亲临战地劳军抚恤,显然对于塑造一位马上天子的形象是大有裨益的。 刘禅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他事实上还是很怕死的。 不是万不得已,怎么可能去干身冒矢石这种事情。 可现在倒好,李丰把他架在火上烤了,要是不去,岂不是要毁人设了? 可退走的魏军似乎还有一两千虎豹骑呢。 真要此刻下塬去劳军抚恤,万一对方杀回来,岂不玩完? 那李丰见天子默然不语,神情凝重,一时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有些越俎代庖了。 天子必然本就想去的,自己这么一说,岂不是让天子显得很没有主见? 侍中郭攸之看了眼陛下,又默默朝斜谷口方向看去。 只见已有少部分汉军将士追逐着溃逃的魏寇渡过了斜水。 显然是看到斜水对岸结阵的魏寇不战而走,想要扩大战果。 他忧心忡忡道: 「陛下,斜水对岸的魏寇已结阵退走。 「我大汉将士此刻却仍渡过斜水,去追逐溃军,臣担忧,会中魏寇诱敌之计啊。」 侍郎陈祗也想到了什么,道: 「陛下,当年曹操与袁绍战于河北。 「关公阵斩绍将颜良,解了白马之围,曹操于是徙白马之民回黎阳。 「袁绍遣大将文丑率领步骑数万去追。 「曹操则命诸军弃粮草辎重及牛马数万于道路。 「文丑大军见到牲畜辎粮漫山遍野,果然争相去夺。 「曹操于是遣将纵数百骑反击,斩绍将文丑,袁绍大败。 「如今魏寇会不会故技重施,诱我大军去追? 「依臣看,陛下实在不宜此刻下塬,将士也实在不宜深追。 「臣祗请命,领陛下旨意往谷口抚恤劳军,复请邓扬武务必小心行事。」 刘禅目不斜视,默默望着斜水战场,最后缓缓点头:「去吧。」 「唯!」陈祗颔首领命,穿越人群离开五丈塬。 李丰见状汗不敢出。 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坏了这位深有主见的天子,在将士面前表现一番的大好机会。 不多时,一支由两百步骑组成的劳军队伍离开五丈塬,往斜谷口而去。 到了此刻,快速撤离的魏军大部已退离斜水五六里。 渡河追逐溃卒,以扩大战果的两千汉军甲士,则与他们保持着三四里距离。 赵广丶杨条的两千步骑也已到达谷口战场,与邓芝的人马合围。 斜谷口附近的魏军溃卒,全部收拾了个乾净。 将士们开始在各处打扫战场。 伤兵的处理尤其迟不得,早一刻处理,幸存的概率就高一分。 「扬武将军,魏寇根本没有调头,会不会是我们太保守了?」校尉阎芝问道。 邓芝看着已经远去的魏军,点点头:「或许吧,但谨慎点不是什么坏事。」 将士们是有意追杀穷寇的,但最终被邓芝挡住了,只命两千人追出几里,莫要太深。 撤走的魏军大部。 州泰再度拔马回望。 「参军,你到底在看什么?」 魏平皱起眉头,满脸不解。 「难道那伪帝还真敢带人追出来不成?」 州泰一路上时不时往五丈塬方向望去,就好像伪帝刘禅真会从那座塬上跑下来追杀他们似的。 就在魏平有些不屑之时,却见州泰忽然一笑: 「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魏平先是一愣,紧接着转头,顺着州泰手指的方向往五丈塬望去。 只见五丈塬附近,竟真有一小股人马似乎刚刚下塬没多久,此刻离塬半里,正往斜谷口而去。 州泰扬鞭直指,奋声大吼: 「伪帝就在那里,所有人给我调头!虎豹骑与我一起冲杀!」 第96章 夺塬 第96章夺塬 曾与曹真大战的战场卷起狂尘。 本在溃逃的魏军突然调转方向,再度往五丈塬方向杀来。 「魏寇怎么杀回来了?」赵广勒住躁动的战马,看着绝尘而来的大团骑兵,手中长槊不自觉攥紧。 追逐溃敌残敌的汉军将士明明距魏军大部还有四五里路程,此刻甚至已闻金而止,开始结阵。 面对一群人数相当,士气高昂,结好阵势,且没有受到其他力量牵制的步兵,骑兵说实话是很难讨到什么好处的。 真要说能起到什么作用,那大概就是绕到步兵身后,下马步战,以阻止对岸的汉军撤退。 但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赵广与杨条两千步骑还没解散,邓芝也有两千战卒在河边列阵休息。 四千将士随时可以渡河接应。 到时到底是谁包谁就未可知了。 然而很快,邓芝皱起眉头:「魏寇骑兵怎么好像往五丈塬去了?」 一边说,一边登上一处高地,片刻后大惊失色。 「不好!那是不是陛下?!」邓芝手以手遥指五丈塬。 众人闻声尽皆惊愕,迅速各寻高地扭身望去。 只见七八里外,一小团略显模糊的黑影出现在五丈塬底部平原。 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看不清是骑是步,也看不清是进是退,只能看出规模不大。 赵广神色惊惶:「难道是陛下见战事已毕,所以下塬劳军?!」 言罢再不迟疑,径直下山上马,扬鞭往五丈塬奔去。 杨条也再不多言,迅速指挥一千羌骑往五丈塬狂奔。 校尉阎芝看向邓芝,焦急道: 「扬武将军,要不要派步卒跟上?羌骑不是魏国骑兵对手啊。」 邓芝先是看了眼仍在整队加速阶段的杨条与赵广千骑,复又看向已绝尘而来的大团魏人骑兵。 马儿速度何其之快,眼看着魏人的骑兵甚至比杨条赵广一千羌骑距离五丈塬还要近些。 再看向魏人步兵,此刻一部分往斜谷口而来,一部分往五丈塬而去,显然是笃定了大汉一定会分兵去救援五丈塬。 只要分兵离开斜谷口,那么就不得不与魏军野战了。 「命对岸的将士退回来,沿着斜水河畔拒守! 「再命此地两千将士跟上虎贲郎!」 赵广带来的一千虎贲郎已经得到赵广命令,往五丈塬小跑而去了。 「唯!」阎芝领命。 五丈塬。 围绕着天子而立的汉家群臣已然炸开了锅。 李丰更是惊骇失色。 万万没想到,魏寇骑兵竟然会卷土重来。 非但如此,魏寇意图已再明显不过,赫然就是要去截杀陈祗带下去的两百步骑。 李丰简直不敢想,如果天子刚才听了他的建议,下塬劳军抚恤,结果闹这么一出,弄出什么闪失来,他恐怕只能一死以谢天下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视线阻隔的问题,那陈祗似乎到现在都还没发现敌骑来袭,仍在沿着斜水河畔,慢悠悠往斜谷口去。 他们在五丈塬上居高临下什么都能看清楚,但在平地之上,可能五六里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 眼下斜谷口的汉军将士也已经往五丈塬调动,显然是在担忧塬下那支队伍是由天子带领的。 群臣大呼小叫,一派混乱。 李丰低头朝天子看去,却见天子仍然端坐木椅上岿然不动,神色冷峻地看着塬下。 郭攸喝骂起来:「全都肃静!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陛下在此坐镇,魏寇无能为也。 「眼下席卷而来,也不过是赌徒一般放手一搏罢了,待探知塬下不是陛下,自然离去!」 塬上还有两千战卒,数千精壮役夫,防御工事早已齐备,郭攸之是不相信这么点骑兵敢来夺塬的,自然无忧。 刘禅同样如此。 他现在只担心羌王带下去的一千骑不是虎豹骑对手,却又不得不与虎豹骑鏖战。 这种没有意义的对拼,即使一个羌骑有本事换一个虎豹骑,也不是刘禅愿意看到的。 陈祗的人似乎终于看见魏人骑兵来突袭了,这时候终于采取行动。 专司护卫天子的虎骑正迅速往斜谷口奔去,应是想与斜谷口奔来的羌骑汇合。 另外百员步卒则往五丈塬奔来,他们此刻刚离五丈塬二三里,显然回塬是更好的选择。 「国盛,你带上三百人,去把塬上休息的精壮役夫,还有可以行动的伤卒全部组织起来。」刘禅目不斜视看着战场。 「让他们全部分散开,在东面塬壁上守着。 「何处缓坡易爬,便在何处多加守御,以防魏寇夺塬。」 侍立在他身后的李丰先是一愣。 紧接着往脚下近乎绝壁般的东壁一看。 再然后也不多想,俯首领命: 「唯!」 见李丰风风火火离去,侍立在外围的臣僚尽皆愕然。 郭攸之也愣神道:「陛下的意思是,魏寇可能会自东壁登塬?」 刘禅徐徐颔首:「未尝没有这种可能,若不多加设备,郭卿以为,他们有没有可能成功登上塬来?」 五丈塬东壁十几里长,若是魏军笃定塬上守备不足,寻一缓坡蚁附而上,再于五丈塬上制造混乱,谁知道混乱之下会发生什么? 塬上虽有防备,也称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但相对于五六公里长的防线来说,可以机动对敌的人还是太少了。 不过这百多米高的悬崖峭壁,斜坡角度普遍六七十度,不是那么好爬上来的,就是爬上来,体力也已经差不多了。 突然,一名虎骑从塬北奔来。 「陛下,虎贲中郎将说,魏寇骑兵可能会选择蚁附攻塬,请陛下暂回行营一避!」 果然不是只有自己这么想,刘禅闻此心下一松,道:「回禀虎贲中郎将,朕就在此处督战,请他不用担心朕的安危。」 那虎骑只负责传信,对于天子究竟如何选择自然没什么想法,也不能有什么想法,领命退走。 塬下,六七里外。 率领百名虎骑往斜谷口方向狂奔的侍郎陈祗,与一马当先的龙骧郎赵广相遇。 「陛下呢?!」赵广情急喝问。 「陛下没有下塬!」陈祗应声。 赵广闻之松了一气。 若眼前的不是陈祗而是天子,那么他们此刻就不可能再冒险回五丈塬了。 魏国骑兵的先头部队百余骑已在前方涉水而渡,目的很有可能是五丈塬,而非他们这一千骑。 假使五丈塬若没有天子坐镇,那么能主持局面的就只剩下董允一人。 如此一来,这座屯聚了大量粮草辎重,聚集了大量百姓的要塞就太危险了。 赵广看向杨条: 「羌王,命你的人回五丈塬,能回多少回多少,不能回的,便掉头与魏寇周旋,莫要与他们在塬下做无谓的厮杀!」 「好!」杨条打马调头,去指挥仍落在后方的羌骑。 赵广则向五丈塬拔马狂奔。 陛下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带下来的一千虎贲郎有两名司马指挥,邓芝又派了两千步卒跟上,魏寇两千来骑翻不出什么风浪。 斜水边。 文钦带领百员虎豹骑率先渡过了斜水,来到了五丈塬脚下的平地,整队之后二话不说便往五丈塬杀去。 大概二三里外,就是汉军沿着五丈塬陡坡开辟出来的蜿蜒道路,用以运兵运粮。 他的任务就是拦截蜀寇骑兵,不让他们有机会回塬。 斜水东岸,近两千虎豹骑杂胡骑仍在源源不断涉水西渡。 州泰在东畔驻马而立,一边督促虎豹骑渡河,一边看向文钦百骑杀去的方向。 魏平道:「州参军,伪帝都跑斜谷口去了,我们难道还要继续打这五丈塬?」 刚才从塬上下来的那群人分成了两拨,一拨骑兵往斜谷口去了,一拨步卒则是回奔五丈塬。 显而易见,如果真是伪帝下塬,那么必然是去了斜谷口,这群可能被截击的步卒,则是回援五丈塬的。 州泰点头: 「打!五丈塬兵力必然空虚,否则斜谷口蜀寇不可能如此着急回援! 「若能让小股精锐登塬,在上面制造混乱,控制塬台入口,等我步军杀至,这五丈塬就是我们的了! 「再者,或许伪帝就在上面,亦未可知!」 魏平闻此,一时半喜半忧:「早知如此,我们还夺什么斜谷口啊,直接来夺五丈塬多好!」 州泰却是摇头:「若非蜀寇派两三千人去援助斜谷口,若非伪帝得胜后果真急不可耐下来劳军抚恤,又若非此刻斜谷口蜀寇果真慌忙回援,我如何可能来夺这五丈塬?」 二人说话之间,便望见文钦百员虎豹骑直接与蜀人骑兵在塬台入口处撞到了一起,开始了交战。 「慢了一步。」州泰叹了一声。 按照距离估算,应该是他们的虎豹骑先到的,但是寻找渡河之处与渡河都浪费了些时间。 不过蜀人的骑兵队伍也拉得很长,大约三四里,队形混乱。 看得出来,组织度很是一般,跟未经训练的匈奴骑兵杂胡骑差不多。 想来就是新近叛魏投汉的安定羌骑了,不值一哂。 大魏的两千骑很快全部涉水渡过了斜水。 五百杂胡骑与四百虎豹骑得到命令,向蜀人羌骑包杀而去,与蜀人羌骑纠缠在了一起。 另外五百杂胡骑与五百虎豹骑则沿着五丈塬山脚奔驰起来。 有骑术精湛,悍不畏死的虎豹骑作为前锋,人数上又占有优势,蜀人未来得及回到五丈塬的六七百羌骑很快便开始呈败退之势。 五丈塬的入口开始暴露在州泰丶魏平等人面前。 但很显然,入口处的守备最为森严,靠他们这么点人想从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杀上塬去,无疑是痴心妄想了。 当然了,他们也没想着从此处杀上塬去。 由一千杂胡骑虎豹骑混成的骑兵队伍,很快便在五丈塬脚下找到了几处还算易于攀爬的山坡,开始下马蚁附,往塬上爬去。 「陛下呢?!」 五丈塬上,赵广回到了先前天子所在的地方,但天子与一众群臣都已不见了踪影。 一名在此地留守岗哨的龙骧郎卫应声道:「中郎,陛下带着大臣们往塬北去了!」 赵广翻身下马,往塬台边缘疾步走去,探出脑袋,这才望见塬台之下已是一片尘雾。 为了防止有贼人躲在草木中偷偷上塬行刺,汉军早就把塬壁及塬台下面的草木全部铲烧了个乾净,以至于塬下积了很多灰尘。 于是此刻,塬下扬起的尘埃却是成为了魏寇最好的掩护。 再往塬壁上一看,又发现三四里外某处坡度稍缓之处,已经有几十个小得几乎望不见的人影,正在往上攀爬蠕动了。 赵广立时一惊,翻身上马,不吝马力往彼处驰去。 塬台太大太大了,而大汉派两千守军下塬之后,塬上的守备就显得太少太少了。 彼处又非是塬台坡度最缓之处,守备力量自然不足。 好在他已经看到,塬台中间的百姓们正穿越一顶顶帐篷,一座座木屋粮仓往塬台东壁奔去。 显然,塬上也有人想到了,魏寇可能会依靠骑兵的高机动性,试图从防守薄弱且漫长得难以防守的塬壁爬坡强夺五丈塬。 若非如此,待魏寇的骑兵开始下马爬塬,才开始去调动人马来守,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边。 刘禅带着二十几名会骑马的臣僚纵马疾驰五六里,才终于来到一处不断吹号求援的岗哨处。 几名臣僚翻身下马,皆是走到塬壁往下面一探,紧接着大惊失色,一个个退了回来。 一人哆哆嗦嗦,扭身回头对着最近两名正在搬运滚木的役夫大喝了起来: 「你二人快把滚木搬过来!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另一人也急声斥骂:「尔等再不快些,魏寇就要爬上来了!」 然而就在二人挥斥方遒之时,却见大汉天子三步作两步,亲自从一名役夫手中接过滚木。 又不言不语大步走到塬台边缘,对着塬下正在攀爬的人就是一丢。 硕大的滚木顺着塬壁往下滚去,发出隆隆巨响。 「啊!」 两名正在爬塬的虎豹骑已距塬台五丈不到,此刻被滚木冲飞,如同皮球一般向下跌落,弹起,再跌,再弹起,如是反覆,最后消失在山脚下的烟尘之中。 七八十米的高空摔下去,应该是活不成了。 刘禅看也不看一眼,蒙了眼的汗珠也来不及抹,只回头往另两名抬滚木的役夫走去。 一把从二人手中接过滚木,抱着滚木继续往塬台边缘走去。 方才那两名斥责役夫的官僚见此情状终于是慌忙跑到天子身边,想要接过,却被天子用滚木一扫:「别挡路!」 不理会惊恐无状的二人,刘禅抱着滚木在塬台边缘行走数步,对着七八丈外的两人又是一丢。 惨叫声再次响起。 第97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第97章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十几里长的防线,防守人员的分散,魏军以高机动性集中几点突破,确实导致擂石滚木等防御物资转运起来略显缓慢。 但用有惊无险来形容,似乎都有些勉勉强强。 放眼朝附近塬壁望去,刘禅刚刚砸落的几人,几乎就是爬得最快最高的几人了。 而不等他返身再去搬第三根滚木,李丰便已带着近百精壮役夫陆续赶至这一段防线。 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在重力的加持下,足以对攀爬的魏军造成巨大杀伤。 擂石滚木雨集而下,在接连二三十人被砸下山后,附在坡上的魏军见根本无法从此处突破,最后只能顺着斜坡往山下奔逸。 其他各处皆是如此。 没多久,塬壁上便再无一人。 塬下则留下了几百根滚木,上千块石头,还有百来具尸体,或即将成为尸体之人。 「此真天堑也。」州泰望着塬台边缘密密麻麻丶严阵以待的守军无奈一叹。 虽然这土塬看着只有二三十丈高,也有不少地方坡缓可爬,可爬起来速度实在太慢。 尤其是斜坡上的草木被蜀军烧铲一空,根本没有可供抓手的地方,只能使用兵器作为柱杖。 而塬台土质又颇为疏松,不少地方直接因武器的挖凿引发了局部滑塌,使得爬坡之人一个不稳向后倒翻,滚下山坡。 但这仍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塬上守军组织调度的速度之快,应对之从容,着实不像守备空虚的样子。 他只得承认,他小看伪帝了。 先是以为伪帝好大喜功,着急下塬劳军,后是以为塬上守军不会料到他两千骑就敢前来夺塬,会因此应对无及。 结果证明他错了。 但错也无妨了,不来一试,实在是不能甘心的。 往斜谷口方向望去,自彼处往五丈塬而来的蜀军步卒,此刻仍距战地四五里远。 但他们阵列整齐,不时有鼓声响起,显然是在重整阵形,意味着他们并未因五丈塬突发战事而散队来援。 如此稳重之势,使得州泰欲藉此挽尊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 他开始下令,命所有人上马列阵,去接应正在与蜀国羌骑缠斗的虎豹骑与杂胡骑。 当接近一半魏国骑兵涉水而渡后,一直与魏骑若即若离的羌王才开始引羌骑来追。 羌骑的马力显然保持得比魏骑要好许多,依靠着更快的速度,以极小的损失在魏人未全部下河时,射杀三四十骑。 而当魏人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殿后的百余杂胡骑也涉水而渡,因为缓慢的渡河速度,再度被追来的羌骑射杀四五十人。 战事很快平息,发起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魏人骑兵扬长而去,更远处一直没有参与战斗的的魏军步卒,则根本没来得及与汉军步军接阵,便收到了撤退的信号。 见时候尚早,而将士们一个个士气高昂,邓芝组织人马渡河,有序地清扫战场。 五丈塬。 如血残阳将土黄色台塬染红。 巨大的台塬影子被拉得老长,立在塬台边缘的人影也被放大拉长,投射在关中平原上,看起来像一个个巍峨巨人。 魏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刘禅这才在赵广与一众龙骧郎的护卫下,率领今日在塬上留守的一千羌骑来到了塬台之下。 摔落山崖的魏人大多上死得不能再死了,还剩最后一口气的,也尽皆被山下的羌骑斩首。 塬下拢共缴获了近三百匹无主的战马。 大约三分之一膘肥体壮,肩高六尺有余,显然,他们原本的主人应是精锐之士。 羌王杨条虽归汉日短,却也知晓天子曾说过,所有缴获务必归公,之后再重新分配。 加上之所以能缴获这些战马,也确实不只是他们羌人之功,于是见到天子下塬,便立时迎上前去。 「陛下,臣杨条共缴获战马二百八十九匹,伤马死马共三十匹,请陛下安排军吏接收。」 羌王牵着一头略显高瘦的战马走到刘禅身前,恭敬见礼,丝毫没有夷狄桀骜不驯的姿态。 刘禅缓缓移目扭头。 只见五丈塬阴影之下,辅卒役夫们正抬着担架,收容或负伤或身死的羌勇回营地。 再扭回头来看向羌王,声色郑重道:「羌王,今日乃是安定羌勇第一次为我大汉血战,而我塬上留守将士无一死伤,这些战马便全部分给有功勇士与死伤勇士的家人们罢。」 羌王微微滞了一下,却也不故作忸怩,对着天子行了一礼:「臣条替安定儿郎谢过陛下!」 他手下羌勇不可能像他一样,全都是大汉的无脑死忠,大多数人出来打仗求的就是钱帛名利,就是赏赐缴获,不然还能为了什么呢? 不是所有人都读过书,都晓得什么是大义与长远利益的。 而这两百多匹战马,甲仗,按照这时候打仗的普遍惯例来说,就是谁先缴获到就是谁的。 无非是三成献予陛下,三成杨条留自,余下四成分予羌族勇士们。 所以对于大汉天子这缴获必须先归公的制度,羌王这些时日也是与羌勇们好说歹说,才以个人威望与利益许诺将他们劝服。 而眼下,这位年轻的天子却是如此慷慨大方,直接将这些缴获全部赏给了他们。 杨条转过身去,振臂高呼: 「兄弟儿郎们!陛下说这些战马全赏给我们了!陛下万胜!」 「陛下万胜!」 「陛下万胜!」 近两千羌勇同时高呼,其声轰天裂地,就连空气中扬起的尘埃似乎都在共振。 听得五丈塬上的将士役夫们全都好奇地探出脑袋,看看塬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骧郎赵广与百名护卫天子的虎骑也已混在了羌勇之中,一齐高声疾呼,气氛好不热烈。 不算奇袭匈奴几乎兵不血刃的那一仗,今日才算是安定羌人与汉军正经的第一次合作。 刘禅下塬劳军,抚恤发赏,自然是为了加深与羌人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刚刚生出的情感连接,赋予他们汉家荣誉,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命运与大汉命运连接在一起。 待欢呼声止住,羌勇们开始涌向战马,杨条看向天子,拍着那略显焦躁的乌黑战马道: 「陛下,臣条颇识相马之术。 「此马颅面,起似伏龟,高削似兔,是为宝马之相。 「额前白章又成「王」字纹,乃《伯乐图》所载七星贯脑之相,最为聪慧知人。 「再加目若悬铃,眼角泛蟹壳之青,伯乐图谓之「青瞳」,能夜视百步而瞳不散。」 说着,杨条忽然半跪而蹲,指着黑马白蹄道: 「陛下且看,其蹄爪白毛处隐约可见血线八缕,是为汗血络。 「马经谓曰,可久立冰雪而寒不侵,疾驰千里而蹄不热,实乃世所罕见的宝马神驹。 「魏寇不知其有千里之能而饲之,才使它瘦弱不堪,才能不现,屈辱于小人之手。 「只须精饲佳饮蓄养半载,便是天下一等一的神驹,虽不能真正日行千里,但四五百里绝然不在话下,特献予陛下。」 刘禅听得一愣一愣的,只得连连颔首,朝着被杨条牵在手中那匹高头瘦马打量起来。 只见战马身上,项甲丶胸甲丶身甲丶尻甲这几种甲具齐备,但仍是皮非铁,说明司马懿带来的骑兵也并没有发展成具装甲骑。 他实在不懂什么相马,甚至觉得所谓的相马术可能是忽悠人的。 但羌王与马为伍半辈子,或许真有些自己独到的经验? 不然怎会如此信誓旦旦? 一念至此,刘禅从杨条手中接过缰绳。 这匹虽高却瘦,脚踏四只白蹄的乌黑战马,额头确实隐约呈现「王」字纹,也确实眼角泛青。 但这白蹄乌似乎并没有慑服于他这大汉天子的「王者之气」,在他接过缰绳后仍然略显焦躁。 眼神中也没有太多善意可言,甚至还机警地踏起了小碎步。 刘禅也不是第一次骑马了,甚至由于阿斗的常年练习与肌肉记忆,可以说马术上佳,倒没太把这当回事。 也不认为这已被哪个不知名的魏人骑过的战马,能野到哪去,只略微收紧了缰绳。 然而这马却开始蠢蠢欲动,似乎想要挣脱开来。 刘禅见状手中缰绳收得更紧。 这白蹄乌两只雪白前蹄却是直竖起来,人立而起,躁动不安间,似想要来踢刘禅。 惊得杨条赶忙冲上前来,想要把马按住。 一身甲胄仍然未除的刘禅,只是敏捷地往旁边一避,也不害怕,示意不需杨条处理。 几乎在此马两只前蹄刚一落地的瞬间,刘禅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翻身上马,甲片哗啦作响。 那黑马被压得似乎矮了几分,立时打起好几个响鼻,长鬃倒竖,后腿更是连弹好几个蹶子。 待见只蹶后腿并不能把刘禅从背上颠下来,才又开始用上了前腿,焦躁地前后蹦跃起来。 刘禅这时候才终于感受到,这略显瘦削的黑马力量确实不同寻常,几乎直追他一直骑的那匹健壮白马。 马儿疯狂颠簸着后背,没多久便散发出极具野性的汗味,刘禅愈发兴奋起来,于是奋尽全力紧紧地箍住马腹,俯身贴在了马背之上。 黑色战马仰首长嘶,高亢嘹亮的嘶鸣,瞬间将所有羌勇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 待见到竟是大汉天子正在驯马,而所驯之马,还是刚刚那匹连连蹶翻十几个勇士,最后被他们羌王认定是千里驹的白蹄乌时,一个个兴奋地大叫怪叫起来。 就在此时,那白蹄乌又是一个扬蹄长嘶,马鬃倒立,下一瞬便朝无人处箭步冲刺,加速极快,须臾之间便跑出一里多远。 眼看它速度越来越快,接连不断地故意左右倾斜,奋力想将它背上之人甩下身去。 一个纵跃从高处跳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惊人的水花,仍然不能将马背上的人甩掉。 再上岸,再入水,再上岸。 开始往一处长满野草,布满荆棘与树木的野地奔去。 故意带着背上之人往树上撞,却被它背上之人或是俯身低头,或是藏身入腹敏捷地躲过。 羌王杨条引着近两千羌骑纵马跟在天子身后,羌骑们兴奋得呼啸着乌拉乌拉古怪大叫。 当那白蹄乌终于停下,刘禅才抚了抚马头,翻身下马,又伸出手掌放到马儿脸上。 那白蹄乌低垂脖颈,鼻腔喷出湿热的白雾,扑在他手掌上,片刻后又伸出它的舌头。 如砂纸粗糙的舌头裹着热气,一下下刮擦着刘禅因用力紧握缰绳,而开裂见血的手掌。 刘禅浑身发热,胸膛起伏,肾上腺素很快退去,于是大腿内侧与此刻正被马儿舔舐的手掌开始传来微微的痛感。 他轻轻「嘶」了一下,这畜生却是立刻从喉头滚出一串闷雷似的咕噜声,舔舐的力度竟稍稍放轻了许多。 刘禅不由与之对视,却见它的眼神终于变得和善了起来。 心里暗骂了一句,这畜生刚刚还被不知哪个魏人骑过,现在就已经忘记他上一任主人了。 「陛下神武!」 「陛下神武!」 近两千羌骑与一百虎骑团团围住这位银甲红袍的大汉天子,一下又一下高举已退了弦的弓身,慷慨激烈地奋声大吼。 马背上的民族向来慕强,匈奴强大他们便叫匈奴,鲜卑强大他们便叫鲜卑,突厥强大他们便叫突厥,契丹强大他们便叫契丹。 所以当大汉强大之时,他们也争着姓刘,争着姓杨。 羌族虽不是草甸上游牧的马背民族,早就开始定居定牧定耕,但这正说明他们汉化的欲望最强,汉化的程度最深。 他们的生存法则,便是学习强者,依附强者。 呼声依旧。 一时间,泥土味,草木味,男儿的汗味,勇士的血腥,及战马汗液唾液蒸腾带来的腥咸味,种种味道全部混杂在一起。 空气富满了野性的力量。 被围在中间的刘禅环顾四视,很难不心生豪迈壮阔之感。 片刻后翻身上马,奋臂振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既君天下,则有朕之日,西羌东夷,南蛮北狄,归心服化者,皆与汉家儿郎等而视之! 「有田种,有牧放,有布织,有官当!」 刘禅言罢,便学着羌王先前在渭殡立誓之举,咬破食指,以血抹额。 其后一夹马腹,扬鞭打马。 马儿扬蹄而起,载着银甲红袍的大汉天子在两千羌骑虎骑围成的圈子中纵情奔腾。 红袍猎猎。 近两千羌骑围成的圈子太大,人声又太过嘈杂,大概没能听见这位大汉的天子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只看见年轻的天子纵马飞驰时,银色的甲胄在夕照下淌出血色。 而大汉天子竟以羌人之礼咬指抹额立誓之举,更使他们激昂。 于是一边望着纵马飞驰的年轻天子,一边一个个先后咬破食指,以血抹额,最后在羌王的带领下再度奋臂高呼。 「陛下神武!」 「陛下神武!」 刘禅听着高昂的呼声,心中豪迈壮阔之情更甚。 心里暗骂一句,他奶奶的,若非这两京一十三州的担子全都挑在他肩上,真想带着这两千骑直接杀向那群溃败的曹贼啊。 旷野之上,热烈高昂的欢呼一直持续到日落月升,大汉的天子才终于带着两千余骑回到五丈塬上。 第98章 总归要种田的 第98章总归要种田的 四月十八,清晨。 「父帅,州参军传来战报。」司马师攥着一卷军报趋入帐中,递给了司马懿。 司马懿接过战报,打开静静地看着,整个人看不出是喜是忧。 「父帅,赢了吗?」跟在司马师屁股后面的司马昭心急问道。 司马师此刻也才二十岁,还没练出那种沉着内敛的内功,这时候也目光灼灼盯着司马懿。 司马家家教很严,兄弟二人都不敢造次凑到父亲面前一起看这军报,但又委实按捺不住。 司马懿揣着军报思索许久后才递给司马陈圭:「输了。」 陈圭与帐中众将皆是一滞。 这一次袭夺五丈塬,骠骑将军虽说只是让州泰去试探下虚实,但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抱着侥幸心理,期待能一击功成。 毕竟都认为蜀国兵力分散,五丈塬兵力空虚,而且张合已经因奇袭失败过一次,蜀国必会以为大魏不敢再来而大意不备。 众人很快看完军报,一个个皆是眉头紧皱,愠者有之,怒者有之,叹者亦有之。 「司马公,蜀寇胜而不骄,稳扎稳打,看来确实不好对付啊。」骠骑府司马陈圭叹道。 帐中其他几名稳健派也是点头。 他们又是劳师远征,又是悬军深入,更是隔着渭水,兵分南北两路。 而长安附近的蜀军,却似乎没有按骠骑将军设想的那般已成骄兵,主动出寨邀击。 五丈塬那边的蜀军,也没有按照骠骑将军所设想的那般,因为张合已经奇袭失败的前车之鉴在前,所以对大魏不加设备。 所谓稳若泰山,无懈可击,不过如此了。 将军乐方径直骂道:「什么胜而不骄,稳扎稳打,我看分明就是依托地利罢了。 「魏平丶周当他们都已成功率军杀上那矮塬,谁能想到蜀寇竟然还不知在何处藏了一支伏兵? 「倘若在平原之上,这种情况必然不能发生! 「以我大军之精锐,蜀寇人数就是再翻两倍,也不可能是我大魏对手!」 闻听此言,将军张特也怒道: 「蜀寇所谓的连战连胜,不过是靠些阴谋诡计,龟缩不战罢了,他若敢跟我大魏精锐之师平原野战,定教他败师而还!」 此言一出,帐中众将附和者多。 他们来到长安也十几日了,休养生息已毕,又是得胜之师,士气旺盛,一心求战,结果蜀寇跟乌龟似的就是不出城跟他们野战。 而本以为必能成功的攻敌所必救也失效了,蜀寇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还吃了一场败仗。 向来求稳的骠骑司马陈圭却道: 「不只是地利,蜀寇也并非只敢龟缩不战。 「须知,斜谷口蜀寇既然也有重铠甲士留守,蜀将本可直接把魏平带去的陷阵虎士拦在塬下。 「可那蜀将却是按住这支重兵奇兵,岿然不动,制造出他们无力守塬的假象。 「待魏平丶周当丶贾栩三路合围登上塬台后再奇兵尽出,才使得魏平他们败下塬来,士气大丧,这才使得州参军铩羽而归。 「否则的话,若是蜀寇一早就把所有力量都布置在防线上,州参军手下可仍有六千多人未曾参战。 「一旦这六千人也加入战场,蜀寇岂有不败之理?」 州泰战报上写了,已试探出蜀军精兵少而弱旅多,而且精兵几乎都在塬台上,斜水两岸拒关守险者,鏖战了一个多时辰后便已显出疲态。 如果不是魏平他们败下塬来导致军心动摇,或许还能再拖一拖,打一打的。 陈圭继续道:「至于诸位所说的阴谋诡计……兵者,诡道也,以计取胜,有何不妥呢?」 言罢,这骠骑司马暗自一叹。 蜀寇没有成为骄兵,倒是他们这支刚刚打败孟达的队伍骄兵不少。 好在此战死的大多是役夫徒隶,还有令狐愚丶夏侯褒溃下来的败卒,州泰伤亡战卒不到两千,没有伤及荆豫大军的根本。 几名激进的将军被陈圭说得愤怒,然而骠骑司马,掌骠骑府军事,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督军薛悌看向司马懿,道:「司马公,诸葛亮几万大军昨日上午便已过街亭,明日恐怕便入关中了。 「既然我大军悬军在外,兵分南北,甚至攻敌必救都无法诱得蜀寇来与我交战,在此地多留无益,是否该回师长安,以逸待劳?」 司马懿却是摇头:「如何无益?蜀寇既然不敢来攻,我大军便在深沟高垒。 「诸葛亮至此仍需七八日,休养生息又需四五日。 「届时我营垒已固,又掐断渭水粮道,诸葛亮若欲往攻长安,必来强夺此寨。 「我有地利,如何不能藉此营寨先败他几仗,挫挫蜀寇锐气?」 司马懿敢在此处立营自然有他的底气,一是扎营筑垒所选的地方,渭水河道很是狭窄,百步不到,南北两边营寨可以很快支援。 二是南营西侧就是一处巨大的芦苇荡,是大魏南寨的天然屏障,甚至可以藏兵,蜀军无法望见虚实,就不敢自渭南来袭。 所以说,这块地方看似悬军深入很是危险,但至少在司马懿看来安全得很。 诸葛亮若没有不惜代价来攻的胆魄,那么接下来就是比大魏与蜀国谁的粮食能撑更久了。 若是真不惜代价来攻,一旦露出破绽,定教他大败而还! 斜谷口。 刘禅昨日回到五丈塬后,也没有在塬上歇息,而是径直来到此处,例行战后的劳军抚恤。 从天黑一直到天明,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说一点也不疲惫,一点也不枯燥是虚伪的。 同样的事做多了,同样的话说多了,同样的死亡见多了,人类好逸恶劳的本能就会慢慢冒出头来,对生命逝去也慢慢习以为常。 好在身为一名穿越者,有两千年历史无数圣主昏君作为范本,他至少知道什么样的君王是好的,什么样的君王是不好的。 而在另一个世界接受的教育,养成的三观,又让他即使生理上已慢慢习惯生死无常,心理上仍不能不对这些伤亡感到敬畏与亏欠。 能做的大概只有努力工作,努力表现,在仍然存活的将士面前,展现出一个明主应有的姿态,告诉他们你们没跟错人。 男人会被很多东西吸引,钱帛,女人,权力,功业,声名,还有能够带领他们获得这些东西,带领他们建功立业的男人。 待刘禅终于又主持完一次将士的激励与抚恤,邓芝也将昨日之战的战损缴获全部清点完毕了。 斜谷口防守的大汉将士,共阵亡三百二十人,轻伤五百余人,重伤八十二人。 至于斩杀就有点恐怖了。 斩甲首两千一,伤俘一千六。 布衣伤俘七百余,至于死者,可统计的一千二百余,还有不少被填进了壕沟里,或是顺水漂流。 将士们手中武器卷刃的卷刃,崩坏的崩坏。 几乎每个顶在最前线的精锐战卒都换了三四把武器。 更有一名火线提干,身长八尺,被人唤作季八尺的龙骧郎,据说一战换了刀枪十二柄。 这些损坏的武器具体数量多少自然无人清点统计了。 直接收拢在一起,送往五丈塬上的铁坊回炉重造。 若非以战养战,从曹真丶张合那里缴获了大批的武器甲胄,恐怕短时间内都没法打仗了。 毕竟这真只是一支偏师而已,除了兵员素质不够高,武器装备也并不像丞相在陇右的主力那般充足。 不过这一仗打下来,又缴获了皮甲三千多,铁铠一千多。 邓芝阎芝这一次还缴获了百套重铠,去掉毁坏的甲片,用完好甲片修修补补,直接就有九十套能用,但对此事,刘禅却是喜哀参半。 喜的,无疑是这百套重铠可以让大汉的「刀锋」更加厚重锐利。 但代价却是邓芝与阎芝二人的亲卫共四十八人阵亡,而且此战产生的三百余名阵亡将士,至少两百都倒在这百名重铠甲士突破的那一小段防线附近。 这种刀枪不入的铁罐头在冷兵器时代实在很有威慑力,换成一些素质差的部队,被打得死伤一二百人大概便要溃阵而逃。 邓芝没有直接以身着重铠的百名龙骧郎前来应对,而是选择以恩养多年的亲卫前来接战,借亲卫稳住阵线军心,不知下了多大决心。 但预留的那支奇兵确实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所谓慈不养兵,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刘禅带着随行的几名文书,找到邓芝阎芝四十八名亲卫的袍泽,按着阵亡名单一个个问。 问他们在战场上如何英勇杀敌,问他们杀了好几个敌,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遗言交代,家里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困难。 将这些一一记录,刘禅才回去找到邓芝:「邓卿,朕意为这四十八将士单独寻一处地方立冢立牌,待时间一到,朕送他们回家。」 今年已满五十岁的邓扬武胡须微颤,对着天子行一大礼:「臣邓芝替将士谢陛下!」 刘禅赶忙将他扶起。 事实上,除了第一战死伤过甚,无法单独立冢,只能群葬外。 后面几战阵亡的将士,全部都是单独立冢立牌的。 其中大部分牌还都是刘禅手书。 但他们的尸骸绝大概率是不能再回乡梓了。 连口棺材都没有就埋下去了,几乎七八年内都无法再掘出来。 而坟前所立木牌,也禁不起风吹雨打,过不了太久就难以辨认了。 到头来还是会分不清,哪座坟茔埋葬了哪条英魂。 而他们的家人到了那时,大多也已经释怀忘却,更难有人力物力,到千里之外移一具尸骸。 下午,刘禅传下口谕,将伤重将死的战马全部宰割。 又从先前自张合处缴获的牲畜里挑出百头驴羊,全部烹为肉羹,烤为肉炙,大飨士卒,就连役夫也都分到了一碗羹。 四月十九。 刘禅终于结束了斜谷口的劳军抚恤之行,带着五百轻骑回到了五丈塬上。 他从成都带出来的五百虎骑在与曹真初战时便减员两百多人,减员十分严重。 于是便让羌王杨条为他挑选了百名值得信重的精锐羌骑,补为虎骑。 曹操的虎豹骑,事实上有许多就是这么从乌桓骑兵丶匈奴骑兵里精挑细选补进去的。 羌勇们自然是愿意且激奋的,这也是刘禅给羌族勇士们开辟的第一条升官之路了。 感情与忠诚度都可以后面靠恩赏慢慢培养。 刘禅与赵广率领的二百龙骧郎经过两个多月的磨合,已经培养出了不弱的「情感羁绊」,可谓有成功的经验在身,不怕羌人养不熟。 无非就是熟悉羌人行为处事的模式,熟悉他们的风俗,再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嘛。 刘禅已经很熟悉这套流程了。 先让这一百羌人转职成的虎骑尝到点甜头,树立榜样。 再通过一套功勋体系,激发羌骑们立功的欲望,慢慢把他们引到虎骑这个体系里来。 羌王杨条于是又兼一职,成为了大汉的虎骑督。 虽然杨条似乎是个大汉死忠,但总不能真当人家的面撬人家墙角,还是要讲点人情味的。 刘禅刚回到行营没多久,行军工部主事马秉便急匆匆前来觐见。 「陛下,您吩咐工匠们制造改进的那两件农具,今日已有工匠将雏形造出来了。」 「哦?」刘禅登时一喜。 这两件农具,毫无疑问,自然便是历史文里已经被写烂了,却实用到二十世纪仍在广大农村普遍使用的那两大件了。 一个当然是老掉牙的曲辕犁。 还有一个,就是同样老掉牙,但却极适用于关中平原的龙骨水车。 已经四月末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春耕早已错过。 但五月还可以种点大豆杂粮,三四月一熟。 然后九月十月的时候,刚好可以种点冬小麦。 蜀中汉中气候较暖,其实没几人种麦,部分种粟,部分种稻。 关中气候乾冷,却也没多少人种小麦,绝大多数种的粟米,这是习惯与经验使然,大多数人轻易不愿意打破惯性。 所以关中缺麦种,不过五月陇右就麦收了,到时候留些麦种,再去姜维家里弄点种麦的人才出来,传授下经验。 到时候,让大部分仍处于一年一熟制的中原人看看,什么叫作先进的两年三熟制。 再让他们看看,冬伏夏收的小麦是怎么旱涝保收的。 第99章 相父 第99章相父 五丈塬很大,即使大汉数万人驻屯其上,塬上空地依然很多。 在关中还没有被李傕郭汜的西凉兵祸祸的时候,塬上甚至还有上千亩的耕地。 即使到此时,虽抛荒四十载,却仍依稀可见陇亩形状。 刚好董允丶郭攸之丶陈祗等一众臣僚也行营,刘禅便领着他们,跟随着工部主事马秉,来到了一块曾经是耕地的荒地前。 地里三头牛,两张犁。 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马秉直接命田里已经准备好犁地的农人开始驱牛犁地。 直辕犁众人都很熟悉,此刻正以两牛抬杠的方式犁地。 三人操作。 一人在前驭牛。 一人站在两牛中间,扶住连结直辕犁与两头牛的横木,也叫「衡」,起到稳定犁具的作用。 还有一人则在后面扶犁,负责控制犁地深浅,以及犁的掉头转向。 耕得不慢,至少比几人合作拉犁的方式快多了。 然而另一边,那改造出来的古怪短犁,竟真如马秉所言,只需一人一牛就可以操作。 没有了「衡」,以麻绳将犁与牛进行连接,直接就省了一个负责稳定的人。 而因持犁之人与牛距离更近,他现在能一边驱牛,一边扶犁,这又省了一个人。 牛少了,人少了,可翻土的速度非但不慢,反而更快。 众人一时神情惊异。 没等几头牛耕完三个来回,随着丞相下过田,颇谙农事的董允便第一个发出慨叹: 「这短曲犁虽只用一牛一人,可犁地的速度,却比原来的长直犁快了六七成不止啊。 「犁壁还会自动分土,形成如此齐整的田垄,可直接行代田之法,又能省下不少人力。」 按照经验与常识,两牛三人,可以在一次耕种季,翻五百亩地。 现在这短犁耕作速度更快,还使得一头牛两个人能够解放出来,耕作效率的提升,怕是根本不止两三倍这么简单。 农业社会,农业生产是一切活动的基础。 谁都能明白,眼前这不过是简单改良的短犁,会给未来的农业生产带来何种巨变。 虽然短时间内很难在全国范围内普及开来,本就没有牛依靠锄耕的小农之家,也无法受益。 但至少明年关中屯田的时候,靠着这改良之犁倍增之粮,轻松就能养活大汉的几万北伐大军,不用再依靠后方转运了。 事实上,这大名鼎鼎的曲辕犁,自打刘禅一到五丈塬就开始命马秉找人研发了。 只是刘禅这个不合格的穿越者,并没有了解过曲辕犁构造究竟如何。 只能靠着模糊的印象画了个大概的图纸,提出了大概的构想,让马秉交付给了塬上工匠。 这期间有六版被造了出来。 但总能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 单纯将辕木烤弯到何种角度才能省力,让一头牛就能拉动,就是个不小的难点,需要匠人不断试错,再依靠经验慢慢改进。 后面还有犁铧卡死,耕深忽深忽浅,犁壁分土不均,不能直接形成代田法所需要的土垄等问题。 好在这犁的技术难度并不高,构造也并不复杂,只要知道确实有这么回事,接下来不断试错就是了,总能成功的。 甚至说,现在这曲辕犁耕地的速度,只比原来的直辕犁快五六成,估计还没到它的极限,还能够继续改良也未可知。 董允把以曲辕犁耕地翻土的农人叫住,让农人帮忙赶牛,自己则扶着犁深度体验了一番,之后又去扶住直犁耕了两个来回。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喜道: 「这短曲犁非但破土速度更快,推犁时用的气力还要小四五成,尤其转弯之时,直犁须得三人提犁绕圈而行,既慢且沉,这短曲犁却是轻松快捷得多了。」 郭攸之也上前体验。 「这楔子是何用处?」犁了一个来回之后,郭攸之指着犁辕上一块明显可以拔下来的木楔问道。 「这是犁评。」董允道。 「将此木楔拔下,就可以通过上下调节犁箭来控制耕地深浅了。 「豆粟之法,深浅异制。 「种豆欲深,植粟欲浅。」 言罢,董允又抹了一把汗。 刚刚推直辕犁可让他出了一把子气力,有牛拉犁作尚且如此劳累,那些依靠锄耕或以人拉犁的耕作方式,只能更甚。 刘禅则有些惊异地看向董允,倒没想到董允这么个读书人,竟然对种田也有这么深的了解,不知道是不是也曾躬耕。 待所有人都见识到了这曲辕犁的妙处之后,马秉才又带着众人来到了塬上一处新挖的水井旁边。 五丈塬没有地面水源,但背靠秦陵,水脉不少,所以打了很多水井。 这井井口不大,水面与地面的高度差了几乎两丈,提水高度已经超过了传统水车的极限。 但这显然不是龙骨水车的极限。 众人还没明白这躺在地上,连接水井的东西是什么时,两名匠人就开始踩动踏板,井水于是源源不断被抽到平地之上,顺着沟槽流走。 众人这才开始惊讶起来。 大夥不是没见过水车,谁家的庄园里还没几架水车了? 但那转轮水车完全依赖自然流水冲击轮叶,只适用于河流沿岸,一旦装上便无法灵活转移,遇上乾旱,水流速度减缓,便直接失效。 而且提水高程想再高一丈,就必须把水车造得更加高大,成本成几何倍数增加。 然而一旦把水车造得更加高大厚重,对水流速度的要求就越高了。 所以水流速度与提水高程是高度关联的,一般来说能提一丈就以及是极限了。 眼前这架躺地上的水车呢? 虽说靠人力,但连塬上一口两丈深水井里的水,都能被提上来。 而且看着就轻便,一块地浇完了,随时可以将之挪到别处继续灌溉。 提水高程莫说两丈,就是二十丈三十丈,多挖几条沟渠,几个水池,依靠几架这样的水车,也能把水接续起来。 如此一来,就能轻松地把水从低洼处源源不断往高处运。 这可比用罐子一罐一罐地盛,用扁担一担一担地挑,高效到不知哪里去了。 就拿渭水南北两侧的耕地来说,由于渭水低洼,无法依靠沟渠将渭水引入南北两侧的耕地。 离渭水近些还好说,有本事的可以用水车,没本事的可以用罐子水桶一罐一桶地盛。 离渭水远些的地方,就只能靠人力用扁担来挑。 一人一天灌不了一亩田。 而有了这水车,一人一天灌四五亩地恐怕不成问题。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水车结构并不复杂,普通小农之家都能复制,在水网并不密集的北方,简直就是农耕神器了。 一日之间,两种成倍数增加耕作效率的农耕利器展现在众人眼前,让众人不由连连慨叹。 虽不能直接增加亩产,可却能使得人均可耕种田亩大大增加,甚至翻倍增加。 五口之家,本来一年耕作下来,交完税后只能勉强养活一家人,难有余粮。 一旦遇到旱涝失收,要么饿死,要么去大户那里借粮。 而若是能耕更多的地,自然便能存下更多余粮。 如今天下是地广人稀,缺的根本不是可耕种的地,而是可耕地的人。 这两样东西若是能普及开来,非但是能活更多百姓,也能收上更多税粮,所谓利国利民,莫过于此了。 接下来几日,塬上的铁匠木匠开始在马秉的组织下,总结并学习如何制造曲辕犁,如何制造龙骨水车。 对于连月以来参与研发改良曲辕犁与龙骨水车的三十名良匠,刘禅当即赐下蜀锦每人三匹,并承诺回到蜀中汉中后赐田宅五十亩。 除了这三十人外,还有十人是从曹真张合那里俘虏来的,刘禅则命人给他们登记民籍,赏蜀锦三匹,将来关中大定,再赐他们关中田宅。 四月二十三,刘禅派虎贲郎护送二十名工匠回成都,让他们回去教授铁官丶的匠人,制造曲辕犁与龙骨水车的技术。 随即又颁下诏书传回成都,国中谁但凡能改良各种农具工具,提高效率的,皆可上报到各县。 一旦证实确实高效,那么连同各县主官在内,皆有赏赐。 当然了,此诏对于匠人集中在国家及各大豪族手中的时代而言,未必真能起到什么作用。 尤其是各大豪族里的匠人,他们真有什么提高效率的工具,也都是敝帚自珍藏着掖着,不会为了一点赏赐就拿出来。 只能靠将来刘禅把工具兴国当成国策,慢慢提升匠人的地位与待遇。 再通过建立新的勋官体系,把那些欲当官而不得的豪族们,吸纳到勋官体系之中。 这也就是府兵制的雏形了,刘禅已经有了些许构想,但现在还不是实施这一制度的最佳时机,也不能一蹴而就。 等长安大定,一批老兵退役,给他们发赏时,就可以开始试点了,俘虏来的民夫刚好可以赐给府兵,作为他们的部曲家农。 四月二十五。 天未亮,刘禅便起身。 穿上先帝银甲,绛袍加身,之后领着五丈塬大小文武官员二百,甲士三千,出五丈塬三十里,在渭水南畔静侯一支来自陇右的队伍。 彰显帝王威严的金吾纛旓就在他的头顶,随风招展。 盈野而立的百面「汉」字赤旗,被东风吹向那支队伍来的方向,猎猎作响。 随行的鼓吹手,整齐地排列在金吾纛旓两侧。 有的手持鼓槌敲击着大鼓,鼓声沉稳有力,振奋人心。 有的吹奏号角,古朴悠扬,与鼓声相互呼应,庄严肃穆。 居中而立的大汉天子顶盔掼甲,身披绛袍,静静站在金吾纛旓下,威严肃穆。 身后,是五丈塬大小文武官员,按照官职高低依次排列,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神情庄重,又蕴含着难以言说的种种复杂情绪,敬服丶期待丶亢奋丶豪迈… 车驾越来越近,上书诸葛二字的帅纛也愈发清晰,几十上百面「汉」字赤旗紧随其后。 刘禅不知为何,竟是莫名开始微微颤抖,愈发紧张,激动,亢奋,忐忑。 他前日便收到丞相已率大军至陈仓的消息。 心情陡然激荡,甚至一度想当即驰马离开五丈塬,速速跑到陈仓,去与这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汉丞相,这位长使英雄泪满襟的大汉丞相见上人生的第一面。 应该算是第一面? 却又万般犹疑,觉得不该如此简单,不该如此仓促。 甚至就连到底该穿什么去见这位丞相,他都久久不能决定,竟是比他第一次约会还要紧张。 诸葛二字的帅纛越来越近。 龙纛下刘禅心情愈发忐忑激荡。 忽然,一道人影从那属于丞相的车驾上跨了下来。 那道由进贤冠,直据袍组成的剪影,终于真切地出现在刘禅眼中,慢慢与存在于阿斗记忆里的那道剪影重合起来。 那剪影似乎仍有些佝偻,向前徐徐而行。 风把他的须发向后吹去,身子却努力前探。 刘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种种复杂情绪,摘下兜鍪往地上一丢,大步向朝前急趋而去。 红袍猎猎,风声呼呼。 鼓乐之声陡然变得更加激昂。 缓缓而行的丞相,见那位银甲红袍的大汉天子竟朝他急趋而来,也勉力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二人相迎而进。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五步。 三步。 刘禅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表情,只激动地朝前伸出手来,想去牵住那位丞相。 然而不等他牵住,丞相便已经大袖一收,对着这位穿着先帝银甲的大汉天子躬身行了一礼,身子颤抖,声音同样颤抖:「臣亮,见过陛下!」 刘禅赶忙上前,执住一双略显枯槁的手向上一扶,最后凝目望着眼前佝偻了身躯,斑驳了须发的老人久久不能言语。 两人就那么激动又无言地执手而视着,上下打量着。 「陛下…跟先帝真像啊。」许久过去,丞相似哭还笑,声音与须发尽皆颤抖。 而他眼前那位身着先帝银甲的大汉天子已是似笑还哭,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相父!」 围在天子身后的官员们纷纷上前,向丞相行礼致意,口中高呼: 「恭迎丞相得胜归来!」 董允为首的不少骨鲠之臣也已是泣下沾襟。 他们身后,三千将士奋声齐呼。 「恭迎丞相得胜归来!」 「恭迎丞相得胜归来!」 「恭迎丞相得胜归来!」 声音此起彼伏,裂石穿云。 同样是五丈原。 同样是将士高呼。 却不再是悲凉秋风。 也不再是『丞相保重』。 汉家臣子簇拥着执手而行的君臣二人,缓缓朝五丈塬方向行去。 「相父,我跟你说…」 「相父,我跟你说…」 「相父……」 第100章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第100章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身着先帝银甲的大汉天子,先是将丞相扶上车舆,其后再返身与随丞相而来的众文武慰劳一番,最后登上略显简朴的天子车驾。 天子带来的三千甲士在前开路。 雄赳赳气昂昂,精气神丝毫不输陇右下来的主力之师。 魏延丶陈式丶刘琰丶吴班等一众追随先帝多年的老臣,远远看着天子身上那套熟悉的银色甲胄,神情皆是有些恍惚。 下午,大军回到五丈塬,于渭水河畔早就平整好的营地驻扎。 自然也早已准备好了犒军用的粟饭肉羹烤炙,待大军扎营已毕,便立时分发到各校各营。 自陇右而来的将士,自然是一扫半月行军的疲惫,欢欣鼓舞。 事实上,自陇右到关中这一路五百余里,大军并没有急行军,而是以日行三十里的速度,一路护送着粮草辎重,一边休整一边行进,保证将士不会积累太多疲劳。 落日前,丞相才终于安排好了军中庶务,登上车驾,随着意气风发,执意骑马而行的天子一并往五丈塬而去。 这天子倒是想跟丞相一起把手乘舆,但丞相却不愿意,显然还是存了身为臣子的分寸感。 于是这天子也只能无可奈何。 费禕丶杨仪丶刘琰丶胡济等一众府僚则骑着马紧随其后。 自然无人胡乱议论。 但任谁都很难不在心中感慨。 这位久居深宫之中,向来不甚乐读书,喜狗马丶音乐丶华服的年轻天子,怎么忽然就摇身一变,成了英姿勃发,能带将士打胜仗的马上天子了? 难道刘家人都这样,一开始都是这种风格,到了一定的年纪才会觉醒帝王血脉? 高祖刘邦如此。 世祖刘秀如此。 昭烈刘备如此。 如今这位,也是如此! 一念至此,不少府僚望着那位穿着先帝甲胄骑着马耀武扬威,隐隐有高祖先帝之风的汉家天子,眼神忽的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这不是天命,什么是天命?! 大汉当兴啊! 刘禅先丞相一步到了塬上,熟练又轻松地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到赵广手上,之后亲自走到丞相车驾前把丞相扶了下来。 在众府僚眼中似乎年轻了好几岁的丞相笑吟吟踏下车来。 先向天子轻轻施了一礼,然后才随着天子一齐转身,朝着广袤无垠的关中平原放眼望去。 那位有种期末考了一百分之感大汉天子此刻忽然有点想来一句: 『相父,看,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当然了,这种顽皮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先指了指斜谷口,嘴里开始叨叨个不停。 从打曹真那一仗开始说起,说到自己如何跟赵云去追杀曹叡,又说到张合火船是在何处被烟船所破,最后说到前几天,自己在哪个地方抱了几根滚木,亲手砸飞了好几个魏寇。 丞相一点也不扫兴,时不时爽朗大笑,变着花样夸起了这个很有表现欲的汉家天子。 待刘禅终于把一肚子的话全部抛完,才忽然反应过来,今日的他怎么好像被阿斗夺舍了一般,完全忘记了他这鸠占鹊巢的穿越者与这位丞相才是第一次见面而已。 君臣二人并肩徐行,说说笑笑,任夕阳将两道斜长的影子投在这片黄土地上,却是浑然不觉,他们身后不少曾受先帝厚恩殊遇的府僚臣属,已是被潸然之泪湿了衣襟袖袍。 昔年先帝曾言,孤有孔明,犹鱼遇水,及至驾崩,更举国托孤,心神无贰,丝毫猜忌也无。 而今日这位陛下在丞相面前展现出来的赤子之心,何尝不是先帝与丞相鱼水之情的延续? 丞相秉忠持正,至公为国,人人敬而服之。 但作为总领一国军政的权相,谁知这位亲征以来连连得胜的天子,会不会突然想收束权柄,进而对丞相产生猜忌,视丞相为又一个王莽? 周公恐惧流言日,就连成王都因谣言对周公产生猜忌,由不得一众臣僚不为之隐忧。 但目前看来,他们想太多了。 众人跟着君臣二人走着走着,到了一片新开垦出来的田地前,十几头耕牛与农人仍在地里翻土。 刘禅忽然看到了什么异常,眉头微微一皱,随即从丞相身侧离开,甩开袖子快步朝前走去,赵广当即率二十名人高马大丶全副武装的龙骧郎卫紧紧跟上。 一众臣僚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收敛神色又快速离去,但见所有人都仍在原地,于是目光全部朝那位被龙骧郎簇拥的天子望去。 然而丞相却是很快收回目光,随即努力眯着眼,打量着地里那些形制古怪,却一牛就能拉动,一人就能操作的短犁。 董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丞相,此乃陛下召匠人改良的曲辕犁。 「虽只一牛拉犁,但允已亲自试过,非但耕作速度快上六七成,更是能省不止三四成气力。 「陛下已召塬上工匠营造,一日可制犁三十张。 「陛下还说,五六月种上豆子,九十月便能种麦。 「眼前这一垄地,便是昨日陛下扶犁亲耕。」 董允对这位天子近来的表现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以至于一些礼仪言语上的疏失,他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挑刺。 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失? 抓大放小,不是原则性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而董允话音甫一落罢,包括丞相在内的一众汉家臣子,脸上所呈皆已是不可抑制的讶然之色。 「一牛拉犁,速度竟能比原来两牛还快?还更省力?」费禕表示不可思议。 杨仪则看着眼前新翻的田垄,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是陛下亲耕?」 天子亲耕乃是邦国重务,每年正月都会举行一次,叫「籍田礼」,以示重农,以此劝农,但那只是仪式性的,与眼下这时节的天子亲耕意义大不一样。 董允笑笑,轻轻颔首。 众人闻言,先是看看眼前这块天子亲耕的新地,复又看向田间来回耕地翻土那十来头黄牛,最后看向已经走远的天子,愕然无语。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耕与战。 这位一鸣惊人的天子,如今能打仗,能打胜仗,却不只想着打仗,而是连事关国本的农事,也真正地给予重视,教人如何不感到惊讶? 这说明这位天子并非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激进派,而是跟丞相一般脚踏实地的务实派! 不少人议论纷纷,董允则继续给丞相及众府僚介绍曲辕犁与龙骨水车的优势,还有天子诏令各郡县举荐能工巧匠这些事情。 众臣僚再度慨叹不已。 先帝是务实之人,丞相也是务实之人,今日有资格追随天子与丞相到此地的,纵使不真正崇尚务实避虚,也不可能大庭广众下对表现出务实姿态的天子表达什么异议。 不多时,天子行端走直,不疾不徐地领着龙骧郎们从远处折返。 待天子走近,一众许久未曾见过天子的臣僚这才察觉,天子肤色已不再是昔日久居深宫那种白皙, 而是微微泛起铜色,面颌线条也刀削般利落,整个人阳刚硬朗,颇有些英霸之主的雄浑气象。 丞相整肃衣冠,大袖一敛,率先对着天子躬行一礼: 「陛下亲征临戎,履险蹈危,务耕力农,强国固本,真有高祖太宗之风。 「假以时日,我大汉必是猛士如云,沃野千里,炎汉中兴,真指日可待矣。」 一众臣僚见状亦皆躬身俯首,在相府长史带领下放声齐祝:「炎汉中兴,指日可待!」 塬上往来不息的民夫与兵士们尽皆朝此处望来。 受过丞相与陛下恩惠之人心中难免燃起希望,为之气振,疲惫麻木之人虽仍旧麻木,却也有些人开始期待天下承平那一日快些到来。 见丞相带头给自己造势,刘禅立时影帝附体,沉容凝色间徐徐出声: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但朕之所为,与丞相及诸卿丶诸将士积年累月付出的血汗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炎汉当兴,兴于所有为大汉呕心沥血的骨鲠之臣,兴于所有为大汉不避斧钺的雄兵猛将。」 说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造型摆得不错。 而另一边,一众汉家臣子皆已是再次瞩目于这位天子身上,久久难移。 天子之言化用了《左传》里的一句『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何意?但凡利于社稷,就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 不少见过天子写给丞相那封信的府僚,如费禕丶杨仪,这时候都想到了信中那句:『倘终不能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则君王死社稷可也』。 却也有不少赢得有些得意忘形之人,这时候才忽然回过神来,他们之所以能从陇右走到关中,其实没那么顺利。 若非天子赴险蹈危败了曹真,恐怕此次北伐,在马谡失街亭的那一刻起就已然失败。 所以,天子所作所为,真的能用微末之功来形容?说是力挽狂澜恐怕也不为过吧? 「陛下方才匆匆离去,可是彼处发生什么要紧事?」 丞相身后,一位衣锦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的五十余岁老臣问道。 刘禅循声望去。 原来是深得先帝厚遇,眼下官位仅居丞相与李严二人之下的大汉车骑将军刘琰。 这位车骑将军在大汉的地位跟简雍差不太多,座谈客而已,没太大理政用兵的本事。 但因为先帝对旧人一直都很厚道,所以地位很高。 先帝驾崩,丞相主政,依然给了他足够的尊重。 每每联名上书,这刘琰的名字总是排在第一位。 但此人结局却是被斩首弃市。 原因很狗血。 只因他家里有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唤作胡氏,在某年正月,因年俗惯例入宫朝庆,结果被好姐妹吴太后留在宫中一个多月。 刘琰便觉得他被阿斗绿了。 于是叫小卒拿鞋底抽胡氏的脸,最后将胡氏休弃,赶出家门。 胡氏不甘受辱,把这事告到了有关部门那里,事关国家脸面,有关部门只能把刘琰给刀了。 自此以后,大臣的妻子丶母亲入朝庆贺的惯例就取消了。 见天子许久不答,这刘琰还以为是天子不给他面子,顿时有些悻悻不悦起来。 一旁的费禕先是看了眼刘琰,又看向刘禅,道:「陛下,可是方才有士卒犯法?」 费禕方才隐约望见了,天子走过去的时候,远处似有几名士卒正对一个倒在地上的黔首布衣拳打脚踢。 丞相明令禁止,不得无故对军中役夫徒隶施暴,当然了,要是偷懒不干活,或拒不服从命令挨上两鞭,也不算无故了。 刘禅的思绪被刘琰的话又勾回方才那被殴打的俘虏身上去了,听到费禕的话,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是摇头: 「确是有士卒在殴打俘虏来的役夫,但那役夫似是得了疫病,说浑身乏力,干不动活。 「看管的士卒觉得那役夫看着不像得病的样子,以为他偷懒,就对他动手了。」 现在这年头,当兵的不能要求他有多高的素质,打打俘虏什么的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宁作太平犬,莫作乱离人,这种几百年一见的乱世,能活着就不错,还能奢求什么呢? 但军中确实有丞相颁下科法约束官兵,严禁官兵无故伤人,更严禁官兵杀人伤人取乐,否则皆视轻重依法惩戒。 如果真能贯彻下去,军纪简直比二十世纪的果军还要好了,这让刘禅不得不感叹,丞相似乎比他这个穿越者还要敢想敢做。 至于那被殴打的役夫俘虏,他见到的时候本想叫个龙骧郎去问问什么情况,是不知法,还是真在丞相面前知法犯法。 但忽然想到,他今日上午才在军法吏文书里看到,说最近出现了十好几例类似例子。 都是俘虏来的役夫说没气力干活,然后遭到军卒的殴打,军法吏听到了抱怨,探验后判断,可能役夫真是害了某种疫病。 刘禅这才想过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已经快五月了,自入夏以后,天气转暖,空气湿度上升,各种致命的霍乱丶鼠疫丶疟疾细菌都开始变得活跃,疫病的威胁开始增大。 真要是这时候闹什么大型疫病,那可就完犊子了。 建安七子五个死于大疫,东吴大都督鲁肃也病殁于厮,所谓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瘟疫可不管你命是贵是贱,全都一视同仁。 虽然没听说过建安大疫后还闹过什么特别恐怖的大瘟疫,但刘禅的出现显然已经让历史改变,堆尸如山的战场,又是最容易闹瘟疫的地方。 不得不慎重对待。 第101章 十年之计 第101章十年之计 听到军中恐生疫疾,还不等天子如何处置,丞相便已把大军处置疫病的经验贡献了出来。 首先,自然是命军士筛选出军中可能已感染疫病之人。 其次,则是将有疫病症状之人及与之同帐之人,全部迁离原来的住地,搬到水源下游集中安置。 最后,就是发放一种可以驱逐役病的「驱疫散」,让有疫病症状的人佩挂嗅闻。 这种「驱疫散」由雄黄丶硼砂丶硝石丶苍术丶姜粉组成,成本不算高,据说效果还行。 而军中六百石以上官吏,则在驱疫散中额外加上麝香丶牛黄,日夜佩挂,预防疫病。 此外,加上熏烧艾草,病患日饮姜汤草药,大体就是如此了。 南中多瘴气,这些都是丞相征南中积累出来的宝贵经验。 对于当下这个对疫病的认识普遍还非常唯心的时代来说,知道得了疫病需要隔离,就已经超越绝大多数人了。 没办法,这时候的人,对瘟疫的认识大多还很原始。 绝大多数底层人认为,这就是瘟神在作祟。 于是家里有点余财的,便会去当下最具权威的五斗米教仙师那里求来符咒。 或是在悬于门前,或是直接烧成符水饮下。 治好的人都说灵。 于是这种「瘟神」的观念愈发根深蒂固,五斗米教也就愈发权威。 甚至隐隐超过了传统的「跳傩驱疫」仪式,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迷信五斗米教。 但部分有识之士则认为,得不得瘟疫是出身贫富决定的,而瘟疫发生的原因,则是阴阳失调,寒暑反常。 曹植就在着作《说疫气》中哀其不幸道: 「有人认为瘟疫是鬼神作祟。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染疫病身亡的,多是穿粗布衣丶吃野菜丶住在荆条茅草搭成的破屋里的贫人。 「而那些住在深宅大殿,钟鸣鼎食的门第世家却很少遭殃。 「这分明是阴阳失调,寒暑反常引发的灾异,可愚民却想靠悬符压之,也是可笑之事。」 如曹植这般,持「阴阳失调带来疫病」观点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大多也隐约知道,不能与染疫病之人接触。 但这种不能接触,仅仅局限在肢体上不能直接触碰,却不晓得疫病还会通过空气丶唾液丶被污染的水源进行传播。 同样死于那场建安大疫的司马朗,即司马懿的大兄。 军中大疫,他却亲自视察,给染病军士派送医药,染病而亡。 然后亲征淮南的曹操,见军中大疫,不能再战,就把这支染了瘟疫的部队带回了邺城。 于是这恐怖的瘟疫开始席卷整个北方。 到了瘟疫肆虐天下之时,所有的行政干预手段便都失效了。 隔离,不存在的。 穷苦百姓要砍柴,要打水,要种田,要换取生活必备物资,想隔离也不能隔离,要么饿死,要么病死,没得选。 富长良心的人或出于孝道亲情,视隔离为不人道的洪水猛兽。 即使父母子女染了瘟疫,也不愿将他们隔离,而是亲奉医药饭食,最后举家举族病死。 人没了办法就会求助于鬼神,蜀中八年前也发生了大疫,有官员向昭烈上书苦求: 请封疫鬼为将军,立祠祭拜,以避疾疫。 能有什么用呢? 所以,努力把瘟疫控在源头,是减小损失的唯一解。 很快,几名被殴打的役夫被医者证实,确实生病了,大概率还真是染了某种可传染的疫病。 刘禅与丞相等人顿时如临大敌。 入夜,五丈塬附近的役夫徒隶全部回到了各自的营地。 丞相从陇右带来的军吏对于如何处理疫病也颇有经验了,丞相便安排这些军吏组织士卒,去营中排查患病之人。 刘禅吓得赶忙阻止。 丞相带下来的大军,此刻与五丈塬上面可能携带了疫病的人还处于相对隔离的状态。 要是让丞相的军吏到五丈塬疫民营里走一圈,万一真是烈性传染病,那就完蛋了。 刘禅于是先是下令,让丞相从陇右带来的人,莫再与五丈塬上的人有任何接触。 又将最近五日负责看管俘虏的士兵全部召集一处,命军医询问并观察他们是否有疫病的症状。 万幸,暂时没有。 之后又命这些士卒以布料浸泡烈酒遮掩口鼻,胸口再佩挂驱疫散药囊,往各营排查。 不排查不知道,疑似染病的俘虏竟已有近两百人,症状多是突发高热丶寒战丶头痛。 极度乏力的则有二十人。 而且无一例外,这些极度乏力之人,已经全部经历过了突发高热丶寒战的第一阶段。 这是什么? 这真是瘟疫啊! 众人无不色变。 刘禅赶忙再命各军官回营,排查大汉将士有无病患。 之后才又去排查从蜀中汉中带来的役夫徒隶。 总算有个好消息,由于俘虏本就是被圈禁起来隔离的,所以疫病似乎还没有传染到大汉这边,局限在了俘虏营里。 「陛下,把这些患了瘟疫之人杀烧了事!」天子行营内,魏延第一个提出了建议。 俘虏本就没有什么人权可言,不少人都赞同魏延的提议,从源头解决问题乾脆利落。 刘禅当即摇头:「不可,要是把他们杀了,往后再有人患病,也会把自己藏起来,到时一旦大规模传开,想控制也控制不了了。」 刘禅估计,此刻的俘虏营中估计就有不少人不敢说自己病了,害怕被活埋焚烧。 某些地方处理疫病,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魏延见天子对自己的万全之策表示反对,脸色似有不悦,沉默起来。 刘禅似乎没看到,只根据后世防疫的经验道: 「将染病之人及他们同帐之人全部迁至水源下游,独树一寨,集中安置。 「十日内曾看管过俘虏的士卒也全部移至别营休息,教他们无须惊慌,发些赏赐,日赐肉食安抚。 「此外,所有被隔离之人,饮食使用的器物,日常衣物被褥,不得与他人混杂。 「五丈塬上下,所有厕坑全部洒石灰后填埋,重新掘厕。 「被移至别营隔离者,须出营百步用厕,用完即埋。 「再从营中挑出可任事者,命他们负责营中秩序,饮食药物皆送至营外,令其出营自取。 「还有,自今日起半月内,各军增加樵采,炊事者熬煮沸水,晾凉而饮,所有人禁止再饮生水,违令者责五杖,再违者倍之。」 刘禅连连下令。 行营中一众臣僚一阵惊奇。 既没想到天子对防疫之事如此重视,更没想到天子还能说出如此细致的处置手段。 刘禅只能解释,自己在皇宫的藏书中见过类似的记载,就记住了。 对于隔离一事,随丞相征过南中的众臣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天子做得更加细致极端罢了。 令众人颇为疑虑的,反而是最后一条:各军禁喝生水。 事实上,不喝生水之事,刘禅三月就开始在军中推广,但遇到的阻力很大。 一是薪柴是种难得的资源,采集很耗人力,干这事的人多了,干别的事的人就少了。 二个,是实在缺少储存熟水的器皿,喝生水多方便,直接到河里掬起就喝,还不用跟别人共用一个水碗,似乎更乾净。 三,则是很多人喝了一辈子生水,也没觉得自己喝出什么毛病来,对熟水反而抗拒,觉得多此一举。 刘禅小时候在农村生活,玩累了就到缸里舀一瓢生水就喝,在学校里也是直接对着水龙头喝自来水,根本不听大人的话喝什么白开水。 那时候,爱国卫生运动都已经过去五十年了,他观念都没有养成,何况是现在。 甚至在没有条件的时候,什么臭水塘,烂泥沟,水面浮着动物尸体的生水,渴极了的军士也是掬起照喝不误,根本就没有不能喝,或稍微煮一煮杀毒再喝这个概念。 所以刘禅「不喝生水」的提议,几乎得不到下面人的理解。 士卒们骂骂咧咧觉得没事找事,军吏们每天大把事情要做,也不愿在此事上劳心费力,所以很快便无疾而终了。 刘禅对此也无可奈何。 政策是好的,但最底下行政的军吏对政策不理解。 你按着他们的头逼他们执行,他们给你来一个过度执法,对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消极对待。 到时就是悔之无及,甚至还有损天子威望。 但现在疫病真的来了,还是曹魏那边的人带来的疫病,必须慎重又慎重,就算底下人再不愿,也必须严格实施一段时间了。 刘禅本来还欲在行营组织一场像样的筵席,犒赏一下自陇右得胜而来的众文武,松解一下他们紧绷许久的神经。 但现在疫事一出,倒也没了开筵的心情,只是简单地聚在一起吃了顿便饭,喝了几杯酒水,大夥便各自离去,忙活起来。 次日,该移营的移营,该隔离的隔离。 俘虏营中但有身体不舒服的,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一旦发现患病却隐瞒不报,那就直接处死了,没什么好说的。 煮开水喝熟水的卫生运动,也有条不紊在军中展开。 这一次阻力没那么大了,毕竟战事已毕,军士们除了日常训练外,也没太多烦人事要做,接受起来更轻松些。 再则是,刘禅这个天子的威望在这两个多月时间里,通过战争获胜与恩威并施等手段,得到了大幅提升与巩固,他说的话,将士们爱听了,也不敢轻易唱反调了。 好在军中其他卫生问题并不算大,生活垃圾与粪便每日都有专人清理。 虽少不了虱子跳蚤苍蝇老鼠,但已尽可能控制在一个能接受的度上。 最脏乱的,确实就是来自曹魏的俘虏,也难怪会发生疫病。 渭水河畔。 刘禅与丞相并肩而行。 越来越多的地被开垦了出来。 这些地方曾经也是田地,所以没有大石头大树根什么的,不是真正的开荒,只要好好经营,三五年后就又是一大片良田。 「曾经户口百万,沃野千里的关中,如今目之所及渺无人迹,万顷良田废为荒丘,实在令人嗟吁。」 丞相看着正重新变为农田的荒地,不由感叹起来。 刘禅笑了笑,很务实道:「待相父克定长安,这渭水河畔应已开垦出千顷田地了。 「种上豆子丶糜子,亩产就按开荒薄田计,秋收也能得粮十余万。」 千顷田就是十万亩。 如今关中俘虏四五万,全部动用起来,用手刨都刨出十万亩了。 到了九月,开垦出五十万亩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可惜从汉中运粮来养这么些人损耗太大了,养不起这么多人,至少一半要往汉中转移。 不然还能耕更多。 刘禅继续道: 「丞相屯田积谷于汉中,以取关陇,如今陇右已平,关中将定。 「若有五万人屯于渭滨,且田且守,十月种麦,明年夏收便可得麦百万石以为军资。 「五月种豆糜,至秋收,再得豆糜百万。 「如此,便再也无须自汉中转运粮食了,可再移五万役夫降虏至此垦荒屯田。 「待两三年后薄地变作良田,一年可余粮二百余万,又两三年,可积粮六七百万于关中。 「这是十万之众三四年的粮食。 「以此攻魏,则无往而不克,十年之内,天下必可大定。」 刘禅言罢已经走到了渭水河畔。 彼处有一架龙骨水车,方才有两名役夫正在卖力地踩着踏板,往新耕出来的地里汲水养墒,在刘禅与丞相说话的时候就被龙骧郎赶走了。 水车空了出来,刘禅便挽起直裾不顾形象地踏了上去,蹬了起来,渭河的水很快流入地沟之中。 哗哗作响。 丞相看着天子愈发宽阔的后背,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其后又看向侍立在后面的董允,似乎是在问董允,他是不是偷偷把天子给调包了。 董允同样神色复杂地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谁知道这陛下怎么突然就转性了啊。 两人对视一下,又都笑了笑,最后齐齐朝那位天子望去。 踏蹬水车的天子仍面朝渭水,背向众人,不知是真的在体验汲水,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 而一众随行臣僚,此刻也一个个目光深邃起来,不知是在看天子踩车汲水,还是在思索天子刚刚说的十年之计。 第102章 洛水枯,圣人出 第102章洛水枯,圣人出 洛阳。 皇城。 灵芝池。 关东自二月以来滴雨未落。 四月之后,更是炎热异常。 汇入灵芝池的几条溪渠,原本半人高的水位,现在不少地方已露出了河床。 今日水位又下降了一点,鱼儿被困在一汪新形成的死水中。 不远处,已乾涸的水坑里,则有鱼儿已被晒乾,蝇虫飞来飞去,嗡嗡作响。 灵芝池原本还能引得鹈鹕等游禽聚集,现在连鸭子都漂不起来了,池底淤泥小半裸露在外,淤积较厚处已被晒得龟裂。 这是洛阳皇城内的情景。 皇城外,据说瀍水丶洛水丶伊水也都快见底了,显露出断流的徵兆。 如今正是禾苗生长的关键时期,却遇上了乾旱,田里百姓愁云惨澹,地里禾苗萎蔫枯黄。 河边的水车早成了摆设。 城外的世家丶宗豪们组织百姓,夜以继日地以桶罐等器物取水灌溉。 时不时有宗族为了争水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 大魏天子避殿素服,减膳一餐,以示哀悼忏悔,与民同苦。 当然了,天子身上这件被杨阜质问『此于礼何法服也』的半袖素服,恰是洛阳当下最时尚的款式。 宦侍辟邪自天子身后来报: 「陛下,太尉(华歆)与卫尉(辛毗)丶太中大夫(刘晔)回来了。」 一只野鹜飞入灵芝池中,曹叡取弓拈箭,一箭射出,却是未中。 野鹜吓得嘎嘎飞走,带起一小片水花。 曹叡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往建始殿走去。 建始殿乃是太祖皇帝曹操所建,如今是大魏朝会议政之所。 据说建殿之初,匠人在濯龙祠砍了祠中梨树,见梨树根须出血,上报武皇帝。 武皇帝去查看后忧心厌恶,以为不祥,之后就病重而崩了。 回到建始殿,太尉华歆,卫尉辛毗,太中大夫刘晔在殿下齐齐见礼。 「陛下,蛇丘王已就封。」太尉华歆第一个汇报工作。 他们的任务,自然就是去前雍丘王,现蛇丘王曹植身边调查他身边的人与事。 陈留守,雍丘令,监国谒者,曹植最近都在做什么,与哪些人有过联系,与谁有过书信往来。 没能调查出什么东西来。 很大概率,曹植在这次「帝已崩,从驾群臣拥立雍丘王为帝」的谣言风波中,确实是无辜躺枪。 所以这三位天使也就没有宣读那封,把逆臣曹植押回洛阳的圣旨。 而是另宣一旨,将雍丘王植改封蛇丘,即日就封。 原来的历史线,曹丕母亲卞太后见到曹叡得胜归来,既悲且喜,想要向曹叡揭发第一个传谣之人。 曹叡表现得相当大度,道:「天下人人都这么说,还有什么好检举揭发的呢?」 那是他得胜归来,威权稳固,不需要通过清算来证明自己的地位,所以才选择了息事宁人,不追究谣言的始作俑者。 如今则不同。 刘禅胜了。 他败了。 舆情汹涌,山雨欲来,他的威权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与挑战。 宗室,大臣,世家,豪强,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蠢蠢欲动,想要否定他的执政,撬动他的皇权,试探他的底线。 步兵校尉卞琳,永寿卫尉卞壶,永寿少府毛宗,廷尉正崔演,散骑常侍丁览,平昌门守将魏蕃, 及汝颍宛洛参与传谣,表现活跃的名士诸生共一百余人,尽夷三族。 曾举荐以上官员及名士之人,全部连坐罢免。 这卞琳丶卞壶是太皇太后族人,卞琳掌一支禁军一千人,卞壶掌太皇太后永寿宫宫禁,也是这一次谣言的始作俑者。 自忖天子必败,洛阳空虚,便欲撺掇卞太后宣懿旨,以他们的表兄弟曹植为帝。 结果,即使曹叡败军,刚一回到洛阳,卞太后便立刻把他们二人向曹叡揭发了。 卞太后出自倡伎之家,同族的这两个人没太多政治头脑,还以为有兵有权,只要太后一封懿旨,就能够决定大魏的命运。 曹叡这一次虽没有选择对卞太后与蛇丘王曹植做更激烈的处置,但他们会不会「以忧薨」,就不是现在能知晓的事了。 至少,一个多月来,曹叡日日到卞太后永寿宫觐见问安,所谓晨昏定省,以尽孝道,甚至亲奉汤药,礼节比过往更加隆重。 其乐也融融,遂为祖孙如初。 太尉华歆,卫尉辛毗,太中大夫刘晔三人,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把他们在雍丘的见闻与天子一一道来,又呈上调查的卷宗。 曹叡看了两眼,把卷宗放下,沉声问道:「不知陈留旱情如何?可是与洛阳一般无二?」 听到此问,华歆三人皆是一滞,脸上顿呈愁苦之色。 辛毗率先道: 「陛下,臣等一路过成皋,荥阳,中牟,陈留,雍丘。 「皆是大旱之象,禾苗枯槁,了无生机,诸水深则一二尺,浅则直接断流。 「臣等又遇河北丶山东之民,皆言彼处旱情也是有类如此,臣…忧心今秋恐要五谷歉收啊。」 曹叡听到这,神色愈发复杂。 辛毗说的这些,他其实早在各地传至洛阳的奏书里看到过了。 整个关东,荆丶徐丶兖丶豫,青丶幽丶并丶冀,自二月以来全部滴雨未下,而且气温愈发炎热。 大河沿岸,不少郡县更是在闹大瘟疫。 显然是先前阿斗那水攻之策的遗毒,大河里的尸体没有清理乾净,导致瘟疫肆虐。 一念至此,曹叡咬牙切齿,恨恨地将手中卷宗往地上一砸:「偏偏是今年大旱,偏偏是今年那诸葛亮与刘阿斗要来打仗!」 现在又是败仗,又是大旱,又是瘟疫,三重打击连连袭来。 搅得曹叡心力交瘁,实在是难以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华歆丶刘晔丶辛毗三人自天子登极以来,便极少见天子如此动怒,一时皆惊。 然而很快他们就明白,这位天子怒从何来了。 「你们从外面回来,可曾听到那则童谣?」 曹叡一边从宦侍辟邪手中接过卷宗,一边收拾情绪,问道。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天子没有明说到底是哪则童谣,但三人仍是尽皆点头。 「洛水枯,圣人出。」曹叡轻蔑地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们说,这个圣人是谁」 这个圣人是谁? 刘禅刚刚打了两场胜仗,而他刚刚吃了两场败仗,然后关东大旱,洛水断流。 只要还有脑子,就不可能认为这歌谣中唱的「圣人」,能跟大魏有什么关联。 真要有关联,那就是这「圣人」打败了大魏。 「陛下,当把这些妖言惑众的孩童全部抓起来,以儆效尤,看谁还敢祸乱人心。」 侍者辟邪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宦官不得干政,当着华歆丶辛毗丶刘晔三人的面就提出了建议。 引得华歆丶辛毗丶刘晔三人皆是眉头一皱。 「这童谣传到哪了?」曹叡似乎没看到,对着三人问道,「可曾传到陈留?」 辛毗摇头道:「陈留未曾听闻,但六十里外的巩县确已有此妖谣。 「臣已让县令将那些传谣的孩童收容起来了。」 这年头,哪个地方没有一群靠乞讨为生,半死不活的大小乞儿? 别有用心之人只消一顿饭,就能让这些人把谣言传唱开来。 先前「帝已崩」的谣言之所以能大肆传播,大抵也是这些人在街头巷尾不断传唱所致。 谣言越短促,越贴合情景,越朗朗上口,传唱度就越高。 如今这「洛水枯,圣人出」六字,简直就是集大成者。 听两遍你就要被洗脑,而且觉得真有那么些道理。 为何? 第一个,自然是大魏吃了败仗,刘禅赢了大魏一场。 第二个,则是洛水都快断流了,可北邙山以北的大河,水位却没有非常明显的下降! 这显然是在告诉所有人,影响了整个关东的旱情,对已经被刘禅占据的关中没什么影响! 事实上,除了「洛水枯,圣人出」这六字谶语外, 华歆丶辛毗丶刘晔自陈留至洛阳这一路四百余里,还听到了另一种说法。 ——天厌魏德。 但眼下这关节,却是没人敢在这位大魏天子面前说了。 沉默许久后,曹叡无奈地叹了一气,道: 「还有一事,朕封锁了消息,三位应还不知晓,如今正需要三位替朕排忧解难。」 三人神色一凛。 他们离开洛阳才二十日,一回来就听到了这些谣言,本就有些焦头烂额了,难道还有更值得这位陛下「忧难」之事? 曹叡叹道:「右将军张合,也败军丧首了。」 「什么?!」华歆登时大骇,须发皆张。 辛毗与刘晔莫不如是。 一时间,老成持重丶半截入土的三人面面相觑,皆不敢置信。 刘晔颤着唇齿,怔怔道:「张合良将,国家所依,今蜀寇未平,奈何败军身死?」 辛毗却从天子神色中看出了些不对劲,问道:「陛下,敢问…右将军怎么死的?」 曹叡便把张合如何设下奇计,如何孤军深入,又如何遭致大败之事向几人道来。 三人听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天子没有对张合盖棺定论,那么张合败亡是为了国家拼死一战,还是愚蠢糊涂,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刚刚还说张合是国家良将的刘晔,此刻更恨自己那么急做甚,已经败军身死了,还良将什么良将。 但显然,不论是曹叡还是这三位国家重臣,对于该如何给张合盖棺定论都很是犹疑。 按情感说,在场几人包括曹叡在内,对于张合败亡是愤怒的。 既失了陇右,又失了几万军民,还把诸葛亮大军从陇右放到了关中。 这简直就是拿大魏国运当儿戏。 但人家确实为国死命了,还不是夏侯渊这种宗亲,可以骂一句「白地将军」以安抚将士之心,告诉他们不是蜀寇太厉害,而是夏侯渊太菜。 也不用担心这「白地将军」的盖棺定论会寒了将士之心。 因为诸曹夏侯都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以夏侯渊一辈子名誉去换个国家大局罢了。 可如今,曹真败亡了,张合也败亡了,两个国家名将,竟在短短时间内全部败于蜀寇之手。 如何才能安抚将士之心? 归咎于曹真?归咎于张合? 还是说,告诉将士,他们两个都是白地将军? 那对这两位「白地将军」委以重任的大魏朝廷算什么? 大魏天子又算什么? 讨论不出结果,曹叡只能暂时将此事放下,徐徐道: 「三位,你们说,骠骑将军能打败蜀寇吗?这长安,还守得住,还有必要守吗?」 不是曹叡输得没了心气,他想打,想守长安。 可是曹真丶张合,两个人的败亡,局面就已经如此难以收拾。 倘若司马懿再败一局,这天下的人心向背就真的再难揣度了。 华歆丶刘晔丶辛毗三人也都沉默起来。 片刻后,刘晔毅容道: 「陛下,凉陇之地于我大魏而言本就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于伪汉也大抵如此,桓灵之时,便有不少人向二帝进言,劝二帝放弃凉州。 「是故陇右虽为蜀寇所得,诚不足惜,但长安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 「倘若让刘禅夺得长安,那么昔日关羽水淹樊城,凶震华夏之势恐将再现啊! 「如是,奈天下人心何?!」 刘禅现在还没有夺得长安,洛阳附近就已经出现了「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还有什么「天厌魏德」的议论。 一旦让他夺下长安,还于旧都,在天下人面前展现出刘邦「还定三秦」之势,那还了得? 曹叡眯起了眼,摇头道: 「太中大夫所言,朕如何不知? 「可万一骠骑将军输了呢? 「岂不是既丢长安,又失军心人心?」 还有更让他忧心却不能为外人道的:万一司马懿也死了呢? 那关西方面真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蜀寇了。 如此,他怕不是要迁都邺城,以避阿斗锋芒? 他避阿斗锋芒? 刘晔上前一步: 「陛下不宜涨蜀寇志气! 「守,还有可能逆转乾坤。 「不守,则必败无疑,事关天下人心向背,陛下且深思啊。」 曹叡微微一滞。 刘晔现在的坚持,与张合的赌一把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赢了乾坤倒转,输了…士气人心损失更甚,蜀国就真有能力与大魏掰手腕了。 虽不至于是灭顶之灾,却足称得上伤筋动骨。 他愿不愿意就这么干脆认输,把长安拱手让给蜀寇,让司马懿保存实力去守潼关? 刘晔仍继续笃声道: 「陛下,如今敌我之势,正如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鏖战。 「众少粮尽,士卒疲惫,人心虑败,后方不稳。 「太祖却是气吞宇宙,一掷乾坤,亲率奇兵杀至乌巢,身冒锋矢,终获大胜。 「遂据有河北,鼎定基业。 「今蜀寇虽兵临长安,其势必不可久,何如袁绍? 「而我大魏之势,比太祖官渡鏖战时雄浑不知几许。 「天命在魏,陛下不宜灰心自沮,骠骑将军必能反败为胜!」 曹叡再次一滞。 沉默许久后看向辛毗:「卫尉以为如何?」 第103章 吴侯勉之 第103章吴侯勉之 「陛下,臣意确实不当将长安拱手让于蜀寇。 「但不知长安战事如何? 「骠骑将军可有消息传回洛阳?」辛毗问道。 曹叡思索着道: 「蜀寇于长安以北的高陵丶棘门丶细柳固城守寨,威逼长安。 「骠骑将军遂引大军三万溯渭水而上,出于蜀寇之后,断了长安蜀寇的渭水粮道。」 辛毗闻言顿时眼前一亮:「骠骑将军何日到长安的?又是何日断的蜀寇粮道?」 曹叡略一沉吟:「四月初八至长安,四月十五断粮道。」 辛毗闻言徐徐颔首,思索片刻后又一皱眉: 「今日是四月廿八,长安附近的蜀寇粮道被断已近半月。 「他们到长安时间不长,粮草转运不及,便被骠骑将军出于其后截了粮道,料想至多再有半月便要绝粮。 「这是攻敌所必救的引蛇出洞以逸击劳之策啊。 「蜀寇连战连胜,士卒骄纵,难道就这么坐视孤军深入的骠骑将军断了他们粮道,而不作为?」 曹叡摇了摇头:「非但如此,骠骑将军还遣一军往攻五丈塬,也是无功而返。」 曹叡将监军秦朗传回的消息一一道与三人。 三人听得愈发难安。 司马懿连施奇计,蜀寇却是坚持稳扎稳打,以不变应万变,丝毫破绽也不暴露。 也难怪这位陛下如此忧心,不知是否还该守长安了。 华歆叹了一声,道: 「早知蜀寇如此谨慎,倒不如从蜀寇手中强夺高陵,护大军粮道不失,以为万全之策,则足可保长安无虞。」 刘晔却是摇头道:「华太尉之言确有道理,可万一这高陵攻之不下呢?」 华歆疑惑看向刘晔:「骠骑将军不过旬有六日便攻下上庸,斩首孟达。 「这高陵城坚固不如上庸,兵力多寡亦不如上庸,骠骑将军能夺上庸,就不能夺高陵?」 刘晔微不可察地撇撇嘴。 虽然同朝为臣,但他对华歆实在不怎么感冒。 之所以能让这人当上太尉,一个是自然是因太尉已成虚衔,不掌军权,也不需晓畅军事。 另一个,则是天家对这亲手将献帝伏皇后从墙后揪出的「道德名臣」的投桃报李了。 管宁与他裂席分坐而绝交,不是没有道理的,即使他后面以清素寡欲,淡于财欲着称于世。 曹叡看向华歆:「华太尉,朕也以为骠骑将军两策并无不妥。 「当日朕收到消息,知道骠骑将军率军出于蜀寇之后,也以为蜀寇多半会中骠骑将军这引蛇出洞之策。 「至于骠骑将军奇袭五丈塬,朕同样以为或有成功之可能。 「而毌丘俭丶夏侯楙丶牛金所领长安守卒士气大丧,亟需一场胜利提振士气。 「如今骠骑将军两策皆败,小丧部曲,略损士气,也使得关中蜀寇等到了诸葛亮大军来援。 「但不去一试,又安知两策必败?打仗总有胜败,战机却是稍纵即逝。 「以不大的代价,搏取一个可以反败为胜的可能,虽败可也。 「至于骠骑将军不去攻取蜀寇长安三屯,朕也以为未必有错。 「蜀寇三屯呈掎角之势,互相为援,士气正盛,本就易守难攻。 「纵使能够夺下,骠骑将军恐怕也是损失惨重。 「到时诸葛亮大军一到,就没有兵力再与之一战了,譬如田忌赛马,如何能以大魏上等马对蜀寇下等马? 「若因此落败,朝中恐怕又会生出别的评议。 「譬如骠骑将军竟不在渭南以逸待劳,反而背水一战,去攻不拔之寨,空杀将士性命。 「如此,又当如何?」 听到天子也这么说,华歆惭愧地诶诶点头应了几声,其后便沉默起来。 曹叡敛了敛衣袖,徐徐道: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蜀贼北寇以来,我大魏未尝一胜。 「朕以为非战之罪,而是我大魏上下,自朕始,至大将军丶右将军丶骠骑将军,乃至军中将校,皆被刘禅僭位伪汉五年以来,暗弱守成的窝囊表现迷惑了。 「诸葛亮并非权奸,刘阿斗,也并非弱主。」 华歆听到这,又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那诸葛亮与刘禅过去这五年,故意在天下人面前演了一出弱君权臣的戏码,就为了今日北寇?」 曹叡犹豫再三后徐徐颔首: 「不然呢?倘若不是错估了诸葛亮刘禅君臣的关系,低估了诸葛亮之能,我大魏应付起来如何会这般仓促大意? 「而倘若不是低估了刘阿斗之能,大将军如何会先胜后败,丧身殒首?右将军与骠骑将军又如何会接连去施奇袭之策,最后又都以失败收场? 「不能知己知彼,乃兵家之大忌,刘备当年败于陆逊之手,难道不正是如此?」 听到此处,刘晔丶辛毗丶华歆三人皆是陡然沉思起来。 尤其刘晔,他当时就极赞同大将军曹真乘胜追击,直接逼死刘禅这穷寇。 正如当年太祖皇帝从张鲁手中夺下汉中后,他力劝太祖继续举军南下,一举平定蜀中一般。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却是没想到,大将军会输。 然而即便如此,他彼时也仍不觉得大将军之所以败亡,跟伪帝刘禅有什么关系。 多半是赵云之策。 可现在大魏一败再败,伪帝刘禅仍能胜而不骄,甚至还能压制手底下将士也胜而不骄,不中司马懿诱敌之策,足说明他先前确实都小看刘禅了。 出神之间,天子的声音再度把他拉回了这座建始殿。 「今我大魏之败,败于小觑了诸葛亮丶刘禅,败于关西无备,此朕之失,何能归咎推责于为国死命的将士?」 曹叡这也算是小范围内下「罪己诏」了。 关西之败与他这位大魏天子的大意脱不了干系。 他不能真下「罪己诏」,会有损天子威权。 也不能将失败全归咎于曹真丶张合,会显得他「凉薄寡恩」。 只能以退为进。 我先罪己,你们这些骨鲠之臣就不能再来罪我了。 刘晔当即站出身来,拱手道: 「全由关西无备,乃使蜀寇猖狂。 「然臣以为,此非陛下之失,亦非将士之失,罪在我等大臣。 「我等食陛下之禄,却不能忠陛下之事,未能时时提醒陛下,当严备关西,提防蜀寇,才致有此大败,实在难辞其咎。」 听到刘晔此话,华歆丶辛毗二人也皆是站到刘晔身后,随之附和了起来。 曹叡心里一松。 可不是嘛,你们天天劝我不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就是从来没人劝我要严防蜀寇,如今败军,难道你们就一点责任也没有? 此事很快翻篇,曹叡把另一件事甩了出来,道: 「对了,南线来报,孙权亲率大军数万溯汉水北上,要来围攻襄樊,不知诸卿可有破敌良策?」 对于此事,刘晔早就就收到了消息,此刻想也不想径直道: 「陛下,孙权北寇襄樊,不过是惩水师之利罢了,一旦上岸,就没了七成气焰。 「加之孙权无德,东吴诸将一盘散沙,各欲保全部曲,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臣料吴贼必挫于襄樊坚城之下,或有自破之势,诚不足虑。」 曹叡拉起嘴角笑了笑,想问万一重蹈了小看刘禅的覆辄如何是好,刘晔便又建策道: 「陛下,非是待其自破,而是南方湿热,我大军每下江汉,则必生瘟疫,实在不宜举大军前往。 「不如简选精锐,募集先登,广宣号令,一则示守军援军已至,二则示吴贼以必攻之势。 「复使贾豫州遣轻骑日夜扰之,以细作诈称大司马将与贾豫州举军十万来援襄樊。 「再潜以大司马大军出于合肥,攻贼濡须口之东关。 「凡破敌之策,必扼其咽喉,捶其腹心,夏口丶东关二地,正是吴贼之心喉。 「吴贼以为我大魏不习水战,所以敢散居东关,五里一军屯,每屯不过百人,却不知我大魏这几年水师已练,战船已备。 「而孙权既领大兵在襄樊,东关必然空虚,大司马乘其虚而击之,则如神兵天降。 「东关一旦得胜,襄樊吴贼必远遁而走。 「纵使不胜,也能使吴贼投鼠忌器,遣夏口武昌水师往东关支援。 「如此,可再命大司马别遣一军支援江夏太守胡质。 「以水师入江,与吴贼战于夏口,直指吴贼武昌巢穴。 「胡质曾在江水大败孙权,孙权将士家小半在武昌,一旦闻听大魏兵临武昌,定然会想起当年吕蒙袭夺江陵得关羽家小之事,军心必乱,孙权必惊惧而退。」 曹叡再次笑了笑:「太中大夫所言,正乃朕本意也。」 豫州刺史贾逵所献之策,与刘晔眼下所献之策几乎一般无二。 这两人皆是能文能武的大才,又皆想到了攻敌所必救之策来破敌,曹叡心中也是安定下来。 至于这攻敌所必救之策…到底能不能成? 还是有很大概率能成的。 虽然张合与司马懿攻敌所必救之策皆以失败告终,但他们面对的敌人是蜀寇啊。 蜀寇虽然可恨,多少还是有些人样的,东吴则不过鼠辈而已,若非刘禅在关中闹事,这些鼠辈哪来的胆子敢到大魏寇边? … 荆州。 青泥湾。 当年关羽绝北道之地。 魏军最后一支在汉水阻击的船队被吴军大败,落荒而逃。 右都督孙桓受命为前军先锋,领徐盛丶周泰丶潘璋丶丁奉诸大将,率水步军四万余人,水陆并进,杀向襄阳。 吴王孙权与东吴大都督陆逊,则领二万水师,押送粮草辎重,以为孙桓后继。 此外,全琮丶朱然为偏师,佯攻合肥,牵制淮南的曹休。 诸葛瑾丶步骘则阻临沮,防止新城丶上庸的魏军跑出来,截襄阳吴军的粮道后路。 身临汉水,负手而立的孙权袖袍凌空,望着浩浩荡荡北去的船队意气风发道: 「伯言,这青泥已克,往北至襄阳这二百里水路,便再无阻碍了。 「曹魏明知我大吴可能来袭,守备却仍如此薄弱。 「看来确实是没有太多兵力可以调遣,只能固守襄樊,真是天助我大吴啊。」 好几年了,孙权亲征没赢过,现在虽只是小胜几场,却也打破了他的不胜神话,一时军心大振,孙权本人也兴奋起来。 都是北上中原的通道,合肥成了他的噩梦,而这襄阳,却似乎跟他有些缘分,怎么没有早点来打? 陆逊也鼓气道: 「至尊,如今中原旱象已显。 「而曹魏居天下之中,北击鲜卑,西抗蜀汉,南拒大吴,三面受敌。 「近来,各种谣言谶语更是甚嚣尘上,闹得曹魏四境人心大乱。 「天时丶地利丶人和皆不在魏,我大吴此番必可夺下襄阳,尽有江汉天险。」 「嗯!」孙权紫髯飘飘,豪迈顿生。 如陆逊所言,如今天时丶地利丶人和,没有一项站在曹魏这边,完全可以说是曹魏夺汉祚以来最脆弱的时候。 如果这时候都不能夺下襄阳,那他这吴王恐怕真的只能窝在江南,当一辈子的吴王了。 「当真要感谢刘禅,若非他在关中斩了曹真,把司马懿大军逼回了关中,孤又岂能如此顺利地兵临襄樊? 「希望他跟诸葛亮在关中陇右跟司马懿丶张合多鏖一阵,替我们多争取些时间。」 待孙桓的船队消失在孙权眼中,孙权转身离去。 却见到一个来自蜀中的熟人自远处向他而来。 「孝起,许久不见,汉主这次怎么把你给派来了,可是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孙权大笑着问道。 常常出使东吴的费禕丶邓芝丶陈震几位使臣,皆有大臣之体,孙权与他们处得很不错。 这位是大汉尚书令陈震,去年丞相遣其人前来,与大魏吴王沟通伐魏的消息。 尚书令陈震递出文书,笑道: 「吴侯,天子新斩张合,丞相已克陇右。 「今天子与丞相已合兵关中,兵临长安,特遣我来为吴侯传此捷报。」 长上短下的大魏吴王与他身后那位大都督陆逊皆是猛的一滞。 「蜀主新斩张合?什么时候的事?」孙权惊愕相问,就连颌下紫髯的颜色似乎都黯淡了些。 诸葛亮拿下陇右他不惊讶。 可张合与曹真二人,可以算是曹魏的名将了,前些年在江陵让大吴吃尽了苦头,现在告诉他,突然之间全部被刘禅干掉了? 到底是刘禅太厉害,还是他吴王太菜?一时之间,孙权有些怀疑起了自己的人生。 「震也不知,吴侯可看信。」陈震笑了笑。 「忘了恭贺吴侯成功从魏寇手中夺下青泥,如今襄樊在望,吴侯可勉之!」 第104章 威仪更甚 第104章威仪更甚 五丈塬。 两万多俘虏已被移到了军营十里开外的下游,隔离驻扎。 每日都有染疾的俘虏被送入隔离营寨,每日都有几十具尸体从营寨中搬出,焚烧,填埋。 曾负责看守的将士共两百余人染疾,被收容进了专门给汉军将士修筑的「庵庐」之中。 每日艾草熏着,汤药喝着,肉羹养着,却还是死了四十余人,数字每日都在增加。 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按理自然是没有抚恤的,但刘禅还是从自己的内帑中拨给抚恤。 不少人对此看不懂,觉得没有必要。 又不是为国死命,病死只能怨他们倒霉,命苦。 而命苦不苦,是祖坟风水等问题决定的,怨不了别人。 这就是这年头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但刘禅显然不这么觉得。 对于他这个天子来说,这么点钱帛算不了什么。 但对于这些不幸因病死命的将士来说,关乎他们的父母子女会不会被乡人凌辱,田宅私产会不会被人侵占。 好在发现得还算及时,隔离得比较彻底,这场可能爆发的瘟疫,基本被控制在了俘虏营中。 刘禅还发得起抚恤,丞相带下来的大军也没有被波及,攻打长安的战役还能继续。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陛下的诏令你们都当耳旁风吗,全部给我去军法处领五杖!」 在上一战中策勋四转,成为勋官飞骑尉的龙骧郎季八尺,此刻正对着十几个在斜水河畔掬水而饮的辅卒破口大骂。 这些辅卒都是自斜谷来的,也不知是尚不知晓陛下不得再饮生水的诏令,还是明知故犯。 如果不是陛下最近颁下法令,收回了上级军官对犯法士卒的处置权,季八尺现在就想冲上去亲自给这些人每人来上五杖。 那些辅卒本来还欲反驳,可见到这位骂他们的,竟是位身长八尺有余,身覆盆领重铠的壮汉,顿时怂了。 这一看就是天子亲卫啊! 「你们归谁管,哪个营的?一起说。」季八尺问道。 「俺们…俺们是典农都尉白寿所部,丁字五营三帐的。」 几个人异口同声,根本不敢有丝毫欺瞒。 季八尺哼了一声,对着身后一名虎贲郎道:「枣子,你把他们带到军法处领军棍去。」 一名看着像是小军官的精壮汉子站起身来,急着辩驳道: 「这位将军,俺们不是不知道不能喝生水。 「可俺们刚刚从栈道运物资下来,渴得不行了,实在想喝水! 「那准备熟水的伙夫却是把能烫死人的水留给俺们,那水哪能喝呀!」 「好了,跟俺说没用,你们自去军法处辩去!」季八尺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哪有可能烫死人,就是近来天气太热,这些人贪凉罢了。 以此为由辩驳的人,他近来抓了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 「告诉你们,这斜水上游最近掏出了不少沉在河底的尸体,被鱼鳖啃得只剩骨头了,恐怕就是瘟疫源头! 「你们这几个喝生水,要是染了瘟疫,就等死吧!」 有几人顿时惊恐无状,可刚刚出身辩驳那个小头目却笑道: 「将军真是说笑了,瘟疫是瘟神作祟,跟喝水有甚关系?俺们喝了几十年生水,也没见谁染上瘟疫啊!」 季八尺撇撇嘴,知道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懂,回头道:「枣子,你带他们去军法处。」 吩咐完,季八尺便朝斜谷栈道方向走去。 陛下每日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做,今日则是与龙骧中郎在彼处监督粮草辎重的转运事宜。 见到龙骧中郎赵广,便把刚刚遇到这事给赵广说了,又问道: 「中郎,俺实在不懂,陛下为何要设置这军法处? 「照俺说,就按惯例,让他们的军侯丶司马丶校尉处置得了呗。 「再不然,就让咱们龙骧郎丶虎贲郎当场执法也行。 「另外设个军法处,岂不徒增流程,空耗我大汉人力物力?」 这季八尺倒不是抱怨,而是对天子的做法并不理解。 他怎么说也是个「勋官」了,陛下说了,将来他们这些勋官放出去就是军侯丶司马,是大汉军官的预备役。 既然要当军官,那么自然就不能再像从前的大头兵一般,只当个不带脑子的杀才。 赵广看着不远处正视察粮草物资转运工作的天子,笑道:「莫说你了,我一开始也不懂,但现在却是有些懂了。」 季八尺没想到原来赵广和他一样不理解,投来疑惑的眼神:「中郎懂了什么?」 赵广笑了笑:「八尺,你自打当兵开始便被看重,自然不明白其他当兵之人是何处境。」 季八尺一滞:「是何处境?」 赵广道:「士卒犯了军法,挨军棍是自然之理。 「可事实上,许多士卒并未犯法,却也会被军官以军法伺候,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一命呜呼。」 季八尺嗨了一声,道: 「这俺知道,俺们村有个小子在当屯田兵。 「不小心把他们百人督撞翻在地,便被打了二十军棍。骨头都打断了,成了跛子。」 二十军棍是会死人的,只跛了脚,实在算是皮实命好了。 赵广皱了皱眉,道: 「这就是了,不过是撞翻了人罢了,怎么就是犯了军法呢? 「可你那乡人却不知晓,以为军官说他犯了法,他就犯了法,因此受罚,更是天经地义之事,是不是如此?」 季八尺先是点头,忽然轻蔑地撇撇嘴: 「没错,那小子虽被打得半死不活,却也觉得天经地义。 「在那以后,更是对那百人督言听计从。 「什么端屎倒尿,捶背捶腿啥活都干,真是个贱骨头!」 说着季八尺就啐了一口。 谁要敢对他动私刑,他当场就能把人掀了,更别提被打之后还给人当狗。 赵广看着天子的背影,道: 「这便是陛下设置军法处的高明之处了。 「没有军法处,一些跋扈的军官就可以凭个人好恶,对不懂军法的士卒滥处私刑。 「而被他处以私刑的士卒,就会对他产生畏惧。 「对他产生畏惧,就有可能会成为他的私兵。 「陛下设置军法处,以军法吏和我们龙骧郎为军法官,公正丶公开地执行军法,便是把所有将士的生杀大权,真正掌控在了陛下自己手中,掌控在国家手中。 「所有受罚的将士,既要明白他们究竟为何受罚。 「也要明白他们所受之罚,是犯了国法军法而受,而非冒犯了某个军官而受。 「所谓罚得光明正大,挨得心甘情服。 「如此一来,他们才会对军法产生敬畏,成为真正的军人。 「而不是对滥处私刑的长官产生敬畏,成为他们的私兵。」 季八尺似懂非懂: 「可…陛下为何以俺们这些龙骧郎丶虎贲郎为军法官? 「俺们龙骧郎丶虎贲郎也多是不识字,不懂军法的粗人,万一罚错,那些被罚的人岂会甘心?」 赵广拍了拍季八尺水桶一般粗壮的腰背: 「这不是军中法吏不足嘛,陛下想做的事情又多,只能靠咱们龙骧郎丶虎贲郎了,这说明陛下信得过我们,可勉之!」 季八尺一顿挠头。 杀人他是行家,陛下却非要让他识字。 近来私下召见时,除了对他嘘寒问暖,又问他家里父母妻儿的情况外,还会亲自考校他近来所学文字,让他当面背诵军法。 他心底对学习实在有些抗拒。 然而陛下跟他如此亲近,还说将来他识了字定能当大将。 他着实不能辜负陛下对他的厚望,只能硬着头皮学了。 陛下还说了,自五月起,每月初都要亲自召开一场龙骧郎丶虎贲郎军法考试。 第一个月考试的题目,就是默写军法三十条。 考试不合格者,龙骧郎降为虎贲郎,成绩优异者,虎贲郎升为龙骧郎。 好家夥,这吓得。 本就识字的那些家伙走了大运,他这文盲则倒了大霉。 只能没日没夜地识字,连熬打气力的时间都没有,身上疙瘩肉都没先前那么鼓了。 但不过不得不说,识了字就是不一样,有种高人一等的感觉,难怪有些文人看见军卒就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而且识字识得多了,学习起来似乎也没一开始那么枯燥了。 陛下有空了,还会把他们这些龙骧郎召集起来,亲自给他们讲古时候打仗的典故,说是提升他们的军事素质。 军事素质提升没提升不知道,但听陛下讲那些名将打仗的故事,确是颇为有趣的事情。 「八尺,桃子,你们过来。」 刘禅转过身来,对着龙骧郎季舒丶刘桃示意。 两个壮汉振甲上前。 其余的龙骧郎都穿二三十斤筒袖铠护卫左右,这两位却是直接披着盆领重铠,比许多将军校尉都威风许多。 譬如赵广这龙骧中郎,此刻也只是披了件轻便的两裆铠而已,不然也太累了,也热。 「陛下。」两人异口同声。 刘禅抹了一把汗:「天气太热了,你们把这重铠脱了吧,去寻几件轻薄的。」 「陛下,俺没事,让刘桃脱好了,他这伤兵还没好透呢。」季八尺略带挑衅地看了眼刘桃,嘿嘿地笑了笑。 刘桃毅然拍了拍胸脯,重甲哗啦作响:「陛下,俺也没事!」 刘禅板起了脸。 两人见状骤然一寒,紧接着双双退步拱手:「唯!」 陛下平日里对他们这些龙骧郎颇为爱护,恩赏有加,但犯法惩罚时候也一点不含糊。 好几个龙骧郎因为跋扈犯法,被天子打了军棍后回家种田去了。 刘禅眼神柔和下来: 「去吧,太热了,万一暑热邪气入体,中暍死了,朕可没钱给你们抚恤。」 这两位上一战一个斩了十二级,一个斩了九级,是龙骧郎中斩首最多,功勋最重者。 允许他们穿重铠护卫左右,一个确实是护卫,另一个,则是对他们功勋的肯定,这重铠一穿,确实威风八面。 当然了,有资格穿重铠护卫的不只他们二人,总共十二人,不时轮换。 两人退下,换了一身轻甲后又回到天子身后,谨慎地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试图接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投来可疑的眼神。 一般来说不可能有。 但两位龙骧郎还是保持了相当的警惕。 很快,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一个身穿锦绣华服,走路姿势有些古怪的胖子。 那胖子此刻正向天子的方向缓缓接近,眼神似乎有些古怪。 他们看见了,同样一直保持警惕的赵广当然也看见了,对着天子背影喊了一声:「陛下!」 刘禅在简牍上批红画勾,递给随行的秘书郎郄正。 随后才转身往赵广望去,眼角余光瞬间便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紧接着脸上呈喜极之色,大步朝那人迎去。 「朕的虎骑监,你怎么不给朕打个招呼就出来了!」刘禅激动大笑起来,扶住麋威的两条胳膊,兴奋地上下打量着。 不知是不是断了小腿不能运动的缘故,麋威比原先胖了一圈,颜色看着也有些憔悴。 麋威既局促又激动地给天子行了个礼:「臣威问陛下安好!」 刘禅只顾着高兴了,一时没注意到麋威神色有异,仍然开怀大笑道: 「朕安好!朕安好! 「朕这两个月以来,真是无日无夜不想着朕的虎骑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有虎骑监在侧护朕周全,朕骑上战马,天下何处都可去得!」 麋威闻听此言眼神终于一亮,又有些小心翼翼道: 「陛下在关中连战连胜,从征将士也都大放异彩。 「臣威如今残缺跛足之人,只怕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护卫陛下左右了,否则…只恐有损陛下威仪,遭天下人非议。」 刘禅先是一滞,紧接着一把拉起麋威双手,两手紧紧压在他手背上,与他四目相对: 「这是什么话? 「为国致缺,谁敢妄议?! 「有你在朕身侧,朕非但威仪不堕,反而更甚从前! 「有朝一日,朕要将所有为国致缺的忠臣良将全部聚在身边,与朕一起临阵讨贼! 「如是,定能威慑天下宵小,教魏逆吴贼望之胆寒!」 麋威听到此处骤然红了双目,紧接着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来来来,跟朕来!」刘禅扶住麋威的胳膊,把他往五丈塬方向引,「朕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 麋威听得一愣,陛下为自己准备了东西? 「可还能骑马?」刘禅一边扶着麋威缓缓前行,一边问道。 麋威一跛一跛地走着,颔首颤声道:「陛下…臣能骑马!」 第105章 陛下的恩情不好还啊 第105章陛下的恩情不好还啊 天子亲自搀扶那跛了脚的将军走向战马,又亲自将那将军扶上马背,之后才并马向五丈塬而去。 周围不明所以的将士们惊讶不已,议论纷纷,问是谁这么大的威风,能得天子如此厚爱。 得知是麋家子后,不少中层军官开始议论起了麋芳。 只道先帝与陛下真是重情重义的厚道人,即使麋芳几乎葬送了大汉国运,仍对麋家人厚待如故。 这麋家子此番差点为国死命,也总算是不负先帝与陛下了。 一位刚被天子从军侯提拔为司马的军官笑了笑,戏谑道: 「吴起吮疽,先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 「又吮其子,其母大哭,知子必死。 「陛下的恩情不好还啊。」 周围几名中层军官闻听此言,皆是哈哈大笑。 如今这位陛下虽做不来吮疽这种恶心事,却集果决丶务实丶睿智丶仁厚丶慷慨等诸多品质于一身,能打胜仗,厚加恤赏。 反正都要打仗,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厮杀汉,哪个不愿跟这样的天子混点本钱出来? 这是私心。 而公心呢? 嗐,这年头哪能指望厮杀汉有什么公心。 只是这几个厮杀汉虽哈哈大笑,调侃什么陛下的恩情不好还,但就连麋威这么个贵种都能舍身为国,他们朴素的价值观或多或少让他们生出另一种私心:既受了陛下厚恩殊遇,总有要还的一日。 自斜谷口至五丈塬,刘禅一路纵马飞驰。 虎骑监麋威骑着战马护卫左右。 几十员虎骑与一些刚学骑马不久的龙骧郎紧随其后。 一身玄色戎装猎猎作响的刘禅意气风发,在麋威面前展示起自己越发娴熟的马术,似是耀武扬威。 麋威一开始仍有些局促,但很快便在天子洒脱豪迈的呼啸中放开了手脚,纵情地展示起了自己并未因跛脚而生疏的骑术。 二十余名本就追随麋威多年的虎骑见此情状,意气飞扬。 新近才被拔擢随侍天子的虎骑卫跟龙骧郎,见天子与那跛了脚的虎骑监如此狂放恣肆,很快也本能燃起了男儿热血。 近百骑纵马呼啸,尘埃大起,事实上已经蔚为壮观,引得远近之人频频驻足观望。 而塬下扬起的尘埃还未落尽,这一行人便回到了塬上的天子行营。 还不等天子下马,麋威已是率先翻身而下。 紧接着一高一低跛行上前,将天子从马背上接了下来。 行营周围或行色匆匆或散漫放风的臣僚,见天子匆匆归来,便全都停下了脚步,向天子致意行礼。 刘禅则大剌剌走在前头,也不理会跟他打招呼的臣僚,也不等行走不便的麋威。 只闷头入了行营,其后一个转身便消失在门扉背后。 得不到天子回应的臣僚们全部滞在原地,面面相觑,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麋威与一众龙骧虎骑也留在了门外。 不少人是认识麋威的,差不多两月不见,方才又见他跛足而行,一时心有戚戚焉,不管是亲是疏,皆有人略显怆然地走上前来,问好致意。 麋威一一礼貌回应,只是这些人声色中的怆然惋惜之色,还是把他刚刚燃起的兴奋状态浇灭了不少。 听到动静的郭攸之丶陈祗丶李丰丶李遗等一众天子近臣,也都放下了手头工作,聚到了行营门前。 还不等他们全部跟麋威嘘寒问暖一通,天子便双手捧着一个漆盒从行营门后出现,走出。 郭攸之丶陈祗丶李丰等尚未见礼之人当即见礼。 刘禅颔首示意,径直走向麋威。 麋威这时候才想起,陛下刚刚说要送他礼物,一时好奇地看了眼陛下手中漆盒。 漆盒亮得反光,一点灰尘也没有,麋威隐约猜测,大约是陛下时时拂试之故。 「布武,上马。」刘禅目光平静地看着麋威,一边对着远处的战马昂了昂下巴。 「呃…」麋威茫然地点点头,其后在近百双眼睛的注视中一高一低地跛行而去。 两汉士人极注重外表仪态,他也不能例外,更别提他们麋家向以雍容大方,敦厚文雅见称于世。 此刻被这么多与他或亲或疏或好或恶之人看到跛行的丑态,他只觉浑身上下不甚自在,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心中隐隐有些烦躁与厌恶。 待灵活地跨上战马,这种窘迫之感才慢慢消失。 回过神来,却见天子已捧着那漆盒已走到他身侧。 随后蹲下腰身,将那漆盒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起身,伸手捉住了他那只已没了任何知觉的残脚。 麋威一时愕然。 群臣也皆是愕然。 只见天子一脸肃容,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动声色地为那位虎骑监脱了靴袜。 一只由木头凿刻成形的「脚」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简陋粗糙,由胫骨开始接续,顶部打了铁环,延伸出两条铁带,牢牢箍着着肌肉略显萎缩的小腿。 「陛下…」麋威有些惶恐无措。 岂闻有为臣子脱靴去袜之天子? 而不等他说话,天子却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那只简陋粗糙的木制假肢解了下来,斜斜斫断的小腿,末端碗大的恶陋疤痕裸露出来,让他本能有些厌恶。 周围百余人全部肃容寂声。 刘禅再次蹲下身去,将手中那只木头制成的义肢轻轻放到地上,打开漆盒,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取出一只闪耀着金属光泽物件。 众人定睛一看,不是一只铁打的义肢,又是什么? 麋威虽已有些心理准备,但真正看清楚此物后仍旧是惊愕莫名,两颊肌肉不自觉微微抽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布武。」刘禅没有看他神色,只捧着那只做工称得上精良的义肢给他套上。 「这只义肢,是那日从你身上取出的几斤箭镞,配上你那日所披铁铠的甲片铸成。 「穿上此肢,便是在朕跟前,你也大可以昂首阔步,趾高气扬。」 言至此处,麋威及周围一众群僚皆是目瞪口呆。 刘禅没有移目抬头,只是手上动作不停,徐徐出言:「以后你再来见朕,莫再折腰俯首丶急趋而行了。」 待话音落罢,刘禅便已成功将那只内里中空的铁脚,牢牢固定在了麋威膝盖跟大腿上,其后退后一步,打量起了这义肢。 他亲自量的尺寸,自然合体。 而款型款式,也是他靠着大概的记忆,借鉴现代制品命铁匠打磨出来的,舒适性匹配度应比麋威原来那粗糙劣质的木制品高好几个台阶。 满意地抬起头,看向麋威。 麋威这次却是没有注意到天子投来的目光,只顾歪着脑袋,眼睛直直看着那只义足侧面刻的铭文。 『建兴六年三月初五,汉虎骑监麋威拒贼于渭殡,殊死战,一足斫,负三十二矢,得镞六斤四两,遂以威所负箭镞铠甲杂而融之,铸此足,以纪威之殊勋。』 『其赞曰:引弓牵四海,横刀却万夫,断足犹战者,铁骨定山河。』 愣神许久,麋威颜色从脖子红到了头顶,红到了耳目,待彻底回过神来后终于翻身下马。 正欲弯腰谢恩,却又想到了陛下刚说的话,马上挺直脊背胸膛,滚圆的肚子也向前挺了出来。 「谢陛下隆恩厚赐!」麋威颤声大呼,对着天子奋力抱拳作了一礼。 刘禅当即伸出双手把他拳头拢住,又按了下来: 「如何是朕赐你的?朕此时仍能两脚踏踏实实踩在汉土之上,你却不能,是朕欠你的。」 麋威一时错愕,连忙道:「陛下言重了,真折煞我也!」 刘禅摇了摇头: 「不重,如朕这般只知指点江山而无须厮杀血战之人,之所以还能踏踏实实地站在这里,是你,还有那些跟你一样舍命捐躯丶浴血奋战的将士的功劳。 「朕不当忘,不能忘。日后你行走在朕身边,踩着地板砖石发出铿锵之声时,大概能让朕警醒一二,不敢心安理得的。」 听得此言,郭攸之丶陈祗为首的一众文臣彻底收敛了神色,目光俱是变得有些复杂。 这哪里是警醒陛下一二,这是警醒那些在塬上安坐,却心安理得,以为天下事在计不在勇,在谋不在战的夸夸其谈之辈。 「来,走两步看看。」刘禅松开了麋威的手。 麋威已是失态至极,整个人似是魂飞天外去了,全然不察天子已松开了他的手,更完全没听到天子在说什么。 「可是不合脚吗?」刘禅问道。 「啊?…哦,合脚,合脚!」 麋威终于回过神来,先是用力抹了一把脸,其后也不穿鞋,抬起略有些沉重的双腿便走起路来。 那只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铁脚踏在黄土地上,没能发出什么声音,但麋威的身形与精气神肉眼可见变得昂然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刘禅亲自为麋威量身定做的缘故,磨合了二三十步后,他的走路姿势就不像先前那般一高一低跛足而行了,不细看的话,真与常人无异。 走着走着,竟还疾步小跑起来。 刘禅本想让麋威再上马试试,结果虎骑司马黄崇这时候突然策马奔上塬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路,黄崇快步走到刘禅跟前禀报:「陛下,丞相大军一个时辰前已拔营启程!」 丞相出发了?刘禅一滞。 「怎么突然变了计划? 「不是说要等这批粮草辎重运到武功后再走吗?」 黄崇禀报导:「陛下,丞相昨夜在武功大营接见了苏氏丶吉氏及其他三家小姓的族老。 「一直谈到半夜,相谈甚欢,这几家又给大汉献了四万多石粮食,还派了八百多兵丁随征。 「丞相说既然粮草已足,兵甲已备,将士已休,后方已稳,那么宜速不宜迟,便下令拔营。」 刘禅恍然点头。 丞相从陇右带下来的三万五千大军,五日前便拔营离开了五丈塬,往苏氏的武功坞去了。 一是为了避开瘟疫。 二则是步步为营,把后续粮草辎重运入苏氏的武功坞,作为中转站。 苏氏如今已是大汉死忠了,上次曹军突袭五丈塬时,司马懿遣使到苏氏坞征粮。 苏氏自然表示拒绝,那魏使就撂了狠话,说等司马懿灭了大汉就把苏氏荡平。 族长苏威想了想,最后亲手把那使者给刀了,彻底没了回头路。 而在曹军突袭五丈塬不成,悻悻而逃后,这苏威便又派人在县内各坞积极走动。 成功说服了武功四姓之一的吉氏,及另外三个小姓李氏丶吴氏丶韦氏归附大汉。 那时候,这新归附的四家就已经进献了一万六千多石粮食。 而如今丞相一出马,就又从这几家坞堡帅那里,要来了四万多石粮草的援助。 也不知是不是被丞相的严整的军容震慑鼓舞到了,所以才决定对大汉继续加码重注,好在将来多获取些政治资源。 但不论怎么说,确实算得上雪中送炭了,大汉如今确实面临粮食紧缺的问题。 还是瘟疫这事给闹的,本来可以派去转运粮食的俘虏,现在为了隔离只能派去锄地,虽然没有闲着,但后勤压力还是陡增。 不是没有粮食,而是没有转运粮食的人力。 刘禅不得不下诏,让镇守汉中的高翔再从汉中徵发役夫六千运粮,再苦一苦百姓。 也正因后勤压力变大,刘禅才亲自到斜谷口督管,从细琐小事到宏观大事无不亲揽。 既是保障后勤,使征战在外的大军无后顾之忧。 也是让自己在高压的环境下了解并熟悉后勤管理之事,深入体会国家机器丶战争机器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自古以来,开国之君的能力总是最为强悍,而到了他的后代,素质便一代比一代差。 很多时候不是智商的因素,也不是骄奢淫逸,而是后代帝王从当政开始,接触到的事情就是最复杂最宏观的国家大事, 于是对国家机器究竟是如何从底层开始运转的,也就无从了解。 既不了解,就总能搞出一些匪夷所思或自以为是的操作。 非但后代帝王如此,许多靠察举制选举出来的官员,也都是夸夸其谈之辈。 都以为自己身具千里之才,宰辅之能,事实上连一个县怎么运转都搞不灵清,更别谈治理。 刘禅不认为自己比这些人强到哪去,也就笃定了要深入到帝国的毛细血管去梳理一番的念头,走自下而上的路线。 拔腿走到五丈塬东壁,朝武功县境望去。 零散的坞堡坞壁看起来像是模糊的方块,丞相几万大军也成了缓缓向东蠕动一条黑线。 彼处距司马懿驻扎的槐里大营只有六十里了。 稳扎稳打的话,就是两日的行军路程。 第106章 你不懂政治 第106章你不懂政治 五月。 武功。 骆谷水。 这里是武功县东界,过了骆谷水,便是鄠(hu)县地界了。 不过骆谷水东面十多里外的鄠县地界,还有一条芒水,跟骆谷水同样出自秦岭,北注渭水。 两水相夹,地势低洼,形成了一大片湿地。 湿地里遍布芦苇,东西宽阔十余里,南北也近十里。 司马懿大军在芦苇荡东,而几万汉军此刻也到了芦苇荡西。 两军实际距离不到二十里。 在一马平川无险可依的地方,倘若没有这片芦苇荡遮挡,那么这个距离对于双方而言就太近了。 汉军于芦苇荡西五里扎营。 渭水北岸,两三百虎豹骑随行监视,见汉军停下,他们便停下。 渭水南岸,五六百虎豹骑一直保持着十里左右的距离逡巡观望。 压缩汉军斥候的侦查半径,剜掉汉军的耳目,并监视汉军的一举一动。 一旦汉军暴露出什么破绽,那么就靠这么五六百骑,也有概率直接把几万大军突得崩溃。 但显然,他们眼前这支汉军并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自打从五丈塬拔营东进开始,这支汉军就以日行三十里的速度缓慢行军。 一路也不嫌麻烦,遇树则伐,遇坑则填。 为后续的粮草辎重队伍开拓出宽阔平坦的道路。 也方便事若不济需要撤退时,能从容撤退,保存更多实力,带走更多辎重粮草。 非但如此,天上太阳还在最热辣的时候呢,这支队伍就开始找地盘安营扎寨。 壕沟丶拒马丶木栅丶营墙,种种防袭措施一应俱全,并不在乎要为此花上两个甚至三个时辰。 说一句谨慎得像乌龟,大概也没多少人会反驳。 至少统率虎豹骑欲行袭扰的文钦是这么想的。 坐镇中军固守营寨的一众魏将也是这么想的。 所谓知己知彼,从这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中军大帐中,将军贾栩饮下一口井镇醇醪,以消热暑,其后道: 「我大军至此已近两旬,按理说,细柳丶棘门丶高陵三屯蜀寇粮草快吃光了吧? 「那诸葛亮还如此谨慎,慢慢悠悠,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将军魏平也饮下一口冰凉的井镇甜醪,早已把先前斜谷败仗抛到了九霄云外,耻笑起来: 「哼,那诸葛亮谨慎归谨慎,可我看未免谨慎过了头。 「照他这么慢慢吞吞日行二十里的速度,再磨下去,赵云恐怕就要粮尽撤军了! 「依我看就是畏我大魏如虎,根本不是能打硬仗的样子,不足为虑!」 帐中众将多是哈哈大笑,表示赞同。 所谓兵贵神速,想他们讨伐孟达,八日夜行一千里,这叫侵略如火。 而细柳丶棘门丶高陵三屯蜀寇的粮草之急都已经火烧眉毛了,诸葛亮统率几万大军却一再迁延,行动迟缓。 说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这句话大多时候适用于统筹战事之时。 一旦战端开启,军情似火,讲的就是一个兵贵神速。 大魏先前在五丈塬遭逢一败,士气有些低沉。但经过十来日调整,已经慢慢缓了过来,蜀寇已然失却了战机。 而大魏渭水营寨坚固一日胜过一日,蜀寇现在想要强攻,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骠骑司马陈圭思索着道: 「伪汉居于巴蜀一隅,小国寡民,兵微将寡。 「而我大魏富有四海,地大物博,兵精将猛。 「我大魏能输十次,他伪汉却不能输一次,是以诸葛亮只能步步为营,出不得半点纰漏。 「不过也确实能看出,蜀寇与吴贼并无不同,皆是防守有余,进取不足。 「北寇以来虽侥幸得胜几场,仔细想想,也都不过是依托地利打防守反击罢了。 「如今攻守之势异也,我大魏深沟高垒,诸葛亮如果不愿拿我们打孟达那种不惜代价的战法,就只能悻悻而归了。」 州泰微微颔首,看着自己的恩主不动声色道:「司马公据贼所必攻之地,蜀寇除强攻一途,无能为也。」 坐在上首的司马懿笑了笑。 不管众将说得有没有道理,军心大振总归是好事。 另一边,将军周当也想到了什么,看向司马懿: 「先前司马公说过,我大军所忧者,不过是诸葛亮自安定出兵,绕过我们直捣新丰仓,攻我大魏所必救之地。 「而如今诸葛亮自五丈塬徐行而来,处处谨慎,步步为营,与司马公所忧之事截然相反,足可见诸葛亮不敢用兵出奇,并无司马公这般胆量气魄。」 司马懿抚须摇头,笑道: 「他若有勇,何以逡巡缓进? 「依我看,他没有不惜代价的决心,攻我营寨不成后,便会放弃长安,长安已无忧矣。」 帐中众将顿时愣住。 州泰疑惑起来:「司马公何以知之?」 州泰问出了众人的疑惑,众人目光皆朝司马懿投去。 司马懿抚须含笑,徐徐出声: 「诸葛亮先前拔马谡为将,控扼街亭要地,足见其不明。 「不走番须道入安定,沿泾水出于长安,联合高陵守军威胁我大军粮道,足见其不智。 「自陇右至此,耗时近月,近日亦是谨慎逡巡,失却先机,足见其不勇。 「赵云则不然。 「若非赵云关中施计,打开局面,诸葛亮北寇陇右之战已然败于张合之手。 「又非赵云疾风烈火抢尽先机,夺取了细柳丶棘门丶高陵三地,则长安本无忧耳。 「由是观之,赵云用兵之能,过于诸葛远甚。 「赵云远在长安龟缩不出,区区诸葛亮,不明不智不勇,何来决心不惜代价来攻我这坚寨? 「这坚寨既攻之不下,又谈何进取长安?」 这位骠骑将军言罢抚须含笑。 众将则皆是恍然大悟,紧接着又面面相觑。 虽然首战未能取胜,但他们几万大军也已在此立稳了根脚,非但不怕蜀寇来攻,反而期待蜀寇前来送死。 而此刻这位骠骑将军分析,说诸葛亮不明不智不勇,一方面让众将军心一振,另一方面却又有些失望,甚至有些焦虑。 万一这不明不智不勇的诸葛亮不战而走,他们当如何一雪前战之耻? 不多时,众将尽皆离去,只有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二人仍留在大帐当中。 司马昭问道:「父帅,诸葛亮既然不明不智不勇,最后会不会不战而走?」 司马懿板起脸来:「什么不明不智不勇,说给诸将听的,你二人难道也当真了?」 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二人顿时面面相觑,大惑不已。 司马懿负手踱步,缓缓开口,一副给兄弟二人上课的姿态: 「诸葛亮总摄伪汉一国军政,权倾朝野,那伪帝刘禅本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如今局势骤然翻转,伪帝趁诸葛亮败军之际,以刘备老臣赵云为将,在关中屡屡夺胜,可谓军威日隆,权柄日重。 「一旦长安得手,那么伪汉的权柄,恐怕就不是诸葛亮这权相一府一人所有了。」 司马昭一时挠起了头皮。 他年纪还小,家学《汉书》都没能通读一遍,没能养出什么政治素养来,是故听不大懂老父亲话里的弯弯绕绕。 司马师却是听懂了: 「父帅是说,诸葛亮或许不愿让刘禅得权,所以才逡巡缓进? 「事实上不是他如何谨慎,而是根本就不愿浪费自己的兵力,与我们相攻?」 司马懿抚须颔首,积攒了半辈子的政治经验,让他眸子里蕴含着一种常人所没有的睿智光芒: 「街亭之失的起因,是诸葛亮违逆蜀国众将之意,拔擢马谡这个心腹为将,意图进一步把蜀国军权掌在自己手中。 「结果马谡临阵而逃,诸葛亮之罪甚大。 「刘禅若是有权之君,直接就能把诸葛亮治罪,一步步剥夺他开府治事之权,慢慢把军政大权收揽回来。 「可如今刘禅虽军威日隆,权柄日重,诸葛亮却又成功夺下陇右半壁,功过足可相抵。 「刘禅奈何诸葛亮不得,又欲进取长安,所以才命诸葛亮下陇。 「既缓了诸葛亮全取陇右之势,以待将来自取,又能让诸葛亮助他全取关中。 「诸葛亮军中尚有魏延丶吴懿等刘备宿将掣肘,长安于伪汉而言又意义深重,诸葛亮虽权重,却也不能真正一言而决,不得不来。 「而刘禅仍在亲征,就算诸葛亮成功将长安取下,这克复关中的泼天大功,也还是刘禅这天子的。 「可听命于刘禅的赵云固守城寨不出,保存实力,他诸葛亮却要率自己的亲军与我大魏血战,教他如何能够甘心? 「若能打赢我们还好,一旦打不赢,那么他非但损兵折将,长安不克之责,也要全部归咎于他诸葛亮了。 「所以,倒不如趁机缓行,等赵云粮尽退兵。 「如此一来,他保全了兵力。 「而远在长安的赵云,粮尽无援必然士气大沮,未必不会在回师时被我大魏衔尾追杀,损兵折将。 「要是事情如此发展,那么诸葛亮便会退回五丈塬,保住刘禅所得的关中半壁。 「他也夺得陇右半壁,与刘禅算是势均力敌。」 司马昭似懂非懂。 司马师恍然大悟: 「这么看来,父帅悬军深入,断了赵云他们的粮道,还真是帮了诸葛亮一个大忙。」 司马昭疑惑着提问: 「阿父,阿兄,可如果诸葛亮真的不来攻打我们大寨,刘禅难道不会因此将长安不克的罪责归咎于他?」 他大兄司马师轻轻摇头: 「诸葛亮不敢不来打,却也不会不惜代价来打。 「装装样子给刘禅看,总是避免不了的,所以我们与诸葛亮多少会有一战。 「如此这般,长安不克之责,就与诸葛亮无关了。 「而是赵云疏忽,把我们放到了渭水上游,却又不趁我们营寨未稳之时前来疏通粮道,最终导致了粮尽而走。」 司马师言罢,司马懿略显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这小子不错。 至于另一个,差强人意。 … … 次日。 已经在芦苇荡西安营扎寨的汉军派出了一支辅兵,在宽阔只有百步上下的渭水上,搭建木桥,沟通南北。 渭水越到下游,泥沙于积的问题也就越严重。 尤其是长安户口十不存一,没了官方疏浚河道后,于积出了不少沙洲与滩涂。 曹操当年与韩遂丶马超战于潼关,占据了渭北,而韩遂马超则在渭南。 曹操时不时派人偷渡,但由于下游黏土少而泥沙多,无法版筑营寨外围的土壁,总被马超的骑兵偷袭,损失惨重。 最后娄圭献计,起沙为城,以水灌之,须臾成冰,坚如铁石,一夜之间曹军立墙百堵,最终在渭南站稳了跟脚。 此地河畔泥沙没下游多,但河道九曲十八弯,河沙容易于留。 河畔滩涂与河中沙洲收窄了河道,有几段河道甚至可以南北互相射箭。 这些地方,就是最佳的建桥点了,下游的司马懿便是把桥建在了类似的地方。 魏军显然没想到,自渭南而来的汉军竟也效仿起了大魏,想要通过木桥沟通南北,在渭水南北分别立起营寨。 更没想到的是,自渭南而来的汉军,猝不及防把五丈塬的两千余骑全部调到了渭北。 魏军骑兵虽多,也更精锐,但也更加分散。 尤其是见到汉军自渭水南岸来袭后,魏军大部分骑兵都布置在了渭南,寻机袭扰。 渭北则留了二三百骑,主要监视渭南汉军动向。 于是当汉军两千余骑一大早突袭而来时,渭北隔河监视的二三百虎豹骑被打得猝不及防。 只纠缠了两个回合,便直接丢下了几十具尸体落荒而逃。 南岸的汉军迅速在渭水上修筑了几座木桥,沟通了南北两岸。 魏延所部五千精锐部曲开始渡河,列阵以待。 另五千辅卒,五千役夫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材丶辎重丶粮草,通过木桥运至渭北,修筑营垒。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这效仿司马懿大军,分南北立寨的举动,瞬间激得司马懿军中诸将一阵喧哗。 魏平亢奋不已: 「骠骑将军!蜀寇这是效仿咱们的引蛇出洞之策啊! 「依我看,不如趁他营寨立足未稳,直接派兵出去干他丫的!」 州泰摇头反对: 「骠骑将军昨日分析得果然不错。 「那诸葛亮果然没有不惜代价来攻我营寨的决心,竟想靠引蛇出洞之策,勾引我军出战。 「依我看,我们只需固守不战即可。」 第107章 不当乌龟 第107章不当乌龟 「诸葛亮连个街亭都守不住,也配效我们诱敌深入,且让末将领兵五千出战,给他一个教训!」 「这诸葛亮先前逡巡缓进,诒误军机,是其怯也! 「如今却又效骠骑将军之策,分散兵力,南北立寨,示我以勇。 「先怯后勇,何其荒悖! 「我看,不过是料定我们也会像赵云一样固守营寨,当缩头乌龟,所以才如此猖狂,故作姿态! 「骠骑将军,末将请战,定把蜀寇打到渭水里喂王八!」 「骠骑将军,末将请战!」 「骠骑将军,末将请战!」 随着汉军突然抢占渭北,兵分南北,又以数千人列阵以待,司马懿将帐中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汉军新至,营寨立足未稳。 与大魏军寨之间又一马平川,无险可依。 正是集中优势兵力,将他分而歼之的最佳时机。 当年曹操在关中战韩遂马超,强渡渭南立寨,就被马超袭扰得营不得立,为此死伤甚众,吃了很大苦头。 所以说,众将并不是蠢,明知这是诱敌深入之策也要中计,反而是深知用兵之法。 就跟没有人会放弃击敌半渡的机会一样,同样没有人愿意放过这个击破汉军的最佳时机。 再说了,这自暴其短的诱敌深入之策,就与韩信背水一战一般,不是哪个猫猫狗狗都配用的。 骠骑司马陈圭见群情激奋,又看骠骑将军沉默不言,当即出言让诸将冷静下来: 「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我大军如今立于不败之地,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何要与诸葛亮死斗? 「诸位莫要忘了,陛下给我们任务,是保住长安。」 一众激奋的将校闻听此言,一下被噎住了,却不服气。 陈圭说得确有道理,保住长安也是他们的任务,不战而屈人之兵也确是上策。 可现在问题是,谁甘心靠不战而屈人之兵来保住长安? 「嗐!」魏平怒拍几案,一时杯盘狼藉。 「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大魏坐拥九州,富有四海,那伪汉不过一隅之地,小国寡民! 「结果让伪汉跑到我大魏地盘上撒野不说,连战连败也不说,现在蜀寇主动挑衅,送来战机,咱们还要当缩头乌龟,这他娘像什么话! 「还不战而屈人之兵,天下人可不会说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只会说咱大魏畏蜀如虎,不敢与蜀寇一战! 「贼他娘窝囊!」 魏平此言一出,帐中众将再次变得激愤不平,附和嚷嚷起来。 「没错,蜀寇既然敢如此猖狂,不给他个教训,这长安就算保住了咱回去也脸上无光!」 「……」众将议论纷纷。 本来嘛,以大国敌小国,魏国众将在心理上天然是有优越感的,对蜀寇也向来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 而如今这小小蜀寇却打到关中来了,还打赢了几仗,能不憋屈? 更别提他们先前也输了一仗。 周当忿忿出言:「骠骑将军昨日说得不错,诸葛亮确实没有不惜代价来攻营寨的决心。 「而他既不来,我若继续龟缩在营寨不出,让他也立稳营寨,大魏如何还能一雪前耻? 「倒不如趁此时机,以堂堂之阵与蜀寇来一场野战,教蜀寇认清他们的实力! 「只有把他打败,打怕,打得不敢再来我大魏寇略,于我大魏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 听周当此言说得有理,帐中众将又是高声附和起来。 虽然说不出什么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道理,但军心士气这点是共通的。 以如今态势,不跟蜀寇以堂堂之阵打一场野战,正面战场挫一挫蜀寇猖狂之气,天下人恐怕都要以为蜀军已经天下无敌了。 这是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好了。」司马懿沉声出言。 众将慢慢安静下来。 司马懿缓缓站起身来,在帐中负手踱步,片刻后缓缓出声: 「诸葛亮如今营寨未稳,就急着兵分南北,自暴其短,谓自大而不自知,是不知己。 「以为我深沟高垒,营盘已固,就不会主动出营相击,是不知彼。 「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确实是我大魏破敌之机。 「陈圭丶州泰丶王观丶孙礼。 「你们点战卒八千,辅卒六千。 「文钦,你再引一千虎豹骑,一千胡骑为前锋。 「今日午时拔营,大张旗鼓,去贼十里而止,明日等我旗号行动。 「其余诸将随我引两万人马,去攻蜀寇渭南营寨。」 话音落罢,众将无不愕然。 主战派没想到骠骑将军刚才沉默了那么久,最后却这么爽快就作下了进攻的决定。 主守派则是没想到,这么明显的诱敌深入之计,骠骑将军竟然真的放弃了据守坚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稳妥之策。 陈圭惊疑相问: 「司马公,明明可以以逸待劳,十全必胜,为何要去冒险? 「万一又出了什么纰漏,辜负了陛下厚望当如何是好?」 先前弄险出奇,已经在五丈塬小败了一场。 现在又放着坚如磐石的营垒不守,十拿九稳的对策不用,如陈圭这般素求稳妥之人已是心惊肉跳,有种不祥之感。 另一边,主战的众将虽然激动,却也有不解之处。 魏平想了想,问: 「骠骑将军,为何不集中优势兵力,讨伐蜀寇渭北那一小股人马? 「反而也兵分两路击敌,优势兵力还布置在渭南? 「这有违用兵之法啊。」 用兵之法,自然就是田忌赛马的以弱抗强,以强击弱了。 沙场宿将如果连这点都不知道,那还打什么仗? 当然了,这田忌赛马虽是用兵至理,对练兵要求却很高。 需要自己的弱兵能够抗住压力,需要自己的精兵能够一击必杀。 名将与庸将,胜仗与败仗,一半是靠将领对战局的把控,另一半则靠战场外的练兵功夫。 此处魏将之所以皆欲求战,斗志昂扬,一是认为他们治戎练兵之法是蜀军比不上的,二是认为,骠骑将军对战局的把控,远不是诸葛亮能都得着的。 被安排在渭北,但是主张固守的陈圭忽然想到了什么: 「司马公如此分兵,意思是蜀寇见我渭北大军大张旗鼓而来,便会自渭南调兵遣将,至渭北迎击?」 不然的话,这位骠骑将军为何会把主张固守的几位府僚,全部安排在渭北? 显然是需要他们抗住压力,好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捣毁蜀寇在渭南的巢穴。 诸葛亮很可能就在渭南龟缩。 这是避实就虚,擒贼擒王之策。 司马懿听州泰说到点子上了,抚须颔首:「这是可能之一。」 帐中众将尽皆静了下来。 陈圭疑惑再问:「司马公,还有别的可能?」 陈圭丶王观丶孙礼等魏将凝神瞩目,盯着抚须沉思的司马懿。 司马懿道:「第二种可能,诸葛亮见我大军竟不固守坚营,反而举军而出,直接破胆而走。 「若果真如此,则我大军便可奋勇直追,尽夺其辎重粮草,把他赶回五丈塬。」 话音未落,魏平便大喇喇道: 「我看这种可能性最大!」 同样求战的几将也附和起来。 司马懿却不置可否:「还有第三种可能。」 众将微微愕然。 军争大耍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剩下二事,惟降与死。 诸葛亮既敢进逼,又分兵诱敌,自然意不在守。 而骠骑将军刚说的两种可能,一种是战,一种是走。 那第三种可能是什么? 降?死? 「骠骑将军,还有什么可能?」有人问道。 司马懿却是抚须驻足,思索了起来,久久不答。 「骠骑将军?」十几个呼吸工夫过去,有人急不可耐。 司马懿循声望去,这才出声: 「第三种可能,是诸葛亮欲行声东击西之策,真正的目的,是我渭南大寨。」 听到此话,州泰丶陈圭丶孙礼等力主坚守的府僚一时面面相觑,交换起了眼神。 孙礼出声: 「司马公意思是,渭北那小股蜀寇,确实是诸葛亮放出来的诱饵,但目的却不是与我大军野战? 「为何?他若真有战心战意,与我大军列堂堂之阵而战,难道不才是上上之策吗? 「真敢来攻打营垒,就算只有两三千人固守,也不是他一时半会能攻下的,届时我大军早就回援了,他如何能成?」 司马懿摇头: 「兵法云,勿击堂堂之阵,无邀正正之旗。 「诸葛亮但见我渭北大军大张旗鼓,又精骑尽出,必以为我主力尽在渭北,如此,就未必还有胆子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倒不如趁我营垒空虚之际,前来偷袭。 「侥幸成功,则我几万大军便被隔绝于渭北,粮道也为其所断,再想回到长安,势必要付出不小代价。」 主出战的诸将则开始嗤之以鼻。 魏平嘿了一声: 「骠骑将军说笑了,先是效仿我们南北立营,诱敌深入,后又效仿我们悬军深入,出奇制胜? 「诸葛亮哪来这么大胆子? 「骠骑将军昨日还说诸葛亮不明不智不勇,怎的不过一夜,突然就换了口风?」 坐在末席旁听军议的司马师与司马昭兄弟,此刻也都略显疑惑看着他们的老父。 昨日他们兄弟二人才刚上了一堂政治课,说诸葛亮这个权臣没有取长安的欲望,更不可能拼着损耗自己的人马为阿斗做嫁衣。 怎么今日变卦了? 司马懿笑了笑: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诸葛亮先前表现确实不明不智不勇,但如今却使了诱敌深入之策,所谓时移势易,不能再以昨日之念来揣度他了。 「但不管他是故作姿态,还是主动寻求战机,我们都已料敌先机,立于不败。 「他欲走则追,他欲战则退。 「他欲来攻我营垒,则大可将计就计,示其以弱,把他放进来。 「魏平,你明日伏一军四千人于芦苇荡中。 「若诸葛亮果真前来,便以鼓声为号,闻鼓而起,与我大军合击,则破之必矣。」 魏平神色踌躇: 「骠骑将军,照我看,诸葛亮要么引军往渭北迎击,要么直接破胆而走。 「怎么可能敢来袭我营垒? 「不如集中兵力,直扑诸葛亮渭南大寨!」 那芦苇荡泥泞不堪,满是蚊蝇,哪里是人呆的地方? 这倒是其次。 主要是,大军前去破贼,他却要躲在芦苇荡里。 诸葛亮真跑了败了,他连口汤都喝不到,如何一雪前耻? 然而司马懿将令已下,却不是他能反驳的了。 众将离去。 司马师才问:「父帅让魏平带四千人埋伏,看来诸葛亮举军来袭的可能性很大?」 魏平作战向来勇猛,四千人又是南边四分之一的兵力。 如果不是对诸葛亮动向有把握,他父亲不会安排魏平与四千人进芦苇荡埋伏。 司马懿却是摇头:「未必很大,但确有可能。」 司马师若有所思,又问:「父帅今日之所以决定出击,却派主张固守之人在渭北,是为了安抚主张出击的诸将吗?」 司马懿深深看了司马师一眼,移目点头: 「诸葛亮示我以弱,诸将怨怒。 「若不准出战,固守待敌,诸将必以我为怯,主帅怯则无威,不能号令三军。」 司马昭疑惑:「可是父帅先前对赵云施诱敌之策,赵云不也是龟缩不出?」 不等司马懿解惑,司马师便开口为他释疑: 「赵云宿将,天下知其胆勇,领的又是连胜之师,就算固守不出,手下将士也只会以为他素来谨重,不会以之为怯。 「父帅虽智勇皆具,却奈何领军日浅,先前奇袭不成,部分将士已有些怨望。今诸葛亮前来挑衅,若父帅拒不应战,难免会沮我军士气。 「所以才让陈圭丶州泰丶孙礼他们这些谨重之人去渭北迎敌。 「既没有败军之危,也安抚了怨愤的诸将,更可以试一试诸葛亮成色究竟如何。 「而若是诸葛亮真举军来袭,以有备击无备,大破蜀寇也未可知,可谓一举数得。」 司马师言罢,向司马懿投去询问的目光。 司马懿轻轻点头,他这虎父生的也不都是犬子。 另一边,司马昭似懂非懂: 「可是阿父昨日不是还说,诸葛亮不想赢吗?既不想赢,又为何会冒险前来?」 司马懿只得无奈一笑:「我何时说他不想赢?只说他不想付出代价为刘禅打下长安。 「要是能不费气力败我一仗,何乐而不为? 「纵使我大军吃一败仗,诸葛亮也没办法直取长安。」 第108章 敢为陛下吞之 第108章敢为陛下吞之 午时。 魏军整军完毕,大张旗鼓往渭水上游拔军而去。 冷兵器时代,大张旗鼓,是最常规也最好用的惑敌战术之一,非极有经验的斥候丶将帅,不能判断它究竟是虚是实。 西北的风,又将黄土高原的沙土带到了关中平原,使得乾燥的官道积满了沙尘。 大军行进之时便常常卷起尘土,尤其是大规模骑兵驰行之时,卷起的尘土甚至可以扬起三四丈。 老到的斥候与将帅也总结出了一套极为丰富的经验,作为一技之长或不传之秘,让自己与普通人区别开来。 譬如什么: 尘低而广者,步兵也; 尘高而锐者,车骑也; 尘散而漫者,樵采也; 还有什么尘头集中为前锋,尘头分散为辎重。 更有牛人,甚至只通过天上扬起的尘土形状与规模,便能够判断这支军队到底有多少步骑,多少辎重。 这是绝技,叫「望尘知敌」。 能做到这点的,绝对是一时名将,这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的道理。 平庸的将领,既没有这本事,也不愿管这些琐事。 他们到了宿营地就进营帐,把事情全部吩咐给手下去办。 自己呢,搞水,洗脸,洗脚,搞肉吃,搞酒喝,再组织点樗蒲丶投壶这样的聚众赌博活动,玩累了就睡大觉。 对驻扎的营地有多大,附近有几个村落,几条溪水,几条道路,哪里容易遭伏,哪里可以设伏,全都懒得了解。 敌情是不知道的,暗哨是没有的,突发敌情的处置预案,更是不存在的。 倒不是不懂,也不是不做,而是常年累月的军旅生活,让他们对这些枯燥乏味的事情感到厌恶。 便以大将应专注战事,不当劳心琐碎,不然养你们干嘛为由,将之全都交给手下。 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些道理,但实际是强词夺理。 既在前线领兵,连敌情丶地形都做不到心中有数,脑中有图,仅靠手下转述,打赢了不知从哪条道追,打输了不知从哪条道跑,能当一个好将军? 话虽如此,这样的将军在军队中才是主流。 哪个将军若是能与这些懒散做派切割,就算不是名将,也是值得大力培养的将材了。 而魏延这位先帝宿将,即使征战沙场二三十载,即使已是毋庸置疑的大汉第一战将,即使大小毛病不少,但一涉及打仗,却是丝毫也不马虎。 大军一到渭北列好阵势,他便将指挥权下放到副将手中,而后负弓持槊,亲自带领三十精骑到前线查探地形地貌。 此刻策马爬到台地高处,从马鞍侧囊中掏出笔墨,又从袖口掏出一张三尺见方的绢帛。 居高临下再次观测了一番后,便开始在绢帛上勾勒描画起来。 所谓制图六体,是裴秀在《禹贡地域图》中提出来的概念,却不是他发明的,而是总结前人经验得出来的精华。 魏延手中这张地图,就已经有了比例尺,有了距离,还有了粗糙的等高线。 村落丶河流丶树林丶坡地,台地,湿地,一应俱全,而司马懿的两座营寨,此刻也被标记在了这纸地图中。 在这个时代,算得上一张精度很高的军事地图。 作图完毕,他打马继续向东。 「将军,不能再往东去了!」亲军督拔马上前拦住。 他们所在之地,名曰马嵬坡。 是一处东西宽广五六十里,高二十余丈的台地边缘斜坡。 从这里向南望去,汉丶魏双方的营寨尽收眼底。 司马懿大军行军产生的烟尘就在东南十五六里外,魏军的斥候骑兵也已经散了出来。 他们这里已经很危险了。 魏延却不理会,闷声说:「区区几十哨骑,怕什么?」 言罢继续打马东向。 一边记下地形地貌,一边观察魏军行军时产生的烟尘,很快便对魏军的虚实做出了判断。 走了五六里,忽然见到一处树林背后隐藏着一破落观阁。 魏延仔细观察周围,发现并无人迹后勒马走了过去。 断壁残垣,蛛丝如帘。 腐朽的匾额被最后一颗钉子歪斜吊在门框上,上书黄山宫三字。 身侧有一石碑,拂开灰尘,结果发现这观竟是孝惠帝所建,孝武帝也曾微服私幸,王莽篡位前,有传言黄龙堕死在这黄山宫中。 魏延并不在意这些东西,将战马饮饱喂罢,休息了一会,亲军来报,魏军六七十员骑兵正在登坡。 当即翻身上马,带着三十亲军精骑就杀将下去。 马蹄踏踏,烟尘漫起,正在缓缓登坡的几十员魏军斥候一时大骇,迅速拔马掉头逃离。 敌人居高临下,他们马力已失,不可能是对手。 然而还没等他们逃到坡底,便愕然发现,追杀他们的不过是二三十员蜀寇斥候而已。 领队当即大怒,继续远去百余步后率一众哨骑调转马头,朝着向他们杀来的蜀寇冲杀过去。 斥候是军队的耳目,却并非只是耳目,他们还是尖刀,负责剜掉敌军的耳目。 除非愿意耳聋目盲,放弃战场的主动权,否则双方哨骑一旦相遇,厮杀便是他们的天职,一直杀到双方对各自的探视半径满意为止,这就与血腥残酷的前哨战了。 领队的魏军哨骑率先掏出马弓,挽弓搭箭,瞄准了蜀寇哨骑一马当先的那员老革。 而那老革却不如他想像中那般,也以马弓相对,而是手持长槊,似乎是想要与他们贴身肉搏。 对自己箭术极为自信的魏军领队嗤笑一声,对着那老革胯下战马松指射出一箭,随即欲将弓收回,掏出环首刀近战肉搏。 然而连弓都还未及收回,却见那老革手中马槊轻轻一格,将他射出那枚箭矢格到一边,另有两枚箭矢虽射中其胯下战马,却未能使之迟滞分毫片刻。 不待他生出骇然之感,一股腥风便已迎面扑来,随即只觉脚下一轻,视线突然被人为拔高,整个人已是带着那根长槊倒飞了出去。 一众魏军哨骑见自己的领队一个照面便被敌骑以长槊贯穿,皆是大骇不能自已,而汉军精骑一个个也都持矛杀了过来,根本没有与他们对射的打算。 这是幽燕突骑的打法啊! 蜀寇竟然还懂这个?! 就是大魏的虎豹骑里,敢玩突骑战术的人都已经不多了! 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过须臾之间,双方交马而过。 魏军哨骑落马十七八,汉军却只落马三人。 兴奋呼啸声与哀嚎声一时俱起。 魏延率自己亲军拔马调头。 交马回头一次,曰一回合。 而仅仅这么一回合工夫,哨骑头领立毙,原本人数占优的哨骑队伍也被蜀寇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如此恐怖的对比,教人哪里还生得出抵抗的想法? 逃! 二话不说,幸存的四十余魏军哨骑打马便往来时方向逃去。 然而这时候想逃已经晚了。 魏延率二十余骑奋勇直追。 一众汉骑胯下战马吃饱喝足,又休息了一阵,不过二里距离便将这六十九人的哨骑队伍屠杀殆尽。 斩下首级六十四枚,俘虏舌头五人,最后驱赶着几十匹战马,驮着战利品与己方五名轻重伤员,徐徐往汉寨方向归去。 渭南汉寨。 中军大帐。 从捕获的舌头那里审问三通已毕的魏延,带着他整合过后的敌情掀帘而入。 然而刚一入帐,便是一滞。 坐在上首的却不是丞相,而是那位一身戎装的大汉天子。 「臣…臣魏延见过陛下。」魏延没有心理准备,回过神来后微微躬身作了一礼,语气倒也说不上多谦卑恭敬。 这位天子虽然拿了几场胜仗,而且参与度还不低,但于他却没有什么恩义可言。 心悦诚服是不可能的,但表面的恭敬却还是要维持的。 刘禅笑笑,声色从容: 「军中都传遍了,说镇北将军方才亲率三十骑巡视战地,卒与贼遇,不退反进。 「尽诛魏寇哨骑六十余而不亡一人,威猛真是更胜往昔,不愧是我大汉镇国之将。」 魏延俯手一揖,并没有对天子的夸奖太过受用:「陛下过奖,区区几名魏寇,难足挂齿。」 他也听说了,这位天子自从御驾亲征之后,收买人心的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眼下这不吝夸赞,自然也是其中一种了。 这么些小手段,对没见过世面的中底层军官士卒或许有用,但想用在他身上,未免把人想得太简单了。 「镇北将军请入座。」刘禅指了指右上首的位置。 左上首是丞相,右上首,魏延作为大汉第一猛将,按理说应是当之无愧。 但魏延却是迟疑,扭头看了一眼大汉丞相。 须知,他既是大汉镇北将军,也是相府司马,丞相府僚,从来都是丞相坐正席,他坐上首,与杨仪相对而坐。 朝廷大宴时,能与丞相对席而坐的,不是李严就是赵云,哪有他与丞相对席而坐之时? 他不甚敬服天子,但对丞相在某些时候却是心服的。 犹豫片刻,他朝右上首走去,敛衣跽坐。 「赐镇北将军酒肉。」刘禅对着门口的侍者吩咐道。 军法,非犒筵不得饮酒,但上次丞相大军回来,闹瘟疫之事让他有些如临大敌,犒筵就取消了,只简单饮食了一番。 本想在丞相拔军时来壮行,结果丞相又提前走了,刘禅这才亲自督送粮草至此,既是劳军犒军,也是临战壮行。 至于封赏…丞相对封赏之事一直抓得很严,说功不可轻赏,侯不可轻封,众将的封赏,要等长安战事结束后再拟了。 「朕犹记得,当年镇北将军被先帝拔为汉中镇将。 「先帝问镇北将军,「今委卿重任,卿居之欲云何?」 「镇北将军答曰:「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朕继位后,每每念之,只觉荡气回肠。 「如今曹操已亡,偏将司马懿举众不过三五万。 「不知镇北将军可还有当年壮气,试为朕吞之?」 魏延整个人脑袋有些发木。 当年先帝拔他为汉中太守,一军皆惊,他自己也惊,可以说是他一生最大的荣耀。 而天子刚刚提到的,他当着先帝的面涕零而许的豪言壮语,更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硬气,最豪气干云的话。 天子不提,他都已经忘了。 「区区司马懿,何足道哉,敢为陛下吞之!」魏延起身拱手。 「好!」 侍者这时候正端着酒肉进来。 刘禅当即离席,走魏延身边。 随即从侍者手中接过那盅酒,朝魏延递去。 魏延接过,一饮而尽。 「谢陛下赐酒!」 刘禅笑了笑:「朕等镇北将军的好消息。」 旋即示意魏延落座,自己再转身回到席上坐下。 刘禅能想到,也能看出,魏延跟丞相丶赵老将军不一样。 丞相跟赵老将军,那是真把他当儿子丶当天子爱护丶敬重,是真希望他这天子能好好干,与众臣一并担负起复兴汉室的重任。 魏延不同,魏延对什么复兴汉室没什么执念,是因为先帝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他才愿意为了大汉赴汤蹈火。 换言之,他报效的对象不是大汉,而是先帝这个人。 先帝既然已经崩逝,那么魏延报恩的对象就没了,他只能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权力丶官位丶军功这些实际的东西上。 这很正常,凭什么你是二代,我就要效忠于你? 这是一个现实的人,也是感性的人,或者说直性的人。 想要降服这种人,既需要强大的个人魅力,也需要恩义,更需要实质的利益。 三者缺一,都无法真正让他心悦臣服,把他跟自己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为自己前驱。 至于靠所谓的「生杀大权」来恐吓他,驯化他。 那叫控制。 绵羊驯服不了狮子。 刘禅如今虽打出了些许军功,攒出了些许威望,但显然,魏延的眼界很高,胃口很大。 刘禅这头仍在蜕变的绵羊,想要让这么一头真正的狮子为自己所用,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陛下,丞相,我刚亲视战地,亲察敌情。 「魏寇虽大张旗鼓自渭北来袭,但我估计,不过万人而已。 「至于他们两三千骑皆在渭北北岸,不过是掩人耳目,欲以此示他主力尽在渭北罢了。 「抓回来那几根舌头也证实了这点。」 第109章 裁判 第109章裁判 「魏寇坚垒不守,求诸野战,这是见我兵分两路,怒而求战,其不智已明矣。 「至于渭北之敌以万余步骑示我以大众,乃司马懿疑兵之策,声东击西,料司马懿必举精兵大众自渭南而来,丞相可统大众却之。 「臣请以本部五千,示敌以弱,诱渭北之敌来攻,先为陛下吞之,再南向来援。」 魏延声色从容,并不亢奋,显然是在说,纵使以寡敌众,吞灭之也是理所应当。 这是不把魏军放在眼里。 刘禅先是有些惊讶,继而又觉得有些不妥。 不是不相信魏延能打赢,但以五千敌一万余人,外加两三千骑,压力肯定不小。 而魏延本部五千精锐,赫然是大汉尖刀,魏军虽派万余步骑前来,却是一支疑兵。 以尖刀对疑兵,那丞相本部的压力就大了。 可…假若魏延这尖刀真能先刺破渭北魏军,再南向支援,似乎也合用兵之法。 不对啊,我懂什么打仗?刘禅想着想着突然一滞。 有丞相在这,他这门外汉在这瞎琢磨什么? 随即往丞相看去,却见丞相下首的杨仪丶费禕丶陈式等人神色皆有些异样。 刘禅先是有些纳闷,旋即猛的反应过来。 大军兵分南北立寨的诱敌深入之策,是丞相提出来的,丞相定然已经有完整的作战计划了。 魏延这是对丞相的计划不满,看他这天子在这,所以想看能不能直接向他请命,脱离丞相指挥啊! 一念至此,刘禅沉吟起来。 看似在思考,实际上是在等反对魏延的府僚自己站出来。 果不其然,行军长史,也就是相府二把手杨仪第一个呛声驳斥: 「魏延,丞相给你的任务,是让你在渭北待敌! 「谁知你竟再违军令,明知敌骑就在近前,仍逞匹夫之勇,以督将之身行斥候之险,虽胜不足以为荣,反以为耻耳!」 刘禅一滞。 杨仪跟魏延不和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杨仪站出来反驳,却是先把魏延刚刚打赢的前哨战给批判了? 虽然魏延的行为确实挺冒险,夏侯渊丶孙策都是前车之鉴,但人家就这性格,量才适用就是了。 丞相也确实没把三军重任交到魏延手上,让这种猛人当个前锋挺好。 「庸奴,没有我在前面打杀,哪有你在这里嚼舌!」魏延当即破口大骂,针锋相对。 「丞相早有定计在先,你不愿行丞相之计也就罢了! 「反欲借着陛下在此之机,行你弄险之策! 「如此置国家大计于不顾,其心可诛!」 杨仪也是唾沫横飞。 「好了,威公,文长,大战在即,陛下至此劳军壮行,你们却当着陛下之面如此吵闹,成何体统!」丞相当即怒容呵斥。 魏延冷哼一声,杨仪忿忿不语。 刘禅看向丞相,又移目看了丞相下首的杨仪。 说实话,自打他亲征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大臣在自己面前争吵的情况。 不过虽然没有处理过这种事,但怎么想也觉得,作为大汉天子,作为这些人的领导,不能眼看着他们吵闹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他得当裁判。 裁判权也是权不是? 只是没想到,马上就要打仗了,大敌当前了,这两人竟然闹起来了。 蜀中无人,什么魏延丶李严丶杨仪,一个个都有才又有病,丞相为了人尽其才,也是真的心累, 见魏延与杨仪二人仍是愤愤不平之态,刘禅出声: 「夫战,勇气也,镇北将军亲巡战地,破敌而归,士气为之振。 「虽然确实冒险,但既然已经无碍,就不必再多作纠缠了。」 魏延见天子果然为自己说话,得意地对着杨仪冷哼了两下。 天子都说我勇猛,轮得到你这庸奴来说我逞匹夫之勇? 刘禅却又道: 「不过,杨长史说得也有些道理,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胆勇。 「望镇北将军日后临敌时,务必智勇兼之,莫要像那夏侯渊一般不敏而诛就是。 「否则,朕恐怕也只能为军心士气计,给镇北将军赠个「白地将军」的称号,以盖棺定论了。」 「是!」魏延拱手称谢,显然,陛下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随即又挑衅地看着一眼杨仪。 心道老子自己的命自己都不当回事,你这庸奴多什么嘴。 再说了,区区几十骑,老子能死在他们手上?难道老子杀他们就没动脑子? 刘禅又看向杨仪: 「朕向闻杨长史与镇北将军之不睦,甚于水火之难容。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朕无意干涉你们私怨,但杨长史见镇北将军以身犯险,不愿见其死而坏国家大事,足见杨长史公心大于私心,朕亦嘉之。」 刘禅听说过,魏延曾当着一众府僚文武的面,拿刀架在杨仪脖子上好几次,把杨仪弄得当场痛哭流涕,难堪至极,完全下不来台。 两个人谁也看不惯谁,谁都想把对方弄死,若非两人都有些本事,而大汉又实在无人可用,丞相至少得弄走其中一人。 杨仪一滞。 却是没想到他与魏延的私怨,竟然连这位久居深宫的陛下都知道,而且还挑到了明面上。 但陛下说得没错,要不是一片公心,他巴不得魏延早点死。 刘禅不知道魏延杨仪这时候在想些什么,只环顾众人一圈,又道: 「昔年孝宣帝曾言,汉家制度,霸王道杂之,不能偏废其一。 「座中众卿,俱是国之所重,朕之所倚,必欲兴复汉室,非骁勇之将如镇北,干略之臣如长史,皆为朕所用不可,亦不能偏废其一。 「望众卿勉之,相忍为国,待寰宇大定,汉业大兴之日,于国有功之臣,必不失公侯之位。」 魏延与杨仪皆是一愣。 而其他人也迅速反应过来。 陛下说的是「公侯之位」,而不是封侯之位! 这是要把赏格提到「公」这一级别啊! 也别管这公是郡公丶县公还是乡公吧,他怎么着也是公啊! 公不比侯强多了? 而且陛下所说的封公之赏格,虽然因魏延杨仪争吵而起,却也没有限定在这两个人身上,而是说「有功之臣」。 就算我本事功劳不够,达不到封公的地步,但封公的人既然有了,我这功劳本事次一等的,封个侯总不成问题吧? 如今大汉侯爵十人都不到!可是值钱得很! 至于将来泛滥不泛滥的,只要是侯,那也是光宗耀祖了啊! 然而刘禅这话,在众人耳中听起来是一回事,在魏延丶杨仪两人耳中听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这番话因他们而起,主要针对的对象自然就是他们两人了。 而陛下此番又特地提到了「公侯」二字。 这什么意思? 这是知道他们有能力,让他们好好做事,往后定会给他们封公的意思啊!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厚此薄彼罢了。 就在众人各有心思之时,天子的声音却又传来: 「但朕有一言,今日不得不说。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这中军大帐,又是兵家重地。 「一国兴亡,万夫生死皆系于其间,重之重者也。 「诸卿各有私怨,难可避免。 「但还请诸卿为国家大事计,往后不要把个人私怨,个人私怨生出的情绪,带到这决定一国兴亡,万夫生死的中军大帐里来。 「个人私怨在哪解决都可以,怎么解决都可以,朕都不管,但不能是这里,望诸卿日后谨之慎之。」 丞相与费禕听到此处,神色复杂地对视了起来。 而帐中其余人等更是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如今大战在即,陛下却说了这么一番明显针对魏延丶杨仪的话。 杨仪倒还好,魏延却是领大汉精锐悍勇之师,难道就不怕魏延一个不服气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这长安还取不取了? 刘禅却是先后看向魏延丶杨仪二人,诚声恳色道: 「镇北将军,杨长史,朕知道朕这么说,你们应该会不高兴,也知道如今大战在即,长安在望,朕为了大局计,或许不该说。 「但…不高兴朕也要说,不该说朕也要说。 「朕这番话,确是因二卿之怨而生,却绝非针对二卿之怨而言,而是在朕看来,这是原则问题。 「朕今天既然遇到了,便不想和稀泥,更不想把这事拖到日后,待他日形势不那么严峻,又或待其他威势与能力俱不如二位之人,发生类似争执时再挑软柿子捏。 「何也? 「只因威势丶能力不如二卿之人,就算再怎么把私怨带到公事上,也不会影响到一国之计,万夫之命。 「但二卿不同,二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事关黎元生死,事关社稷兴亡。 「朕若挑软柿子捏,立下所谓原则,恐怕也未必能引起二卿重视。 「而这原则既不能约束二卿,便成了空话,废话,笑话,又何以约束他人? 「至于大战在即,长安在望,朕却不以大局为重,不挑别的什么时候将此事挑明,确是觉得如此一来,大汉诸卿应都能看出,朕确实以此为不可触犯之原则。 「而不去和什么稀泥,不挑什么软柿子捏,则是希望两位骨鲠之臣能助朕一臂之力,起到个带头的榜样作用了。 「先帝一生忙碌,没有教朕怎么当一个天子,临崩前,也只教朕一句唯贤唯德,能服于人。 「朕不知何为贤德,但观先帝一生行事,不过我以诚待人,人便以诚待我,又知二卿俱是国家重臣,一片公心,绝不会因私废公,是故才率性直言。 「愿二卿能助朕一臂之力,立此规矩,守此原则,相忍为国,此虽公事,但二卿若能将此事应下,朕便欠下二卿一个人情了。」 前面先画了公侯大饼,现在先帝又搬出来了,又是你以诚待我,我就以诚待你,不过是让你们俩不要在中军大帐因私废公这么点小事,总不能这么点面子都不给吧? 两个人不可能有私交,矛盾都是在这中军大帐积攒的,刘禅也不指着能解决,但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军国大事上来就是了,否则迟早会有坏事的一天。 别两人闹着闹着,魏延又闹出个烧自己人栈道,断自己人归路的事情出来,那就真是爆雷了。 等日后地盘大点,人才多点,就把这两人分开。 刘禅对杨仪实在不感冒。 本事是有的,但也就那样,无非是如今大汉无人可用,矮子里面拔高个罢了。 若非担忧丞相太累了,暂时缺不了杨仪这么个人做副手,迟早让他去坐冷板凳。 毕竟原时空上,丞相故去后,这厮自以功高才厚却没能执掌朝政,就说什么「早知如此,当年真该投魏去了,不然何至于此」。 阿斗这都没杀他,将他贬为庶民而已,结果这厮还硬颈,继续上书诽谤朝廷,不知悔改,最后被朝廷抓进监狱,自杀了。 这还不如李严呢,一直想跟丞相争权的李严还知道丞相死后自己没希望了,所以主动忧郁而死了,省朝廷几顿牢饭。 杨仪刘禅虽看不上,但魏延却是真有本事的,只要好好磨一磨,就是一把好刀。 下去了好好安抚一番,告诉他你才是我的自己人。 「臣唯陛下之命是从!」魏延脸上似乎不情不愿,「但陛下,臣刚刚可没把个人私怨带到公事上来,只是骂了他两句罢了,还是私怨,没涉及公事。」 这是真的,魏延刚真就只骂了两句庸奴而已。 至于杨仪所言,丞相早有定计而魏延却仍欲行什么弄险之策,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其心可诛。 司马懿刚有举动,魏延就去亲巡战地,得到了一手消息,自然有建策的资格。 丞相再有应对之策也都是司马懿出发前定下的,只是预案,正式军令还未签发,一切都有待商榷。 杨仪也对着天子拱手作揖: 「闻陛下之言,臣不胜惶恐,但臣方才亦是一片公心,并无私怨,望陛下明鉴。」 这…刘禅有些不敢苟同。 魏延亲巡战地得胜而归,他已经夸了魏延勇武,这事也就翻篇了,而魏延建策已罢,你不满意,既不直接针对魏延建策进行反驳,也没什么指导性意见,反而先批判并否定了魏延亲巡战地并得胜而归之事,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在里面。 但刘禅还是轻轻颔首: 「朕知道,都是一片公心。 「既然二卿都应了下来,日后这中军大帐便只论公事,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 「因公争辩不可避免,朕也鼓励因公而辩,真理越辩越明,只要就事而辩,怎么辩都行。 「但军令一下,便不得再有异议,所有人都要贯彻施行。 「希望日后我大汉之臣,都能相忍为国。」 第110章 用兵之法,无外乎多方以误之 第110章用兵之法,无外乎多方以误之 渭北。 魏军浩浩荡荡而来。 距汉军营寨十一二里停下。 这里刚好有一片小树林,可以伐木为营,一众辅卒役夫得命,开始进去伐木樵采。 距天黑还有两个时辰,今夜便在此地宿营了。 三十多里的距离,确实不是决定出兵马上就能打起来的。 两千余虎豹骑杂胡骑,则趋近至八九里左右,四处散开,各自寻地方饮马饲马。 此时已是晡时,也就是每天第二顿饭的时间。 骑卒们从韦袋里掏出乾粮,就着河水啃了起来。 不少爱惜战马的骑卒,自己吃得颇少,喂战马吃的颇多。 完全野放的战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草,勉勉强强能保持体膘。 一到战时,吃草时间短而运动时间长,就必须吃米面大豆等精粮,只野放吃草的话,很快就会掉膘,体力与速度都会下降。 司马懿带来三千多匹马,就要占用一万六七千人的粮食。 由于对峙日久,运粮不易,汉魏双方粮食都面临紧缺问题。 所以就连司马懿也不能天天把几千骑全部放出来溜达,而是大部分都野放吃草,这才使得魏延瞅准机会灭了一支精锐哨骑。 州泰饮马已毕,从兜里掏出一张粟米饼,自己啃了两口后就全部丢给了战马,自己才又去渭水掬了一捧水饮起来。 「天真热啊。」骠骑府从事中郎王观抹了把汗。 州泰站起身来,抹了抹嘴,眺望远处列阵休息的汉军:「蜀寇列阵已逾半日,如此日晒,体力精力流失很快,若遣精骑过去袭扰,许能小胜一场。」 王观也看向汉军:「蜀寇见我大军前来挑战,却没有如骠骑将军所料那般,直接不战而走,那便是想战。 「说不准他们那两千来骑此刻就在营寨里面,以逸待劳,等着我们前去呢。」 州泰思索一二,徐徐点头。 蜀寇也有两千余骑,虽不精锐,但以逸待劳,打起来还是大魏吃亏。 而且…蜀寇的弩很多。 王观凝神望着蜀军方向:「我还是以为不当出营邀击,固守便立于不败,何苦出来冒险呢?」 州泰想了想,随即望向渭水,半晌后开口: 「听闻关东大旱,诸水皆有断流之兆,如此,则各州郡难以将漕粮转运至敖仓。 「敖仓丶含嘉仓能运至关中的粮食不多了,若蜀寇坚守不战,我几万大军未必能与蜀寇久持。 「司马公的意思,应是想主动出击把蜀寇打退,如此,长安附近的蜀寇也会退走,长安压力稍减,便可减兵节粮了。」 大魏在关中,仍有战卒辅卒六七万,民夫三四万,也就是十几万张嘴等着吃饭。 如果能把蜀寇逼退,毌丘俭丶夏侯楙丶令狐愚丶牛金这些人手下几万败卒,就可以不用滞留长安了。 不说退回关东,就是退守河东丶弘农就食,都能省很多粮食。 他们没太大战力,只能打防守,可现在蜀寇在长安施压,少了他们,又真的不行。 王观闻此,也看了眼渭水。 关东诸水皆有断流之兆,这关西诸水的水位却是没有下降许多。 若是旱情能波及关西,大魏粮食虽难以转运至长安,可伪汉的粮食同样难以运至长安前线,这关中战事,多半要因这天时而结束。 可这天时偏不。 难道天也在助伪汉? 他最近也听说了什么「洛水枯,圣人出」的妄诞之谶。 想到这,王观叹了声: 「今年关东大旱,按过往经验,明年便要闹蝗灾。 「所谓一年受灾,三年难缓,蜀贼来此北寇,孙权也趁机寇略襄阳。 「我大魏既是多线作战,又是大旱之年,真是风雨飘摇啊,纵使几方战事得胜,接下来几年,也不知怎么熬得过去。」 州泰蹙眉:「王从事这话未免太过沮丧,时事再艰难,能有太祖皇帝与袁绍官渡鏖战艰难? 「如今我大军出寨邀击,诸葛亮自以为得计,已堕司马公彀中矣,转机马上就要来了。」 州泰言罢翻身上马,带领三百精骑去巡视战地,抢占高地去了。 北方不远处就是马嵬坡,上午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前哨战,大魏哨骑以全灭收场。 后面百余大魏哨骑去彼处抢占高地,控制视野,结果没多久,蜀寇又派了二百余骑前去舍命厮杀,把那高地抢了回来。 那地方居高临下,整片战场一览无余,谁能将之控制,谁就有视野优势。 一旦两军交战,上面的骑兵轻易便可寻找到最佳的切入时机,还能通过台地绕到敌后,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也是蜀寇第一次如此不惜代价地动用骑兵,争夺地利。 由此可见,蜀寇确有与大魏在渭北决战的打算了。 毕竟,大魏都已中他诱敌深入之策,主动出营邀击,他们再不趁此时机,以堂堂之阵来战,难道要等大魏退走后再去攻打坚垒? 到了马嵬坡,没有受到阻拦。 登上台地才发现,原来蜀寇两百余骑已经在与文钦率领的百余虎豹骑纠缠起来了。 文钦在追,蜀骑在逃。 显然,文钦绕后诱敌成功了。 只是位置不太好,而且更远处,已经有蜀寇骑兵前来接应,而且人数比他们人数更多。 州泰一下皱眉,蜀寇是真的不惜代价要争这台地啊,早知道多带点人来了。 不及多想,赶忙打马上前接应文钦,文钦的位置似乎看不见来骑,真说不好到底是蜀寇中了诱敌之策,还是大魏中了诱敌之策。 蜀魏几百骑立时战在一起,蜀骑射御之术略逊虎豹骑,但似是自知自己是设伏一方,后面有援,所以战意比魏骑要高得多。 文钦与州泰只得放弃纠缠,带领虎豹骑且战且退,一直被蜀骑追出五六里,大魏留守的千余骑收到消息赶来支援,蜀骑才终于退却。 这时候,大魏才终于在这片台地上站稳了脚跟。 但蜀骑也未离开台地,这片台地很大,几十里宽,蜀寇只是退却到了十几里外,也就是蜀寇营地正北,显然,不可能给大魏骑兵居高临下逼近监视的机会。 真要过去,估计就是惨烈的厮杀了,倒不是杀不过,但骑兵不是这样用的。 一清点战损,大魏损失七十,蜀寇则撂下六十多具尸体。 数量上算是旗鼓相当,但以虎豹骑之精锐去换羌骑的贱命,令文钦州泰等人有些痛心。 不过不得不说,继前哨战后,又迎来一场骑兵战,魏军上下已经能感受到大战前夕剑拔弩张的气息了。 下半夜。 中军大帐。 州泰和衣就席而睡。 忽有一亲卫入帐:「禀参军,暗哨来报,看到大量蜀寇源源不断自渭南往渭北移动!」 州泰略一沉吟,随即立时命人找来王观丶陈圭丶孙礼等府僚,把消息告知众人。 「蜀寇夜里调兵,这是想打我们一个出其不意?」王观问,「他们会不会凌晨前来袭营?」 如今双方营寨都立足未稳,蜀寇战意又很高,确实可能会来袭营。 州泰想了想:「料想不会,大概就是渭北兵力不足,却又不想被我们探知虚实,所以才夜里调兵,先把消息告诉骠骑将军吧。」 事实上,从蜀寇并未如骠骑将军所料,直接弃营而走,他们这支队伍的任务就已经变成了坚守。 要是蜀寇举大军而来,列堂堂之阵求诸野战,他们要么是直接退却,回到二十里外的坚营固守,这是稳妥之策。 不然就是拖住蜀寇,为骠骑将军争取袭夺蜀寇南营的时间,这是高风险高回报之策。 芦苇荡东。 魏军大寨。 中军大帐。 州泰的亲卫把蜀军在夜里调兵之事报到司马懿处。 「骠骑将军,天快亮了,要不要立刻调兵遣将?蜀寇南营空虚,正是前去夺营的大好时机!」周当听到消息兴奋起来。 所有迹象都表明,蜀寇已经中了他们的声东击西之策,把主力调到渭水北岸去了。 魏平神色犹豫,最终开口:「骠骑将军,既然蜀寇主力已至渭北,我那埋伏在芦苇荡里的四千将士,可以不用埋伏了吧?」 他四千将士上半夜就已经进入了芦苇荡中,找了几块沙洲盘了下来。 又闷又湿又热,蚊蝇蚂蟥啥啥都有,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但不得不说,确实适合打埋伏。 毕竟这芦苇荡实在很大,诸葛亮就算明知这里有埋伏,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们在哪。 真敢贸然进去,不明伏军兵势厚薄,也不明地形,还浪费体力,完全就是送死。 司马懿笑了笑:「继续埋伏,我料蜀寇主力必来夺我此处大寨。」 魏平丶周当丶贾栩诸将,乃至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二人皆是一滞,没听懂这是为什么。 「骠骑将军,可州泰他们不是刚刚才探到,南营的蜀寇正通过浮桥往渭北支援了吗?」 「对啊骠骑将军,蜀寇那两千多骑都全部派到渭北台地,去与文钦他们争地利了,这难道不是想与我们在渭北决战的意思?」 众将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州泰他们大张旗鼓,疏散队列,带了许多辅卒役夫过去,骑兵也尽在渭北,蜀军没有道理不认为州泰他们是大魏主力。 而蜀军的军事行动,也确实表明了他们确实想要在渭北决战。 这位骠骑将军是从哪判断出,诸葛亮竟会自渭南来袭? 待众人尽皆静了下来,司马懿才胸有成竹笑了笑:「诸葛亮若是白日调兵遣将至渭北,那我便信了他是欲与我在渭北决战。 「可他偏偏在夜间调兵,这就足以说明,他的行动,表现的决心,都不过是他的声东击西之策罢了,他的目标,是我们这座营寨。」 众人仍然没有听懂。 「可是…骠骑将军,州泰他们的人,不是看到蜀寇通过木桥,自南而北调兵?」 司马懿抚须而笑: 「用兵之法,虚虚实实。 「诸如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又如虚张声势,声东击西,大有千章万句可言。 「但一言以蔽之,无外乎想方设法以误导之,使敌误判罢了,这便是兵法云「致人而不致于人」。 「目的只有一个,以己之锋锐,击敌之弱旅。 「说白了,以强凌弱,才是世间第一等兵法,所有虚虚实实之策,不过是制造以强凌弱之势的手段。 「是故,我能大张旗鼓,大扬尘土,使蜀寇以为我主力尽在渭北。 「诸葛亮自然也能用障眼法,让我们看到,他大军已经自渭南移至渭北去了。」 众人一滞。 在桥上还能用什么障眼法? 司马懿继续道: 「魏平,你继续埋伏。 「我大军主力,只需在这高垒深沟之后以逸待劳,等诸葛亮自寻死路就是了。」 贾栩问:「骠骑将军,若蜀寇果真前来,在营寨里以逸待劳会不会太过被动? 「要不要增兵芒水,先击诸葛亮于半渡?」 芒水之于魏军营寨,恰如斜水之于五丈塬,蜀军想要过来,就必须涉水,大魏可以用层层阻击的战术,先消耗一波蜀军。 司马懿摇了摇头:「不必,诸葛亮已经在路上了,现在调兵过去,岂非打草惊蛇? 「再者,万一击敌半渡便小胜一场,直接把那诸葛亮给吓跑了,岂非是得不偿失? 「让芒水之畔驻屯的将士该睡觉睡觉,该警戒警戒,该樵采樵采,该吃食吃食,蜀寇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一切如常就是。 「其他人回去休息,枕戈待旦,等诸葛亮来。」 「是!」众将应声,随即便下去准备诸般事宜,接着补个觉。 待众将离去之后,司马师才问: 「父帅,蜀寇真会来此夺寨吗? 「会不会,渭北那座营寨才是蜀寇的目标? 「我大军南北两寨也仅凭几座木桥沟通,未做防火。 「蜀寇会不会像张合一样,以火船烧断我木桥,阻断我北寨与我南寨的沟通,而后全力进攻北寨?」 大魏漕船一再被蜀寇掠夺,已经很紧缺了,运粮食都嫌不够用,他们没法像蜀国一样,再用几十艘粮船去做防火。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则是一般来说没必要做防火,两座营寨都很坚固,不是三五日可以攻下的,真要烧断了再搭就是,一日便成,成本小太多了。 司马懿摇摇头: 「诸葛亮一日做了许多动作,都是在告诉我大魏诸将,他主力确实在北,他确欲与我野战争锋。 「此乃循将勇将之举,诸葛亮自以为用计之人,不为此也,必有其他意图。 「既然诸将皆以为诸葛在北,则其人必在南。 「至于那木桥,他想烧便让他烧,他不烧,怎能让他坚定决心来强攻我这坚寨呢?」 第111章 直取长安? 第111章直取长安? 细柳营。 汉军大帐气氛压抑。 今日已是五月初四,大军来到此处扎营已满一月。 虽说营垒日益坚固,可他们是来打长安的,不是来守营垒的。 连月的固守不战,无所事事,大汉将士连战连胜而大涨的士气,已经衰竭到了一定程度。 而司马懿据上游竭流断道已有二旬,细柳营的粮食已经见底,高层军官都晓得,这粮食最多还能再撑四五日了。 普通士卒虽不晓得粮食到底还有多少,但二十天的时间没有得到外来补给,常识告诉他们,大军马上就要断粮了。 「讨寇将军,司马懿既已中丞相引蛇出洞之策,岂不正是我大军夺他营寨的大好时机,为何还不行动!」 「丞相大军没到,咱们龟缩,丞相大军到了,咱们还龟缩,到底要龟缩到何时?!」 「没错,咱们是来打长安的,不是来这守营垒的,这营垒造得再坚固,于取长安何益?!」 「咱们面临断粮之危,将士们军心动摇,怨气已经很重了,再不与魏寇一战,我大军恐怕要不战自溃了!」 一众校尉都尉哓哓不休。 讨寇将军王平坐在上首,神色平静内敛。 「诸位少安毋躁,丞相跟赵老将军并非不知我大军底细,却仍岿然不动,必然已有定计,只要还有一日粮食,我们便在此坚守一日,无须慌乱。」 众将面面相觑。 「讨寇将军,丞相跟赵老将军是不是已把全盘计划跟你说了,让你瞒着我们?」阳群忿然问道。 众将虽都晓得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但到了此时仍不知计划到底是什么,焦急难免。 王平一滞,摇头:「没有。」 众将再是一觑。 这位讨寇将军不会说谎。 说没有,那就是真没有。 「确实没有。」就在众将心中难安之时,一道一听便令众将感到心安的声音,自帐外传入帐中。 声音未落,一身轻甲的赵老将军掀帘入内,帐中众将当即离席前趋,一一见礼。 老将军上前将王平扶起,还不及再说些什么,众将就炸开了锅。 「镇东将军,您终于来了!」 「镇东将军,是不是马上要有行动了?!」 「再不行动,将士们军心士气恐怕就全散了!」 赵云看着一众亢奋的将校,笑着颔首: 「好了好了,少安毋躁。 「命营中将士们做好准备,留三千人守寨,分五千精锐,做好渡河作战的准备。」 「渡河作战?」阳群一滞。 余将亦然。 邓铜问:「镇东将军,渡河作战于军不利啊,既然司马懿倾巢而出,依我看,不如先去解决司马懿!」 阳群想到了什么:「难道说,丞相主力不在渭北,而是准备去袭夺司马懿南寨?我们渡河作战,是阻止长安魏寇往彼处支援?」 魏军在细柳营正南,隔着渭水也立了一寨,魏将毌丘俭丶令狐愚等人聚于其内,人数与细柳营相当,都是七八千人。 司马懿大军粮草,便是由长安运至毌丘俭处,再由毌丘俭安排人手押运护航送到司马懿大寨,两地也是三十余里。 若丞相去攻打司马懿营寨,毌丘俭等人或许会往彼处支援。 王平想到了关键:「镇东将军,我们是要围城打援?」 赵云抚须摇头,随即胸有成竹地笑笑:「司马懿自以为深沟高垒,立于不败,事实不过是作茧自缚,不必理会,我们直取长安。」 直取长安?! 众将俱是猛地一愣。 … 天明。 日升。 陈圭丶州泰丶孙礼丶王观四人收到司马懿将令,按兵不动,但命将士出营列阵,作势西向。 将士朝食过后,便拎上了自己的甲兵,带上了一份乾粮,跑到寨外空地上列起了阵势。 两千余骑则在昨日占领的那座台地上四散放马。 可以看到,蜀骑仍在蜀军营寨北面的台地上虎视眈眈,作势阻止魏军哨骑靠近。 而令王观丶陈圭等人惊疑的是,十里外那座营寨,今日非但没有蜀寇出营樵采取水,甚至早上连炊烟都没有升起。 似乎是在告诉他们,彼处已是一座空营。 「蜀寇又在耍什么花招,要不要派人去看看?」陈圭问道。 王观也疑惑不已:「夜哨不是探到蜀寇自渭南北移吗? 「难道说那是障眼法,蜀寇真如骠骑将军所料,已不战而走?又或是举军去袭骠骑将军大寨?」 州泰摇头:「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怎可能不战而走? 「举军突袭我南寨倒有些可能,但也未可知。 「毕竟这偃旗息鼓,空营诱敌,乃是蜀寇惯用伎俩了。 「当年太祖与刘备争汉中,蜀将黄忠与赵云先后来劫我大魏军粮,太祖率军追至赵云大营。 「赵云大开营门,偃旗息鼓,太祖疑其有伏,引兵而退。 「赵云乃擂鼓振天,以弩追射,太祖大军惊骇而走,自相蹂躏,堕汉水而死者甚众。」 「竟有此事?」陈圭丶王观丶孙礼几人皆是吃惊不已。 于大魏不利的战事,大魏自然不会大肆宣扬,他们这些人确实从来没有听说过。 州泰还知道,就是这一战,赵云率十几轻骑在魏大军中数进数出,且战且退如入无人之境,刘备战后夸赞赵云「一身都是胆也」,之后蜀军将士更呼赵云为「虎威将军」。 这些事迹,是屯驻襄阳的荆州老兵告诉他的,那些老兵也曾是蜀军中的一员。 他被徵辟为骠骑府属前,是荆州刺史裴潜的治中从事,屯于襄阳,陈圭丶王观这些随骠骑将军屯宛城的府僚不知道也属自然。 「先把消息告诉骠骑将军,让骠骑将军定夺吧。」陈圭听到赵云的事迹后才忐忑起来。 蜀军骑兵还在远处虎视眈眈,就算真是一座空营,也没法探出来。 哨骑派得少了,必然会被蜀骑绞杀,消息带不回来,白废兵力。 派得多了,万一不是空营,又会被步骑联合绞杀。 真要全军压上去,蜀寇昨夜才把兵力往北寨转移,里面若真有两三万战卒以逸待劳,那就完蛋了。 … 芒水西。 芦苇荡南。 汉军向东而行。 大张旗鼓,烟尘四起。 魏军两千人屯于芒水东畔,见到汉军浩浩荡荡举大军而来,象徵性地抵挡了一阵,便匆忙撤走。 什么击敌半渡,根本不存在的。 这芒水二十余里长,除非几万大军全部布于此地,汉军一旦移动,则大军针对性调度,否则根本做不到所谓击敌于半渡。 魏延作为前锋,见到魏军溃走,直接遣五十亲军突骑及天子带来的三百大汉虎骑追杀而去。 一直越过芒水,随即便在司马懿营寨正南的鄠县地界,清理起了魏军布置在四处的哨骑,压缩魏军哨骑的视野。 魏军留在此地哨骑不多,布置在芒水之畔的不过百余骑。 见到汉军来骑人多势众,心知这前哨战绝对是打不过了,便根本不多招架,一部分继续东退,另一部分直接逃回了魏军大寨,把消息带给了司马懿。 几乎同一时间,司马懿中军大帐收到了陈圭等人传回的消息。 「空营计?」司马懿若有所思,只觉越来越摸不透诸葛亮到底在想什么了。 一开始笃定诸葛亮会保全实力而避战,结果诸葛亮却兵分南北,表现出了强烈的战心。 又以为诸葛亮可能是虚张声势,派兵过去吓唬一番,或许就会不战而走,结果诸葛亮没走,反而真的举大军前来夺营。 现在又是设下所谓空营之计,尽举大军前来攻这座坚垒。 种种行径,越来越不像权臣了。 难道自己高估诸葛亮了,诸葛亮根本不懂政治? 不过也无所谓了,诸葛亮既敢来攻,便让他有来无回。 「什么空营不空营的,让文钦带上两百骑,赶一群徒隶进去探探不就知道了?」周当不屑道。 贾栩白了一眼:「说得轻巧,蜀骑就在彼处以逸待劳,两百骑过去不是送死吗?」 周当一下噎住。 贾栩略一思索:「依我看,也别管他是不是空营,先让文钦把虎豹骑调回来吧,否则也难以知晓南面这支蜀寇是虚是实。」 骑兵不够,视野被压缩,也就无从得知蜀军究竟来了多少人。 就算是打防守反击,完全丧失视野也是一件很被动的事。 司马懿抚须,思索片刻后徐徐出声:「不必,若把虎豹骑调回,蜀寇骑兵必然也会跟至此地。 「蜀寇多弩,我大军若不出营接应,单凭虎豹骑,在蜀寇步骑手中讨不到好处。」 贾栩言:「既然如此,那就趁蜀寇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出营与蜀寇一战! 「反正有魏平四千伏兵,一旦两军交战纠缠,必能打诸葛亮一个措手不及!」 司马懿再次摇头: 「诸葛亮既然举军而来,则是见陈圭丶州泰在北,以为我营垒空虚。 「我举军而出,反而将他惊走。 「或能小胜,但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命寨中偃旗息鼓,诱他强攻。 「待他损兵折将丶师老兵疲却强攻不下,我大军再举军尽出,必能大破之。」 说到此处,司马懿找来亲卫: 「命陈圭丶州泰他们继续按兵不动,等我军令。 「若诸葛亮强攻我营垒,再命陈圭丶州泰举军夺那空营,若我所料不错,彼处必是空营无疑。 「拿下之后,试试能否南渡,去夺蜀寇渭南那座营垒。 「诸葛亮才至两日,营垒未固,真若夺下,诸葛亮便要退无所据。」 吩咐完,司马懿离开中军大帐,登上望楼。 然而虽然站在望楼之上,视野也不过是十里出头罢了,连芦苇荡的尽头都望不到,更别提沿着芦苇荡边缘行军的蜀军。 没有居高临下的地利,确实只能靠散布在外面的斥候骑兵探知蜀军消息。 午时。 汉军前部开始渡过芒水,出现在司马懿营垒所在的鄠县平原上。 虽已行军二十余里,但军容仍然十分整齐。 每走两三百步,负责维持秩序的军侯丶司马们便会命鼓手敲响一次战鼓。 队伍闻鼓则停,稍作整顿,之后再继续行军。 这支队伍很长,加上辅卒丶役夫组成的辎重队,总共六七万人,队列绵延十里不止,鼓声也响彻了方圆数十里范围。 而自武功以东,人迹渐渐变多。 大小坞堡丶坞壁隔着数里就有一座,基本是依溪水而建,控制着溪水周围一片片肥田。 坞堡丶坞壁周围,则立了许多茅屋木屋,形成了简单的小村落,是依附坞堡的堡民所居。 他们平日里不住坞堡里,只有打仗了才会聚到坞堡中,坞堡就像一座小城池,庇护堡民不被战火清洗。 但现在虽是战时,各坞堡堡民仍在田间地头浇水耘田,除草除虫,战事没能影响他们种田。 毕竟关中坞堡帅都明白,他们是汉魏双方都需要争取的对象,谁也不会坏了规矩轻易对他们动手。 司马懿前几日还来找他们要粮,他们也给了。 汉军更不可能在关中这块大汉祖地毁了自己名声。 而这些种田的堡民听到震天的鼓声不绝于耳,便不时直身观望。 或许有曹魏细作混杂其中,也未可知,但行进的汉军并不骚扰,也尽量避免坏了百姓的庄稼田地。 下午。 日渐西仄。 汉军的先头部队八千余人,在魏军营垒南面八里外结阵,并朝着魏军营垒缓缓进逼。 数量明显已经不止四五百骑的汉军骑兵,疾驰逡巡在芒水与涝水中间的鄠县平原上,驱赶着魏军斥候,压缩着魏军的视野,甚至直接追到了更东方的长安。 汉军后续部队仍源源不断赶来,并于先头八千甲士后休息,列阵,掘营,筑垒。 司马懿收到消息,再次登到望楼之上,远远观望。 看了一个多时辰,汉军已有大约两万甲士列好了阵势,并结阵行至魏军营寨三四里外,最后坐下休息。 不得不说,方阵整齐,行进之时确实给人一种其徐如林的感觉,挺像那么回事。 司马懿不得不收起了对诸葛亮的小视,毕竟这整齐严肃的军容,比他练出来的荆豫大军也差不了太多,勉强算得上是一支强军了。 不多时,有汉骑自阵列中驰马而出,朝魏军营垒射来挑战书,邀请魏军出营野战。 魏军有请战者,司马懿不应。 日落。 汉军维持着相当整齐的阵列,徐徐退还,最后在魏军营垒十里外的新营地驻扎下来。 双方都提防对方夜袭。 但所幸,竟然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一切照常展开。 汉军两万余甲士饮食完毕,再次出寨列阵。 又有汉骑驰至魏军营垒之前,射来挑战信。 魏军仍旧不应,并放出话来,有胆就来攻此营垒。 到了中午,司马懿登上望楼,汉军显然被晒得有些疲惫,但似乎仍没有强攻营垒的意思。 司马懿脸色凝重起来。 来了却又不敢打,那来此做甚? 又望了许久,忽然发现东方有一队骑兵绝尘而来。 看了片刻,才发现是大魏几十哨骑在被蜀寇的骑兵追逐。 司马懿陡然心惊,立时下令,派两百虎豹骑出营接应。 一名哨骑杀出重围,进得营垒后迅速奔至司马懿跟前,神色惊恐: 「骠骑将军不好了,有万余蜀寇甲士,护着一支几万人的辎重队伍越过了东面涝水,往毌丘中郎将的营垒去了! 「细柳营的蜀寇也杀出来了!正在这万余甲士的掩护下南渡渭水!」 第112章 分尔一杯羹 第112章分尔一杯羹 芒水。 魏军营垒南围。 汉军距营垒一里列阵。 一员身披盆领重铠的汉将,勒马越众而出。 一杆魏字将纛随之而前。 亲军督魏胜紧随其后,五十亲军则负弓携弩,手持长枪,将这虎熊大将团团围住。 驰至魏军营前百余步,魏延摒开一众亲军,亲自上前,手中长槊遥指魏寨寨墙上观望的一众将官。 「魏逆!尔曹昔日奇计弄险,悬军深入,又分兵袭我五丈塬,何等猖狂! 「我大汉今劳军远来,师老兵疲,正是给尔曹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尔曹何故作起了缩头乌龟,闭垒不战?! 「前狂而后怯,莫非惧我大汉王师邪?! 「果真如此,不如早降! 「随我王师反戈攻下长安,如此,尚不失领兵之职,将军之位!」 话音落罢,魏延亲军随即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哄笑。 有一人突然解下了裤腰带,掏出笼中之鸟朝着魏营便滋了起来。 几名袍泽见状调笑起来。 笑不两声,也同样大喇喇解下裤腰带,如法炮制了一番,热腾腾的热气冒了起来。 有一年轻汉子似是无甚可滋,却又想做些什么,思索再三后乾脆当场把絝子褪到小腿,蹲了下去,俨然是要解决人生大事。 魏延的亲军督赶忙踢了一脚他的腚敦,将之阻止: 「差不多得了,等会魏寇派两百骑杀出来,你腚还要不要了!」 魏军寨墙之上。 一众魏军将士气得脸都青了。 以前说什么蜀寇骑到我大魏头上撒野来了,那都是比喻。 今日却不同,蜀寇它娘的是真到大魏地盘前排泄来了,而且就在百余步外,不过一箭之遥! 都是精兵悍将,谁服谁了?! 如此下流龌龊的挑衅之举,要还能忍,那世上恐怕也没什么不能忍之事了! 「骠骑将军,方才喊话之人必是蜀将魏延无疑,让我引两百骑出去把他给突了,献首军前!」魏将潘茂潘道荣怒而请战。 将军周当亦是暴跳如雷: 「骠骑将军,那蜀寇虽在激将,说的却未必没有道理! 「他们远道而来,师老兵疲,正是我大魏一雪前耻之机,何不出战?!」 「骠骑将军,到底在怕什么?!」 司马懿身周十几名将校已被激得一个个怒发冲冠,嘴里骂骂咧咧,纷纷请战。 非但在骂蜀寇,更有将士话里话外在质疑,你这骠骑将军何以怯懦得如龟似鸡。 司马懿也不恼,只捻着胡须,眼皮也不抬徐徐道: 「我以长策制敌,岂能算怯?兵家的事,能算怯么?」 接着便是什么庙算多胜丶上兵伐谋丶无击堂堂之阵丶将不可怒而致战之类难懂的话。 寨墙之上,魏军将士怒骂声与枪杆顿地声丶脚踢寨墙声混作一片,倒衬得那位骠骑将军愈发从容。 就在众论纷纭之时,魏军营寨大门突然传来「嘎吱」的一声,显然是有人打开了寨门。 司马懿登时大骇。 惊疑之中,只望见百余骑正紧随那叫战的潘道荣身后,如离弦之箭般朝前方叫阵的蜀军冲杀而去。 魏延与一众亲军在营寨大门打开之时先是一滞,却是没想到魏军竟真敢出战。 随即立时翻身上马,打马提速。 「鼠辈,纳命来!」冀州上将潘茂见蜀寇逃走,当即一马当先,杀将过去。 魏延一夹战马,缓缓提速,跑出百余步后,战马提速到极致,便绕了个圈扭头杀了回去。 潘道容登时瞳孔大张,没想到蜀寇非但不逃,还胆敢向他还击,一时更怒,哇哇怪叫起来。 魏延随手掏出特制的两石马弓,瞄也不瞄,随意朝那叫嚣的魏寇射出一箭,直中其人额首。 潘道容当即毙命。 魏延看也不看,将弓收起,提槊杀将上去。 魏军百余骑已是惊得大骇,然而战马速度奇快,不论想止或是想逃都已来不及了。 须臾之间,战马相交,出寨邀击的魏骑丢下几十具尸体。 魏延继续打马前追,一直追到魏军营寨百余步外,见魏军数百弓兵弩手皆已在寨墙就位,这才打马止住。 几十匹战马扬蹄人立,唏律律嘶鸣啼叫。 司马懿与一众魏军将士被这一幕气得脸色发青。 而魏延身后列阵的汉军尽皆壮气,高呼「万胜」,声音直入霄汉,响遏行云。 又有精锐甲士以矛顿地,举动齐整,尘土飞扬,场面蔚为大观。 魏延与一众亲军皆哈哈大笑,前所未有的猖狂。 「就这就这?这就是魏狗的实力吗?!」 「哈哈哈,难怪当缩头乌龟!」 「墙上的狗崽子听爷爷一言,既然如此废物窝囊,不如早降,莫再负隅顽抗!」 「爷爷我今天骑了你们战马,明天就能骑你们的女人!」 「我观魏寇无胆,犹妇人耳!亦可骑之!」 魏延的亲军又喷起了垃圾话,一边喷一边哈哈大笑。 而魏军营垒之上,一众魏军将士已被激得无能狂吼,怒不可遏。 如何不怒? 从来骂战都是骂对方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懦弱胆小,孤立无援,再怎么骂,都有部分事实作为骂战的依据。 结果魏延手下亲军不走寻常路,直接把骂战上升到了不要脸的人身攻击。 魏军可骑,魏帝可骑,魏军骠骑之子亦可骑,伤害之大,却是比单纯给司马懿送女人衣服还要更上一层楼了。 再扭头去看二人的老子,却见这位骠骑将军也已被激得一脸愠色。 部分战将再度请战。 「骠骑将军! 「蜀寇辱陛下过甚!辱骠骑将军过甚!辱我大魏将士过甚! 「若还不与之一战,我便把这印绶解了去罢!」 「哼,骠骑将军昔日攻讨孟达那股锐气哪里去了?!」 「我大军以强待弱,以逸待劳,何妨与蜀寇一战?!」 司马懿虽怒不许,仍恪守「将不可愠而致战」之训,毫厘不逾。 几名将校见此情状,交换了眼神后一个个解下腰间印绶,猛地往地上一掷,愤而下寨。 寨前,见魏军对挑衅没什么反应,魏延再次打马上前,长槊前指,虎声长扬: 「司马懿,我大汉王师可退后二里,给你一个列阵的机会! 「尔若有胆与我大汉王师以堂堂之阵丶正正之旗一决胜负,便擂鼓三声,何如?!」 寨墙之上。 仍留在寨墙上的魏将尽皆瞠目,却不再作声了。 前面那番垃圾话都受下来了,又还有什么话能激得这位骠骑将军怒而出战呢? 魏延观察了一阵,见魏军仍然没有出战的意思,有些意兴阑珊: 「既然不敢,你们便继续龟缩在此罢! 「某去长安取夏侯楙人头下酒!届时,分尔一杯羹!」 言罢,魏延哈哈大笑一阵。 与一众亲军勒马返身,牵着俘获的几十匹战马回汉军阵列里去了。 中军。 帅纛之下。 大汉丞相高坐将台。 魏延大步疾趋而来:「丞相,魏寇仍是坚守不出,咱们走吧。」 丞相徐徐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拔军。」 魏延闷声说:「丞相,你跟吴班陈式他们先走,我领本部殿后!」 丞相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 若是单纯撤退,殿后之将需要稳妥谨重之人。 但现在是求战,司马懿若敢衔尾追上来,便需要魏延跟他的猛卒悍将为大军前驱。 魏延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向来是大军先锋,不屑做殿后之将。 待魏延离去,费禕叹了一声: 「丞相,我大军舍司马懿,往攻沣水魏营,若不能速克,则有腹背受敌之忧啊。」 汉军之所以至此挑战,非是疑敌之计,而是确实想与司马懿在此以堂堂之阵丶正正之旗决战一场。 毕竟据得来的情报,司马懿带来的这支荆豫大军,已是伪魏在关中最后的精锐之师了。 若能引得司马懿出战,那么便不用深入腹地,以寡击众,腹背受敌。 若是胜之,则长安大定,余寇不足为虑,长安城太大,没有十万大军是守不住的,拔除外面的营垒,就意味着胜利。 若不能胜,也能通过与司马懿这一战,探知其实力究竟如何,深入敌军腹地时,也能更有的放矢。 现在司马懿坚守不出,无法将魏军分而灭之,于大汉而言,确实不是最理想的局面。 丞相却是胸有成竹笑了笑: 「无妨。 「司马懿既然不出,那便是存了放我大军去攻打毌丘俭营垒之心,欲以此疲我之师。 「他以为营垒坚固,一两日内必不往援。 「这时间,足够我大军攻破那座营垒,直指长安了,司马懿必然反应无及。」 费禕见丞相如此胸有成竹,也是心安下来。 未时。 汉军披甲而行,长阵向东。 魏军寨墙之上,大魏诸将已尽皆退去,不愿受这窝囊气。 只留下了骠骑将军司马懿,以及仍怒得脸色涨红的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二人。 虽说什么断袖之癖,龙阳之好都是子虚乌有,但兄弟二人对视时仍是一阵尴尬。 司马懿望着东去的蜀军,抚须沉吟许久,对着二子徐徐道: 「你们二人,从蜀寇军容中,可看出来什么吗?」 司马昭思索一二,摇了摇头。 司马师想了想,也跟着摇头。 司马懿冷冷哼了一声: 「寨外列阵蜀寇两万余人,约一万三四千人,可称精锐练卒。 「列阵速度快而军容齐。 「持械肃立时,整体上纹丝不动,秩序井然,隐隐可见杀伐之气蒸腾其上。 「至于撤退之时,见旗而行,闻金而走,也并无混乱产生。 「唯有外围五六千士卒,小有散乱与喧哗。 「却也并非不明旗号金鼓,不知进退,也并非军纪散漫,而是未练阵法的新卒罢了。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诸葛亮练出来的这支队伍,几可算得上一支强军了。」 司马师与司马昭惊疑不定。 他们二人自打见世面以来,见到的就是他们父亲练的兵,所以见到城外的蜀军,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司马昭问:「强军?能比阿父练出来的兵还强?」 司马懿沉吟不语。 司马昭又问: 「阿父,诸将尽皆请战,阿父却不命他们出寨与蜀寇一战,难道我大魏真不是蜀寇对手?」司马昭硬着头皮问。 司马家家教很严,所谓不曰进则不敢进,不命坐则不敢坐,不有问则不敢言。 他是真被激得不行了,这才胆敢以如此语气对父亲发问。 司马懿看了一眼司马昭,思索片刻后,也不去斥责次子的逾越无礼,只扯起嘴角勉强一笑: 「若我三万部曲尽在此地,诸葛亮何敢猖狂? 「只是确实没想到,诸葛亮会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越过我营垒往长安去罢了。 「以寡击众,是为不智,故不战耳。」 虽不愿承认,但他确实中了诸葛亮计策。 州泰丶陈圭丶孙礼他们领一万二千多人去了渭北。 本来是想以此诱使汉军攻寨。 却没想到,即使偃旗息鼓,示敌以弱,汉军仍然不来强攻。 只一味挑战,最后竟还真的举军东去了。 说实话,一直到魏延的殿后部曲离开前,他都觉得,这不过是蜀军诱他出营的计策罢了。 可现在蜀军的殿后部曲都已经离开二三里远,先头部队,更是完全望不见了。 由此可见,蜀军或许是真的要去攻打长安。 诸葛亮越来越让他想不通了。 司马师问:「阿父,现在怎么办?要召回陈圭丶州泰他们吗?」 司马懿早有定计: 「不必,命陈圭丶州泰他们去夺诸葛亮上游两座营垒,彻底断了诸葛亮归路。 「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不惜代价攻打毌丘俭营垒的决心。」 申时,吴班前军渡过涝水。 又过了半个时辰,丞相所统中军也安全渡过了涝水。 到了酉时,魏延与殿后的五千部曲成功抵达渭水河畔,竟没受到任何阻碍。 丞相的三万五千战卒,赵云丶王平丶关兴的九千战卒,终于合兵一处,聚于长安以西最后一座魏军营垒,沣水营。 东方五六里外,毌丘俭丶令狐愚二将或许能猜到,这是司马懿故意放蜀寇过来的。 可沣水魏营中八千魏军将士俱是大骇。 骠骑将军败了?! 还是说,蜀寇一边拦住了骠骑将军,另一边又派人攻击长安?! 蜀寇……究竟有多少人?! 第113章 物勒工名,营造法式 第113章物勒工名,营造法式 落日。 赵云丶魏延丶吴班丶陈式丶王平丶孟琰丶爨习丶关兴等一众汉军大将簇拥着丞相的车驾,率四万五千大军来到了魏军营垒前。 气势汹汹。 杀气腾腾。 按理说,数万大军连日行军跋涉,已然疲惫。 此时又是落日时分,怎么也该先休息一日,明日再战。 可眼下,汉军举军尽出,似乎并不打算给此座营垒中的魏军以喘息之机。 这出乎了毌丘俭丶令狐愚等人的意料,更出乎了这座营垒中八千将士的意料。 汉军昨日举上万甲士,并两三万辅卒役夫组成的辎重队,来到沣水大营以西,已经使得整座营寨八千将士军心变得不稳。 不论什么时候,敌军突然绕开前线出现在腹地,都是一件能令人感到骇恐的事。 而如今汉军天兵已至,司马懿那座营垒却没有消息传回来。 理智之人或多或少能猜到,这多半是骠骑将军放蜀寇过来,使其腹背受敌之策。 可当个人融入群体后,独立思考的能力便急剧下降,情感和本能开始主导行为,变得轻信,盲目,理智也就不复存在。 更别提,这座营垒里的人,本就是遭受过大汉毒打的败军溃卒。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传谣,骠骑将军已经败了,还有人说,骠骑将军跟张合一样,被属下砍了脑袋,整支大军全都降了。 一时群议沸腾,人情汹汹。 更令一众魏军惊慌的是,短短半个时辰时间,大汉数万甲士便已迅速列阵完毕。 四五万人的队伍,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在寨前集合完毕,列阵成型,给魏军士卒带来的震动不可谓小。 部分人一开始听到司马懿败军的谣言,还觉得大魏的骠骑将军不可能败得那么乾脆。 可如今,这凶神恶煞如狼似虎的汉军,刚从骠骑将军那边过来,也不稍事休息,就在寨外列好阵势,作势欲攻。 这部分不信谣不传谣的将士,终于也对这谣言信了几分,随即也终于变得惶恐起来。 待谣言已大规模传开后,毌丘俭才终于听到,旋即迅速行动,擒杀了三十几名传谣之人,悬首示众。 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利,胁之以灾,终于安抚了众心,并当众分发绢帛作为赏赐,这谣言总算止住,拿了赏赐的魏军将士,也终于安定些许。 见将士总算重拾战心,毌丘俭丶令狐愚丶夏侯儒三员魏将登上寨墙,齐齐朝寨外列阵以待的汉军望去。 却见汉军甲光曜野,刀枪如林,旌旗猎猎,阵如铁壁,肃杀之气可谓扑面而来。 再往远处看,又见运送辎重还是什么的车辆缓缓朝汉阵行来,随军役夫辅卒或拉或推,往来奔走,却也井然有序,丝毫不显慌乱。 而更远的地方,则是烟尘滚滚,隐约可见大团骑兵在逡巡游弋。 「蜀寇这是打算连夜攻寨?」夏侯儒声音都有些哆嗦,方才军中谣言大起,军心大乱之时,他一度以为要控制不住局面了。 好在毌丘俭是个能持重的,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忧蜀寇来攻,但忧蜀寇围而不攻耳,今蜀寇倾巢而来,我大魏无可忧者。」毌丘俭神情冷峻严肃。 看在夏侯儒眼中,颇有些古名将风采了,随即也点点头: 「仲恭言之有理,料想骠骑将军把蜀寇放过来,正是存了让蜀寇来攻我营垒之心。 「而他若真敢来攻,便已堕骠骑将军彀中矣,籍时攻我不下,损兵折将,骠骑将军大众夹击而至,蜀寇岂有幸理? 「只是确实没想到,蜀寇竟连休息也不休息一番便倾巢而来,如此心急自大,难道不怕「灭此朝食」之事复现于此?」 祸莫大于轻敌,齐顷公认为消灭晋军以后再吃早饭也不迟,结果大败亏输,仅以身免。 如今蜀寇虽众,其势虽凶,却未免太过心急,太不把他们这座营垒放在眼里了。 须知,这座沣水大营经过近月营造,虽比不上骠骑将军几万大军营造出来的堡垒坚固,却也足称得上是一座坚寨。 三重丈高的土壁,四重三丈宽的壕沟,鹿角又是四五重,最里面,还有一重厚重的木栅。 加上北依渭水,东临沣水,只有南面与西面接敌。 寨中有八千战卒,还有四五千辅卒丶役夫丶徒隶,调度应付起来可以说绰绰有余。 「蜀寇好像在打造器械?」令狐愚突然发声,一手遮额,另一手遥指约一里外某方军阵中间的空地。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几十名蜀寇围在一起,几辆辎重车置于一旁,不断有人将车上的物什搬下来,在地上组装了起来。 毌丘俭眉头微皱,专注地在汉军阵中扫视起来,才发现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百处不止。 只是先前众人视线都被汉军严整的军容牵扯,没能注意到这些蹲在军阵空隙中间组装器械之人。 「我大魏已坚壁清野,他难道能打造出什么大型攻城器械来?」令狐愚不屑地冷哼一下。 毌丘俭与夏侯儒也皆是颔首。 令狐愚所言非虚,大型攻城器械都很重,很大,难以运输,自古以来都是当场伐木而造,能运输的,一般是一些核心部件,还有齿轮丶绞盘之类的轻便物件。 而大魏早已把方圆四五十里的树林全部烧光毁净了,蜀寇想要打造大型的攻城器械,就必须往六十里外的秦岭伐木。 伐木运木需要时间,打造攻城器械同样需要时间,十天半月都已经是神速了。 这也是为何毌丘俭刚刚说「不忧蜀寇来攻,但忧蜀寇围而不攻」的原因了。 只要来攻,就意味着蜀寇做了不惜代价用人命来堆的打算。 意图嘛,很明显,就是想以速度取胜,使骠骑将军回援无及。 而若是在外面立寨坚守,慢慢打造攻城器械,那么骠骑将军几万大军就有断粮之虞,到时,大魏整体上就陷入被动了,说不得,这还可能是蜀寇围点打援的计策。 寨外。 赵云丶魏延丶吴班丶陈式诸将,簇拥着丞相车驾,在魏军营垒前巡视了起来,似在寻找合适的突破点。 远处泛起尘埃,马蹄踏踏,一员骑将领着几十虎骑勒马驰来。 至几十步外,只见与一众虎骑相比略显矮胖的虎骑监翻身下马,行走姿态微异于常人,却也看不出是个跛足之人了。 赵云丶王平丶关兴几人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再见麋威,却是立时被其人那只铁打的义肢吸引去了目光。 也不知是不是耀武扬威吧,总之自从得了这义肢后,这人乾脆便把絝腿裁去,衣袍撩起,就连靴子也穿的短款。 此刻露出那么一段铁打的胫骨,在落日余辉的映照下,反射出赤红色的光芒,不得不说有些刺眼了。 「丞相,司马懿连个传消息的斥候都没有派出寨来,想来是笃定我们短时间内无法攻下此寨了。」麋威上前禀报。 他得天子之命随丞相出征,方才便是率三百虎骑在后方巡视,却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赵老将军凝目望向魏军看似坚不可摧的营垒,笑了笑: 「看来,司马懿仍觉我大汉不能摧城拔寨。 「既如此,便让他见识见识我大汉的营造之法吧。」 自打丞相掌军国大事以来,除了劝课农桑,兴造水利,为大汉北伐攒了七八百万石粮外,各种兵甲器械的规划打造,同样没有落下。 不单是打造,而是形成了一套完整且苛刻的制度。 而这所有制度中,最重要也最不可或缺的一项,便是物勒工名,也即在所铸物件上铭刻负责人,从官员到工匠,每个环节责任到人。 其次便是对出厂兵甲器械进行检测。 每批生产出的器械,都要抽检一成出来进行测试,既测误差,也测强度。 再有便是成熟完整的工匠培养体系,让军工产能永续不断。 老工匠一年就能带出学徒,新工匠两年就能出师成为老工匠,优秀者还能得到优厚奖赏。 看似浪费时间,难以实现,实际操作下来,不但节省了时间,节省了资源,对工匠个人本领的要求也变得更低。 当魏吴还在凭手感去冶炼铸造甲兵时,大汉已在丞相与丞相夫人的主持下,建立起了流水线,从铸造丶打磨,到质检环环相扣。 误差不过毫厘的箭簇,精密咬合的齿轮,刻满铭文的刀弓戈矛,都是大汉克敌制胜的利器。 而攻城器械的流水线打造,更是大汉的秘密武器。 丞相先前攻打上邽天水时打造出来的攻城器械,最关键最精密的零部件,全都从汉中带去,一个个打磨得精细无比,堪称严丝合缝。 主打一个高适配度,工匠拿到手上就可以安装,不会出现榫卯不合的情况。 而下陇之时,这些最关键最精密的部位,自然也拆成零件带到了关中。 之所以在五丈塬附近滞留了几日,让司马懿以为逡巡不进,便是在重新伐木打造一些简单又略显笨重的零部件了。 有这么些攻城器械在,就这么一座小小的营寨,就是营造得再坚固又能坚固到哪里去? 首先寨墙高度就不如坚城的城墙高,视野也并不如何广阔,居高临下的箭矢杀伤力也没那么大,而寨墙宽度更是远不如城墙宽,站不了那么多人。 太阳完全落山之时,分工不同的工匠将各自负责的攻城器械零部件组装完毕,紧接着又分散到各阵线前组装。 入夜。 篝火燃起。 魏军营垒前的阵地亮若白昼。 第一架高逾五丈的井阑组装完毕。 所谓井阑,便是移动箭楼,底下安了四个巨大的木轮,上面站着弓弩手,下面守着精锐甲士,负责推动。 五丈的高度,已经比普通的小城城墙还要高出一丈,比眼前这魏军寨墙,更是高了两丈有余,可以起到火力压制作用。 半个时辰过去,三十余架井阑全部建造完毕。 又是半个时辰,大汉几万役夫辅卒运来的一车车零部件,终于组成了一架架填壕车丶轒轀车丶武刚车丶冲城车,如同一头头巨兽,潜伏在汉军阵中。 高逾五丈的井阑塔,打造的时候是放在木架上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组装搭建的。 当准备进攻命令传来,几十名力士将井阑团团扶住,另数十名力士以大绳牵之,最后合力将井阑高塔拉起。 夜色之下,隔了一里多远的毌丘俭丶令狐愚等人无从知晓汉军究竟在做些什么。 而汉军几万甲士仍然列阵在前,丝毫没有要回营休息的迹象。 不少魏军将士等得疲惫,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咚!」 「——咚!」 「——咚!」 连续三下鼓声响起,战场的沉寂被一下撕破。 毌丘俭丶令狐愚丶夏侯儒三将俱是一惊,凝目而望。 几十息工夫过去,但见黑夜之中,隐隐有数十具庞然大物穿透夜色向前而来。。 第114章 一夜破寨 第114章一夜破寨 篝火愈燃愈烈。 魏军将校士卒仍未反应过来,战事便已一触即发。 高逾五丈的三十六架井阑,徐徐移至魏军第一道壕沟百余步前,早已准备好的步弓手便缘梯而上。 待步弓手全部登阑,役夫辅卒二十人,推着井阑朝魏军营垒移动。 甲士三十人举盾而前,护在井阑左右,候补的弓手在更后方等待。 眼看距离差不多了,此战先锋前军督魏延一声令下,汉军弓手率先朝魏军寨墙射去一波箭雨。 发现距离仍然差了些许,魏延再次教亲兵传令:「井阑再进五步!」 命令很快传达,井阑隆隆而前。 夜里的风比白日大许多,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声音传至魏延耳中。 魏延本能地抬头看了眼旌旗招展的方向,发现仍是东南风无疑,心下大定。 这三十六架井阑全部布置在了魏军营垒南面。 有东南风襄助,大汉弓手所射之箭的射程与杀伤力,能比无风之时高上一成不止。 而魏军箭矢却逆风,射程与杀伤力减弱一成不止,此消彼长之间,大汉就有了优势。 而风又会将篝火燃起的黑烟,地上扬起的尘埃朝魏军袭卷而去,遮挡魏军的视野。 这些普通人不会注意到的事,对于魏延这样的沙场宿将来说,却是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随着汉军井阑前移,魏军第一道寨墙上的弓手也奉命朝着井阑射来一轮箭雨。 然而既有东南风襄助,又兼魏延对距离把控精妙,魏军所射箭矢数百支,几无能及井阑者。 不过又射了一箭工夫,汉军三十六架井阑已全部就位,井阑上,四百三十余名居高临下的步弓手得令,再次朝魏军营垒倾泄箭雨。 这一次,距离可谓恰到好处,魏军寨墙上,开始频频有人传出惨叫哀嚎之声。 「射!」见一击得手,井阑上的汉军将官再次下令,箭雨齐发。 更有军中善射者五六人秀起了操作,大概算准了风的作用力后,对寨墙上的魏军进行精准的点射。 一击不中,却也对风力有了大概的认识,后面再射时,便几乎是每发辄中。 与后世游戏里弓手弱不禁风的设定不同,真正的弓手往往是一支军队里吃得最好,身体最壮,训练度最高的那一拨人。 更别提井阑上的弓手是魏延本部,跟了魏延十数年,训练从未落下,不是什么毌丘俭丶令狐愚手下郡兵丶典农兵丶屯田兵这种阿猫阿狗能比的。 不过每人五六支箭的工夫,魏军第一道寨墙上的守军,便已出现了近百死伤。 更让魏军守卒难受的是,射又射不中,走又不能走,只能干瞪眼,当活靶。 后方虽很快送来木盾,但持了盾就意味着丧失了反击与压制能力,而即使持了木盾,也并不意味着不会受到伤害了。 寨墙毕竟没有顶棚,左射右右射左的箭雨总能从刁钻的角度越过盾牌射到人群当中,惨叫声不时而起。 魏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开始命汉军中的屯田军与魏军俘虏推着填壕车,向魏军第一道壕沟进逼。 所谓的填壕车,相对于井阑丶云梯丶冲车等精密的攻城器械来说,没有丝毫技术含量可言。 就是前方丶两侧及上方覆了几张不薄不厚的木板,以遮挡敌人箭矢的简单笨重之物罢了。 但因其简单,便容易复制。 随着魏延一声令下,一千余名辅卒丶俘虏,推顶着近百架这样的填壕车,向壕沟缓缓推进。 关中多蒺藜,也即铁蒺藜这种仿生工事的原型。 汉军采集了许多,魏军同样采集了许多,如今撒得满地都是,是魏军防御工事的一环。 对于穿草鞋的大部分士卒来说,杀伤力不可谓小。 但丞相对此早有准备。 负责填壕的辅卒丶俘虏,一个个都穿上了特制的软材平底木屐前行。 蒺藜全部扎在了木屐之上。 填壕部队就这么一边扫除蒺藜,一边以随身携带的铲子,填平路上的坑洼之处,约半刻钟后,来到了第一道壕沟前。 待听到一通密集的鼓声后,近百架填壕车跟前发出一声声轰鸣。 尘土随之飞扬,却是车前那块二丈多长的长板被填壕兵齐齐推下,半覆在了壕沟之上。 穿着皮甲的辅卒,举着大盾大叫着冲了出来。 躲在填壕车肚子里的役夫丶俘虏则紧随其后,将手中装满泥土沙石的麻袋丶竹筐一股脑扔进了壕沟中。 被火力压制的魏军弓弩手得令,冒着汉军的箭矢拼死射箭,与汉军总算是互有死伤。 然而汉军井阑只有三十余台,不可能完全覆盖近一里长的战线。 而时间紧任务重,没能获得火力掩护的战线,却也不可能干瞪眼不进攻了。 这些地方,自然而然安排给了从魏军俘虏来的士卒与役夫,而这些俘虏也自然而然死伤惨重,约五分之一倒在了箭雨之中。 攻城拔寨的攻坚战,自古以来就是拼人命与血勇的绞肉机,不但他们会死,汉军将士同样会死。 但只要能达到战术战略目的,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今夜,必须攻下此寨。 战事仍在继续,单调乏味的填壕战不断重复。 有井阑火力覆盖的地方,率先填完了第一重壕沟。 弓手缘梯而下,负责推井阑的辅卒役夫随即将井阑往尚未填完的地方推,重新形成对魏军的火力压制,掩护填壕。 仅仅一个时辰不到,魏军营垒前第一道壕沟全部被填完,第一重鹿角也全部被拔除。 「怎么会这么快?」令狐愚声音有些发颤。 夏侯儒神色亦是彷徨:「这些井阑…蜀寇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实在想不通,那些构造简单的填壕车也就罢了。 这么高这么大这么复杂的井阑,材料是从何处来的? 又如何能在短短两三个时辰内,便打造这么许多? 另一边,毌丘俭也是心乱如麻。 随着第一道壕沟被填完,鹿角被拔除,接下来的一道防线,便是近丈高的土壁了。 这土壁的作用,非只是防守,更重要的是反击。 蜀寇过来填壕时,大魏的守卒便不时寻机从土壁后冲杀出去,与填壕的蜀寇厮杀,消耗对方的人力,破坏对方的填壕车。 见到蜀寇井阑旁的守卒仅仅只有几十人,他还组织了百余将士,携带膏油丶柴草冲出壕墙,欲集中优势兵力将那几十座井阑一架架烧毁。 结果那守护井阑的甲士比他想像的精锐得多,而大魏的士卒比他想像的脆弱得多。 根本不等大魏士卒冲到井阑前,蜀军甲士便上前迎击。 而蜀军的指挥反应速度极快,优势兵力很快便聚集过来,把出寨相攻的大魏将士团团围住,三下五除二就迅速解决了战斗。 几回尝试下来均以失败告终,毌丘俭只得无奈放弃。 单纯守在鹿角土壁后打防守反击还能保持相当的杀伤,冲出去则完全就是送死。 防守方藉助工事天然有优势,不如放蜀寇进来,藉助鹿角与壕墙以弱击强,以寡击众。 毕竟蜀寇为了填壕沟拔鹿角就已是死伤甚众,而土壁壕墙,更能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局部优势。 只要蜀寇不舍得放精锐甲士进来,那么以一命换三四命不在话下。 就是精锐甲士,一命换一命也不成问题。 而蜀寇想要攻破这道土壁,就只能拿着大锤与铁锹,冒着箭雨冲上来生砸硬凿。 不再死伤一两千人,便断无可能将之攻破,而这样的土壁,总共有三道,足以撑到明日天亮。 就是不知,届时这座寨中还能剩下多少将士,亦不知骠骑将军的援军能否及时赶至了。 「那……那又是什么?」令狐愚突然望见了什么,愕然发声。 其人只望见火光映照下,似乎又有什么庞然大物,被一群人从漫天的烟尘后推了出来。 毌丘俭闻声也凝目望去。 片刻后却是分辨出来,分明是一架悬着撞木的冲城车! 结果还不等他惊愕多久,又有八九架一模一样的冲城车,从滚滚烟尘背后冒出头来。 「冲城车?!」 「这东西哪来的?!」 「蜀寇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所有已望见冲城车的魏军将校士卒,这一刻尽皆变得惶惑不安,茫然无措起来。 能不无措? 蜀寇大兵突至也就算了,骠骑将军那边没有消息也就算了,现在攻城器械竟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一台接着一台,一样接着一样。 这仗还怎么打?! 不少人不住乾咽着唾沫,脸上呈现出绝望之色 然而就在魏军大小上下尽皆惶恐大骇的同时,汉军却根本不打算给他们丝毫喘息之机。 烟尘背后很快又推出了数十架形状类似于填壕车的攻城器械。 待这些攻城器械趋近,毌丘俭丶令狐愚这些见过世面的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轒轀(音:坟温)车。 这种战车古已有之,同样是四轮无底木车,人在车肚中推车前行,抵近城墙进行攻击。 但其木料厚实,蒙以牛皮,又以湿毯防火,防御力却是比那些构造简单丶材料粗糙的填壕车强上许多。 魏军将士愈发惶恐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是好,而汉军的冲城车与轒轀车很快便被推到了壕墙前。 汉军将士们躲在轒轀车肚中,推动冲车的撞木,一下又一下冲击着魏军土壁。 又有更多的人躲在轒轀车内,以大锤铁锹凿壁。 闷响一下接着一下响起,似是敲在魏军将士的胸膛。 慌乱丶恐惧的悲观情绪在魏军中极速蔓延。 守在寨墙上的人或许尚能忍受,而躲在土壁后面的将士,听着这一下又一下的冲击与凿击,一个个惊恐绝望。 很快,他们得到军令,出去攻杀操纵冲城车与轒轀车的蜀军。 不少人早已被蜀军层出不穷的攻城手段吓破了胆,听到命令后,非但不前,反而欲退。 毌丘俭丶夏侯儒丶令狐愚的亲军督战队见这些人欲抗令,顿时持弓弩戈矛压上前来,一边喝令痛骂。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被困在狭窄的土壁内的魏军士卒,脸上的绝望之色渐渐化作疯狂。 正欲往外冲杀之时,结果一段土壁被冲塌,魏军目瞪口呆间,依靠惯性冲来的撞木带着坍塌的土墙将数名迭在一起的魏军士卒全部撞飞出去。 几乎未及魏军反应,早就在冲车旁等候的汉军甲士便已经举刀提枪杀了进去,中心开花,杀向左右。 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壁垒,瞬间土崩瓦解。 魏军几乎没能组织出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落荒而逃。 蹈籍而死者甚众,自相残杀者亦有之。 半个时辰过去,第一重土壁壕墙被攻破。 又一个时辰过去,第二重壕沟丶鹿角丶土壁,亦尽数被汉军攻破拔除。 重复且机械的攻城战,血腥又惨烈地进行着。 到了卯时,东方露出鱼白。 战事已进行了四个多时辰。 汉军终于填完了最后一道壕沟,拔完了最后一道鹿角,击碎了最后一道寨墙。 魏军营造了一个月,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如今只剩下最后的一道三丈高的寨墙。 守在寨墙上的精锐弓手弩手早已力竭,一些平日里不怎么训练弓弩的弱旅被换了上去。 软绵无力的箭矢,对汉军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魏军将士的士气,早就随着汉军恐怖的推进速度,变得无比低迷。 马上就要天亮。 他们却不知能不能撑到天亮。 毌丘俭一夜间派了近百勇士,从没有蜀军进攻的东围偷偷溜出,给骠骑将军报信。 可骠骑将军大营距此近三十里之遥,那些报信之人没有骑马,跑到彼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就算骠骑将军收到消息率军赶来,也不是一两个时辰能做到的事。 除非骠骑将军一直派人尾随蜀军之后,观察蜀军动向,早早就准备好了援军,随时可以来援。 可事已至此,竟连一个通报消息让他们坚持的人都没有入寨,很难说是被蜀军截杀了,还是骠骑将军也没料到蜀寇会连夜攻寨,也没料到蜀寇能祭出攻城器械,所以根本就没有派人监视与通传消息。 很快,由赵云丶魏延丶王平诸将组成的全明星阵容,率领精锐甲士两万余人,在空地上列好了阵势,徐徐逼近魏军寨墙。 七八架带着木轮的云梯,被一群辅卒从阵后推到阵前。 「——砰!」 「——砰!」 一声声巨响骤然响起。 云梯重重砸到魏军寨墙之上,尾端的铁钩将寨墙牢牢钩住,使云梯与寨墙稳固地连结在一起。 前军督魏延一声令下,其本部精锐甲士立时持着短兵攀爬而上。 井阑上的弓弩手火力掩护,墙头上的魏军瞬间被射杀数十人,云梯前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这寨墙本就较窄,站不得太多守军,还不等后续的涌上来的魏军士卒补上,魏延的精锐甲士就已经冲上了寨墙,疯狂地砍杀起来,很快就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后续汉军迅速缘梯跟上。 魏军虽不断补上前来,但已经于事无补。 他们本就是一支败军溃卒,汉军表现得如神似鬼,教他们哪里还能生出抵抗的勇气? 没多久,南围寨墙上的魏军全部被清理乾净,寨内魏军全面溃逃,朝着没有汉军围堵的东围奔去,也即长安的方向。 就连力主死战的毌丘俭,也被亲军架着逃离了此地。 西围与南围四五座寨门被寨中汉军陆续打开。 寨外的汉军一部分一拥而入,另一部分则继续向东追杀,扩大战果。 经过不到一刻钟的巷战,寨中魏军非死辄降。 这座被所有魏军认为至少能抵挡汉军三五日的坚垒,终于在太阳初升时告破。 第115章 兵临长安 第115章兵临长安 日初出苍苍凉凉。 东奔的溃卒心中更凉。 马背上的熊虎猛将将马槊随手一戳,一名丢盔弃甲而走的溃卒被长槊从背后贯穿至胸前。 将长槊抽出,继续打马东追。 一名亲军下马将首级割下,收入战马鞍鞬之内,随即翻身上马。 驰不百步,遇一片小林,只见林外有数十溃卒亡命奔逃,然而镇北将军却是勒马停在林外,放弃了追逐。 疑惑间打马上前,未及驰至镇北将军身后,却见一座宏伟的巨城出现在视野之中。 「将军,这就是长安吗?」亲军一阵出神,喃喃自语,「真他娘的大哩!」 没听见镇北将军说话,扭头去望,却见镇北将军竟敛去了往日的鹰扬虎视,八面威风,神色之间似有百感交集,怆然神伤。 不明所以地朝亲军督望去,却见亲军督大手一扬,一众亲卫随即继续追杀溃卒去了,这亲军也顾不得想太多,勒马跟上。 魏延透过刚刚扬起的尘埃,不动声色地凝目望着这座长安城,先帝崩逝五载,音容笑貌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发模糊,在这一刻却是突然无比具象起来。 抿抿嘴深吸一气,随即打马东追,战马飞驰,追上一个又一个溃卒,扬起一片又一片血花。 很快便追至长安城下,只见长安城门紧闭,魏军溃卒到了长安城下竟不得入内,在城下绝望地哭嚎惨叫。 魏延丶关兴丶杨条丶麋威所引两千多骑便在城外继续追逐盲目逃窜的魏军,以弓弩射杀,尽可能多地击杀魏军的有生力量。 见不得入内而汉军追杀不停,溃卒继续东奔者有之,被自己人蹈籍而死者有之,赴长安漕渠而死者亦有之。 长安。 直城门,城楼之上。 毌丘俭对着夏侯楙质问: 「安西将军昨夜既已收到我使者告急求援,何故仍闭城自守,一兵不出,放纵蜀寇夺我营垒?! 「我那营垒与长安互成掎角,有难而长安不出兵来援,这掎角之势要之何用?!」 长安与沣水大营不过十余里距离,见到蜀军摆出井阑等攻城车的时候,他就已经派出使者到长安求援,使者也回营复了命。 结果一夜过去,长安城竟然无动于衷! 夏侯楙但凡引五千人马大举火把而来,不用动手,也能逼得蜀军分兵布防,减轻他营垒的压力,增强他守军的信心,也就不至于一夜就被蜀寇攻破。 孤立无援,军心大乱,是昨夜惨败的关键因素之一。 夏侯楙面红耳赤,眼含怒意: 「你那营垒筑了一个多月,蜀寇远涉而来,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把你那营垒攻破? 「是不是你故意纵敌?! 「还是说,连你也降了蜀寇,如今来为蜀寇诈我城池?!」 如今蜀寇兵临城下,夏侯楙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人,毌丘俭令狐愚之辈也不例外,所以才紧闭城门,不放任何可疑之人进来。 蜀寇惯会骗城,高陵就是这么被蜀寇以类似的手段骗去的。 毌丘俭被夏侯楙的话激得一滞,这才发现夏侯楙与他隔了几个身位,而其人亲兵还把他团团围住,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之意。 「令狐愚与夏侯儒呢?!」夏侯楙再质问。 毌丘俭摇头:「我亦不知,他们二人先我一步逃离营垒,应比我更早进城才是,或是见你紧闭城门,往东去了。」 他都能成功逃出来,那两人逃得更早,不应被蜀寇所擒。 一阵风吹来,他忽然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自夏侯楙方向飘来:「安西将军昨夜饮酒了?」 夏侯楙大怒:「你此言何意?难道想把败军之责推到我身上吗?!」 毌丘俭无话可说。 他没守住营垒,自然是他主责。 但这安西将军到底是不是喝了酒所以才误了事? 这安西将军尚清河公主,是皇亲国戚,却不是他能质问的了,待日后回到洛阳,自有陛下发问。 就在此时,马蹄踏踏之声在内城由远及近传来。 毌丘俭与夏侯楙一望,正是夏侯儒与令狐愚二将。 不多时,二将在城楼下翻身下马登上楼来。 那夏侯儒见到夏侯楙,也急赤白脸地问了毌丘俭同样的话:「子林为何不发兵相救?」 夏侯楙被问得一滞。 毌丘俭可能纵敌投敌,但夏侯儒却不可能。 不好回答,只能岔开话题:「你们那座营垒到底怎么丢的?诸葛亮怎么可能一夜就破了寨?」 夏侯儒便将汉军突然祭出众多攻城器械之事一一道来。 夏侯楙听得头脑发懵,脸色发惨,也没想到蜀寇竟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组装出那么多攻城器械,就算是所有材料都准备好,这也依然是闻所未闻之事。 又问:「骠骑将军呢?骠骑将军难道就没派人来援?」 言外之意,骠骑将军都不来援,怎么能把责任都推脱到我身上? 夏侯儒与毌丘俭对视一眼,道: 「蜀寇在西,我们派往骠骑将军处求援之人还未及带消息回来,营寨便已被攻破。 「但子林既然已收到消息,就是命几千人出来牵制蜀寇也行啊!」 夏侯楙忽然想到了怎么推脱: 「谁能想到诸葛亮能一夜破寨?我长安守军最近半月每日都在处理城中瘟疫之事,疲惫不堪,如何能连夜往援? 「再者,蜀寇不在东围布防,定存了围点打援之心,我连夜往援,岂不正中蜀寇下怀? 「诸葛亮带来的蜀寇攻你们那坚寨尚且如此狠戾果决,我长安守军如何是他对手? 「届时长安空虚,岂不被蜀寇乘虚而入,一战而定?」 还别说,这听起来似乎真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最近到处都在闹瘟疫,闹得人心惶惶,毌丘俭那座营垒就死了七八百人,大多是干杂活的役夫徒隶。 染病的直接就埋了,没染病的也被安排到了寨外,防止传染,于是寨中很多活都要营中将士自己干,确实疲惫,而且仍有不少将士染疾。 至于围点打援,以汉军表现出来的精锐悍勇,夏侯楙的长安守军确实不是对手。 这些兵跟夏侯楙这安西将军在长安这么多年,已经练废了。 毌丘俭丶令狐愚丶夏侯儒等人全部沉默下来。 城下蜀寇仍在逐杀溃卒,简直称得上肆无忌惮,完全不把长安守军放在眼里。 若是此时蜀寇大军杀过来,而骠骑将军大军不能及时赶到,真不知这长安能不能守住。 「蜀寇哪来那么多骑兵?」夏侯楙不由啐了一口,一眼望去,蜀寇在城下的骑兵恐怕两千不止。 毌丘俭无奈一叹: 「蜀寇招降了安定羌杨条,得了一两千骑,又招降了匈奴刘豹,再得一两千骑。 「说不得陇右杨千万等羌氐也已附逆,若护乌桓校尉(田豫)丶护鲜卑校尉(牵招)还不能解决轲比能火速来援,我大魏骑兵数量上已不如蜀寇了。」 夏侯楙不屑:「一群乌合之众,如何是我大魏虎豹骑对手?」 一个时辰后。 大汉追杀溃敌的两千余骑回到了毌丘俭那座沣水大营。 渭北细柳营的辅卒役夫通过浮桥来到了这座营垒外,部分人处理昨夜产生的尸体,部分人则掘壕筑垒,欲使这座营垒为大汉所用。 虽然营垒被破坏,但破坏最严重的只是南围而已,稍微修一修,虽称不上坚垒,但也比临时筑垒的防御力要强得多。 但由于这座营垒住不下大汉带来的六七万人,伤兵全部被转移至渭北那座细柳营中,另有两万士卒也转移到了细柳营进行休整。 连日跋涉行军,又连夜作战,大部分将士体力精神都抗不住了。 不休息个几日,很难再产生战斗力。 但魏延却不这么想。 回到中军大帐,见到丞相后便急切建策: 「丞相,魏寇长安守军见我骑军追杀溃卒至城下却门不敢开,足见其士气低迷,不堪一击,正可一鼓作气夺下长安!」 帐中,一箱又一箱的图籍簿册码得整整齐齐,丞相与一众府僚此刻正在翻阅查看。 军家所重,军书密计,兵马粮谷,从这些魏军来不及销毁的资料中,可以看出很多东西。 闻听魏延所言,丞相随即合起一卷简牍,思索着道: 「文长所言一鼓作气确有道理。 「只是如今我大汉人困马乏,兵甲也须修缮,不堪一战。 「若是顿兵于长安城外,攻之不下,司马懿必举兵趁我之后,一招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说着,丞相举起手中简牍: 「纵使能在司马懿举军而来前夺下长安,我军将士疲惫更甚,伤亡更重,司马懿若来急攻强袭,我大军亦不能守。 「这两卷简牍便是魏将牛金丶王昶二人所书,霸陵丶新丰二营攻城器械打造已毕,随时可以攻打高陵。」 魏延接过简牍看了起来,最后缓缓点头。 他的主意是速攻长安,然后在长安城中休整,可魏军如果已经有了攻城器械,那长安大城确实不是疲惫之师能守住的。 丞相又道:「如今我大汉所忧者,非是长安不能夺下,而是夺下后因粮草乏绝而不能长守。 「伪魏如今不愿让我大汉夺下长安,所以关中屯了兵士丁口十余万。 「可我大汉真夺下长安城,伪魏反倒可以精兵减口,只留司马懿精锐之师屯于潼关。 「如此一来,与伪魏拼粮草后勤,我大汉未必能撑得住。 「就算勉强撑住,陛下关中屯田的长策,也将因无粮支撑而不得不放弃。 「倒不如任司马懿过来。 「他人马不过三万余,守不住长安大城,必然在城外下寨。 「我观其用兵,知其狂傲。 「先前挑战,他坚守不出,结果失了营垒,将士军心必乱。 「加之伪魏军中亦生瘟疫,关东之地又遭逢大旱,伪魏粮草转运出了问题,已是养不了关中这十万之口了。 「再去挑战,他必举军而出,与我大汉一战。 「只要能以堂堂之阵击败司马懿一次,日后他便不敢轻易来犯,我大汉便能减少关中屯兵了。」 魏延思索再三,最后点点头,想了想又道: 「丞相,如今司马懿未至,我以为还是要派人渡过沣水,在对岸树营筑垒,兵临长安。 「否则司马懿到了,我大军就不好渡河了。」 丞相颔首:「我确有兵临长安之打算,只是如今将士疲惫,需休养生息,我已派细柳与棘门的辅卒役夫赶过来了。」 PY痛,铁铁们请个假 py痛,铁铁们请个假 今天去公司坐班开会,结果仍旧腹泻不止,一上午十几次,每次十几分钟,坐到电脑前没十分钟又去,一上午都蹲在马桶上了。 然后下午请假去医院,打了点盐水,医生又给开了点蒙脱石散和土霉素,结果从医院回到家,吃了药还是泻。 晚上七点到现在九点半去了八九次,根本坐不住。 三十岁的人了,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刚刚提起裤子还没走马上又脱裤子蹲了回去…拉得我整个人浑身发冷发虚,头脑不清醒,感觉世界在晃。 有点怀疑会不会不是食物中毒而是别的什么病了…我老婆叫我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我争取码一章半夜更出来。 第116章 设伏以待罢了 第116章设伏以待罢了 芦苇荡西。 汉军南营。 州泰丶陈圭丶孙礼等人率领的大魏得胜之师,正在将营中几千石粮草与一些甲兵丶衣物丶鞋履丶草席丶帐篷及少量铜币丶绢帛运出营垒。 昨日傍晚,他们先是攻占了北岸那座看似是空营,实际上有近千人驻守的营垒。 当然了,这部分汉军还没等魏军来到营前,便直接弃营南渡,将营寨烧毁的同时,将连结南北两营的浮桥点火焚烧。 州泰丶陈圭丶孙礼诸将传回战报后,很快又得到司马懿将令,连夜搭建浮桥,向南强渡,夺取汉军在芦苇荡西的南营。 营中只有虎骑司马黄崇,驸马都尉诸葛乔与不满两千的守卒。 见魏军在对岸搭起了浮桥,便与魏军隔着百步宽的渭水以弓弩对射了一刻钟,见讨不到什么便宜后,直接又烧营而走。 而他们走了不到两刻钟时间,在芦苇荡里喂了一日夜蚊子的四千伏兵突然从芦苇荡里杀了出来,结果自然而然扑了个空。 见营垒中颇有军资,这四千人便直接冲入营中抢救,司马懿很快收到南营也被攻克的消息,于是迫不及待亲自率领数百骑赶至。 目的嘛,也很简单,一个是听说营垒内抢救出军书七八箱几百卷,就想看看能不能从这些军书中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另一个,就是试图通过这两座蜀军的营垒的各种布置,来判断蜀军实力究竟如何。 虽也知晓,守营蜀军不战而走,留下的军书十有八九是些无用之物。 甚至有可能就是诸葛亮故意留下来拖延时间,干扰视线的东西。 但司马懿还是召集军中文吏一并将这些书籍簿册全部翻阅了一遍。 果然不出他所料。 除了少部分一眼便能证伪,与少部分难辨真伪的军情外,几乎全是些无关核心机密的信息。 比如冗长的粮秣流水帐: 『三月丁亥,得天水李氏献粟两千石,虫蛀者十石三斗,实入仓一千九百……监收:李完』 比如琐碎的军械修理清单: 『弩机丙字号第…具,换弦三副,耗牛筋五两…作部:张谈』 还有一些治罪的教令: 『作部监姚它前后所作斧,都不可用,前至上邽,鹿角坏刀斧五百余枚。』 『另作部主者作刀斧千枚,用之百余日皆无坏者,乃知姚它无意,宜收治之。非小事也,若临敌,败人军事矣。』 『汉中定远县鹿龄仓,去岁输粟一千二百石,今验之,虫蛀霉变者逾三成,宜令有司查仓官…』 甚至还有文吏代写却未及寄出的士卒家书: 『王五狗禀母:儿在关中获陛下赐蜀锦一匹,托驿卒孟优带回。』 诸如此类,多是些无关军机密要的芝麻小事。 诸多文吏一直翻到后半夜终于翻完,除了那些难辨真伪的军情外,没能从中提取出太多有用的信息。 但这些看似没有用的东西,看在司马懿眼里,却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他虽已确定这些文书簿册确是诸葛亮用来拖延时间,干扰视线之物,却也能看出这些绝非临时伪作,而是真实的蜀汉文书,只是记载的东西无关机密罢了。 而这些文书,非但处处体现蜀汉量人力而授事的制度,还能看出蜀汉诸多事务皆明确主者,甚至精细到一杆长矛是谁所制由谁所监,以此避免推诿扯皮,精准追溯贪腐丶渎职丶懈怠之责。 相较于大魏的粗放治国,诸葛亮这种精细治国丶依法之国短时间内对积攒国力无疑是有利的。 但谁都知道,这么做会激起很多人的愤怒,动很多人的利益,甚至动的是他们这些「九品中正制」的既得利益者的利益,所以在大魏那边根本没人会去推动这种制度。 就比如上个月斩孟达后,上庸三郡豪强姚静丶郑他等人率七千余人归降,回朝之后,天子想要三郡户口,司马懿便回天子说: 『贼以密网束下,故下弃之。宜弘以大纲,则自然安乐。』 诸葛亮法网过密,严以束下,才导致这些人叛蜀归魏,所以我大魏欲兴,必须每与蜀寇相反,才能得到天下人心,可谓有理有据。 但谁又能说作为满朝众正一员的司马懿没有别样心思? 天子现在想要三郡的户口,谁知日后天子会不会胃口更大,要把手伸到「盈朝众正」家里? 说回眼下,司马懿也明白,诸葛亮治蜀之所以能做到这一步,无非是蜀汉小国寡民,又有「大汉」这张四百年大旗尚在的余威作祟,才能做得这般严刑峻法,以密网束下。 但能做到与真在做,中间还差了一个「商鞅」,诸葛亮现在就是这个商鞅。 而联想到这个「商鞅」,又联想到夺下的这座营垒里井灶丶圊溷丶藩篱丶障塞表现出来的井井有条, 再联想到昨日蜀军齐整严肃的军容,司马懿不得不对这个敌人生出几分佩服与警惕的情绪。 当然了,这种佩服与警惕的情绪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下半夜,他便收到了蜀军不作休息,不顾疲惫就连夜进攻毌丘俭营垒的消息。 于是心下大安,命陈圭丶州泰诸将所引大军一万余人,全部在蜀军营中过夜。 他本人也直接在蜀军营垒中睡了三个时辰,天明方起。 饮食完毕,才命这蜀营中的将士押着战利品向东行军。 自己则不疾不徐先州泰等人一步勒马东归,自是回营布置夹击蜀军事宜去了。 事实上,急也急不来,蜀军这座营垒,距毌丘俭那座营垒足有百里之遥了,真百里急行军过去,到底谁更疲惫还真不好说。 「阿父,儿不明白,先前孟达固守坚城,阿父用兵侵略如火,不惜死伤也要攻下坚城。 「如今诸葛亮在我寨外数挑战,挑战不成,又跋涉四十余里,之后仍不顾疲惫连夜进攻我大魏坚垒,阿父却是变得不动如山了?」 坐在马背上的司马昭一路上不得其解,扭头看向其父问道。 司马懿看着远处朝自己奔来的大魏虎豹骑,目不斜视: 「用兵之道,贵在随机应变,岂可偏执一端?」 司马昭与司马师二人不解对视。 下半夜收到诸葛亮真的连夜强攻毌丘俭营垒之后,兄弟二人便都觉得应该直接回营调兵遣将,趁诸葛亮大军疲惫,侧翼空虚之时捅其侧翼。 然而他们的父亲却是直接睡下。 司马懿问:「诸葛亮用兵,先逡巡不进,空耗粮草;后数来挑战,又跋涉急攻,所谓先缓后急,何也?」 司马兄弟二人仍是摇头,不敢「班门弄斧」,胡乱发表什么意见。 司马懿不假颜色: 「诸葛亮见我于上庸急攻孟达,旬日得胜。 「入关中后又悬军深入,奇兵弄险,致一小败。 「乃知我用兵侵略如火,度我急躁欲一雪前耻。 「是故用兵以缓,示我以弱,欲以此诱我大军出营与其野战。 「我不中其计,以长策制之。 「其急也,遂示我以强,虽反先前之道而用,却仍是想以此诱我大军出营与他野战。 「缓,欲诱我野战。 「急,亦诱我野战,何也?」 司马昭与司马师对视起来。 先前他这父亲还说诸葛亮多半会因为政治因素不会与大魏交战。 结果诸葛亮非但来了,还来得非常激进,营前列阵挑战不说,挑战不成后又直接连夜攻打毌丘俭坚营。 如今这两座营垒,本以为是蜀军的后路与粮道,蜀军一定会坚守,结果却全都是不战而走。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昨夜讨论了许久,最终也没讨论出诸葛亮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诸葛亮自大,以为自己练出来的兵可横行天下而无敌。 「又以为阿父手下将士与曹真丶张合手下大魏将士无异,非蜀寇一战之敌。 「所以不欲攻城拔寨,而欲求诸野战?」 听完次子之言,司马懿摇头: 「非也。 「先前示我以缓,如今示我以急,皆欲求与我速战耳。 「之所以求速战者,与我先前强攻孟达差可相拟,皆乃粮草之不继故也。」 司马昭不解:「粮草不继?阿父何以见得?真若是粮草不继,诸葛亮难道不该把这营中的几千石粮食全部带走?」 司马懿笑笑: 「不过示我以粮足而已。 「蜀寇一州之地,百万之口,北寇一次,非积三五年之粮不可。 「诸葛亮如今自断后路,所携粮草绝不足以支撑细柳丶棘门丶高陵及他自己所部十万余口十日支用。 「是故,他必有粮草自安定沿泾水运至关中,否则无以为继,绝不敢轻入长安。 「而一旦自彼处运粮,损耗陡增三五倍不止。 「蜀寇之粮本可支一年有余,自彼处运粮而来,却只可支三两月了。 「若与我在长安城下久持,只须一月,便可耗干其积蓄,他纵是能打下长安,也无粮于长安屯驻大军,我大魏随时可以反攻。 「是故,他绝无与我大魏长久相持之打算,所谓先缓后急,不过是千方百计自露破绽,所求者,不过诱我与他速战而已。」 言未罢,前方一员斥候奔至司马懿跟前禀报:「骠骑将军,探到蜀寇今晨停止了攻击!」 司马懿闻言点点头,招手任这斥候离去。 待这斥候绝尘离去后,司马懿才又肃容道:「你们兄弟二人,如今可知那诸葛亮为何要连夜攻毌丘俭那座营垒?」 司马昭不知是不是懒得想了,摇头不知。 毕竟不过几日时间,他父亲对诸葛亮的判断就一变再变,所谓「时移势易,不可偏执一端」,反正怎么说都有理。 司马师思索片刻后开口: 「诸葛亮昨日正午才自我营前拔军,又跋涉四十余里还连夜攻垒,毌丘俭那座坚垒营造月余,绝非一夜便能攻下。 「正如阿父先前所言,诸葛亮先急后缓,都不过是自暴破绽,欲以此诱阿父野战。 「所以昨夜连夜攻垒,也不过是在阿父面前自露破绽,欲以此诱阿父率大军前去野战速战罢了。 「若儿所料不错,他攻垒之人至多半数,余者或是养精蓄锐,或是乾脆在中途一边休养一边设伏,待阿父自投罗网。 「阿父虽可破敌,却更欲不战而屈人之兵,使诸葛亮顿兵长安,空耗粮草。 「若能拖延一月,则诸葛亮一年不能再犯。 「若能拖延两月,则诸葛亮两年不能再犯。 「若能拖延三月,则我大魏关中再无忧矣。 「这便是阿父说的『长策』。」 司马师说完后心中更加清明,如今关东大旱,诸水几乎断流,大魏的粮草也很难转运至关中,也未必还能长久支撑战事。 但蜀寇在关中是十万之口,大魏在关中也是十万之口。 而蜀寇自泾水运粮,损耗绝对比大魏运粮还要高出许多。 大魏耗得起,缓得过来,蜀寇却耗不起,缓不过来。 这是大局观。 而微观上说,他父亲中了蜀寇分兵之策,营垒只留了人马万余,下半夜才收到蜀寇攻垒的消息,真要连夜去打蜀寇,绝对有被伏击之虞。 倒不如静观其变,以缓制急。 反正毌丘俭三五日内不会败,他父亲今日拔营,徐徐而进,再与诸葛亮旗鼓相当地对峙就是了,何必冒以寡击众之险。 司马懿颔首:「孺子可教也。」 铁铁们,病情加重了,腹泻并高烧,还是请假 铁铁们,病情加重了,腹泻并高烧,还是请假 腹泻第四天了,前面去了两趟医院,结果全无用处。 今天还高烧38度6,又去医院打退烧针做检查,说是明天还不好,后天就要去肠镜了。 实在是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抗生素双倍剂量猛猛吃都不顶用。 回来后睡了一觉,一身大汗,意识模糊地码码停停四五个小时码了一千多字,实在是码不动了。 请假欠的更一定补回来,跪请铁铁们息怒包容! 第117章 谢罪 第117章谢罪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弊,此谓欺军,犯者斩之!」 「所到之地,凌虐其民,逼淫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 一群月初考核没有过关,从龙骧郎降为虎贲郎的军士,正在卖力背诵军法。 一边背诵,一边拿着树枝丶木棍,在天子专门开辟出来练字用的沙地上,戳着歪歪扭扭丶勉强能认得出字形的汉字。 刘禅被赵广与十余名壮硕的龙骧郎护卫着从行营走出,稍微瞥了一眼那群在沙地上写字的虎贲郎后便继续往东壁而去。 如今大战在即,这座五丈塬上却没了几个月以来的紧绷之感。 留守的两千虎贲郎,如今也略显悠闲起来。 除了日常轮戍与三日一操练,十日一校阅外,该玩玩,该学学,俨然一副劳逸结合的样子。 没等刘禅走到东壁,更远处爆发出更热烈的哄闹。 侧首望去,却见原来是一方球场上,凑在一起蹋鞠的龙骧郎虎贲郎们有人正踢进一球。 这蹋鞠却不是刘禅的发明了,而是古已有之,甚至早就是军中体能训练的项目之一。 所谓『蹴鞠者,兵势也,所以练武士,知有材也,皆因嬉戏而讲练之。今军士无事,得使蹴鞠。』 霍去病在塞外征战时,『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蹴鞠』。 只是这项体育活动,随着乱世的持续,却是越来越没落,乃至很多人既没见过,也没听过。 刘禅见将士们轮休之时,不是睡大觉,就是搞赌博丶玩抽象丶打胶,前段时间便找来匠人,以外包皮革,内实毛羽的方法制了几个皮鞠。 随后又拿出点随身物品及绢布蜀锦当作彩头,办起了第一届蹴鞠比赛。 有个叫王五狗的小卒踢进了赛事的第一球,刘禅亲自下场,大手一挥面赐蜀锦一匹。 之后,这蹴鞠活动便迅速在军中火爆了起来。 既是休息娱乐,又能锻炼将士的体能耐力,还能增进战友间感情与组织度,刘禅自然很乐意且很鼓励将士们闲下来时去踢一踢的。 就连苦哈哈的俘虏丶役夫跟徒隶,刘禅也在他们营寨内设了几个球场,赐了几个球放在那里。 又命负责役夫俘虏营的军官寻干活卖力者组成球队,月末也组织一场蹴鞠比赛,彩头嘛,赢者人赐一端绢布,也就是半匹。 几万人的队伍,总有那么几个想玩爱玩的,既然干活卖力,那么就是服从管理,可以选出来成为役夫营俘虏营里的基层管理,减少管理成本。 就在刘禅刚刚走到五丈塬东壁驻足远望时,另一方球场中又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一时之间,可谓风声笑声读书声,声声入耳,一派向上气象。 然而刘禅却有些怅然与忐忑。 战争的焦点,从他脚下这座五丈塬转移到了长安。 中洲上那座建了数尺地基的堡垒,如今也已停了工,暂时没有继续建造的必要了。 就连斜水东岸的荒地,也已经被俘虏们翻耕了一万多亩,有人在继续翻耕,有人在地里点豆,还有人在河畔踩水车。 凡此种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关中已经尽入大汉之手了呢。 可事实是,汉家丞相正率大军越过了司马懿营垒,深入长安,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准备与司马懿在长安城下决一雌雄。 而他这汉家天子,却碍于种种风险与大臣们的劝阻,顿足于这座五丈塬之上。 长安有丞相,有子龙,有魏延王平,有四万大军。 而司马懿手下不过一群败军之将,散兵游勇。 完全可以说优势在我。 可当年曹操赤壁之战,何尝不抱着一统天下之念?昭烈当年亲征夷陵,何尝不是以强凌弱? 于是越到最后关头,越是感觉胜券在握,刘禅反而越发忐忑起来,却又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此处干坐。 甚至就连后勤也不需他这天子操持了,因为粮草已不由五丈塬运往长安,而是走陆路,过安定出泾水,由董允操持。 至于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就得看司马懿那厮什么时候把军队撤回长安了。 「陛下……」 刘禅身后,忽然传来行军工部主事马秉的声音。 他没有回身,依旧东望。 「陛下……」马秉略的声音再次传来。 「怎么了?」刘禅这才听出了其人语气中的忐忑之意。 若是有事,直接禀报便是,何必如此吞吞吐吐? 扭身移目,却见马秉神色有些仓皇,嘴唇惨白,似是在害怕什么。 未等其人再次发言,刘禅心中便已忽的一明:「伯端,是你家叔父请罪来了?」 马秉一惊,登时俯身低头: 「陛下……是。」 刘禅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本想说些什么,可当着马良之子的面,却又不好说些什么诛心之语,只示意他带人上来。 两刻钟后,一辆槛车出现在刘禅视线里。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蓬头垢面,披枷戴锁跪在车上。 「是谁押他来的?」刘禅问。 「禀陛下,是步兵校尉,户曹掾。」赵广答道。 步兵校尉,相府户曹掾,也就是向朗了。 刘禅缓缓点头。 原来的历史线,这位中领军向宠的叔父包庇马谡逃亡,知情不报,最后被大怒的丞相去职免任,数年后才重新回朝任职。 如今其人将马谡以槛车押至前线请罪,也不知是马谡自己的主意,还是他给马谡出的主意。 毕竟嘛,从来只有前线押犯人回后方,哪听过从后方押犯人到前线? 显然是见前线大胜,马谡之过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想看看能不能为马谡求一线生机了。 但……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缓缓走至槛车前,刘禅一言不发,神色复杂地打量起了这个大汉罪臣。 本该来请罪的马谡,怔怔地看着天子许久,最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来请罪的:「罪臣…罪臣马谡拜见陛下…罪臣枷锁在身,不能全礼,伏乞陛下恕罪!」 本就是在槛车里跪着,也就无所谓什么礼节了,只是言未罢其人就已涕泗横流,颇为不堪。 刘禅仍旧不言不语。 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又想问他,他有胆子违背丞相节度,有胆子临阵弃军而逃,何以没胆子一死以谢天下? 「朕向来听说,丞相视你犹子,你视丞相犹父。 「何以你要违背丞相节度?又何以你要弃军而走?你可对得起丞相对你的信重?」 泣不成声的马谡羞惭扭过头去,一下不敢再看天子。 刘禅也不再看马谡,反而背过身去,望向长安的方向,片刻后冷冷开口: 「按理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未闻有谁因兵败而遭斩被诛的,就连于禁回到伪魏,也不过是惭恚发病而死罢了。 「而大败之时弃军而走,也不是什么必须严正典刑,以儆效尤的必死之罪,毕竟关键时刻,保全有用之身再图后算,确也是无奈之举。」 马谡听到此处终于止泣吞声,扭头看向天子。 却不知是天子御驾亲征丶连战连胜给他带来的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只觉天子的背影比记忆中更加宽阔丶挺拔丶伟岸了。 而天子口中之语,听起来似乎是说他这败军之将可以活命,可他却没有生出丝毫侥幸之心,而是身形再次一颓,脸上悔恨之色更甚,眼泪再度流了下来,却是无声。 天子冷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可你,先违丞相节度,而后败军,再然后弃军而走,弃军而走也就罢了,竟不重新在后方收拢部队,也不直接去丞相面前请罪,反而是逃亡藏匿两月有余。 「你与丞相相处多年,要论对丞相的了解,朕恐怕不如你远甚。 「你以为,处事至公的丞相最后会怎么处置你?」 「唯有一死。」马谡虚弱直言。 说实话,若非被必死的恐惧冲昏了头脑,他未必会做出一连串让自己彻底罪无可恕的蠢事来。 「所以,你来朕跟前请罪,是觉得朕或许能活你一命,是吗?」刘禅问道。 「罪臣不敢!」马谡大声答。 「若饶罪臣一命,奈国法军法何? 「奈那些因罪臣而死的大汉将士何?! 「罪臣……罪臣自知必死,自知一死犹不能谢天下! 「至今不敢自裁而死,乃是…乃是忧心李严那群东州之人,会因罪臣之过,弹劾针对丞相! 「唯有丞相亲自将罪臣明正典刑,才能使丞相威望不堕,使国法军法运行有秩。 「罪臣…有死而已!万不敢于陛下面前乞活!」 闻听此言,面东而望的刘禅轻叹一气。 也不知这马谡是想以退为进,还是真的自知必死。 但他说的确有些道理。 如果他真的自尽而死,那么丞相『违众拔谡』导致街亭有失的过错就完全定性了,连『挥泪斩马谡』以示大公无私的机会都没有。 朝中李严为首的东州派与部分益州派,一定会以此弹劾丞相,虽说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但肯定会有损丞相威望。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陇右半壁已定,大汉又拿下半壁关中。 若是长安也拿到手,马谡之败既没有对大汉造成毁灭性的伤害,这点损失的威望,多半也会与克定陇右,还于旧都的大功抵消了。 但可以想见,李严这些想动摇丞相地位之人的弹劾在回朝后是不可避免的了。 一定会有人想试探一下,他这位有军功加身的天子,是不是也想从丞相那里拿些权力回来。 「那你此时至此跟朕谢罪,是何用意?」刘禅问。 「陛下…罪臣…罪臣听说陛下与丞相欲一举夺下长安。 「就想…能不能在罪诛之前看一眼长安,想…想看陛下还于旧都,到时候,臣在地下……在地下跟先帝与因我死命的将士请罪时,也能告诉他们大汉已还于旧都了…」 … 午时。 芦苇荡东。 司马懿与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二人率先回到营垒。 诸将一见到司马懿,便问,为何蜀寇果真连夜进攻毌丘俭营垒,骠骑将军却不下令发兵相攻? 又为何早上不速速回营,迁延到了此时? 有将校请命,应趁现在蜀寇疲惫之时,速速拔营,到沣水大营与蜀寇相攻。 「不急,待陈圭丶州泰他们大军回来不迟。」司马懿答道。 随后,又将自己准备把蜀寇几年积蓄的粮草全部耗光的「长策」道出。 众将心中乃安。 然而就在众将心安,司马懿老神在在,胸有成竹之时,派出去侦查蜀军动向的哨骑却带回来了一个令众将惊疑的消息。 「骠骑将军,有哨骑在四五里外远远看到……看到蜀寇似乎在进出我沣水大营!」 第118章 约定一战 第118章约定一战 鄠县。 涝水以西。 三千杂胡骑丶虎豹骑丶斥候哨骑得到了司马懿的命令,将整片涝水以西地界犁了个乾净,把所有汉军哨骑全部赶到了涝水之东。 而似乎是故意放纵魏军过来侦查一般,总之,汉军这一次没有把宝贵的骑兵用来跟魏军骑兵打前哨战。 这些机动兵力,全部收缩在了早上刚刚攻下的沣水大营周围四五里范围内。 汉军也已全部完成了转移,一部分进入了魏军的沣水营戍防,另一部分进入了沣水营以北的细柳营休养。 还有一部分则渡过了沣水,进入了长安地界,距长安已不过十里之遥了。 司马懿在收到道路已被清理乾净,且汉军无意阻挠大魏临近观察的消息后,便亲自率领诸将勒马来到了沣水营以南十里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蜀骑就在前方六七里外虎视眈眈,而蜀骑背后的沣水营,却是只能勉强看到一条隐约的轮廓线。 然而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确实看见了,蜀军的辎重车正在骑卒护卫下,源源不断进入那座营垒,毫无疑问,那座营垒真的已经被蜀军攻下。 一夜攻下。 「到底怎么回事?蜀寇跋涉数十里还连夜攻垒,怎么可能一夜就把这座坚垒夺下了?」 「难道跟那高陵城一样,毌丘俭不设防备,被蜀寇乘虚而入?」 「会不会是蜀寇从细柳营运来了攻城器械?」 「怎么可能?细柳营的蜀寇仓促渡河,不过只能搭建简单的浮桥南渡而已,攻城器械何等笨重,如何能通过那种浮桥?」 众议纷纭。 而果不其然,周当丶贾栩丶魏平等一众力主在野地列堂堂之阵与蜀军一战的诸将,再次当着司马懿的面,表达了对司马懿消极避战的不满。 还有人阴阳怪气起来: 「骠骑将军,蜀寇如今都兵临长安了! 「依我看啊,咱们最好继续缩在咱们那座坚垒里,待蜀寇攻下长安丶损兵折将后,再出兵重新把长安夺回来!」 赞同司马懿避战,力主固守待敌的诸将一时间面面相觑。 王观凛容一叹: 「如此坚垒,诸葛亮竟连夜强攻,还一夜攻下,实在是所有人皆意想不到之事。 「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蜀寇非孟达丶吴贼之流所能比拟,绝不可小觑。 「如此,骠骑将军昨日正午不应蜀寇挑战,毫无疑问是对的,以寡击众,大有败军之危。 「昨夜不让诸位仓促引兵前去救援,也未必有错,万一有伏,以劳击逸,亦有覆军之险。 「如今敌攻我守,敌客我主,主动权仍掌握在我大魏手中。」 「主动权还掌握在我大魏手中呢?」将军周当轻蔑一笑,「我看再不快点,恐怕蜀寇明日就从那什么安西将军手里夺下长安了!还说什么主动权?!」 王观蹙眉相对:「毌丘中郎将乃是陛下心腹之臣,绝不可能不战而走,蜀寇虽攻下了毌丘中郎将这座坚垒,但损失必然不小。 「以毌丘中郎将丶讨蜀护军等人手下的败军溃卒,消耗蜀寇的精兵猛将,有何不可? 「只是没想到,蜀寇能一夜攻下罢了。 「但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利用败军弱旅,对蜀寇进行层层阻击,使蜀寇精兵猛将丶军心士气都消耗到一定程度后再与之决战,如此战术绝对是最为稳妥的。 「敌客我主,敌攻我守,我不依赖深沟高垒拒敌,反而与蜀寇野战,岂非正中蜀寇下怀?」 魏平冷哼一声,针锋相对: 「兵者,以正合,以奇胜,如今于我大魏而言,守城即为正,野战即为奇。 「固营守寨,战事不利,正当是用奇野战之时!」 众人听罢一时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歪理? 你想野战就想野战,怎么还跟用兵出奇扯上关系了? 就在众人皆不言语之时,马背上的司马懿却忽然抚须点头:「言之有理,如今与蜀寇野战,确是我大魏的出奇制胜之策了。」 众人俱是一滞。 司马懿继续说:「我欲约诸葛亮三日后在长安城下以堂堂之阵决一胜负,有谁愿意出使?」 司马懿此言一出,就连主战派的人都有些懵。 毕竟嘛,这位骠骑将军这几日给人的感觉就是缩头王八,魏延带人骂天子可骑丶魏军将士可骑,他那对儿子可骑都无动于衷,谁曾想现在突然开窍了? 难道是没想到竟然被诸葛亮偷了家,终于气不过了? 而在陈圭丶州泰等人看来,刚刚王观说的没错,以蜀军如今展现出来的实力,层层阻击消耗蜀军的实力之后再寻机决战,才是最理智的抉择,可骠骑将军如今却是突然决定要与蜀寇野战。 这…要么就是骠骑将军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要么就是…再不与蜀寇求诸野战,恐怕周当丶魏平这些力主野战的人就要闹矛盾控制不住了。 「司马公,仆愿往出使。」骠骑司马陈圭主动请命。 司马懿略一思索,随即颔首,又命人颁下使者专用的符节信物,让陈圭带着十余骑往汉营去了。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昨天上午,汉军也遣使到魏军营前约战,司马懿没让人进寨,直接就给拒绝了,再然后才是魏延带着人到寨前骂战。 见陈圭离去一二里,司马懿又命文钦丶州泰引三千骑直奔长安。 去问一问败走长安的溃军,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到底,他的心还是微微有些不平静了。 毕竟蜀军一夜破寨,而战局是怎么开展的,怎么结束的,诸葛亮怎么做到的,毌丘俭丶令狐愚丶夏侯儒这些人,又到底有没有被生擒活捉,他全都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就会带来迷茫。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无从谈起。 甚至于,长安到底还在不在大魏手里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虽然诸葛亮先是夜战攻破坚垒,又是奋进攻下长安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但昨天的他同样认为,诸葛亮连夜攻垒的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 因为诸葛亮自入关中以来日行三十里,稳扎稳打。 又因为蜀军前日来到大魏芦苇荡东这座坚垒时,同样只行了三十里,同样没有直接进攻,而是休息了一夜才来挑战。 谁又能想到,他在中午才拔军离开,又跋涉四十余里才到毌丘俭那座沣水营,之后竟还有余力发动强攻? 至于蜀军能一夜拔寨,司马懿更是想都没想过这个可能。 司马懿与诸将率百余骑率先回到了后方,而后便是下令,准备拔军事宜。 四万余人的营垒,又分为南北两寨,加上从蜀军营垒缴获的几千石粮食,总共有粮三万余石。 按后世的计量单位,就是一千多吨。 而大魏大部分的辎重车与运粮船,甚至是运粮的役夫徒隶全都在东方,准备下一次粮食转运事宜。 现在仓促之间就要拔营,怎么把营垒中的粮草辎重运回长安,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大问题。 原来的历史线上,司马懿攻打辽东之所以能赢,很大的一个因素就是,公孙渊把国中粮草全部调集到了辽遂这个前线,结果司马懿攻敌所必救,直掏国都襄平,导致公孙渊军队弃粮而走,最后回到襄平吃存粮。 那座襄平城,到最后也不是被司马懿强攻拿下的,而是公孙渊粮草乏绝,请降不成,最后仓皇弃城而逃。 如今的司马懿,被汉军直掏后方,面临了同样的问题。 渭水下游还被汉军控制,十几艘船没法带走,只能付之一炬,以使其不为汉军所用。 这就导致运力更加紧缺。 最笨的办法,就是让寨中四万余人继续吃,把粮食消耗大半,之后再轻装回长安。 可这么一来,说不定长安都被蜀军夺下了。 这个笨办法不能用,就只剩一个办法:日行十余里,依靠人力慢慢把粮食向东转移。 至于直接烧粮而走,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司马懿是不愿意做的。 关东大旱,诸水断漕,大魏在关中的粮草也变得紧缺无比,而这一仗打到现在,说不得就是看谁的粮草能支撑到最后。 一个时辰后,派往长安的三千骑回到了营垒。 蜀军的骑兵,在数量上已经不比大魏骑兵少了,虽不如大魏骑兵精锐,但司马懿俨然不愿把骑兵消耗在这种无意义的会战上。 这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在大魏诸多有识之士看来,这些叛降蜀寇的羌骑匈骑,没有经过训练与磨合,纵使蜀寇有赵云这种精通骑战的老将,也不可期待这些不堪大用的游骑在战场上用出什么步骑协同的战术来。 而小型的遭遇战丶后勤战,反倒是这些游骑的强项,不需要太高的组织度就能实现。 所以,与其让大魏的精骑与蜀寇的胡骑无意义地对拼消耗,不如把好钢用到刀刃上,在正面战场上见真招。 随着三千余骑一并归来的夏侯儒,来到中军大帐后,便如倒豆子一般把昨夜发生之事与营中诸将校一一道来。 诸将无不惊愕。 「两三个时辰,便能组装出三十多架井阑?」 「最后连冲车都做出来了?」 「夏侯护军,该不会是你们为了推卸失守之责,故意合夥诓骗我们吧?」 夏侯儒被问得有些气恼,横眉相对: 「你这是何意?!营垒中上万口人,待你们回到长安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真假,我在此诓骗你们,于大局何加焉?!」 「夏侯护军,俺…俺不是这个意思,俺也知道你不会骗俺们,可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 「是啊护军,寨周树林尽毁,诸葛亮哪来造井阑的木材?那么大的木头,靠辎重车运来? 「再者…常理来讲,纵使材料全部准备妥当齐全,组装一台井阑也得半天吧?他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帐中叽叽喳喳,议论不止。 然而吊诡的是,相较于刚刚得知营垒失陷之时的惶恐惊疑,在得知蜀军是突然祭出攻城器械打下那座营垒之后,不少将校心中竟为之稍安。 虽然蜀军攻垒死伤的人数会因攻城器械的出现减少许多,但至少说明,蜀军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天兵天将。 不然的话,仅凭人力一夜就攻下一座营造了一月有余的坚寨,这也太骇人了。 另一边,司马懿心中却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他倒希望蜀军真的是依靠人命去攻下那座坚寨的。 可事实却给了他当头棒喝,原来蜀军这一月以来行军缓慢,竟是为了在路上准备可以迅速拆装的攻城器械? 司马懿一下便想到了战场上缴获的几张连弩。 煞是机巧精密,不同弩机之间的零件几乎没有误差,一张弩机的零件坏了,直接就能从另一张弩机上拆下来装上。 这大概就是蜀寇为何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攻城器械组装完毕的关键了。 他怎么就没注意到此事呢? 再想到昨日蜀军两万余甲士在寨外列阵挑战,不可能是料到他会固守拒战,而是真在挑战,真想在此寨前与大魏决一胜负。 之所以深入腹地,去攻毌丘俭营垒,只不过是无奈之下的备选方案而已。 而就连备选方案,诸葛亮都准备得不能再充分,最后趁所有人都意想不到时一夜迅速解决战斗。 这谁能料到? 沣水大营。 魏军使者陈圭从这座本属于大魏,现在属于蜀军的营垒离开,拔马走了数十步后再次回望一眼。 蜀国的丞相已答应下来,三日之后,魏蜀两军将在长安城下展开阵势,列堂堂之阵而战。 就是不知…骠骑将军葫芦里这一次卖的是什么药了。 难道真要放弃营垒城池的优势不要,与蜀寇野外一战? 第119章 唾手可得之毒饵 第119章唾手可得之毒饵 送走魏军使者不久后,作为先锋的魏延丶吴班丶陈式诸将收到了丞相的消息,得知三日后将与司马懿在长安城下决战,于是从沣水东寨回到了从西寨。 魏延一马当先,扶刀振甲入帐,见到正在伏案作书的丞相也不行礼,直言相对: 「丞相,司马老贼当了那么久的缩头乌龟,如今突然主动挑战,必是缓兵之计无疑! 「说不得,是雒阳方向又有援兵要来了! 「又或者是并州方向的田豫丶牵招已经空出手来了! 「我大汉不趁这三日夺下长安,待魏寇并州轻骑前来,断我泾水粮道,那我军就陷入被动了!」 半个月前大汉便已收到鲜卑眼线的消息,牵招在并州传檄各县,广布消息,准备率轻骑近万直击鲜卑王庭盛乐。 以轲比能为首的鲜卑各部收到消息后大震骇,生怕后方遭袭,遂解了田豫马邑之围,往雁门的平城,也即山西大同阻截牵招去了。 天子甚至还分析说,鲜卑必将被田豫牵招二将大败,让丞相务必小心并州方面的援军。 说不定在大汉收到消息之时,轲比能率领的鲜卑诸部就已经与田豫牵招二将定出胜负了。 若是并州轻骑被解放出来,对大汉粮道的威胁是巨大的。 从细柳营南涉,比魏延提前半刻钟来到帐中的赵老将军问魏延: 「文长以为,我大汉是否当速速攻下长安?」 魏延本就是个急性子,听到赵老将军此言也不作他想: 「不错! 「司马懿迄今仍未拔寨,显然是寨中粮草辎重太多,不便转运,又不愿弃之,这才跟咱们说什么三日之后在长安城下决战! 「如今长安魏寇士气大丧,守备空虚,莫说三日,就是两日,就已足够我大军将长安攻下!」 按照俘虏所言与缴获的军书所分析确认,长安城中守军加上所有役夫徒隶,再加上城中少量百姓,人数至多不过三万出头。 纯粹的战卒不到两万,铁铠甲士更是不足六千,余者或是皮甲,或是直接无甲。 而这座大城周长三十多里,城门共十二座,每座城门下虽然都立一小寨,但想也知道,就这么点兵力,不可能处处设防。 若是平均分配,每座小寨兵力恐怕也就三四百而已,但魏军显然没有真这么分配。 直面汉军威胁的长安城西小寨,兵力大约两千一寨,远些的城北及城南,大约五百一寨,更远的城东三寨则是一二百人暂时戍守。 而只要攻下其中一座小寨,就能直接强攻城头,紧接着就能打开其中一个城门,那么再接下来,就是收尾的巷战了。 一旦大汉杀入城中,巷战几乎丝毫悬念也不会有。 赵老将军却是从座中站起,走到魏延身前:「文长,丞相早前已曾有言,如今问题不是我大汉能不能攻下长安,而是攻下长安之后,这长安能不能久守,能不能有足够粮食实现陛下关中屯田之策。 「文长刚也说了,司马懿约定三日之后在长安城下决战,绝非真的欲与我决战那么简单,而是司马懿的缓兵之计。 「但我却以为,司马懿所施之策并非缓兵,而是另有目的。」 魏延与赵老将军四目相对,闻之随即一滞,其后避开了老将军的目光低头沉思起来。 他能看出司马懿绝非真心实意想与大汉决战,却也一时想不明白,假如司马懿不是在使缓兵之计,又该是存了什么心思? 「请镇东将军教我。」魏延思索再三也想不明白,不再多想,看着赵云直言相问。 赵云抚着花白的须髯,道: 「其一,是逼我大汉将骑兵派去护泾水粮道。 「司马懿如今仍按兵不动,因其粮尚能撑十有余日,而倘若泾水粮道一断,我军之粮不能撑十日。 「若不将骑兵派往泾水,司马懿定不会轻易与我大汉决战。 「所以不论如何,我大汉都应把骑兵调走,粮道不容有失。」 魏延皱起眉头,问:「白马氐杨千万丶略阳氐吕简丶临渭氐苻健丶上邽羌强端这些羌氐,不是遣了四千余骑在护我大汉粮道吗?」 先前姜维请命出使陇右诸羌氐,抢在郭淮派出的使者之前说服了这些羌氐归义,这些羌氐也拿出了诚意,先后派遣骑兵随征。 这算是大汉的军事机密了,也是大汉之所以敢从泾水运粮的底气所在。 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魏军暂时也不可能探知此事。 而若不是为了保守秘密,把这群羌氐骑兵当作最后的杀招,大汉的粮食早就运到细柳了。 不等赵云答话,魏延便忽然反应了过来: 「镇东将军意思是,将计就计? 「把此地羌骑匈骑藏到细柳营,让司马懿误以为,我大汉在长安已无骑可用。 「待决战之日,再以之为奇兵?出于司马懿之后?」 赵云摇头:「非也,羌骑与匈骑不善沙场野战,我大汉不能将取胜之希望寄托于他们之身。」 魏延一滞,随即也是点头。 且不说善不善沙场野战,羌骑与匈骑战斗力着实一般。 真正善骑射者皆是只有四分之一左右,也即五六百所谓精锐而已,其余大部分骑勇都是驻马停射。 骑射还是很需要训练度的,羌人本就是半耕半牧,南匈奴被圈养到河东等地之后,也堕落成了半耕半牧的状态。 不能脱产训练,就很难真正掌握骑射这项技能。 片刻后,魏延又问:「所以镇东将军意思是,魏寇并州轻骑若来,便可能是六七千之数乃至更多,陇右四千余骑护粮不够,须得再派羌骑丶匈骑回去护粮道?」 赵云径直摇头:「也不是,我大汉若将羌骑匈骑全部派去护粮,则魏寇并州轻骑便不会再去断我粮道,而会作为奇兵,协助司马懿与我大汉决胜负之战了。」 这倒也是。 魏延先是思索着颔首,而后突然大悟:「如此说来,若真将骑兵派去泾水,恐怕司马懿就一定不会龟缩避战了?!」 赵云肃容以对:「是了,不过我大汉有车阵可以拒敌,魏寇虽有精骑数千,犹不足为虑也。」 大汉先前没有骑兵为用,为了对付魏军骑兵,造了武钢车丶偏厢车之类的战车,令车营习练车阵,又造连弩,为的就是克制魏骑。 但究竟能不能真的克制骑兵,没有经过实战,还是个未知之数。 可话又说回来,魏军的虎豹骑也早已不是曹操手中的虎豹骑了。 由于魏国并不认为大汉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而蜀中与江南皆不是骑兵用武之地,魏军对骑兵训练的重视也就相对减少。 而新换上来的虎豹骑也没了当年那一代人的血勇。 毕竟当年的虎豹骑以曹仁丶曹纯这亲兄弟二人手中淮泗游侠为主,而如今的虎豹骑却已是胡人居多。 内附的胡人打仗,所求就是一个富贵,是没有当年淮泗儿郎那种血勇的,幽燕最擅长的突骑战术基本上算是消失了,如今只有精锐中的精锐才会使用突骑战法,却也难成规模,就如魏延手中也只有几十个亲军突骑一般。 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虎豹骑的骑射技术,应该还算是当世第一等的水平。 但这些虎豹骑同样没有对付过车阵,更别提大汉如今已有连弩及缴获而来的角弩共六千余张,足以使敌骑忌惮了。 出征之前,天子跟丞相与赵云二位柱石之臣彻夜长谈,还提起一个貌似可行的战阵,叫什么却月之阵,也即背水环车,以弩克骑的战法。 只是如今魏军攻击欲望低,这阵法布下,便是打防守反击的,恐怕是无用武之地了。 就在帐中诸将皆在沉思之时,赵老将军再度开口出言。 「司马懿前来约战,其实打了两个主意。 「一个自然是刚刚所言,以此逼我们调走骑兵。 「还有一个,便是以此诱我们攻下长安了。」 「诱我们攻下长安?」魏延与一并前来的陈式丶吴班相觑起来。 丞相这时候也站起身来,颔首徐言: 「霸陵的牛金,新丰的王昶此时应已在赶来长安的路上了。 「长安城中的守军,十有八九已经得司马懿军令,一旦不敌,便保存实力,弃城东走。 「若我们今明两日进攻长安,司马懿便会直接举军前来,与东方魏军对我们进行夹击合围了。 「我大军既要守细柳丶棘门丶高陵及沣水东西二营共五地,再分兵把守长安,这便去了大军两万有余,可野战者恐怕不足三万。 「届时我将士疲惫,兵力分散,反而是司马懿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将我军逐一击破。 「这长安虽唾手可得,却可以说是司马懿丢给我们的一块毒饵啊。 「一时得之不难,代价却可能是覆军殒将丶前功尽弃。」 魏延抿嘴沉思,片刻后却是毅然相问:「若是夺下长安后,不派兵驻守呢?! 「他能以此为饵诱我,我何尝不能以此为饵,诱他来攻?!」 陈式丶吴班丶孟琰诸将闻言一时也觉得魏延所说的有些道理,相互交换眼神。 吴班出身相问:「丞相,夺下长安确非难事,一旦长安易手,我大汉必是军心大振!班以为镇北将军之言未为不可!」 丞相想也不想,径直摇头: 「长安容易得手不过是相对而言,真欲夺下,仍要付出不小代价。 「将士之损失,三军之疲惫,皆是不得不考虑之事。 「此外,一旦迅速夺下长安,我大汉将士心中紧绷的那股弦,恐怕就彻底松了。 「骄兵易败,哀兵易胜,此古人用兵之至理。 「我军新胜,士气仍盛,前有长安,此气不堕。 「不如继续维持着这口气,以之与魏寇一战,战则必胜。」 丞相言罢,帐中众将尽皆默然沉思起来。 长安在望,而且几乎是唾手可得,真不是谁都能忍住欲望的。 魏延丶陈式丶吴班这些宿将,乃至关兴丶傅佥丶冯虎这些小校,哪个不为之心动? 而且,到了这种时候,谁也说不好,一旦夺下长安,魏军士气会不会因此直接就崩溃了?后面直接就不用苦战了? 至于丞相说什么,将士夺下长安后绷的那股弦就会松掉,骄兵易败而哀兵易胜,也未必真的如此。 士气这种东西就是玄学,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 但无论如何,丞相与赵老将军这两位真正的大汉柱石已将此事定调,那么魏延丶吴班及以下诸将校也到底是无话可说。 未时。 大汉留了数百骑作为斥候随用,派杨条与刘豹之子刘聪,率两千余骑离开营地,最后在长安魏军的眼皮子底下,通过长安城北的那座石桥往渭北去了。 而过不多时,驻足长安城楼上观望的毌丘俭丶令狐愚丶夏侯楙诸将便又有了新的发现。 蜀军相继派来数千人,在长安城西北角五六里外的一片空地上平整地基,又运来木材,俨然是在为建营筑垒做准备。 至于建营筑垒是做什么,自不必言了,显然是步步为营,在做攻打长安的最后准备。 而这西北角,又正是大魏横门邸阁(粮仓)所在,以前是太仓之一。 一般而言,长安城中粮草大部分屯聚于此。 横门之外,则有名曰皂水的漕渠,既作为长安西丶北两面的护城河,又设有码头。 运入长安的粮食,全部在横门码头卸载,运入邸阁中。 而西北角城高池深,又因是城池拐角处,相较于只一面临敌的正面城墙,可以形成更立体的防御,兵力会更多,援兵也会更多,来援也会更加及时。 蜀军一来便选择在西北角扎营,看起来实在不是上上之选。 却极有可能是他们从俘虏或军书中晓得了此处是长安命脉所在,一旦攻下此处,长安直接就要崩溃。 「也有可能是声东击西之策,我大魏若将守军大部聚于西北角,蜀寇趁夜色兵分多路,我们未必能及时应对。」毌丘俭分析道。 长安大城实在不是两三万人能坚守的,作为守军,却又不得不处处设备,所谓备西则东寡,备左则右寡,无所不备,无所不寡。 以蜀军昨夜进攻沣水营展现出来悍勇,只要集中优势兵力打开一个突破口,这长安城就破了。 「无妨,蜀寇打西北,咱们便往东南,蜀寇打东南,咱们便往西北。」 夏侯楙睥睨相对,言语时自信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是准备逃跑,而是准备破敌。 但谁也不能说他什么。 骠骑将军已经传回了军令,只待蜀寇一攻上城楼,便直接弃城而走,最大限度保存实力。 蜀寇不知城中虚实,在长安空巷中必不敢随意追杀,而到时王昶丶牛金会在东方接应,骠骑将军也会派三千骑在西方接应。 而据骠骑将军所说,这招就叫作壮士断腕。 先以长安城分散蜀寇之兵,再利用优势兵力,对蜀寇东西合围,形成钳形攻势,夹击蜀寇! 第120章 东进 第120章东进 一夜过去。 五月初八。 日头未起,长安城西北角那座并不如何坚固的汉军营垒中,升起了显眼至极的炊烟。 长安城中的守军一夜紧张,却没等到预想中的夜战,此刻无奈换了一波人上城戍守。 而汉军经过了一日夜的休整,精神与体力恢复了七七八八,大体上有一战之力了。 太阳初升之时,细柳营及沣水东西两营,共五万余汉军士卒与役夫徒隶,或牵着战马丶驮畜,或护着辎重大车,往长安城西北角那座汉军营垒移去。 一时间鼓声震天,旌旗遍野,烟尘大起,浩浩荡荡。 而随着汉军越过那座营垒,长安城中的气氛已经变得焦灼起来。 如果骠骑将军所料不错,这座长安城两日内恐怕就要易手了。 虽然骠骑将军说是什么壮士断腕,以饵诱之,也确有其道理。 但实际上,毌丘俭丶令狐愚丶秦朗诸将也都明白,这不过是前日沣水大营被蜀军一夜速克,导致骠骑将军仓促之间无法快速回援的无奈之举罢了。 不然的话,若是蜀寇顿兵于沣水大营攻之不下,那么就真的是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了。 而既然沣水大营被夺,这沣水大营便与蜀寇在长安以北的几座营垒连成一气。 如此,什么腹背受敌也就不复存在,反而是守备薄弱的长安直接暴露在蜀寇眼前。 若非骠骑将军历事三朝,威望素着,总管荆豫诸军事,又有速斩孟达的惊世战功傍身,这长安城中守军恐怕早被吓得不战而走了。 一个时辰后,数万汉军已来到长安城正北的厨城门,从辎重车里取出战甲兵刃列阵以待,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攻城之意。 然而出乎了毌丘俭丶秦朗诸将的意料。 汉军的辎重部队先是分了部分人手,在长安城正北方向的渭水石桥立了一寨。 而后,另一部分继续向东,半个时辰后,又在三四里外,长安城东北角的洛城门附近再立一寨。 这一寨,却是直接落在了皂渠与昆明渠这两条长安漕渠的交汇点上,彻底阻断了长安粮道,与昨日立下的西北角一寨,方才立下的石桥一寨,成三足鼎立之势。 长安城头,夏侯楙丶夏侯儒丶夏侯褒及秦朗这几位曹氏宗亲,皆是不解起来。 长安城就在眼前,而蜀军也明明有实力一举夺下长安,几可谓唾手可得,何必兵分多路,搞什么截断长安粮道的举措? 另一边,毌丘俭却是莫名忐忑起来。 蜀军近日的表现,足可谓其疾如风,侵略如火,所以骠骑将军才让他们暂时放弃长安,想以长安来骄敌之气,分敌之兵。 而如今长安在望却不夺,蜀军展现出来的这种克制,又足称得上不动如山,难知如阴了。 到了下午,蜀军筑营已毕。 在外列阵的士卒全部回营休息。 寨中偃旗息鼓,寨外民夫与辅卒继续加固工事。 而东方十余二十里外,魏军的牛金丶王昶二将早早便带着万余战卒来到了灞水东畔。 本意是接应长安溃军,然而观察了大半日,却也没发现蜀军有丝毫进攻的意图。 却又不敢轻易渡过灞水,背水立寨。 无疑是怕蜀军突然弃了长安对他们展开攻势。 最后,只得在灞水东畔驻扎了下来。 一日就这么过去。 汉魏两军竟相安无事。 翌日。 五月初九清晨。 又是一夜无事。 炊烟照常升起。 然而司马懿派出来侦查的哨骑却敏锐发现,汉军那座细柳营以及从大魏手中夺下的沣水营中,炊烟几近于无。 司马懿昨日便疑惑于蜀军为何不进攻长安,收到了这则消息后,随即亲自勒马前去。 不过二十余里的距离,骑上战马几乎瞬息便至。 面对这一座空寨,司马懿这一次没有丝毫踌躇,直接派人进入沣水寨中一探究竟。 结果很快便发现,这座毌丘俭营造了一月有余的坚寨,此刻竟真的已经成了空寨。 除了寨外的一重木栅,里面的东西几乎为之一空,更别提什么值钱的辎重粮草。 司马懿震惊之余,见渭北细柳营同样偃旗息鼓。 而通往渭北细柳营的木桥,居然未被拆除。 随即不作他想,又立刻派人往细柳营而去。 被派过去的十余人战战兢兢,竟也成功过了桥。 在寨外观察了一番,没能发现什么动静后,又翻过营垒外面的沟沟坎坎成功入了寨。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不过十几息工夫过去,渭水南畔的魏军众人,突然闻得细柳营中发出几十声哀嚎惨叫,其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司马懿先是皱眉,其后却是突然失笑: 「我道诸葛亮连这细柳营也弃了呢,若果真如此,我倒惧他两分。 「但如今看来,诚不足虑。」 「骠骑将军何出此言?」文钦疑惑问道。 如今蜀军非但没有如这位骠骑将军所愿直接攻打长安,反而坐营立寨于长安漕渠之上。 显然,这是真存了逼大魏在长安城下列阵野战,决一胜负之意。 长安粮道被阻塞,接下来这一战已是避无可避了。 而蜀军最近展现出来的骇人战力,又让文钦不得不慎重对待。 这位骠骑将军虽一直表现得胸有成竹。 可事实上,那日魏延前来挑战而骠骑将军避战不出,结果被蜀军趁机夺下毌丘俭营垒,已损害了这位骠骑将军的威望。 军中不少将士对他的表现及言语,已是将信将疑的态度。 甚至还有不少将士私底下对这骠骑将军生出了讥讽的言行。 若再不从蜀军手中斩获一胜,魏军将士的军心士气,恐怕有大乱崩溃之虞。 马背上的司马懿双手轻轻握住缰绳,从容开口: 「长安唾手可得,诸葛亮却不敢径夺长安。 「欲与我在长安决战,又以这细柳营为一后路。 「如此处处谨慎,所谓未虑胜先虑败,本来无错。 「然而他一不敢携破竹之势克定长安。 「二不敢于攻破沣水营后以一往无前之势东击霸陵丶新丰。 「三不敢在与我约战后举军尽出,至沣水之畔阻我大军回返,与我在沣水畔决胜负之战。 「反而在长安城下分兵连营。 「此其优柔寡断,不能自信也。 「夫战,勇气也。 「诸葛亮既无一往无前之勇气,两日都未敢往攻长安,那这长安他便断然无法攻下了。 「待我大军入得长安城,便是蜀军败走之日。」 文钦闻言沉默不语。 诱诸葛亮攻打长安,说以长安削弱分散诸葛亮兵力的人是你。 现在诸葛亮不如你所愿去攻打长安,反而养精蓄锐,你马上又是另一套说辞了。 谁说得过你啊。 司马懿看了眼文钦,心知文钦心中在想什么,却也并不在意,脸上只是笑笑。 其后先是命人将木桥烧毁,之后又去了一趟长安。 长安城打开了城南安门,把司马懿及随行数百骑接入城中。 司马懿在城中驰道上一路北驰,很快来到城楼之上。 面北背南,居高临下观察起了蜀军在长安城北的三座营地。 营地建得很大,一眼望去,每座都能容纳两万余人驻扎。 中间那座营寨乾脆横跨渭水,将渭水上唯一一座石桥包裹了进去。 战事一起,有这座桥面宽阔,桥基稳固的石桥在,不论进退都很方便迅速。 事实上,这座石桥南边本是有一寨由大魏驻扎其间的。 但在毌丘俭营垒一夜被破后,守将夏侯褒丶秦朗等人便直接放弃了这座营垒,聚兵于长安城中保命。 没办法,他们本来是防备渭北之敌的,谁曾想敌人竟能突然出现在屁股后面? 说一千道一万,这是司马懿跟毌丘俭这些顶在前线之人的失职,不是他们的失职。 司马懿对此也无话可说,更别提这两位都是宗亲,就算蜀军自渭北而来,这两位同样弃寨而走,他也照样是没话可说的。 但不论他苛责失寨之人与否,此寨一失,确实是彻底让长安变成了一座无援的孤城,他也才无可奈何地做出了放弃长安的决定。 然而事情吊诡在于,蜀军竟没有攻打长安,那么夏侯褒丶秦朗两位宗亲倒还真逃对了。 不然的话,这支军队孤悬死地,南北受敌,蜀军必然是会围点打援的。 在明知道蜀军有一夜破寨之实力的情况下,谁敢不发兵去救这两位宗亲吗? 往蜀军三座营地观察了两刻钟时间,没能发现什么破绽,司马懿又观察感受了下风向。 仍是东南风,风力还不弱,能将旗吹得展开。 蜀军在北,若是强来攻城,或是爆发决战,这一次东南风助的就是大魏而不是蜀国了。 「司马公,蜀寇既不攻长安,也不集中优势兵力于一处,反而分兵立寨,是何用意?」监军骁骑将军秦朗温声相问。 秦朗身份比较尴尬,说是宗亲,却与曹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跟何晏一样,都是其母为曹操所纳。 只是其人比起何晏的高调张扬,却是向来低调谦和。 司马懿答:「这是逼我大军不得不与他决战。」 秦朗想了想,点头: 「这我倒知晓,蜀军坐断漕河,我大魏便不得不与他在此决一胜负了,可既然如此,他何不将兵力全部聚于漕河那座营垒中?」 司马懿知道秦朗一直生活在洛阳,不晓军数也属自然,便解释: 「他怕我大军回到长安后,不与他决战,而是绕到灞陵与王昶丶牛金合兵一处,接续粮道。 「又怕我并州有轻骑驰援,恐迟则生变。 「我若仍往灞陵去,对他挑战置之不理,他便要强攻长安了。 「分三处立寨,便是让长安守军不知他主力在何处,他好暗中集中优势兵力强攻城上一点。 「对付守备不足的大城,这确是最常规的攻城之法。」 秦朗仍有不解:「既然诸葛亮这么想与司马公决战,何不在沣水阻截司马公,不让司马公回长安?」 司马懿笑了一下:「他真敢来阻截,我大可沿秦岭山脚东进,他如何敢深入六十里,使腹背皆暴露于我大魏面前? 「一旦在彼处战败,他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而依着渭水,北有细柳丶棘门诸寨,纵是败军,他也可从容撤走,沿着渭水抵抗。 「诸葛亮到底是谨慎之人,总想先立于不败,再待敌之可胜,可天下战事岂有万全?有七成把握,便值得一搏了。 「我若与他易地而处,必不如此。」 不多时,司马懿便带着数百骑离开了长安,回到了大军所在地。 大军带着四万石粮草与无数辎重,实在走不快。 许多士卒走一二里便要折返一趟去取物资。 一个时辰后,到了申正时分。 日渐西斜,司马懿下令,命大军原地立寨休整。 此地距长安不足二十里了,今夜大军驻扎此地。 明日傍晚,便能进入长安。 树荫下,司马懿斜倚大树,手持一卷汉书优哉游哉地翻看。 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则在几步外练剑。 一名司马懿的亲兵突然引着一员哨骑自远处急趋而来,二人神色皆是慌慌张张。 「不好了!」 「骠骑将军不好了!」 「诸葛亮半个时辰前举军往灞水去了!」 本来斜倚在树上的司马懿当即直立而起,手中简牍收起,脸上神色敛起。 而另一边,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二人已俱是骇然相觑。 片刻后,司马懿冷静下来,对着那员哨骑沉声相问:「可能探知去了多少人?」 那哨骑答曰: 「旗鼓宣天,尘埃大作,难以知晓! 「但…只怕不下四五万人!」 「四五万人?」司马懿先是一滞,而后本能地反覆抚着须胡,陷入沉思。 「这四五万人到底有多少是役夫辅卒,有多少战兵?」司马师在一旁愕然出声。 「若有三万战兵往东,蜀军还有多少多少战兵,能留在长安城北的几座营垒中?」 「不好,蜀寇昨日派出去的骑兵,恐怕已到王昶丶牛金他们身后了!」司马懿抚须的手突然一滞,似是自语。 不及多想,司马懿迅速擂起聚将鼓,将诸将全部召至中军大帐,随即当着众将之面签署正式将令。 「文钦,你速领三千骑往灞水去,抢在诸葛亮之前渡到霸水东畔! 「若诸葛亮敢强渡灞水,你便寻机击之!」 文钦当即领命离去。 司马懿也不多想,继续下令: 「周当丶魏平丶贾栩…你们五人速至长安,引长安守军进攻蜀军长安城北几座营寨! 「陈圭丶州泰丶孙礼丶王观,你们四人引后军立时拔营跟上!」 第121章 强渡 第121章强渡 金黄色的日头渐渐西下。 灞水波涛涌动,浮光跃金。 灞水两畔,二三十里的河岸,遍是大小柳树。 灞桥折柳相送之风俗,便出于此地了。 但魏军为了防止汉军至此伐木打造攻城器械,河畔所有的柳树不是被牛金丶郝昭诸将砍伐,就是乾脆直接放火烧了了事。 于是被烧成黑炭,数量不知究竟几许的大小柳树躯干,就这么直挺挺矗立在河畔。 间或垂立着少许被烧得半死不活之树在苟延残喘,配合上遍野丛生的杂草,七零八落的尸体,一时颇有种荒凉破败之感。 先锋大将魏延,方才率本部精锐与王昶丶牛金派到灞水以西阻截试探的部曲战了一场。 获一小胜,斩首百余,把魏军赶回了东岸。 此刻,得一小胜的魏延正勒马行走在灞水西畔,寻找着合适的东渡地点。 汉军大部队还有二三里方至。 对岸,就是灞陵城了。 灞陵城西,半里外的河道上,一座石桥横跨灞水东西两岸。 这石桥下垫石墩,共十五孔,长百丈,阔三丈。 王昶丶牛金万余人马,便是通过石桥渡河,如今驻扎于对岸,营垒将桥头包裹入内。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东进的汉军共五万余人,北临东西走向的渭水,南临东西走向的长安漕渠。 也就是说,这部分人马被夹在了几乎平行的两水之间。 而这一北一南两水间的距离,几乎十里。 漕渠并不宽,也就二十步不到,但却颇深,足有丈余。 这还是漕渠数十年无人疏浚,导致泥沙于积,而曹魏也没有大力疏浚之故。 过往长安人口还算兴旺之时,这漕渠水深近两丈。 水深,便是这漕渠之所以存在的理由了。 泾水入渭,从黄土高原带来了大量的泥沙,导致长安以东的渭水下游一年有八九个月无法漕运,深挖渠,才能够保证长安漕运不断。 汉军如今贴着这漕渠东进,魏军轻骑想过来骚扰,也并非一件轻松之事。 半个时辰过去,魏延及吴班诸将在这十里宽的河畔,选了八处适合搭桥强渡的地点。 汉军大部抵至灞水石桥后,却是没有直接将兵力分散到这八处,而是聚众于石桥以西。 战卒就地休息饮食。 辅卒与民夫,部分构建简单的营垒,另一部分则着手准备强渡的前期工作。 「丞相,兵贵神速,不如直接举大军自灞桥强攻过去!」 河畔的牙纛下,魏延找到了丞相,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虽然他受命寻找渡河地点,但刚才与魏军打了一小仗,察觉魏军实力士气都很是一般,遂起了强攻之念。 丞相望着对岸那座灞陵城,摇了摇头:「这石桥不过三丈宽,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大军人马虽众,却无用武之地,万一被阻于此,或死伤过甚,反而有损士气。 「魏寇兵马不过万余,我大军兵多将众,分兵强渡,魏寇不能处处设防,渡河易耳。 「只需渡过千人,魏寇不战而自走矣。」 「不战自走?」魏延皱眉。 「嗯。」丞相背西面东,负手而立,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灞水之上。 「对岸魏寇守将,乃是王昶丶牛金二人。 「牛金殊无智计,不能远虑。 「但王昶出身太原王氏,历任伪魏散骑侍郎丶兖州刺史。 「亦曾撰写《治论》丶《兵书》,可谓文武皆备,曹叡拜其为扬烈。 「以其人才智,应知司马懿大军必不能及时来援。 「亦知他若是不走,我大可继续东进新丰。 「他引大众至此,则新丰必然空虚。 「新丰仓有粮五六万石,我大汉若能夺下新丰,加上我随军粮草两万余石,足可支两月有余。 「长安却彻底绝粮,不战而自溃矣,所以王昶必走无疑,不可能将新丰仓拱手相让。」 魏延沉思半晌,坚持道: 「丞相,我还是以为,当诱之与我在灞桥一战,我有自信,可一举将他大部歼灭在野外! 「得胜之后,再携胜势往夺新丰,岂不美哉?」 丞相默然不语。 魏延强攻石桥之议固然可行,可大汉势必要为此多付出至少两三千死伤的代价。 不是不能付出代价,但死伤要死得有价值。 明明伤敌五百,自损一百就能达成战略目的,却选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虽然战果扩大了,但死伤也大。 在战略目的能达成的情况下,并不值当。 分兵多路,搭桥强渡,虽然要慢上一两个时辰。 但渡河是确定的,破敌是确定的,死伤更少还是确定的。 而这几个时辰,对岸等不来援军,司马懿至多能派一支骑兵来援。 纵来截击,也不过两三千之数,而马弓又怎可能是强弓硬弩之敌? 以步制骑的情况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能够接受的,且未必能损八百。 见丞相默然不语似在思索,魏延再度开口,又争取了一次。 丞相先是肯定了魏延的建策,随即又把刚刚那番考虑以委婉的说辞与其道来。 魏延默然数息,随即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更加笃定: 「丞相,还有一种可能,可能已有魏寇往新丰仓回援了! 「若不快些攻过去,衔尾直追,光靠杨条带去那两千骑,恐怕不能起到伏击之效!」 丞相一时失笑: 「文长多虑了。 「混壹(赵统)的哨骑一直在渭北观察,半刻钟前回禀,仍未探到有大股人马回援新丰。 「这也是为何我不愿强攻灞桥的原因之一了。 「魏寇至今未回援新丰,说明其仍心存侥幸,以为聚大众于灞桥,我大军未必真敢强攻。 「一旦强攻,见不能敌我,反而会惊了他。 「他警觉之下派三四千人回援,再以司马懿派来的骑军掩护,那么杨条的两千伏骑便只能无功而返,甚至还会陷于险地。 「再等一个时辰吧,待我们竹车桥组好,渡这灞水不过须臾之间。 「魏寇反应不及,必然一边派人回援,一边分兵阻我,届时便是我大汉破敌之机了。」 魏延知道丞相所言有其道理,知道无法说服丞相,最后只能默然离开沿着灞水侦查了起来。 魏军骑兵大部都没有出现在魏延视线当中。 只有少许哨骑在东畔,隔着百来步宽的灞水对汉军进行侦查。 想来是见汉军聚兵于灞桥,没有自别处偷渡的打算,便保存马力,徐行而来了。 …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天色仍未彻底黑下。 原本在灞桥对岸休息的汉军突然沿着河畔兵分多路。 在河畔观察许久,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王昶顿时擂起聚将鼓。 灞桥魏营,中军大帐。 牛金丶王昶丶尹大目丶郝昭诸将齐聚,神色或是惊疑,或是惶恐。 不然呢? 灞水不只一道石桥,南方二十里外还有一座,可以说几无守备。 蜀军不从彼处渡河,反而直奔他们而来,自然让众将认为,蜀军大概是想强攻。 原本都已做好了与蜀军在灞桥上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结果蜀军却在对岸休息了起来。 又以为蜀军准备明日再战,或是休息好了再来个夜战夺桥。 结果蜀军现在来了个兵分九路! 众人也不是白痴,蜀军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人家根本不打算从灞桥强渡,而是欺负大魏兵力不足,准备搭浮桥渡河! 这本就是最令众将忧心之事,只是之前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蜀军多半会强攻,又觉得他们一定能等到骠骑将军来援。 但如今看来,这两种可能似乎都破灭了。 蜀军分出来的九路兵马,处处看起来都有五六千人。 根本看不出哪里是主力,哪里是疑兵。 除此之外,正北方四五里外的渭水北岸,同样有来自棘门丶高陵的蜀军数千人聚于河畔,作势欲渡。 灞陵城与这座灞桥寨,竟然呈现出被蜀军团团包围之势! 如此一来,谁也不知蜀军究竟会从何处渡河。 他们手中不过万余人,击敌于半渡已根本无从谈起。 而一旦让蜀寇渡过河来,骠骑将军来援不及的话,那么蜀寇就真跑到新丰夺城去了! 「依我看,让伯道(郝昭)率军三千回新丰,防止蜀寇渡河之后弃灞陵不争,反而直向新丰。」王昶提议道。 「新丰守军不足两千,又无主心骨坐镇城中。 「蜀寇真若举大众而去,惊惶之余,恐怕守不住两日。」 众人闻言皆是懊恼焦虑。 他们举大众至此,本是收到骠骑将军的将令,说蜀寇这两日会攻打长安,让他们来此助毌丘俭等人收拢溃卒的。 待骠骑将军大军回返长安后,再挥师西向,一起夹击蜀军。 谁曾想,蜀寇非但不打长安,反而举军向他们而来? 如今现实问题摆在这里,蜀军若向新丰去,那么就彻底完蛋了。 他们难道还能去追蜀军? 恐怕只有被围点打援的份。 可若郝昭带三千战卒走,那灞陵城与灞桥寨就只有七千战卒了。 七千人,几人守寨,几人守城? 蜀寇可有一夜破寨的骇人战绩。 若前事复现于此,在座众人皆有战死之可能。 牛金见众人颓唐,便鼓气道: 「依我看,蜀寇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这灞水百步宽阔,搭建浮桥也不是一两个时辰能成的! 「再则,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搭浮桥的本事,蜀寇又哪来那么多合适的木材处处搭桥? 「八处渡河点,恐怕大半都是疑兵之用。 「最后的主攻方向,定然还是这座石桥,诸位莫被蜀寇给迷惑了! 「依我看,每处派几百人相守。 「何处真搭了浮桥,便移兵到何处加固守御。 「只要守住一夜即可,骠骑将军大军明日就到了。 「到时蜀寇自退,骠骑将军的夹击合围之策便成了。」 牛金的声音似乎越说越不自信。 而帐中诸将校却皆是思索一二,片刻后颇有意动。 吕昭心下稍安:「牛将军所言是极,既然如此,咱们便坚守血战,一步不让!」 王昶坐在上首不语,心中莫名的忐忑难安,片刻后毅然道: 「不行,保险起见,还是以伯道即刻率军三千回守新丰。 「关中数万大军的命运,不能赌在蜀寇没法搭建浮桥这种猜测之上。 「而他真若能成功渡河,我此处人马绝非其对手。 「伯道速回新丰,待伯道行至安全距离,这营寨便直接弃了,全军入据灞陵城,把蜀寇放过河来。 「城池非是营寨,只要我们人马尚在,纵使蜀寇还能迅速组装攻城器械,也绝非一两日能攻下的。」 吕昭有些犹豫:「可是…直接不作抵抗把蜀寇放过来,骠骑将军追究起来,当如何是好?」 牛金与牛盖也附和起来。 王昶神色犹豫,思索片刻后一拍几案,毅然作声:「真要出了什么问题,罪责我来担! 「但新丰仓无论如何不容有失,我看三千人都不够,伯道,我拨你四千人往新丰去! 「若诸葛亮果真往攻,请你务必坚守!」 「唯!」郝昭毫不犹豫,出身领命。 众将一时面面相觑,还不等有人出来质疑辩驳,中军大帐的门帘忽然被人卷开。 一将走入帐来。 众将定睛一看,却是文钦。 其人与帐中众人简单见礼后,对着坐于上首的王昶道: 「王扬烈,骠骑将军说,蜀寇可能派了两三千骑绕到你们背后埋伏去了,让你们务必小心!」 埋伏?! 闻听此言,王昶猛的一滞,顿觉毛骨悚然。 诸将亦是面面相觑,一个个骇然无比。 「怎么了?」文钦见众人不知为何跟见了鬼一样,顿感不解。 「只要不放蜀寇过河,他那几千伏骑也无用武之地。 「待明日我三千骑抽出手来,再去将他们逐杀便是,诸位何故如此作态?」 王昶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仲若(文钦)有所不知,我才下了军令,命郝伯道率军四千,回援新丰仓。 「若骠骑将军没料到蜀寇骑兵在后埋伏,或你晚来几个时辰,待诸葛亮率军过河,恐怕这四千人便要全军覆没,而新丰仓,恐怕也要为蜀寇所夺啊。」 文钦一滞,没明白这是何意。 王昶却不多想,径直下令: 「伯道,你仍领四千人回援新丰,佯装无备。 「仲若,烦请你率带来的三千骑隔数里护卫。 「若诸葛亮伏骑敢出来相攻,你便与伯道合兵歼灭之。 「将伯道送入新丰后,继续率骑往东,在外作为新丰援护。」 文钦仍是摸不着头脑:「扬烈将军,这是何意? 「骠骑将军命我领三千骑前来,乃是阻挠蜀寇渡河。 「我若率骑往新丰去了,这灞陵怎么办? 「而且不得骠骑将军将令,我也不好擅自动兵。」 王昶一边开口,一边离席趋至文钦身边: 「诸葛亮渡河之势难以阻挡,你与伯道七千步骑先走,我们剩下的六千人,留此阻击诸葛亮渡河,为你们争取些时间。 「至于骠骑将军那边,来不及去请他将令了。」 第122章 皆胜 第122章皆胜 长安城。 司马懿带领州泰丶魏平丶周当诸将,从西南的章城门进入城中。 先是向毌丘俭丶夏侯楙丶秦朗诸将下达了军令,命城中两万守卒丶两万民夫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备战。 其后带领诸将勒马奔至长安东北角,登上洛城门城楼,往北方远眺汉军的三座营垒。 随即又将目光右移,往二十余里外的灞桥方向望去,隐隐约约能望见彼处有零零星星的火光摇曳。 「司马公,我刚看了下长安城中守军状态,恐怕不堪夜战。」州泰心中忧虑,神色纠结。 司马懿颔首不言。 长安城中守军状态不佳,是各种复杂因素混合作用的结果。 连战连败导致的士气大丧,蜀军兵逼长安导致的恐惧,夏侯楙这个草包对瘟疫处置不当导致的染疫与非战斗减员。 但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不论长安守军状态如何,如今已到了非打不可的地步。 「总要探出北面立寨而守的蜀寇兵员几何,战力如何,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事到如今,司马懿再也没了一开始进入长安时的老神在在。 什么「破之必矣」也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一开始主动权明明在他,却因为诸葛亮没有直接自泾水出兵这最致命的一道幌子,导致他一再对诸葛亮产生误判。 最终,在诸葛亮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手段一夜破寨后,彻底失去先机。 如今嘛,司马懿只期待一件事。 就是诸葛亮把主力带到了灞桥,长安以北三座营垒兵力空虚。 但理性却在告诉他,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一番目测加揣度,这三座营垒大概还有战卒两万人。 长安战卒同样是两万人。 命状态不佳的长安守卒去挑战兵力相当丶士气正盛,且互为犄角的三座营垒,除了败军,几乎不会产生第二种结果。 但正如他刚跟州泰所言,试探一番是必须的,万一他猜错了呢?万一又是空寨计呢? 倘若试探出北面三寨不足为虑,那么明日就可以留部分人守长安,再派部分人切断诸葛亮与三寨之间的联系,主力则东进,与诸葛亮在灞水以西决胜负之战。 如果诸葛亮不能攻过灞水的话。 若局势真发展到这一步,那么就陷入【蜀军-魏军-蜀军-魏军】这种互相纠缠包夹的混战了。 且不提司马懿心中如何躁动,并没有花半个时辰,长安城中守军备战已毕。 司马懿将指挥权下放给州泰,命魏平丶周当丶贾栩诸将督毌丘俭丶夏侯楙等人手下一万五千部曲出战。 军令下达完毕,司马懿亲率五千战卒守城,并坐镇城头,居高临下观察局势。 长安城西北的横门,正北的厨城门,东北角的洛城门全部打开。 一万五千全副披挂的战卒从长安城中鱼贯而出,迅速越过漕渠,而后背水列阵。 两刻钟后,列阵完毕。 行军的鼓点声此起彼伏,响彻天地,魏军士卒民夫大举火把,浩浩荡荡往西北而去。 与此同时。 早已在魏军打开城门时便已出寨列阵的汉军,此刻也已在三座寨外摆好了阵势。 魏军列阵时虽没表现出要打三座营寨中的哪一座。 但作为宿将,赵云未曾动脑便已下意识判断出,司马懿一定会去攻长安西北角那座营垒。 不然呢? 长安城中一群败军溃卒,守城尚且力有不逮,遑论夜战强攻? 若来进攻中间的渭桥寨或东北角的漕渠寨,直接就是三面受敌,真敢这么做,那么大汉收复长安,或许就在今夜。 而往攻西北角那座由王平本部五千战卒镇守的营垒,既进退有据,也能实现围点打援,相对而言也算是以逸待劳。 于是还不等司马懿大军移动,赵云手下傅佥丶冯虎丶阳群三校尉便已得令,引六千甲士向八里外那座营垒进发。 距王平营垒只有三里远的渭桥寨前,扬武将军邓芝却是得到了赵云的将令,按兵不动。 两军还未交锋,立于长安城头的司马懿就已经从汉军的从容中,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息,随即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他的本意是兵贵神速,直击西北角那座最小的营垒,待另外两座营垒援助未至前便成建制撤退。 可如今蜀军三座营垒中的守军全部出寨列阵,非但如此,东北角的蜀军动作竟然比他还要快。 「阿父,一定要试探不可吗?」 司马师脸上呈现惴惴之色。 这段时间,他父亲在与蜀军或有形或无形的交锋中处处被动,皆落下风,导致他父亲在他心中的形象也变得不那么高大威严了。 司马懿沉默片刻,肃容相对: 「非试探不可。」 「为何?」司马师不解。 「依儿之见,长安守军皆怀惧意,人无战心。 「不论是列阵还是行军,都远不如您手中荆豫大军,甚至可以说有些散漫混乱。 「这样一支军队,如何能够夜战?恐怕不少人连路都看不清吧? 「万一蜀军主力不在灞水,而在这三座营寨之中,这万余人岂不要大败而归? 「到时要不要放他们入寨?放的话,万一蜀寇混入其中如何是好? 「不放的话,岂不要被蜀寇尽诛城外?」 司马懿默然不语,继续观望。 虽然以火把多寡判断军队规模很容易被迷惑,但司马懿此刻相信自己的判断。 出寨列阵的蜀军,人数确系两万上下。 如果估算得不错,那么灞水畔的战卒应有三万上下。 而眼前的蜀军不拒营守寨,反而主动出寨迎击,他大概也能猜到,原因大概有二。 一个,是蜀军对长安守军的实力有所了解,全军出寨列阵,有利于扩大战果。 另一个,此处蜀军大概没有弓弩在此,若不出寨,那么便可能会被大魏弓弩持续消耗。 弓弩是蜀军克敌制胜的杀手鐧,既然此处无弓弩之利,那么灞水畔那支蜀军,确系主力无疑了。 想到这,司马懿心中一乱。 若蜀军连夜强攻,王昶不能撑住,那么蜀军便可能往新丰杀去。 到时,长安就真的无救了。 叫来一名亲卫,司马懿下令: 「命王昶派四千人回援新丰,再命文钦以三千骑为护卫,其余人务必撑到明日天亮!」 其后又叫来一名亲卫:「命陈圭丶孙礼他们加速往长安赶来!」 城下,州泰没有得到新的命令,继续督诸将挥师西进。 两刻钟后,一万五千魏军抵达了蜀军西北角营寨前。 两军既已出兵,便不能不战。 夜战的最大问题在于很难看见旗帜,只能靠鼓声指挥,而且夜盲症是普遍存在的,一个不慎就会对友军造成伤害。 但接近十五,月朗风清,熊熊燃烧的篝火也为双方提供了还算不错的视野。 没有丝毫迟滞与犹豫,两军俱是战鼓狂擂。 魏军一千弓手不过射了一箭,汉军便已扑上前来,双方瞬间纠缠厮杀在了一起。 长安争夺战的第一战,就这么平平无奇地打响。 蜀军大概只有两个方阵,共四千余人。 州泰没有指挥一万五千人全部押上,而是以三个方阵六千人的优势兵力压了上去。 另外安排六千人在东方列阵休息,等待蜀军援军赶至。 最后留三千人作为总预备队。 谨重善守的王平虽兵微将寡,首当魏军之冲,又被魏军以优势兵力包住,却也根本不惧。 只是从容指挥将士拉长战线,使魏军不能从侧面突破,战阵虽薄,魏军短时间内却不能突破任何一点,汉军战线不退反进。 州泰见状,又指挥一千预备队驱赶四千随军民夫冲营烧寨。 但汉军寨中仍有两千余战卒,两千余民夫,见魏军举火而来,战卒随即提刀枪,守在仅有的一重壕沟鹿角后进行抵御。 火把被魏军民夫丢入寨中,寨中的守民立即提沙提水,又或以湿了水的毛毯四处灭火。 火根本没烧起来,便被扑灭。 州泰见状,知道烧寨之策不能成功,立即命冲寨之人后撤。 守在寨中的两千汉军随即四处出击,追逐溃敌,杀出百余步,斩首二三百级后又退回寨中,继续坚守。 双方交战不到两刻钟。 冯虎丶傅佥丶阳群率领的六千甲士抵达战场。 几通练绵不断的战鼓催动下,由六千甲士组成的三个平平无奇的方阵朝魏军压去。 魏平丶周当丶贾栩所督六千战卒亦与汉军甲士纠缠在一起。 冯虎本部千余精锐自打与曹真一战后,便在街亭闲置了几乎两个月。 随后又不断听闻天子在关中连连取胜,一个个憋得眼都红了,所谓闻战则喜,人人请战。 此刻终于得与魏寇真刀真枪再干上一场,一个个简直如猛虎下山,饿虎扑羊。 瞬间便将魏军总长一里半宽的三个方阵,从正中间撕开了一道百余步宽的口子。 魏军阵形登时出现一个凹陷部。 冯虎本部精锐并不选择向左右撕裂阵形,而是继续深挖猛攻。 「哈!」一身盆领重铠身先士卒的冯虎狰狞大吼,提枪前突。 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一层又一层将魏军军阵削薄。 对面,一名同样身着盆领重铠的夏侯楙心腹司马,见身前最精锐百余部曲不到一刻钟时间便尽丧敌手,一时既惧且怒,又见身后便是州泰等人带来的虎豹骑督战队,便只能是含着泪大吼着有进无退。 人高马大的冯虎随即注意到这个身着盆领重铠的敌将向他扑来,没有丝毫犹豫,顷刻间便挺枪前冲,瞬息之间一枪猛刺,无比精准地砸在那员敌将面上,枪头自其人脑后探出一尺有余,兜鍪整个被顶飞。 周围魏军登时大骇,胆寒而走,返身冲阵者开始出现。 且不提冯虎本部如何勇悍,此刻居于汉军右翼的傅佥本部,攻势同样如同暴风骤雨。 先前困守陈仓时,王平与杨条共来解围,他们未能与魏军一战。 随后又在细柳营憋了一个多月,早已憋得是如饥似渴。 一时之间,暴虎冯河者战不旋踵,抱头鼠窜者胆裂不暇。 不过战了一刻钟时间,魏军便已呈现出溃败之颓势。 长安城头,司马懿已经试探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见着魏军已呈现大溃之势,又见陈圭丶孙礼等人已率大军到了长安城西南角,便开始下令鸣金收兵。 又命州泰带出去的人一直南退,不准进城,退到主力大军接应为止。 亲卫奔驰而出。 已经被打得近乎崩溃的州泰及魏平诸将很快收到将令。 最后三千预备队终于在诸将亲卫的督战下顶上前去,掩护着先头部队且战且撤。 杀红了眼杀得兴起的汉军猛攻不止,魏军不少人自然而然地开始自相践踏,又不少人自然而然地丢盔弃甲而走。 半刻钟后,出战的魏军退到了长安城西北角,汉军也追杀到了长安城西北角,但陈圭丶孙礼接应的部队仍有三四里。 汉军战鼓不息,追杀不止。 没有一人贪战功,割首级。 只是一味追杀。 长安就在眼前,所有汉军的战意被放大到了极致。 一只乌鸦自西向东从战场上空掠过,耳边鼓声隆隆,金铁铿锵,喊杀之声震天,俯首一看,却见滔天的火光之下,自相残杀的人类你进我退,你斫我砍。 似是感受到血腥气冲天而上,它哇哇叫了两声后振翅高飞。 一根黑羽自它身上脱落,随风飘摇而下,最后覆在一具尸体染血的面颊之上,又被一阵风刮起,不知飞何处去了。 乌鸦继续东飞,没多久又看到另一群人类正静静地隔河相望。 落在一株被烧成黑炭的枯柳上休息,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观察人类即将为它上演的节目。 「咚——」 「咚——」 「咚——」 片刻后,连绵不断的鼓声突然响彻夜空,将这只乌鸦惊得飞起。 扑棱了几下翅膀后才又重新落回枯枝之上,歪着脑袋看着。 而随着这阵战鼓响起,灞水西畔分列九阵的三万汉军,几乎是同一时间行动了起来。 长宽三丈的竹桥,被辅卒从岸边推入灞水当中。 善水的蜀人跳入灞水,迅速将竹桥两端的榫卯结构对合,又以麻绳缠之。 三丈。 六丈。 九丈。 几乎几十个呼吸的时间,便已有一小段浮桥搭建成功,占据了十分之一的河面。 同样的场景,同时发生在十里内的八段水水域上。 又不过一刻钟多点的时间。 汉军的竹桥便已成功搭到了灞水中间。 竹桥之上,六千余张元戎弩丶角弩,六千多张角弓前赴后继,不断轮换,朝着灞水对岸的魏军无情地倾泄火力,完全呈碾压之势。 渭水对岸,王昶丶牛金诸将已被这一幕幕惊得愕然不已。 郝昭率领四千人离开后,他们余下不过六千余战卒,守这座石桥便安排了三千有余。 其余三千二百战卒加上三千民夫,则平均分布,间隔着安排在了十里水域内的四处。 本想着蜀军至多不过造三四座浮桥,其余都是幌子。 到时看蜀军往何处搭桥,往何处进攻,便往何处支援。 谁曾想蜀军竟能处处搭桥,处处进攻?! 他们手中弓弩不过两千张,怎么可能防得住?! 而灞水石桥之上,魏延同样指挥着精锐部曲,对守桥的三千魏军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势。 王昶头脑已经全乱,一时竟不知是继续做无用的阻挠,还是趁蜀军未及渡河,弃地而走,回灞陵城保存实力。 然而事情很快就出离了他的掌控,不等他做出决断,便已有部分将士因顶不住蜀军火力,又恐惧蜀军成功渡河后逃无可逃,直接弃阵往灞陵城逃去了。 好在王昶平素善养士卒,威望还是有些。 不少将士虽弃地而走,却是来到了灞桥,与王昶呆在了一起。 王昶趁着汉军浮桥仍在搭建的最后当口,继续在石桥上作着顽强的抵抗。 半个多时辰过去。 前方已无敌阻挠的两部汉军成功搭建了两座浮桥,率先登陆。 待集结够三千人马后,二话不说便朝着仍在灞桥上阻击的魏军杀去。 后续人马不断渡河,不断在河畔集结,却是在集结了四千人马之后,径直杀向新丰。 半个时辰过去,汉军全部渡过灞水。 王昶丶牛金诸将带着仍坚守阵地的两千余人逃往灞陵。 … 长安。 又在汉军手上吃了一场败仗的司马懿立于城头,望着徐徐退去的汉军沉默不语。 王昶一员亲兵前来报信。 「骠骑将军不好了! 「蜀寇已成功渡过灞水,往新丰方向去了! 「王扬烈已退入灞陵城中!」 「什……什么?」司马懿闻罢先是一愣,喃喃自语般,随即竟觉背后一寒。 「怎么…怎么会这么快?」司马师亦是如丧考妣,而司马昭惊吓更甚,就连身体都开始发颤。 另一边,毌丘俭丶夏侯楙丶秦朗诸将概莫如是。 ps:竹车桥具体是什么构造,就跟木牛流马一样没有流传下来,但历史上武功水暴涨,把孟琰隔绝在了武功水东面,司马懿趁机围攻孟琰,丞相遂搭竹车桥,在桥上以弩射敌,迅速渡过了暴涨的武功水,击退了司马懿。 第123章 新丰 第123章新丰 灞桥。 魏军弃寨而走。 魏延将本部四千余战卒分为两部,一部继续追杀至灞陵城下,消灭魏军有生力量,扩大战果。 另一部两千人往新丰杀去。 新丰在灞陵城东四十里,那叫作郝昭的魏将与四千步卒,离开灞桥不过半个多时辰,此刻至多也就行了十余里。 虽有魏军骑兵护卫,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杨条与刘聪此刻也应引两千余骑,从新丰城东北方向渡河赶过来了。 丞相与费禕等人还在灞水西畔组织后勤运输事宜,魏延没有去请丞相将令,直接率领五十亲军勒马往新丰追去。 过不多时,虎骑监麋威与杨条之子杨素丶刘豹次子刘泽也引另外一千五百虎骑丶羌骑丶匈骑通过灞桥直直向东。 十二里外。 郝昭领四千余人沿着漕渠旁的官道徐徐东向。 队伍长逾一里,四列并行。 这足以表明,这是一支处于行军状态的军队。 夜色之下,蜀军纵有伏骑,又如何能看出他们是否穿着甲? 虽然还是会因队伍太长而导致指挥失灵,但他四千人贴着漕渠而走,那么蜀军伏骑纵来,也只能从前方或者东南方来袭一途。 再加上将士已有心理准备,中伏大乱的可能性已降到最低。 郝昭走在队伍最前头,没发现前方有什么动静。 又往东南方向望去。 只见七八里外,月色下的骊山露出漆黑的轮廓,颇似一头伏地沉睡的巨兽。 文钦三千骑便在彼处行军了。 这个距离恰到好处,刚好能勉强看见郝昭四千步军举的火把,又能避免被汉军伏骑察觉。 郝昭牵马而行,每走上百余步,便以听瓮扣地,伏地而听。 这绝活有个专业名词,叫作「罂听」,关键在于听瓮瓮口蒙了一层薄薄的皮革,骑兵大规模奔驰时,会产生特定的频率,听瓮便会随之发出特定的声音。 这是郝昭在凉州练出来的。 侦测范围大约三四里。 不算远,但在夜里,却是比眼睛要可靠得多。 视力再好的人,在夜间一里以外便已是人马不分,二里以外不论人马都已与夜色融为一体了,就算有月光都无济于事。 大军行进半里,郝昭再次伏地罂听,这一次,却是终于听到瓮中传来那阵特定的嗡鸣之声。 直起身来努力朝前方望去,却仍是什么也望不见。 「全军戒备!」 「准备迎敌!」 郝昭下了第一条军令。 大军不再行进,进入戒严状态。 郝昭再次伏地罂听,只觉瓮中声音越发清晰。 片刻后直起身来,翻身上马。 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工夫,耳边已传来真切的马蹄踏地之声。 又十几个工夫后,马背上的他终于望见前方有黑影攒动。 「熄灭火把!」 「擂鼓聚阵!」郝昭连连下令。 熄灭火把,一是解放双手,二是由亮到暗眼睛需要一段时间适应,三是给文钦发出信号。 战鼓声隆隆而起,火把被熄灭的一瞬间,不少人直接丧失视野,只能精神紧张地往队伍中间,鼓声响起的方向聚去。 杨条一马当先,闻得魏军队中鼓声响起后,只望见魏军前军向后,后军向前,全部往中间聚去。 未及他率军杀至魏军跟前,魏军前部便已组织出了较为密集的军阵,且开始有箭矢向他们抛射而来。 不得不说,魏军紧贴漕渠而走,又背靠漕渠列阵,使得他们列阵之时更加从容,受击面也只有两面。 一时之间,杨条与身后两千余骑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只得一边纵马自魏军阵侧越过,一边朝右手侧的魏军放箭。 而在汉军骑弓朝魏军阵中抛射试探的同时,魏军步弓也向汉骑抛来更加密集的箭雨。 仅仅一个回合,便对汉军伏骑造成了四十余骑的杀伤。 若非魏军后阵紧张无措,列阵不及,弓弩不多,被杨条为首的精锐羌骑以几乎贴脸的方式射杀百余,那么这第一个回合,怕是汉军的损失还要更大。 察觉到魏军后阵是薄弱之处,杨条连连下令,命手下三百精锐羌骑绕着魏军后阵进行游射。 其余不善骑射之人则各自为战,驻马而射,一箭又一箭。 见魏军压上前来,便拔马跑路。 倒不是夜里不好结阵,而是羌人根本不识什么骑射之阵。 没练过,让他们结阵环射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们了。 这支骑兵的表现很快尽收于郝昭眼底,明白这支骑兵绝非虎豹骑那样的精锐,只是两千多头四蹄巨兽声势浩大,看起来唬人罢了。 他手中四千人有角弓一千多张,阵势一但摆开,背水列阵,这些骑兵绝然不是对手。 等文钦三千骑绕后赶至,便要将这群胡骑尽诛于此。 倒不是郝昭多厉害,而是在重甲突骑没有出现之前,以步制骑实在不是什么太艰难之事,一汉当五胡不是说着玩的。 就算羌骑手中弓矢比一汉当五胡的时代先进不少,但骑射技术战法却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一汉就算当不了五胡,当个三胡不成问题。 再则,杨条虽引两千余骑出现,于早有准备的魏军而言不算突然,真说不好到底是谁在伏击谁。 在被射杀两百余人,溃逃一百余人后,魏军成功在鼓声的指挥下结好了阵势。 既背水列阵,又被队列松散的蜀军骑兵团团围住,几乎无路可走,所以除却一战,这三千余魏军倒也没了别的选择。 尤其是所有人都明白,文钦为首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但郝昭却未下令进击,只是依旧背水维持阵形,步弓持而不引。 汉骑在两箭距离之外驻马而立,与魏军步卒对峙起来。 「有些不对劲。」杨条敏锐察觉到了些什么。 刘豹之子刘聪扭头问:「羌王,怎么了?」 事实上,杨条与刘豹早些年就打过交道,阳平距离安定不算远,关中又是人烟稀少,双方常常互市,交换种马及盐铁等物。 杨条道:「你没发现魏寇早早披甲,且没有辎重队随行吗?」 「这怎么了?」刘聪不解。 杨条道:「他们此番目的,无疑是回援新丰,讲究一个兵贵神速。 「没有辎重队随行可以理解,说明灞桥方面魏寇已经腾不出更多的人手给他们了。 「但披甲而行是为什么?又缘何面对俺们奇袭反应如此之快?」 刘聪一滞,随即瞳孔大张:「说明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来?」 杨条颔首: 「没错。 「但既然料到俺们会来,就不可能没有别的准备。」 说着,杨条朝四周望去,可因为黑暗,什么也望不见。 「那里似乎有火光!」刘聪手往西一指,那是灞陵方向。 「是魏寇?」杨条似是自语,却是望不见,显然,人老了,视力不如年轻人了。 刘聪看了眼漕渠前列阵的魏军,又看向西面隐约可见的几粒火光,不敢确定。 他们在傍晚渡过渭水后,便与丞相失去了联系,只知道入夜后大汉与灞桥魏军会有一战,却不知丞相此刻到底有没有打败魏军。 「现在怎么办?」刘聪问。 「能从火光看出是步是骑吗?」杨条问。 「应是步军。」刘聪答,火光已经从几粒变成了几片。 杨条思索一二,遂扭身看向背后的骊山: 「魏寇既晓得俺们会来偷袭,必有准备。 「俺若是魏寇,便引骑兵自骊山向东而行,绕到俺们后面再向西,与此处步军合击。 「届时俺们只能往灞水方向跑。 「如此说来……这西面火光多半也是魏寇。」 刘聪头皮一紧,惊愕相对:「咱们被魏寇包围了?这如何是好?当往何处走?」 又环顾四周,道: 「北面是漕渠,东西两面皆是魏军援兵,咱们要走,便只能往西南。 「可万一西南也有魏军埋伏,当如何是好?」 杨条沉默起来,怎么突然间好像身陷死地了? 「不对,不对。」 杨条连连出声。 「魏寇的兵力应付丞相就已经捉襟见肘,哪来那么多人来埋伏咱们这两千来骑? 「西面的火光,必是丞相带人打过来了!」 「这么快?」刘聪愕然,他倒愿意相信西面是魏军。 「向东!」杨条下定了决心。 「向东?」刘聪心中惶恐,脸上不解,「羌王刚不是说,魏寇骑兵恐怕绕到东方去了?」 杨条颔首:「没错。」 刘聪愕然:「那缘何向东?岂不是自投罗网?」 杨条道:「丞相既然已经打败魏寇,步军至此,那么虎骑监麋威,我儿杨素,还有你弟必会引剩余千余骑前来截击。 「我只须把魏寇骑兵引走拖住,待虎骑监他们引千余骑一至,便能将这四千步卒全部留在这里。」 「万一那不是汉军?」刘聪看向西方五六里外的火光,仍不认为汉军能这么快就解决掉灞桥魏寇。 他们陷入重围的可能性更大。 又道:「而且真要截击,不应是骑兵先到?」 「步兵可浮桥渡河,骑兵不可! 「来不及多说了,你走不走?」 杨条问。 刘聪沉默片刻,摇头:「我们兵分两路,你往东,我往西南,若那真是汉军,我再来拔马回军,来围魏军不迟。」 「好。」杨条心知刘聪不信那火光会是汉军,如此提议不过是想逃出重围而已。 但也正如刘聪所言,他的匈骑稍后再拔马回军确也是可行之法。 只是如此一来,他这千余骑就要独自面对魏军骑兵了。 不再多作讨论,杨条命人吹响氂角撤了围,带着一千二百余安定羌骑往东方奔去。 而刘聪则率领八百余名匈骑往西南逃亡。 所谓来去如风,留下郝昭与三千余步卒一阵错愕。 而随着两千余骑撤围,视野被让了出来。 郝昭也终于望见灞水方向有大团火光东来,距此地不过四五里路了。 「这是怎么回事?」王双问。 「王扬烈又派人回援新丰?」 郝昭神色复杂,先是不敢确定,而后突然一惊,连连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 「王扬烈不过六千守军,应付诸葛亮都不够,哪可能还有人手能再分出来?」 王双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脸上写满了惊惶无措: 「所以那是蜀寇?咱们走了不过一个时辰,蜀寇就已经攻了过来?还赶到了这里?!」 「所有人分散逃往新丰,各自保命吧!」郝昭没有再想太多,径直下令。 「什么?」王双惊愕不解。 郝昭望着火光大吼: 「那必是蜀寇无疑! 「蜀寇必还有骑兵从后面赶来! 「以骑兵迟滞我们,步军后至! 「再不分散逃命,就一个人也走不了了!」 郝昭声音很大。 魏军顿时喧哗起来。 郝昭咬牙大吼:「弟兄们,不是我郝昭放弃你们,而是再不分散走就全都走不了! 「蜀寇已经打下了灞陵,你们不要往西走,往西走必死无疑,我在新丰等你们!」 言罢,还不等魏军发出质询,郝昭便已率先领着十余骑东奔,他先前就守新丰,对路况很熟悉,知道好几条小路。 王双犹豫片刻后也带着十余名亲卫拔马跟上。 这四千步卒见状终于一哄而散。 绝大多数往新丰方向逃亡,却也有极少部分人往灞陵方向逃去。 杨条率骑军奔出不过二里,便撞见成群的魏军骑兵自东南方向朝他逼来。 心下庆幸自己谨慎的同时,命所有人贴着漕渠东奔,不要与魏军骑兵多有接触。 魏军骑兵此刻正在调头,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一旦让魏军前部贴到了漕渠边上,他这千余骑恐怕就要被魏骑包围,很难走脱了。 文钦见到汉军骑兵竟没有与郝昭他们纠缠在一起,反偷袭之策失败,心中一时懊恼。 但也不做多想,先是亲率两千余骑追了上去。 而后又派数百骑沿着漕渠,往郝昭所在方向奔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是汉军的疑兵之计。 魏骑前部很快追到了杨条后部。 杨条亲自率领精骑殿后,不断朝身后魏军左右开弓而射。 左右开弓可以说是名将才有的技能,杨条不愧是羌族首领,几乎每发一矢,魏骑辄倒一人。 而就如拖刀计一般,从前朝后射击总是能造成更大的杀伤。 魏军追上前来的骑兵很快就被杨条左右开弓的箭术震慑住了。 又由于跋涉距离比汉骑更长,战马体力早就难支,没跟出四五里地就再也跟不上汉骑,只得无奈停止了追击,沿着漕渠往东驰去。 然而很快,文钦便撞见了郝昭派过来报信的亲卫。 「文将军,我家郝将军请你速速率你部三千骑回新丰!否则新丰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什么?」文钦惊愕不解。 第124章 弃守长安 第124章弃守长安 且说,就在郝昭丶王双弃众奔逃后不到小半刻钟时间,汉军千余骑便已在魏延丶麋威丶杨素丶刘泽等人的带领下,追至魏军四千步卒身后。 所谓的四散而走,事实上也不是散作满天星。 而是分作几十路。 每路由几十近百相对熟悉的人相聚互保,一并往新丰东逃。 这种情况下,汉骑想要追杀,就势必要分兵,分兵就可能中伏,也可能被少部分战斗意志仍然强烈的步卒以步制骑实现反杀。 所以于追来的汉骑而言,最好的办法便是以更多的兵力聚歼一处,再去寻找其他溃卒。 而随着魏军步卒四散而逃,追来的汉骑四处追杀,率八百余匈骑往西南逃亡的刘聪也终于在震惊中反应过来,汉军竟真如杨条所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夺下了灞桥。 震惊之余,当即率领八百余匈骑重新往新丰方向杀来。 一路杀了些无脑往灞陵方向奔走的魏军逃卒。 其后不断以鸣镝响箭发号。 很快便得到了二弟刘泽部曲的鸣镝回应,千余匈骑会师一处,往东追杀魏军步卒。 杨条见到魏军骑兵突然往新丰而去,先是思索了片刻,而后没有回头围杀魏军步卒,而是直接率领羌骑追魏军骑兵去了。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是魏延。 大汉的战略目的是新丰城,尽可能不使魏军进入新丰,那么新丰城就更容易攻下。 郝昭使魏军四千步卒四散而走,一个是因为不这么做,那么这四千人大概一个都逃不了。 二是以这四千人为诱饵,诱使汉军去追杀这四千人,为文钦骑兵争取到入城的时间。 率领四千弩手追来的吴班与陈式二将,在见到魏延与杨条没有率骑回头剿敌后,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随后同样没有选择去追杀魏军逃卒,而是沿着漕渠旁的官道径直往新丰而去。 麋威与杨条之子杨素率领的八百余骑则护卫在步军左右,一边收割溃卒,一边往新丰而去。 唯有刘聪与刘泽兄弟二人,带着一千二百余匈骑,在田地与旷野上任意驰骋,不断绞杀溃卒。 文钦统领的三千余骑所骑乘战马不是所谓的核动力马,白日里就已奔波了近百里,马力损失严重,很快便在与魏延丶杨条的追逐战中落入了下风。 魏延丶杨条手下精骑善射的几百骑依靠更快的马速,不断抢占右利手的有利侧,与魏骑后队展开了对射与贴身近战。 黑夜之中,跑在最前面的文钦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汉骑追在身后,只道汉骑既敢来追,人数必然不少,便也不敢实施什么反包之策,只是一味地往新丰逃去。 要是他们这三千人也不能进入新丰,那么新丰就彻底完蛋了,长安城也彻底完蛋了。 抱着这种惊惶的念头奔逃了十余里,死伤一二百骑后,文钦才猛地反应了过来一件事。 ——汉军精通骑射的,就那么几百人而已! 随即立刻把剩余骑兵分成数股,四散而逃,以此分散汉军精锐骑兵带来的压力。 他的这一举动总算为魏骑争取到了喘息之机,魏延与杨条追杀的骑兵不过一千二百余骑罢了,精通骑射的也不过四百余骑。 其余七八百骑,在这一场追逐战中主打一个虚张声势,起到唬人的作用。 虎豹骑虽已不复当年之勇,但骑射技术却是没落下,只会驻马而射的数百羌骑即使马速更快,却也没能再讨到什么便宜。 杨条得知这一情况,只得命这部分羌骑停止追逐,回过头来围杀魏军步卒去了。 下完令后,又继续率领四百余精锐跟在魏延数十骑身后,紧咬一小股魏骑不放。 文钦幸运地没有被追逐,很快来到了新丰城下,而郝昭与王双二将早于一刻钟前进城,在城头组织好了必要的防务。 文钦与身后四百余骑在验明身份后,直接进入新丰西门的小寨驻防。 而为了防止汉军混入寨中,后至者不得不在卸甲弃兵后才得入寨,又在验明身份后重新披甲待敌。 这一过程虽是必须,却也注定使得不少魏军被拦在城寨之外,进退不得。 追杀而至的魏延与杨条数百骑在寨外又成功杀伤近百。 郝昭便在城上擂鼓,引城外来骑数百全部聚到城墙之下,再以步弓进行火力掩护。 眼看着不能靠近城墙,而还没进城的魏军骑兵越来越多,魏延杨条捡起伤卒徐徐离去。 魏军骑兵不断卸甲弃兵入寨。 一个时辰后,除了刘聪丶刘泽手下匈骑,汉军步骑六千余人全部赶至新丰城下,随后分成四部,堵住了新丰城四座城门。 至此,再没有人能进入新丰了。 又半个时辰过去,虎步监孟琰率两千步卒来到了新丰城下。 见新丰已经无恙,随即挥师向西包去。 彼处,爨习手下两千无当飞军正与刘聪丶刘泽匈骑一起,在田地旷野中搜寻魏军溃卒。 新丰城头,文钦心中惶惑,脸上疲态尽显。 而他身边,郝昭丶王双二将也好不到哪里去。 「郝伯道,我不明白,你为何直接弃军而走?」文钦声色愤懑,终于发出了质疑。 「四千步卒,三千精骑,难道就不是蜀寇对手?」 郝昭一时语迟。 文钦历事三朝,更是谯沛乡党,统虎豹骑之重。 这么一个人对他发出质询,不是他能犯颜反驳的。 只能好声好气道:「文将军,适才蜀骑突然分东西而走,乃是分兵之策,我料你定然会去追杀,顾不得我手下四千步卒了。 「而蜀寇步卒突然举火而来,人数不知几。 「我若不弃军分兵而走,蜀寇骑军但凡来阻我前路,拖延片刻便能等到蜀寇步军赶至。 「我走不脱事小,四千将士尽灭亦可,但新丰不能不守。 「若他日陛下与骠骑将军降罪,我有死而已。」 文钦见郝昭竟有死志,冒火的脾气一时压了下来,只是依然不解: 「我有三千骑,你守住片刻就能等到我回来。 「我以三千骑掩护你们撤退,步骑相互配合,难道蜀寇能有什么办法吗?」 郝昭勉力摇头:「文将军,彼时我已与你失联,如何能知你会在片刻后来援?若是你一直追蜀寇追出数十里呢?」 文钦一滞。 他倒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不是实在追不上蜀骑,他或许真能追杀数十里。 毕竟他完全没想到,蜀军竟能如此迅速地突破灞水防线。 一念至此,文钦心中之火无处发泄,只得无奈地奋力一拳捶向身前那面夯土女墙。 一声闷响。 「早知如此,该直奔新丰的! 「都怪那王昶,如此紧要关头,却非要设什么反伏之策!」 郝昭摇头:「不能这么说,要怪只能怪蜀寇打灞陵打得太快,否则咱们这反伏之策是可能成功的。」 文钦显然不吃这套说辞,心底仍将罪责归在了王昶身上: 「哼,我看根本就不该分兵来新丰,或许还能守住灞桥不失! 「待司马…骠骑将军大军一到,灞水以西之蜀寇,岂有不被两面夹击之理?!」 郝昭道:「我们不能料到蜀寇能这么快夺下灞桥,骠骑将军又如何能料到? 「再者,蜀寇在长安城北尚有一二万人马,若骠骑将军挥师而来,恐怕被两面夹击的不是蜀寇,反而是骠骑将军手中荆豫大军了。」 话说,司马懿一开始确实有包夹汉军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在试探出三寨汉军的实力后便已然打消。 他大军走到长安城西北角,便已是两个时辰疾行三十余里。 而长安城实在太大,从西北角走到东北角就将近十里,再至灞水又是二十余里。 所以纵是夹击,也不是今夜,而是明日。 所以他才下令,命王昶等人务必守到明日清晨。 却没料到,汉军竟是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郝昭再度叹了一气: 「我下令命四千人分散而走,本是以为蜀寇定会去搜寻追杀。 「却实在没想到他们目标竟如此明确,更舍得首级战功不要,直奔新丰而来。 「不然的话,恐怕还能回来数百近千人的,文将军你手中三千骑,也应能全须全尾回来才是。」 郝昭在被大将军曹真徵辟前便已威震陇右,素有威望,自认为自己是知兵之人,也自认自己临机决断已经很妥当了。 却是想不到汉军竟然更加当机立断,可以说一条决策都没做错。 如今四门被堵,四千步卒只跑回来百余名幸运胆大之人。 据逃回城的步卒说,不少人直接依着夜色继续往东,又或往南面的骊山跑了。 实在是汉军步骑目标明确,直奔新丰而来。 到了城外才又分人折返回去,把几千步卒拦在了后面。 又配合后军如圈羊一般,将尚不能入城之人围了起来,慢慢歼灭。 文钦手中三千余骑,此刻也只剩了两千六百余,死伤四五百人,损失不可谓不大。 更无奈的是,王昶本意是让文钦三千骑护送郝昭四千步卒回城,之后便在城外作为机动力量,骚扰汉军,提供支援。 如今却是被困在了城中,失去了机动能力。 如此一来,这座新丰城俨然成了待宰的羔羊,没了丝毫反击能力,只能被动挨打了。 这新丰不是陈仓,不是五丈塬,不是玉壁。 没有十几丈几十丈高的台地作为依托,在只能被动挨打,且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想要将之夺下,并不如何艰难。 郝昭一叹,道:「事已至此,骠骑将军恐怕要弃守长安了。」 文钦也是一叹。 昨日因运送粮草而不幸被留在此城的河东从事王浚见此情状,不由冷哼一声,不满道: 「与其在此唉声叹气,不如想想怎么加固城防吧! 「只要我能守住三五日,骠骑将军未必不能把蜀寇逼回去。」 「你这黄口竖子竟是何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文钦登时扶刀出鞘,欲将这出言不逊,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毛头小子一刀斩了。 郝昭见状,赶忙抬手将文钦环首刀压住,急劝道:「文将军,这位是凉州徐刺史之婿,王浚王士治,如今乃是河东从事。」 文钦斜睨着这叫作王浚的,先是冷哼一声,而后声色不屑地骂: 「狂狷小儿! 「若再敢这般胡言乱语,老子不管你河东从事河西从事! 「也不管你什么徐刺史王刺史! 「手中环首刀,定斩汝不饶!」 王浚冷笑不止,对文钦手中环首刀根本不屑。 文钦见状怒火中烧,当即扬刀就要砍下。 郝昭赶忙再当和事佬,抢上前来握住文钦手腕,而后先是骂了王浚一声,又安抚了一番文钦。 两人却是皆不买帐。 郝昭只能让王双帮忙,把王浚弄得远远的。 又跟文钦说,如今乃是用人之际,不必跟这毛头小子动怒,先把新丰守住,日后得胜再到陛下面前告这小子一状。 再则,这王浚的岳父凉州刺史如今孤悬凉州,不是得罪他的时候,让文钦以大局为重。 文钦这时才想到徐邈孤悬凉州之事,真要把这徐刺史的女婿斩了,保不齐就把徐刺史给逼反了。 到时他罪过就大了,恐怕谯沛乡人的身份也保他不住,这才暂时将怒火压下。 可王浚如此藐视于他,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于是心下做了决断,一旦徐邈不能守住凉州,那么这王浚的死期就到了。 郝昭在安抚完文钦后,才又去找到王浚,问: 「士治适才说,骠骑将军未必不能把蜀寇逼回去,这是何意?」 王浚自负地笑了笑:「蜀寇能来新丰断长安粮道,骠骑将军难道不能去棘门断蜀寇粮道吗?」 第125章 豪杰响应,赢粮景从 第125章豪杰响应,赢粮景从 武功。 苏氏坞。 自打天子自五丈塬来到此处,汉军便接手了坞堡的防务。 堡中所有屋舍都清空让了出来,供随行的文武及龙骧郎丶虎贲郎临时居住。 代表天子亲临的金吾纛旓很是张扬地挂在苏氏坞城头,迎风招展。 几名已处花甲古稀之年的苏氏族老得到消息,从庄园来到坞堡,见到这面金吾纛旓后无不涕泣,道什么死而无憾,道什么含笑入地。 刘禅在坞堡核心区域的祠堂中,亲自接见了这些族老。 祠堂外的空地上,聚满了前来觐见天子的苏氏族人。 苏氏族老又怕他们惊了圣驾,吩咐苏威将他们驱离,却被天子阻止。 复又让族长苏威将族中三十岁以下的年轻男子叫到了祠堂中。 于是族中最年轻的两代人不论大小,不论亲疏,不论远近,不论贫富全都见到了大汉天子真容。 包括已入侍天子的龙骧郎丶虎贲郎在内,共计一百三十六人。 天子随即赐下战马耕牛各一头,甲胄刀弓各一副,衣锦绣者赐葛麻,衣葛麻者赐锦绣。 最年幼者刚蹒跚学步,竟也领到了赏赐。 而如此赏赐,当然让不少有识之士揣摩起了天子的用意。 战马耕牛甲胄刀弓,自不必提,国之大事,在耕在战嘛,加上本就都是贵重稀罕之物,赐给年轻人,自能让他们欢欣鼓舞,感恩戴德,甲胄更是规格之外的赏赐,算是许可苏氏拥兵自保了。 至于葛麻与锦绣,大概便是鼓励与一点点小小的敲打了,只要为大汉出血流汗,衣葛麻者亦可披锦绣,而衣锦绣者倘不能自勉,将来未必不能披葛麻。 至于是不是真有这般用意,只有天子自己晓得了。 一通赏赐已毕,天子又亲手为苏氏祠堂题匾。 上书「忠节千古」几个大字。 之后又书楹联两副。 三千里持节孤臣,雪窖冰天,半世归来赢属国。 十九年托身异域,羊衣牛帐,几人到此悔封侯。 再之后,又命节从龙骧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鎏金铜节杖。 节杖顶部以氂尾饰之,又刻「忠贯日月」铭文。 复又颁下旨意,武功长苏威世笃忠贞之节,克绍先人之志,特准承袭汉典属国苏武之爵,为关内侯。 这一袭爵的旨意,毫无疑问,既是肯定了苏氏首迎王师的功劳,也是「蜀汉」对大汉正统的宣称。 前汉赐你祖爵,如今我这大汉天子使你承袭祖爵,自是因我与前汉一脉相承,未曾变易。 刘禅本还想去苏武墓看看。 却被告知,典属国苏武之墓在渭北不在渭南。 且距武功坞有三十余里,路途艰难,不便天子兴师动众而去。 刘禅闻言,也不坚持。 他如此重视苏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大肆宣扬苏武对大汉的忠贞之节,号召曾经作为大汉核心成员的关西子弟以之为榜样,为大汉效忠尽节。 所以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苏氏不可能劝阻他这天子去墓前一扫。 而既然劝阻,那么十有八九,便是已离开祖地发展的苏氏,也有很多年没去打理苏武之墓了。 若让大汉天子见到苏武墓破败之象,未免会因此怀疑如今的苏氏对先祖功业认同与否,继而怀疑苏氏是真欲效先祖为大汉尽忠,还是纯粹的投机者。 虽然他们的忧心有他们的道理,但刘禅显然不可能计较这些东西。 苏氏首迎王师是真的,交出户籍是真的,遣子入侍是真的,献上粮草也是真的,那么这就是大汉忠良。 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吧,苏氏大概是从入侍天子的龙骧虎贲那里得到了消息,晓得了大汉天子亲征未带女眷,又已几个月不近女色。 于是午宴之时,特意让族中姿色上佳的妙龄女子十余,入天子行舍侍奉饭食酒肉,又献上歌舞数曲。 不得不说,几个月没碰女子,刘禅一时竟真有些躁动起来,更别提苏氏派出来的,还都是些姿色上佳的妙龄少女。 而藉由此事,穿越而来的他也总算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了权力别样的美妙之处。 席中诸多臣僚及内侍显然都察觉出了天子似乎有意,苏氏的族老乃至族长苏威同样察觉到了,于是一时竟也有些按捺不住心中躁动。 宴席进行到一半,坐在上首的刘禅刚有些放松下来,龙骧中郎赵广却突然从外面带入一则消息。 于是便让郭攸之丶陈震两位侍中继续与苏氏族人们完宴,之后便在一众龙骧郎的护卫下离开了行舍,往坞堡外去了。 苏氏诸人见天子突然离去而没有什么特殊吩咐,只有些惊异,却也不觉失望。 毕竟和合阴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当场就能决定的呢? 大家都是要脸面的人,天子的脸面尤其重要,做事要体面些,不能操之过急。 宴席散去。 侍中郭攸之丶侍中陈震,及陈祗丶李遗丶李丰等五六位侍郎,还有照顾天子饮食起居的中常侍们很快聚在了一起。 主动将众人拦下并聚集起来的中常侍率先道: 「诸位侍中,侍郎,你们也该晓得,陛下今年不过二十有一,正乃春秋鼎盛之年,却是…却是连一位皇嗣也无…」 郭攸之丶陈震两位侍中老臣当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们席中也察觉到了,天子似乎对苏氏女子有些意动,此时便以为是内侍们得了天子授意,一时皆是交换起了眼神。 侍郎陈祗却没什么忌讳,直言相问:「来常侍可是得了陛下授意?」 来彘儿赶忙摇头:「非也,这种事情,陛下怎能亲自开口呢? 「但我们这些常侍陛下左右的奴婢,做的不就是为陛下启难于启齿之事,开难于开口之言,为陛下分忧解难嘛?」 郭攸之与陈震二人闻听此言,俱是难言。 天子在御驾亲征前正欲纳妃,却是被话语权最重丶尽掌宫中大小事务的董侍中,以宫人已足,不宜再加采撷为由驳了回来。 此刻若是趁董侍中不在之际,为陛下索求民间女子,采撷宫人,或许能讨陛下欢心,但回过头来未必不会被讥讽弹劾一二。 再则,他们身为侍中,乃是国家重臣,职责所在,乃是协助天子处置军国大事,理政治国,怎么能不顾身份,去为天子去找女人?将来不是遭人白眼非议嘛? 可话虽这么说,陛下御驾亲征已是三月有余,又是春秋鼎盛之年,身边竟连个服侍的夫人都没有,简直如鳏居一般,这恐怕对陛下的身体也不好吧? 而且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念,天子自亲征以来,一改对军人军事避之不及之态,日日与军士汉子们厮混在一起,加上身边又没个女子,再加上一直都没有皇嗣诞下,难免传出了一些不端的流言。 所以此时此刻,为这位亲徵得胜威望日隆,亟需皇储留后的陛下采撷宫人,增广皇嗣,以正天下视听,抚天下人心,却是成了一件正经且紧迫之事。 但这种事情,你中常侍自己偷偷去问陛下,然后再主动把事情给办了不就好了? 我们这些外臣再如董侍中一般,装模作样半推半就地劝谏几句就差不多了,到时真有谁觉得不妥,我们还能站出来为陛下说几句好话。 如今陛下碍于脸面不好提,你们这些常侍也不敢轻犯忌讳,便把锅端到我们面前。 可我们谁又想背锅? 总而言之,不论这种事情多么合理,多么必要,一旦主动去做,就势必对个人清誉有所影响的,万一晚节不保就惨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之时,刚被拔为侍郎的李丰看向中常侍,道:「来常侍,此事便由我来做吧。」 见有人主动背锅,一时不知怎么处置的郭攸之丶陈震二人简直如释重负,神色终于轻松了些。 而另一边,陈祗丶李遗等几位年轻的侍郎,神色却有些复杂。 虽说这事确会有损清誉,将来可能会落个佞幸之臣的非议,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争之世! 从龙讨逆,三兴炎汉的不世功业就摆在他们眼前! 而这个时间窗口可能很短! 说不得只须几年时间,这乱世突然就平定了呢?! 他们这些年轻人,身前有那么多老家伙挡路。 若想在这稍纵即逝的时间窗口内更进一步,闯出名堂,搏一个青史留名,除了早日获得天子青睐,委以大任外,可还有别的办法? 打仗? 天子倒确实喜欢军人,军人在这种大争之事也总能大放异彩。 可他们这些侍郎不知兵啊! 治政? 他们连一县令长都没当过! 如今这位陛下在御驾亲征后变成了一朵奇葩,所谓「躬好吏事」。 也就是不关心国家大事,反而喜欢扎根基层,关注一些该由「吏」们去关注的小事。 他们这些侍郎内朝为官,曾经高屋建瓴地指点江山,协助教导天子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并提出建议,天子对他们也可谓礼敬有加。 可自打天子亲征以来,这礼敬早就没了,他们提出的建议,时不时还被天子批评成纸上谈兵,让他们去地里翻几天土,跟兵士们练几日旗鼓军阵再来提议。 这种被更懂行的领导批评,失了圣眷的感觉,让不少野心勃勃的年轻侍臣心中落差很大,于是一个个想着法儿做出改变。 首先的,自然就是效仿天子躬好吏事,深入基层去体察民情军情了。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也。 其次的,便是多多在天子面前露大脸了。 光会做事是不够的,你得让天子知道你会做事。 怎么让天子知道你会做事?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让天子注意到你这个人嘛! 犹豫就会败北,如今一个能赢得天子圣眷的机会摆在他们眼前,他们却因担心清誉被毁遭致非议而没能抓住,不得不说有些可惜。 坞堡外。 一身银甲红袍的天子,在赵广及二百余名龙骧郎的护卫下,勒马来到了武功桥。 马蹄踏踏,追杀曹叡的记忆随即涌上心头。 但此刻却不是想曹叡的时候了,因为与这位汉家天子素未谋面的天水姜伯约来了。 随姜伯约一同前来觐见的,还有来自陇右的大小胡汉豪强数十家。 附庸的小豪强且不去提了。 各有部曲数千家的胡族大豪,有武都白马氐杨千万,略阳氐吕简,临渭氐苻健,南安羌姚柯回,阴平氐雷定… 此外,让刘禅印象颇为深刻汉族大豪也有那么几家。 飞将军李广的后裔,天水成纪的李雍。 汉武帝四顾命之一的上官桀后裔,天水上邽的上官雝(yong)。 伏波将军马援的后裔,后汉大儒马融的族人,马氏如今家门败落,门丁不兴,族长马锺隐在人群中像个喽罗,刘禅却是多看了一名叫作马钧的年轻人两眼。 还有跋扈将军梁冀的族人,安定乌氏的梁熙,其人与曹魏前并州刺史梁习乃是同族。 更有傅燮傅南容的族人,北地泥阳的傅定,其人与傅燮之子,伪魏故扶风太守傅干乃是同族。 不少豪强跟武功苏氏一样,虽仍有族人在曹魏出仕任职,却也开始派出些旁枝别系下注大汉了。 一身银甲红袍衬得身形越发高大宽厚,端是威风凛凛的大汉天子,从这一大批胡汉豪强身前缓缓越过,肃容接受他们的行礼,记下他们的名字与模样,于是胸中一时感慨难言。 这就是南安丶天水丶安定三郡皆叛背后,「汉」字的号召力吗? 这就是昭烈没能看见的,『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现实写照吗? 只要长安之战不输,大汉就真的有问鼎天下,逐鹿中原的基本盘了。 「以一己之力,一月之内说得如此之多的汉羌豪强归心响应,伯约功不可没啊。」 在见过一众归附的汉羌豪强后,刘禅又单独接见了姜维。 「陛下言重了! 「维不过借大汉之威,借陛下之威,才做得这般大事。 「不是维有功,而是大汉丶陛下,丞相,给维一个逞利口舌,合纵连横的机会,维不敢贪天之功。」 姜维似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面见这位短短几月就打出了赫赫威名的天子,声色显然有些激动。 这也就是天子亲征了,否则的话以姜维一个年轻的小将,降将,及丞相中意的凉州上士,姜维是很难这么早就面见天子的。 刘禅道:「伯约不必过谦,如朕前信所言,若非你舍命射张合一箭,恐怕大汉未必有这么好的局面,跟着丞相好好做事,朕相信,定有你大展拳脚之时。」 姜维一时心震。 无言片刻后想到了什么,道: 「陛下,丞相已连夜攻下灞陵,并已兵临新丰。 「赵老将军说,司马懿恐怕要弃守长安,向新丰去了。」 「弃守长安?」刘禅显然没想到竟会有这种可能,而后望着长安方向思索许久,最后对着赵广道: 「辟疆,且留这面龙纛在此,我们往长安去。」 赵广闻言一滞。 姜维亦是心骇。 第126章 亲临长安 第126章亲临长安 且说,天子此番入据武功,留守五丈塬主持后勤的董侍中是没提出什么异议的。 理由很多。 一来,武功距长安一百四五十里,更有赵老将军与丞相五万大军在前,司马懿不可能再像先前那般孤军深入了。 二来,天子大驾前移,既能更快接收前线战报,迅速决断,也能藉此彻底控制武功,给前线将士制造一个安稳的后方。 此外,还有更慎重的考量。 谁也不敢说一定能赢,一旦战事不利,天子前出支援之举,多少能挽回些军心士气,巩固住天子威望的。 毕竟嘛,都说功莫大于救驾,而若是大驾前来救你呢? 正如斜水首败,天子龙纛前移亲自接应溃卒,是汉家将士对天子产生信任感的关键。 当然了,在天子领着三千龙骧虎贲离开前,董侍中免不了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谏与叮嘱。 大意是让郭攸之丶陈震两位侍中一定看住天子,战事结束前,不许天子往长安去。 其后又反覆对龙骧中郎赵广耳提面命严辞警告。 让他务必小心提防曹魏虎豹骑突袭,战事结束前,万不可让天子去长安,陷天子于险地。 赵广嘴上自是连连应下,心中却多少有些忧虑。 腿长在陛下身上,陛下一旦到了武功,敢问谁还有本事管得了陛下去不去长安? 现在果不其然,担忧的事情终于出现了。 赵广忐忑地看了眼在渭水畔饮马的豪强部曲。 渭滨一百多胡汉豪强,大约引了四千余骑至此见驾,人数上比龙骧郎虎贲郎还多。 「陛下…难道不知会郭侍中与陈侍中一声,现在就走?」赵广颇有些战战兢兢地问。 说实话,他身为天子近卫,天然就有着拥护天子决策,尊重天子个人意志的职责与义务。 只要天子不是亲自上刀山下火海身犯矢石,为天子挡刀。 刘禅当即正色相对: 「辟疆把朕当成什么了? 「社稷重任在于朕躬,朕岂能如独夫般一言而决? 「派人去把两位侍中请来吧。」 赵广闻之一滞。 陛下说得好听,没了董侍中直谏掣肘,郭攸之丶陈震两位侍中根本就是两个不顶事的,估计几回合就要败下阵来。 但不论如何,先把这两位请来再说吧,就算顶不住压力,到时追究起责任来也不是他一人之过了。 很快,刚吃饱中午饭,正在馆舍中休息的郭攸之与陈震得知了天子要去长安的消息,立刻着急忙慌带领着一众侍臣,或乘舆或勒马,一齐来到了渭水之滨。 不少没心没肺之人见前来迎奉王师的数千胡汉部曲饮马渭滨,场面蔚为壮观,一时震动难言。 「陛下要去长安?」 侍中领尚书令陈震却是没甚心情看这饮马渭滨的大场面,只是肃容沉声,急切相问。 方才宴席中,诸人还以为这位陛下总算想安定下来整点皇嗣了。 却没想到,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就颠覆了他们的想法,原来这天子还是想去前线与军汉们厮混。 刘禅也不遮遮掩掩,直言相告: 「丞相大军已越过长安,攻下灞桥,兵临新丰城下了。 「赵老将军判断,司马懿粮道归路虽已断绝,却绝不甘心直接自武关退走,把整个关中拱手相让。 「十有八九会弃守长安,举军尽出,趁丞相攻新丰不下之际,与丞相大军殊死一战。 「所以,朕要去长安。」 郭攸之丶陈震几人没想到天子会说得如此坦然,俱是一震。 陈震不假思索,当即再劝: 「陛下离开前,董侍中对我等千叮咛万嘱咐,战事结束前万不可让陛下往长安犯险。 「陛下先前也答应下来,如今为何反悔? 「天子一言,当九鼎之重,不可轻移啊。」 刘禅双手一正兜鍪,随即在浑身甲片哗啦作响声中昂然以对: 「朕之所以答应董侍中不轻去长安,乃是因先前以为丞相会与司马懿于长安城外决战。 「朕在武功,一旦战事不利,也能在此倚丞相之背,驰援相救。 「可如今战局突变,丞相兵临新丰,新丰却未可卒拔。 「司马懿必将如赵老将军所断,举军尽出,弃长安而向新丰。 「换言之,长安虽须臾可下,却是丞相以腹背受敌,身陷险地为代价换来的。 「所以,朕非去长安不可。」 郭攸之丶陈震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对军事一知半解,有些不明白为何天子非去长安不可,再者,长安不是还有赵老将军坐镇? 却见天子正色开口: 「诸位,此去长安,非是朕为了逞什么英雄威风,亦非朕因长安唾手可得,遂急着还于旧都。 「而是丞相与数万军民为了大汉身入险地,朕不能心安理得在此袖手旁观,坐待成败。 「而若非心安理得这四字,朕又如何会从五丈塬来到武功? 「司马懿将弃长安而走,长安城北仍有赵老将军丶王平丶傅佥丶冯虎诸将校两万余人马,朕这一去,不会有什么危险。」 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郭攸之难得严肃相问: 「倘司马懿不理会丞相大军,反而先击陛下与赵老将军部众,又当如何是好?」 刘禅闻之,忽而一哂: 「我大汉在渭北有细柳丶棘门丶高陵三座城寨,营造月余,深沟高垒。 「又赵老将军手下两万将士,新得一胜,士气高昂。 「而新丰守军却是新逢一败,一旦被攻而司马懿不挥师来救,军心必乱,丞相夺之易耳。 「如此一来,司马懿何来底气再效张合孤注一掷,舍新丰而向细柳丶棘门丶高陵? 「且不提三座城寨攻之不易,一旦败了,那么伪魏接下来便连潼关也可能失却。 「潼关一旦失却,则我大汉就彻底坐稳了关中。 「河东之地,也将彻底暴露在我大汉面前。 「洛阳门户随之大开,伪朝恐怕要议迁都之事了。 「换言之,司马懿如今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非得与我大汉来一场决定关中命运的决战不可了。 「而这决战之机又在何处? 「依朕之见,就在丞相大军攻新丰不下,三军疲惫之时。」 刘禅已经听姜维说了,在凉陇之地素有些威名的郝昭入据了新丰。 与他一起入据新丰的,还有两千左右的虎豹骑,城中守军大概在五千上下。 以郝昭之善守,加上虎豹骑素质也不差,这座新丰城怎么也能守住几日的。 至于到底是几日,十几日,抑或是夸张点几十日,就都不是远离前线的刘禅能揣度的了。 没有火药大炮的年代,一座城能不能守住,能守住多久,取决于很多因素。 守将,守卒,粮草,工事,军械,军心,很多东西都是不可量化的。 所以新丰一定会打。 不尝试着打一打,就不能知道到底能不能迅速将之夺下,而夺下新丰的好处是巨大的。 再者,就算单纯为了引司马懿出来决战,新丰也值得一打。 郭攸之丶陈震等人显然被天子这一番分析说辞给唬住了。 不晓军事的他们,面对这位亲征以来日日与军汉们厮混,且还连战连胜的天子,实在没什么底气去判断天子是不是在纸上谈兵。 最后,陈震只得再问: 「万一呢?万一司马懿探到陛下就在赵老将军军中,最后如张合一般孤注一掷呢?」 闻言至此,刘禅再次一笑: 「凡事皆有代价,不是吗? 「司马懿若孤注一掷,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是整个关中,整座潼关,乃至就连河东也将陷入险境,关东也将是门户大开。 「张合殷鉴不远,司马懿真敢如此孤注一掷吗? 「至于朕的代价。 「若果真能诱得司马懿来攻朕,天大战果就摆在朕眼前。 「如此一来,冒这么一点点不值一提的风险,又有何惧? 「三月之前,街亭之失,大汉社稷有倾毁之危。 「董侍中与蒋长史仍从朕之请,将朕从成都放了出来。 「初战之时,朕心怀决死之意与魏寇一战。 「魏寇兵戈离朕最近之时,大概不过百余步。 「那时,难道就不危险吗? 「说朕自以为是也好,说朕居功自伐也罢。 「朕确实以为,若非朕心中存了那么股与魏寇决一死战之意气,大汉便未必有今日大好之局面。 「自丞相深入长安以来,朕每夜辗转反侧,不时问自己,彼时如此艰难朕都挺过来了。 「缘何如今只能枯坐营室之间,留龙骧虎贲锐士之不用,反而旁观丞相丶赵老将军他们引将士在前线为朕流血流汗? 「于是权衡利弊风险,朕自觉这长安朕非去不可。 「若这利弊风险朕权衡有错,彼处还有赵老将军在。 「他若劝朕回来,朕便回来,绝无二话。 「倘若朕不回来,那便说明就连赵老将军也认为,这长安朕去得,朕该去,他也护得住朕。 「如此,诸位便无须忧虑,等朕好消息传来吧。」 刘禅言辞恳切,说到最后一步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两位侍中的手。 陈震丶郭攸之两位侍中俱是一震,见天子诀意如此,一时面面相觑。 沉默许久,似是认真在思索天子说的是否有其道理。 而事实上,经天子这么一分析,他们也都觉得,司马懿似乎真的不敢孤注一掷。 又加上天子还搬出赵老将军作为最后一道保险,于是再无话可说,双双叹了一气,算是默许了下来。 再怎么说,天子虽执意犯险,但起码还询问了他们的意见。 怎么着也比背着他们偷偷往长安跑好一些吧? 刘禅见二人不再劝阻,心中也为之一松。 且说,除了上述这些分析外,他之所以执意要去长安,还有着不好当着这些大臣之面说出的正当理由。 那便是历史事实告诉他: 最关键的大战,决战,创业奠基者一定要在,一定要用关键战役的胜利,往军队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壮大自己的威望。 最典型正反面例子: 创立大唐的关键大战,李渊一次都没参与,全靠李世民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军方只认军神李二,不认得什么李渊。 而马上打天下的李世民,最终在马下治天下时,也创造了贞观之治的盛世。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丞相不可能给他撑一辈子腰。 他这天子总有要独自面对骄兵悍将与文官集团的一天。 既然有那么一天,那么还有什么比马上打天下打出来的赫赫威名,更能让文武官僚慑服的呢? 总是要吃苦的。 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的。 今日不吃前线的苦,将来就要吃骄兵悍将们尾大不掉丶拥兵自重的苦。 今日不面对前线的险,将来就要面对调不动兵丶镇不动乱丶改不了革丶收不上税的险。 归根结底,马上打天下,是为了马下治天下。 打仗是手段,不是目的,治天下才是目的。 若不能像李二一般拥有军权威望加持,那么治天下时,就注定了要处处遭到文武官员的掣肘。 最终肯定是不得不妥协让步,然后遗患后世,抱憾终生。 所以军权一定要抓在手里,威望一定要趁乱世未平时建立,依靠军权与威望养将,养兵,养士,养民,改革,施政。 而为了获得军权与威望,为了打天下治天下,关键时刻适当冒点险莽一莽是必要的。 改变人生的事情,必须冒险。 意义非凡的事情,恰逢其会。 唯有不重要的事情,才十拿九稳,能做出周全稳妥的计划。 与一众侍中丶侍郎丶令史告别。 刘禅携着百员虎骑,百员善骑的龙骧郎,带着主要的几十名汉羌首领往东去了。 苏氏坞,留下一千虎贲郎坐镇。 另外两千员龙骧郎虎贲郎,则与汉羌豪强们带来的几千骑兵,竖起龙纛,押着粮草辎重向长安。 真到了关键时刻,莫说两千野战军,四五千骑的战力不可忽视,有时候决定胜负的关键,就是一支百人的奇兵。 傍晚。 长安。 赵云自渭水石桥西出三十里,至细柳迎接天子。 半个时辰前,他便收到快马传来的秘报,得知天子将亲临前线,已至槐里稍作休息。 于是立刻将羌汉豪强留在长安的一千余骑派出,让他们再次把方圆三十里地界勘察清理了一遍。 保证周围确实没有魏军哨骑查探后,这才率着几十名亲卫,到细柳秘密相迎。 至细柳营,先与守将聊了几句,复又继续西行。 不过四五里,百余名衣着各异的骑士,出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赵云当即勒马上前,远远便望见了一面赵字将纛下的天子。 距天子百步前便想翻身下马,却不料天子竟是比他还先了一步。 当即快步前趋,行一大礼。 被天子抓住双臂扶起,老将军直身后喜极欲泣: 「不意此生能有幸与陛下相会于长安,老臣不胜感怀欣喜!」 真若不想让陛下亲临前线,他为何要让姜维跟陛下说,司马懿可能要弃守长安? 他与丞相二人不知还能托举陛下到何时,有机会扶陛下一把,便尽量再扶一把了。 又看向赵广,同变色龙般迅速变了颜色板起了脸: 「赵广身为龙骧中郎,职责所在乃是护陛下周全无恙! 「如今却使陛下身陷险地,臣请斩…请责赵广军棍十棍!」 「……啊?」 第127章 狻猊之面 第127章狻猊之面 细柳。 渭水。 咸阳桥。 今日,是建兴六年五月初十。 刘禅一路没有任何停留,连续越过三座营寨,最后随赵云来到了坐落于长安东北角的漕渠营。 又在一众守寨将士充满惊奇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来到了赵字牙纛下的中军大帐外。 赵云掀帘入内。 赵广及几名龙骧卫紧随其后。 刘禅也跟了进去,一进帐,就见到了几副熟悉的面孔。 傅佥丶冯虎丶阳群丶邓铜诸将见到镇东将军入内,本欲离席相迎。 然而一个个却都是刚一起身,便愣在原地。 只见本该护在赵老将军身后的亲卫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八九个全副披挂的昂藏大汉。 让人诧异的,却也不是这几个大汉皆八尺有余的身形,而是他们脸上覆着的狻猊兽面。 这兽面黄铜打造,涂以漆彩。 獠牙外露,双目怒张。 端的是威风凛凛。 「镇东将军…这是?」不明所以的冯虎第一个凑上前来,瓮声相问。 「这…是陛下来了?」傅佥望着赵老将军身后为首那一人,只觉其人身形与天子颇为类似,却又隐约更壮硕一些,诧异出声。 军中从来没有听说过谁的部曲有戴兽面的习惯,所以这些脸覆兽面的昂藏汉子,十有八九就是天子新近设立的龙骧卫了。 再联想到赵老将军方才先是命骑兵扫荡周围,不许魏军哨骑靠近,其后又亲自领亲卫出迎… 念头电闪间,傅佥当即上前,对着赵老将军让出身位后,恰好立于大帐正中间那条八尺汉子躬身行礼。 刚欲开口,却见为首那人竟是跳着避开了身形,并赶忙揭下兽面。 原来是赵老将军次子赵辟疆。 身子都已躬下,拳头都已抱好的傅佥当即一滞,直起身来,神色有些尴尬。 他对面的赵广,神色同样尴尬。 而冯虎丶阳群丶邓铜诸将本来还因傅佥之言感到惊愕不已,此刻见到傅佥身前之人并非天子而是赵广,心中莫名其妙一松。 且不说天子不该以身犯险,亲临前线,便是真亲临前线,那也该去细柳丶棘门呆着。 这座漕渠寨距长安不过五六里,首当魏军之冲。 司马懿极有可能不往新丰,反而先来攻寨,是有些危险在的。 傅佥神色却不轻松,问道:「辟疆?陛下亲临前线了?」 由不得他不紧张。 负责护卫陛下左右,与陛下形影不离的龙骧中郎都在此处了,陛下恐怕就在后面几座城寨中。 不等赵广回话,一名覆着狻猊兽面的八尺汉子从赵广身后的龙骧郎中走出。 一边摘下兽面,一边开口: 「公全何以如此忧虑?有诸位忠臣良将在此,难道朕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随着兽面揭下,出现在诸将眼前的,是一张比起刚御驾亲征之时愈发英气阳刚的脸。 傅佥丶冯虎丶阳群丶邓铜诸将皆是愣神片刻,其后一个个仓皇上前躬身行礼。 「臣冯虎见过陛下!」 「臣傅佥见过陛下!」 「臣阳群见过陛下!」 「……」 「好了,都不必多礼。」刘禅随手将狻猊兽面挂在腰间,片刻后又忽然失笑。 「也不必如此大声,你们适才还担忧我亲临前线会有危险,此时就不怕这一声声陛下,一声声臣被帐外路过的士卒听了去。 「然后再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把消息卖给司马懿?」 天子此言一出,方才觐见时嗓门最大的冯虎眼珠子几乎瞪暴出来,旋即二话不说大步出帐。 而帐中阳群丶邓铜丶阎芝诸将校,一时也面面相觑起来。 天子也不以为意,笑着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叫我刘将军便是,赞拜也不必称臣,一切从简。」 听到刘将军三个字,赵老将军微微一滞。 先帝在豫州时得拜左将军宜城亭侯,未称汉中王时,帐下文武幕僚便多有称先帝为刘将军者。 「陛下,适才从帐外路过之人不多,臣已全部处置妥当了!」冯虎走入帐来,却是又忘了压低声音,此刻见到帐中诸人眼神古怪,赶忙扭身又跑了出去。 等他再回到帐中时,只见陛下已经坐到了帐中上首,略带着笑意看着他。 他回到席间坐下,傅佥随即附耳跟他说了些什么。 只见他侧耳倾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偷偷看着天子座席方向连连点头。 天子忽然出声:「既然都到了,便直接谈正事吧。 「我想知道,如今敌我兵力对比如何,又都是如何分布的?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丞相那边,对我们这里可有什么重要吩咐吗?」 帐中诸将校很多还未从天子亲征而生出的复杂情绪中恢复过来,天子就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于是全部都端正了姿态。 冯虎第一个开口:「陛下…刘将军,司马懿昨夜派了长安城中守军一万四五千人与我等夜战。 「其中可称锐士者不足三千,余者皆是一群滥竽充数之辈,许是连战连败,士气大丧之故,比我大汉屯田军尚且不如。 「被我们斩首一千五百有余,俘虏亦有千余,若非司马懿荆豫大军及时赶到,列阵以对,恐怕战果还能扩大一倍!」 刘禅颔首。 追击溃敌以扩大战果,势必会失了阵形,司马懿敢来夜战,确是有所凭恃的。 赵云见冯虎没说在点子上,接过话头,道:「据俘虏中的魏寇中层军官供辞,长安城中本有守军两万四千余人。 「然城中爆发疫病,病重病亡者超过二千之数,加上昨夜损失两千余人,长安城中守卒,还有一万九到两万上下。 「守将有夏侯楙丶夏侯儒丶夏侯褒丶毌丘俭丶令狐愚丶秦朗,并无沙场宿将坐镇。 「司马懿带入关中的荆豫大军,除开入据新丰的两千余骑卒外,本有三万正卒。 「与…刘将军战于五丈塬,损失近两千,加上染疫病亡数百,还余两万七千上下。 「领军之将,有胜绩可称善者有州泰丶孙礼丶王观丶周当丶贾栩丶魏平…」 刘禅微微愕然: 「长安的情况,有俘虏供辞可供参考,晓得底细实属正常。 「这司马懿的底细,子龙将军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 赵云笑了笑: 「陛…刘将军,兵法有云,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 「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杀,必先知其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 刘禅恍然:「所以是用间?」 赵云颔首:「魏寇军中求财者多矣,我大军在长安附近经营月余,索得许多消息,再加上先前丞相在沣水营缴获许多文书,多番验证,便大致猜度出来了。」 赵云言罢,又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帛书。 侍立天子身侧的赵广上前接过,递到天子面前。 刘禅有些好奇地将之展开,却见原来是一张长安城的布防图。 其上详细描画了长安城内各主干道何处可藏兵,何处可设伏,城门各寨守军几何,守将何人。 这种城防图时效性很强,尤其是司马懿入长安城后,长安城防肯定会有所变动。 但从中仍能读出很多东西,比如城中街道的分布是不会变的。 长安城这么大,守军如果真有死守之心,光是巷战都能打几天的。 知道了街道分布,巷战时便能有的放矢。 如今看来多半也用不上了。 但什么是有备无患?这就是有备无患。 兵法云: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 不是谁都能把间用好的,赵老将军在细柳一月有余,用间得来的消息肯定远不止这些,其中真真假假,全都要靠他的经验与智慧进行分辨,如今能说出来,能拿给自己看的,肯定是已经辩证过的了。 赵云继续道: 「灞陵城中约余四千守卒,民夫亦有四千余,守将乃是王昶丶牛金丶牛盖丶尹大目几人,城防却是比新丰还要坚固一些,不可拔除。 「新丰则有守卒五千余,守将乃是郝昭丶王双丶文钦…」 刘禅算了算,道: 「长安守卒一万九,荆豫大军两万七,灞陵新丰九千。 「如此说来,司马懿若倾巢而出,能动用的战卒,在五万五千上下。 「我大汉除却守寨之卒,能用于野战的正卒在五万上下,而且…我们骑兵竟是比魏寇要多了。」 曹魏兵是真多啊,刘禅感慨。 吃了这么多场败仗,至今都还有这么多人。 新丰后面的郑县丶华阴丶潼关估计还能有守卒四五千。 赵云缓缓摇头:「魏寇不止这五万五千,而且我们骑兵也未必比魏寇要多。」 刘禅一滞:「并州有消息了?」 赵云颔首: 「昨日才收到并州消息。 「牵招欲往盛乐击鲜卑王庭,轲比能率三万轻骑往雁门平城阻击。 「结果被田豫丶牵招二将合围,致一惨败。 「二将斩首万级,大胜南归。 「此战是四月二十,按时间算,他们早已到河东了,司马懿恐怕就是在等他们驰援。」 斩首万级? 刘禅听得一愣。 牵招与田豫不愧是北疆名将,战绩未免过于亮眼了,也不知是纯粹以骑制骑,还是步骑协同。 但也可以看出,鲜卑的战术水平确实不行,还在靠本能打仗,不然怎么做到骑着马还被斩首万级? 傅佥顿生慨叹:「若非丞相逼伪魏两千余骑进了新丰,接下来这一战仍不好打啊。」 冯虎却是嘿了一声: 「陛下收降安定羌两千余骑,南匈奴两千余骑。 「丞相又说得陇右羌氐豪杰归附,再得四五千骑。 「我大汉如今骑卒近万,如何弱了伪魏?」 骑卒近万? 听到此处,没仔细算过自家帐本的诸将一时俱是惊讶感慨起来。 这才短短几月时间,大汉突然就变得这么强了吗? 虽说这些羌氐多是反覆之辈,但只要长安之战得胜,他们没理由再做出叛汉投魏之事。 接下来就是慢慢吸收他们了。 丞相就连南蛮丶賨蛮都能收为己用,为大汉练出一支无当飞军。 孟琰丶爨习两位蛮将,在战场上也能为大汉出死力。 王平这个賨人也有大将之才,如今更深得丞相与天子器重,从裨将一跃成为名号将军。 安定羌王杨条于大汉克复关中更是功不可没,没有他率先献出千骑为大汉所用,大汉势必处处被动,绝难有今日局面。 而羌丶氐丶蛮丶匈,如今皆聚于大汉旗帜之下,为大汉出血流汗。 这是什么? 这是四夷宾服啊! 赵云道:「田豫牵招二将名震北疆,颇得并州胡汉之心,若他们亲自引并州数千骑来,确实能使我们忌惮一二,但我想,曹叡绝不会派这两位来关中的。」 「为何?」傅佥有些不解。 「鲜卑被二将斩首万级,恐怕无力再威胁伪魏北疆了,他们应能脱身前来的吧?」 赵云有些惋惜,道: 「此事便与先帝有关了。 「牵招与先帝年少相结,为刎颈之交,田豫少时自托于先帝,先帝甚是器重。 「曹氏多疑,见关西豪杰多叛魏归汉,此时恐怕看谁都像叛徒。 「而这两位北疆名将才器过人,却居于太守校尉小官,不得其用。 「依我看,便是因二人与先帝交情匪浅,曹氏不敢轻用之故。 「由此观之,田豫牵招二将大破鲜卑,军威大增,曹氏却未必会因此重用二人。 「如今不敢派他们来,我大汉若夺得关中,曹氏更不会让二人继续留守并州。 「多半是明升暗贬,把他们调至中原,或调往东吴前线去了。」 这两人最后都没追随先帝,一个跟了袁绍,一个跟了公孙瓒,最后又都降了曹操,屡建功勋却得不到曹氏重用,诚可叹也。 所有随先帝颠沛流离,寄寓四方的旧人,不论有无能力,先帝没有亏待过一人,若这两位能追随先帝,境遇恐怕大不一样。 冯虎一脸无所谓道:「纵使这二人亲率万骑驰援,我大汉骑兵亦不少于他,更有弓弩战车之利,何曾惧了他了?」 傅佥却是摇头:「羌氐新附,未必堪用。」 冯虎道:「陛下若不至此,他们确实未必堪用。 「可陛下既来前线,他们既已归附,权衡利弊之下,他们没有不出死力的道理。」 这话确是有些道理了,这些羌氐归附,多半还是为了利益,有什么东西比在亲征的天子前出死力更能争取到利益的? 刘禅反覆摩挲着挂在腰间的狻猊铜面,片刻后问: 「丞相大军白日是休养生息,还是已在进攻新丰了?」 赵云答:「丞相之意,白日里休养生息,夜间再战。 「一来是昨夜行军交战一夜,将士已然疲累,确要休养生息。 「二来是夜里调兵遣将不易被发现,魏寇作为守方,应付起来难免会左支右绌,就容易出现破绽。 「三来嘛,我军将士饮松针熬水一月有余,夜盲之症远轻于魏军,利于夜战。」 「司马懿呢?他难道还没动?」刘禅问。 赵云摇头:「没有,如我所料不错,丞相大军一日不攻新丰,他便一日不会轻动的。」 入夜。 长安。 司马懿站在城头观察汉军营寨,他身后,一名农夫打扮之人,似在向他汇报消息。 待那人离开,司马懿才似是自语一般望着北方的灯火讷讷开口: 「苏氏坞竖起刘禅龙纛? 「还有一面龙纛随运粮队伍向长安而来? 「刘禅这是要亲临长安?是想以此为诸葛亮拖延时间?」 第128章 弃去 第128章弃去 新的一日。 五月十一。 新丰城外,连攻一夜的汉军没有付出太大的代价,便成功拔除了城外四座小寨。 但对于这座城池,却没能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 四座城门之外,一架架冲车的撞木,被城中吊下来的巨大磨盘砸得从中间断裂。 冲车的木轮亦被砸得坍毁,难以移动,最后全部被留在城门外,成为了阻挠汉军继续使用冲车攻门的障碍之一。 十几架云梯搭在城头,其中八九架或被烧成黑炭,或仍冒着熊熊大火,滚滚冒烟。 云梯下方空地上,尸体堆得如同一座座小丘,小丘周围,零零散散也有尸体横陈。 尚未凝固的血水汇聚成一汪又一汪猩红的水洼,向一群正在啄饮的乌鸦诉说战况的惨烈。 而新丰城头,同样堆满了根本来不及清理的尸体。 多是魏军,汉军亦有。 甚至还有十几名身披盆领重铠的先登敢死。 数以百具杀得衣甲破烂,鲜血淋漓以至辨不得是汉是魏的尸体,一具又一具层层迭迭摞在一起,不少尸体被稳稳压住,小部分挂在墙内,大部分悬在墙外,却也不掉下城来。 城上城下,肠肠脑脑丶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血腥之气,周围数里可闻。 仍有余力的汉军弓弩手,站在比城墙还要高出丈余的井阑上,提供火力掩护。 一支汉军的辅卒民夫得令离开战阵,开始打扫战场。 或是收敛城下的伤兵丶尸体,或是收拢散落在战场上的甲胄丶刀兵丶弓矢等重要物资。 几架尚未被魏军焚毁的云梯,远端的铁钩牢牢钩在了城头土墙上,无法移动。 城头魏军以火油浇之,以火箭点之,熊熊大火迅速燃起,刚刚停止了攀城的汉军也不来阻止,任由这些攻城器械被焚。 魏将王昶与郝昭的果断,使得这座主要使命是储粮中转的小城,最终拥有了五千出头的守军。 加上一月有余的营造,城中除了硬弓不足,没有角弩外,其他各种守备物资都不算缺乏,勉强称得上是一座坚城了。 所以即使汉军已不惜代价轮番猛攻,最后也仍攻之不下。 这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冷兵器时代,守城军若是决意死战,在守备充足的情况下,攻城一方战损比大概要达到四比一上下。 若城中守将守卒皆是精锐,这个战损比还会更夸张。 十比一的数据,也不是没可能。 而汉军依靠比城墙还高的井阑,一万多张硬弓强弩,以战死数百,轻重伤千余的代价,成功杀伤了上千魏军。 新丰城中保有战力的守军,大概剩三千余人。 战损比大概在二比一到三比一之间,在死伤注定惨烈的攻城战中,算是一个很亮眼的数据。 而之所以能获得这个数据,就不得不感谢曹魏这几个月给大汉送来的硬弓角弩及甲胄刀兵了。 这几个月的仗打下来,大汉披甲率及弓弩装备率皆提高了一倍上下。 原本只有三千六百张弩,如今有六千余张,原本只有三千张硬弓,如今也有六千多张。 随着城中守军数量的减少,兵力原本六倍于敌的汉军,会慢慢变成八倍于敌,十倍于敌,兵力上的优势会不断扩大。 最后大概能以五六千人的伤亡将这座城池拿下。 按照目前的进度磨下去,这个时间大概是五六日。 当然了,这得是城中魏军意志极端顽强,坚持杀至最后一人也不崩溃的情况。 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就像孟达的外甥,被司马懿不惜代价的攻势吓坏了,最后直接把亲舅舅给卖了。 这也就是这场攻城战非打不可的理由了,唯有猛攻试探恐吓一番,才能知道城池守备究竟如何,城中守将守卒战斗意志如何,继而才能权衡接下来是围是攻。 双方停战片刻,丞相派出前几日在沣水俘虏的魏将靳详,使其在城外对郝昭进行劝降。 二人皆出身太原,又在曹魏共事多年,乃是通家之好,平素向以兄弟相称。 见靳详竟被俘虏,更来劝降,郝昭一时黯然,一时愤怒,对靳详的劝降之语不为所动。 「大魏科法,卿所熟知! 「我之为人,卿亦深知! 「我受国恩多而门户重,必不叛魏降蜀,卿不必再多言语! 「请卿还告诸葛,速来攻我,我但有必死而已!」 靳详悻悻而回,片刻后再度来城下为郝昭陈说利害。 先说曹魏篡汉与王莽篡汉没什么区别,再说当今大汉天子大有后汉光武皇帝之姿。 又说大汉在关中连战连胜,而曹魏损兵折将,正是天意,曹氏篡汉结局就是王莽,希望他们弃暗投明,拨乱反正。 最后说如今城内城外兵力悬殊,徒然送死毫无意义。 就算能等到司马懿来援,司马懿比大将军曹真如何,比右将军张合又如何?他绝不是大汉对手,否则何以使局势崩坏至此? 莫说司马懿根本赢不了,纵使真的侥幸取胜解围,于你们这些已死之人,又有何意义? 这一通又一通话术下来,城头魏军守卒越听越觉得有道理,最后开始躁动起来。 郝昭既惊且怒,随即取出弓矢朝靳详一箭射出,含泪大吼: 「古之君子,绝友不出恶语! 「我今与卿绝交,万勿再来,箭不识卿耳!」 靳详闻言至此,又见郝昭再度引弓搭箭,径直瞄准他项上人头,只得含泪而退。 已休息了三四个时辰的陈式得到丞相将令,率本部四千汉军与四千俘虏出战。 汉军战阵中,再次推出十几架云梯,继续攻城,不再给城中魏军丝毫喘息之机。 … 新丰城南。 骊山台塬。 该塬并不算高,只比新丰城所在的阶梯高出十丈有余。 坡度也较为平缓,平整地形后便可直走马车,不用迂回绕道。 汉军在塬上立一大寨,屯驻万余正卒,丞相的中军大帐便坐落于此。 居高临下,视野从数里直接扩大到十余里,魏军不论东来西来,都能尽收眼底。 而新丰南门就在该寨正北二里,漕渠就在该寨正北三里,紧贴着新丰城北。 事实上,漕渠与这座骊山台塬一北一南,形成了一条宽三五里,长二十余里的走廊,走廊东边尽头,是一个叫作鸿门的地方。 汉军就在新丰以西的走廊空地上立了两座营寨,再加上塬台上的中军大寨,三寨联成一线,将新丰与长安方向的联系彻底断绝。 魏延一夜轮战两番也不觉乏,此刻本该再次休息,却是不休,而是带着亲军数十离开了中军大寨,一路披荆斩棘步行向东,到处侦查地形。 艰难地走了大约七八里,只见一座略显方正,树木杂草遍野丛生的小山丘陵,在台地中间拔地而起。 虽看起来与脚下这座台塬融为一体,却又有些格格不入。 「据说秦皇陵就在骊山塬上,周围丘陵虽有几座,却没有一座比这丘陵还要高的,大概便是它了吧?」魏延长子魏昌似是想到了什么。 魏延也不管什么秦皇陵赵皇陵,指了指丘陵的山头: 「回去再叫些民夫至此开路,再留十名哨骑到山头驻守,魏寇若不走官道,反而从台地绕后而来,这座山头就能提前探到。」 「阿父,这片台地荆棘丛生,草木遍地,并不适合大军行进,这有些多此一举吧?」 「你懂什么?」魏延斥道。 「当年来歙以两千人入陇,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最终出敌不意夺下略阳,才使光武皇帝据有陇右,这里再难走,能有陇山难走?」 魏昌悻悻不语。 一个时辰过去,众人竟在骊山脚下见到好几眼温泉,如今天气愈发炎热,配合着温泉的蒸气,几乎要把人闷得不能呼吸,魏延随即带领一众亲卫回营休息。 时值五月中旬,酷热的天气,会持续消耗人的体力与精神。 这是战时不得不考虑进去的重要因素。 酷暑之时,在烈日底下披甲站立半个时辰就有中暑昏厥之虞。 不过蜀中比关中更热几分,而且是让人更难以忍受的湿热,所以汉军将士的耐热能力,普遍要比曹魏将士好上许多。 天时仍站在大汉这边。 待魏延一行人回到营寨,汉军由于酷热与疲惫,已停止了攻城,全部进入休息状态。 魏延也入帐休息。 一觉醒来,却是听到聚将鼓声。 再看帐中刻漏,已是申时三刻。 待魏延来到中军大帐,吴班丶陈式丶廖化丶爨习丶孟琰诸将已至。 其中陈式胳膊上还负了伤,用绷带包扎了起来。 「怎么还负伤了?」魏延随口一问,一边坐下。 陈式于是答来。 原来是今日上午他组织攻城时,近百敢死成功冲上了城头,与城头魏军死斗一刻多钟。 他激奋之下向前指挥,结果被流箭射中。 郝昭迅速领兵赶至,身先士卒奋力拼杀,登上城头的敢死无法突破魏军防线,没能成功为后续部队开辟出立足点。 接近半数阵亡后,才在弓弩的火力掩护下无奈退了回来。 魏延皱眉冷哼: 「又是这郝昭,不过插标卖首之徒耳,待我今夜率本部攻城,取他人头回来下酒!」 他也曾听说过郝昭名头,但从来都是不屑一顾,认为其人不过欺负些凉州土鳖以扬名罢了。 近日其人表现虽也算可圈可点,但仍不能让魏延改变看法。 魏延部曲昨夜一直待机未动,而陈式部曲今日能攻上城头并守住一刻钟,那么让他部曲去攀城强攻,说不得这新丰今夜就能攻下。 丞相大致统计了下战损,共享了下情报,分析了下形势,才道: 「如我所料不错,司马懿应该快收到我军日夜强攻新丰的消息了,今明两日便会赶来。 「接下来便驱降虏蚁附,一边营造土山壁垒,一边以弓弩射之,主力尽量保持战力,等待决战。 「文长,你与你部曲继续休养,在决战之前都不必再参战了。」 魏延一滞,争道: 「丞相,我们强攻新丰已伤亡两千余人,现在突然就不攻了,那死掉的人不是白死了吗?! 「让我率本部出战,强攻一夜,这新丰或许就能夺下!」 丞相当即摇头: 「文长,且忍耐几日。 「你与你之部曲最是精锐悍勇,不用来野战破阵,反用来攻城拔寨,正是以上等马击下等马,乃兵法之大忌。 「而新丰守军有半数是曹魏虎豹骑,我大汉驱降虏蚁附再以箭矢消耗之,纵是以四换一都是值得的。 「这正是以下等马击上等马,用兵之善者也。」 … 长安城。 司马懿终于得到了哨探消息,汉军昨夜连夜进攻新丰,一刻不停,直到今日气温炎热时才终于停止,新丰未被攻下。 「怎么探到的消息,又是如何传回来的?」司马懿问这哨探。 「禀将军,骊山塬上多有草木遮蔽,我们夜里派人潜入塬上观望。 「上午确实不好走脱,但中午气温炎热,蜀骑四处避暑,我们的人一路躲避,回到灞陵……」 如今虎豹骑入了新丰,汉军骑兵共三四千之众,在灞陵新丰间四处牧马,阻隔交通。 所以对于新丰的情况,长安几乎是耳聋目盲。 所以这哨探能打探到新丰的消息并成功将之传回,也不知真是哨骑本事高强,还是附逆的胡骑不备,又或是诸葛亮故意为之,诱他决战? 「骠骑将军,该走了!」将军孙礼声色急切,忧心忡忡。 「蜀寇真若不惜代价强攻,新丰守军又不见我大军往援,恐怕撑不过五日就要破城!」 「骠骑将军,既然已决定放弃长安,与蜀寇决一死战,何以到现在又畏畏缩缩,逡巡不进?!」 「骠骑将军,快决断吧!新丰一旦被夺,蜀寇只需派万人守城,之后再速引人马向东,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夺下郑县丶华阴丶潼关!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大概只有一死以谢天下,以谢陛下了!」 司马懿背南面北,负手而立,望着汉军三座营寨沉思许久,最后下了决断:「走吧。」 傍晚。 长安城东门南门大开。 魏军三万精锐尽出,于长安城外披甲持戈,列阵以待。 阵势甫一列好,长安城中几万军民便押着粮草辎重出城,浩浩荡荡向东而行。 鼓声震天动地,尘埃漫天而起。 汉军亦出寨列阵。 但很显然,面对人数三五倍于己的魏军,汉军并没有出来阻截的打算,只不过提防魏军不向灞水,反而来攻营寨罢了。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 各处城门再度关闭。 漕渠汉寨,望楼上,刘禅静静望着长安。 司马懿弃长安而走,长安虽有守军,却也不足为虑,还于旧都之日就在眼前了。 「子龙将军,我们也走吧。」。 第129章 水鬼 第129章水鬼 且说,司马懿长安大军既动,那么汉军便不得不动。 如若不然,司马懿大军一到新丰便迅速以优势兵力掀起决战,则距新丰六十余里的长安汉军,将无法及时给丞相提供支援。 若此,丞相便要以绝对弱势的兵力面临腹背受敌之险。 双方集十万之众列堂堂之阵针锋相对的战略大决战,往往半日时间便能决出胜负。 所以长安方面的汉军要动,却又不能轻动。 须得与司马懿的大军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既要紧咬不放,又不能追得太近,总而言之,不能给司马懿逐个击破的机会。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至于什么趁魏军行军,队伍拖得老长时击其后部; 又或什么派出小股精锐夜缀其后,从中间把魏军队伍截断,使其大乱的对策。 确有不少将校提出。 也得到不少将校的赞同。 但最后都被天子给否了。 理由嘛,很简单。 司马懿一步慢,步步慢,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如今举军尽出,弃长安而走,往新丰而去,俨然存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之心。 胜,则关中可慢慢蚕食收复。 败,大概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回潼关守住关东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既然司马懿被大汉逼得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那么追求出奇制胜的就是他。 出奇制胜大多时候是以弱敌强的不得已而为之,大汉既有优势,那么以稳求胜才是正理。 如何以稳求胜? 无它,与丞相合兵一处,与司马懿以堂堂之阵决胜负之战。 总而言之,既然优势在我,那么大决战的胜负,不必赌在一场有可能坏了大局的小战役上,一旦坏了大局,则悔之无及。 天子这番分析与决策可谓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最终使得诸将尽皆信服。 不信服又能如何?天子主动针对军事行动进行发言决策,也就意味着天子主动承担了因决策产生的一切有利不利后果。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件很轻松自然之事。 但事实上,天子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接下来这场大决战的走向,关乎数万大军的命运,关乎大汉的命运。 在此时此刻发言决策,是需要一定魄力,且需要承担相应风险的。 所以于天子而言,更好的办法是等赵云丶邓芝诸将提出建议,之后再做定度。 一旦战事不利,也能保证天子威望不堕,也就是所谓的甩锅了。 而如今天子不等赵云丶邓芝等主将建策,便主动道出自己的意见与决策,目的已是再明显不过。 接下来这一场大决战,天子将通过自己的一系列决策,通过一场大战役的军事胜利,彻底稳固自己的军事威望。 至于是不是赵老将军在背后建策托举,帮助天子稳固军威,就不是在场诸将校该去猜度了。 半个时辰过去,司马懿大军前部已行至灞水,后部也已去长安五六里之遥。 天子随即做出决断,命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讨寇将军王平这三位名号将军做好拔军准备。 夜幕降临。 长安北面的三座营寨中,每寨留下两千守军。 另外一万四千汉军,则与万余民夫推着辆草辎重从各寨离开。 却不直接尾随魏军往灞水,而是往北通过咸阳桥,越过渭水,再沿着渭水一路向东。 戍守高陵的关兴丶赵统丶魏兴几名小校,早在半月前就在泾渭二水交汇形成的三角洲处,立好了一座可供两万大军戍守的营垒。 前番丞相大军强渡灞水时,宗预便率军驻扎彼处,为丞相强渡渭水提供掩护。 拔军之前,又有几名校尉提出了颇为激进的建议。 认为前军粮草足可支十有余日,而决战就在两三日内,或可弃了长安以北三寨,把两万正卒全部派到前线参与决战。 至于万一司马懿拖着不打,大汉还有细柳丶棘门丶高陵三座城寨,长安城中纵有少部分魏军,也不敢跑到渭北断粮道。 这就是冒一点小小的或许并不存在的风险,为接下来的大决战攒出更多兵力。 再次被天子否了。 大军浩浩荡荡东去。 两个时辰后。 到了亥时,深夜。 这个时间点,连狗都睡了。 长安城中的司马懿却仍然未睡。 按照他的设想,今日他或许有三个机会大败汉军一场。 第一个机会,自长安离开的大魏队伍绵延几乎二十里,如果赵云趁此时机组织人马前来阻击,那么留在长安城中的一万五千精锐可以尽出,联合外面的部队,可将出来阻击的汉军尽数围杀,仍在营寨中的汉军,亦可通过围点打援的方式击破。 第二个机会,假使汉军直接沿着漕渠向东,他同样可以率长安城中守军截其后路,再联合灞陵城中的王昶牛金,以及率众离开长安的州泰丶孙礼诸部围杀汉军。 而如今前两个机会都没出现。 那么就只剩下第三个机会了。 「命将士们披甲备战吧。」司马懿下令。 一万五千荆豫大军休息了一日有余,此刻应已是精力充沛,大有一战之力了。 司马陈圭找来几名传令亲兵,把司马懿的军令吩咐下去,之后又回到司马懿身边。 毌丘俭望着长安以北三座汉军营寨,片刻后忧心相问: 「骠骑将军,蜀寇会不会也还没走,故意诱我们去攻?万一中了埋伏如何是好?」 司马懿沉默半晌,徐徐开口: 「纵有埋伏又能如何? 「前番已经试探过了,这三寨中的蜀寇,至多不过两万。 「而夜里沿渭水东去的人马,亦有近三万之数,纵使与我们一般有所伪装,也须如我们一般,可战之卒至少去了半数吧? 「这批人马半个时辰前才入据泾渭之交的营垒。 「此时发难,绝计无法赶回。 「纵使赶回,亦难有几分余力。 「我今夜也不求其他,只求尽诛蜀寇南面两寨留守的部曲,挫一挫蜀寇锐气足矣。」 闻言至此,毌丘俭望着夜色中隐隐约约能望见轮廓的蜀军三寨,又觉得司马懿所言确有些道理。 前日夜战时,长安守军虽败了一场,但也通过所谓的火力侦查,迫使蜀军暴露了兵力部署丶兵种配置丶防御弱点丶支援速度等等要素。 据临阵指挥的州泰丶周当丶魏平诸将判断,蜀军可称得上精卒练士的部曲不过四五千人。 而司马懿此番留在长安的一万五千荆豫军士,大概有六千余人称得上是精锐练卒。 就在毌丘俭权衡利害之时,司马懿忽然又道: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几万蜀寇大张旗鼓入据泾渭之交那座营垒,或是诱我去攻的障眼法。 「棘门丶高陵两地几千蜀寇,有可能趁着夜色入了渭北的细柳营,又或是横贯渭水南北的石桥营。」 毌丘俭一愣,思索片刻后神色微微愕然:「骠骑将军既能料到蜀寇可能有伏,还要继续前去?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言罢不由内心翻涌,即使已到了决战前夕,司马懿与蜀军的指挥仍在斗智斗勇。 都知道大决战不在长安,又都没有真的离开长安。 这个决策,对于魏蜀双方而言都是有相当风险的。 于蜀军而言,万一大魏没有在长安留兵呢?他们留大兵于此,大魏若以雷霆之势迅速掀起决战,则蜀寇决战兵力势必不足。 于大魏而言,万一败了呢? 司马懿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先前所言,蜀寇纵有埋伏,也只能埋伏在渭水北岸的细柳营与石桥营中。 「长安城西北丶东北两角两营兵力空虚,已是不争之事实。 「我只须堵住蜀寇来援之路,就定能夺下两营。 「只须夺下两营,渭水石桥一营无掎角之援,未必不能破之。 「一旦破之,再挥师西向,则蜀寇必然回援,我可围点而打援耳。」 「为何?」毌丘俭一脸不解。 「渡了渭水往西便是细柳营,彼处深沟高垒,短时间内绝难攻克,怎么可能引得蜀寇来援?」 司马懿这人不到最后一刻,从来不把自己真正的谋划为外人道。 若是刚入关中的司马懿,有军威战功傍身,此举尚能理解为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可如今的司马懿都被逼得要破釜沉舟了,这种谜语人的做法,就很容易让人觉得懊恼了。 司马懿沉声出言:「据谍子探到的消息,伪帝龙纛如今就在细柳,随伪帝东来的几千胡骑俱在彼处,料想伪帝便在彼处坐镇指挥。」 毌丘俭猛的一惊:「竟有此事?骠骑将军何不早言?!」 由不得毌丘俭不惊。 他立时想起了昨日蜀军突然派出千余骑在长安附近清场之举。 彼时就觉得奇怪,如今再联想起来,恐怕就是在为伪帝开路! 毌丘俭怔怔出言: 「没想到伪帝竟如此大胆,敢离开五丈塬亲临前线,这是认定了大局已定,要来摘取战果吗? 「难怪长安以北的三座寨依旧不撤,除了护粮道归路外,大概就是在拱卫伪帝所在的细柳吧?」 司马懿不语。 两刻钟过去。 下午离开长安的州泰丶孙礼丶王观三将,带着精锐部曲六千人借着月色回到长安,接手了长安防务,为司马懿殿后。 将军周当自长安西南门出,率两千甲士直向西面的沣水。 这是断绝汉军自细柳南渡渭水,向东支援的可能。 司马懿则亲率长安城中的荆豫大军一万五千人,及暂归毌丘俭统属的三千别部一并出城,借着月色往汉军营寨潜行而去。 汉军三寨呈「品」字形,司马懿上次试探时,进攻的是左下角的王平营寨。 而这一次,他却是根本不顾所谓的三面受敌,率大军直击居于中间的渭水石桥营。 长安北门距此寨的直线距离,不过六里而已。 司马懿大军衔枚裹甲,迅速行至三寨中间,距石桥营仅三里时,才终于被汉军的夜哨发现。 司马懿当机立断,战鼓狂擂,大军疾行奔去。 最后在汉军大部未及出寨列阵之时,便直接以六千精锐甲士将石桥寨三面围住。 而营寨被围住后,鹿角丶壕沟这些防御工事,反而成为了汉军出寨列阵的阻碍。 见汉军并没有不惜代价出寨强攻抵抗,司马懿似是忧心寨中有伏,并未强攻此寨。 只命两千角弓,两千角弩在寨外立而不动,以逸待劳。 如他所料,诸葛亮所引汉军为了强渡灞水,强夺新丰,已将绝大多数弓弩带去了东方。 这三座营寨中的守军确实没有太多弓弩,不过零星射了几箭后便据寨墙固守,再不轻易放箭了。 司马懿随即下令,先命魏平丶贾栩丶张静三将率领荆豫人马九千,尽数往右下角那座漕渠寨攻去。 再以毌丘俭所统三千卒向西,阻止「品」字左下角那座营寨中的汉军出援。 然而还未等魏平丶贾栩丶张静三将杀至右下角的漕渠寨,寨中留守的汉军便已弃寨东逃。 彼处是灞桥方向,汉军今日已弃桥而走,王昶丶牛金重新获得了桥梁的控制权。 司马懿很快得知那座营寨仅仅只有不到两千的汉军,随即下令,命将军张静率三千人继续东追。 再以快马通知灞陵城的王昶丶牛金,命二将速率人马四千包夹过来,务必将该部汉军尽数歼灭。 其后再命魏平丶贾栩二将率六千人归来,与毌丘俭三千人一并去击长安西北角那座营寨。 然而还不等魏平丶贾栩丶毌丘俭三将杀至彼处,一名周当的亲卫突然仓惶奔至司马懿身侧。 其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继而带着哭腔对着司马懿大喊起来: 「骠骑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我家将军……战死了!」 「什么?」陈圭忽而寒毛乍竖,继而惊骇无状,「什么战死了?!」 司马懿亦是猛地一滞,一脸不可思议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纵使中伏,周当也可退至沣水以东,隔水拒守,何至战死?」 那名周当亲卫几乎嚎啕: 「骠骑将军… 「我家将军越过沣水,去到蜀寇细柳营南面,见彼处果真又架了一座浮桥,便把那座浮桥给拆了… 「结果刚刚拆了桥,竟有不知几千的蜀寇举着火把从西面一二里外杀了出来! 「我家将军说…说蜀寇数量恐怕上万,于是赶忙率军往东逃! 「结果谁知……谁知竟有好几千水鬼突然从水里冒了出来,把我家将军拦在了沣水西面! 「我家部曲被吓得大骇,全部蒙头便往西逃! 「我眼看着我家将军被…被…」 周当亲卫言及此处,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水鬼?」司马懿惊愕莫名,随即闻到一股排泄物的浓烈气味,却是从这周当的亲卫身上传来的。 第130章 光汉 第130章光汉 「水鬼」的突然出现,魏将周当的突然被斩, 使得随其人渡过沣水实施阻击任务的魏军将士六神无主,陷入了极度恐慌的情绪当中。 绝大多数人开始慌不择路,朝着背对水鬼的西方胡乱奔逃。 早早得到天子签发的军令,自棘门丶高陵二地聚至细柳,又趁着夜色偷渡至渭南,继而潜入沣水扮演水鬼的关兴丶赵统丶魏兴几名小校出水之后,见魏军竟已溃不成军,便连阵也不结,提着刀枪一路向西追杀。 西面二三里外,宗前丶爨熊丶杨千万丶苻健丶姚柯回等人领着武功带来的两千虎贲丶四千轻骑,向东对魏军溃卒展开了围剿。 魏军溃卒被两面包夹,一时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只得哭爹喊娘再往南北奔逃,不少根本没有水性的溃卒顾不得许多,直接往北蹿入渭水当中,扑腾没几下就沉入水底喂了八王。 「脑袋借我一用!」憋了一个多月没杀人的魏兴,此刻兴奋地擒住一名魏军溃卒,一刀封喉。 其人刚从水里钻了出不久,浑身湿漉漉的,湿发贴着脑门。 配合上此刻狰狞的面目,身上散发的河泥腥气及血腥气,真真如那怖人的水猴子一般。 见此情状,周围几名溃卒被吓得全无反抗意志,一个个跪在地上,喊什么水鬼爷爷饶命,水猴子爷爷饶命云云。 然而此刻战局凶险,哪里是能收降俘虏的时机? 一个弄不好,自己人砍自己人的情况都可能发生。 而还不等魏兴动手,就已有同样饥渴难耐的汉军将士将几名伏地求饶的魏军溃卒斩杀。 往西逃窜的魏军溃卒大部虽没与关兴丶魏兴这些水鬼直接对上,但西面的虎贲丶胡骑此时也如狼似虎,比水鬼恐怖更甚。 不到半刻钟,在见识到虎贲丶胡骑的血腥恐怖后,终于有少许溃卒掉头转向,在夜色及杂草树林的掩护下往长安方向奔逃而去。 没多久,便有不少溃卒依靠蛇皮走位不断躲藏,逃过了合围汉军的追杀,仓惶溃奔至沣水以东。 而刚刚被天子提拔为龙骧司马的魏兴,在迅速解决了沣水之畔的少许溃卒之后,便带着天子分给他的五百名「水鬼」弟兄向东渡过沣水,朝着溃卒追杀而去。 过不多时,黑夜中便开始有人喊着什么「水鬼来了快逃」,什么「几十万蜀寇杀过来了」,什么「大魏败了,大魏败了」,甚至还有人更加夸张,大喊什么「骠骑将军死了,骠骑将军死了」。 魏平丶贾栩丶毌丘俭三将本来居于阵后,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专心围攻长安西北角那座营寨。 等他们终于听到这些声音之时,谣言已是甚嚣尘上,而距离沣水最近的魏军士卒更是人心惶惶,开始溃阵而逃。 「他们在喊什么?」由于距离沣水最远,到此时才察觉到情况不对的毌丘俭神情猛的一滞。 「好像在说…骠骑将军死了?」 毌丘俭的亲卫迷茫作答。 举目四望,不知这些乱群之声究竟是从何处传来的。 毌丘俭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同样茫然四顾后突然想到什么,紧接着神情不可思议地往西一望。 然而视线却是被汉军营寨彻底遮挡,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他二话不说,一把从亲卫手中夺过缰绳,随即翻身上马往营寨西面的沣水而去。 待登上一处视野良好的小坂后才骇然发现, 沣水东西两畔,不知是几千还是几万的火光组成了一条长龙丶一片火海,正气势汹汹向东席卷而来。 「铛铛铛——」 「铛铛铛——」 就在毌丘俭惊骇之时,司马懿所在的中军方向,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清脆的敲铮之声,连绵不断。 「快撤!」毌丘俭闻得鸣金之声急忙下令。 几名持金鼓随行的亲兵于是敲响挂在马鞍的铜铮。 清脆嘹亮的鸣金之声响彻夜空。 鸣鼓则进,鸣金则退。 毌丘俭丶魏平丶贾栩三将统率的部曲,在鸣金之声的指挥下,如同本能一般循金锣之声退去。 铜铮声音清脆,极富穿透力。 长安城内,州泰丶孙礼丶王观诸将也清晰听到了大魏专属的敲铮退兵信号,于是赶忙率城中六千守军出城下寨,严阵以待,准备接应。 「派出二十骑快马通传王昶丶牛金,让他们谨守高陵,不须过来,万勿中了蜀寇埋伏!」司马懿神色中没有了从容不迫,连连下令。 他今夜之战的本意,乃是阻断蜀军之援,从容将长安西北丶东北二角二营拔除。 但随着蜀军自沣水猬集而来,魏军侧翼暴露在汉军面前,再继续围下去已没了意义,尤其是他已经看见了轻骑的影子。 诸围已撤。 魏军诸将校各领兵马,退至司马懿中军周围,维持着不算齐整的阵形朝长安缓缓退去。 汉军亦未追来。 或是在沣水附近列阵集结。 或是直接入寨据守。 毕竟近万人马渡过沣水后,队伍已长达三四里。 而魏军在司马懿坐镇的情况下,终于展露出了一支精锐之师该有的姿态。 在侧翼暴露,一军溃败的境况之下,仍保持了相当的秩序,没有四散崩溃。 如此情势,若是继续深追纠缠,未尝没有功亏一篑之可能。 汉军,石桥寨。 赵云丶王平二将, 关兴丶赵统丶魏兴诸小校, 以及杨千万丶姚柯回丶苻健丶雷定丶李雍丶上官雝等一众汉羌豪强聚于中军大帐。 校尉爨熊率先出声: 「没想到司马懿竟然还留了将近两万人在长安,若非陛下谨慎,察觉到司马懿可能不会轻易弃去,今夜就要让魏寇得手了。」 侍郎李丰有些惋惜地叹了一气: 「可惜司马懿只派了一校两千人至沣水以西阻截,倒有些浪费陛下这潜水设伏奇策了。」 校尉杨稷不以为然,反而有些振奋:「陛下先前设奇策斩了曹真,挫败张合火攻。 「此番又设奇伏败魏军一合,几乎没付出什么代价便斩首千余,使司马懿阴谋不能得逞。 「这些事迹一旦传扬出去,陛下天威势必播于四海,伪魏境内势必要为之沸腾了。 「若能再以此奇策宰了司马懿,恐怕魏寇日后一听到陛下亲征,就要开始腿软发抖了吧?」 闻听此言,帐中一众将校俱是大笑起来。 自古以来,什么爱兵如子丶为卒吮痈之类的作秀,于一名将军而言都是虚的。能带士卒打胜仗的将军,才是好将军。 同理,什么御驾亲征丶笼络人心之类的帝王秀,于一名天子而言也多是虚的。 在不懂军事的情况下,能不出昏招,不瞎干预军事,让将军们人尽其才,不受干预地发挥自己的能力,这样的天子就称得上真正的好天子。 而若是能为战事出谋划策,带领将军们打上几场胜仗,那就已经不仅仅是好天子,而是开国之君丶中兴之主的体现了。 天子近日所做一系列决策,以及此战的胜利,无疑让天子在军中的威望更进了一步。 一众新近归附的汉羌豪强事实上并不晓得这潜水设伏之策,适才见到突然有一大群人从水里冒出来时,也是被吓了一跳。 此刻听到竟然是汉家天子所设之策,一个个神色既震撼又惊奇,不断出言相问。 坐在上首的赵云先是肯定了一番在座胡汉豪强的鼎力相助,而后才看向关兴及魏兴方向,问道: 「安国丶光汉,潜水凶险否?你们二人现在可觉有什么不适?」 如同落汤鸡般的护羌校尉赵统就坐在关兴丶魏兴二人中间,却是直接被赵云给略过了。 而与赵统同样当了一回水鬼的关兴亦是浑身湿漉漉,一身覆甲的文武袖青袍此刻仍在往下滴水。 其人闻赵云此问,下意识以手拭额,但见河水丶汗水丶血水交混,腥气扑鼻,遂肃容答曰: 「谢镇东将军爱护! 「小子无甚大碍。 「事实上,大多时间我们都浮在水上,藏在水畔苇草当中。 「待魏寇当真接近沣水时,才潜入水中,前后总共也就一二百个呼吸工夫罢了。 「纵是没有陛下借苇杆呼吸之法,小子也能撑住的。」 荆州巴蜀水系纵横交错,其父关羽当年练出了一支当属天下第一等的荆州水师,作为关羽之子,关兴水性是极好的,先前跳入滚滚洪流中抢曹真尸首便可见一斑。 赵云闻言肯定地轻轻颔首,又颇为关心地看向魏兴。 「谢镇东将军…爱护,俺也没甚大碍,陛下这法子妙得很。 「莫说百余个呼吸工夫,便是再泡上一两刻钟,不,一两个时辰,俺瞅着也没甚问题!」 被天子赐字「光汉」的魏兴大喇喇答道。 其人如今牛气得很,早前替天子送信时因自以为必死,便连见着魏延这些大官都没了什么敬畏之心。 而在他侥幸凭实力擒得匈奴左贤王刘豹,继而被天子赐下「光汉」这两个蕴含着无上意味的字后, 包括他本人在内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明白,他这人只须好好活着,好好给陛下卖命,前途不可限量。 而就跟没人会去调侃魏延的名字喊他魏不延一般,如今也没人再去调侃魏兴的名字,喊他魏不兴了。 虽然他本来对此也并不在意,甚至也曾暗暗觉得,自己或许真该改名叫魏不兴或者魏灭什么的。 但如今天子赐字「光汉」,却是万不能胡乱将「兴」字给改掉了。 众人继续议事,不断发言。 一时之间,诸如安国丶混壹丶辟疆丶光汉丶国盛之类蕴含着美好愿景的字,在这座大帐中被议事众人反覆提及。 杨千万丶姚柯回丶苻健丶雷定等羌氐胡人酋帅听得一愣一愣的。 而飞将军李广后裔李雍,上官桀后裔上官雝,及梁熙丶傅定等一众关西汉人豪强,听着这些蕴含着对大汉前景美好期许的字,也是纷纷在内心感慨了起来。 「蜀汉」的精气神,从这些年轻人的字里就可以窥见一斑。 待新近归附的汉羌豪强尽数离席散去,一众核心的大汉将校臣僚才终于讨论起了正事。 「镇东将军,据俘虏供辞,司马懿本人适才就在阵中指挥。」在赵云率援军赶至前,负责坐镇石桥寨的王平沉稳发声。 言罢,又将俘虏供述的司马懿如何伪装离开长安,如何在长安留下万余人马,又如何组织人马守城,如何组织人马夜袭一一道来。 众人听完不得不说有些讶异。 司马懿近月以来的表现,事实上已让一众汉军将校对他小视了几分。 而其人今夜竟亲自率军来袭,再加上遇伏遭败后,仍能保持军队维持军阵大体不散,使得天子奇策没能取得更大战果。 倒也说明其人有几分胆略,手下荆豫大军,也并非先前那帮败军溃卒所能比拟。 关兴看向赵云: 「镇东将军,司马懿会不会卷土重来? 「接下来,咱们要留多少人在此戍守? 「陛下可还有什么谋划吗?」 关兴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 到底要留多少人驻守于此,是一件很慎重的事,若是司马懿笃定汉军不会坚守,于是卷土重来,那么难免要吃一败仗。 赵云摇头:「今夜之战,应该就是司马懿最后一次尝试了,新丰城坚持不了多久,时间不容许他继续在此迁延了。」 言罢看向王平:「子均,你率四千人守住渭水石桥,其余两寨直接空置在彼处。 「若司马懿仍举大军来攻,你便直接退守细柳,不必与司马懿在这座营寨纠缠。」 王平颔首领命:「唯!」 长安城。 司马懿与诸将聚于城头。 「所谓水鬼到底怎么一回事?」魏平愤愤不平。 「哪有什么水鬼?不过是蜀寇用了些手段藏在水里罢了。」司马懿声音有些乾涩。 没能想清楚其中关节的部分魏军将校先是一滞,而后尽皆愕然。 从来只听说过藏在密林丶沼泽丶山谷丶沟壑,或者城寨中的伏兵。 何曾听说过藏在水里的? 今日却是让他们撞见了? 一时之间,诸将尽是无话。 不少人竟对大魏的命运,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忐忑起来。 「骠骑将军,接下来怎么办?」毌丘俭神色也有些惨澹。 司马懿望着渭水,半晌后道: 「既然尝试已经失败,便没必要再于此迁延了,休息半夜,我们凌晨便走。」 复又看向毌丘俭:「仲恭,我再分你三千人守住长安。 「蜀寇若是小股袭扰,你能守则守,不能再走。 「若举大众来攻,你便直弃了城中军队,弃了长安,向嶢关去吧。 「待我大军决战得胜,这长安迟早会回到我大魏手中。」 毌丘俭早有心理准备:「唯!」 第131章 开战 第131章开战 休整两个时辰后,司马懿率领州泰丶孙礼丶王观丶魏平诸将弃了长安直向灞陵。 出发时仍是星夜,待与王昶于灞陵会师时,已是破晓时分,而这一日是大魏太和二年,汉建兴六年,五月十二。 司马懿将防务交给王昶,并命其人率正卒三万,民夫辅卒三万沿着漕渠南侧东移,一直移到骊山台地西南角边缘,凭山立寨。 灞陵距新丰仍四十里,司马懿的魏军作为此番决战的进攻方,显然不可能从这里出发去进攻汉军,中间还需要一块跳板。 待王昶离去,又叫来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二人吩咐了几句后,便来到城头的角楼中睡起觉来。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时分。 尽管床榻一旁随侍的两名婢女不断挥舞蒲扇,扇风送凉,但就连拂来的风都带着种黏稠之感,让司马懿有些难以忍受。 此刻已是真真正正的盛夏,四面环山的关中已化作炽热的火炉。 而渭水丶灞水丶漕渠之类的水系附近更加灼人,简直跟湿热的襄樊一般无二。 司马懿自角楼推门而出,灼热的空气立时在他眼前扭曲蒸腾。 凝目往东方远眺,十几里外的骊山山脚,大魏的营寨已赫然矗立,明明是静止之物,在热浪的包裹中却有种摇曳之感。 原本游弋在骊山附近的蜀军骑兵此刻已杳无踪迹。 其子司马师很快来报,说一个时辰前,附逆的南匈奴骑兵见王昶诸将欲往骊山立寨,便带了近千骑前来骚扰袭击。 最后被王昶诱敌深入,设伏消灭了两百余骑,再之后,蜀军骑兵就全部往新丰去了。 「我大魏连番败军,今日总算获一场小胜。 「不过由此也能看出,蜀寇连番取胜,确已有骄纵轻敌之意。 「否则怎可能轻易中了王扬烈的诱敌之策?」 司马昭说此话时,不知为何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自打蜀军入寇以来,除了街亭之战张合侥幸赢了一场外,大魏就罕有胜绩了。 唯一赢的一场,大概就是他父亲前几日派州泰他们夺了蜀军在芦苇荡西的两座营寨。 但那场小胜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毌丘俭所守坚营如同纸糊般,被诸葛亮一夜攻破。 再随之而来的,就是王昶的灞陵防线不到半夜就被突破,再后面就是蜀军兵临新丰了。 所以那场所谓的小胜,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根本就是中了诸葛亮的毒计,非但不是胜利,反而是后续一连串失败的根源所在。 而昨夜他父亲司马懿亲临前线搞了次强袭,本以为必能截断蜀军援助小胜一场,未曾想被所谓的水鬼搅乱了全盘计划,既折一员猛将,又损失了两千人马。 而今日王昶斩得蜀军两百余骑,总算是打破了蜀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为大魏将士拂去了些许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另一边,对于次子司马昭所说的「蜀军骄纵轻敌」,那位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镇定,实则内心已有些躁郁难安的骠骑将军虽不认可,却也不再出言挑明了。 昨夜一战,所谓的出奇制胜,所谓的大将临阵指挥,最终反被蜀军出奇制了胜,如此局面,对军心士气无疑是有负面影响的。 好在这种负面影响被他控制在了一定的范围内,知道将军周当战死的人还不算多。 他颁下军令,以周当丶毌丘俭为将,留守长安,尽量把这种负面影响控制在少部分知晓内情的中高层军官当中。 司马师对于自己弟弟所谓的「蜀寇骄纵轻敌」的说辞也不认可。 本欲出言辩驳一二,但在看了眼自己父亲的神色后就乖乖闭起了嘴。 司马懿察觉到了长子的异样,随即便将司马昭打发走。 待身边无人,才问司马师,对接下来这场决战有什么想法,让司马师畅所欲言。 司马师遂畅所欲言。 王昶今日这场小胜,与蜀军主力无甚关系,只能说明新附的胡骑与蜀军未能磨合。 所谓见胜则喜,轻敌冒进本就是胡人通病,王昶出身太原王氏,与内附南匈奴打了几十年交道,对胡人习性再了解不过,利用胡人习性取一小胜,本就自然。 但由此也能看出,诸葛亮并不能让这几千新附的胡骑如臂指使。 而他们今日能循着胡人习性轻敌冒进,一旦战事不利,同样也能依胡人习性如鸟兽散。 所以诸葛亮将胡骑尽数收去,大概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与其让这些依靠本能打仗的胡骑在大魏面前自暴其短,徒劳死伤,倒不如把他们尽数藏起来作为奇兵,还能使大魏忌惮一二。 第二个,就是如今盛夏酷暑,人面对炎热尚可以凭意志坚持,马却不能在烈日下坚持太久。 接下来这场决战,或许可以借着酷暑做文章。 「可做何种文章?」司马懿望着骊山方向,片刻后问道。 司马师不假思索: 「其一,诸葛亮近日于骊山塬立一营寨,骊山塬上草木丛生,连绵不绝,而如今气候酷暑乾燥,灼得草木枯焦,儿以为或可效陆逊火烧连营之策,以火攻之。 「其二,蜀寇既据骊山立寨,水源必依靠骊山所出溪流。可命人将染疫而亡者负至骊山,投之上流。 「按照往昔经验,盛夏酷暑时,疫疾传染的速度会变得很快,或可起到奇效。」 司马懿一时滞住,他虽想到或可使火攻之策,却是没想过要往蜀军水源上游投毒。 毕竟投染疫而死者至水源上游,即使能使蜀军因此染疫,效果也并非立竿见影。 须得数日丶十数日才能见效。 不过……这投尸之策虽对接下来的决战不能起到奇效,却多少能在战后能起到些许作用。 一念至此,司马懿当即命人去寻染重疫者,命他们今夜趁着夜色把这些人带到蜀军水源上游。 至于要不要等几日,等这投尸之策起些作用?答案是不等。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蜀军能做的准备就越充足,而大魏已没了任何底牌,再无准备可做,时间已经不站在大魏这边。 不说别的,迁延一日,被困在新丰城内的虎豹骑就要多死数百,而各种前车之鉴在前,谁也不敢说,诸葛亮会不会又展现出什么奇技,又一日把新丰城给破了。 而早日决战,困守新丰城中的虎豹骑还能被解放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早几日就已与并州刺史毕轨丶河东太守程喜二人约定了会师决战之日。 就在五月十三,也即明日。 结果道路断绝,消息不通,收不到新的消息,并州派来的六千轻骑恐怕早已自潼关西来,此刻或许已至郑县地界。 这是出敌不意的杀手鐧,不可能再因任何事情有任何迁延。 事实上,除了他以外,军中没有任何人知道明日是决战之日。 大概率也没有人认为,明日就是决战之日。 毕竟大军连日攻伐跋涉,按照常理,总该好好休息至少一日,才能恢复战力的吧? 既然大魏将士这么认为,那么蜀军也会这么认为,如此,就有可能打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再说了,他大军疲惫,难道诸葛亮大军强攻新丰不疲惫?赵云大军设伏长安不疲惫? 此外,司马懿心中仍然有两个不切实际的期待: 赵云可能会举大众打长安。 也可能担忧他会继续滞留长安卷土重来,所以留重兵守住渭桥,守住刘禅龙纛所在的细柳。 但不论如何了,趁蜀军不能准确判断大魏兵力虚实,未必敢轻易调兵的时间点,迅速集结,开启战端,对于大魏而言已是最好的决策,再没有之一了。 下午,暑热渐渐消解。 司马懿下令,命陈圭统部曲两千固守灞陵,命夏侯楙丶秦朗率部曲两千固守嶢关,其后便举军尽出,往王昶于骊山立下那座营寨而去。 … 高陵。 这座城池,位于泾水以东,渭水以北,是保护汉军粮道的枢纽,也是汉军之所以敢深入新丰,断敌粮道归路的底气所在。 经过关兴丶赵统丶魏兴及归顺的安定汉羌豪强部曲营造月余,毫无疑问是一座坚城。 刘禅昨夜便入据此城,在城中安然睡了一觉直至天明,甚至连赵云何时率军归来都不晓得。 早晨跟在龙骧中郎赵广身后,来到高陵城外的大寨,在中军大帐听赵云诸将把昨夜战报细细报来,也没有外露出丝毫自矜亢奋的情绪,赫然一副泰然威严的模样。 年轻,稳重,务实,睿智,仁厚,慷慨,果决,豪迈…当这么些品质汇聚在一位领导者身上,一众有资格见到天子当面的将校随即为之心安,为之心醉,确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而坐在左上首的老将军,非但从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更隐隐从座中一众将校身上看到了诸如冯习丶傅肜丶张南丶程畿等为先帝死命之士的影子,一时也是心中大慰,感慨颇多。 「魏军既已动身往骊山立寨,料想决战就在明后两日。不顾疲惫今晚再掀夜战,亦有可能。 「新丰未拔,司马懿一旦狠下决心星夜奔袭,则丞相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地。 「所以我大军不宜滞留高陵。 「即刻移师新丰,以策应丞相右翼,不使丞相无援。 「诸位可有异议?但请说来。 「倘别无异议,我便签下这道将令,移师东向。」 天子端坐正席,声色从容不迫。 赵老将军不假思索当即出言: 「刘将军,移师新丰自然合情合理,可是前线兵凶战危,臣…我以为将军不妨留守高陵,为我前军做殿后之将,我等再请一面刘将军牙纛至前线,足可以振奋军心了。」 帐中诸将一时面面相觑。 部分赞同丶支持,乃至期待天子龙驾亲临前线的将校不解,陛下都已距前线不足二十里了,老将军怎么还把陛下劝留此地?这是担忧大汉打不过伪魏?还是担忧我们这么多人保不住陛下? 而部分晓得天子多半会坚持亲临最前线,对此勉强赞同丶勉强支持丶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的将校,心里一时也是打起了鼓,七上八下,根本不知自己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了。 少顷而已,那位刘将军忽然起身振袖,昂然以对:「子龙将军,我既已到了前线,便断没有再瞻前顾后,考虑退路的道理了。 「待战端一起,将士但在阵前奋力一战,毋须顾我,我自为将士擂鼓助威,倘事有不谐……」 言及此处,天子骤然收声,复又摇头,再度出言之时神色坚毅,声音铿锵:「何来不谐?此战必胜!」 此言一出,诸将俱振。 无任何人有任何异议。 刘将军取出大印,签下军令。 不多时,高陵城南,渭水之滨,两万四千步骑沿着渭水,移师东向。 两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两万四千步骑来到新丰城北,高举「汉」字将旗,通过丞相早就搭建好的十余座浮桥,进入丞相早就搭建好的十余座营盘。 一夜无事。 时间来到五月十三日凌晨。 司马懿在中军大帐擂鼓聚将。 下达了决战日的第一条军令。 全军五万余战卒在朝食过后,各领一捆乾草,往汉军营地进发。 炊烟升起。 魏军用饭。 破晓之后,近十万魏军兵民牵着牛马驴骡及骆驼等等驮畜,护着辎重大车,倾巢而出。 汉军的哨骑很快探到动静,迅速把消息带回位于骊山塬上的中军。 刻漏显示,卯时三刻。 太阳刚刚升起,气温还不算热。 丞相将诸般事宜吩咐妥当,命诸将校各自回营,领军备战。 半个时辰后,骊山塬上居高临下的汉军斥候,率先望见了铺满了半个平原的魏军正浩浩荡荡向东而来,距汉军营寨已不足十里。 一刻钟后,至八里。 又一刻钟后,至七里。 新丰以西的汉军首先做出反应。 两万七千统属于丞相的汉军将士在各将军校尉的带领下鱼贯而出。 背对着仍有驻敌的新丰城,面西待敌,结成一个巨大且复杂的圆阵。 两万余辅卒民夫,或是推着辎重车,或是推着武刚车, 又或以木桶丶木罐丶皮囊等各种形式装满水,紧随几万正卒之后。 最后,万余辅卒推着战车及辎重进入圆阵之中,在正卒的指挥下辅助布下车阵。 民夫则回到营寨,继续在诸军吏的组织下做着备战工作。 渭水以南,漕渠以北。 赵字将纛下的中军大帐很快也做出反应。 命破虏校尉冯虎为先锋,率甲士两千,辅卒两千,携竹车桥溯漕渠西行一里,隔漕渠观察魏军动向,随时向南渡河支援。 命讨虏校尉傅佥为后卫,率甲士两千,辅卒两千,至新丰城北,监视城中守军,但凡城中守军出城,即为前军拒敌。 余者按兵不动。 军令一旦签发,诸将各自备战。 一名银甲银盔,负弓扶剑的年轻将军,以狻猊覆面,立于渭水之畔某座望楼上。 赵字牙纛立于其人身侧,在东南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两刻钟后。 全军披甲。 大战一触即发。 汉魏双方前锋霎时纠缠在一起。 第132章 八阵 第132章八阵 阵而后战,兵法之常。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两军相距四五里时,司马懿就登到了右手侧的骊山台地上,观望汉军军阵之虚实。 彼时汉军仍是方阵。 方阵即意味着进攻。 圆阵则意味着防御。 司马懿遂回到阵中,以魏平丶贾栩二将为前锋,以张靖为左翼,山峻为右翼,共率甲士八千,列方阵三阵击之。 这是他可用之兵的七分之一。 然而汉军却在距魏军三里左右时开始变阵,在略有起伏的平原上,即使登上战车,司马懿也并不能将汉军军阵尽收眼底。 只能望见汉军所变之阵并非典型的左中右三阵,也不像加上前后两阵的五阵,倒呈现一种楔形的阶梯状。 于是在汉魏两军前部即将接战之时,司马懿再次勒马来到了右手侧的骊山台地上,居高临下观望交战双方军阵之态势。 这一望,汉军所布战阵的全貌总算是尽收眼底,却教司马懿神色一时有些惊奇。 实在是没见过如此战阵,整体上呈现圆形之势,实际上却是由九个大小几乎等同的方阵组成。 八阵在外,状若八卦。 一阵居中,恰似八卦阴阳之鱼。 其子司马师顿觉疑惑: 「阿父,诸葛亮今日之阵,单论严整秩序而言,比魏延出阵挑战那日所列方阵混乱不知几许。 「所谓军而不阵,阵而不整,在阵而嚣,军莫可用者。 「观诸葛亮今日军阵,阵形不整,士卒纷扰杂乱,显见操练未熟。 「以此未成之阵决战,岂非是自暴其短? 「会不会…有什么陷阱埋伏?」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乃是一决生死,一决长安归属,乃至一决两国命运兴亡的危急存亡时刻。 司马师不能理解,蜀军今日为何不稳扎稳打,反而弄这么一出花里胡哨的军阵对敌。 而与他的狐疑不同,他那不成器的弟弟司马昭心中却是生出些许侥幸之感,并险些笑出声来: 「八卦虽暗合天道,但诸葛亮将之生搬硬套,练成军阵,倒是让儿想到了复古周制的王莽,以此对垒,难道不正是削足适履,不合时宜,或者说…缘木求鱼?」 就连司马昭都晓得的道理: 凡战,非阵难,使人可阵难。 非使人可阵难,使人可用难。 也即是说,布阵事实上并非什么高深莫测丶玄之又玄之事,而是极其务实,极其事功的。 其中关键,无非是常年的累月训练,使士卒能明旗鼓号令,能理解阵法,布出阵法,坚守阵法,变换阵法而已。 而就在前几日,诸葛亮分明能列出严肃整齐的万人大阵,令人望之心生肃穆之感。 偏偏如今生死决战的要紧关头,诸葛亮却搬弄出个花里胡哨的八卦之阵…… 这哪里是打仗? 简直就是寻章摘句的腐儒嘛! 司马懿静静观察片刻,却是很快看出了些门道,大体明白了这九阵之法的优劣得所。 随即以手遥指漕渠方向: 「自漕渠到这骊山台塬,中间距离不过四里,大型方阵难以铺展。 「我仅派出八千战卒为前锋,这方战场便已几乎是水泄不通,再不能插进一支军队了,否则便不能从容变阵丶支援。 「是故诸葛亮这八卦之阵,虽不如先时所列方阵熟练严整,却胜在能使有限地形中结阵兵力更多,兵势更厚。 「能以前为后,亦能以后为前。 「不论何处受击,其余诸阵都可迅速提供支援。 「这大概就是诸葛亮为何敢腹背受敌与我一战之故了。 「新丰城中守出纵是出战,也不能安然袭其后背。」 司马师与司马昭兄弟二人皆是一异,随即面面相觑。 现在是什么关头,这位被诸葛亮打得头都快要抬不起来的骠骑将军怎的还涨敌人志气? 就在兄弟二人诧异之时,被他们的老父亲委为前锋的魏平丶贾栩丶张靖丶山峻四将,以率八千战卒全面与汉军接阵。 不论是战将还是战卒,显然并没有接触过如此古怪的战阵。 又没有司马懿军令调度,更看不到军阵的全貌,于是只能按着作战的本能,各自率部与八卦之阵最外围四阵接触。 汉军所列八卦之阵,内径更小,军阵更密,且各阵间留有空隙,乃是四通八达的支援通道。 通过这一条条通道,汉军各部间可互相为援,且支援速度更快,远比正常方阵更加及时。 而魏军八千战卒分成四部,各击八卦一面后,由于处于战阵外围,各部相互之间的距离天然就被放大,变得难以支援。 两轮箭雨后,双方进入白刃战。 过程简单,迅速,直接。 处于魏军战阵正中的魏平部两千甲士,与八卦阵正左的青龙之阵,由大汉护军陈式所领的两千老卒丶一千戍卒正面对上。 前锋战很重要,阵线很重要。 哪方能得胜,哪方能把阵线推进,哪方的军心士气就能得到提升。 所以不论是汉军抑或魏军,处于军阵最前几列的几百将士,毫无疑问都是最为精锐悍勇之卒。 他们身披防御相当的筒袖中铠,手持锋锐相当的精锻刀枪。 按理来说,这么些称得上旗鼓相当的精锐甲士间的战斗,会进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僵持或拉锯。 在双方心气丶胆气丶士气丶体力被大幅削弱前,成建制成规模的死伤往往不会发生。 然而这个常理,注定要因攻守兼备的八卦阵首次出现在魏军眼前,魏军诸将校仓促之间不知该如何应付而打破。 只是在打破这个常理前,汉军与魏军之间仍进行了约摸半刻钟的相互试探。 试探的过程中,尽管双方出招拆招,打得喊杀震天,黄土漫漫,但除了各自折了许多刀枪箭矢外,并没有出现什么突破口。 双方每阵死伤数十,士气相当。 阵线时前时后,陷入拉锯。 魏军诸将未能察觉出汉军此阵有何奇特之处,又见汉军并未将所有人马一股脑全部压上前来,凭着优势兵力打破僵局,也就渐渐松懈,进入了常规的指挥状态。 兵法所谓以正合,以奇胜。 他们此刻就是正合之兵,稳住阵线才是他们的使命。 只能等蜀军投入更多兵力,他们顶住压力,又或等待司马懿把后军压上前来,为他们制造战机。 然而就在魏军诸将因战局殊无变化而暗松一气时,汉军阵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喝! 「蹲!」 八卦阵正西的龙阵左翼,与八卦阵西南的云阵右翼中间,是一条三四十步宽的通道,一名背负赤蛇认旗的弩兵军侯,在通道中吹响了骨哨,挥动了令旗。 将军魏平一惊,循声望去。 却见原本立于彼处的几十面大盾不知在何时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数以百计手持元戎弩的汉军弩士。 一排蹲姿,一排站姿。 手中弩箭对着大魏军阵侧翼。 如此变化,他能反应过来,他的军令却无法传达下去。 「射!」那名背负赤蛇认旗的军侯又是一声令下,接着是一声哨响。 百余枚弩矢破空而来,径直射入他所在军阵的侧翼。 不论是两裆轻铠还是筒袖中铠,侧面都是防御最为薄弱之处,更别提汉军弩士距魏军侧翼只不过是三四十步的距离。 连弩的杀伤力,在这种情况下被发挥到了极致。 魏军阵中爆发出一阵痛嚎惨叫,军阵侧翼瞬间倒下四五十人,惊骇之下,阵脚开始有些松动。 待魏平军令成功下达,部队还未来得及扑上前去时,前两排训练有素的汉军弩士已成功后撤,为后面两排弩士让出了空间。 「蹲!」又是一声令下。 从第三排变为第一排的弩士,立时采取蹲跪姿态,为他们身后的弩士让出身位。 「射!」那名身负赤蛇认旗的军侯机械地发令,与此同时,嘹亮的骨哨声再次响起。 第二轮弩矢朝魏军侧翼射出。 又是一阵哀嚎惨叫,但此番造成的杀伤却是比上一轮更多,魏军倒下几乎近百。 到了这时,魏平才成功调度了两百甲士持刀负弩,往通道冲去。 并连连下令,命阵中弓手往通道后方射箭,覆盖彼处汉军的退路。 见魏军冲了上来,那名身负赤蛇认旗的军侯当即挥动令旗,指挥弩士后撤。 已成功上弩的弩士一边后撤,一边又扣动扳机,再发一矢。 而先前退至后方的大盾手亦在军侯的指挥下举盾上前掩护。 撤退时难免有些混乱,亦不免因弓弩发出的箭雨产生十数人的死伤。 但与他们此番对敌阵造成的将近一成的杀伤相比,显然很是值得。 须知,如此短的时间造成接近一成的杀伤,着实不少了。 如果再来两轮这样的消耗,那么魏军军阵完全有可能溃散。 片刻后,魏平百余部曲才冲至龙阵与云阵中间的通道口前,而通道中的汉军已全部退走。 汉军大盾再次将通道口堵住,教人难以望见背后虚实。 就在这些魏军踟蹰之时,箭矢破空之声从他们头顶传来。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贾栩丶山峻丶张靖所领三阵当中。 汉军借着战阵遮掩,仗着弓弩之利,不断从各阵留出的通道中往来奔走,提供火力支援。 惨叫哀嚎之声不断自魏军军阵中传出。 魏军诸将校面对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八阵之法,几乎无能为力。 只能采取防守姿态,并不断派出亲兵向司马懿请示。 不到两刻钟时间,魏军前锋的士气军心就遭到了相当的打击,阵脚很快从松动变成混乱。 若非有后阵斩前阵之军令,恐怕将有溃散之虞。 司马懿已自骊山台地回到了仍有四万多人马尚未出战的大阵当中,收到魏平诸将的消息后,在将台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形势,又陆续点出一万战卒去接应魏平诸将。 八卦阵中心方阵,将台之上,大汉丞相的牙纛迎风作响。 魏延丶吴班丶陈式丶孟琰诸将,望着不断退却的魏军阵线,神情严肃中带着亢奋。 他们率众演练这八阵之法大概也有二三年了,信心自然有,不然也不会上心演练。 但自丞相北伐以来,他们这北伐主力之师,却是从没有与魏军发生过哪怕一场列堂堂之阵的野战。 于是这八阵之法,也就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实战的检验。 如今终于摆出阵法,且阵法确实产生了过往演练时预想的效果,诸将赫然是兴奋的。 平心而论,汉军之所以在决战时将这从未有过实战经验的八卦阵摆出来对敌,确如司马懿所言,是受到了战场宽度与腹背受敌的双重限制。 而诸将经过研判,皆认为此八卦之阵确比传统的方阵更加合适。 但与司马懿适才所言不同的是,这军阵看起来阵容不整,混乱不堪,并非阵中士卒不习战阵之故。 而是八阵本就是表面看似混乱,仿佛乱军瞎打,实际乃是阵中兵乱而阵不乱。 原因就在于,与传统方阵相比,此阵精髓在于变化。 变化要多,就要求每一阵的兵种配比都要多样化。 弓丶弩丶刀丶枪丶盾丶车丶骑,所有兵种全部混搭在一起,看起来自然就乱七八糟。 指挥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军阵,对将领的指挥能力要求很高。 将领的指挥能力越强,八卦阵就越灵活,变化就越复杂。 除了对指挥素质要求很高外,该阵对阵中将士的素质要求也更高。 反过来说,能适应如此复杂阵势的士兵,其综合素质远不是只能理解方阵的士兵所能相比的。 此阵被丞相改良创造出来,能够流传数百年,成为后面南北朝乃至隋唐时期最实用最受欢迎的战阵,得到诸如司马昭丶司马炎丶马隆丶高闯等人认可,乃至军神李靖的六花阵,亦是由八卦阵改良而来,对如今这个时代的传统方阵产生些降维打击,确是再合理不过。 又两刻钟过去。 在司马懿陆续派出一万援军,汉魏双方军力相当,且汉军也打算保存体力实力的情况下,双方终于进入了短暂的僵持阶段。 司马懿再度勒马登上台塬,默默估计着八卦阵中汉军的兵力,又感受了下风向。 不久后朝亲兵下令,命州泰丶孙礼丶王观丶贾凯丶焦伯五将,率荆豫本部大军一万,各携乾草火油,往汉军设于骊山台地那座营寨而去。 第133章 抉择 第133章抉择 且说,汉魏双方到了此时,已僵持拉锯了近半个多时辰,仍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死伤与成建制的溃散。 汉军自不必提,八阵之法可谓坚若磐石,两万七千人组成的战阵,在司马懿陆续派出一万增援后,在人数上仍然占据绝对优势。 通过不断变阵与支援,在接阵后的大半个时辰里,以近乎一比四到一比五的代价,杀伤击毙了魏军一千四五百人。 这种近乎于蚁附攻城的战损比, 一来得益于战阵攻守兼备,变化多端,司马懿及前线指挥的魏军诸将校,除了以人数碾压,或以精锐凿阵外,暂时找不到破阵之法。 二来,司马懿派出来的前锋,除了魏平丶贾栩二部可算中坚外,其余诸部,即张靖丶山峻部皆是练度与披甲率一般的「中等马」,至于后面补上来的一万援军,更是原本的长安守卒,而汉军这八阵之法,非精锐练卒不能用。 汉军以上等马打下等马,倘若还不能打出局部优势,那这场仗也就没有打的必要了。 日头越升越高,天气逐渐变热。 就在司马懿刚刚下达军令,命州泰丶孙礼五将领一万人,持乾草火油奔袭骊山台地的汉军营寨,试图以此制造混乱的同时, 坐镇中军「握奇」的大汉丞相,察觉到了魏军军阵薄弱之处,迅速派出中军魏延的「奇零」之军从侧翼硬凿魏军张靖部。 张靖部瞬间死伤一百余人,军阵侧翼出现一个凹陷部,魏延四百精锐并不退却,而是如尖刀般从凹陷部深入切割。 张靖侧翼暴露,变阵不及,左手侧守御薄弱,不到半刻钟时间便被横向凿穿,后部丧胆之下,再不能维持阵线,直接溃阵而走。 其前部本与汉军处于僵持拉锯态势的二百余精锐甲士,随即被汉军前后左右四面合围,在不到半刻钟时间内尽数被消灭。 见到张靖部溃阵而走,司马懿派出的援军结阵前压,补上空缺,并试图将魏延部四百余精锐留下。 然而汉军反应极其迅速,阵中奔出数百弓手弩士,为魏延四百破阵精锐提供火力支援,掩护魏延部退回阵中,继续保存实力。 「丞相,这两万魏寇除三四千人可堪一战外,其余皆乃乌合之众,依我之见,不如先全力击溃之!定可使魏寇破胆!」 一直在将台上随丞相观战的魏延神色有些亢奋。 方才那阵若派出去的不是四百,而是一千,则完全可以将那支溃散的魏军阵中铁铠甲士全部留下。 其后部那些仅披皮甲的乌合之众难成气候,不过充数而已。 就在魏延建策之时,溃阵而走的张靖部已竖旗擂鼓,收拢溃卒,战阵聚而复合,在补充了几百兵力后再度压上前来。 见此情状,站在魏延身侧,须发皆张的虎步监孟琰,也提出了与魏延相同的建议: 「丞相,司马懿如今存的心思谁都明白! 「无非是看出了我王师精锐尽在这八卦阵中! 「欲以彼之弱旅,来消耗我王师精锐的体力,等待我八卦阵中王师露出破绽,所谓以正合。 「待我王师体力耗殆,精神松懈时,破绽百出时,再以精锐出战,所谓以奇胜。 「我王师今与魏寇僵持,却是合了那司马懿之意! 「不如先奋力灭其一部,使其丧胆,逼得司马懿不敢不派丶不得不派主力出来与我决战!」 魏延闻言至此,又望着溃而复合的张靖部,神色不屑中又有些懊恼: 「丞相,我意也是如此!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又所谓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如今我一鼓之气正盛,朝起之气正锐,不以此锐盛之气破敌,反而任司马懿主力以逸待劳,击我衰竭惰归之气,下之下者也!」 魏延言罢,孟琰丶爨习二位蛮将立时附和。 就连丞相身边不甚谙习军事的费禕丶胡济丶杨戏诸府僚也是意动,纷纷将目光投至丞相身上。 丞相望着军阵沉吟思索,然而不等丞相开口,相府长史杨仪就已对着魏延诸将横眉怒目而斥: 「魏寇这两万人马,你们说击溃就能击溃吗?! 「且不说能否顺利击溃,纵使击溃了他们,又真能使司马懿手中几万荆豫主力丧胆吗?! 「将决胜之机,寄托于魏寇丧胆这种无定之事上,与赌徒何异?!」 「放你娘…」魏延本欲大骂,却又突然止住。 「你杨公威只须管好军械粮草后勤之事,至于临阵杀敌,哪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见魏延竟没有向以往一般出些粗鄙骂娘之语,杨仪也才想起来陛下让他们不得将个人私怨带到军事上的警告,遂也收敛了些许神色: 「哼,我大放厥词? 「战端刚启便用尽全力,待司马懿主力压上前来,将以何击之?! 「你如今也看到了,魏寇中军本阵阻塞道路,所有溃至本阵者,无不遭斩,魏寇溃卒逃无可逃,遂能溃而复合,有必死之心! 「如此情势,我倒要问你有多少份体力,有多少杆刀枪,能将这两万人半日尽斩?!」 言罢,杨仪再次冷哼一声。 而魏延再次顶上,针锋相对: 「他能溃而复合一次,难道能溃而复合十次?! 「至于所谓必死之心…魏寇何来什么为国而战的必死之心?不过是被司马懿逼战罢了! 「待我杀得彼辈人头滚滚,彼辈战不敢战,退不敢退,我再给彼辈开一降路,彼辈岂有不降?! 「如此,岂不夺魏寇之气?! 「夫战,勇气也! 「魏寇失气,我军盛气! 「纵疲惫,犹可以盛气凌人!」 杨仪心中冷笑,魏延此刻之言简直与当初子午谷奇谋一般无二,皆是「料敌先机」,自认为敌人一定会如他所想那般行事。 然而事实上呢? 恐怕司马懿此刻就在等魏延这样的人沉不住气吧?! 刚欲出言再次驳斥,结果丞相不欲使二人再争下去,以羽扇止住杨仪后肃容出声: 「好了公威,文长伯圭(孟琰)所言,确有道理。 「倘能迅速击破眼前之敌,确实能大夺魏寇之气。」 孟琰这蛮将并不理解汉人话里的弯弯绕绕,只以为丞相要赞同他与魏延的建策,一时欣喜,然而马上丞相又泼来一盆冷水: 「但也确实不可操之过急,我大军如今应付这两万余人游刃有余。 「只须如方才那般,待其露出破绽后再以雷霆之势击之。 「如此,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慢慢扩大优势即可。 「以眼下情势观之,不至日中,这两万魏寇便要彻底丧失一战之力。 「至于文长丶伯圭忧虑的体力耗殆丶士气衰竭…体力确是问题,但士气衰竭,料想不会。 「司马懿以逸击劳之心明矣,但漕渠以北,仍有镇东将军两万余人在休养生息。 「司马懿若来击我疲惫之师,则镇东将军可促击其侧翼,我们只须坚守不败,则此战已胜。」 魏延听到此处张口欲言,支支吾吾片刻又闭了嘴。 其人也明白,丞相之意已决,便绝不会再有更易。 最后只能大步跨下这座将台,回自己阵中去了。 虎步监孟琰见状紧随其后,待行至魏延阵中后才劝道: 「镇北将军,依我看…丞相说的也有道理。 「有镇东将军在北,伺机而动。 「我们这边但须拖住司马懿,坚守不败,则此战必胜,未必要行恃勇弄险之策。」 大马金刀坐在胡椅上的魏延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杵腿,冷哼一声后忿然以对: 「孔明求稳,我如何不懂?! 「只是我魏延何人,怎能心甘情愿当一守阵之将! 「至于坚守不败? 「今日之战,乃是大汉北伐以来第一场真正的大战,决战! 「决定了大汉能否克复关中,还于旧都! 「谁不晓得,谁能在此战克敌制胜,大放异彩,谁就能军威大振!谁就能彪炳史册!垂光百世! 「凭什么我魏延在此随孔明顶住压力,却让镇东将军坐山观虎斗,轻易摘下此战最大胜果?」 闻听魏延此言,孟琰为之一滞。 赵老将军乃是先帝股肱,国之柱石,声威着于四海,与魏延跋扈自傲不同,老将军威重而不矜,位尊而谦和,朝野上下,莫不敬而爱之。 如今魏延与老将军有军功之争是事实不假,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未免有些过于…… 「哼,镇东将军已经老了,一身伤病,不知能活到哪日!」魏延继续忿然开口,却是不知孟琰心中如何复杂。 「若国失大将,这份无上军威岂不白白浪费,到了那时,难道就对大汉有益吗?! 「孔明就是想压我一头,不愿给我出头的机会!」 孟琰听到此处已是脸色刷白,赶忙紧张地朝四周望去。 见到身周皆是魏延亲兵,才暗松一气,随即讷讷道: 「镇北将军所言确有道理…我…我先回阵去了。」 魏延见状一滞,自觉失言,但也不以为意,以孔明为人,不会在意他说的这些话。 只是想到自己子午谷奇谋被驳,今日猛攻破敌之策还是被驳,一时郁郁难平,抬首望天后怒声大吼:「先帝,我魏延何日才能出头?!」 问天之后,其人胸中郁懑不减更增,当即起身从架上夺过兜鍪,率两百亲兵往敌阵杀去。 三丈将台上,诸葛牙纛下,丞相与杨仪丶费禕等人很快便发现了擅自出阵的魏延。 杨仪当即怒声大骂: 「丞相,魏延这厮根本就不知大局为何物! 「方才建策弄险也是,此刻擅自出阵亦然! 「依我看…」 不待其人言罢,丞相辄以羽扇令其噤声,其后无奈叹了一气: 「不论何时,只要是大汉臣子,便皆有建策之权责。 「而事到如今,不论是文长伯圭的激流勇进之策,还是公威你反驳他们二人的稳妥之策,都没有对错,只关乎抉择。 「陛下授我升旗建纛之权,则抉择之责,在我一人,你们莫要因建策再起龃龉。」 「可是丞相……」杨仪仍认为魏延孟琰二人弄险之策全无是处。 丞相知晓他要说什么,遂摇头: 「正如文长丶伯圭所言,司马懿派出来这两万部曲,战心不振,兵甲不利,显然并非精锐。 「而文长所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也没错。 「我大汉如今拥精锐之师,锐盛之气,若行激进勇猛之策,确有不小机率能很快击破眼前这两万魏寇,使魏寇丧胆失魄。 「而行稳妥坚守之策,与眼前魏寇久持消磨,也诚如他们所言,大有老我师兵,颓我士气之可能。 「兵者诡道,胜负难料。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这些抉择是对是错。 「我不能全算,最后也只能是凭感觉择一而行,不敢说必无谬误,唯愿不坏大局而已。」 丞相言罢,不再理会杨仪,扭头将目光往骊山台地投去。 此时,魏军派往骊山台地纵火的万人队伍,已全部登上台地。 片刻后,又全部消失在丞相视线当中,进入台地腹地去了。 约摸一刻钟后,台地上终于冒起滚滚浓烟,并向台地下吹来,空气中渐渐出现草木焦糊的气味,教人有些呼吸不畅。 陈式走上将台,急切相问:「丞相,骊山台地火起,我们要不要派出部曲,联合台地上的吴班,围杀登台那支魏寇?」 丞相闻言再次望向骊山台地。 虽看不见台地上火势究竟如何,但彼处滚滚浓烟已是冲天而起,并在东南风的作用下,直向司马懿所在的魏军中军卷去。 由此观之,这火并非登台魏军所为,而是留守台地的吴班所纵。 「今日战局关键不在侧翼,就在我们这座八卦阵中。 「彼处不论输赢都无关大局,司马懿既派人去前,便已输了一筹,若强攻彼处,于我更加有利,是故无须理会,坚守此阵即可。」 … 漕渠以北。 将台之上。 刘禅望见台地突然火起,心中忽然紧张:「子龙将军,丞相何不派人阻止魏寇登台,难道是那片台地已被丞相放弃了?」 由不得刘禅不紧张,须知,丞相之所以到那座台地立寨,除了封锁新丰外, 另一个原因就是那座台地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并具有视野优势,可以从容指挥。 所以按理说,按刘禅所想,丞相应该就在那片台地! 赵云收起同样的忧心,宽慰道: 「陛下无须忧心,我想丞相大概不在那座台地,而在八卦阵内居中调度。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魏延虽也演练这八卦阵二三年,但他用兵刚猛,与眼下这座八卦阵所呈的稳扎稳打之势并不相合。」 闻听老将军此言,因台地火起而紧张的刘禅略一宽心,随即将狻猊覆面摘下,挂在腰间。 然而片刻后又将心提了起来,看着老将军脸上皱纹,徐徐相问: 「子龙将军,那片台地就在新丰城北一里,若被魏军占据,再藉此俯冲而下,便能将新丰城中守军彻底解放出来。 「城中虎豹骑若是被放出来,再登上台地,居高临下产生的种种优势下,对战局的影响……」 赵云神情一滞。 天子所言确有道理。 片刻后又终于反应过来: 丞相之所以放弃台地,大概就是想让司马懿确定,大汉丞相就在那座八卦阵中,欲以此吸引司马懿用尽全力去攻吧?! 魏军阵中。 诸将见到台地火起,一时大喜。 而司马懿也将目光从汉魏双方的军阵中移开,望着台地浓烟滚滚,心中不知为何竟不喜反忧,莫名其妙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第134章 增援 第134章增援 「陛下,镇东将军,哨骑急报,敌军步骑已至鸿门! 「侦得战马逾四千之数!步骑合众不下万二!」 就在骊山台地火起之时,虎骑监麋威大步登上将台。 腿甲与外露的义肢不断碰撞,当啷作响。 「万二?」刘禅面无表情。 「奔我们来,还是奔丞相去?」 「骑卒漕渠南北皆有!步卒则俱在漕渠以南!」麋威作答。 刘禅思索一二,微微颔首。 并州轻骑来援在意料之中,但步卒也来,只能是后面的郑县丶华阴两城的守军在孤注一掷了。 若是此战司马懿败了,这两城绝计是无法久守的。 「步骑合众不下万二…」赵云神情有些狐疑。 「依近日所获情报,东方郑县丶华阴二县仅有守卒三千余人,是河东又派人增援?还是说,派了民夫至此虚张声势?」 麋威摇头,表示不知: 「魏寇数千骑来势汹汹,逼退我哨骑,不能靠近查探,我远远看了一眼,以为…来骑应不止四千之数,约有六千上下。」 六千上下?刘禅微微皱眉。 这个数量,也难怪分别布置在漕渠南北两地了。 自鸿门至新丰近二十里,是一条两公里宽的走廊。 若是六千骑全部摆在这条并不宽阔的走廊上,一旦遇袭被阻,陷入混乱,很容易自相蹈籍。 就连大汉手中所握的七千余骑也分成了两部。 丞相阵中只留了三千余骑,另外四千余骑,则在刘禅所在的渭水漕渠相夹的宽阔野地上。 得侍天子身侧的杨条自告奋勇: 「陛下,臣请领安定轻骑二千,往东方阻截查探!」 刘禅闻言,看向赵云。 赵云沉吟片刻,看向天子: 「陛下,臣以为杨安定不必去。 「不管魏寇今日来一万步骑还是两万步骑,战局关键不在彼处。 「我们只须后发制人,在此结阵自守,以逸待劳即可。」 刘禅闻此,也没有异议。 对于并州来骑的战力,谁心里都没个准。 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刚刚随田豫丶牵招二将在并州斩得鲜卑首级万余的得胜之师。 而如今羁縻于大汉麾下的七八千骑,最好用的就是杨条,最值得信任的也是杨条,把他留在身边,是用来为大汉托底的。 其余那几千陇右胡骑,不是刘禅信不过他们。 而是这些胡骑本就是松散的部落联盟,一旦碰上大的逆风仗,诸如杨千万丶姚柯回这些被选举出来的头领未必能指挥得动下属。 毕竟就连神威将军马超都在这群胡骑手上吃过好几次亏。 刘禅还没与这些部落建立任何利益或情感上的羁绊,号召力估计连当年马超都不如。 一旦势颓,这些胡骑未必不会被魏军吓得倒冲大汉本阵,又或直接作鸟兽散。 但他们也不是没有作用。 为大汉壮壮声势,在大汉得胜之后放出去收割残敌,这种活是能够托付的,也是这些胡骑乐意丶乃至本就期望去做的。 一念至此,刘禅脑子里十分不吉利地浮现了苻天王的淝水之战,所谓投鞭断流的八十万大军……最后还不是跑得影子都没了? 至于什么大汉天威……这些胡骑甚至到现在都还不晓得,他这位大汉天子就在此处。 说白了,不信任。 杨千万等头领或许没那么蠢,但他们手下那些小酋帅却未必不会做什么蠢事。 骊山台地。 州泰丶孙礼丶王观丶臧泽丶费宇五名魏将虽各据一阵,但此刻的境遇却别无二致,尽被滚滚浓烟熏得眼睛都要睁不开,望不见了。 在他们到达汉军营寨前,汉军就先他们一步纵了火。 火舌正在东南风的作用下,不断吞噬焦枯的草木,形成了宽阔逾二里的山火,并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魏军军阵所在方向席卷而来。 一时间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很快便蔓延至魏军士卒惊慌中丢下的乾草火油之上,使得这场山火烧得更加迅速猛烈。 扭曲了空气的热浪形同实质,一阵又一阵朝东南方向的魏军吹刮,刮得魏军士卒身上甲胄愈发滚烫,很快便几乎不堪忍受。 而先前在台地上纵火的四五千汉军却是悍勇无比,趁着魏军阵脚紊乱之时,顶着热浪与登台的魏军纠缠在一起,杀伤了三百余人后才从侧面从容退到了大火之后。 台地上的魏军见大火越烧越盛,越来越近,也不敢上前多作纠缠,却又不敢轻易撤下台地,只得不断派人往司马懿中军处请求将令。 「怎么回事?」中军将台上,司马懿神色仍旧从容,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感。 州泰亲兵忙禀:「骠骑将军!我们还未接近蜀寇营地,蜀寇便先我们一步纵了火!我家将军问,是否要去解新丰之围!」 司马懿听到确如他所料,心下微微一叹。 他不是没考虑东南风,也不是没想过汉军会对火攻有所防备,这都是预料中可能会发生的事。 但总而言之,他仍是抱了一丝侥幸心理,认为汉军可能会忽略,认为魏军可以绕到汉军营寨后纵火。 如此,就能把留守那座寨中的士卒民夫全部赶出来,再驱逐他们去乱汉军军阵。 甚至在州泰他们成功登上台地之前,他还有另种揣度,认为诸葛亮有可能就在那座台地上居高临下统筹指挥。 毕竟台地汉寨的木栅一直连到了新丰城下,而汉军前凸的八卦阵,又恰好把那座营寨遮蔽在侧后方。 「蜀寇在台地上纵火,就不怕引火烧身,烧了自己的营寨?!」其子司马昭惊疑不定。 还不等州泰亲兵回话,看起来仍沉静如渊的司马懿道:「蜀寇应是连夜将营寨附近草木尽数铲除了。」 闻此,司马昭再次一愣,忙道: 「昨夜收到的情报不是还…」 还没问完便又止住,似是察觉到了自己问的话像个白痴。 司马懿往将台边缘走了几步,冷冷看着正在交战的两座军阵,过了片刻后冷峻出声: 「命州泰丶孙礼丶费宇丶臧泽五部进至魏平诸将身后。 「再以费宇丶臧泽二部与蜀寇接战,将魏平贾栩二部徐徐换出。 「使州泰丶孙礼丶王观丶魏平丶贾栩五部督其余十部前军。 「前军不得军令擅退者,后阵斩前阵,督战斩后阵!」 司马懿声音冷峻,却有杀气。 立于司马懿身侧的扬烈将军王昶先是一怔,后问: 「司马公,把荆豫大军全部换至后军督战,恐前军军心不稳啊,倘若把前军逼降了…如何是好?」 所谓十部前军,几乎全都是原来的长安守卒及曹真丶张合二将溃下来的部曲。 司马懿皱眉:「何谓全部?十部当中,张靖丶山峻二部四千人,难道不是我荆豫精锐? 「难道文舒(王昶)以为,我到了此时还会有私心,欲保全我荆豫大军,所以才如此安排? 「此战事关大魏国运,难道我非得扮出一副大公无私之态,将我荆豫大军精锐全部押上,以此来安抚其他人之心? 「事到如今,我荆豫大军一旦压上而不能破阵,难道那十部残兵败将又能生出战心? 「至于所谓逼降…告诉他们,我只须他们再坚持半个时辰,若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住,降便降了!能以此乱蜀寇之阵,未为不可!」 王昶一时无话。 司马懿能说出这话,显然对自己的荆豫大军很有信心,相信他们不会因为前军败降而影响士气,至少不会跟着前军叛降。 司马懿却是继续道: 「真到了最后关头,莫说那十部可斩可弃,便是州泰丶魏平丶贾栩诸将,但敢退却一步,亦可斩得,亦可弃得! 「今日之战已无转圜余地,唯有死战而已。」 言罢,司马懿命州泰亲兵重复了一遍将令,任其离去,州泰亲兵神色复杂地转身出走。 空气中的焦糊味变得愈发浓厚,教人呼吸愈发不畅。 司马懿没忍住捂嘴咳嗽了两声。 其后似是传染一般,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也跟着咳嗽了起来,再接着是周围一众亲兵。 一时之间,这骠骑将军牙纛所在之地却不像威严肃穆的将台,倒像是处置染疫病人之所。 半刻钟后。 州泰丶孙礼丶王观五将率领的一万人马重新出现在台地边缘,而汉军吴班部四五千人见这万人欲退,也不担忧会是什么诱敌深入之策,只是一味对其紧咬不放。 魏军自四里外的中军跋涉至此登台,体力消耗亦是颇多,又则太阳与大火连番炙烤,并及意外的大火带来的军心紊乱…种种不利条件的迭加之下,面对数千汉军以逸待劳,以有备击无备的再度前扑,魏军端是被打得节节败退,阵脚不稳。 一刻钟后,在台地上下又丢了四五百具尸体与伤兵后,靠着身先士卒才将将顶住汉军压力的州泰丶孙礼诸将终于把仅剩九千余人的荆豫大军本部带回了台地之下。 吴班也停止了追击,开始收敛沿途伤兵,并对一路上苟延残喘的魏军伤兵进行补刀斩首,随行其后以壮声势的民夫辅卒则负责捡走落在地上的刀枪弓弩,甲胄兜鍪。 今日注定是一场鏖战苦战,打到最后,除了体力与精神上的双重煎熬外,还可能面临替换的武器根本不够用的现实问题。 汉军阵中,将台之上。 见到登台魏军被逐下台地,而留守的吴班率部众从容退走,孟琰丶爨习丶陈式,以及被丞相安抚一番后重新回到将台上等待战机与将令的魏延俱是一振。 随着这支刚登台不久又被吴班赶下台地的万人军团加入战场,诸将都能大致判断出,司马懿投入战场的战卒数量已达三万人上下。 不论是从方才这支军团被打退后重新整合的速度进行判断,还是从收集到的敌方军力情报进行分析,这支万人左右的军团,必是司马懿手中的荆豫本部无疑了。 如丞相先前所言,这支魏军主力登台纵火却无功而返,司马懿把有限的兵力,乃至注定被鏖战与炎热消磨的精神与体力,用在了不能左右战场胜负的侧翼,便已是输了一筹。 但司马懿难道还能不去一试吗? 魏军作为今日决战主攻一方,由于种种原因,战场情报获取不足,对汉军居于台地的左翼,居于八卦阵的中军,刘禅赵云所在的右翼三方面兵力配置如何并不了解。 想要对战场心里有数,做决策有的放矢,他必然要对汉军左中右三军的情况都摸上一摸的。 火力侦查,岂有不付出些许代价的道理? 这就是汉军掌握主动权,致人而不致于人的好处了。 战场上,由于台地火起,滚滚浓烟在东南风的作用下吹向司马懿中军所在方向,部分四散飘走,却还有部分沉重的颗粒物沉降下来,既遮蔽司马懿中军视野,又使空气变得更加闷热更加难以呼吸。 司马懿中军军阵不得不前移到漕渠边上进行躲避,并让将士轮流以漕渠之水解渴纳凉。 到了此时,司马懿中军前部距刘禅赵云所在的将台不足三里,随时有可渡过漕渠攻击试探。 在几万可以进行土工作业的步卒民夫面前,宽不过十几二十米,深两米不到的漕渠几乎不算阻碍了。 不论是填沙还是搭板,都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汉军也没有阻碍他们的打算,所谓半渡而击,击的不是敌军渡河渡到中间的时候,而是大军一半已经渡河而另一半还在对岸的时候。 再则,魏军已将一半的兵力与体力耗在了与丞相鏖战上。 于他们而言,最好的办法显然不是渡河来攻,而是阻止刘禅所在的右翼汉军往南渡漕渠支援,或者说围点打援了。 「子龙将军,司马懿中军主力还剩多少人?」由于距离过远而难以判断部曲多寡的刘禅问道。 上书赵字的高牙大纛下,即使天气炎热却仍旧全副披挂的老将军精神很是矍铄,中气十足道:「司马懿已派出部曲三万有余,中军阵中…大约还剩两万。」 刘禅闻言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后目光朝东方望去,来自东方的魏军援兵仍然未至。 很快,兵力损耗已接近三成的魏平丶贾栩二将慢慢被后至部队替换下来,魏军仍旧没有丝毫技术含量可言地不惜代价猛攻不止。 到了此时,汉魏两军交战已接近两个时辰,时间已至正午,气温在高高悬的太阳与台地烟火的炙烤下,变得越来越高。 魏军军阵中,开始有人因过于闷热而昏厥。 一开始,这种昏厥只发生在与汉军激战的前阵,在数量上也只有零零散散的三人丶五人。 而仅仅又过了不到两刻钟时间,同样的昏厥就发生在了没有进入战斗的后阵当中。 数量也如同传染一般,慢慢变成十人,二十人。 几乎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有人因闷热而昏厥倒下。 未接战的后阵当中,甚至有越来越多的人因忍受不了高温与闷热,开始不顾军令将甲胄脱下来纳凉。 第135章 泰然 第135章泰然 未时一刻。 日渐西移。 正是一天最热之时。 被闷得一头大汗的司马懿,行至一名在漕渠畔披甲待敌的甲士跟前。 伸手附在其人铁铠甲叶之上,仅仅不到十个呼吸工夫,那件被日头晒得滚烫的黑色铁铠,便烫得他的手几乎不能忍受。 如此炎热的天气,若非甲胄内还穿有内衬,恐怕没人能披着这样的铁铠在日头底下撑住哪怕一刻钟,烤鸡子都能烤熟了。 「司马公,蜀寇纵是比我大魏将士更耐酷暑,纵是此阵坚若磐石,他们连续披甲作战两个时辰,此刻也再难忍受了!决战之机,就在此刻!」 扬烈将军王昶大口喘着气。 闷热的天气,配合空气中草木燃烧产生的焦糊味,即使年富力强的他呼吸都变得困难,更不要提身体素质不如他的底层士卒。 闻听此言,司马懿登上战车,往东面一里外的交战双方望去。 事实上,这一望多是徒劳。 毕竟到了此刻,此方天地早已杀得是烟尘四起。 尤其双方接阵处,除了尘埃几乎什么别的事物也望不见。 但以大魏军阵尾端时进时退丶时西时东的摇摆拉锯之态观之,多半魏蜀双方都已经疲惫难忍。 再往漕渠以北望去。 赵云所在的蜀军右翼,此刻正紧贴着漕渠北畔,列出一个半圆形的偃月之阵。 人数…大约两万上下。 附逆的羌胡骑兵数千骑,零星四散在蜀军军阵以西,寻找有树荫的地方纳凉避暑,又或在漕渠丶渭水畔野放饮马。 见此情状,司马懿思索再三后终于下定决心,急促下令: 「命张靖丶山峻丶贾栩丶金彦丶费宇丶臧泽六部不惜代价强攻蜀寇西围三阵! 「命州泰丶魏平丶孙礼丶王观四将,率其本部往攻新丰南门,突破蜀寇南围,把新丰城中郝昭丶王双丶文钦放出城来! 「待郝昭丶王双出城后,与之共击蜀寇城西营寨,驱逼寨中之民冲击蜀寇军阵! 「若遭遇抵抗,不能功成,则直围蜀寇东南诸阵,使其不得出援! 「诸葛亮见围,赵云势必南援! 「王昶丶牛金丶牛盖丶邵康丶柴能五将统万人列阵漕渠,待赵云半渡之时,纵兵击之! 「此地过狭,骑兵难以施展,命文钦出新丰后率骑东去,与来援的杜袭及吕昭丶张虎丶乐丶朱术丶路藩诸将合兵一处!」 骠骑将军司马懿严肃冷峻,似是早有预案腹稿一般,毫无阻滞地连连颁下军令。 虽不知是对是错,也不知是输是赢,但此刻仍留在司马懿身侧待战的王昶丶牛金丶牛盖丶尹大目诸将,乃至其二子,心中却是没了半日以来的忐忑难安,反而有种终得解脱丶抑或是亢奋之感。 不论如何,煎熬了这么久,决战时刻终于到了。 输赢都在此一举了。 传令兵不断奔走,半刻钟后,魏军军阵在一阵又一阵连绵不断的战鼓声中摇摆起来。 新丰城头,郝昭丶王双丶文钦三将,及王浚这位河东从事,由于战场上烟尘甚嚣,却是只能望见二里以内的四团汉军方阵。 至于二里以外的其余几阵,以及更远处与汉军接阵鏖战的大魏诸军情势究竟如何,则完全无从知晓,倒能隐约看见漕渠之畔的司马懿中军。 东南风除了会加强列阵在东的汉军箭矢的威力,还会把扬起的烟尘往魏军军阵吹刮,使得接战的汉军视野比魏军视野要好上许多,这也是作战时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假使蜀寇不至新丰,而是与骠骑将军于长安决战,则这东南风应是助我大魏,而非助蜀寇的啊。」城头之上,郝昭无奈一叹,不明白东南风何以总助蜀寇? 文钦忿忿不平:「我们到底在等什么?!就不能主动杀出城去,非要等司马…骠骑将军吗?!」 两个多时辰,文钦不知多少次提出要主动杀出城去,直接冲入汉军营寨纵火杀人,或是捅汉军后背。 但都被郝昭阻止了。 郝昭恳色以对: 「文将军,你手中千余虎豹骑定是此战关键。 「城中守军不足三千,若无骠骑将军掩护出城,你如何能突出重围?又如何能对眼下战局起到一锤定音之效?」 文钦心中更加烦闷,怒哼一声: 「两军相交,战场狭窄至此,我纵有虎豹骑还如何能跑起来?还如何能起到一锤定音之效?此地根本就不该是决战之所!」 「还能如何呢?」王浚对文钦的抱怨不屑一顾。 「蜀寇选定的战场,难道骠骑将军还能不来?是这新丰还能再坚守十来日,还是骠骑将军粮草还能坚持十来日?」 文钦当即以不屑回应: 「你这黄口竖子! 「当日说什么? 「蜀寇能来新丰断长安粮道,骠骑将军不能去棘门断蜀寇粮道? 「怎的如今换了一副口吻?」 王浚不以为意: 「我怎知你手中虎豹骑竟如此不堪,连这么座城都守不住,被蜀寇消耗得如此之快? 「我又怎知骠骑将军竟想不到去断蜀寇粮道? 「又或许不是骠骑将军想不到,而是不相信你文大将军能守住新丰不失,所以才不得不来。 「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你!」文钦登时拔刀而出,附于王浚脖梗前便欲一抹,而王浚身板挺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好了!」郝昭难得一怒,「什么时候了,还耍嘴皮子!文将军你也省些气力,留着杀贼罢!」 说着便捏住文钦手中刀按下。 站在一旁罕有出声的王双突然以手一指,既惊且喜:「看!骠骑将军援军来了!」 众人闻声尽皆扭头望去。 却见新丰城西南角,据守彼处的四千余蜀军正与数量远多于他们的大魏援军交战,且已呈败退之势。 彼处的汉军,便是在大火封路之后行至新丰西南,封锁新丰守军的吴班部众了。 之所以走下台地,非止是封锁新丰,也是作为支援,时不时加入丞相战阵当中,把久战疲惫的汉军将士换下休息。 但此刻,魏军突然发起的猛攻,径直把他们与丞相军阵切割开来,使双方再不能相互为援。 而司马懿保留体力侯战许久的荆豫四部六千余人,到了此刻终于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 吴班部一时不敌,且战且退。 千人一部率先后撤,构筑防线,另外两千余人随即退至其后,居于最后一部再度构筑新的防线。 如是往复循环,有条不紊地朝着南方台地徐徐撤去。 待三千余人全部登台,再度占据高地,抢占俯攻优势后,终于成功维持住了守势。 魏军不能再进一步。 面对这支刚刚在台地上将他们败了一场,下了台地后又不断入阵鏖战的老对手,州泰丶魏平丶孙礼诸将尽皆陷入迷惑当中。 「咱们四部六千多人在阵后养精蓄锐这么久,体力精神皆优于这支一直进战的蜀寇。 「何以仍不能轻易击溃之?!」 魏平一抹头上热汗,忿然一怒。 紧接着对着吴班阵中大骂:「这些蜀狗子,难道真就比咱大魏之人耐热不成?!」 回应魏平的,是一阵疾飞而下的箭雨与几十支手戟。 「别管他们了!」州泰声色亦有些忿然了。 漕渠以北的赵云本部仍未加入战场,而大魏这边已近乎底牌尽出,若仍不能将诸葛亮本阵击溃,那么今日之战结局就未可知了。 魏军退却,随即分出人马,摊薄军阵,将汉军东南几阵与新丰城南的联系彻底切断。 新丰城南终于扫除出一片空地。 被困守数日几乎陷入绝望的新丰守卒,到了此刻才终于爆发出一阵山呼万胜之声。 「打开城门!」新丰南墙之上,郝昭振奋下令。 长长的吱呀声传来,数千斤重的裹铁木门被徐徐打开。 郝昭走下城楼,不多时,城中近千步卒紧随郝昭丶王双二将之后,鱼贯而出。 紧接着是文钦的虎豹骑一千八百余骑,与杂胡三百余骑。 最⊥新⊥小⊥说⊥在⊥⊥⊥首⊥发! 待所有骑兵东去之后,文钦最后一个勒马从城中徐徐驰出。 却是不直接离开,而是对着背朝他的王浚喊了一声:「喂!」 全副披挂,负弓持矛的王浚转过身来,眸子骤然一凝。 却见文钦玩味地笑着,手中角弩上弦,弩矢正对他额头。 王浚冷笑一下,却也不惧,转身便欲离去,然而刚刚转身,耳边就听到扳机扳动之声,再之后便是屁股上猛的一痛。 「黄口竖子,区区河东从事,竟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文钦不等王浚做出什么反应便啐了一口,随即勒马风一般离去。 「尔母婢!」望着策马绝尘东去的文钦,王浚终于不顾什么仪范对着文钦破口大骂,万没想到这厮竟在此时痛下黑手。 围在其人身后的几名家兵俱是惊愕难言,王浚却是咬紧牙关,黑着脸径直将臀上那枚弩矢拔出,一丢。 再之后割下衣袍,命家兵帮忙包扎一下大腿,一瘸一拐寻郝昭去了。 漕渠以北。 偃月阵中。 被三千仍未披甲的虎贲龙骧团团围住的将台上,刘禅早已望不见丞相军阵中战况究竟如何了,只能靠着已经南渡的傅佥传递消息。 但已贴着漕渠列阵的司马懿,此刻已派随军民夫数万不断往漕渠里填土搭木,几乎不到两刻钟时间,便填出了一道几十米宽的走廊,距漕渠北岸仅有十米不到的距离,随时可以过河相逼。 「子龙将军,司马懿此刻填渠,倘若破不了丞相之阵,是不是就该来我们这里做垂死挣扎了?」刘禅隐约察觉出了司马懿搭桥的意图。 虽然司马懿此刻作渡河之势,但只要司马懿不知他这汉家天子坐镇在这偃月阵内,便断没有把主攻方向换到此处的理由。 这是沉没成本的问题。 打到现在,司马懿定然也知,丞相大军必是大汉主力,今日顶着炎热鏖战许久,必已疲惫。 只要司马懿能率主力之师击破丞相大军,就有机会绝地翻盘。 而放弃丞相反而向北,那他司马懿努力了一上午,往里面丢了那么多兵力算什么? 平心而轮,从司马懿决定靠着人海战术,把兵力上处于弱势且腹背受敌的丞相当作突破点那一刻,司马懿就已经落入丞相彀中了。 只是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丞相真能顶住司马懿的压力。 老将军也先是点头,肯定了天子的想法,又道: 「但新丰城中的虎豹骑已被放了出来,却没有立刻加入到战场。 「我大军一旦分兵南援丞相,并州来援的轻骑与这支虎豹骑,便可能从东方冲过来试图破阵,司马懿也可能会在届时北渡,与骑兵合击我阵。 「此刻填渠,便有让我们不敢轻易分兵南渡的意思。」 刘禅恍然,接着颔首。 若自己这两万人分兵南援,司马懿对丞相之阵仍无可奈何,他也确有可能至此一试。 「子龙将军,丞相…可会有危险?我们该南援吗?」 交战双方的上空,早已如同沙尘暴中心般混沌,所谓风悲日曛,刘禅望不见局势如何,忽然有些关心则乱了。 而事实上,虽晓得今日大体上的战术,乃是以丞相坚阵为正兵,以子龙将军右翼为奇兵。 但丞相陷入苦战几个时辰,自己所在这奇兵之阵却仍在养精蓄锐,等待破局点。 这实在是一件很需定力,且很需局势判断力的事。 刘禅没有这份能力。 子龙将军有这份能力,但从他神情上看,也不是所谓老神在在,而是切切实实在为局势,或者说在为丞相忧心一二。 就在此时,只见傅佥的军司马柳隐柳休然登上将台。 其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刘禅忙站起身来,将自己那碗解暑汤递上前去:「休然,丞相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柳休然看着天子手中愣了一下。 似是觉得不妥,但又觉得天子所赐岂能不受? 当即谢恩接过,豪饮几口,被晒得目眩虚脱之感似在慢慢消解,虽然炎热依旧,却并非不能忍受了。 「陛下,丞相那边无甚大碍,只是军士有些疲惫,但镇北将军的中军精锐四千余人一个时辰未曾出战,体力精神都养好了! 「丞相说,司马懿纵以两万精锐来攻,他也能再应付一个时辰,让陛下无须为他忧心!」 刘禅与赵云闻此双双松了一气。 「跟司马懿鏖战许久,丞相竟然仍有余力,而司马懿中军未动者已只剩万余。看来今日之战不会再出现什么波折了。」刘禅再次坐回胡椅,恢复了泰然之色。 魏延四千多精锐体力精神尚在。 三百员重铠龙骧郎作为杀手鐧,必然也没有出动。 而司马懿底牌基本都摆到了明面上,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大概能慢慢磨死司马懿了。 刘禅心安之下端起一碗解暑汤,饮了两口后忽而又是一滞。 刚刚还说什么来着? 一旦司马懿在丞相处受挫,便有可能北渡来攻,作垂死挣扎? 思索之间,碗中药汤轻晃,映出两道锐利的目光与他视线相撞。 第136章 汉中王刘备 第136章汉中王刘备 且说,新丰城中郝昭丶王双丶王浚诸人被解放出来。 城中仅存的千余部曲,迅速与州泰丶魏平四将合兵一处,抵住了汉军八卦阵东南四阵。 而见到郝昭身后这群身披皮甲,颓靡惶恐之态尽显,甚至还混杂了几百壮丁的千余部曲,魏平先是一阵错愕,紧接着对过来合兵的郝昭怒声质问: 「郝伯道,你入据新丰,王扬烈不是给你拨了四千甲士?!那四千甲士呢?!」 郝昭被问得说不出话来,片刻后勉力作答:「全被蜀寇冲散了…成功入守新丰者不过百余,估计有一半向东逃了。」 魏平丶州泰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而王观看着这群一看便知,对大局几乎不能起到作用的残兵弱旅,心气亦为之一颓。 天可怜见,他们虽晓得郝昭带走的四千甲士遇到了汉军的追击,也从侥幸逃回灞陵的溃卒处得知郝昭弃四千甲士而走,可万万没想到最后能回到新丰的只有百余! 而按他们设想,即使遭遇了蜀军几日猛攻,这座新丰城除去文钦所率几千骑卒外,至少还能拿出三四千戍卒甲士的! 魏平赶忙追问:「文仲若呢?他麾下虎豹骑还剩多少?」 郝昭答曰:「可堪一战者一千八百余骑,杂胡三百余骑,新丰尚有不便乘马拉弓的伤卒七八百员,运粮民夫七八百!」 就在郝昭言罢,其余诸将正欲作声言语之时,两军接战处突然爆发一阵喊杀惨叫之声。 几人直身一望,却见原来是身披重铠的蜀军精锐自八卦阵通道内如尖刀般挺枪突了出来。 具体数量是几十还是上百,无从得知,然而大魏前军甲士面对此等精锐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却是再明显不过之事。 「蜀寇重铠甲士此时上阵,大概是这八卦阵要撑不住了!」魏平非但不忧,反而终于一喜。 正如大魏最后两百重铠甲士被骠骑将军握在手里,不到最后关头不会放出来般, 蜀军此时就将这些能对战局起到一锤定音之效的精锐放出,显然已到了不得不放的地步。 「再让他们这么凿下去,我们恐怕等不到他撑不住就先垮了!」州泰大喝,喝罢再不理会其余诸将,跨入阵中催动自己的部曲顶上前去。 汉军这一轮重铠甲士的冲阵效果极其显着。 前排长安军倒下近百后,后排几乎不受控制地乱了阵脚,开始从两侧溃阵而走。 而州泰几百部曲入阵后,先是斩了近百长安溃卒,所督战阵才总算是勉强稳住片刻。 然而也仅仅是片刻而已。 前排抗线的长安守军与蜀军鏖战许久,体力丧失严重,却又一直不得休息,与对线的蜀军早已已进入了心照不宣的划水阶段, 此时突然被刀枪不入的铁罐头一冲再冲,身前袍泽一死再死,身后袍泽一溃再溃,对蜀军的怖惧很快胜过了对督战的恐惧。 而随着一身重铠的魏昌身先士卒挺枪前突,于州泰部所督的长安军中凿出一个十几步深的凹陷部,大规模成建制的溃阵开始发生。 州泰后阵斩前阵亦来不及,一时间溃卒蹈藉而死者不可计数,州泰只得居于自己军阵中间,使自己本部不被长安溃卒冲散。 包括魏延长子魏昌在内的重铠甲士近百,中军精锐近千人,则根本不去追逐溃阵败走的长安溃卒, 只是维持阵线,如刮皮去鳞般,一层又一层削阵深入,速度极快。 不到一刻钟便与州泰部前军接阵。 同样的战事如同复刻一般,发生在魏平丶孙礼丶王观三将率领的荆豫本部阵中。 一直在漕渠附近待战的讨虏校尉傅佥丶破虏校尉冯虎终于等到了「刘将军」颁下的将令。 二将遂打出将旗,率四千精锐甲士入阵,从东北方向切入战场。 在战线外围策应魏延中军的这一次突围陷阵。 见二将南援,八卦阵中的孟琰丶爨习两名蛮将亦得到丞相将令,分兵出阵。 从通道中结阵走出后,迅速与冯虎丶傅佥二将合力,从魏军侧翼切断了州泰丶孙礼丶魏平丶王观四将之间的联系。 其后,魏延中军四千余精锐与三百余名重铠龙骧郎全部披甲入战,对司马懿派出的荆豫本部发动了开战以来最激烈的强袭猛攻。 双方交战不到两刻钟,没有重铠精锐与之相对的州泰部前军,就已支撑不住魏延中军精锐发起的冲阵,阵脚变得松动起来。 而一身重铠的汉军甲士战斗许久竟仍有余力,竟死伤无几,如此令人惊骇丧胆的战力,使得连连后撤的魏军士气愈发低迷。 不知是由于闷热还是由于紧张而热汗淋漓的州泰招来一名亲卫,吩咐了好一阵,待亲兵上马离去后才继续颁出军令,催动后阵前压,稳住前军阵线。 漕渠之畔。 一员奔走传令的骑卒绝尘而来,驰至司马懿身前。 「骠骑将军!俺家州参军,还有魏平丶孙礼丶王观三位将军间的联系已被外围蜀寇从中截断,再不能相互为援! 「俺家州参军被蜀寇重铠甲士近百人,中铠甲士近千人强攻,陷入苦战,两名军司马战死!」 于司马懿身侧待战的偏将牛盖闻得此言登时脸色惨白,紧接着大怒: 「魏平在求援!孙礼在求援!王观在求援!现在连你家州参军也在求援?! 「明明我们兵力更多,明明我们体力更好,何以没把你们铺出去时还能与蜀寇僵持拉锯,互有胜负! 「一把你们铺出去,反而四处都在求援! 「蜀寇难道能撒豆成兵,难道都是铁打的不成?!」 州泰亲兵也怒了:「俺家州参军并非是来求援的!只是有件事想问骠骑将军一声!」 闻听此言,夯土将台上观战待战的王昶丶牛金丶尹大目丶司马师等十余人俱是一滞。 司马懿亦是将目光从战场上缓缓收回,对着州泰亲兵凝眸一问:「问什么?」 只见那一身是血的亲兵应道: 「俺家州参军说! 「他晓得骠骑将军手上还有一万四五千人养精蓄锐,未曾动用! 「也晓得漕渠以北的赵子龙派了两支部曲南援后,除了那几千胡骑外大概也还剩一万四五千人! 「还晓得骠骑将军派文将军与东方的杜袭丶吕昭这些人合军,乃是存了一旦事有不偕,便从赵云那里突破的心思! 「所以便让俺来问骠骑将军一句话,骠骑将军接下来是准备打赵云还是打诸葛亮?! 「若是骠骑将军往北打赵云,我们纵是全死在战场上,也会为骠骑将军拖住诸葛亮! 「倘若骠骑将军坚持打诸葛亮,也请给个准话! 「俺们是奋力死战,务必死在战场上?! 「还是保存些实力,慢慢与诸葛亮销磨?」 司马懿闻此终于沉默起来。 再次将目光朝漕渠北岸那座偃月阵望去。 战事最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是他开战之初从来未曾设想过的。 诸葛亮明明只有三万余人,明明腹背受敌,明明不得片刻喘息,明明顶着如此炎热的天气,怎么在大魏终于投入养精蓄锐的荆豫本部后,反而还越战越勇了呢? 一念至此,这位骠骑将军心中愈发苦涩,喉中愈发乾涩。 微不可见地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后,才故作镇定道: 「废阵形而用兵者,败将也。 「执阵形而求胜者,愚将也。 「诸葛亮此阵坚则坚耳,却是进取不足,不能以此阵取胜,只能凭此阵立于不败。 「如今赵云派出两支部曲南援诸葛亮,足以说明诸葛亮这八卦之阵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蜀寇精锐俱在诸葛亮阵中,赵云所统,不过偏师弱旅而已。 「之所以敢遣将南援,定是以为我已与诸葛亮鏖战半日,必不会弃诸葛亮而向北。 「我留待中军养精蓄锐的一万余人,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更有两百余重铠甲士未曾动用,赵云偏师弱旅,如何能是对手?」 言至此处,司马懿陡然下令: 「王昶丶牛金丶牛盖丶尹大目丶张靖丶山峻…你们率军随我北渡! 「赵云那偃月之阵以战车作围,与诸葛亮八卦阵一般无二,皆是擅守不擅攻,能静不擅动的死物罢了! 「北渡之后,先与杜袭丶吕昭带来的并州轻骑,文钦的虎豹骑并攻蜀寇胡骑,再击赵云军阵! 「赵云一旦陷入苦战,则诸葛亮必会散阵北援! 最⊥新⊥小⊥说⊥在⊥⊥⊥首⊥发! 「如此,诸葛亮之阵不攻而自破矣!」 言罢,又看向州泰亲兵:「命你家州参军坚守则矣,不必死战,诸葛亮一个时辰内必散阵而走!」 州泰亲兵领命驰去。 新丰城西。 州泰军阵中。 百余步长的战线前部,已被魏延的中军精锐从中间凿出了一个二十几步宽的凹陷部。 其子魏昌一马当先,带领四十余重铠甲士深入其中,另有四十余重铠甲士紧缀其后。 凹陷部周遭的魏军士卒却不敢直撄其锋,似是被吓破了胆,只一边格挡一边后退,不断后退。 郝昭见此情状,赶忙带着王双丶王浚与三人最后七八十亲兵家兵从侧翼赶来与州泰合阵。 撞见州泰后,血汗淋漓的郝昭被汗水血水蒙了眼也顾不得擦,只声嘶力竭大喝: 「州参军,这近百重铠甲士是蜀寇精锐中的精锐,若再无中流砥柱顶上前去,你们这一阵迟早要溃,必要坏了全盘大计的!」 州泰目眦欲裂: 「我如何不知!只是我亦无援,若败死阵中,此阵便无人指挥,同样要溃!你来得正好,且抵在背后为我压阵!」 郝昭却是径直摇头,继而呈现毅然决然之态: 「州参军,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未曾想战局竟如此艰难,我与子全(王双)早已全无部曲,如今唯有带亲兵顶上前去,为大魏出最后一份力罢了!」 州泰猛的一滞。 适才蜀军从阵中冲杀出时,他完全没想过竟能打得如此艰难,蜀寇竟如此强悍,竟打得如此迅猛,道一句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全不为过。 而现在更是逼得郝昭这样的大将都要挺身而出,为国死战,才能把这仗打赢吗? 郝昭不顾州泰如何作态,只如同下令般毅然作声道: 「我欲将这支深入战阵的汉军精锐从中截断,必要时刻,烦请州参军带你的亲兵也押上前去,务必将这支重铠甲士消灭于此!」 「好!」 州泰毅然作色,他等不到司马懿将令,此刻已顾不得了。 漕渠以北。 中军将台。 全副披挂,负弓扶剑的刘禅突然看见了什么,随即心脏扑嗵扑嗵狂跳不止,最后猛地自胡椅上站起身来。 甲片哗啦作响。 而不知是过于兴奋丶过于忐忑,又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只得紧紧握住腰间配剑,脚也用力,似要将自己陷入这座夯土将台之中,如此,才勉强让自己显得一如既往的镇定泰然。 而在他身后,赵云丶赵统丶赵广丶关兴丶宗预丶邓芝丶杨条丶魏兴一众二十余人也全部站直了身,往漕渠南岸静静望去。 不多时,上书司马二字的高牙大纛北渡漕渠。 与此同时,环绕那面高牙大纛的魏军中军随之北渡。 见此情状,那被唤作大汉天子的年轻将军似是下定了决心,扶正兜鍪后几大步跨至老将军身侧,复又一把拉起老将军双手,用力紧握:「子龙将军,还请小心保重。」 赵云颔首。 汉家天子随即松手,毫不犹豫转身走下将台。 赵广丶邓芝二将,率领将台上下三千余虎贲龙骧紧随其后,虎骑监麋威亦率百员虎骑驰至漕渠之畔。 待上游的司马懿中军北渡漕渠,兵力已然过半之时,三千汉军甲士簇拥着一面邓字将纛,从下游三四里外南渡漕渠。 半刻钟后,司马懿中军一万四五千人尽数渡过漕渠,列好阵势,继而向东徐行。 与此同时,东方十余里外,漕渠下游,早已北渡漕渠,等候许久的杜袭丶吕昭丶乐丶张虎丶文钦诸将率步骑万余西来。 与此同时,邓字大纛下的三千汉军甲士刚好全部渡至漕渠以南,随即朝丞相大军聚去。 还是同时,赵云所在将台打出一面象徵着天子威仪的金吾纛旓。 而漕渠以南,朝丞相大军聚去的三千甲士,另有一面金吾大纛隐而不发,藏于阵中。 上书五字。 汉中王刘备。 第137章 当大汉的狗 第137章当大汉的狗 静。 空气被烤得扭曲。 飘过的云投下一片阴影。 巨大的阴影自东南向西北挪移。 先掠过漕渠以北的偃月之阵。 偃月阵由光入暗,再由暗返光。 是云影舍了他们,继续向西北。 片刻后,又笼罩住一大团骑兵。 一大团背渭水面南而阵的骑兵。 这团骑兵正南,云影遮蔽不到的野地上,一万四五千结阵的魏军,正朝着阴影中的骑卒徐徐北进。 不多时,形如巨兽的云影将这四千余骑吐出。 阳光重新回到他们身上,空气很快又变得扭曲,战马鬃毛蒸腾而出的血气也凝成实体。 野性的气息充天塞地,马背上的汉子呼吸着如此富有野性的空气,血脉亦随之喷张。 而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东方七八里外,六千余魏军轻骑正自东而西朝此地驰来,不疾不徐。 情势如此,新近附汉的杨千万丶姚柯回丶雷定丶吕简等一众羌氐酋豪哪里还不晓得, 司马懿乃是要先恫吓驱逐他们这群碍事的骑兵,再挥师杀向赵云将纛所在的偃月之阵。 而这偃月之阵,又或者说得直白些,背靠漕渠摆出来的半圆形车弩之阵,只能将渭水与漕渠之间宽阔七八里的战场遮蔽一小半,根本无法阻挡魏骑西来的脚步。 事实上,也没有阻挡的打算。 只是如此一来,这几千羌氐胡骑势必要直面魏军骑兵的冲击,以及司马懿中军精锐的夹击。 这是一众抱着打秋风之念顺势附汉的羌氐豪酋始料未及的。 「汉家天子…真来这里了?」武都氐王杨千万神情犹疑,朝身侧那名与他模样有几分神似的胡酋询问。 「俺骗你做甚?」羌王杨条神情严肃,以手遥指那座偃月阵中刚升起不久的氂尾纛旗。 「看到那面大纛了吗?」 氐王杨千万顺着杨条手指的方向凝眸而望,片刻后答:「好像…是有一面纛旗。」 杨条神情有些倨傲: 「那便是大汉天子的金吾纛旓,大纛在彼处,天子中军便在彼处。 「到了现在,俺也不瞒你们了,俺今日半日都在那座将台上,就在大汉天子,还有那位一身是胆的赵子龙身边听令。」 杨千万丶姚柯回丶雷定等一众羌氐,乃至李雍丶上官雝等一众汉豪俱是愕然,即使消化好半晌,脸上仍是难以置信之色。 「汉家天子怎会到这里来? 「汉家文武又怎么会让他们的天子到这里来?! 「刀枪箭矢可不长眼睛,难道真就不怕出了意外?!」 还是杨千万率先发问,语气急促,乃至给人一种强烈的质询之感。 杨条正色以对:「高祖刘邦,光武刘秀,还有先帝昭烈,哪个不是在马背上打的天下? 「如今这位大汉天子,局势晦暗之时,尚敢亲临前线与那位一身是胆的赵子龙以一偏师逆击曹真,连败张合,最后二将皆斩。 「这司马懿不过无名之辈,枉称骠骑,比那曹真张合尚有不如,有何可惧?」 杨千万闻听此言连连摇头,眯眼望着那面纛旗,数息后冷哼一声: 「杨条,你莫要哄俺们了。 「俺晓得,你杨条第一个当了那位天子的狗,得了天大好处,所以今日便想替那位汉家天子哄俺们为他卖命出死力。 「但你把俺们当什么了? 「且不说那天子在不在那里,便是在又能如何? 「难道俺们这些羌氐真要跟你这没骨头的一般,真心实意给那汉家天子当狗,为了他们汉人内部争斗打生打死?!」 杨千万言罢,周遭一众羌氐酋豪神色不一。 这些人里,既有真想给大汉当狗的,也有真的只想来打秋风的,但不论是谁,却都不敢,或者不愿像杨千万这般把话挑得太明。 杨条对于杨千万所说的当狗并不在意,只是收起了先前那副强作的倨傲之色,肃容以对: 「当狗也好,没骨头也罢! 「俺不管你们怎么想,如今这大汉天子如此豪杰,俺们安定羌势必要跟这位天子一条路走到黑,再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为何? 「因为俺是第一个举郡响应大汉北伐的胡人? 「因为俺是第一个与大汉天子歃血盟誓的胡人? 「不,都不是! 「因为俺是今日唯一晓得陛下就在此间的胡人!」 众人闻言尽觉迷惑。 「听起来是不是没有道理? 「但俺现在就告诉你们到底是什么道理! 「俺一开始举郡响应大汉北伐,也不过与你们一般,只为了俺们安定羌人,或者再说得自私些,为俺自己争些利益罢了。 「但俺委实没想到,这位大汉天子第一次见到俺,就直接在渭水边指渭水为誓! 「说说汉羌之民全都是大汉子民!将来定要汉羌之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说再过百年,定要让后人都看看,这河湟凉陇之地牧马放羊的,究竟哪个是汉,哪个是羌! 「所以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俺们安定羌人。 「总而言之,天子以真心待俺,俺杨条便以真心报之! 「俺以真心报之,所以才会是今日唯一晓得陛下就在此间的胡人! 「而陛下敢让俺晓得他在此间,便是真的以真心待我! 「所谓以真心对真心,这便是俺杨条之所以愿意给这位大汉天子当狗的缘故了!」 杨条慷慨言罢,周遭一众羌氐豪杰俱已惊愕无状,复又面面相觑,交换眼神。 而那杨千万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还是听懂了一些。 比如说汉家天子曾指渭水为誓说定要汉羌皆为一体,比如汉家天子与杨条以真心对真心,两不猜疑。 而就在众人尽皆不语之时,杨条复又昂然作色: 「你们以为,俺为何会告诉你们天子就在那座将台之上? 「俺难道就不怕你们这些摇摆不定的胡人把天子给卖了,辜负了天子对俺的信重?!」 闻听此眼,杨条身侧的武都氐王杨千万骤然一滞,思索十数息后终于反应过来: 「你意思是说…… 「是那位汉家天子特意吩咐你,让你跟我们说他就在此处?」 马背上的杨条脊背挺拔,凝望着魏军军阵,目不斜视道: 「所谓患难见真情,陛下如今愿以真心待你们。 「你们若是想在曹魏那里升官发财,大可以打起来时反戈一击,把天子卖给曹魏。 「但汉人那句话怎么说你们也都晓得,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然而如今大局已定,你们这些人恐怕已算不得雪中送炭,只能勉强算作锦上添花了。 「而若是再晚些,恐怕再想锦上添花,再想如我一般当大汉的狗都当不上了! 「且都好好思量吧!」 就在杨条话音刚落之时,阴平氐王雷定便已拔马而前: 「杨文豹! 「当年昭烈帝与曹操争汉中,我便率阴平氐七部万余人响应,为昭烈牵制曹洪!今日再来,同样绝没有背叛大汉天子的道理!」 雷定言罢,此地陷入片刻安静。 半晌后,姚柯回丶吕简丶苻健等七八名羌氐酋帅先后拔马上前,跟杨条一表他们对大汉的忠心。 又是半晌,被众人撂到身后的武都氐王最后一个打马前出,却是睥睨相对: 「俺杨千万此前受了曹魏的官,如今反魏投汉,难道还有临阵之时再叛汉投魏的道理不成?! 「只是如今情势你也瞧见了,魏国非止有数千骑,还有万余步卒向我而来,其意再明显不过,赫然是要先解决我们,再作他论! 「而那座半月阵中守卒,瞧起来不过万余而已,倘汉家天子果真如你所言,就在那阵中,则赵云万不可能散阵来援! 「俺们这些人,难道为了你所谓用真心报汉家天子真心,便要用俺们族人性命硬抗魏国几万步骑?! 「难道汉家天子在那里严阵相守袖手旁观,就是你所谓的以真心对真心吗?! 「就算俺答应,俺手下酋豪也未必答应! 「你们都是羌氐豪酋,难道跟俺不一样,真能做到一言而决?」 杨条径直相对:「这便是俺要说的陛下以真心对你们了,事实上,此战的关键不在你们。 「陛下没说过,也不需要你们硬抗魏国步骑冲锋! 「待魏国步骑一至,你们大可以直接往西逃,想逃多远逃多远。 「当然,还可以随俺安定羌一起冲上去,先试一试魏国骑兵成色,实在打不过再走无妨! 「总而言之,想怎么打怎么打,关键只在你们是想锦上添花,还是想坐待成败。 「因为此战关键不在这里。 「不管尔等在还是不在。 「不管尔等战还是不战。 「不管尔等叛还是不叛。 最⊥新⊥小⊥说⊥在⊥⊥⊥首⊥发! 「此战大汉都有胜无败。 「是大汉天子,今天给你们一个当狗机会! 「而不是你们在帮大汉一把。」 杨条此言落罢双腿一夹,打马往自己阵中驰去,再不返顾, 而杨千万丶姚柯回丶吕简丶苻建等一众向来摇摆不定的羌氐,俱是神情震动,震动之余,又望着杨条昂然而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不多时,又都在沉默中散去,各自回阵。 因为魏国骑兵前部此刻已奔至汉军偃月阵正北,距他们只有四五里距离了。 杨条丶杨素父子二人领千余羌骑率先出阵向东。 雷定四百余骑紧随杨条之后。 再接着是成纪李雍丶李柔父子。 而杨千万丶姚柯回丶苻健丶吕简诸羌氐,先是往南望了望仍有些距离的司马懿步军方阵,最后也下定决心跟上前去。 大势既已如此,其余小部落赫然是无话可说,只得勉强跟上,无非是迁延落后些许。 一时之间,战场东西两面,战马相向飞驰。 速度越来越快。 声势越来越大。 风。 大风。 除了大风声与踏踏作响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外,这方世界似乎什么声音都不存在了。 整片战场突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相对的寂静中。 到了最后,甚至连风都凝在了马蹄之上,让马背上的将士连风声与蹄声都再听不见,视线中天地万物一片黑白。 直到第一排魏国战马的前蹄踏入陷马坑中,踏入大汉早就铺设了一地的关中蒺藜之上。 「——轰!!!」 战马倒地之声如同天雷乍响,近乎震耳欲聋,终于打破了这方战场诡异的寂静。 而随着战马倒地前扑腾空翻飞,血色溅起一片,骑士眼中黑白的天地终于有了颜色。 一排又一排魏国骑兵倒下。 一排又一排魏国骑兵跟上。 轰隆作响,战马哀鸣。 在损失了不知二三百还是四五百骑后, 余下五千多魏骑成功穿越了这第一道,也是仅有的一道由鹿角陷马坑与关中蒺藜组成的陷阱与屏障。 最后在汉军偃月阵西北,大约四五里远的地方,与迎面冲上前来的羌氐胡骑或是径直撞在一起,或是相互擦肩而过。 数千张马弓一时俱引,一时俱发,弦啸一时俱鸣。 箭矢破空声,骑墙对撞声,烈马嘶鸣声,刀枪入肉声,吃痛惨叫声,临死喊娘声,群声毕现,一时俱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然而仅仅不到半刻钟时间,不过十来个回合工夫,这一次对冲就已毫无疑问地以汉军胡骑的彻底落入下风而告终。 当然毫无疑问。 因为虎豹骑更胜一筹。 因为由田豫牵招二将练出来的并州狼骑丶大胜鲜卑斩首万级的并州狼骑非浪得虚名。 还因为司马懿的万余步军在双方骑兵对撞后便加速冲上前来,开始了步骑协同作战,所携弓弩朝着汉军骑兵射出箭矢无数,持枪锐士亦向前发起冲锋。 汉军骑兵丢下近千战马与尸体,开始向西退走。 然而杨条说得对,今日战场胜负的关键不在此处。 之所以非得对冲互撞,大战一场不可,无非是杨条丶雷定丶李雍丶杨千万等汉胡豪强,不试一试魏军骑兵成色便绝不甘心, 不为大汉本阵拖延些许时间便绝不甘心, 不为大汉消耗魏国步骑人员丶体力丶箭矢便绝不甘心, 及不对天子表一表忠心便绝不甘心的种种不甘心,与万一魏国不堪一击的侥幸心理作祟罢了。 而刘禅作为天子,这一战也终于没有让羌胡保全实力的想法,乃至于对杨条亦是一道明确军令也无,任他们各行其是。 那句话怎么说? 曾经帮助过你的人,会更愿意再帮助你一次。 曾经为你牺牲过的人,会更愿意为你再做牺牲。 但汉军数千骑的溃败西走,显然使得北渡的司马懿中军军心大振,继而使得魏军上下皆认为,此战的转折终于出现。 司马懿万余步卒开始整军转向,朝着四五里外,位于漕渠以北的偃月阵而去。 大胜一场的四千余骑在文钦丶吕昭丶尹大目等骑将的主持下,原地休整一番,饲马饮马,安抚战马情绪后再度跟上前去。 往偃月阵侦查的一骑突然奔至骠骑将军高牙大纛之下,对着司马懿既惊且喜道: 「骠骑将军,伪帝龙纛!伪帝龙纛就在赵云阵中!」 「什么?」司马懿眉头一皱。 而聚在他身周的王昶丶牛金丶牛盖诸将,及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二人俱是表现出难以置信之色,面面相觑起来。 「伪帝怎会在此?」司马懿神色不解,眸子直转,似是问那斥候,又似是喃喃自语。 扬烈将军王昶却是难得失了稳重,为之冷哼一下: 「司马公不是说,伪帝在武功有一面龙纛,在细柳又有一面龙纛? 「那么在此地还有一面龙纛,又何怪之有?」 闻得此言,牛金也跟着道: 「扬烈将军说得不错,依我看,这些所谓龙纛,都不过是伪帝虚张声势之举罢了! 「他或许根本不在武功,亦不在细柳,更不在此地!」 司马懿闻言先是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后却又摇头:「且不论伪帝在不在此阵,立时传令三军,伪帝就在龙纛之下,破阵擒贼,就在今日!」 诸将恍然,骠骑将军又道: 「赵云此阵一破,诸葛亮散阵北援,关中便要转危为安,蜀寇便要功亏一篑,诸君请勉之!」 诸将闻言,尽皆振奋。 稍顷,步骑两万余人齐头并进,往偃月阵徐行而去。 第138章 千军辟易 第138章千军辟易 申时。 日头越发偏西。 当汉魏双方千军万马的对冲,最终以汉军的败退而告终,而魏军两万余步骑,拥着司马懿骠骑将军牙纛朝汉军偃月阵而去之时。 魏延统率的中军本部精锐也在上一轮强袭突阵中迅速占领了上风。 最后在这位镇北将军亲手格杀一名佩银印青绶的二千石偏将后,其人所统中军彻底击溃冲跨了魏军布于西南角的一阵。 魏延率军追出半里,魏军弃甲曳兵而走者无数,汉军无暇无意追杀过远,任自自走后回阵。 到了此时,为了给魏延中军创造机会的外围汉军坚持苦战许久,减员颇多,饥渴难耐,又酷暑难忍,不论精神还是体力都难以再支。 于是刚刚破阵的中军精锐不得不暂时接替外围的汉军将士,任其入阵轮换,饮水休息。 魏延随即将指挥权下放,正欲率百余精锐亲军往奔他阵支援,却突然收到了一则令他错愕的消息。 当即勒马穿越重重阵线通道,驰至八卦阵北。 先是不以为意地扭头向东,瞥了一眼赶来支援的邓字将旗,紧接着便往漕渠东北望去。 但见赵云将台周围,果然隐约可见青丶白丶赤丶黄丶黑,所谓五色龙纛数十面,迎着东风招展。 此外,又果然有一杆彰显天子威仪的三旓金吾大纛,被这数十面五色龙纛簇拥其中,烈烈翻卷。 由于狂尘未散,一时难以辨清数量究竟多少的魏军步骑,此刻已迫近赵云所在的偃月之阵。 偃月之阵背后,宽约二十余步的漕渠以南,又有约一二千甲士簇拥着宗丶冯丶傅丶柳字样的将校旗帜沿漕渠面北列阵。 虽然看得不甚清晰,但稍一想便该晓得,定是为赵云偃月阵提供远程支援的持弓负弩之卒无疑。 中军。 大汉丞相立于夯土将台之上运筹指麾,虽霜鬓临风,却威仪凛然,大有种不怒而威之势。 传令兵在将台上下往来奔走,不断有将士得令后从阵前退下回中军喘息一二,也不断有恢复了精神体力的将士得令后往阵外奔走。 就在此时,魏延回到中军。 大步跨上将台,二话不说对着诸葛丞相便问: 「丞相,镇东将军阵中龙纛究竟怎么回事?陛下当真来前线了?!」 魏延问话之时,老丞相目光正放在大阵正东,此时魏延问话已毕,才将目光挪回,复又牵引魏延的目光指向东方,道: 「文长,彼处百余龙骧郎乃是兴业所领,爨习往援被阻,须得你引两百人往彼处解围。」 由魏昌所领的百余重铠龙骧郎半刻钟前由于过于深入,被魏军精锐数百自侧翼拦腰截断。 从中军派出去的四百援军,亦被另一支魏军精锐拼死阻截,大有不消灭这支被他们团团围住的龙骧郎便誓不罢休之意。 但双方尽皆身披坚甲,一时陷入拉锯僵持。 魏延此时心思尽在那杆金吾大纛上,只稍一扭头瞥了一眼,立时又将头扭了回来,声色急切:「丞相,陛下是否当真亲临前线?是否就在赵镇东那座将台之上?!」 丞相这才微微颔首。 魏延一时不能置信:「何时来的?是丞相你请陛下前来?!」 丞相徐徐摇头,道: 「是陛下坚持要率护卫的虎贲郎与新附陇右胡骑至此助战。 「前夜司马懿袭长安两寨时,陛下就已经到了。 「今日凌晨老将军来找我,我才得知。」 魏延为之一滞,随即望向东北。 片刻后却是不知为何毛发倒耸,横眉怒目而骂: 「倘陛下就在彼处,何以见到司马懿北渡,仍派邓伯苗南援?! 「何以还打出龙纛?! 「这是故意把司马懿诱至右翼,为此处减轻压力不成?!」 魏延问罢,振甲按剑,疾步而走。 带起一阵腥风,掀起一片黄尘。 迅疾沉重的脚步,在土砌将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待得其人走下将台,却是根本不往魏昌被围之处而去,而是原地驻足往东南魏军两阵观望片刻后,突然反身看向将台上的大汉丞相。 振声请令: 「丞相,下令吧! 「魏昌那阵我看了,魏寇军势甚厚,无隙可入,只带几百人从正面突围,难以动弹,没有一两刻钟时间凿不开,救不出!」 随即扭身往西南一指:「我两部精锐此刻尽在西南,可先速击魏寇西南两阵,得胜后再绕至那东南魏寇身后,彼之精锐既然尽在魏昌前后,则我南面战场胜负已决!」 丞相闻言微微一滞,凝眸思索。 魏延所说确是事实,决胜的战机已经出现,司马懿一走,魏军现在几乎是最后的挣扎。 只是他们不能知己知彼,还不这么认为罢了。 魏延仍旧按剑而立,见丞相似有犹豫,当即瞋目相对: 「孔明! 「你从来大公无私,怎的如今竟要为我徇私不成?! 「天子可以为了这天下屡屡以身犯险身冒矢石! 「难道我魏延就会为了自己儿子而失了这大好战机,让此战再多迁延哪怕一刻钟吗?! 「告诉你孔明,我儿子多的是! 「但如今敢来前线打仗的天子,只有这一个! 「你不下令,我便自去!」 振声言罢,魏延领军出走,开始往东南方向而去。 将台之上,丞相身侧,费禕丶胡济丶杨戏等一众府僚,见魏延如此言语行径,尽皆无言相对,其后又俱将目光投至长史杨仪身上。 而魏延的死对头,刚刚才建策让丞相趁魏昌与百余龙骧郎被围,魏军精锐尽出之际发动总攻的杨仪,此刻望着魏延振甲疾去的背影,亦是神色复杂,默然不语。 好多年没听过孔明二字的丞相终于打破沉默,肃然令曰: 「令中军可战者尽甲,悉听镇北将军节制!」 一言既出,军令既签。 中军三四千将士但凡能战者,不论困乏与否,不论渴饥与否,尽皆披甲持戈,列阵南出。 魏延纠结本部四百精锐,率先自通道疾冲出阵。 战鼓狂擂,令旗前挥。 「——杀!」刀盾手墙列而进。 「——杀!」环首刀斜砍而下 「——杀!」亮银枪自盾侧刺出。 如闪电般刺出。 这群随魏延练兵十数年的百战精锐,凭着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机械又精准地攻向魏军甲士所有不能被甲胄覆盖的部位。 面门,脖梗,侧腹,大腿,甚至于脚板。 惨叫声不绝于耳。 刀枪入肉声不断响起。 肝脑涂地,血肉横飞。 血腥气丶秽浊气充天塞地。 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既迅速又丝滑地从魏军军阵中切开一条二三十步宽的通道。 先前由魏延中军近四千人接替坚守的西南两阵,开始在战鼓与令旗的催动下散开阵势。 化作锋矢向前突进,深入到互相为援的两支魏军中间的通道内,从侧翼对魏军发起了猛攻。 一时间,魏军如『山』字一般被魏延本部分割包围。前面是汉军,左翼是汉军,中间是汉军,右翼仍是汉军。 随着司马懿挥师往北,本以为今日战局关键已不在此处的贾栩丶张靖二将,显然没想到汉军竟还有余力发动猛攻。 更没想到汉军竟敢直面腹背受敌的风险从阵中深入,仓促之间反应不及,惊骇不已。 待反应过来,想催动两方军阵往中间夹击时,却发现根本连一步也不能移动了。 仅仅接阵不到半刻钟时间,西南两阵就已死伤超过一成,出现了崩溃之势,而魏延本部三千余人却是越战越勇,彻底散开了原来的阵势,从八卦阵中离开。 魏延两阵既散,自中军顶上前来的汉军甲士则往前补住空缺。 到了此刻,八卦阵中军已彻底空心,魏军倘有一支百战精锐侥幸冲入其内,斩将夺旗,后果则难以设想。 只是能特种作战的百战精锐,已被司马懿带到了漕渠以北。 … 汉阵东南。 由于距离与烟尘的存在,没能发现西南战局已经发生剧变的州泰丶魏平仍居后阵指麾。 郝昭丶王双两名魏将,则率领各自亲兵及州泰丶魏平派上前来的精锐共四百余甲士,奋尽全力分割围歼那五十余名重铠汉军。 相对的,在郝昭丶王双等人将身着重铠的龙骧郎从中截断,四面围困的同时,从中间突入的他们同样面临腹背受敌的境况。 已存了为国死战之心的郝昭丶王双二将既然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切入任务,自是身先士卒,奋命死斗,到了此刻,亲卫已死伤殆近,皆只余最后数人。 而州泰丶魏平派上前来的亲卫及精锐亦是死伤近百。 损失虽然惨重,面对铁罐头般的重铠甲士却是难以迅速解决战斗。 被围者不过五十三四,近身酣战一刻有余,如今仍剩三十余人,在魏延长子魏昌魏兴业的组织下,结成了密集圆阵,四面抗击。 环首钢刀挥舞砍斫,长枪如龙不断刺出,不时还有弓弩暗中直射魏军临阵指挥的基层军官,打得魏军不时后退,苦不堪言。 「魏狗敢尔!」魏昌此刻已是杀红了眼,见身前魏军甲士皆退,唯有一人竟敢上前,当即大吼一声挺枪前刺,正刺在那甲士面额之上,长枪自其人后脑贯穿而出。 前排魏军见此情状,被汉军悍勇吓得再度后撤数步。 而魏昌一枪收回,却是不撤回圆阵,反而大喝一声,继续奋不顾身挺枪暴冲,枪花飞舞,虽不杀人,却使得他身前魏军再度后撤。 而侧翼几名魏军那汉军甲士竟离阵而前,终于冲上前来,朝其人没有重铠防护的面额丶胳膊丶大腿等部位刺去。 守在圆阵另一侧的节从龙骧刘桃刚杀一人,对抓准时机离阵杀敌的龙骧郎本不在意。 可定睛一看,发现竟又是那魏延之子后,赶忙大吼一声,率几名龙骧郎不顾魏寇的刀枪棍棒顶上前去,而后一边把魏延之子往圆阵中拖回,一边四处格挡。 「我说魏大将军!邓扬武援军都快到了,你冲出去做甚!真就这么想死吗?!」刘桃没忍住骂骂咧咧。 陛下让他听丞相节度,丞相又让他听镇北将军节度,镇北将军又把自己的儿子魏昌插到了龙骧郎里,跟他们一起冲锋陷阵。 结果这厮是个不要命的,杀红了眼冲起来比谁都快,没几下就深入魏军阵中,他总不能看着军中第三号人物的长子战死吧?! 挨了几枪,胳膊大腿上血流如注的魏昌大骂:「怪我轻敌冒进方致此难!今日便是死在此处,我也无话可说,只恨害了你们这群龙骧郎,没有颜面再见陛下!」 「少废话!」刘桃大骂。 「我们在这里拖住这么多魏寇精锐,就是死,也不算白死了! 「更别说邓扬武援军已到,你死不……」 然而话未说完,一枚羽箭直接将这名节从龙骧的喉咙前后贯穿。 其人愣神片刻,颇有不甘地瞪大双眼,越发血红,而除了喉咙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外,再说不出任何话来,最后失力往后一倒。 魏昌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一般,先是脑袋猛地一懵,再是呼吸猛的一滞,其后本能般跪地扶住那名瘫倒在地的节从龙骧,复又上手捂住其人喉咙。 极其鲜红极其滚烫的血从他指缝流出。 他头脑有些空白,想问那节从龙骧叫什么,觉得没意义,又想问可有何遗言。 没等他开口,那节从龙骧却已是彻底咽了气,不能再回答他了。 魏昌头脑更加空白。 然而这节从龙骧的死,并没有引起其余龙骧郎卫的恐慌。 只是不断替魏昌格挡朝他刺砍而来的刀枪,等待扬武将军邓芝的救援。 另一边,不知是因亲卫几乎尽死还是因血战而红了眼的郝昭,见身前王双一箭得手后再度弯弓搭箭,也无喜色,只吼道: 「那跪在地上之人,定是这群铁王八的核心,只要其人授首,这群铁王八断无不可溃之理!」 言罢便不作他念,只提枪冲上前去,最后几名亲卫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其人刚刚冲至王双身侧之时,世界突然慢了下来,一枚带血的羽箭突然在他眸边停住,尚有余热的血花在他右脸四溅。 惯性让他冲出数步,待他回过头来,只见一片尘埃之下,轰然倒地的王双目不能瞑。 一枚棱矢自其人右脑射入,左脑透出,其人断无复生之理。 郝昭茫然四顾,似是寻找箭矢自何处射来,这才发现原来他所在军阵的东围,三四千一看就是精锐的汉军已在冲阵。 而原本抵住他后背的州泰丶魏平二将所在军阵的后部,也已与不知从何处丶在何时出现的汉军甲士厮杀纠缠在一起。 其人转身扭头,没有再多思虑与再多犹豫,只提着长枪继续向前冲杀而去。 然而突然之间,原本略显安静与沉闷的战场上,不知为何如天雷乍响一般,猛地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极度高亢,极度激昂,几可谓直插霄汉,又可谓裂石穿云的呐喊。 片刻后,目之所及的战场,似乎所有汉军将士都跟被传染一般,全部变得亢奋,变得激烈。 被太阳炙烤了一日都未能沸腾的战场,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便骤然变得沸腾热烈。 「龙旗!」 「是陛下龙旗!」 「龙纛临阵,吾皇万胜!」 「大汉万胜!」 「杀!」 各种乱七八糟口音各异的言语,在十几个呼吸的工夫过后,或是化作振奋人心的「万胜」欢呼,又或是乾脆凝练一声「杀」字大吼。 声震天地。 镇北将军牙纛之下。 本在陷阵杀敌的魏延,听到这突然爆发出来的剧烈欢呼,先是觉得莫名其妙。 待彻底听清楚这些呼声到底在喊些什么之后,满身杀伐之气如鬼似神的虎熊大将惊愕难言。 勒马登高。 只见原本挂着邓字将纛的军阵,那面属于邓芝的将纛已不知去向。 三面氂尾大纛取而代之,立于其间,两前一后,两高一低,两旧一新,两破一全,在东风吹鼓下烈烈招展。 凝目一望。 却见比那面崭新完好的金吾纛旓挂得稍前稍高些许的纛旗,虽褪色斑驳,虽百孔千疮,却赫然是一面正经的天子大纛无疑。 而与这面略显破旧的金吾纛旓等高并列的纛旗,虽同样褪色斑驳,虽同样千疮百孔,却绝非是天子金吾大纛形制。 魏延若有所思间,如同想印证些什么般再次凝目一望,随即整个人猛地一滞。 只见那面纛旗果然书有五字: 『汉中王刘备』 茫然打马在原地转了两圈。 久远的记忆陆续浮现。 不知是数息,还是数十息,当魏延终于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却是突然暴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喝。 「敢为大王吞之!」 喝罢狠夹马腹,提起大槊舍生忘死朝魏阵突去。 魏军震恐。 避之无及。 一轮冲阵结束,其人打马回头。 退走百余步后,却是再度爆喝。 「敢为陛下吞之!」 挺槊前突。 千军辟易。 第139章 再压 第139章再压 在魏延与亲军对着魏军薄弱的侧翼冲锋突阵的同时,两前一后,两旧一新三面氂顶龙纛,以一种泰山压顶之势自东向西浩荡而来。 须臾之间,又仿佛虹吸一般,将周遭所有汉军将士,不论僵持的,奋进的,抵抗的,溃退的,怯懦的,勇猛的,全都吸引了过来。 吴班丶陈式丶廖化丶孟琰丶爨习丶冯虎丶傅佥…全都停下了原来的动作,发出了新的指令,催动所有能够机动的部曲,摧毁所有当面之敌,不顾一切向龙纛汇集。 以龙纛为中心,如同一颗黑洞一般,不断吸收周边力量,护卫龙纛的三千龙骧虎贲,很快便如同覆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又如同握住一柄锐不可当的利刃,朝着魏军战阵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被夹在中间首当其冲的州泰丶郝昭丶魏平所领战阵,仅仅坚持了不到半刻钟时间,便彻底陷入完全无救的崩溃之势。 将台之上,对于天子亲自统兵南援并不知情,且全然不能预料的大汉丞相,及费禕丶杨仪丶胡济等一众府僚令史,望着那三面氂顶龙纛,尽皆陷入前所未有的震动当中。 昔有汉王还定三秦。 今有大汉天子请大汉先帝汉中王纛丶汉天子纛,在前伴护天子龙纛还于旧都,克复西京。 当战局已不再需要指挥,那位大汉丞相视线忽而变得有些模糊,失神之间,紧紧护住三面大纛的庞大军阵上空,隐约浮现一副先帝勒马在前,天子紧随在后的磅礴画卷。而当先帝宽厚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马背上的天子继续打马向前。 随着州泰丶郝昭丶魏平战阵彻底崩溃,连锁反应迅速发生,南面战场的魏军早已动摇的军心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盘,大规模成建制的溃阵开始出现。 魏军溃卒不断冲击己方军阵,这种冲阵,又带来更大规模的混乱,更多的魏军士卒开始疯狂奔走,魏军彻底大乱。 盲目奔逃者有,互相践踏者有。 为了抢夺奔逃空间而自相残杀挥刀向袍泽者,不可胜数。 战场上发出的哀嚎惨叫,竟是比汉魏双方对峙鏖战之时,更高亢频繁无数。 而魏军自己人对自己人造成的杀伤数字也迅速攀升,短时间内便达到了一二千之数。 不到半刻钟时间,除了少部分将校带领的少部分精锐及亲兵,仍能保持些许冷静,鸣鼓自持外,余下两三万人完全是胡乱奔逃。 至逃无可逃,便非死辄降。 不多时,自骊山台地到漕渠,五六里宽阔的战场,彻底被一字排开的汉军占据。 汉军将士顶着疲惫,顶着伤痛,簇拥着三面龙纛自东向西,一往无前恣肆横推,地崩山摧。 漕渠以北。 面对汉军的却月阵,司马懿在判断出阵中汉军只余万人出头,且汉军精锐必已尽在渠南之后。 甫一开战便是步骑尽出,毫无保留地催动了最迅疾丶最猛烈的攻势,自然而然,也付出了颇为惨痛的代价。 赵云所统汉军一万余人,以偏箱车丶武钢车,乃至装满泥土的辎重车数百辆,组成了这座却月阵的外围防线,所谓以车蒙阵。 只是在司马懿摆好阵势发动总攻前,汉军先采取了「以阵蒙车」的战术,把战车大体匿了起来,让司马懿难以看出虚实。 至于偏厢车形制,乃是三面铺设了双层甲板,双层甲板之间,以沙土填充,甲板之外,再蒙盖一层浸湿的毛毡,既防火攻,也能缓冲。 而对敌一侧的挡板,还开有射孔,两到三名弓弩手躲在车厢内,透过射孔对外射击。 除此之外,还有两三名握刀持矛的甲士藏于车厢内,一旦敌军步卒逼至近前,则立时暴起,依托偏厢车居高临下与敌厮杀。 曾以元戎弩消灭庞会所统数百虎豹骑的右中郎将宗预,带着他所统部曲,藏于战车之后。 游走在外围的傅佥丶冯虎二将在南面战场弓弩手力竭不能开弓后,从南面战场递回两千多张元戎弩,以及两千多张角弓角弩。 司马懿所统步骑刚与却月阵外围相接,阵中便似有万箭齐发,魏军冲阵步骑一排又一排倒下。 在连续冲阵好几轮不能成功,反而死伤近千后,司马懿才终于冷静下来,正视起这座乍一看时,并不觉得有多难击破的却月阵。 随即有些头疼起来。 阵中汉军人数虽少,却并不如他所说的那般都是弱旅。 数量远超他想像且攻防一体的各种战车,大大增幅了汉军整体的作战能力。 而这些战车内不是站满了甲士,就是堆满了沙土,短时间内难以拔除,拔除后难以移除。 这就给在战车后面列阵的弓弩手提供了更安全的射击环境,留出了更宽裕的射击时间。 魏军的几千精骑,面对战车蒙阵的却月阵,更是根本无用武之地,冲阵冲不进来。 在外围射箭,却又因为马弓的射程太短,杀伤力太小,根本不是阵内弓弩手两合之敌。 一旦有战马中箭倒下,还会引起连锁反应,接连倒下一片。 骑卒或是被战马压倒压伤,难以动弹被践踏而死,又或被汉军倾泄而下的箭雨射死射伤。 见此情状,司马懿乾脆命文钦丶吕昭丶尹大目等骑将,或是率少许精骑返回南面战场,又或是纵出两三千骑,去逐杀溃逃后又再度折返观望的汉军胡骑。 一阵观察过后,司马懿总算发现了该阵的弱点,随即尝试着派出甲士从该阵兵力最少,军势最薄,守御最弱的左右两翼切入。 结果在却月阵背后隔着一道漕渠列阵的千余弓弩手,又为这却月阵攻防最为薄弱的左右两翼,提供了强有力的远程支援,弥补了却月阵最后的缺陷。 在尝试数轮冲阵不能成功后,司马懿还…… 没有还了。 南面战事发展过于迅速。 南面战场动静过于骇人。 南面魏军崩溃过于彻底。 从中军离开,寻地方登高远望的司马懿,此刻正在马背上怔怔望着南方,整个人已是神情恍惚。 「阿父…到底怎么回事?」其子司马昭脸色刷白,艰难开口,四肢百骸不能抑制地微微发颤。 无人答他。 因为就连司马懿也想问:到底怎么回事? 而就在司马懿父子几人尽皆震骇得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不能言语,又不知所为之时, 原本在逐杀溃卒,不断自西向东席卷横推的汉军,却是突然转向,斜斜朝着北面战场切来。 战鼓震天动地。 杀气直冲云霄。 司马师丶司马昭兄弟二人俱是大惊,脸色愈发惨白,身体愈发不可抑制地发颤发软,几乎要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阿父…我们,我们败了。」司马昭只觉头晕目眩,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 而听得司马昭此言,其兄司马师却是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性: 「阿父…走……赶紧走,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一旦蜀寇渡过漕渠,一旦赵云撤掉这军阵向前突出,从中间把我们拦腰截断,我们今日恐怕要被留在此处!」 一旁的司马懿却是仿佛听不见这些声音一般,只是手握缰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只死死地注视着被成千上万的汉军簇拥在大阵中间的三面龙纛。 直向北来的三面龙纛。 沉默许久,直到南岸冲得最快的汉军将士,已趋近他率人搭出来的漕渠通道,他才终于对着身边亲卫发出一则军令:「鸣金,东撤。」 言罢扬鞭打马,朝着属于他的骠骑将军牙纛缓缓驰去。 事实上,他带到北面战场的精锐之师才刚刚进入战斗不久。 而杜袭丶张虎丶乐等人从东方带来的五六千步卒,甚至都还没有赶到此处战场。 赵云这却月之阵虽然坚固,却并非没有破绽,若是南面战场能再坚持半个时辰…… 算了。 司马懿终于放弃了为自己的失败寻找藉口,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丶惭恨感从胸膛升起,又径直朝他大脑冲击而去。 尽管他努力想让自己恢复理性,可完全出乎意料的迅速败军带来的巨大冲击,仍旧让他大脑的运转变得迟滞起来。 待他回到牙纛之下,再度扭头朝着漕渠以南那三面龙纛凝目一望。 才终于反应过来,让他产生如此巨大冲击的,非只是这场败仗。 而是那三面被汉军将士围在阵中的龙形大纛,以及汉军将士铺天盖地又惊天动地的「万胜」丶「杀贼」之类的高声呐喊。 刘禅真的来了。 刘禅就在阵中。 刘禅万军拥护。 清脆的鸣金之声在战场上响起。 杜袭丶张虎丶朱术丶路蕃诸将从华阴丶郑县带来的五六千步卒,此刻仍距却月阵所在战场有三四里,在听到司马懿大军传出的鸣金之声后,终于全部停住了向西而去的脚步,开始返身东向。 而仍在外围冲击汉军却月阵,损伤虽然颇重,却并没有遭到毁灭性打击的魏军将士, 也开始在司马懿丶王昶丶牛金丶牛盖丶尹大目诸将的指麾下,维持着相当的秩序向东撤走。 且战且走。 南面战场赶来的汉军前部距此处仍有二三里,魏军却仍然保持着相当的反抗能力。 杜袭丶张虎丶乐甚至还在下游列阵以待,以为接应。 总而言之,司马懿撤退的命令下得还算果断。 王昶丶牛金等人面对南面战场的彻底崩盘,同样生不出丝毫去冒险求个侥幸的心理。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漕渠北岸这万余魏军精锐,至少一大半是能够成功撤走的。 然而意外总会发生。 「魏狗休走!」汉军却月之阵的外围,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 七八名重铠甲士一马当先,带领四五百身披筒袖铠的中甲士卒结成了锋矢之阵,从战阵的一处缺口一往无前狂奔而出。 与此同时,这座却月阵中的战鼓陡然间狂擂不止。 阵中汉军将士喊打喊杀之声,更是变得愈发亢奋。 前所未有地亢奋。 司马懿的骠骑将军牙纛此刻已移至却月阵正中间,而突然散阵冲出的数百汉军将士,此刻亦是处于却月阵正中间。 司马懿惊疑之中驻马而立。 先是环顾了一圈自己身周还算严整的万人大阵,再是看了一眼身后刚刚渡过漕渠,距离此处仍有二三里之遥追兵,最后才是往右手边这座却月阵望去。 紧接着陡然一惊,脊背一凉! 毛发皆悚间,却见原本停在此阵的那面属于伪汉天子的金吾纛旓,此刻正自南向北迅速压来! 「为了陛下!」就在此时,自却月阵中冲出来的甲士中,突然爆发出一声亢奋的大喝。 而此声落罢,几乎是一瞬间,一片又一片,一阵又一阵高亢又激昂的怒吼开始接连而起。 「为了陛下!」 「大汉万胜!」 「——杀贼!」 「——杀!」 霎时间,欢呼万胜声丶喊打喊杀声直入霄汉,响遏行云,一阵刚落复又一阵再起。 司马懿还不及下令,已自却月阵中杀出的几百汉军甲士,就已如同锋矢利刃般,锐不可当地切开了距却月阵最近的大魏军阵。 目的再明确不过。 ——伪魏骠骑。 司马懿所统军阵顿时阵脚大乱。 能不大乱? 夫战,勇气也。 南面战场的迅速溃败,大汉天子的亲临前线,早就给北面战场的魏军将士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虽然损失并不惨重,虽然表面上仍然维持着相当的秩序,但也真的只是表面而已。 身披重铠,脸覆狻猊铜面,以至于看起来如神似鬼的关兴丶魏兴丶赵统丶姜维丶黄崇等小校,领着四五百甲士如狼似虎,陷阵冲锋。 几乎不费丝毫气力,就轻易杀穿击溃了魏军重围,冲到了司马懿骠骑将军牙纛百余步外。 此时此刻,莫说外围的魏军士卒了,就连原本将司马懿团团围住的千余近卫,也被戴着鬼面的汉军甲士吓得溃阵而走。 霎时间,大魏骠骑将军身边竟然就只剩二三百真正的亲卫,及百余名重铠甲士了! 「阿父,快走!」司马师五脏六腑被惊得七零八碎,毛骨悚然间狠狠一鞭抽在其父身上,发现手抖抽错了才又挥鞭往其战马身上一抽。 差点被司马师抽得滚下马来的司马懿还不及反应,胯下战马便已驮着他仓惶前奔。 留在原地的最后几百精锐,及百余名重铠甲士在司马懿的亲军督及司马师的催动带领下,朝着刚刚冲出来的汉军甲士冲去。 第140章 隳胆抽肠 第140章隳胆抽肠 却月阵西十余里。 此地已不能看见战场。 文钦丶吕昭丶尹大目等骑将正率领残余的一千四百余虎豹骑,三千二百余并州轻骑,在旷野上驱逐追杀附汉的羌氐。 时进时退,时走时停。 直到他们终于看见漕渠以南的地平线上,涌现大量往长安方向奔逃的溃军,正为之惊疑不定时,司马懿命他们撤退的军令,才终于通过亲兵传到了他们耳中。 片刻后,数千魏骑在大惑与茫然的情绪中,纵马跟在文钦丶吕昭丶尹大目诸将身后,向东折返。 原本处于奔逃状态的杨千万丶姚柯回丶吕简等羌氐酋豪,见到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先是惊疑不定,再是不敢置信。 从他们与魏骑对冲失败,到魏军骑兵冲阵失败返身来战,再到如今魏国骑兵尽皆退走,所有时间加起来不过半个时辰。 到底谁赢了? 到底谁输了? 就在诸多羌氐豪酋仍迟疑之时,杨条丶雷定丶李雍等人,已毫不犹豫地率着各自部曲尾随魏军之后,并迅速与其后阵展开了厮杀,且很快占领了上风。 杨千万丶姚柯回丶吕简等酋豪见刚刚还气焰嚣张的魏骑竟不回头,竟不抵抗,这才终于确定,汉家天子似乎真的赢了。 在略显茫然与略显兴奋的复杂情绪中,原本多少还有些摇摆犹疑的胡骑终于冲上前去。 片刻之后,局势逆转,千军万马自西向东席卷奔来,狂尘大作,鼓噪如雷。 原本被追杀的一方,此刻摇身一变,成了追杀的一方,于是胡人『不利则走,见利则喜』的本性中,积极的一面爆发出来。 面对羌氐的衔尾追杀,魏军却是根本不敢停下来哪怕片刻。 因为文钦丶吕昭丶尹大目诸将奔驰了不过四五里,便已看到铺天盖地望不见首尾的汉军已半渡漕渠。 或是排山倒海往东而去。 或是浩浩荡荡往北而来。 往北而来者,意图不言自明,自是要阻塞渭水漕渠中间的道路,试图把他们这数千骑留下。 但不得不说,司马懿撤退的军令下达得还算果断,军令传递得还算迅速,而文钦丶吕昭诸将面对追杀头也不回只是一味逃窜的决断,确实也救了他们一命。 当吴班丶陈式二将统领的四五千步卒距渭水仍一里有余时, 不顾一切疯狂东奔的文钦丶吕昭丶尹大目诸将,已领着两千余骑贴着渭水南畔,顺利躲过了吴丶陈二将的围杀,之后继续往东狂奔而走。 而吴班丶陈式二将也赶忙催动军阵加速向北。 不论如何,后面这几千骑是不可能全须全尾地逃走了。 片刻之后,东奔的文钦诸将与所统两千精骑贴着渭水,从汉军却月阵正北三四里外越过。 本来不明白司马懿丶王昶等人为何败得如此迅速的文钦诸将,在望见战场上的四面龙纛,望见四面龙纛周围气吞山河的汉军军团后,尽皆骇然不能自制。 于是全不顾仍正在阵前激烈交战的汉军魏军,只一股脑向着三四里外的骠骑将军牙纛奔去。 然而刚脱离却月阵范围,文钦眼角余光却是突然瞥见了什么,随即神情为之一滞。 犹豫了片刻后,却是再夹马腹,继续打马向前。 可驰不半里,其人便又忽然狠一咬牙,先是骂骂咧咧朝地上啐了一口,再是点出百余背负长枪的虎豹骑绕了回去。 尹大目丶吕昭这两名曹叡心腹听明白了文钦的话,随即也没有丝毫犹豫,领着身后数百精骑跟在文钦背后冲上前去。 司马懿遭此大败,使得关中尽失,可以想见,接下来必是朝野震动,人情汹汹。 其子战死还好,万一降蜀,谁敢说司马懿会不会因担忧朝野弹劾天子清算而乾脆也降了蜀? 不论如何,文钦所领百余精锐虎豹骑还是提枪冲到了汉军阵中,开始以突骑战法冲阵。 而尹大目丶吕昭数百骑或是驰马射箭,或是持刀剑从汉军侧翼扫过。 关兴丶魏兴丶姜维丶赵统等小校没能注意到哪个是重要人物,早已分散各处,各自与司马懿的家兵跟重铠甲士激战纠缠。 而司马师周围的汉军将士显然没想到魏国骑兵竟去而复返,赶忙在军将的急促调度指麾下,脱离了混战状态,匆忙列起阵势,以防被提枪冲来的精锐突骑冲散分割。 在文钦诸将损失几十骑后,被司马懿亲军督牢牢护住,甚至未披一创的司马师,总算被成功救了出来。 脱离包围圈后,亲军督汲布一把将司马师推到一匹无主战马背上,其后二话不说,默然返身,领着最后几十部曲迎着追杀而来的汉军撞去。 察觉到魏军虎豹骑乃是来救某个特定人物的关兴一边前冲,一边朝那个身披小卒衣甲的背影望了一眼,再然后便与几十名心怀死志横冲直撞的魏国甲士猝然战在一起。 文钦丶尹大目诸将带来的虎豹骑来得快去得也快,所谓来去如风,潇洒自如。 然而他们的潇洒如风,却使得这方战场中本就近乎绝望,又刚刚升起些许希望的近千魏军将士,陷入到彻底的绝望当中。 当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群虎豹骑当真去不返顾时,战场上的魏军爆发出荒诞又凄厉的哭笑怒骂,紧接着或是弃甲仗跪地而降,或是四散奔走,再不抵抗。 脸覆狻猊铜面的魏兴丶关兴丶姜维几人很快穿越重重汉军魏军,带着各自的部曲聚到了一起。 「直娘贼的铁王八,真他娘的难缠!」魏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披重铠奔走作战许久,着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关兴丶姜维丶赵统几名小校亦与魏兴一般无二,胸膛剧烈起伏。 此时众人聚在一起,也算是休息片刻了。 「陛下来了。」与关兴丶赵统这几人并不相熟,却同样得天子赐下狻猊铜面的姜维忽然出声。 虽看不见其人神色如何,但从声音可以听出,那两前一后不断向东压来的三面龙纛,显然还是给其人带来了情绪上的许多震动。 非只是他,关兴丶赵统丶魏兴丶黄崇这几人同样如此,他们虽晓得天子早就准备了数面龙纛,也晓得天子会将这三面龙纛在战场上打出,但真正见到此等阵仗,却是如同期待感得到印证与满足般,比那些不知此事的将士更加心潮澎湃。 就在此时,战马奔腾而致的大地隆隆作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多时便几乎震耳欲聋,彻底盖过了战场上的杀伐哭喊之声。 一面杨字狼纛率先出现,其后数千羌氐胡骑自天子军团所在正北二三里外的旷野上不断冒出头来,片刻都未作停留,只掀起滚滚烟尘,浩浩荡荡向东杀去。 风驰电掣。 「我们也走!」护羌校尉赵统已被这一幕幕刺激得热血沸腾,一时难能自已。 刺激他的,却不知是千军万马富有野性的血汗味道,还是向东压来的几面金吾纛旓。 「来,给俺解甲!」魏兴两步跨至关兴身前,大张双臂。 「穿这东西要走不动道了,战马估计也受不住! 「陛下待俺恩重如山,俺要去为陛下砍了司马懿狗头!」 不待魏兴说完,关兴便已上手替其人解甲,甲胄内的汗水血水哗啦啦一股脑流下,怕是数斤不止,咸腥之气亦是扑鼻而来。 而姜维又从地上的尸体上扒了一件轻甲给魏兴丢了过去。 不多时,聚在一起戴着狻猊铜面的几名小校互相卸甲披甲,其后又在战场上随意挑了几匹看起来还算雄壮的无主战马,最后再不多想,各自带上十来名亲兵策马向东。 二三里俱是魏军溃卒。 或是零零散散四散奔逃。 或是几十几百人小股聚在一起。 而先他们一步追杀上来的汉军将士对这群溃卒紧追不舍,时不时便冲上去与溃卒战在一起。 随着虎豹骑的奔走,司马懿的骠骑将军牙纛彻底消失不见,周围二三里范围内的魏军溃卒,已不能组织起像样的反抗。 关兴丶姜维丶魏兴几人并没有在这些小鱼小虾身上作片刻停留,继续向东奔去。 一里外的漕渠之畔,大约七八百汉军将士,遭遇了数量只有四五百的魏军极为顽强的抵抗。 几人惊疑之间赶忙策马奔去,但还没等他们赶至,彼处与魏军对峙的将士便被打得连连后撤,隐隐呈现出溃败之势。 不过一里的道路,横七竖八躺了四五百汉军的伤兵与尸体,而身着魏军衣甲者,粗略一算,竟不及倒下汉军的一半。 等他们冲到那段漕渠边上,才发现这四五百魏军士卒,竟是簇拥了两面将旗。 一面『王』字。 一面『牛』字。 难怪双方都在死战。 「斩将夺旗,就在今日!」魏兴翻身下马后暴喝一声,随即抡起长枪便往魏军冲去。 关兴丶赵统丶姜维几人亦然。 原本被魏军打得连连却步,几乎就要崩溃撤走的汉军将士,见到这几名脸覆獠牙兽面的天子近卫突然从背后入阵,士气为之一振。 「几位龙骧将军,阵中二将乃是伪魏扬烈将军王昶与偏将牛金!莫要让他们跑了!」一名隶属于阳群的军司马大吼起来。 关兴丶姜维丶魏兴等几名汉军小校是听过这两个魏将名号的,大振之下跨步上前,挺枪前突。 将士为之气壮,拔刀跟上。 魏兴斫伤一卒,抽刀大喝:「陛下已到俺们身后,兄弟们且与俺奋命死战,斩二人狗头献与陛下!」 姜维亦是格杀一将,长枪顶着其人尸体向魏军直冲:「大汉万胜!陛下万胜!」 牛金见状闻声,登时大怒。 催动部曲杀上前去,自己亦是再度提刀冲至前线,格杀数人,而先前将败的蜀军,却是不再像先前一般一退再退,一溃再溃了。 牛金一时恍惚。 先前司马懿中军大乱,导致他与王昶部曲被乱军冲散,又被后面赶来的羌氐胡骑分割,进退不得,最后千余蜀军赶上前来,把他们团团围困在漕渠之畔,令他们背水而战。 他与王昶率军拼命死战,几乎就要杀破重围,结果竟突然跑来这么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黄口竖子! 「扬烈将军你先走,我来替你挡住蜀狗!」牛金大吼。 满身血污,整个人几乎失力的王昶却是不允: 「事已至此,逃又能逃到哪去?! 「废话少说,有死而已!」 言罢提起环首刀便朝汉军冲去。 牛金见状也无话可说,只得大吼一声给自己提气,振刀向前。 而头戴狻猊铜面的几名汉将也是提着刀枪各自奋战。 双方继续纠缠厮杀,随着时间不断流逝,越来越多的汉军将士朝此方战场奔袭而来。 牛金砍倒一名汉卒,复又抬眼一望,但见四周围已尽是汉军,他们已断无破阵得生之理。 恼恨之下横冲直突,径与一名脸覆獠牙兽面的雄壮汉子斗在一起,抱同归于尽之志,力猛势沉,一刀刚起一刀又落,刀势愈劈愈烈。 双方纠缠数十合,牛金终于瞅准准时机,趁那雄壮汉子扬刀时,突然不再格挡,径朝其右腹狠狠砍去,边砍边喝:「蜀狗受死!」 「魏狗敢尔!」魏兴亦是大吼一声,根本不躲不避,径直朝其人项上人头斜斫而去。 血花四溅,牛金立毙。 其脖梗与头颅间只剩一层薄皮连接,头颅以诡异的角度垂挂,尸体轰然倒下。 魏兴蹲下身来,斫其首级。 片刻后一手高举牛金首级,一手提刀继续向前。 残存的数百魏军先是惊愕地看着牛金首级,其后才又看向那头戴獠牙鬼面的雄壮大汉的腹部。 随着其人举牛金首级进逼,数百魏军竟是真如见到鬼神一般,骇得连连退走溃走。 魏兴睥睨向前,举着牛金首级连连踏出数步,身前魏军无一人敢近,正傲然得意之间,突然感觉肚子微微发凉,似有什么重物在拉着他的肚子往下坠去。 疑惑俯首一观,才发现白花花血淋淋的肠子,竟是从他铠甲的破洞处漏了出来。 他先是一滞,由于没有痛感,于是也不浑在意,只丢下牛金首级,将肠子一段段塞回肚子,其后随手挥刀割下覆甲衣袍,往肚子囫囵一包,一扎。 再度提刀向前,看着瞋目大喝: 「不战辄降!不降辄死!」 魏军震恐,霎时连退连溃。 可此时已到了漕渠之畔,周围汉军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已是退无可退,溃无可溃。 魏兴看着『王』字将旗下那名中年魏将,再度大吼:「不战辄降!不降辄死!」 魏军最后二三百将士震动不已。 尽皆将目光看向将旗下的王昶。 这位王扬烈素来善养士卒,待军中将士如兄弟子侄,他们断然不可能背弃扬烈将军献降于敌。 然而他们已走投无路,而汉军又已开生路,只要王扬烈愿降,他们这些人是愿意一起降的。 且汉军愿开降路,许是看中了王扬烈忠勇能得将士死力,说不定日后要重用呢? 王昶既感受到了将士的目光,也感受到了大魏将士的心思情绪,闭目许久,再度睁眼时终于叹息一声: 「我王昶受国厚恩,有死而已,但死到临头,却也不愿拉着诸位与我共死了。」 言罢着甲跳入漕渠。 水声一起,片刻后没了动静。 汉魏双方将士尽皆为之一滞。 「不战辄降!不降辄死!」 片刻之后,人群中再有汉军将士喊出劝降之声,随之附和者益多。 「不战辄降!不降辄死!」 「不战辄降!不降辄死!」 一时间声浪排空,惊起尘埃蔽日,水流为之腾波。 前排数十魏军将士犹豫片刻,带着怆然之色卸甲弃兵。 然而距离漕渠最近处,却是突然爆发一声哭喊:「王扬烈蓄养我等如子,如今为我等得活自溺,我等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其人言罢,又是一声水声泛起。 霎时间,背临漕渠的魏军士卒尽皆错愕,不能自制,片刻之后,开始一个接一个投水自溺。 最后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工夫,便尽如王昶,如适才颤声一问后投渠自溺之人一般赴水而去。 到了最后,已经卸甲去兵来到汉军阵前的几十名魏国降卒,也返身赴水而死。 第141章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41章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簇拥天子的军团一路向东横推。 来到牛金授首,王昶投河处时,那位高坐于马背上的大汉天子才终于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将战事全权托付赵云丶魏延,令镇东镇北各领一面先帝龙纛继续追杀残敌。 此战已经胜了。 但此战仍未结束。 此地距潼关仍二百余里,收尾工作应当还有三五日。 他这天子继续跟上前去,只会让将士不能放开手脚,全身心发挥「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 说不准司马懿突然坠马而亡,又或是被某名魏将斩首献上,最后大汉直接夺下潼关呢? 收起这种无端的幻想,刘禅驻马而立,在一众龙骧卫的簇拥下静静看着王昶等人投河而死处。 由于几百魏军俱是披甲投河,而漕渠水浅,流速又缓,所以赴水溺毙的尸体并未全部被水冲走。 很大一部分被水流推到岸边,几人丶几十人纠缠在一起,浑浊的渠水下,想来还有些尸体迭在一起,支撑上面的浮尸不致顺水而下。 刘禅一时有些感慨。 却不是为了这群人感慨。 而是感慨于另一条世界线上丞相六出祁山的矢志不渝,九死不悔。 又感慨于丞相虽屡屡不能得志却仍坚持北伐的背后,不得不坚持北伐的现实理由与政治意义。 何也? 无非四字。 人心所向。 曹魏才篡国几年,就产生了这么些所谓的忠臣孝子。 如果大汉继续沉默。 如果大汉放弃北伐。 如果大汉停止用战争用北伐在天下人面前刷存在感。 那么当经历过见识过大汉余辉的一两代老人慢慢消逝, 生于曹魏,长于曹魏,习于曹魏的年轻一代,则必然只知曹魏,而不知有汉了。 没有北伐,就没有大汉。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如今大汉天子御驾亲征,如太祖高皇帝还定三秦故事,克复西京,还于旧都。 自汉丞相挥师北伐之日算起,不过五月。 自汉天子御驾亲征之日算起,不过三月。 天下之人,当复知有汉乎? … 当肾上腺素带来的麻痹作用彻底消褪,被关兴丶姜维等袍泽小心翼翼抬到金吾纛旓下的魏兴,已是痛得几乎昏厥过去,却不昏厥。 抬来的路上仍痛吟惨叫连连,在见到天子忧心之意形于颜色后,这位被天子赐字光汉的雄壮汉子却是开始磨牙凿齿,忍痛吞声,再不发出一声惨叫了。 于是汗水挂满他的额头,由于失血过多,整个人从面额到四肢,俱是惨白如同死尸。 「不过一员魏将而已,只需再困他片刻则大局已定,你又何必如此奋不顾身?难道就为了斩将夺旗?现在倒好,要死了吧?朕看你分明就是想让朕替你养儿子。」 半蹲在魏兴身边的天子言语之时声色有些责怪,又似乎自言自语,毕竟这位裹肠大战的蛮汉很难说还能不能听见。 「说实话,朕本来还给你找了个爹,想让你替他养老送终,现在看来却是又要另寻人物了。」天子又自语一般低声开口。 「什么爹?」本来咬牙不语的魏兴其实什么都听到了,却是不问陛下养儿子之事,只是对于自己突然被赐了个爹的事有些错愕。 听说过天子赐婚。 也听说过天子赐子。 何曾听过天子赐爹? 「你也别问了,活不下来就跟你无关了。」刘禅见魏兴还能听见,还能说话,忽然恍惚起来。 安喜老卒被捅了一枪没死,麋威被砍了一足没死,好像他这天子自带什么疗愈光环一般,只要被他接见过的重伤员,不论受多重的伤,都有概率不受感染而死? 节从龙骧刘桃不也是…… 刘禅又忽然一黯。 刘桃的尸体他见到了。 说实话,刘桃作为他提拔的十名节从龙骧之一,单论勇力比魏兴还要高上一筹。 他到现在还记得在渭水伤兵营初见时,明明重伤却强求住进轻伤营的其人说的一些话。 譬如「陛下定能从魏狗手里打回大汉江山。」 譬如「俺赌…只要陛下今日下山来看俺,俺便必然不死。结果…陛下果然来了。」 刘禅还记得自己跟他说过话。凭他勇力,只要好好活着,就是校尉必也当得,识不识字都没关系。 现在其人却是死了。 没再等到自己再去见他一眼就直接乾脆地死了。 一念至此,刘禅不知为何忽然有些莫名其妙地矫情起来。 今日战死之人何止刘桃一个? 负伤之人又何止眼下魏兴一人? 自己又为何要在此刻单为刘桃,单为魏兴伤悲感慨? 自责自省片刻,这位因为穿越未久,仍保留了现代人悲天悯人观念的大汉天子旋即明白过来。 只因安喜老卒,刘桃魏兴,还有另外几十名自己知根知底却在今日战死的龙骧郎,对于他这大汉天子而言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而那些与他素未谋面却在战争中死伤的将士,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又或是一封战报里冰冷的数字罢了。 可这些概念,这些数字,又切切实实是某个老人的儿子,某个孩子的父亲,某个女人的丈夫,某个男子女子的兄弟。 一念至此,一时之间,这位刚刚大战得胜的天子,这位随龙纛前压千军前指而热血沸腾的天子,兴奋喜悦与激动热血都慢慢消褪下来。 不过到了这时,他倒觉得自己又像个现代人了。 不多时,几名虎骑从却月阵中带回一大桶蒸馏过的烈酒,抬到了天子龙纛之下。 随行的御医便遵天子吩咐,以蒸馏『酒精』替魏兴清洗伤口,再以热铁烫之,草药敷之。 事实上,蒸馏酒精的器皿与蒸馏方法,两汉早就存在,只不过蒸馏酒并不受欢迎。 刘禅虽知道浓度75%的酒精消毒效果最佳。 也想了个办法,以反覆蒸馏的高度酒精四份,外加一份蒸馏水,得到浓度近似75%的医用酒精。 但这办法究竟行不行,酒精浓度究竟如何,他却着实不敢保证,一个搞不好,浓度不合适的酒精说不定还有反效果。 但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随着酒精灌洗,看起来已奄奄一息的魏兴终于再忍耐不住,跟杀猪般惨叫哀嚎起来。 刘禅听得痛,看得也痛,扭头不去看他。 就在此时,那名被叫作季八尺的龙骧郎从虎贲郎组成的外围保护圈中穿行而过,走到龙骧中郎赵广身边说了些什么。 赵广又向刘禅走来,禀道: 「陛下,有个降俘自称是伪魏安西将军夏侯楙,欲见陛下。」 刘禅一滞,不相信:「夏侯楙?他怎么可能会在前线?司马懿怎么可能让他来前线?」 以夏侯楙尚清河长公主的主婿身份,司马懿估计早在决战前,就把他安排到嶢关,或是直接请他从嶢关出武关,回洛阳养生去了。 赵广道:「臣亦不信,夏侯楙年纪四十上下,但季舒适才说,那自称夏侯楙之人虽长得有几分贵气,却是年轻俊朗。」 刘禅忽然觉得有些意思,不再多想,道:「带他上来,朕倒想看他意欲何为。」 赵广唤来一名龙骧郎吩咐下去。 不多时,背后的却月阵方向,匈奴左贤王刘豹之子刘聪,正推着一名被绳索捆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俘虏朝龙纛走来。 而那长像年轻俊朗颇有几分贵气的魏国俘虏,在终于穿越重重护卫的虎贲甲士,成功来到那面属于汉天子的金吾纛旓下时,脸上原本倨傲不屑的神色却是微微一滞。 只见简单的屏风前,一身银白色甲胄依旧未除的年轻将军端坐在胡椅之上,静静看着他。 一顶银白色兜鍪被其人左手轻轻按在膝盖上,腰间佩剑剑柄亦被他右手轻轻按住,宁静自然,大有一幅不怒自威之象。 片刻之后,其人却是以鼻冷哼一下,再度恢复了原本倨傲不屑的睥睨神色。 刘聪弃了其人走上前来,对着汉家天子躬身行了一礼:「藩臣刘聪见过陛下!」 说实话,刘聪亦是第一次见到大汉天子,一时间竟也如那自称夏侯楙的俘虏一般,被这位看起来年轻得不像话,又全副披挂刀剑加身英武得有些不像话的天子给镇住了。 刘禅微点下巴向其示意。 其人恭敬中有些自得,道: 「陛下,此人乱军当中,欲登台地西逃,为臣匈族数百骑追上。 「先是以财帛诱臣,见臣不从,才又说自己是伪魏安西将军夏侯楙,可许臣以伪魏高官厚禄,或是将来的一条生路。 「臣又不从,其人最后才说愿降大汉,欲见陛下,说可为陛下拿下嶢关潼关,藩臣于是不敢擅作主张,便领其人来见陛下。」 如此言语,既是在述说事实。 也是在向大汉天子表明,他匈族刘聪并非会为了财帛与官禄这些东西而偷偷纵敌的人。 随着刘聪言罢,端坐胡椅上的汉家天子神情一凛,看向那显然没有降意的俘虏问道: 「你为何说自己是夏侯楙?」 那俘虏似是没想到汉家天子会如此直接,先是一愣,继而收起冷笑凛容相对:「你是汉家天子?」 端坐胡椅上的大汉天子对此问不置可否,片刻后徐徐开口: 「若说你一心求死,你却不能为国死命,慷慨捐躯,反诈称伪魏安西夏侯楙,以期得活。 「可若说你一心求活,你却又诈称可为我大汉拿下嶢关潼关,欲来见汉家天子。 「你是何意? 「是因只要见到汉家天子,对着汉家天子痛骂一顿再慷慨赴死,会让你在青史上留下名姓吗?」 闻听这名虽不答他所问,却赫然是汉家天子无疑的年轻武人所问,那名英气俊朗的俘虏先是一滞,继而羞怒不堪: 「大丈夫得活一世,岂可无名死于乱军之中?! 「倘死于乱军,人谓我负国家! 「今日明明白白死,天下必有知我者! 「虽如汉天子所言欲邀名不假,却绝非如泼妇大骂,今吾愿已遂,可速杀我!」 刘禅一凛,轻轻颔首: 「既然如此,你是何人?」 那俘虏昂然挺胸,肃容作答: 「累世二千石弘农湖县王氏子,王浚王士治是也。」 王浚? 这次轮到刘禅微微诧异了。 那个『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的灭吴大将王浚? 名字对,籍贯对,年纪对,甚至于就连自负求名的性格,也符合那个灭吴的王浚。 史书上说,其人年轻之时大造屋宅,开门前道路广数十步,有人说为之太过。 王浚自负答曰:「吾欲使容长戟幡旗。」 众咸笑之。 王浚却不屑:「陈胜有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长戟幡旗,乃是封侯拜将之礼。 一如淮阴侯韩信为母修坟故事。 韩信母死,贫无以葬,仍旧行营高敞之地,令坟旁可置万家。 万家守坟,便是侯王之礼了。 「伪魏篡汉不过二世,你弘农王氏又何来累世二千石之说?难道在伪魏二世为官也算累世了吗?」刘禅思虑许久,最后徐徐以问。 王浚赫然一滞,被汉天子此问问得说不出话来。 刘禅见状,又接着道:「你刚说欲明明白白而死。 「可你弘农王氏世受汉恩,你出身王氏,却为魏国之臣,为魏国而死,难道这算得上明明白白吗? 「大汉如今克复关中,弘农王氏不久便将归汉,你因魏死命,难道算得上明明白白吗?」 王浚在恍惚之中被带了下去。 说到底,大汉人才太少,而眼前这人多少有些用处。 且不说军事,单论治郡治州的才能,其人多少也算得上是个良才,而且很能得百姓人心。 在巴郡太守任上时,由于巴郡与吴国接壤,士卒苦于战争徭役,生男不举,直接溺毙。 其人便制定严科厉法,减轻徭役课税,又免除生而抚育者徭役,于是被保全成活的婴儿数千人。 二十几年后,王浚楼船出益州,被他保全的婴儿已经长大,可堪徭役供军,出征之时,这些人的父母戒之曰:「王府君生尔,尔必勉之,无畏死也。」 在大多数为官者不当人的魏晋,能保持良心为贫民百姓做点事,得到贫民百姓拥护爱戴,确是一件颇为难得的事了。 而且其人岳父,乃是如今被困在凉州的凉州刺史徐邈。 或许能有些作用也未可知。 第142章 天子之剑 第142章天子之剑 且说刘聪王浚既退,大汉丞相恰与费禕丶杨仪丶胡济等一众府僚臣弃了手头诸事片刻,聚至天子金吾纛旓之下觐见。 闻听丞相已至,天子振甲而起,离座出迎。 须臾,群臣但见甲胄蒙尘之天子自如林虎贲环护中昂然而出。 见得天子如此情状,随丞相而来的府僚臣属不由愣神片刻,却是君臣之礼一时尽忘。 直到丞相率先行一大礼,诸臣才赶忙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其后才齐齐朝这位临阵督师,万军环护的大汉天子,朝这位甲胄蒙尘,天威愈盛的天子行一大礼。 天子振甲上前,将丞相扶起。 「相父辛苦,诸卿辛苦。」 话音与甲叶撞击声一齐落下。 丞相缓缓直身,须发直颤,与天子对视凝望片刻,却是眼眶渐渐泛红,继而颤声不已: 「值此危急存亡之际,陛下亲秉六师,临阵讨贼,龙骧虎视,智勇天授,此诚高祖之威,先帝之烈也。 「臣得奉节钺,既仰神武之姿,复睹中兴在望,当死且无憾。」 「相父瞎说些什么。」刘禅闻此当即出言打断。「天下一十三州,纵有此大胜,关中克复,我大汉亦只据有司丶益二州及凉州半壁,相父怎能说什么死而无憾,若无相父,我何以独挑天下之重?」 丞相摇头以对: 「陛下亲临战阵,挥剑讨贼,万军拱卫,文武摄服。 「待捷报西极流沙,东至沧海,北抵燕蓟,南越荆扬,天下豪杰岂有不思汉者乎? 「盖以陛下姿略,克复中原,重光汉祚,不过俯仰之间耳! 「倘先帝有灵,得见陛下英武之姿,全胜之功,亦当抚膺而赞,含笑于九泉之下。」 刘禅微微一愣。 昭烈要是在天有灵,知道自己一个现代人取代了阿斗,又到底会是何种心情呢? 丞相见天子似在追忆先帝,旋即转过身去,将目光扫过身后一众臣僚,复又郑重掷声: 「昔日世祖中兴炎汉,云台诸将拱卫明主,今朝陛下临阵讨逆,虎贲之士效死疆场。 「此非天命所归,而何? 「愿诸卿同心戮力,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助陛下廓清四海,复兴汉业。」 费禕率先俯首:「臣等敢不死命!」 「臣等敢不死命!」众臣俱拜。 就在众臣尽皆俯首而拜之时,外围负责拱卫金吾纛旓的虎贲龙骧,及簇拥在龙纛四周裹创休整的将士也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陛下万胜!」 「陛下天威!」 欢呼呐喊声愈演愈烈,一时声浪如潮,层迭不息,费禕丶杨仪等府僚皆相顾异色。 就在此时,甲片与铁器撞击之声传入围中,又是数息,却见虎骑监麋威迈开铁腿捧一木盒铿锵而至。 「陛下!」 「丞相!」 麋威面有喜色,进得围中,先是对天子躬身行了一礼,其后才又对着丞相再行一礼。 刘禅从容相问:「何事甚喜?是又取了哪个贼首首级?」 麋威重重颔首: 「陛下,此伪魏二千石之将王双首级是也!」 魏将王双? 麋威话音落罢,费禕丶杨仪丶刘琰等臣属俱是微微一滞。 魏将王双与郝昭虽名着凉陇,颇有声威,却也算不上核心人物,真要说的话,要是司马懿不死,那么在背后这条漕渠投河而死的王昶,应该就是此战斩将之首功。 「诸公有所不知!」麋威当然知道周遭一众臣属在想什么,于是神色更加激昂得意: 「陛下适才临敌时拔马而前,亲引雕弓,百余步外一矢毙贼将王双于万军阵中!」 闻得此言,包括丞相在内,一众臣属俱是惊异莫名。 无怪乎方才外围军士直呼「陛下万胜」丶「陛下天威」,也无怪乎麋威此刻激昂慷慨之色,几乎甚于自己斩将夺旗。 天子临阵督军便足够激烈士气,遑论斩将? 「陛下神武!」费禕躬身相祝。 「陛下神武!」余众亦然。 这下倒让这位天子沉默起来。 事实上,他当时一箭射出便打马稍却,只知自己射了一箭,至于那箭到底射往何处,射向何人,则是根本不能知晓。 再者,当时一众将他团团护住的虎骑也在麋威的带领下各自射箭,谁知这王双到底是谁射中? 似乎是读出了天子的眼神,虎骑监麋威转过身去。 打开木盒,往盒中摸了摸,最后走至天子跟前,将盒中取出之物双手前奉: 「陛下射毙之人面目衣甲,皆为臣亲眼所见,又望见其尸首为镇北将军之子魏昌所斫,臣往索之,手中便是陛下所射棱矢无疑。」 三棱矢箭上的血污已被抹去,刘禅从麋威手中接过,看了看,却也没看出个什么来。 这就是虎骑专用的破甲矢,算是最昂贵的子弹,好用,他也用,但他也没无聊到往箭矢上做记号,所以麋威真看到自己射中王双了? 片刻之后,却也不再计较,只看着麋威从容相问:「虎骑监可知《庄子·说剑》?」 麋威先是一怔,其后微微颔首。 而费禕丶杨仪丶胡济等府僚闻得天子此言,亦是目光深邃,尽皆思索了起来,令史中亦有不知者,面面相觑,似乎询问此是何意。 却见天子继续道: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 「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 「太子请庄子说文王。 「庄子曰,臣有三剑,有天子之剑,有诸侯之剑,有庶人之剑。 「庶人之剑,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 「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今日此贼果真为朕所毙,亦不过一箭之威,庶人之箭耳,朕何足自矜? 「朕今日所恃者,非朕一人一箭之力,乃是朕一弦松发,便有千箭蔽日,遂有此胜。然此剑虽壮,亦不过诸侯之剑罢了。」 麋威俯首称是。 一众臣属亦是动容。 片刻后,杨戏上前:「陛下,如今司马懿既败,关中大局已定,长安之寇必自相遁走,陛下不日便将还于旧都。 「臣杨戏斗胆进言,宜早备祭天告祖之礼,陛下若允,臣戏不才,请为陛下筹措祭礼备物,拟写祭文,以彰圣德。」 刘禅闻言颔首:「便依卿所言,有劳卿了。」 这祭文也不是谁都会写,谁都写得好的,负责礼仪之事的太常卿在成都,杨戏既然知礼,文采又冠绝蜀中群儒,确是最佳人选。 杨戏闻言当即一喜: 「臣不敢! 「不过仍有一事,须得陛下知会一声…不知祭天告祖之时,可需献魏逆首级降虏,于圜丘之前? 「若得圣谕,臣便备赤漆祭盘,玄帛承首,以彰天罚!」 刘禅闻此一滞,片刻后摇头: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民。 「国家威力未举,乃使大汉子民困于曹魏豺狼之吻,为贼驱策,自相屠戮。 「非彼之过,乃朕之罪。 「以此祭天,朕心有愧。」 闻得此言,金吾纛下,一众臣属尽皆凛然动容。 杨戏亦是叹息一声: 「臣尝读《尚书》,见血流漂杵之语,每叹武王不得已而用兵。 「今陛下仁德广被,志存高远,念从贼作乱者为贼所逼,宁舍天威不祭俘首,此诚尧舜之量。 「天下若知陛下仁心如此,应知陛下救民涂炭,解民倒悬之志,非虚言也。」 … 新丰至鸿门十七八里。 一路俱是魏军溃卒。 一路俱是汉军追兵。 时不时又有魏军将校鸣鼓自持,举旗聚兵,见到汉军将士冲上前来,或是仓惶溃散而走,又或维持阵势且战且退。 待追杀而来的汉军与跑得慢的魏军将士纠缠在一起,更远些的魏军将校复又擂鼓聚兵,结起阵势。 说到底,司马懿练兵养将的本领在是数得上号的,北面战场的魏军又都是司马懿真正的核心。 之所以溃败而走,就跟孙十万在合肥被张辽吓跑一样,确实是军心士气没了。 但也跟孙十万一样,跑不多远就能依靠部分敢死敢战之士殿后,依靠有威信的将校再度将溃散的军士聚合起来。 理性回归之后谁都晓得,不顾旗鼓号令盲目四散溃走,是死亡率最高的逃亡方式。 不多时,三四千羌氐轻骑越过了一众正在纠缠厮杀的汉军追兵与魏军溃卒,追着时战时走,最后一路东逃的虎豹骑直直向东。 「前面就是司马懿将纛!且为大汉天子擒得贼首,我等安有不荣华富贵之理!」武都氐王杨千万此时已经一马当先,冲到了最前面。 紧随其人之后的杨条微微一滞。 事实上,他们已经太过深入,一旦身后的魏军组织起来,把他们退路堵死,前面的虎豹骑再绕回来的话,就有被围的可能。 但想了想,他还是跟在杨千万后面继续向前,为陛下斩司马懿的诱惑还是太大了。 继续策马前驰。 行不三里,身后突然鼓声大作。 杨条震惊之中扭身一看,发现魏军果然把退路堵死,而前面的虎豹骑又果然绕路回返! 更要命的是,漕渠以南的鸿门落虎林处,又杀出一支数量不下一千的骑兵! 「快往北走!北面渭水可以涉水而渡!」杨条赶忙下令。 前几日他便是率军自彼处南下,绕到新丰对王昶设伏。 三千余骑当即往北而走。 第143章 以眼还眼 第143章以眼还眼 且说,先时救下司马师的文钦丶吕昭丶尹大目率领一众虎豹骑丶并州骑,与衔尾追杀的羌氐胡骑打打停停,一路东走。 适才望见司马懿将纛与二三百散兵溃卒在前举旗聚兵,擂鼓列阵,这才一路纵马奔去,欲与司马懿这几百人合兵一处。 却没想到,原来前面的骠骑牙纛与几百甲士全是司马懿的诱饵! 司马懿竟连他们都骗过去了,难道还骗不过羌氐胡人?! 当二千余在鸿门埋伏了一日的并州轻骑北奔而来,被羌氐胡骑甩在身后数千大魏将士又突然擂鼓进兵,以身塞道。 司马师才霎时明白过来,今日虽败,孤军深入追杀而来的几千附逆胡骑却势必要留在此处了。 也难怪他父亲为何没有留下来收拢溃卒组织撤退,而是连逃十余里头也不回。 一个是渭水漕渠之间的走廊狭窄混乱,难以组织反击,而到了鸿门之后,渭水突然向北,渭水漕渠间的狭长走廊由宽四五里的逼仄地形豁然开朗,至二三十里宽阔。 二个便是被杜袭丶张虎丶朱术等人留作后手的两千并州骑,原来一直在鸿门设伏接应。 也不知是早预料到了今日可能会有此败,还是另有他算。 不论如何,当文钦丶吕昭等人率两千余骑齐齐调头转向,杀向羌氐胡骑时,一身小卒衣甲并不如何起眼的司马师,也被奔腾驰骋起来的骑军裹挟着追了上去。 其人却也不怯,毕竟比大汉天子刘禅还小一岁,正是热血的年纪,不然适才也做不出鞭父殿后的举动。 而今日败军,蜀寇纵骑军来追,真真有大魏当年以虎豹骑一日夜行三百里,趋长坂坡擒刘备之势了,说不准追来的这些胡骑里,有蜀国大将亦未可知! 一念至此,司马师已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策马前驰,却见羌氐胡骑除了少部分来不及勒马停下之人外,其余大部分都已掉头转向,贴着渭水往正北方向驰去。 他所在的骑军若是继续朝着胡骑奔去,至多只能将之拦腰截断。 如此一来,前部一二千胡骑就能继续向东奔逃,再难追上了。 一念至此,司马师策马加速,奔至文钦身旁,迎风大喝: 「文将军,莫再径直西向,倘速转军东北,辄断胡虏东窜之路,必尽诛逆虏于此!」 事实上文钦亦有此意,不待司马师言罢,便已将旗斜转,勒马带队朝东北迂回而走。 大魏两千余骑虽兜了个圈子,但那附逆胡骑仍贴着渭水一路向北,没有丝毫往东北夺路而逃之意。 文钦丶司马师二人望之振奋。 而尹大目丶吕昭诸将,由于一再丧师败绩,沮丧困顿之心,本已是难以言喻。 此刻见那群追杀而来的胡骑既中了司马懿的埋伏圈套,又被逼得一路向北盲目逃窜,终于是昂扬些许,率着部众紧随文钦千余骑之后,往东北包夹而去。 毫无疑问,胡骑若径直东奔,倒还有可能逃出半数人马。 但径直向北,却势必要被大魏诸军合围,困于渭水之畔,除投水自毙外再无路可逃了。 渭水漕渠相夹的狭长走廊尽头。 司马懿与司马昭,及战前被天子转为骠骑将军军师的杜袭等数十骑驻马于渭水南畔。 眼看着胡骑并不向东突围逃亡,也不向西杀出一条血路与追来的汉军汇合,而是一路北奔。 对彼处地形并不了解的司马懿皱眉不已,随即看向身侧的杜袭: 「杜军师,胡虏一路向北,难道彼处有桥不成?」 那位未虑胜先虑败,特意留两千骑在鸿门以为后手的骠骑军师打马上前,亦是不解: 「仆西来之时,命哨骑一路溯渭水而进。 「据哨骑回报,只有下游五十里外的下邽与郑县为了沟通南北,才架有木桥几座。」 闻听此言,司马懿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思索片刻后想到了什么,而后叫来亲卫:「胡虏要涉水而逃,命牵弘丶张虎他们休再犹豫,加速追上去!」 杜袭一愣,随即打马上前,朝司马懿投去疑问的目光:「司马公,涉水而逃?」 司马懿脸色有些不好:「蜀寇数日前与王昶牛金战于灞水,郝昭文钦回援新丰,结果数千胡骑出于郝丶文二将之后。 「我当时以为他们是从下邽丶郑县二县之间那几座桥南渡,可现在看来,可能是我想岔了。」 杜袭闻之再度一滞,骤然扭头朝着胡骑方向望去。 一刻钟后,文钦所统两千余骑便率先奔至渭水之畔,彻底挡住了胡骑东奔的道路。 然而胡骑仍然没有东奔之意,而是一路向北,最后在西面四五里外停了下来。 「不对……」司马师微微一滞。 「胡虏怎么停在那里了?彼处难道有桥不成?」 文钦亦头脑为之一懵。 然而这一懵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马上他就隐约望见,渭水北岸似乎出现了少许胡骑。 司马师在马背上望了片刻,瞳孔陡然一张:「不好,彼处正是渭水曲折之处,泥沙于积过甚,胡虏在涉水而渡!」 确实让司马师说对了,渭水原本与漕渠平行,自西向东而走,至鸿门时突然转了个大弯,变成南北走向。 而如今杨条等胡骑所在之处,正是渭水从南北走向陡然弯曲,再度向东的转折点。 非但如此,彼处转折处还并非是如「『」符号一般的大转折,而是如奶嘴水滴,或者说「区」字一般的突出部。 两千胡骑便挤在「区」字中间,从容向西渡河,只有一面临敌,且临敌一面开口不过一里而已。 待文钦丶吕昭丶司马师等人率骑军赶至,已有二三百匹战马横在了开口之处,作为阻拦。 而胡骑半数留在原地,另一半或是正浮马涉水而渡,或是已成功渡过渭水,在对岸持弓以待了。 一阵又一阵比柴草燃烧产生的浓烟更淡一些的浅棕色烟雾,自拦路的战马背后升起,约十余处。 一股特殊的焦臭味传开。 战马忽而变得躁动起来。 文钦与众骑在羌氐战马组成的防线二百余步外勒马停下。 原地打了一转后,才对身后众骑喝声下令: 「堵住道路,上前射马!」 言罢一马当先冲上前去,身后数百骑得令,紧随其后。 然而冲不百步,阻塞道路的二三百匹战马却是突然受了惊一般,嚎叫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文钦悚然一惊,当即打马绕路。 然而紧随他加速前冲的一众骑卒猝然之间反应不及,被迎面冲来的胡马阻遏了冲势,扰乱了阵脚。 随文钦之后的数百魏骑瞬间挤作一团,自马背摔落者数十。 就在此时,渭曲凹陷之处,原本躲在拦路胡马背后的两百余骑抓准了时机,在一面杨字狼纛的带领下呼啸着打马前冲。 文钦所率前军被胡马冲乱后本就挤作一团,进退不得,此刻又被这突然杀出的两百余骑一冲,根本就是毫无应对之力。 包括文钦在内,绝大多数人都凭着本能不住向后掉头,拔马欲撤。 可千余胡骑所占据的渭曲不过一里的截面何等狭窄? 魏军包夹而来的三四千骑又何等势众? 如此势众,却又全部堵在这只有一里宽阔的截面之前,队伍前不能望后,后不能望前,绵延一里有余,哪里是前军想撤便能撤的? 一时之间,随着文钦所统前军不断被驱赶向后,三四千魏骑几乎全部挤在一起,乱作一团。 文钦丶吕昭丶尹大目丶张虎等人本想仗势欺人,何曾想过区区一两千羌氐胡骑,又被困在于渭曲之地,竟然还能反抗? 不过片刻,魏军死伤上百,不能组织任何反抗。 杨条丶李雍等一众豪酋得一小胜,也不敢让马速降下来与敌纠缠,遂打马自侧面绕回渭曲。 而渭曲中,汉中之战便随先帝抗魏的阴平氐王雷定,又率本部二百余骑擎着自家的雷字王旗,继续朝魏人骑军奔去。 至魏军阵前数十步侧绕,朝魏军抛洒下两轮箭雨,魏军这一阵也终于有箭矢射出,但仍然难以动弹,中箭无数,愈发混乱。 雷定目的已经达成,正欲如杨条般自侧面退回渭曲当中,却不料胯下战马突然嘶鸣一声,扬蹄而起,将他重重掀到地上。 他一阵天旋地转后翻身而起,仍觉恍惚之间,突然只感到又一阵剧痛传来,眼前随即突然一红,右手如同本能一般迅速往右眼一捂。 事发突然,以至根本不及将自家氐王护住的勇士惊恐失色,此刻正欲拔马将氐王护住,却又见氐王眼窝当中竟正中一箭,一时更加骇然,以至最后滞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子雷泽看得真切,当即大怒,一边打马护住其父,一边拈弓一箭朝那名射中他父右目的小卒射去。 那虽身着小卒之服,但单看脸便能得知绝非普通小卒的魏人被夹在众骑当中,进退不得,躲无可躲,一下便栽下马来,然而又翻身上马。 就在此时,那战马脖梗上正中一箭,吃痛嘶鸣一声,扬蹄将那小卒掀了下来,并朝一旁冲去。 几乎同一瞬间,数十箭自别处朝雷氏父子二人所在抛来。 氐王瞬间中箭如猬,一时竟也不倒,只是咆哮一声,奋力一把拔掉眼窝上那枚箭矢,将眼珠整个给扯了出来,其后再度暴喝,朝那被掀下马来的小卒冲了过去。 那小卒反应不及,被氐王扑倒。 须臾之间,众目睽睽之下,但见那带着腥红眼珠的箭矢被中箭如猬的氐王狠狠插入那小卒眼窝当中。 小卒立毙。 氐王一拔箭矢,将其人眼珠带出,奋力甩至一旁尘埃之中。 从容斫下其人首级,起身往其子雷泽所在走去。 行不数步,轰然倒地。 阴平氐族少主登时咆哮着率众骑冲上前来。 先是令人夺走其父尸体,再是对着其父斫下那颗首级狠斫几刀,犹豫片刻,还是拎起那颗首级的头发,返身撤走。 而魏军阵中,一开始因距离过远没能看出这小卒究竟是谁的文钦,终于在尹大目惊愕之声的提醒下,骇然错愕地朝那具无首之尸望去。 甲胄之下那一身华服,宣告着那具尸首就是司马师无疑。 不多时,杨条丶李雍丶雷泽又将二三百匹战马丢在原地,把渭曲不过一里宽阔的出口再度堵住。 最后数百胡骑从容渡过渭水。 无马之人与人双骑,率先西返。 仍有战马之人则在渭水西畔待敌,看魏军究竟有没有胆子过河。 司马懿还未赶至渭曲,便已望见羌氐胡骑渡过了渭水,一时之间,懊恼惭恨不已。 今日追来的人自不必提,定有附汉的羌氐胡骑头领无疑,他若是能设伏将羌氐首领与几千胡骑拿下,则陇右丶安定羌氐必将元气大伤。 骑兵不是那么好养的,战马成长也需要几年时间,蜀国若失了这几千胡骑襄助,即使大魏退守潼关,将来仍可以派轻骑入侵关中,使蜀国不能在关中安心屯田。 这是他今日最后一搏了。 而且,一旦汉军没了骑兵,大魏溃军接下来几日,也能更加从容地撤回潼关。 然而等他来到渭曲,却见文钦丶尹大目等人欲言又止。 片刻后,在文钦等人的带领下,他来到那具无头之尸跟前,怔怔出神。 第144章 还于旧都 第144章还于旧都 五月十四日凌晨。 魏军溃军退至下邽。 汉军追兵一刻不停。 十五日凌晨,至郑县。 城中粮草军械,被率先至此的魏军轻骑付之一炬,而城中豪强百姓又在魏军撤走后,对府库的粮草军械进行了抢救。 当赵云丶魏延两位汉军大将拥天子龙纛统大众至此,郑县百姓箪食壶浆出迎,并将府库中抢救下来的粮草两万余石尽数奉上。 赵云遂点出五百甲士入据,余者过城不入,继续追击,不让魏军溃卒得片刻喘息。 五月十六凌晨。 汉军追至华阴。 城中百姓再度夹道相迎。 司马懿留敢死十余,潜伏在鱼龙混杂的出迎人群中,欲刺杀赵云丶魏延二将。 被赵云识破,尽诛。 汉军继续追击不停。 五月十六日夜。 连逃三日的司马懿,终于率荆豫残军六千余人,虎豹骑丶并州骑四千余骑回到潼关。 而潼关外,连追魏军三日,人不卸甲,马不释鞍三日的赵云丶魏延二将不再逡巡,统大众西归。 三日之间,大小二十余战,斩俘九千余人,获甲胄刀兵,强弓角弩四万余具,可谓大胜。 回到潼关三十里外的华阴,留右中郎将宗预,破虏校尉冯虎,共统精锐甲士六千戍守。 杨条之子杨素,统一千羌骑于潼关丶华阴间巡守监视。 赵云派出使者,各率轻骑百人,奔往渭水以北的左冯翊。 接收未经战火,也从未有曹魏重兵戍守的临晋丶重泉丶频阳丶万年丶下邽五县。 五月十七。 赵云丶魏延统大众至华阴。 诸县归附的消息接连传来。 天子的任命旨意也同时抵达。 各县令丶长丶丞丶尉的人选皆已拟好。 除县令丶县长多是随天子丶丞相北伐的文官担任外,县丞丶县尉丶县吏,大多由早在决战前便已遣族人诣营归顺的豪强大家所任。 唯独左冯翊重镇临晋,由于背靠北洛水,东临大河蒲坂津,成为了关中抵抗河东寇略的最前线,天子下达了特殊的任命。 先是钦点魏延长子魏昌为左冯翊都尉,暂统军二千守之,再出侍郎陈祗领临晋令,出侍中郭攸之领左冯翊太守。 魏昌即刻领军赴守,而陈祗丶郭攸之二人,将在随天子还于旧都,祭天告祖之礼已毕后再行赴任。 魏昌留守临晋可以理解。 一是魏军如今大败,短时间内连防守都成了问题,绝无可能组织出人马从河东发动进攻。 否则的话司马懿也不会直接放弃直面魏国蒲坂丶潼关两座边防重镇的临晋丶华阴二县。 而魏昌从一名别部司马升为佩银印青绶的二千石都尉,在直面魏军的重镇临晋独当一面, 既是给魏昌在事实上并不如何危险的前线一个锻炼的机会,也是给镇北将军一个善意的交代了。 毕竟,军中二号人物赵云的长子是持节护羌校尉,次子是护卫天子的龙骧中郎,魏延作为三号人物,儿子还是一名别部司马,未免有些厚此薄彼过甚。 但魏昌的任命可以理解,侍郎陈祗出为临晋令,侍中郭攸之出为左冯翊太守的任命就颇有些让人寻味了。 一般而言,侍郎身为天子近臣,外放为官,当领一郡二千石太守,若三年任上大治有功,再迁至更为核心的地方,诸如成都丶汉中,再当一任二千石,任上再有功大治,便等着被拜为侍中了。 而侍中作为「副宰」,本就辅佐天子定计决策,治理天下,一旦外放为官,按惯例便是持节而出,代天子巡狩四方。 如今侍郎丶侍中,一人出为千石县令,一人出为两千石太守,教乍一看到天子旨意的众人还以为,这两位天子近臣是不是在陛下身边做了什么冒犯之事,否则何以被贬? 可一想又觉得不对,天子把直面魏军的边境重镇交给这两位近臣,又如何能谈得上是真正的贬官? 实在古怪。 但不论如何古怪,天子旨意既已降下,统兵在外的赵云丶魏延二将也无须多想,只按照旨意,当即点出三四千人马分别往各县戍守。 临晋就在华阴正北三十里,魏昌率先领二千部曲押着一月粮草,自渭水入北洛水,往临晋赴任去了。 只是不知其人在何处受了伤,走路与骑马姿势都很有些奇怪,像是被流矢射中了臀腿。 其父既无好语,更不相送。 镇北将军手下诸将皆疑,毕竟平日里,这位镇北将军对自己长子可是宝贝得很,如今又升职赴任,按理不该不送。 待魏昌消失在视线当中,被魏昌称作叔伯的诸将校丶司马,才撺掇亲军督魏豪去问镇北。 待亲军督回来才知。 原来魏昌不欲错过跟天子圣驾一起还于旧都这个注定要载于史册的历史性时刻,跑到镇北将军跟前央求镇北将军跟天子求个情,待一起还于旧都后再赴任不迟。 镇北将军不允。 先是将其子痛骂一顿,说什么倘若从征之人都像你这样,吵嚷着要随天子圣驾一起还于旧都,那这刚刚打下来的关中还要不要了?那这天下还要不要了? 其子不听,竟还顶嘴。 大意是你这镇北将军有幸跟天子一起还于旧都,当然这么说,要是天子降旨让你代宗预丶冯虎二将留守华阴,或者替我留守临晋,我看你是何作想。 镇北将军是何作想? 当场请魏昌吃了一顿竹笋炒肉。 所以其人适才姿势才如此古怪。 与此同日,五月十七。 王师奏凯,龙纛西归。 待魏昌入据临晋的消息传来,已是第二日。 五月十八。 赵云丶魏延大军夜宿鸿门。 骊山台地的大火,到今日已烧了五天五夜,早已蔓延到了骊山之上。 鸿门距起火点新丰几乎二十里,可知这场大火威势如何。 极目远眺,骊山北麓距台地最近处已是焦黑一片,昔日郁郁葱葱的森林,此刻已化作万千焦木,枯枝如戟直指天空。 绵延数十里望不见头尾的大火,今日仍未爬至骊山最高峰,但是想来也快了。 随先帝打过新野之战,打过赤壁之战,又打过夷陵之战的老革,带着缅怀之情,给年轻的小革们讲起了陈年旧事。 五月十九。 赵云丶魏延丶吴班丶陈式丶邓芝丶张翼丶孟琰丶爨习诸将,统兵四万自鸿门拔军西归。 一直留在新丰料理战场后事,抚恤伤残的大汉天子,早知大军会于今日抵达新丰,本欲命人于十里外筑坛迎凯旋之师,却被费禕丶郭攸之等臣僚劝阻不必。 大意是什么陛下亲秉六师,临阵讨贼,故此决战之胜,关中之定,克复西京之功,还于旧都之业,皆乃天威所被,圣略所及。 赵镇东,魏镇北,至余下诸将,幸承天威而建功立勋,岂敢当陛下郊迎之礼? 愿陛下存天子之重,于城外设坛受捷足矣。 刘禅思索再三,最后仍命费禕丶郭攸之等人备好犒军牛酒,在城外十里筑坛相迎。 上午。 新丰城东十里。 日头刚升,不算毒辣。 全副披挂,负弓扶剑的大汉天子在夯土高台上面东而立,静候大军旋师。 不多时,赵云丶魏延二将所领两面先帝龙纛越来越近,至百余步外停了下来。 旌旗猎猎,甲光鳞鳞。 刘禅迈步走下高台,环于高台四周的龙骧郎卫在前开道,属于大汉天子的金吾纛旓紧随天子之后,迎着两面先帝旧纛而前。 一众汉家臣属跟上。 距两面先帝龙纛二十余步。 天子龙纛停下,众臣亦停。 片刻之后,却见那位顶盔掼甲,身披绛袍的大汉天子突然加快了脚步,弃下龙纛与诸臣昂扬而进,脚步铿锵。 而赵云丶魏延丶吴班丶陈式诸将见此情状,哪里真能让这位天子亲自行至他们跟前? 在赵云丶魏延二将的带领下,数十将校一个个急步前趋,行至天子跟前大礼参拜。 赵云率先作声:「臣等幸承陛下天威而建此功勋,实不敢当陛下郊迎之礼!」 魏延当即附和。 诸将校亦随之附声。 俯首之间,天子亲临战阵,万军环护的姿态再度浮现眼前,所有人都明白,纵使桀骜如魏延,面对这位有无上军功傍身的天子,也须得存些敬服之心了。 而一旦连魏延这样桀骜不逊之将都归心诚服,其他各方面皆不如魏延之人,又如何敢在这位天子面前不谨小慎微,战战兢兢? 这位天子做到了先帝没有做到的事,合该如此。 沉默片刻,天子出声: 「倘无先帝为朕奠定基业,倘无诸位将军为朕指麾万军,倘无将士于万军阵中抛头颅洒热血,朕以一夫之力,安得此胜? 「如今关中大定,我大汉尽复关西之土,再现太祖高帝还定三秦,虎视关东之盛势,愿与诸君同心戮力,共襄汉业!」 「敢为陛下死命!」赵云应声。 「敢为陛下死命!」魏延跟上。 诸将亦随其后。 天子赐诸将牛酒。 魏延饮罢率先奋声高呼: 「大汉万胜!」 「陛下万胜!」 诸将紧随其后。 不多时,数万大军高呼万胜之声响彻骊山,激荡渭水。 五月二十。 天子自新丰拔军。 五月廿一,至长安。 长安城北。 渭水之滨。 一座高大的圜丘立于南畔。 杨戏早已备好祭天告祖之物。 只见天子头戴十二旒冠冕,身被十二章衮服,革带玉钩在腰,赤舄絇屦在足,穆穆有天子仪容。 这是天子祭祀宗庙时所着法服,所谓肩挑日月,背负星辰,非隆重之至则不衣。 天子上前,焚香以告: 「维建兴六年五月辛卯,大汉皇帝臣禅,敢以玄牡昭告于皇天上帝丶后土神祇。 「并祭太祖高皇帝丶世祖光武皇帝丶皇考昭烈皇帝之灵。 「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神器蒙尘,世祖皇帝奋雷霆之威,诛戮奸凶,再造乾坤,社稷复存。 「今曹氏效尤,肆行篡逆,湮灭汉室,窃据神器,僭称尊号,荼毒生灵。 「皇考昭烈乃嗣武二祖,龚行天罚,誓清寰宇,重光汉室,惜天不假年,大业未竟而中道崩殂。 「臣以菲薄之资,幼渺之躬,冲龄继统,嗣守鸿基,夙夜忧叹,恐堕先业,乃潜忍五载,韬光养晦,秣马厉兵,终得天时。 「于是奋虎贲之师,扬金吾之纛,鼓震祁山,三郡响应;渭水鏖兵,魏贼溃奔。 「赖宰辅忠勤,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三军效死,关中底定,终克长安,复我旧都,汉祚重光。 「此勋业之成,非唯人谋勇力,亦乃太祖之灵佑,世祖之德庇,皇考之烈志,并皇天佑汉,降以威灵。 「臣北临渭水,东望洛阳而誓: 「愿以长安为始,继太祖之鸿基,扬世祖之威德,承皇考之遗烈,内修政理,外抚四夷,翦灭国贼,归化黎元! 「今告捷太庙,犒赏六军。更乞皇天垂象,祖宗降灵,俟克复中原之日,当再筑坛祭天! 「伏维尚飨!」 祭礼已毕,一身衮冕法服的大汉天子,在数百文武的簇拥下,行至宏伟的长安城下。 两旧一新三面龙纛立于东门。 天子在门前驻足片刻,随即踏步前出。 入得其中,古朴的气息迎面扑来。 ——「当!」 一声嘹亮清脆的钟声,此刻于长安上空回荡。 刘禅仰头循声望去,当目光触及那顶悬于百尺钟楼上,由孝武皇帝所铸的青铜巨锺时,忽然一愣。 如果他记得不错,他自成都皇宫榻上醒来那日,是二月廿一,而今日是五月廿一,刚好三月。 第145章 车骑,骠骑 第145章车骑,骠骑 秦章台。 未央宫。 天子车驾缓缓驶入。 丞相副车紧随其后。 身着玄服,戴二梁进贤冠的董允丶郭攸之丶陈震,及戴一梁进贤冠的陈祗丶李遗等数十文臣在右。 赤服鶡冠的镇东将军赵云,镇北将军魏延,领军将军吴班,荡寇将军陈式,及关兴丶赵统丶姜维丶傅佥等数十武臣在左。 当御辇碾过朱雀阙下的辙痕,来到秦章台未央殿前。 随驾的汉家文武望着前殿历经四百载风雨仍巍然矗立的夯土台基,望着被岁月与古人足迹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台阶,一种磅礴豪迈的情绪便油然生发。 负责驭马的龙骧郎将一身衮冕法服的天子从车驾上扶下。 天子并未直接入殿,而是返身从龙骧郎手中挽住刚刚下车的丞相,与丞相联袂入殿。 殿门前,近日为了给北伐文武调整朝会班次,而忙得昏天黑地不可开交的常侍们将诸文武一一指引入殿。 诸文武按着指定的班位站好。 新近归附,尚不知礼节的戎狄首领如杨条丶杨千万丶雷泽等人今日甚至仍身着夷狄之服,也在常侍们的指引下入得殿中。 不论这些戎狄平日里如何粗蛮,真正入得这间气势恢宏的古朴大殿,又得以与衣冠上国的文武同列,一个个也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破坏了此间威严肃穆的气氛。 而事实上,一众受先帝殊遇厚恩的汉家文武何尝不是如此? 这座长安城,这座未央宫,对于从未见过长安,从未见过未央宫,只能在故纸堆里一睹汉家故地风采的他们而言,赫然是圣地一般。 大汉天子还于旧都,重升故殿,其意义当然重大非凡。 但于他们这些有幸随驾入旧都,有幸随驾重升故殿的臣子而言,也必是足以在余生反覆回味的浓墨重彩之刻了。 非但如此,时至今日,一众北伐有功的武臣们已是忐忑激动了起来。 毕竟…关中氐定,西京克复,天子还于旧都,升于故殿,此次北伐便彻底进入了尾声。 而这尾声最重要的一声,难道不当是论功行赏吗? 果然,在一番繁文缛节之后,作为中朝官之首的侍中董允,从天子常侍手中玉盘接过圣旨,捧旨行至一众外朝文武班前,肃容高呼: 「镇东将军赵云!」 赤服鶡冠的老将军当即出列,下拜俯首。 「朕惟天命在汉,必资虎臣。当社稷倾危之际,赖有忠勇之士,奋武以卫疆宇。 「镇东将军赵云,昔从先帝于草创,功积既着。当阳之役,义贯金石,朕以幼冲,涉涂艰难,赖恃忠勇,济于危险。 「今随朕躬于北伐,谷口之战,斜谷之役,以寡击众,摧破魏军,斩曹真于斜谷,破张合于陈仓,及至新丰之役,身冒矢石,陷阵摧锋,遂使王师克捷,旧都光复。 「今进卿为车骑将军,假节钺,封当阳侯,赐银甲一副丶御马二匹丶玉带一围,以彰殊勋。」 董允言罢,殿中文武无有不惊,又无有不为赵老将军欣喜者。 而一众有战功傍身的武臣闻得此旨,更是既惊且喜,不能自已。 须知,大汉之制,四镇将军之上,尚有四方将军。 进一步则有四镇大将军,四方大将军。 再往上才是卫将军丶车骑将军丶骠骑将军与大将军,乃至武臣之极的大司马。 此前朝野上下皆在揣测,以镇东将军此番战功,论功行赏时断不会仅升一等为四方将军。 连升二等,擢升为镇东大将军,也不足够。 所以连升三等,为四方大将军的可能性更大。 而在四方大将军的名号中,尤以先帝曾任的「左将军」加一等的左大将军号,最为朝野诸臣看好。 先帝曾担任过的将军号,其政治意义不言而喻。 至于连升四等,擢升为卫将军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毕竟……克复西京丶还于旧都之功,已是旷世奇勋。 比这更大的功勋,恐怕唯有将来天下一统之战了。 可如今,赵镇东竟直接跃过四方将军,四镇四方大将军与卫将军,连升五等为大汉车骑! 这不得不令众臣惊叹,又不得不令一众有军功伴身的武臣遐想连篇。 毕竟赵镇东连升五等,大概能说明天子确实打算对还于旧都的功业大赏特赏吧?! 还有封侯也不得不论,镇东将军先前乃是永昌亭侯,现在竟直接跃过乡侯,被封为当阳县侯… 倘将来当阳侯再立奇勋,将以何侯封之?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武臣都想到了天子那日解杨仪丶魏延之争时说过的「公侯之爵」。 以如今赵车骑受封当阳县侯的越级赏格观之,天子封「公」之语,当真不是虚言啊! 至于「当阳」遥封,自不必提,正是赵老将军当年护持天子,于万军当中七进七出之所! 新任大汉车骑从侍中董允手中接过圣旨,退至一旁。 与此同时,董允又从常侍手中接过一封圣旨。 还不等董允发言,班次仅在赵云之下的魏延便已意动。 毕竟封功赐爵不以丞相为先,而以赵云为始,那么丞相的封赏必然是留到最后,接下来毫无疑问,该论到他魏延了。 然而不然。 刚刚拿到圣旨,也以为接下来第二人当是魏延的董侍中先是一愣。 其后目光越过赵云,越过魏延丶吴班丶陈式…最后投至大殿最外围。 「安定太守杨条!」其人大呼。 未央殿外围,安定羌王杨条整个人猛的一滞,不敢置信。 而其人身周的杨千万丶姚柯回丶吕简丶雷泽等一众羌氐酋豪亦是惊骇不能,片刻后不顾所谓礼节,在大殿中小声议论了起来。 杨条出列。 董允宣旨: 「朕承天命……今有安定诸羌豪酋杨条,素秉忠义,慕我汉德,首率义兵,复夺街亭。 「自街亭以来,输诚效顺,从师征伐,戮力同心,共剪国贼,朕甚嘉之。 「今赐归义侯,佩金印紫绶,领安定太守如故,另赐锦缎百匹,良马十乘,雕弓一副,宝刀一口,以彰殊勋!」 「谢陛下隆恩!」羌王杨条颤声出言,从常侍手中接过圣旨后退回了一众羌氐酋豪当中。 杨千万丶姚柯回等羌氐围上前来欲看杨条圣旨,杨条收起不允,眼神剧颤。 而殿中文武尽惊。 都知杨条此次北伐有功,也知天子素有弥合胡汉之心。 却没想到赵车骑之下第二个受封的竟是杨条,再联想到先前陛下与杨条指渭水立誓之举,陛下招抚诸夷的决心可见一斑。 待杨条退下,董允再度宣旨。 此次仍不是魏延,却也不是杨条身周一众羌氐,而是随丞相北伐的领军将军吴班。 拜镇北将军。(四镇>四征) 殿中产生小小的骚动,许多人目光都朝赵车骑班次之下的魏延看去。 毕竟镇北将军魏延到现在都还没被提及,而他的将军号却是已经被封了出去。 吴班乃是太后族兄,与吴懿一般地位超然。而吴懿主动留守天水,未能参与关中之战立功,天子自然要给吴氏兄弟一个交代。 原封安乐亭侯,改赐浚仪乡侯。 自昭烈绍继汉统以来,大汉封侯俱是虚封,并无食邑,这位新任镇北将军出身陈留浚仪,以祖籍封侯,就跟未得长安而遥封司隶校尉一般,以起激励之效。 殄寇将军陈式,累前后功,拜征西将军,赐爵阳武亭侯。 丞相北伐时戍守列柳,之后受命回汉中提防上庸三郡的高翔,拜征东将军,赐爵玄亭侯。 接下来是随天子北伐的扬武将军邓芝,累前后功,拜先时赵云所领镇东将军,封定远亭侯。 同样随天子一并北伐,屡立战功的右中郎将宗预,累前后功,迁平东将军,赐爵安众亭侯。 辅汉将军孟琰拜征南将军,赐爵朱提亭侯。 「……」 「……」 「雷泽!」十几个名字后,董允再次喊出一个羌氐之名。 「阴平氐族,汉中之役既随先帝共御曹贼,此役又从王师讨逆,氐酋雷定为国死命,忠勇可嘉,追封白水亭侯,其子雷泽袭父爵!」 雷泽领旨谢恩。 杨千万丶姚柯回丶吕简丶苻健等一众羌氐,及姜维丶上官雝丶李雍陇右汉豪,因率众归义,响应北伐,尽封关内侯。 关内侯乃是二十等爵中第十九等,比二十等的列侯差一等,在曹魏那边早烂大街了,但在大汉这边,还是比较值钱的。 董允又拿到一封圣旨,展开又再度一滞,宣道:「丞相武乡侯!」 殿中文武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封不提及受封之人名讳的圣旨。 「惟君体资文武,明叡笃诚。 「受遗托孤,匡辅朕躬。 「继绝兴微,志存靖乱。 「爰整六师,引军北伐。 「关中克复,还帝西京。 「神武赫然,威镇八荒。 「建殊勋于炎汉,参伊周之巨勋! 「赐爵武功县公。 「一赐金车大辂。 「二赐衮冕之服。 「三赐虎贲三百。 「四赐乐悬。 「五赐斧钺。 「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殿中众臣这下彻底沸腾了。 大汉第一个县公! 天子所赐五物,乃是九锡备物! 所谓五命之锡! 丞相当即上前辞让: 「谢陛下隆恩,然臣不敢受赐! 「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咎在臣授任无方。 「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臣不敢受陛下县公之爵,五命之赐,请自贬一等,以督臣咎!」 久未发声的天子此时终于出言: 「不许。 「街亭之失不致大败,损于国,丞相之功,朕不敢忘。」 丞相再辞。 天子不许。 丞相再辞。 天子再不许。 丞相面有难色,受旨而退。 而到了此时,常侍的漆盘当中已经没有圣旨了。 殿中无心之人以为封赏已毕,而有心之人却是尽将目光扫向魏延。 而魏延自己亦是惴惴难安。 按理说他当跟在赵云之后,又按理说丞相如果不是第一个受封,那么便是最后一个受封。 现在丞相封赏已定,而天子常侍手中漆盘已无圣旨。 就在殿中众臣各有心思之时,只见御座上的天子将手伸入袖中。 众人定睛一看,不是一封圣旨,又是何物?! 常侍上前接过,递给董允。 与此同时,殿中所有文武无一例外,目光全都放在了班次位于赵云之下的魏延身上。 而所有人的神色也都变得古怪起来,包括魏延自己,一瞬间,他终于想到了先帝当年拔他为汉中督使得一军尽惊那日。 内朝文官之首董侍中摊开圣旨,毫不迟疑地喊出了所有人意料之中的那个名字:「魏延!」 赵云班次之下,大汉军中第三号人物,几乎颤抖着出列。 「功之懋赏,彰于忠勇。镇北将军丶领凉州刺史魏延,秉性刚毅,悍勇骁果,临阵摧锋,所向无前。 「北伐以来,屡建殊勋,新丰一役,尤着巨功。 「当两军对垒之际,延统中军精锐,奋威突阵,斩将搴旗,所部斩俘最众,力挫魏寇凶锋。 「虽其长子昌身陷重围,亦不以私废公,督率将士,戮力向前,为朕破贼护驾,忠勇贯于三军,节义凛于日月。」 言至此处,董允停了片刻,方才继续严肃出声。「赐爵南郑侯,迁骠骑将军!」 一时之间,众皆哗然。 魏延此役何功,所受官职竟在赵老将军车骑之上?! 莫说殿中文武,就连魏延自己都晓得,他此战不论功劳苦劳,都是万万比不上赵云这个与陛下在关中扭转乾坤,屡屡得胜的三军统率的! 陛下何以将他迁为大汉骠骑?! 而就在殿中文武尽皆哗然,魏延惴惴激荡之时,御座之上,那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的大汉天子却是忽然发声,问延曰:「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 闻听此言,魏延猛的一震。 天子此问,岂不正是当年先帝许他汉中督,使得一军尽惊时当着一众文武之面所问之语? 如同被什么击中天灵盖一般,魏延当即俯首,颤声以答: 「若陛下赐臣偏师,敢为陛下吞灭江南,一统中原! 「若陛下命臣举天下之兵而往,誓为陛下廓清宇内,扫平六合!」 第146章 虽十命可受,况于五乎?! 第146章虽十命可受,况于五乎?! 昔先帝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一军尽惊。 今天子拔延为骠骑将军,赐爵南郑侯,一殿文武尽惊,接下来三军尽惊也是必然之事。 昔魏延答先帝对:「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先帝称善,众咸壮其言。 今魏延答天子对,天子亦称善。 但『众咸壮其言』却未必尽然。 比如费禕,就咂摸出了点别的味道。 按理说,魏延之功,拔个镇北大将军,左大将军,甚至卫将军,都勉强称得上是「论功行赏」。 但天子却不「论功行赏」,而是破格将魏延拔为比赵老将军大汉车骑还高一级的大汉骠骑。 何也? 毫无疑问,让魏延受之有愧嘛! 魏延勇猛过人,跋扈矜高,若是论功行赏,多半会认为天子所赐封赏乃是他本就应得。 可今日大赏功臣,天子却故意将封赏魏延的旨意留待最后,非但破格提拔其为大汉骠骑,还赐汉中郡治南郑为其爵邑。 魏延能不受之有愧? 魏延能不表态效死? 昔日韩信拜将,太祖高帝亦设坛具礼,聚众而拜,先帝拔魏延为汉中督,天子拔魏延为大汉骠骑,岂非异曲同工的御人之术? 先帝与天子,皆以高帝拜韩信为将之殊礼待你魏延。 若如此殊遇犹不足餍你魏延之欲,都不能使你魏延为天子纳忠效死。 那么天子今日能破格提拔赏赐,他日也能顺天下之望,将所赐位爵一一褫夺。 魏延从董允手中接过圣旨,虽是大汉骠骑,比赵云车骑位高一等,却还是回到自己原来的位次站好。 心潮澎湃是必然的。 受之有愧,临深履薄也是必然的。 其人挺槊陷阵丶千军辟易之际,那一声「敢为陛下吞之」的豪言壮语, 一是见先帝汉中王纛丶天子龙纛,竟复于氐定关中之役与当今天子金吾纛三纛并立,临阵讨逆。 于是思及先帝拔擢之恩,忆及随先帝征战旧事,一时情激如潮, 二则终是认定了这位敢于移纛入阵丶挥剑讨逆的大汉天子,确堪为他魏延效死之主。 但那种激昂慷慨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子于他尚无恩可言,他自己再怎么认可天子,再怎么愿意为天子效死,若天子继续压制他,仍旧不让他有所施为,那么只会让他觉得自己真心错负。 天子今日没有「论功行赏」,而是破格提拔。 既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出尽了风头。 又让他感念起先帝昔日破格拔他为汉中督的殊遇厚恩。 还让他真真切切生出了「明主再遇,壮志当酬」之感。 先帝的殊遇厚恩未报,当今天子又以殊遇厚恩待之,教他魏延如何不心中生愧,又如何不临渊履薄? 待魏延回过神来,侍中董允已将一番繁文缛节的套话讲完,最后宣布烹羊宰牛,大飨三军。 长安城未央殿中,对于兴灭继绝的季世之汉而言,意义最为非凡的第一次朝会就此结束。 然而就在此时,身为外朝百官之首,刚刚受五命之赐的大汉丞相丶武功县公,奉圣旨出身俯首: 「陛下,夫受九锡,广开土宇,周公其人也。 「汉之异姓八王者,与高祖俱起布衣,创定王业,其功至大,臣何可比之? 「臣以弱才,受命秉旄钺北征,统王师讨逆,自以匡朝宁国,克复王土为任。 「当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不当受陛下五命公爵之赐! 「此是其一。 「先帝临崩谓臣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臣不从先帝之言,识人不明,违众议拔谡,以致有街亭之败! 「若无陛下龙驾亲征,举偏师挽狂澜于既倒,则马谡街亭之失,几丧大汉北伐大业矣! 「故,街亭之败不可不究,马谡之罪不可不惩! 「而马谡其罪,非是败军之过,更乃临阵脱逃之大恶! 「依法,将帅弃军而遁者腰斩。 「部曲相随者皆诛! 「今谡违军令而败师,弃部众而潜逃,若不明正典刑,何以肃军纪而谢天下? 「然马谡之罪过,非马谡一人之罪过,亦乃臣临事而乱,授任无方,不能训章明法,使其有街亭违命之阙。 「君子受赐以德,臣德行有亏,于国有罪,实不敢当陛下五命之赐,公爵之赏,固辞之而不敢受! 「复一请自贬三等,以责臣罪! 「二请陛下斩谡以徇!」 丞相言及此处,颤声涕零。 而满殿朝臣俱皆骇然无言。 先前丞相三辞而受旨,所有人都以为丞相已接下了陛下赐赏,万没想到丞相竟然第四次请辞! 非但没想到丞相四辞,更没想到丞相竟还请陛下斩马谡以徇国法,明正典刑! 而事实上,随着斩曹真,诛张合,败司马,陇右半安,关中氐定,西京克复,还于旧都…随着种种盛事的接连发生。 从天子丶丞相北伐的一众文武,几乎忘记马谡这个人了! 街亭之败这么一场微不足道的败绩,早已湮没在这「汉室重光」的煌煌气象里。 至于丞相所说的「几丧大汉北伐大业」,根本没有发生。 一众文武自然也就意识不到街亭之败,到底会对大汉产生何种巨大的影响。 一时之间,丞相将马谡之败归咎于自己识人不明,归咎于自身「德行有亏」的举动,满殿文武皆可谓心知肚明。 ——这分明是以此来婉拒陛下的五命之赐丶县公之爵! 一身衮冕华服的大汉天子从座中站起身来,行至丞相身前,双手将丞相身子扶起,其后动容恳切,振声出言: 「相父,如朕先时所言。 「马谡街亭之失,纵相父有过,亦不及相父大功一二,早足相抵! 「若非有此,以相父匡辅朕躬,兴灭继绝,克复西京,还于旧都之奇勋伟绩,虽十命可受,况于五乎?!」 停声须臾,才又低声出言:「愿相父成全朕意,无或拒违。」 天子动情之声,在古老空旷的未央殿中不断回荡,余音绕梁,经久不绝,满殿文武难有不动容者。 先帝与丞相如鱼得水之情,及至举国托孤于丞相,心神无贰,已是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 丞相受遗抚孤,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于陛下可谓有老牛舐犊之情。 而那位曾经的六尺之孤,值此还于旧都丶庆功封赏之盛日,当着满朝文武之面, 道这一声声相父,道这一句句『虽十命可受,况于五乎?』与『成全朕意』,岂不合鸦有反哺之义? 陛下言语用辞乃是「受」之一字,而非天子之「赐」,又使得陛下那句『成全朕意』更显赤子真心。 一时之间,部分年长的老臣动容作色,以袖拭泪,殿中时有抽泣之声传出,再顾不得什么仪礼了。 而大殿外围,那些见惯了主仆勾心斗角的羌氐豪酋们有人慨叹,有人无言,不知这位大汉天子与大汉丞相之间的感情是真是假。 但不论如何,大汉天子今日如此言语行径,赫然是一副君臣相得,互不辜负的姿态。 再联想到杨条第二个受封,一众附汉的羌氐酋豪,都对这位大汉天子与杨条所谓的渭水之誓更加相信了几分。 而那日临战时,杨条对他们所说的「当大汉的狗」这样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大殿玄阶之下。 被天子握住双手的丞相,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应付天子这一声声「相父」,这一句句「虽十命可受,况于五乎」与「成全朕意」了。 与天子相对许久,丞相还是挣脱了天子之手,退后一步朝天子俯身行礼,涕零颤声: 「陛下,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 「是以扬干乱法,魏绛戮其仆。 「今四海分裂,兵交方始,实不宜废法,不然,将以何讨贼?! 「故马谡临阵而逃,定斩不饶! 「恳请陛下斩谡以徇! 「随马谡遁逃者张休丶李盛,亦当明正典刑,以肃军纪! 「余者,罪重则罚没其家,流边放逐,罪轻则髡之,使戴罪立功。 「然以马谡之才,本不足担此大任,臣临阵而乱,不能知人,违众拔之,乃臣之失职也! 「愿陛下矜悯臣之愚诚,夺臣五命之赐,县公之爵! 「并贬臣三等,露布天下,以督臣之咎,责臣之罪,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受恩感激!」 丞相再辞之语落罢,一朝俱惊,众议沸扬。 人人都知,丞相刑政严峻,用心平明。 也都知丞相对马谡倍加器重,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所谓丞相视谡犹子,谡视丞相犹父。 却未能想到,如今关中已定,旧都已还,实乃炎汉中兴未有之盛, 丞相厥功甚伟,受陛下五命之赐,县公之爵,竟一再执街亭小败,以识人不明丶违众拔谡之过,说自己于国有罪,德行有亏,既力主诛谡,又请夺封赏。 诸臣沸扬,刘禅之心亦难自安。 丞相至此已五辞五命之赐,县公之爵,其不愿受赐之心已明,他不可能再夺丞相之情了。 环顾众臣,徐声出言: 「丞相以天下之重为己任,绝无私曲,误信马谡空谈兵略,复观街亭形胜可恃,遂以重任委之,其失惟在鉴人不明耳。 「至于丞相自陈德行有亏,于国有罪,此论朕所不取。 「实乃丞相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欲辞五命之荣丶公侯之爵耳。 「日后胆有以此论攻讦构陷者,当以离间君臣论罪,朕必不姑贷! 「朕言如皦日,诸卿其慎之。 「然马谡当诛与否,诸卿可各陈所见。」 丞相闻声动色,复又俯首听命。 众议稍停,费禕率先站了出来: 「陛下,昔日丞相南征,马谡曾献策,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丞相服其心而已。 「丞相用之,遂得南中人心物力为大汉辅翼。 「由是观之,马谡非才不堪用,实乃任非其位,未尽其能耳。 「昔楚杀得臣,文公喜可知也。 「又秦伯伐晋,孟明败于崤山而秦公用之。 「孟明再败再战,屡败屡战。 「至于济河焚舟,终雪崤山之耻,秦伯遂霸西戎,用孟明也。 「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不亦惜乎?臣以为可令戴罪立功,古人云知耻而后勇,彼既知耻,必效死以报陛下之恩也。」 侍中郭攸之也站出身来: 「陛下明鉴,今关中氐定,西京光复,此诚社稷之大庆,或可循旧制行大赦之典。 「纵有重罪,犹可宥减,况街亭之挫微矣,无伤社稷,臣以为可贷马谡之罪。」 杨仪亦言: 「陛下明鉴,故侍中马良久侍先帝,乃贞良死节之臣,见害夷陵,殉节死难。 「臣以为或可悯其旧情,贷其弟马谡一死,流边放逐可也,如此,亦足彰陛下念旧之仁。」 「……」 「……」 见这么多人都「枉顾国法」为马谡求情,刘禅看向魏延:「骠骑将军以为呢?」 魏延一滞,虽然他对于孔明违众议以马谡守街亭之事一直不平,但如今都还于旧都了,马谡之败倒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但…陛下究竟是何种心思? 一念至此,魏延上前:「恕臣愚钝,唯陛下之命是听。」 这位向来桀骜难驯的大汉骠骑此言落罢,殿中一众文武尽将目光望向阶前那位衮冕华服的年轻天子。 至于此时,天子之威权,已赫然是煌煌如日。 毕竟丞相丶车骑丶骠骑,大汉军权之所重者,已尽皆听命俯首。 自此往后,满朝文武,熟有再敢孩视天子,藐渎天威者乎? 一殿皆静,丞相忽而转身。 望向费禕丶杨仪诸臣,先是连连摇头,继而颤声出言: 「夫胜败兵家常事,古来未闻败军之将必诛。 「然马谡之罪有三。 「首则违亮节度,致败军机! 「次则弃离部众,不思收合! 「终则匿逃两月,不赴斧钺! 「若宥此獠,何以正军法?何以立国威?何以告慰因其罪过而死命的大汉忠魂?!」 言罢,才又转向天子,道:「愿陛下从臣先前之请,斩谡以徇!而臣若忝受陛下隆恩厚赐,将问心有愧于将士忠魂矣。」 至此,刚刚为马谡求情之人尽皆俯首,无言以对,毫无疑问,马谡罪过已再无转圜余地了。 刘禅见状闻言,终于颔首: 「便依丞相之请。 「然丞相微瑕不掩殊勋,今暂撤丞相乐悬丶衮冕之赐。 「留斧钺,金车大辂,虎贲三百,暂去武功县公之爵,以为武功侯,领丞相如故,愿丞相毋复再辞。」 丞相犹豫片刻,终于上前谢恩: 「臣领旨谢恩!」 第147章 和合汉戎,朕躬是唯 第147章和合汉戎,朕躬是唯 长安的首次朝会结束。 丞相受三命之赐,武功侯之爵。 如此一来,便算是彻底为街亭之败定了性。 丞相虽有过失,然此过远不足抵丞相大功,所谓微瑕难掩皓月之光。 马谡违逆将令,临阵脱逃,畏罪匿迹,虽街亭之败无伤社稷,虽其兄马良有功于国,虽值还于旧都社稷大庆之际,虽大臣为其请命求情,仍斩首以徇。 至此,国法军令既彰,谁再想违国法军令,谁再想临阵而逃,都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分量几何了。 诸卿出殿。 赵云丶魏延诸将尽去。 一为天子准备接下来大飨三军诸事宜。 二则调兵遣将,往长安东南的嶢关,支援那位街亭之战刚从裨将升为讨寇将军,又因率军夺下长安,俘虏魏将毌丘俭丶夏侯儒之功而升为大汉平北将军的王平。 费禕丶杨仪丶陈震丶胡济等府僚重臣俱在门外恭候。 不多时,天子与丞相先后走出。 众臣行礼。 天子微微颔首示意,一边缓行,一边继续与丞相开口: 「相父,今我大汉已得陇右半壁之地,又得诸羌氐及匈族胡骑共七八千骑襄助。 「然而这些羌氐豪酋,唯有归义侯杨条安定羌族,白水亭侯雷泽阴平氐族,真心实意为大汉输诚效顺,勠力讨贼。 「魏寇据幽并二州,伪魏徐邈虽与东方隔绝,亦窃据凉州。 「乌桓丶鲜卑丶羌氐丶匈族,俱有随伪魏勾结作乱者。 「由新丰之战观之,魏寇幽并胡骑与虎豹骑,精锐悍勇更在杨条丶杨千万丶雷泽丶刘豹诸羌氐丶匈族胡骑之上。 「不论是接下来尽复凉陇,还是将来与伪魏大战于中原,没有一支真正掌控在大汉手中的精骑,我大汉必将丧失主动权。 「便说眼前的凉州,地广两千里,既无人丁,又无水路,仅靠步军,根本不可能将之收复。 「既大耗钱粮人丁,更随时可能被魏寇纵骑截断粮道。 「所以当务之急,须得和合汉戎,弥合诸胡,尽得羌氐匈族之助力,大兴马政,操练精骑。 「倘三五年间,我大汉能拥一万精骑,则定可制胜于天下,所向而无敌了。」 丞相既不因马谡定罪当诛表现出半分忧色,也不因受天子三命之赐表现出半分得色,只是认真点头: 「陛下圣虑深远,臣不胜欣喜。 「臣得胜以来,常与羌氐诸部往来,复咨赵老将军及军中突将,共议马政施行之要。 「然以臣观之,马政终难施行,最要紧处,乃是羌氐诸戎素性疏放,仅可羁縻,汉家法度丶军中律令俱难以约束。 「既不能约束,便如一盘散沙,难堪大用。 「非但如此,若其不遵号令,纵骑劫掠四方,将有损我大汉国威。」 刘禅问:「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羌氐戎狄乐为我大汉所用?」 丞相微微皱眉,随即摇头: 「臣知陛下曾与归义侯有渭水之誓,亦知陛下自亲征以来,常怀和合汉戎之心。 「然欲使戎狄归心效顺,甘愿遵从马政调度,出马出兵从征,非施宽仁之政不能得。 「至于唯大汉军令是从,法度是遵,更是非得积数载丶十数载之功不可啊。 「伪魏经营骑军已历二三十载,我大汉方抚诸戎,欲以胡制胡,以骑克骑,诚可谓任重而道远。」 刘禅扶丞相走下秦章台九十九重石阶,停下脚步,看向丞相: 「相父,唯大汉军令是从,法度是遵,须得依靠相父治戎部勒。 「然而让羌氐诸戎甘愿从大汉马政调度,为大汉养马练兵从征,我倒有一法,却不知可行与否,想让相父为我参谋一二。」 闻得天子此言,随天子与丞相之后走下秦章台的费禕丶杨仪丶陈震等重臣也尽皆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后都将目光投向天子。 丞相也认真地与天子四目相对: 「陛下圣意所在,臣当竭诚参详。」 刘禅闻此,神情自然道: 「和合汉戎,朕躬是唯。 「相父,归义侯首兴义兵,有大功于国,我近日在想,能不能聘归义侯之女,或族女为妃嫔?」 言罢须臾,这位大汉天子已目光飘忽地望向东方洛阳方向,不自觉畅想了起来。 给大汉三五年时间,高桥马鞍,双马镫,马蹄铁全弄出来,配合上老丈人献出来的精骑数千,定要给曹叡一点装备断代领先的震撼。 毕竟关中尽复,陇右半安,手上又确实有骑兵可以为己所用,已经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只待将来打下潼关丶嶢关丶上庸三郡中任意两处,大汉就拥有了对曹魏动兵的主动权。 接下来不论打河东丶并州,还是打南阳丶豫州,一支真正的精骑,都派得上大用场。 至于一开始穿越时,那种将宝贝藏着揶着留到最后大决战的想法,已全然被他抛弃了。 关中既然连胜克捷,就把这个连胜之势保持下去,再留什么后手完全没有必要。 一旦再胜,则天下大势在汉不在魏已明矣,那些鲜卑丶乌桓一旦惨败在大汉铁蹄之下,难道还能心甘情愿当曹魏的狗? 关中这场战略决战,乃是奠定了大汉光复的基础。 待将来第二场战略决战来临,必须是,也必将是汉魏攻守之势异也的宿命一战。 有什么底牌赶紧攒吧。 有什么底牌都掏出来吧。 今日天下三分之势,也不过官渡之战丶赤壁之战丶汉中之战丶夷陵之战四战而已。 而官渡之战袁强曹弱,赤壁之战曹强盟弱,汉中之战魏强汉弱,夷陵之战汉强吴弱。 全都是以强输弱,强势方一手好牌打得稀碎的例子。 而就在这位大汉天子魂飞天外思维发散之际,丞相与董允丶陈震丶费禕丶郭攸之等重臣府僚,尽皆惊愕不能自制。 「陛下,《礼记》有云,夷狄不入中国…」侍中董允打断了天子的畅想,肃容以对,自天子北伐以来,他已经很少有机会辩驳天子一次了。 「什么?」刘禅回过神来,刚刚思绪太过发散,他一瞬间忘记自己刚说的是什么了。 内朝首官董允犯颜直谏:「陛下,《礼记》有云,夷狄不入中国。 「昔细君公主远嫁乌孙,亦不过大汉嫁女而已。 「其后匈奴单于虽多次求娶大汉公主,却未闻有大汉天子聘戎狄胡女为妃嫔之先例。」 刘禅闻之一滞,片刻后道: 「孝武皇帝之世,以细君公主远嫁乌孙,何也?」 董允丶费禕诸臣闻此,俱是沉默稍顷。 孝武之世,匈奴猖獗,而乌孙乃是西域大国,控弦之士十余万,地处匈奴西侧,遂有「与乌孙共灭匈奴,则断匈奴右臂」之议。 孝武皇帝乃遣公主细君往乌孙和亲,是为乌孙公主。 也就是说,公主和亲,乃是孝武之世一项具有多重政治丶军事目的的战略决策。 刘禅看出董允面有难色,道: 「细君公主远嫁乌孙,遂断匈奴一臂。 「大汉其后开地千里,所谓燕然勒石,饮马瀚海,张国之臂掖,宣汉之武威,皆由此始。 「今日朕聘羌氐之女,开大汉天子聘夷狄之女首例,不亦乃光复汉室必要之牺牲?」 闻听天子此言,董允丶费禕丶陈震等人被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某些人如郭攸之,如陈震,甚至不约而同地忽然都想到了那日武功坞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陛下如今春秋鼎盛,后宫妃嫔已足,却仍无一名子嗣诞下,确实该多为陛下采撷宫人,以增广皇嗣,正天下视听,抚天下人心了。 只是…非要是羌氐之女吗? 陛下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近日风闻,归义侯杨条之女确实到长安附近观礼。 至于为何他们能风闻? 盖因归义侯之女自安定策马而来,且传闻其身形之伟岸犹胜其父! 董侍中看向丞相,见丞相不语,思虑片刻后复又再谏: 「可是陛下…… 「羌氐终究非我族类,若天子聘羌氐之女,则羌氐成汉之岳丈,此举实僭越宗法,诚非礼也!」 郭攸之丶杨仪丶陈震等人闻言尽皆颔首。 是啊,夷夏非但有别,华夏更是从来高诸夷一等! 大汉天子代表的是华夏,而羌氐终究是夷狄之属,华夏怎能让夷狄成为自己之「岳父」? 这不乱套了嘛! 刘禅径直摇头: 「朕与归义侯曾指渭水为誓,定要汉羌之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誓绝非虚言。 「而如何才能践成此誓? 「朕以为,唯有血脉相融,文俗相化而已。 「而且…董侍中,诸卿,朕之聘羌氐女,非唯光复汉室必要之牺牲。 「更冀光复之后,继孝武皇帝开地千里,遁逃匈奴之伟业,使大汉德被四夷,总御六合,俾昭昭大汉,威震八荒。」 至此,包括丞相在内,一众大臣俱说不出话来了。 郭攸之丶陈震二人也互相交换眼神,双双会意。 虽然打了胜仗,虽然还于旧都,但天子似乎还是那个天子。 只是想纳妃的理由,却是比还于旧都以前高级了许多。 董允最终看向丞相。 丞相也终于颔首: 「陛下此意甚笃,臣以为可也。 「若能籍此得归义侯安定精骑数千为大汉之用,遵大汉军令法度,三五年间,必能练出一支比伪魏虎豹骑更加精锐的精骑。」 刘禅闻言,心里轻轻一叹,果然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最终还得是自己的相父站出来,支持自己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 由此观之,在大汉绝大多数人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时候,丞相仍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意识到大汉仍然弱小,魏国仍然势大。 以小国敌大国,本来就一步都不敢走错。 丞相素来是实用主义,为了光复大汉,但凡符合伦理道德丶国家大义之举,便无所不可,无所不用。 否则也不会南征后不顾众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反对,接纳南蛮入朝为官,也不会北伐前主动联合鲜卑丶羌氐一起对曹魏发动攻势。 南蛮且不去说,若没有近月才归附大汉的外胡助力,大汉此次能否一举克复关中,还于旧都,实在是未可知之事。 毕竟没有外胡数千轻骑,粮道根本不可能从安定出长安,丞相也就不可能出司马懿之意料,一路跨长安越灞水直抵新丰,而司马懿竟还远在长安背后。 至于聘胡女乱祖宗之法丶儒家之礼什么的……难道还能比承认孙权称帝,二帝并立还要不堪忍受? 现在的主要矛盾是光复大汉丶驱诛曹贼,至于其他什么胡汉矛盾丶派系之争都是次要矛盾。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丞相显然看得很清楚,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是斗争永远不变的真理。 为了这天下…朕就牺牲一下吧。 郭攸之忽然问:「陛下,南中诸蛮归化已有数载,此番亦为大汉北伐出力颇多,陛下既聘归义侯女,那么南中诸蛮该如何是好?」 刘禅认真思索:「朕既欲使大汉德被四夷,威震八荒,若南中亦有好女,聘之未尝不可。」 第148章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第148章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长安。 宫城。 一身衮冕华服的大汉天子与衣冠同样隆重的丞相,及一众汉家臣属停停走走,谈谈笑笑。 未央诸殿在曹魏多年的修葺下还算可观,但出了未央宫,长安城就略显破败与空旷了。 街道除了护卫的虎贲外,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这么点人,于这座周长六十里,能容数十万人口的巨城而言,必然空旷。 「如今关中地广人稀,长安周边亦是渺无人迹,这座大汉故都,恐怕不适合作为陛下的都城。」侍中郭攸之望着道旁的断壁残垣感慨道。 事实上,自光武中兴后,这座长安城就不再适合作为都城了,长安加上周边诸县人口合起来,到了鼎盛时期也不过二十七八万。 整座关中,算上左冯翊右扶风的人口,也不过五十万而已,再加上旁边的弘农县,六十万。 这么点人,养不活满朝文武与戍卫京师的几万口人。 「可作中都。」刘禅随意道。 「中都?」郭攸之一滞,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但稍一作想便连连颔首。 而丞相及董允丶费禕丶陈震等人也反应过来天子何意。 自世祖光武皇帝定鼎洛邑,大汉遂有东西二京之制。 陛下于成都绍继汉统,成都位天下西极,是为西京。 如今长安既复,据九州之中,当为中京。 至于洛阳,仍为东都如故。 中京之谓,既存陪都之实,又彰天子不偏安西土,而乃志复洛阳,光复东都,重振汉祚之宏图。 就在众人思索时,天子忽然道: 「相父,按我大汉十二轮更之制,月末是否当有一批将士戍役结束,该退役返乡了?」 所谓十二轮更,就是每个丁口都须服十二个月戍役。 所以每个月都有戍卒退役,每个月也都有新卒入伍。 丞相与张合武都对峙时,恰好月末,又有一批戍卒当轮更回乡。 一众僚属劝丞相,当暂留当退役士卒一月,以壮我大汉之声势。 丞相反对曰:「吾统武行师,以大信为本,得原失信,古人所惜,去者束装以待期,妻子鹤望而计日,虽临征难,义所不废。」 其后,便下令催促那些该于彼时退役的士卒回乡。 结果退役者感悦,愿留一战。 入伍者愤踊,思致死命。 互相奔走而告曰:「诸葛公之恩,死犹不报也。」 至于临战之日,莫不拔刃争先,以一当十,一战大克。 就是此战,张合被姜维射中膝盖。 现在马上就是五月末,大汉有六万大军在关中,这一次轮换,大概就是四五千人。 丞相正色道: 「陛下,近月关中连番得胜,战果缴获之统计,将士之功勋,尚需些许时日方能彻底厘定。 「诸军当退将士或有功勋,恐怕要等到封赏事宜结束后,再令他们各归乡梓更为适宜。」 刘禅颔首。 这也是自然之理了,若无战事,到了退役的日子自然就退了,可现在正是赏功的时候,谁不想拿到封赏再回家乡。 不然的话,就要再等好几个月,大汉的吏员才能把绢帛钱币等奖赏给他们带回乡里,而且谁也保不齐,会不会在路上被人给昧了。 刘禅环顾一圈长安极其空旷寂寥的街道,将心中计较道出: 「相父,倘若给这些当退役的将士以关中土地为赏,你说他们会愿意留在关中吗?」 闻听天子此言,费禕丶董允等人面面相觑。 天子刚刚才牺牲自己和亲戎狄。 这就已经是破天荒了不得之事。 现在才在长安城中走了二里不到,是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 丞相摇头正色:「臣知陛下欲使关中户口滋殖,长安人丁繁盛,既利陛下屯田戍边之策,复可凭关中兵民制衡伪魏。 「关中地广人稀不假,陛下欲以关中之田亩赐有功将士,亦乃经国之远图。 「然关中经年荒弃,屋舍倾颓,田畴芜秽,实非宜居之所。 「且百姓向来安土重迁,轻易不肯远离桑梓故地。 「若以关中田亩赐有功将士,恐致三军非议沸腾,既损陛下圣德,亦于大汉光复大为不利啊。」 丞相劝谏之语言罢。 董允丶费禕丶陈震等人也一一上前进言,劝阻天子欲以关中薄田赐有功将士的想法。 说什么项籍持印绶而吝赏,卒致垓下之困,高祖以裂土封王为功,遂有四百载之基。 说什么今关中初复,正宜行「推食食之,解衣衣之」之道,不可有功不显,有劳不录。 总而言之,都担心天子拿关中薄田去糊弄有功将士,换一种名义强留蜀中百姓在关中当屯田民。 言辞急切,以致刘禅连插一句嘴的时机都没有,待得他们全都闭嘴之后,被五月烈阳晒得额头冒汗的刘禅才终于道: 「倘若一级之功,赐关中田一百五十亩,并赐三名俘虏为其部曲,帮他耕种呢?」 「一百五十亩?」满脸不可思议的费禕脱口而出。 侍中陈震也有些失态:「赐三名俘虏为其部曲?」 就连丞相也都滞住,与董允等一众僚属重臣面面相觑。 而紧紧护在天子周围的赵广丶关兴丶麋威等中军将校,也都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却是不敢在天子与丞相面前胡乱说话。 虽然不说话,却都从各自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意思。 敢问谁家一颗首级敢赏赐一百五十亩田?! 敢问谁家赏赐竟然还赐俘虏为部曲给他耕种?! 而就在此时,天子又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若愿意受赏留下,可赐他们精铁甲胄丶刀兵,甚至弓弩。 「斩二级与二级以上者,再赐战马一匹或马驹一头,算作他们此战的战功赏赐,至于绢帛钱币什么的,就不再发了。 「此外,再免除他们的徭役,只需要他们服兵役。 「但他们需要在农闲之时,继续锻炼自己战场杀人的技艺,战阵旗鼓也不得中断。 「大汉一旦有战,一旦对他们发起徵召,便须他们带甲荷戈,携部曲战马从征。」 天子言及此处,包括丞相在内的一众臣属尽皆听得发懵。 刚刚还在担心天子在还于旧都后得意忘形,变得「刻薄寡恩」而不住劝谏的董允丶陈震等人,此时一个个面面相觑。 又一个个在肚子里寻章摘句,准备起另一番说辞,总而言之,得劝谏陛下不要太过败家了。 董允比较实际,问:「可是…陛下,我大汉何来那么多战马跟马驹赐给有功将士?」 刘禅早就有了打算:「战马丶马驹之事易耳,陇右安定诸羌氐马匹多的是,以我大汉巴盐蜀锦交换,他们断无不换之理。」 众人皆思索起来。 听起来似乎是那么回事。 可细细一想,又有些不对。 对羌氐情况了解颇多的丞相第一个可到了关键: 「陛下,据臣所知,关西诸羌氐马匹虽多,但大多都是挽重驽马,不堪长途奔袭。 「至若可堪奔袭的良驹,于他们而言也是捉襟见肘,恐轻易不愿与我大汉广开互市。」 待丞相言罢,侍中董允又想到了什么: 「再则,纵使赐下战马,十名将士里,恐怕至多也只有一两人真正能学会骑射,如此一来,岂不是徒劳浪费战马?」 刘禅却是径直摇头: 「相父,侍中,只要能换到适合挽重的驽马就可以了。 「而且这些受赐将士也无须学会骑射之术,会骑马足矣。」 闻言至此,众臣面露不解之色。 丞相率先问:「陛下意思是,让这些获赐的将士将来应召从征时,把所饲驽马骑来,再牵入辎重营,以负粮食甲胄?」 刘禅再度摇头:「相父,谁说驽马就不能上战场?」 这下就连丞相也不解起来,而董允丶费禕等人更加疑惑。 护卫在周围的赵广丶关兴丶麋威等中军将校一时也不能想像,驽马在战场上还能起到何种作用? 刘禅道:「相父,我刚说的这些赏赐,赐予的都是战场上斩首一级及一级以上之人。 「换言之,他们大概率已掌握了战场杀人之术。 「比刚刚入伍的士卒丶未能斩首的士卒要更加精锐。 「若我大汉得精卒三千,俱被坚执锐,俱负弓携弩,俱乘堪能负重的驽马一匹。 「一旦战机出现,便令精卒纵马驰至敌寇侧翼,下马列阵而战,敌寇如之奈何?」 骑马步卒? 赵广丶关兴丶麋威等中军将校一个个面面相觑,这着实是他们未曾设想之道路。 不过不得不说,似乎陛下的奇思妙想真有那么点意思。 驽马速度再怎么慢,也不是人的脚力能够比得上的。 在动辄宽阔十几里的战场上,若拥有一支机动性极强的精锐步卒,一旦发现敌人弱点,那么敌人恐怕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 且有驽马负重,可大幅减省将士奔赴战场所耗的体力,一旦与敌阵相交,单在体力上也具有优势。 郭攸之忽然出声: 「陛下,甲胄丶刀兵丶弓弩这些军备赐下,我大汉军中用什么?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这些都不是问题,刘禅道: 「郭侍中,如今关中已定,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战了。 「我大汉此次北伐获甲胄刀兵丶强弓硬弩十万之数不止。 「而能够获赐的退役将士,短时间内至多不过两三千人,赐下何妨? 「不过赐下的甲胄丶刀兵丶马匹,虽全归他们自己,却只此一回。 「大汉将来不再对他们的所有器械负责。 「一旦有战,一旦徵召,他们便要带上粮食丶战马丶甲胄丶刀兵丶弓弩参军从征。 「若有损坏丶遗失丶死亡,将来从征之时,他们需要自己补上,否则便剥夺受田资格。 「而为了防止他们受赏之后变得懒散,不再锤炼杀人技艺与军阵旗鼓号令,须对他们进行考核。 「秋收之后,将召集他们举行操演,考较武艺战阵,若发现他们技艺生疏,旗鼓号令不明,也要剥夺他们受田的资格。 「想要获得这么大的好处,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刘禅言罢,周围所有文武都已经听得懵了。 董允错愕不已:「如此周全的制度…陛下是何时开始构思的?又是同何人一起构思的?」 非但董允错愕,费禕丶杨仪丶关兴丶赵广等人同样错愕。 天子这一套堪称惊人的赏赐计划,虽说短时间内只能找到两三千,甚至一两千人执行下去。 可一旦能执行下去,大汉凭白就获得了一支精锐常备军啊! 须知,这些受赏之人,都是本该退役的精锐士卒! 一百五十亩地丶三个仆从部曲,甲胄丶刀兵丶战马丶弓弩,这些东西一旦赐下,绝对足以让他们为大汉继续卖命了。 尤其是一百五十亩地。 而且,他们将来还要自己负责所有的武器装备及战马。 这纯粹就是以一百五十亩地的未来收成,换取这群人几年内为大汉效命杀敌。 值不值? 于他们而言肯定是值的。 于大汉而言肯定也是值的。 换言之,双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惊叹思索时,却见天子对着董允摇头道: 「董侍中,若只是如此,还称不上周全。 「当再设犒赏之制,使他们甘愿继续为大汉效死力战,方为尽善。 「但此犒赏之制,还需令这些受赏的将士单独成军。 「此军之名,朕也想了个名字。 「诗云: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就叫鹰扬府,如何?」 鹰扬府?众人相觑,最后又尽将目光投至丞相身上。 天子刚念这两句诗,出自《诗经·大雅·大明》。 其意乃是赞颂辅佐武王伐纣的姜尚在战场上鹰扬奋击之功。 姜尚之于武王,岂不正如丞相之于陛下?一念至此,董允丶费禕为首的众臣皆答:「臣以为可也。」 第149章 鹰扬为内,折冲为外 第149章鹰扬为内,折冲为外 定下鹰扬府之名。 天子与丞相等一众臣僚,刚好行至北阙的柏梁台,便与丞相至台中一座木亭坐下休息片刻。 台中正有一尊巨大的铜人。 铜人高二丈有余,以双手举过头顶,捧一硕大铜盘,却又立于二三丈高的巨大铜柱之上。 「据闻孝武皇帝作承露盘,承天之露,和玉屑饮之,欲以求仙,说的便是这一尊了吧? 「董卓当年熔长安诸铜像铸小钱,竟没有将这尊承露盘熔了去。」 他隐隐有些印象,在丞相逝后,曹叡开始放纵,大兴土木,还想要将长安大小铜钟丶铜驼丶承露盘这些东西全部搬到洛阳。 丞相闻言也有些感慨: 「董卓熔铜像铸小钱之事,臣当年也有所耳闻。 「据说长安城中本有金狄十二,每尊皆高三丈,重二三十万斤,董卓熔去十尊,以铸小钱。」 「十二金狄?」刘禅没听明白。 丞相道: 「据闻始皇帝嬴政尝见十二狄人于临洮,皆长五丈有余,以为祥瑞。 「于是收天下兵,聚之咸阳,熔铸金人十二以象之。 「各重二十四万斤,坐之于宫门之前,谓之金狄。」 刘禅闻之恍然,又想到了什么: 「相父刚说董卓熔铜人十尊铸为小钱,难道长安还余两尊吗?」 丞相摇头不知。 一旁的董允这才接上:「陛下,那两尊金狄如今就在城东清明门。」 刘禅闻之先是微微颔首,其后忽然又有些感慨。 眼前这尊承露盘,迎接自己进长安城的青铜巨锺,街道上的铜驼,还有清明门由始皇帝所铸的金狄…… 某种程度上,这些由历代帝王所铸的铜像,存续数百年遗留至今,饱经风霜,见证了这座长安城的多灾多难丶命途多舛,其本身就已经具有了某种天命传承的意味在里面。 无怪乎曹叡想把他们移至洛阳。 董卓将十尊铜人熔为小钱,非但没有使得自己经济状况变好,反而使得天下钱币崩坏,既是不懂得经济的运行规律,也实在是没有所谓的政治远见了。 一念至此,刘禅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道: 「相父,诸卿,既然这鹰扬府的名字已经定下,朕便姑且讲一下鹰扬府将士的犒赏之制。 「这只是朕…平日里无事可做时自己瞎琢磨琢磨出来的,粗疏乃至不切实际处必然难免,还须相父与诸卿一起参详完善之。」 丞相此时也在消化刘禅刚刚说的鹰扬府兵之制,听到刘禅此言,便颔首轻言:「陛下请讲。」 事实上,刘禅对于所谓府兵制了解得也并不深入。 但不论如何,这确实是个省钱的养兵之法,而府兵的战斗力相较于那些屯田兵丶服役兵,也毫无疑问是要高上许多的。 战斗力所以高的关键,自然便是设立府兵制的政权舍得发赏了。 「首先,便是专门给鹰扬府将士设立新的勋爵之制。 「朕暂时想到的是设十二等爵,也即策勋十二转。 「每积一转之功,便授予府兵以更多的占田资格。 「一到六转,每转使占田百亩。 「七到十二转,每转使占田二百亩,此外……」 不待天子言罢,董允丶费禕等人已是彻底惊讶无言。 稍一计算便知,鹰扬府府兵若是能策勋十二转,便能占田近两千亩! 陛下这是在培养地主豪强啊! 须知,以丞相大功,前后受先帝天子赏赐至今,也不过有薄田一千五百亩而已。 而一个策勋十二转的府兵,拥有的田亩便能超过大汉丞相,这难道还不够惊人? 刘禅看出了群臣的惊讶,道: 「相父,诸卿,朕说的占田,并非是直接赐田给他们,而是赐予他们占有这么多田亩的资格。 「至于他们是去买卖丶开荒,还是别的什么办法,皆与朝廷无关,只要手续合法,可以允许他们占有这么多的田地而已。」 众臣闻言这才恍然,松了一气。 关中虽说尽是无主田地,但万一哪天策勋将士过多,关中的田地全部被分完了呢? 再则,等哪日克复中原某地,发现当地没有那么多土地可以赐下呢? 天子刚说的占田之赐,便能完美解决这一问题。 哪日关中无田了,受勋府兵还可以去汉中,蜀中,弘农,乃至河东这些地方购买田亩,开荒拓土。 合法拥有,当然是赏赐。 丞相在巴蜀实行了均田之法。 十五岁以上的男子,每人可以得到三十亩专门种粮食的农田,女子每人二十亩。 一头牛可得二十亩农田,总量以四头牛为限,也就是说,牲口最多能帮一户得到八十亩田。 不过这均田之法,只针对那些户籍记录在案,且所拥田亩达不到数量的百姓。 不针对拥良田万顷的豪强大家,也不针对被豪强大家们隐匿起来的册外户口。 这也是无奈之举了。 大汉现在还需要巴蜀豪强大家的支持,不可能对他们过于苛刻。 至于想要把隐匿的户口从豪强大家们的坞堡庄园里解放出来,大汉还需要更大的威望,更多的兵力,不然还是须以稳定为主。 刘禅继续道: 「策勋十二转酬功,除每转皆赐下占田资格外,每转还应设对应的勋官名号,譬如…… 「一转为武骑尉,视百石官。 「二转为云骑尉,视二百石。 「三转为飞骑尉,视三百石。 「四转为骁骑尉,视四百石。 「大致以此类推吧,勋爵之名,朕只粗略一拟,至于食秩也是粗略对应,都作不得数。 「还需相父与诸卿日后与朕共襄厥务,悉心参详。 「不过这些勋官,俱为名誉职。 「也即只赐印绶,并无俸禄。 「但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 「譬如达到几转以上,或为大汉征战三到四年左右,便成为散官,获得勋爵对应的俸禄。 「又譬如达到几转以上,其人便可获得诠选为职官的资格。 「非但如此,还可以给勋官子侄以门荫入仕的特殊待遇。 「譬如达到几转勋爵之后,其子侄便可获得上国子学的资格。 「又或者可获得诠选为官吏的资格,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一众臣属闻言至此,思索片刻后也都恍然。 勋官,就是名。 勋官达到几转以后,或者说为大汉征战几年以后便成为散官。 散官便是名丶俸俱备。 至于职官,就是县丞丶县令丶太守丶郡丞之类真正做事的官了。 如果勋转的府兵真有能力,也就是经过了朝廷的诠选,就能获得资格担任职官。 这也就是给鹰扬府府兵们一条获得官身,彻底改变个人命运丶家族命运的上升途径了。 更别提天子刚刚还提及,勋官达到特定的转数之后,其子侄可获得荫官丶国子生之类的资格。 不管概率多小,途径多窄,多少它也是一条路,就如举孝廉,一郡每年也就一二人罢了。 方今天下,就是县丞丶郡吏这样的小官末吏,都需士人出身不可,所谓的豪强大家即使再有资产,也很难获得官身。 不过如今的大汉算是个例外。 先帝与丞相在巴蜀任用了大批豪强作为吏员。 大汉在册户籍虽仅三十余万,口不过百五十万,但录用的吏员却达到了五万余人。 众臣沉思许久后,丞相神色颇有些复杂地开口: 「陛下,入关中以来,臣也一直在思索,倘若尽复关中之土,除了在关中屯田外,还可施何种政策,以壮大汉国力。 「未尝不思分关中之田,犒赏有功之士。 「但正如臣等先前所言,既忧关中田亩荒芜多年,以此赐之,恐将士心有不满。 「又念将士大多安土重迁,所以一直踌躇难诀。 「不曾想陛下圣虑独运,竟于臣等之先,定此良策。 「想来陛下定是宵衣旰食,殚精竭虑,臣等居宰辅之位,未能为陛下分忧,实深愧怍。」 丞相此言落罢,董允丶陈震丶郭攸之这几名侍中尽皆相觑。 天子设立鹰扬府,策勋十二转以激励府兵为大汉尽忠效死之制,听起来很简单,也很容易听明白。 甚至关中地广人稀的现状,天然就为天子这鹰扬府策勋之制提供了实施的现实土壤。 但谁能像天子这么大胆? 除了天子,谁又敢这么大胆? 大汉不是没有良家子,虎贲郎便多是良家子出身。但碍于巴蜀土地有限,绝大多数人都自动忽略了用田亩酬功的制度。 而又如丞相所言。 以关中荒芜多年的土地酬功,让将士们远离乡梓,怕不是要被骂刻薄寡恩? 将来谁还愿意为大汉效命? 可如今经天子这么一点,董允丶费禕丶郭攸之丶陈震等一众居宰辅之职的重臣才恍然醒悟。 一切问题的根源,不过是他们愿意给的赏赐不够多罢了。 只要给得足够多,纵使田亩荒芜,纵使远离乡梓,又算得了什么? 但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这些当臣子的,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像天子这么大手笔的。 完全可以想像,天子所谋鹰扬府策勋之制一旦实施,获得田亩资产与晋升之阶的鹰扬府兵,必将是战意充沛,愿效一死。 加上精良的装备,几乎脱产的训练,两三年间,就能组成一支绝对称得上精锐的部队。 毫无疑问,于国大利。 而这种前所未有之制,从来不是努力想就能想出来的。 需要契机。 也需要「商鞅」。 如此制度,足称得上变法了。 再想想,天子如此制度,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 是大汉根本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说是赐给有功将士甲胄丶刀兵丶弓弩丶马匹。 可难道将士参军打仗,还能不给他们军备吗? 至于策勋十二转的的勋爵丶占田资格,以及什么散官丶荫官,子侄获国子生资格等等,也都是府兵为大汉斩首立功后才慢慢赐下。 等到将来真的策勋受赏,拥有大量土地丶资产丶部曲的他们,利益已与大汉深深绑定在一起,将成为大汉最忠诚的新生豪强。 非但最忠诚,还最勇武剽悍。 用他们去制衡关东那些越来越不像话的世家豪强,最适合不过。 事实上,天子鹰扬府策勋之制,最大的反对力量本就是世家大族。 因为批量制造豪强,发放土地,让府兵占用本就不多官职名额,动的是世家大族的利益。 可关中哪还有几家世家大族? 天子御驾亲征,还于旧都,威望已是一时无两。 并没有在此战为大汉出力的世家豪强,又何来什么底气跟大汉天子谈什么利益? 就与归义侯杨条对杨千万等羌氐所言一般,现在是大汉给他们一个从龙的机会。 他们真能那么短视? 关中地广人稀,土地矛盾短时间内不会爆发。 至于益州的豪强大宗,天子分给府兵的田地不在益州,勋官又是名誉官员,不占职官位置,也动不到他们的利益。 他们也无话可说。 「相父,诸卿,既然你们都觉得府兵之制可行,朕其实还有另一个想法,也就一起说了。」 天子忽然出声,把一众臣属的思绪打断。 「陛下请讲。」丞相神色认真。 刘禅颔首,从容出声: 「除鹰扬府外,朕还欲再立一府,名曰折冲。 「鹰扬为内,折冲为外。 「鹰扬府,暂时只录大汉退役的有功将士。 「国家一开始发予鹰扬府兵田亩丶甲胄丶刀兵丶弓弩丶马匹丶仆从丶粮草。 「折冲府,则尽录关陇之地所有豪强富户之丁口,不论汉羌。 「使八户中等以上人家,供养一名折冲府兵。 「折冲府兵本人可免赋税丶徭役,勋转待遇,一如鹰扬。 「该府兵甲胄丶刀兵丶弓弩丶牛驴,战马及粮草,由六户共备,八户抚养训导,有如自家子弟。 「折冲府兵勋转获功后,则反哺蓄养他的八户人家。 「这八户人家,皆可分获所供府兵所得占田资格。 「其子侄也有荫功诠选为官,及入学国子监之类的资格,与鹰扬府兵无异。 「这便是外府兵。 「折冲府,羌氐与汉民尽录。 「如此一来,羌氐与汉人一起生活,一起训练,一起上阵杀敌,生死与共,荣辱与共。 「如此,胡汉府兵间就会越来越熟悉,胡汉矛盾就会越来越小,几十年后,总有融为一体,不分你我的一日。」 第150章 破而后立 第150章破而后立 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终日劳碌奔波,蝇营狗苟,为衣食计,为田舍谋,为车马奔,为颜面役。 但是当「荣誉」和「责任」这类虚幻的事物加诸其身,便能让他甘愿付出代价,乃至生命。 而刘禅刚刚所提,折冲府取八户养一府兵,除了大约八户才凑到足够钱粮供养一名府兵外,更重要的东西便是「责任」与「荣誉」。 八户里,取一个各方面素质最棒的小子来当大汉的府兵。 这小子为了你们八户当兵,你们这八户因为这小子才享受到了高于普通平民的优待与荣耀,自然要为这小子提供兵器后勤,自然也会把这小子当成自家孩子来看待。 而八户父老的恩情与期望,又加诸于成为府兵的这小子身上。 这种荣辱与共,父老期望,很容易让府兵产生责任感与荣誉感。 这种责任感与荣誉感,将促使他们自我敦促,自我激励,平日里努力锤炼技艺,熟悉战阵旗鼓。 最后这些荣誉感丶责任感与锤炼出来的技艺本领,又都转化为战场上强悍的战斗力。 当责任感与荣誉感加身,又则巨大的利益在前为饵,纵使是羌氐,轻易也不愿违逆军法部勒。 到了此时,董允丶费禕丶杨仪等一众臣属府僚也已全部坐了下来。 又尽皆怀着激荡亢奋之心,慎重地思考天子刚刚所说『录关西汉羌子弟为折冲府兵』之议。 毫无疑问,这项制度一旦实施,大汉恐怕直接就能得到至少四五千折冲府兵为己所用。 自董卓乱政,李傕郭汜祸乱关中后,仍生活在关西的大小豪强便都自拥部曲数百上千,建坞堡以自卫。 他们是拥有甲胄丶刀兵丶马匹丶钱粮的。 但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是不可能将自己的部曲与甲胄丶刀兵丶马匹等贵重之物献给大汉的。 这其中,最关键的是部曲。 部曲的身份,介于普通百姓和奴婢之间,可以娶良人为妻,也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 除了人身依附于豪强,并给豪强交一部分田收,以此来躲避朝廷更高的税赋,更频繁的徭役外,与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天子以八户养一府兵之举,毫无疑问,一定会刺激关西豪强的部曲们主动联合起来,以八户为单位供养出一名折冲府兵。 如此一来,这八户部曲,势必要主动找大汉的官僚登记户口。 大汉便顺理成章地从关西豪强手中拿到了一部分户口。 事实上,所谓荫户,很多时候并不是豪强巧取豪夺非要霸占户口。 而是百姓主动将田亩户口隐藏投献于宗族豪强之家,以此躲避朝廷高额的赋税与频繁徭役,也以此获得豪强提供的人身保护。 而一旦局势趋于稳定,朝廷开始提供保护百姓的职能,又向百姓提供更好的政策,这些荫户是愿意从豪强之家脱离出来,响应朝廷编户齐民丶清丈田亩之策的。 所以不得不说,天子录陇右羌汉子弟为折冲府兵之举,实在可谓一举多得了。 既能得到一支精锐府兵,又能慢慢缓和汉羌之间的矛盾,还能得到部分荫户的户口。 待将来这批府兵立功勋转,还能成为天子最忠实的拥趸,拱卫天子。 一众臣僚越讨论,思路越清晰,越讨论越激动,扼腕而叹,抚掌而暂存。 丞相也已从随行的秘书郎手中取来竹帛笔墨,就地将天子刚刚所说的府兵之制细细记录下来。 又似乎是怕遗漏记错了什么,时不时递来竹帛,待天子确认无误后才又继续挥笔写就。 到了最后,简直忘记了还有大飨三军的犒赏仪式需要主持,直接就在柏梁台承露盘边上的木亭下,与一众府僚臣属,就天子刚刚所提府兵之制进行了一番议论。 热议许久,一众府僚臣属才终于就『府兵立何等战功当策勋几转』这种更加具体的问题开始了讨论。 有人说斩首一级策勋一转。 待策勋六转后,便增加难度,斩二级丶三级,或者更多才算一转。 也有人说,策勋之制,当分等分类而计。 凡步卒阵斩敌首一级者,策勋一转,弓弩手毙敌于百步外者,当以双倍计功,若遇敌骑冲锋,陷阵破其锋锐者,纵未斩首,亦当记一转云云。 还有人说,当设「战势加成」。 凡夜袭破寨丶断敌粮道丶先登夺城丶斩将夺旗等险战,策勋三转。 若以寡击众,如一千破五千者,虽斩首不过百级,全军皆策勋一转。 一时间众议纷纭。 丞相才终于看向天子,神色既喜悦又欣慰:「陛下这府兵之制可谓周详之至,想来,陛下心中早已想好了如何策勋了吧?」 刘禅见丞相此时竟比打了胜仗还要更开心几分,便也笑着颔首:「相父,我确实有一个粗略的方案。 「不论是鹰扬府还是折冲府,平日以一府二三百人聚在一起生活,一起训练。 「战时,也一起上战场。 「立功之时,也以集体为论。 「以寡击众,曰上阵。 「兵数相当,曰中阵。 「以众击寡,曰下阵。 「斩俘十之四,曰上获。 「斩俘十之二,曰中获。 「杀俘十之一,曰下获。 「上阵上获,五转之功。 「上阵中获,四转之功。 「上阵下获,三转之功。 「中阵上获,四转之功。 「中阵中获,三转之功。 「中阵下获,两转之功。 「下阵上获,三转之功。 「下阵中获,二转之功。 「下阵下获,一转之功。 「非但如此。 「斩俘四成虽是上获,却也要与该府府兵此战折损相抵。 「譬如折损二成,辄需斩俘六成方可算上获,依次类推。 「如此,便能保证他们战时不会故意弃战友于不顾,也能缓解汉羌之间的矛盾,让他们能够成为可以互相相信的战友。」 一众臣僚闻此,再度面面相觑,最后尽皆沉默思索起来。 丞相不知也在思索还是什么,静静地看着一脸认真的天子,目光久久不移。 一年前,他从成都前往汉中。 一年前,他给这位陛下写了一封《出师表》。 他说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他说侍中丶尚书丶长史丶参军,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他说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他说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他说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一年未见。 这位天子给他写了一封信。 说『倘终不能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则君王死社稷可也。』 于是御驾亲征,身冒矢石。 斩曹真,败张合。 连战连克,战无不克。 待到再见之时,已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最后临阵督师,挥剑讨贼,万军拱卫,贼寇丧胆,于是克复关中,还于旧都。 日月幽而复明。 大汉微而复兴。 而正当满朝文武尚为还于都旧都欢欣感慨之际。 这位陛下前一刻大赏群臣已毕,下一刻便拿出了这绝非旬日之功便能谋成的府兵之制,为大汉中兴谋长远之策。 陛下…过去一年都做了什么? 当年那个六尺之孤的形象,慢慢与面前这位陛下重合。 丞相视线模糊之中,忽而起身振袖,对着天子行一大礼:「陛下之才真乃天授也。」 刘禅本来正在沉思,被丞相突然的一礼弄得一愣。 赶忙将丞相扶起,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与丞相略有些发红的双眼对视上,脑子当即一片空白。 只能道:「是相父教导得好。」 一时君臣和谐,众卿慨叹。 片刻后,刘禅继续与丞相及诸卿讨论府兵之制。 这不是刘禅自己的空想,这是西魏丶北周丶隋丶唐四个朝代交出来的历史答卷。 刘禅抄答案就是了。 总而言之,对于如今仍然称得上小国寡民的大汉来说,府兵之法,必然是成本最低,而成果又必然最为显着的养兵之法。 非但如此,府兵作为完全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军功贵族丶新式豪强,将来又一定是刘禅这个天子抗衡世家门阀最强大的武器。 于刘禅这个穿越者而言,如何才能使得中央皇权更加集中,如何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历史的轨迹再清楚不过。 从郑庄公箭射天子,齐桓晋文称孤道寡,分周天子之权开始,中央权力无比虚弱。 再到秦始皇独霸天下,中央权力一时无两,却遭到六国反抗,于是刘邦再与诸侯王共天下。 至诸侯王被削弱消灭,分享中央皇权的势力,开始变成始于东汉,兴于魏晋,盛于隋唐的世家门阀。 又从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那段时间开始,到宋朝建立,世家门阀走下历史舞台。 分享中央皇权,拱卫中央皇权的人,则变成了实力更弱小的士绅,即所谓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 门阀相较于诸侯王,对于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中央皇权来说,是更加进步的阶层。 而弱于门阀的士绅,相较于中央皇权来说,又是更加进步的阶层。 汉武帝之所以能开疆拓土,遁逃匈奴,饮马瀚海,燕然勒石,达成了可称千古一帝的军事成就,背后不仅仅是卫霍双璧的军事功劳,更得益于强有力的后勤支持。 而这强有力的后勤支持背后,除了文景之治六十年休养生息攒下来的国本外,是高度集中的中央皇权,使得汉武帝的政令得以实施。 汉武帝高度集中的中央皇权又从何处来? 从尚未变成门阀的地主豪强那里短暂攫取而来。 彼时,诸侯王等旧时代权贵,被刘邦丶吕后与文景二帝削弱翦除,而门阀这一新权贵在武帝时尚未成型。 尚为豪强大家的权贵,还不足以与皇权掰腕,于是武帝时期的中央皇权无比强大。 但彼时生产力落后,最适合作为王朝税基的中小地主和自耕农阶级还不成熟,这种高度集权的情势注定无法持续。 当豪强大家进化成世家,中小地主与自耕农的力量仍然弱小,则高度集中的皇权便慢慢消失。 但仅仅是诸侯王与世家门阀青黄不接产生的短暂的权力真空,带来的短暂的中央集权,就使得武帝成功推行了一系列政策改革,并举国之力解决了高祖皇帝及文景二帝都没能解决的匈奴之患,开疆千里。 刘禅想要办大事,就必须集权,想要集权,就必然要扶持起一批足以抗衡世家大族的力量。 府兵,就是这个力量。 这是完全依附于中央权力而存在的新式豪强。 所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在当前社会生产力还不足以产生足以拱卫皇权的中小地主及士绅之时,便制造一批地主士绅,利用他们来拱卫皇权,反作用于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府兵在成长为新的世家门阀前,天然就是世家门阀的敌人。 这也就注定了,曹魏与孙吴纵使察觉到府兵战斗力超群,察觉到府兵制如何优越,也不可能将之照搬。 这两个政权境内,分享中央皇权的势力太多太强,不可能让曹叡与孙权这么搞。 所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在一片废墟之上重新搭建房子的难度,有时比在旧房子的基础上缝缝补补难度要小得多,效果又要好得多。 刘禅不准备像光武皇帝一样,靠旧有的世家豪强之助力,冀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缝合天下。 那样带来的结果,必然如光武皇帝全盘接收西汉弊病,而司马氏又全盘接收汉魏弊病一般,最后一定会迅速走向崩溃。 唯有靠拳头打烂旧有的制度,崩塌旧有的上层建筑,才能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建立新制度与新建筑。 消灭世家门阀不可能。 但削弱世家门阀的力量,延缓世家门阀的形成,加速中小地主阶级的崛起,努努力是可以做到的。 而这一切,就从打造一批专门拱卫皇权的府兵开始。 平心而论,大汉如今的境况,比及宇文泰西魏刚设立府兵之制时的处境要好上太多。 首先,就比西魏多了个丞相! 其次,还比西魏多了个益州。 再次,西魏设立府兵制时,在洛阳打了一场惨胜的大战,把自己的鲜卑兵打伤了,才不得已设立府兵,吸收关陇汉人豪强为己用。 而大汉如今乃是举大胜之势行府兵之制,加上大汉养士四百年,关西百姓人心思汉,大汉的号召力远不是西魏可比。 最后,西魏作为鲜卑政权,其鲜卑族人与关陇汉人之间的矛盾,远甚于久慕汉德汉风丶早已改从汉姓的羌氐与汉人之间的矛盾。 八王之乱后,华夏历史上最黑暗的三百年血泪大融合中,最终使「汉胡合一」的最后一步,就是改鲜卑姓为汉姓。 姓氏,是模糊种族的最后一关。 贺六浑是渤海高,普六茹是弘农杨,大野氏是陇西李,独孤丶拓跋丶长孙…成了诸葛丶司马丶上官一样的华夏复姓。到了最后,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我们都是同文同种的华夏人。 夷狄入中华则中华之。 羌氐姓杨,姓姚,姓雷,姓吕,乃至匈奴姓刘,本就是这些夷狄慕强汉化产生的结果。 如今设府兵之制,以勋功爵为门槛,赐给素来仰慕汉德,崇尚汉风,做梦都想当汉人的羌氐夷狄一个入太学丶学习汉人经典的机会。 待他们将来学而有成,成为汉官,家藏经典,他们也可以是弘农杨,扶风马,陇西李,也可以是京兆韦杜,去天尺五。 无经典传家的汉豪同样如此。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 有教无类,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俾夷为华,化及民也。 第151章 赤乌流火,炎汉当兴 第151章赤乌流火,炎汉当兴 日渐偏西。 仙人承露造像的影子越拉越长。 打在柏梁台木亭飞檐翘角之上。 又顺时针缓慢挪移,从亭内一众君臣身上掠过。 当仙人承露造像的影子彻底从木亭偏离,延伸至柏梁台石阶之下,必将为大汉注入磅礴力量的府兵之制也终于议定。 昔日白虎观之议,章帝亲自裁定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争议,以儒学为外壳,搭配谶纬神学,强调上天至高无上,君权神授,巩固了大汉天子的统治。 今日柏梁台之议,天子亲自制定鹰扬折冲府兵之制,不再依托虚无缥缈的君权神授,不再只与儒家世家共天下,而与军功勋贵共天下,以武装皇权的方式巩固天子之权。 此举好处巨大。 坏处同样不小。 拉拢一批人的同时,势必也会得罪另外一批人。 幸有有昭烈打下的底子,幸有丞相以身作则为天下范,于是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不为门户私计,不汲汲营营于私产,一致以抗曹复土为要,使得这府兵之制在大汉上层一致通过。 刘禅把自己知道的,最近几个月能想到的全部说了出来,接下来基本就可以撂挑子,让丞相他们进行细化与实施。 等到这一套制度运行起来,再看看到底存在哪些漏洞与不足,逐一进行修补就是了。 以丞相经天纬地的济世之才,再加上丞相组建的这一套务实避虚的班子成员从旁协助,刘禅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需要操心的。 事实上,这位天子脑子里还有一整套关于如何均田,如何清查梳理户口田亩的作业可以照抄。 只是现在时机未至,大汉的官吏还没有安排到刚刚打下来的关中丶安定丶陇右诸地任职,朝廷对各地情况都不了解。 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待大汉将关西的情况初步厘清,也待大汉拥有一批拥护皇权的府兵在手,就可以慢慢进行改革了。 制度上的变革,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掣肘的事物也太多,纵有一套完整的制度摆在眼前,也未必有条件去实施。 待关中战事彻底结束,刘禅就该把目光放在生产力与生产效率的提升上去了。 相较于制度的变革,器械与技术的变革,对于刘禅这个穿越者而言阻力更小,见效更快。 单是先前的龙骨水车与曲辕犁,就足以使得人均产量至少提高三四成。 回头再寻工匠发展些诸如炼焦,高炉冶铁,灌钢法,双液淬火法之类的军工科技。 再遣人开发下陶瓷丶炒茶丶细盐或者蔗糖之类的高端商品,打通西域的丝绸之路,直接在三国时代搞经济制霸。 总而言之,关中大胜,大汉还于旧都,社稷倾覆的危险消失,刘禅刚穿越时面临的舆论压力荡然无存,时间开始站在大汉这边。 大汉车骑赵云遣使者传来消息。 北伐将士已于长安东郊列好阵势,恭迎陛下郊临,观阅大军讲武,行犒军之赏。 刘禅遂与丞相登上车驾,一众文臣与中军将士紧随其后,护着车驾缓缓朝清明门而去。 到了清明门,果然望见两尊跪地而坐三四丈高的巨大铜人,也就是秦始皇所铸金狄了。 刘禅命节从龙骧停下车驾,下车后,走到那两尊铜人身前,微微昂首往铜人胸前望去。 据董允所说,始皇帝命丞相李斯以小篆在铜人胸前刻下铭文,曰: 『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为郡县,正法律,同度量,大人来见临洮,身长五丈,足六尺。』 「董侍中,两尊金狄胸前并无铭文镌刻,是董侍中记错了吗?」刘禅问道。 董允闻言也走上前来,站在天子身后朝那两尊铜人胸前望去。 确实如天子所言,金狄胸前并没有传说中的李斯小篆。 丞相从车驾走上前来,抬头看了两眼金狄胸口,才道: 「陛下,臣尝闻王莽梦长乐宫金狄五枚起立,恶之。 「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之文,遂使尚方工匠镌灭所梦铜人胸前膺文。 「臣观眼前两尊金狄胸前确有镌划之痕,想来传闻是真的。」 刘禅闻之恍然,又往这两尊金狄胸前望了望,微微颔首。 董允也看了几眼,而后忽然瞳孔大张,似是想到了什么,进而转身对天子行了一礼,道: 「陛下,《五行志》记载: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 「『天戒若曰,勿大为夷狄之行,将受其祸。』 「『是岁,始皇初并六国,反喜以为瑞,乃销天下兵器,作金人十二以象之。』」 刘禅微微一愣。 既不知道董允突然对自己行一礼又说这些想做什么。 也没想到原来「十二夷狄见于临洮」一开始并非祥瑞,而是凶兆。 不过想也晓得,这十二夷狄绝非秦始皇所亲见。 不过是那些不愿始皇帝一统六国之人的别有用心罢了。 想来这一事件在当时闹得挺凶,说不准还引发了一定的舆论震荡。 始皇帝最后『不以为凶,反以为喜,收天下之兵铸金狄十二』这一举动,就是以一统六国,并吞八荒的千秋伟业,对这一政治事件进行反驳与定性。 想到这,刘禅再次一滞。 随即终于明白董允想说什么。 而果不其然,只闻董允道: 「陛下,臣闻古之帝王,继体践祚者,年逾则改元,创业垂统者,功成则上号。 「又闻孝莫先于缵承社稷,功莫大于缔构乾坤。 「陛下绍皇统于成都,尊先帝于宗庙,是以改元定号为建兴。 「今陛下指麾戎旅,亲讨元凶,克定关中,光复旧都。 「伏愿陛下降臣等明诏,许臣等征三代之故事,考百王之通典。 「改元立号,革故鼎新。 「悬之无穷,光照千古。」 闻言片刻,天子与丞相相觑。 一众随驾文武则是连连颔首。 天子有此大功伟业,确实当改元更号,革故鼎新了。 刘禅再次回头,看了眼两尊金狄胸前被王莽磨灭铭文留下的痕迹。 思索片刻,竟是连董允心中所想的年号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董侍中先言,始皇帝不以临洮见十二夷狄为祸,反喜以为瑞,后上改元之议。 「想来,董侍中所思,与三月前赤乌见于宗庙有关吧?」 董允再次躬身行礼,肃容正色: 「昔武王伐纣,有赤乌之祥。君臣观之,遂有天下。 「后世谓赤乌报喜,始有周兴。 「陛下北伐亲征前,日食地动,宗庙坍塌。 「有赤乌见于宗庙,于是成都百姓屋舍无一毁伤,乃大祥之兆,臣等所亲见,万民所亲历! 「赤乌流火,炎汉当兴! 「若神灵以为嘉祥者,臣以为改年可以『赤乌』为元。」 董允言罢,郭攸之丶陈震等臣属尽皆恍然,而后再度连连颔首,又都出声附议。 陛下亲征前夕,日食地震,怪鸟见于宗庙,人或妄言『鸠占鹊巢,望帝失蜀』。 董允今议改「赤乌」为年号。 正是效始皇帝铸金人十二之举,以克复关中,还于旧都之伟业,平息那一场舆论风波,并藉助那场舆论风波收拢天下人心。 毕竟,当时既日食地震,又那么多人声称见一红嘴黑身的怪鸟在宗庙盘桓不止,啁啁不息,使得『望帝失蜀,妖鸟摄魄』的谣言甚嚣尘上,禁之不绝。 结果陛下亲征后连战连胜,战无不胜,关中克定,旧都光复。 谣言舆论不攻自破。 非但不攻自破,更论证了董允丶蒋琬等人当时驳斥妖言的「赤乌报喜,始有周兴」之说。 大汉乃火德之运,服色尚赤。 今以「赤乌」为号,既因为确实有「赤乌之祥」降于大汉,又贴合大汉火德之运。 赤乌流火,炎汉当兴。 实属嘉号。 刘禅神色却有些犹豫。 因为他穿越时日食地震,红嘴乌鸦见于宗庙,先帝造像倾毁,成都百姓屋舍无一毁伤那一大档子事,这种『不以为祸,反以为喜』的行为,本身就是皇权的一种示威。 更别提那么多人亲眼所见。 再结合「谶纬之说」大行其道,儒家士人,大多都有神棍属性的现实境况。 大胜后以『赤乌』为年号,绝对能起到震慑人心,收拢人心之效。 但借谶纬之说为皇权立威,以后再想收天下图谶秘纬一并焚毁,消灭谶纬妄说时,就不好处理了。 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这种神神鬼鬼的谶纬之说,既帮助刘秀建立了东汉,统一了人心,维持了皇权的神圣性,最后也成了颠覆自身的理论武器。 而且这种虚无缥缈之说大行其道,是会严重阻碍生产力发展的。 儒家也因此变得空前腐朽,学问停滞不前,曹魏境内的年轻一代开始转向研究老庄,同样也走入了避实就虚,清谈玄学的歧途。 最重要的是……改年号这事本来就是为了讨个吉利。 赤乌这个年号被孙权用过……有些膈应。 现在是建兴,按说建炎不错。 但建炎又被赵构用过,不吉利。 炎兴似乎也可以。 但炎兴是阿斗最后一个年号,没几年魏晋禅代,司马炎称帝,炎兴成了司马炎受禅的理论依据之一,也不吉利。 我怎么迷信起来了?一念至此,刘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董侍中,此事日后再议吧。」刘禅微笑摇头。 其后又指了指身前金狄: 「朕听闻那韦诞师从草圣张芝,擅长各种书法,所谓隶书丶章草丶飞白丶小纂无所不精。 「又听闻伪魏窃汉以后,洛阳诸宫殿的匾额题字丶祭器铭纹,皆出于其手。 「可着他将始皇帝当年命李斯以小篆所镌铭文,重新以小篆镌刻于两尊金狄之上。 「再为朕刻字几行。 「某年某月某日,汉天子禅氐定关中,还于旧都。 「让他好好再活几年,待将来天下一统,四海归一,再替朕铭文于金狄以记之。」 「唯!」董允俯首听命。 刘禅返身回到车驾之上。 车轮滚滚,往清明门而去。 华盖云集。 龙纛冲天而起。 天子换乘白马,从龙骧中郎将赵广手中,接过那件以阵亡将士衣角补缀而成的血染长袍,披在身上。 全副披挂,负弓扶剑,覆以血袍的大汉天子,策马从三军将士阵列中缓缓行过。 长安城下。 旌旗蔽空,长戟如林。 全副披挂,负弓扶剑,覆以血袍的大汉天子,策马入阵。 数十名面覆狻猊铜面,胯下高头大马的雄壮骑将,紧随其后。 沉静如渊,炽烈似火。 再之后,是二三百名虎骑殿后。 就在天子身后龙纛入阵的一瞬。 天子身后的虎骑,或在马背上擂响战鼓,或将嘴边横笛吹啸。 与此同时,夹道而阵的数百名鼓手号手擂响鼙鼓,吹响军号。 此所谓鼓角横吹是也。 所奏者,乃是近日军中诸将献出自己的仪仗队共编之鼓乐。 丞相赐名,谓曰:《天子入阵乐》 有武士共歌谣之。 待天子与身后龙骧虎贲尽入阵中,鼓点骤急如雨,如铁骑踏破敌阵。 天子与一众狻猊覆面的骑将丶虎骑策马突前,战马长嘶,蹄下尘土飞扬。 号角横笛声变,曲调陡转激昂。 天子金吾纛旓与数十面龙旗于万军阵纵横驰骋。 三军将士既见天子亲临,无须诸将带领,自发山呼万岁。 至于此时,鼓声如暴雨倾泻。 刀枪顿地,万军轰然。 「万胜!」 「万胜!」 「万胜!」 其声穿云裂石,震荡九霄。 城楼之上,王浚丶毌丘俭丶夏侯儒丶邓艾丶鹿磐等俘虏穿上常服,登楼观礼。 见此情状,一个个愕然无声。 至天子巡回至长安城清明门外三丈夯土高台之上,祭天分胙,三军肃然。 夏侯儒眯眼望了半晌,轻蔑地冷哼一声,对着王浚丶邓艾丶毌丘俭等人道: 「这汉家天子倒是会收买将士人心,不过是被万军保护才得以临阵督军罢了。 「未尝身冒矢石刀锋,却披一身褴褛腌臢之袍,于万军阵中耀武扬威,好似他真的上阵手刃我大魏将士,身被千创一般。」 王浚丶邓艾丶毌丘俭等人闻声,默然无言。 败军之将,无以言勇,最怎么嘴硬也没什么用。 再则,这位伪汉天子真敢像刘邦丶刘秀丶刘备一般身入战阵,并且还能赢下此关中之战,难道还不够?一定要身冒锋矢? 大魏太祖之风,亦不过如此了。 而就在此时,负责看护他们的节从龙骧嗤笑一声: 「我大汉陛下身上所披赤袍,乃是以军中壮烈阵亡之将士的血衣残角,缀衲而成。」 夏侯儒闻声一滞,而王浚丶毌丘俭丶邓艾诸降将亦尽皆愕然。 长安城下,夯土高台之上。 金吾纛旓被东风鼓吹飞扬。 大汉天子以血入酒,其后倾杯覆地,还酹阵亡之士:「此酒,当与诸君共饮!」 天子语罢,赵云丶魏延丶吴班诸将,自高台之上分割祭肉,行分胙之礼。 分胙礼罢。 鼎肉送至三军。 三军大飨。 第152章 呦呦鹿鸣 第152章呦呦鹿鸣 三军既飨。 刘禅在一众龙骧虎贲的拥护下,从清明门前的夯土高台走下。 与金吾纛一并穿越清明门,踏上一级级阶梯,回到长安城头。 丞相及一众府僚近臣在城头恭候许久。 董允丶费禕丶郭攸之丶陈震等人尽皆上前见礼。 费禕看着全身披挂,背覆血袍的天子,由衷而叹:「陛下当真乃允文允武,风采照人。」 适才于万军阵中纵横驰骋丶英姿勃发的天子,与先前在柏梁台满腔韬略侃侃而谈的天子,虽然迥异,却同出天颜,夸句允文允武,如何为过? 而北伐以来,这位陛下的武功已经毋庸置疑。 有此英主,炎汉如何不兴? 费禕身侧,地位尤其尊崇的先帝老臣刘琰亦慨叹相迎: 「适才陛下策马入阵,钟鸣鼓角,横笛金铮,万音骤起。 「真可谓激荡风云,气吞日月。 「臣这一把老骨头,竟也觉筋骨忽硬,热血忽沸。 「臣虽豫州时便奉先帝,亦惜于不能逢先帝少时英姿。 「今日得见陛下天颜如此,忽有所感,想来先帝年轻时候,大概便是如此吧?」 先帝少时? 先帝少时不是在洛阳飞鹰走狗,深入体验洛阳的繁华生活嘛。 刘禅随即扭头望向立于一侧的先帝汉中王纛,又看了眼长安城下分肉而食的将士,一时感慨。 昭烈奋斗了一辈子,他今日能站在长安城头,俯瞰万马千军,是真踩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丞相看着闷得一头汗的汉家天子,眼神温和,徐言道:「炎炎夏日,陛下仍一身披挂,大飨三军将士,委实辛苦了。」 「不辛苦。」刘禅闻言以手抹额笑了笑。 「不过些许臭汗罢了,没有城下将士为大汉流血,没有相父跟文武百官为大汉呕心沥血,朕想流这点臭汗还没有机会呢。」 刘禅身后麋威丶赵统丶赵广丶关兴等一众年轻武将,亦是会心一笑。 陛下明明可以一身戎服即可,非要一身甲胄闷着。 可不就是听说军中安排了『天子入阵乐』这样的排场,便想披甲入阵耍一耍威风嘛。 须知,就连城下将士也不是所有人都出来列阵,大多数还是在外围边缘的帐篷附近躲阴纳凉。 即使出来列阵的将士,也并没有全部披甲,大半只不过是持戟而已。 毕竟嘛,这么热的天,又不用打仗,非要让将士着甲在此处待天子行大飨之礼,搞不好将士们吃肉喝酒的心情都没了。 刘禅落座,与诸卿一并饮宴。 少顷,赵云为首,领着魏延丶吴懿丶陈式丶邓芝诸将也走城头。 「陛下万胜!」赵云率先上前,欢笑举觞。 「子龙将军万胜!」刘禅起身,笑着举樽相敬。 老将军仰饮尽。 待魏延丶吴懿也上前贺毕。 邓芝也上前敬酒,饮罢后道: 「陛下有所不知。 「三个月前陛下潜出斜谷,赵车骑瞒着臣等赴斜谷见驾。 「回来后便罕见地大发雷霆,酗酒纵饮,军中莫敢近者。 「惟令臣去劝赵车骑莫要动怒。 「臣往视之,才知原来赵车骑不过佯怒饮醋而已。 「臣实迷惑,赵车骑却对臣喜极而赞曰,『陛下雄才,实乃天授』。 「臣彼时难见天颜,未窥陛下圣德之万一,心窃惑焉。 「及至数月以来,观陛下运筹于帷幄之内,讨贼于万军之中,此惑早已尽消,知赵车骑言者非虚。 「赵车骑向来少饮,方才难得见赵车骑再度举樽痛饮,不觉回首,而此身却与陛下同在长安城上,实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啊。」 邓芝感慨之声落罢,长城城头一众文武亦皆面露慨然之色。 刘禅亦然。 城头饮罢。 刘禅换上一身戎服,策马东南。 一众功侯将军,鞭马紧随其后。 有虎骑护军关内侯麋威。 护羌中郎将五柞亭侯赵统。 龙骧中郎将关内侯赵广。 虎贲中郎将汉寿侯关兴。 讨虏将军固始亭侯傅佥。 龙骧中郎关内侯姜维。 虎骑数百前后清道。 过杜陵,登白鹿塬。 东面骊山方向,浓烟滚滚自西向东而来。 山火仍在熊熊燃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势头。 倘若再不下雨,恐怕整座骊山都要被烧个精光。 一念至此,刘禅才又想到关东大旱之事。 据说自二月以来,关东滴雨未下,民相食。 传来谶语:洛水枯,圣人出。 也不知那洛水到底枯了没有。 「周平王时,有白鹿见于原上,故名之,是为白鹿原。 「昔高祖先破秦入咸阳,封闭宫室,还军灞上。 「后项羽兵四十万至新丰鸿门,高祖兵十万屯灞上。 「所谓灞上,便是此处了,因白鹿原在灞水之上而名之。 「文帝世,匈奴南侵,一军屯灞上,一军屯棘门,一军屯细柳,棘门灞上军纪松弛如儿戏,唯有周亚夫所统细柳营军纪严明……」 大汉天子与一众军功封侯的年轻将军于白鹿原驻马片刻。 祖籍河东,自幼听家里人讲关中典故的关兴,将这座白鹿原得名的由来,及原上发生过的典故与天子一一道来。 白鹿原的名字,对于刘禅这个穿越者而言可谓如雷贯耳,却是不晓得还有这些典故。 虎骑在前开路,一行人没多久便来到一处被当地人唤作「荆屿沟」的河谷饮马。 白鹿原被这道宽阔的河谷从中间一劈为二,分成东西两部,河道宽阔一二百米,水色深蓝,不能见底,给人一种湖泊的感觉。 让刘禅有些惊异的是,整片河谷不见乔木一株,唯见竹海万顷随山风翻涌。 竹涛阵阵,碧浪接天,让刘禅霎时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巴蜀。 就在刘禅有些恍惚之时,耳边忽然传来呦呦鹿鸣之声。 循声望去,却见上游几十步外,一大一小两头麋鹿正在饮水。 而这两头麋鹿身后的竹径上,又一群麋鹿正缓缓往深蓝溪水而来。 刘禅忽然望见了什么,一滞。 而关兴丶姜维丶赵广丶麋威等人也全部望见了,亦是怔住。 但见一群黄色的花斑麋鹿中间,一头周身上下就连一对大角都色白若雪的麋鹿尤其显眼,体型略比其他麋鹿小上一圈。 众人愣神片刻,关兴率先请命: 「陛下,向闻王者明惠及下,则白鹿见,此真祥瑞也!臣等请为陛下获之!」 关兴言罢,赵统丶赵广丶麋威诸小将尽皆意动。 先前在长安城中,他们才听了董侍中所言『十二夷狄见于临洮,始皇帝以为祥瑞』的故事。 在清明门,又听了董侍中「赤乌流火,炎汉当兴」的赤乌之祥。 今随陛下往嶢关犒军,登上这座因『白鹿见于原上』而得名之地,结果真被他们撞见了白鹿之瑞! 岂非天佑炎刘?! 刘禅目光注于那头正在悠然饮水的白鹿身上。 祥瑞什么的肯定是假的,要么是基因突变,要么根本就不是麋鹿,而是别的什么白色鹿种。 但不得不说,一群麋鹿悠然立于碧波万顷的竹海边缘,在蓝得近乎深邃的溪水畔低头饮水,本就已经是一幅浑然天成的美好画卷。 而那头生有雪色大角的白鹿置身其间,又宛若天工点染的灵韵之笔,让他实在生不出丝毫破坏掉这种美好画卷的念头。 呦呦鹿鸣,竹涛声声,他一时有种久困樊笼后,终于得闲往荒野放松片刻的心旷神怡之感。 「既然天降白鹿祥瑞,若使擒伤,岂非亵渎天意?」刘禅摇摇头。 默然片刻,又徐徐出声: 「三月之前,朕与车骑将军会于斜谷道中,逐一鹿而获之,其后斩曹真,败张合。 「两旬之前,丞相一夜破寨,与车骑将军会于长安,朕于武功再逐一鹿而获之,其后破司马,复旧都,尽收关中之土。 「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朕两逐鹿而获之,不过是彼时心中忐忑难安,冀获鹿之兆求一个慰藉,使自己心安一二罢了。 「而真正使朕得以全复关中,光复西京的,从来不是什么挽弓获鹿之兆,而是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 「故今日虽有白鹿见于原上,朕亦不以为祥瑞,所谓白鹿,事实不过牲畜而已,擒之亦伤,射之亦死,获之何益? 「无非与朕先前获鹿一般,求个心安,谋个慰籍罢了。 「可朕既有诸位少壮虎臣随驾左右,并辔逐鹿,此心既安,何复求于虚无缥缈的祥瑞之兆?」 天子此言落罢,那头于深蓝溪水畔饮水的白鹿仰天呦呦长鸣,其声空灵,息声后返身轻灵几跃,片刻后彻底消失在茫茫竹林当中,再也不见。 关兴丶姜维丶麋威丶赵广丶赵统丶黄崇等一众年轻将军尽皆俯首。 … 嶢关。 天色已晚。 暂未收到封赏旨意,仍为讨寇将军的王平鸣金收兵,将攻关部曲六千余人全部撤回营寨。 新丰大战当日,被安排留守长安保护粮道与退路的王平丶句扶早早就派人在长安东南门堵住。 甫一收到魏军溃卒出现在灞水的消息,便挥师进攻长安。 留守长安的毌丘俭丶夏侯儒二将趁夜色弃城池与部曲奔逃。 结果被王平早早埋伏在白鹿原上的几十骑擒获。 长安城几千守卒也随之而降。 城中邸阁丶府库的所有粮食丶财宝丶甲胄刀兵,以及各种军书簿册全部封存献上。 换言之,王平丶句扶二将虽未能参与决定关中得失丶大汉命运的新丰决战,却是几乎兵不血刃地轻松斩获了攻夺长安的史诗大功。 二将在夺下长安城后,并没有着急进入长安城。 而是继续挥师向东向南,与南匈奴骑兵,及部分尾随魏军溃卒追杀而来的无当飞军会合,一起对往嶢关奔逃的魏军进行围剿。 嶢关并非潼关一样的雄关。 陈仓那么重要的前线要塞,都破破烂烂无几人戍守。 彼时仍处于曹魏腹地的嶢关,根本得不到魏军的丝毫重视。 关墙坍塌,粮草不足都是问题。 没有黄河与台塬作为屏障,它最大的作用,就是切断主要粮道,不使大军得以通过,纵使通过,粮草也难以为继罢了。 而一旦有胆舍弃粮道,这座嶢关是可以直接绕开的。 当年汉高祖刘邦攻破武关,北上嶢关,一方面派郦食其带着大量黄金宝物与秦将谈判议和。 另一方面,从张良之策,在嶢山上遍插旗帜,布下疑兵,以动摇秦军军心。 最后绕嶢关,逾蒉山,击秦军于蓝田之南,大破之。 无当飞军这几日便在四处开路,寻找刘邦当年绕开嶢关,直抵蓝田谷那条小径。 一旦能绕到嶢关南面,与嶢关北面的正面攻关部队前后夹击。 则嶢关内兵不满万的魏军,便断无坚守拒击之力,也断无继续坚守之理了。 事实上,关内守军乃是夏侯楙丶秦朗丶夏侯褒等宗亲。 司马懿在决战前便将他们遣至此处,本就是一群败军溃卒。 在得知司马懿大败后,这群人几乎生不出丝毫坚守的信念。 只是这座嶢关一失,汉军就彻底坐稳关中了,大魏纵想来骚扰汉军关中屯田都做不到了。 汉军只须驻留二三千守军于嶢关之上,便能使关中稳如泰山。 而若大魏天子想夺回关中,又不得不先拔除嶢关。 嶢关背后的武关离南阳太近,没有嶢关作为保险,一旦武关被破,南阳便无险可守。 那是大魏不能承受的局面。 所以,得不到天子撤军的旨意,身为败军之将的夏侯楙丶夏侯褒丶秦朗,及州泰丶孙礼丶王观诸将,是万不敢轻易弃关而走的。 只是等待旨意的日子着实难熬。 而另一边,王平与句扶二将就是否全力强攻嶢关发生了分歧。 汉军中军。 句扶回到帐中,对着王平劝道: 「讨寇将军,魏军既败,关中既失,伪魏从南阳运粮草至嶢关,路途艰难。 「又加上关东大旱,我以为曹叡多半会直接让嶢关魏寇撤回武关,再加强武关的守御。 「我大汉只需在嶢关下等待魏寇自己退走便是了,何必强攻,多造将士伤亡?」 王平当即起身摇头:「句将军,嶢关距我大汉更近,城防守备力量却如此之差。 「可想而知,地处伪魏腹地的武关守备只会更差。 「曹叡现在恐怕刚刚收到司马懿大败的消息,还来不及安排守备力量至武关。 「我大汉若能抢在曹叡加强武关关防前,将眼前这座嶢关夺下,便有可能直接追着溃军杀至武关。 「接下来不说能夺下武关,只需夺下武关径上的上雒丶商县二城,作为嶢关的缓冲,便能使我大汉在关中彻底高枕无忧。 「以眼前的一点伤亡,换取关中日后长久的安定,我以为可也。」 句扶闻之无言。 片刻后岔开话题: 「据说陛下今日在长安设圜丘于渭滨,祭天告祖,犒赏三军,我们夺回长安如此大功,却不能在今日得到陛下犒赏,着实令人心中大憾啊。」 王平道:「句将军此言差矣,陛下与丞相用心平明,有功必赏,不差这一两日。且你我夺下长安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完全是乘陛下丞相新丰大胜之风,如何敢受什么赏赐?」 第153章 关中大雨,洛水断流 第153章关中大雨,洛水断流 且说,将军句扶职衔原比王平还要高上一阶。 然而王平街亭之战崭露头角后,便从裨将一跃成为讨寇将军。 讨寇将军尚能接受,但更让军中将校们艳羡的是,王平还被丞相辟为相府参军! 这便与魏延丶吴懿丶陈式丶马岱等先帝宿将一个待遇了,成为丞相信重与重点培养的班子成员,教人如何不感到眼热? 其后自渭水狭道下陇山,急趋陈仓之围,虽无救驾之功实,却有昼夜兼程丶戮力破贼之诚款,遂得天子亲召,面授机宜。 此番未能参与新丰决战,但天子将粮道与后路托付,便足以说明天子对其人亦有信重之念。 注定会被载入史册,百世不磨的长安克复之功,最终也被王平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揽下。 很难说是不是天子与赵老将军有意而为之。 种种机遇,身为荡寇将军的句扶说一点也不羡慕是假的。 不过两人皆出身巴西郡,句扶生于汉昌,王平长于宕渠,两汉之人皆有浓烈的乡里认同之情,也有浓烈的乡里集体意识。 所以就跟关羽能跟张辽丶徐晃称兄道弟丶共语生平一般,两人在军中也有类似的情谊。 而句扶平素也以忠勇宽厚着称军中,此次虽居王平之副,但取下长安之功也有他的一份。 刚刚发个牢骚,只不过是可惜叹恨自己不能亲眼见证丶亲身跟随天子一并还于旧都罢了。 两人在帐中聊了片刻,军吏将饭食端了上来,句扶大马金刀坐在胡椅之上,就着碗中温开水嚼下一口粟米饼,边嚼边道: 「你我攻克长安虽足耀史册。 「但说实话,我宁可不要这个功劳,也想随陛下会猎新丰,看一眼陛下拥先帝纛与天子纛临阵讨逆,挥剑破贼的英姿。 「诶,你说,陛下是怎么…怎么突然性情大变的? 「这与过去几年军中传闻的陛下……完全不一样啊。」 言罢,句扶面露感慨之色。 他们这些外将,平日里几乎是见不到天子的。 唯有每年正月初一大朝会时,他们这些品阶不高的外将才有资格远远地在阶下望上一眼。 所以军中将校对天子的了解,基本来源于「道听途说」。 王平虽也感慨,却还是诚颜恳色对句扶道: 「孝兴慎言。 「依我观之,陛下非是你所猜度的性情大变,而是本性如此,固有高祖先帝之风。 「至于往年昔日军中传闻,也不过陛下与丞相蓄意而为之,为的就是迷惑天下之人。 「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又则《六韬·发启》云: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 「陛下蛰伏五载,正如鸷鸟敛翼,猛兽俯伏。 「一朝北伐,大驾亲征,便示天下以鹰击虎跃,雷轰电掣之象,连战连克,战无不克,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是也。」 句扶闻言至此,先是诧异于大字不识几个的王平,竟能将兵法与典故如数家珍一般道出。 再是被王平所说的天子蛰伏之语说得脑壳一阵发麻,生出一种恍然大悟之感,继而心中不住激荡。 过去五年,军中常有人说,天子久处深宫,性格怯懦,对兵事一点兴趣也无,甚至敬而远之,不如先帝远矣,非是明主圣君。 甚至时不时还从成都传来一些关于这位天子的流言蜚语,说他耽于玩乐,耽于女色,大有亡国之君气象。 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这位天子北伐以来,非但智略频出,能带将士打胜仗,更与将士同甘共苦,根本半点女色不沾,甚至都传出了天子是不是有龙阳之好这样的玩笑话,可谓大得将士之心。 至于新丰一役,天子亲擐甲胄丶临阵督师之壮举,大振三军奋命效死之心,最终做成了先帝都未能做成的伟业,彰汉室重光之巨象。 据奔走将士所言,天子还于阵中一箭射毙伪魏二千石之将,斩将之武功加诸于身。 甚至镇北将军魏延都为之心折,连陷于重围有生死之忧的长子都弃之不顾,而是亲自跃马突阵,护天子周全于万军当中,如赵老将军当阳护主故事。 凡此种种,直教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抱憾于未能随天子剑锋所指陷阵破军之人,何止他句扶一个? 今日天子大驾还于长安,论功行赏,大飨三军将士之事,嶢关前的几千将士也都晓得。 因为旨意早已下来,今夜此地也要烹羊宰牛,大飨将士,长安将士享用的饭食肉食,此地一样不少,只是不能饮酒而已。 就在此时,一名军吏走入帐来,对着二将行了一礼,道: 「王讨寇,句荡寇,大飨将士的饭食肉食已全部备好,还请二位将军主持分赐之。」 王平颔首起身。 句扶先将手中粟米饼囫囵咽下,又吞下几大口白开水,把缺了一角的大碗放下后才起身跟上。 军寨内。 篝火已经燃起。 负责攻拔嶢关的军士们并没有全部聚在中军附近的校场空地上,而是各据营盘,以防乱了秩序。 王平丶句扶二将军令下达,擂起聚将鼓,各校各营的司马丶军侯丶都伯们便来到中军,把伙夫们烹好的牛羊各自领走。 也不知是不是战事未息的缘故,总而言之,来中军领牛羊肉的校尉丶司马丶军侯,及他们带来的吏员丶军士们,并未因分肉大飨之事表现出应有的激动喜悦之色。 气氛竟然有些沉闷? 校尉马玉领吏员军士们取完肉,转身离去的时候,小声对着军吏嘟囔了两句什么。 句扶神色微凝,将其叫住: 「马伯球,你们若是觉得我分肉不均,处事不平,大可当面与我言说分辨,背后议论算什么?」 那唤作马玉的校尉停步扭身,神色一滞,片刻后正色出言: 「荡寇将军待人处事,向来公平厚道,岂会分而不均? 「纵使不均,我等又岂会因这点肉食而胡乱议论些什么?」 「那你们在议论些什么?」句扶面有责怪。 「我看你们似有不畅之色,既不是不满于我,难道是不满于陛下赐下的肉食不成?」 马玉当即一惊,辩道: 「荡寇将军这是什么话? 「只是…方才聚将鼓擂之时,我军中有将士胡言乱语,说这聚将鼓大约是陛下命人擂的,说陛下可能亲自来嶢关劳军犒赏来。」 「好了。」句扶摆了摆手。 「陛下今日才入长安,既要祭天告祖,又要论功封赏,还要大飨参与新丰之战的将士。 「所谓日理万机,不过如此。 「怎么可能还有时间抽身移驾来我们这里? 「再说了,这里乃是前线战地,兵戈凶险。 「陛下真若前来,黑灯瞎火的,万一出了什么闪失,谁能担待得起? 马玉思索一二,随即用力点头: 「荡寇将军所言是极,我回去便跟将士们解释一番。」 句扶微微颔首: 「我们今夜大飨,嶢关的魏寇说不准会认为我们已经懈怠,趁机出关夜袭也未可知。 「你回去之后莫要真的懈怠,小心提防魏寇夜袭。」 「明白!」马玉振声作答。 句扶摆手,示意其赶紧把陛下赐的肉食给将士们带回去。 马玉见状,指挥军吏与军卒抬着牛羊肉与装在陶瓮里的肉羹,朝自己军帐行去。 然而行不数步,却又听见句扶从后面把他叫住:「等等。」 马玉闻言投来询问的表情。 但见那位荡寇将军从案上捡起一碗白开水,大步上前朝他递了过来。 待马玉一脸蒙圈地上前接过,句扶才又从案上捡起另一碗水:「你我今日以水代酒,为陛下贺!」 马玉闻声见状,当即站直身子: 「为陛下贺!」 言罢便将那碗淡出鸟味来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平,这时候也从案上举起一个陶碗,对着前来领取肉食的将士军吏们大喊起来:「为陛下贺,大汉万胜!」 「为陛下贺,大汉万胜!」 「为陛下贺,大汉万胜!」 一时之间,中军牙纛周围的将士俱是振臂高呼起来。 略显沉闷的气氛终于为之一振。 待振臂高呼之声渐息,句扶才将马玉唤了过来,道:「你回去后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马玉颔首:「明白!」 句扶将马玉挥去,继续与王平一并主持分肉之礼。 分肉非小事。 大飨将士之肉,需先行祭礼。 分肉之人,则为宰。 当年陈平乡里社祭,陈平主宰,分肉食甚均。 父老称善。 陈平长叹: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王平以一賨人降将之身,为天子主宰一军,自谓执事不可不平。 如是方不遭非议,不负天恩。 就在一将上前,王平主宰之时,一员哨骑突然从外急奔而来,附耳对着王平说了几句什么。 王平大惊。 看向句扶。 「怎么了?」句扶神情一凝。 「魏寇当真夜袭来了?」 王平沉默片刻,摇头: 「陛下派天使来了。 「擂聚将鼓,命军中将士千石以上者全部出迎。」 句扶一滞:「天使?」 问完神色亦是一骇。 真要只是天使前来,怎可能需要军中千石以上者全部出迎? 是陛下亲至?! 句扶朝王平投去询问的眼神。 王平不言不语,以颔首示意。 句扶心中一时震骇。 片刻后,聚将鼓再擂。 军中千石以上校尉丶司马,听说陛下派天使持节犒军,尽出牙门二里相迎。 待见到一行数百骑就在百余步外,王平与句扶二将停下脚步,转身命诸校尉丶司马全部解剑,交予随从的军吏。 到了这时,诸校尉丶司马才终于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后,一个个大气不敢喘,二话不敢说。 不多时,龙骧中郎将赵广,带着几十名龙骧郎上前与王平丶句扶二将说了几句话。 王平与句扶遂率诸将校前趋。 当见到那位一身戎服,虽年轻却已天威浩然的天子在摇曳火光下忽明忽暗,脑子里几乎没有天子形象的句扶几乎屏住了呼吸。 在如此重要的一天,天子虽诸繁忙,却终究没有忘记他们,难怪就连魏镇北都归心折服。 现在已是戌时,长安至此七八十里的距离,骑马并非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二将对着天子躬身行一大礼。 却见天子走上前来,亲手将句扶丶王平二将先后扶起。 句扶没想到天子会先扶他,有些不知所措,待天子又去扶王平之后才回过神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王平有种受宠若惊之感,声音亦有些抑制不住地发颤。 賨人蛮音,迥异中原雅言。 在这个少民尚未与汉民你中有我的时代,在这个以郡为国,以中原雅音为正宗的时代,这个不识字的賨人降将,按理说很难得到尊重。 所以当先帝不弃前嫌引他为将,丞相又引他为腹心,而当今天子又屡屡给他以重视,这么一个人,就很难不生出为国效死尽忠之心。 刘禅仍执王平之手:「朕的平北将军,平南将军,还有这么多将士仍在此为大汉血战,朕若留在长安,恐怕睡不安稳的。」 王平与句扶二人皆是滞住。 平北将军? 平南将军? 就在此时,龙骧中郎将赵广将封赏二将的圣旨递上前来。 刘禅松开了手,从赵广手中接过两道圣旨,其后先后递给王平丶句扶二将。 「平北将军,平南将军。 「你们今日不能随朕一起还于旧都,朕心亦有憾焉。 「唯有亲手将两道旨意送到你们手中,算是弥补一下憾事。 「待嶢关事了,二位将军凯旋,朕定与二位将军一同策马入长安。」 王平与句扶颤抖着接过圣旨。 想展开,又不敢展开。 还是句扶先打开了圣旨。 平南将军,回凤亭侯赫然在目。 就在此时,黑漆漆的天空突然炸起一道闷雷。 片刻后,天雷滚滚,电闪雷鸣。 嶢关。 州泰脸上一凉。 豆大雨点打在脸上。 他本能地伸手一摸。 不过须臾,大雨倾盆而下。 次日。 洛阳。 城南。 洛水之畔,人声鼎沸。 不时有人面露惊恐之色。 不时有人往洛阳城内奔去。 一名随从奔至洛水之畔,片刻后策马朝大司马曹休奔去。 「大司马不好了,洛水断流了!」 第154章 天命炎刘 第154章天命炎刘 洛阳城南。 洛水之畔。 聚集三四千人不止。 世家丶豪右丶游侠丶黔首,乃至专门早起为主家抢水灌地的佃农丶奴隶,今日竟是弃了所谓的出身门第之见,全部挤在一起。 关东大旱,自二月滴雨未下。 昔日浩荡的洛水,昨日还剩涓涓细流,今日一觉醒来,竟是只剩下龟裂的河床与断断续续的水洼了。 自王侯贵胄至贱民黔首,在这洛水断流的天罚之象面前,皆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最近几月闹得沸沸扬扬的六字谶言: 洛水枯,圣人出。 如今洛水果真应谶枯竭。 谶语中的圣人,又在何处呢? 洛水之畔人声鼎沸,众议纷纭。 「昔洛竭夏亡,河竭商亡!后汉光武皇帝刘秀于洛水即位,今日洛水枯竭,我看正是汉命已尽之象!」 「胡言乱语,牵强附会!如今汉之季世建于巴蜀,兴于关中,关西渭水河水丰沛,独关东大旱,诸水多有断流者,这根本就是汉命将兴,魏命将亡之兆!」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牵强附会!自刘备死后,伪汉不过窃居巴蜀一隅之地,苟且偷安,苟延残喘,有何本事再兴天命?!」 此人言罢,周遭众人向他投来怪异的审视目光,敬而远之者有之,怒形于色者有之。 一人看了圈周围,见大多是布衣黔首,并无华服的达官贵胄,这才面露不屑地对那人嗤骂道: 「你这土鳖何处来的? 「三个月前,大汉兵分两路北伐曹魏,一路入陇右,一路入关中。 「魏大将军曹真丶右将军张合入关中平乱,结果大汉天子御驾亲征,设计把曹真给斩了! 「非但如此,右将军张合也被大汉天子亲手斩杀! 「我听你也是宛洛口音,竟连这等大事都不知道吗?」 那人猛地一怔,看神色显然是真的没听说过这样的要闻,片刻后却又梗着脖子挣扎道: 「那又如何?! 「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年虎步关右的夏侯渊不也死于刘备之手?可也不耽误文皇帝受禅! 「曹真丶张合比夏侯渊如何?刘禅比之刘备又如何? 「不论如何,大魏居九州之地,天下之中,纵使大将军曹真丶右将军张合双双败亡,那刘禅也绝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你们竟然敢妄议朝政,难道就不怕遭来杀身之祸吗?我看你们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此人话音落罢,方才与他对骂的几人顿时噤若寒蝉,面露厌恶,不敢再多言语了。 而就在此时,人群中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块泥巴石头,径直砸在刚刚为魏朝说话之人身上。 其人刚哎哟几声,便突然眼前一黑,却是被人用麻袋蒙住了头,其后连踩带踏,最后被踢入洛水乾涸的河道当中。 「曹魏的狗腿子!自打大汉北伐以来,关东便开始闹旱灾,如今就连曹魏都城边上的洛水都断流枯竭,还说什么天命在魏!」 「没错,天命要是当真在魏,关东就不该大旱!没听说吗?关西巴蜀根本就是一点都没被影响!」 「哼,我看果然是天厌魏德!借大旱惩罚魏朝!」 「洛水枯,圣人出!这圣人是谁还用说吗?!」 「难道还能是魏朝天子?定然是大汉天子无疑!再不然就是大汉的诸葛丞相!」 「……」 『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在数月大旱的酝酿下,已如野火燎原般在坊间蔓延肆虐。 虽被魏庭禁止,但今日洛水竟果真应谶断流,闻讯前来围观者,便也顾不得什么禁令了。 难道朝廷还能把这里的人全部杀了不成? 这时候,魏主最好的办法,就是效前后汉大赦天下,贬谪三公,或者乾脆点直接下罪己诏,向上天忏悔自己仁政不施的罪过才是。 再多造杀戮,引得民怨沸腾,只会更加惹怒上天,使上天降下更大的天罚祸事来。 忽有一操南阳口音的游侠儿排众而出,振剑大呼: 「诸位有所不知,某前日方从南阳武关星夜驰来! 「有魏朝溃卒自武关奔命而出,皆言大汉天子几日前亲擐甲胄,临阵指麾,跃马杀贼,在新丰大败魏朝骠骑将军司马懿荆豫大军! 「如今,大汉已尽收关中之土,复都长安!」 这游侠儿一语既出,宛若惊雷炸落寒潭,激起千层浪。 四野在不过霎时寂然之后,便陡然爆发出更汹涌的声浪。 「此言当真?」 「骠骑将军司马懿也败了?!」 「尽收关中,复都长安?如此说来,汉朝与洛阳中间,岂不就剩一座潼关了?!」 「这还得了?十年前关将军在襄樊水淹七军,威震中夏,曹魏便兴迁都之议! 「如今大汉天子御驾亲征,连战连捷,收复大汉龙兴之旧土,长安之故都,消息一旦布及四海宇内,其威势恐怕比当年关将军水淹七军丶威振中夏都不遑多让。 「而曹叡却不如当年曹操远矣。 「你们说,魏庭会不会再兴迁都之议?」 「迁都?还是不要迁都的好! 「我当年便是被曹丕从邺城强迁过来的! 「一族七十余口,能活着到洛阳的不过四十余! 「这才安生几年啊,真要迁都,曹魏一定不会留我们在洛阳,我们这些人恐怕又要遭殃。」 「遭殃?难道不迁都你就不遭殃了?今年大旱三月有余,这根本就是上天降罚于曹魏!」 那名振剑的游侠儿再次大呼: 「当年王莽以禅代之名行篡汉之实,光武起兵诛逆,有大旱相随! 「如今曹魏复行王莽篡汉之事,汉天子起兵讨曹,大旱又起! 「实乃汉属火德,天命炎刘,故有大旱天罚降下!」 此言一出,配合上这名游侠儿刚刚说的汉天子尽复关中,还都长安之言,本就相信天命谶纬之说的百姓们顿时沸腾不已。 曹魏与王莽何其相似? 眼前恰在此时断流的洛水,岂不正是天命归于大汉,火德罚于曹魏的最好明证! 又闻一富商模样的人高呼道: 「汉魏禅代之时,黄龙见于谯沛井中,魏自以土命,年号黄初,正是五行相生,火后生土。 「魏属土德,土又生金。 「金者,岂不正是卯金刀之刘乎?!」 众人闻言,顿生恍然之感。 那名振剑的游侠儿再次大呼: 「大汉既是火德,火德生土,又金承土命! 「岂不正是炎刘将从曹魏手中接回天命之意?!」 一时之间,相熟者面面相觑。 虽不敢轻易妄论。 但洛水断流之象就在眼前,又听闻大汉收复关中,都于长安,『天命炎刘,降旱罚魏』的说法,此刻已是深入各人心间。 人群最外围,一个将头发梳成两个羊角的总角孩童昂起头。 看向身侧一名三十岁上下的荆钗女子,稚声问道: 「婶娘,祜儿前日读史,读到前汉太祖皇帝刘邦从汉中出兵,暗渡陈仓,还定三秦。 「如今汉天子如刘邦一般,从汉中出兵,夺下关中,复都长安,真有其祖刘邦还定三秦之势啊。」 总角少年的婶娘本在沉思当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侄子说了些什么,待反应过来后瞬间失色。 却见一身少年打扮的侄女徽瑜已经把那总角孩童的嘴给捂住,免得他再乱说话了。 荆钗女子这才小声责怪: 「休得再胡言乱语。 「难道不知祸从口出吗? 「再这样乱说话,我便不再让你读史,还要把你送回泰山去。」 羊祜悻悻点头。 一身少年打扮,年纪比他大七岁的姐姐这才把手松开。 姊弟二人的祖父,乃是汉南阳太守羊续,为官清廉,留下了「羊续悬鱼」之典故,着名当世。 二人的父亲羊衜,则是大魏上党二千石太守。 母亲是大儒蔡邕次女蔡贞姬,当世才女蔡昭姬的妹妹。 叔父则是当朝太常羊耽。 婶娘,是卫尉辛毗之女。 家世贵重,可以说世所罕有。 羊祜摸了摸自己头上两个羊角: 「婶娘,刚才那人说,文皇帝禅代之时,有黄龙见于谯沛井中…是真的假的?」 辛宪英生怕羊祜乱说话,道: 「自然是真的。」 羊祜闻言沉默片刻,在脑子里想像了下黄龙的样子,又问: 「有多少人看见? 「那井究竟有多大? 「有咱家那口井大不? 「就算比咱家那口井还大,那黄龙也太小了些吧? 「而且……呜呜呜。」 站在羊祜背后的俊逸少年一言不发,小手却是再次从背后伸出来,将弟弟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总角孩童被捂得呼吸不上来,手脚并用挣扎起来。 片刻后被松开,脸色涨红,大口大口呼吸空气,一脸不解:「阿姊做什么?我又说错什么话了?」 他背后,一副少年模样的十四岁阿姊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但教养还是拦住了她。 辛宪英轻声道:「黄龙见于谯沛井中,正说明那是真龙。」 闻言见状,羊祜与羊徽瑜姊弟二人尽皆一滞,又尽皆向婶娘投来疑惑询问的眼神。 辛宪英轻轻一笑,道: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 「大则兴云吐雾。 「小则隐介藏形。 「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 「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所以黄龙见于井中,恰说明其乃是真龙。」 羊祜听到这眼睛一亮: 「婶娘说的这些话,祜儿晓得! 「这是建安之世王粲王仲宣所着《英雄记》中写的。 「魏武太祖皇帝与蜀汉皇帝刘备曾在许昌煮酒论英雄。 「说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羊徽瑜听得有些出神,忘记再去捂弟弟的嘴了。 辛宪英也听得有些恍惚,一时想到了很多东西。 然而行不多时,羊祜又道: 「但是婶娘,我还是觉得,黄龙为何不见在田,不见于野,不见于大江大河,反而见于井中?于一条龙而言,藏在一口黑漆漆的井里,未免太过憋屈了。」 是啊,以黄龙之珍奇,竟见于井中,这龙真是一点也不堂皇。 好在到了这时,辛宪英已经把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心与探索欲丶表达欲的总角孩童带离了人群。 羊徽瑜也懒得再去捂臭弟弟的嘴了,只有些嫌弃地把手上的口水往弟弟衣服上一擦。 恍惚之间忽然想到,大儒赵岐在《孟子题辞》中题的那首诗: 遭苍姬之讫録,值炎刘之未奋。 苍,便对应五行中的木德。 苍姬,指上古时期的女娲。 实际上,代指姬姓的周王室。 全诗意思,乃是指:时逢周王室气数已尽,天命终结,而炎刘汉王室尚未兴起之世。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炎刘二字。 然而那时,与诗中「炎刘未奋」不同,已植炎刘气数将尽,天命传递到曹魏之时。 泰山羊氏世为汉官,世食汉禄,累世二千石。 至她父亲羊衜,已历八世。 突然之间,羊氏成了魏官。 「食其禄者死其事」的信条,在她眼前幻灭。 她有种价值观崩塌之感。 有这种感觉之人并不止她一个。 献帝禅让的消息传到泰山,族中不少耆老痛哭流涕。 更有被发入山者,衣左衽而骂: 「衮衮诸公,碌碌汉臣,一派枯木败草,无一骨节矣!」 但这些人终究是少数。 她去问父亲母亲。 父亲对她说什么家族利益,她彼时尚听不大懂。 母亲则对她说什么天命既改,尧舜禹汤。 这她倒是从书中晓得一二。 不论如何,家世传承再加上汉魏禅代的巨变,还是使得『炎刘』二字在她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刚刚那振剑高呼的游侠儿再度提到『天命炎刘』,又让她瞬间联想到了很多东西。 炎刘天命,真的终结了吗? 曹魏禅代,会是第二个王莽吗? 住在叔父太常羊耽之家,她对于关中战事的了解程度,自然比洛水之畔这些百姓更多一些。 她也敏锐地察觉出来,家族里的一些长辈,私底下摩擦出了些不可宣之于众的争议。 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但她能猜出来,是洛中长辈暗中授意留在泰山的主宗,将旁枝末流的羊氏子弟送到关中蜀中去看一看炎刘大汉情势如何。 家族利益嘛,她现在懂了。 大汉天子蛰伏五载,在天下人面前塑造了一个昏庸无道的形象。 一朝北伐亲征,便示天下以雷轰电掣之象。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所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 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 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 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龙之为物,又可比世之英雄。 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 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龙在哪? 英雄,又是谁? 第155章 天厌魏德? 第155章天厌魏德? 伊水。 官道。 棨戟十二具开道。 前导八,后从四。 骖驾之舆,向洛阳徐行。 大魏之制。 郡守配棨戟八具。 九卿丶刺史,配棨戟十具。 三公丶大将军丶大司马,配棨戟十二。 列侯,加配棨戟二具。 沿途百姓见有棨戟开道,无不避让,根本不去数到底几具,反正是惹不起的朱紫贵人。 一些知礼之人在仔细辨认棨戟数量后便有了猜测,坐在三马车驾内的大官,不是当朝三公,便是功封列侯的刺史丶九卿。 于是避让道旁,不敢言语。 待车驾越过他们后才加快脚步速速离去。 一骑自洛水之畔奔回,至车驾前下马骇然道:「君侯,洛水…是洛水断流了!」 其声落罢,车厢侧帘被掀开。 「什么?」豫州刺史丶阳里亭侯贾逵灰白驳杂的须髯随风轻动,眉头微皱间,给人一种老而弥坚丶不猛而威之感。 再度往洛阳城,或者说洛水方向凝望片刻后,这位本就心有惴惴的豫州刺史愈发不能自安。 『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早在月前就已经传到了距洛阳千里之遥的豫州南部。 襄樊战事本就急如星火,他此番领豫州军前往支援,却在大军刚到宛城时,突然接到了天子四百里加急召他入洛的旨意,并让他将豫州大军调往武关戍守。 如此一来,他对司马懿在关中的战事便有了极其不妙的猜测,此刻洛水断流,再配合上那则妖言惑众的洛水之谶。 ——事大不妙啊。 车驾沿着伊水官道一路北行,很快来到了洛水之畔。 有棨戟开道,伊洛之交的百姓很快四散一空。 一身素衣的贾逵弃了车驾棨戟,仅带着十几名护卫仆从,溯洛水河道而下。 行不二里,远离了洛阳城的洛水之畔,数百上千百姓聚在一起,嘈杂吵闹地议论着什么。 神情严肃的贾逵不声不响,没入洛水之畔的人海声潮中。 大部分百姓都是洛阳周边豪强富户家里的佃农田隶,今日起早,只是遵主家之命来抢水灌溉田地,不曾想洛水今日竟直接枯竭。 所谓『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于他们而言没什么现实意义,刘汉还是曹魏当权执政,于他们而言大概也并没什么两样。 但大旱是事实存在的,洛水断流是事实存在的,田地恐将绝收,无数人恐将饿死,也是可以预见的。 说百姓们因此哭天抢地,说此地因此哀鸿遍野,似乎有些夸张。 但这群衣衫褴褛之人俯仰之间,麻木与呆滞的目光碰撞,一种难以言喻的愁苦,一种极端压抑的绝望,便开始如野火般无声蔓延。 别有用心之人大概早就预见了这种愁苦与绝望,躲藏在人群中吼出了暗中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术。 「天厌魏德,旱魃作祟!」 「天佑炎刘,降魏天罚!」 「洛枯龙隐,渭涨龙兴!」 「迎回大汉,旱灾就会结束!」 「……」 贾逵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却根本辨别不出这些别有用心的声音从何处传来。 他身边的护卫,则欲拔刀将这群妖言惑众之人驱离喝散,以避免愚昧无知的百姓被妖言蛊惑,却被贾逵按住阻止。 继续在洛水之畔的人群中缓缓穿行,贾逵很快便对民意的暗流有了大致的了解,神情愈发复杂。 这暗流本与愚民黔首无关,但居心叵测之人躲在这群愚民黔首中,借种种不利于大魏之事施以蛊惑,便与他们有关了。 若当真把这群愚民黔首说动,鼓动他们去闹事,激怒朝廷,使得天子一怒便在洛水之畔大开杀戒,那别有用心之人的目的就达成了。 今日之事一定会传遍天下的。 只是……汉魏禅代这么多年了,何以还有这么多人心系前汉,推波助澜? 从『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传到千里外的豫州,再到如今『天厌魏德,炎刘当兴』这样的妖言借着洛水枯竭的天灾大行其道。 就连他这个豫州刺史还没有收到司马懿关中已败的确切消息,洛水之畔的百姓就已经在传,伪汉天子刘禅御驾亲征,大破司马,复现汉高祖刘邦还定三秦之势云云。 一时之间,当年关羽威震华夏,魏讽丶陈禕于邺城造反,侯音丶卫开在南阳作乱的情景,再度浮现在他眼前。 贾逵继续沿河道东走。 走到人群边缘,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黔首跪在乾裂的河床上,对着洛水残存的水洼磕头祈祷。 一名身被五斗米教道袍的白发老者,持道杖手舞足蹈做法一番后涕泗横流,颤声不已: 「洛神啊洛神。 「立春以来,滴雨未降。 「洛水乾涸,庄稼枯萎。 「再不降下甘霖,恢复水流,今年恐怕就要颗粒无收,人间恐要再生不忍言之事! 「洛神啊洛神! 「愿你怜悯百姓万民! 「垂鲛人之泪,洒作甘霖! 「遣雨师之车,驰润枯壤!」 「……」 洛水断流不过是今晨之事,大魏天子都还不及从城里派人出来驱逐百姓,禁止流言,五斗米妖道都已经就位了? 就在五斗米仙师仍在祈雨之时,人群中忽有一农夫模样的人大喝: 「当年汉室逢灾,便罢黜三公以谢天谴! 「如今大魏三公宰辅不修德政,对老百姓横徵暴敛,洛神见老百姓赋税徭役负担过重,才降此天灾,警示魏朝!」 贾逵眯着眼往那人望去,那人显然也不是真正的农夫。 招来护卫看住那人,其后继续隐没在人群中观望。 就在此时,又有人嚷道: 「关东大旱,洛水断流,关西河渭二水却没有受旱迹象,这正是大汉天子身入关中,德感天地所致啊! 「听闻大汉天子已经从魏朝手中夺回长安!若能迎回大汉天子,或许洛神就会降雨!」 「谁还敢妖言惑众!」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给我杀!」 贾逵顿时扭头望去。 却见十余武士凶神恶煞向刚刚喊话那几人冲去。 待这群武士腰刀出鞘,贾逵这才发现,这群人手中刀乃是军刀。 不少人手中刀还在往下滴血,显然刚杀过人。 「住手!」贾逵这时怒喝一声。 几名武士脚步为之一滞,见出声之人不过一介素衣耆老,便又继续提刀冲入人群,目标明确去擒杀方才妖言惑众的为首之人。 贾逵的护卫亦拔刀冲上前去。 「尔等究竟何人,竟敢回护这群妖言惑众的逆贼?!」这群武士的为首之人看向贾逵。 贾逵却是不答反问:「谁让你们至此杀人?当道杀人,难道是大魏的律法吗?!」 喝罢心中烦闷难言。 天子三月归洛,便已因『天子已崩,曹植当立』的谣言,在洛阳杀了许多人,如今伪汉夺下关中,让天子彻底失了理智吗? 那为首武士被问得一怔,而后愈发愤怒:「这些人妖言惑众,犯了大逆之罪,按律当族诛!」 贾逵怒斥: 「纵使族诛,也应押付有司,论罪而诛,尔等当道杀人,视大魏律法为何物?!」 「你是何人?!」为首的甲士也不是不长眼的,眼前老者虽然一身素服,却给人一种久在军旅,常年征战的杀伐气。 问罢又突然后悔: 「我管你何人! 「我受大司马之命诛除篡逆! 「你若再行阻挠,便是与贼同罪,一并诛之!」 此人言罢,周围百姓顿时轰动。 而十余武士早已在人群中锁定了妖言惑众的几人,此时得到命令,再次提刀冲上前去。 「给我住手!」贾逵怫然作色。 「洛水断流,民怨沸腾,你们却在洛水之畔肆行杀戮,枉顾国法,准备置陛下何种境地?!」 曹休手下不管不顾,继续下令,催动手下擒杀叛逆。 大司马诛奸讨逆还有罪了? 眼前这人看起来虽不好惹,但满朝朱紫文武,论贵重,论武功,论与陛下亲近程度,哪个比得上大魏大司马曹休? 然而就在念头刚生起之时,其人神情猛然一凛。 只见那老者的十几名护卫得到命令,提刀便与他带来的十几名便衣武士混战在一起。 然而更令他诧异的是,他带来的人竟很快就落入下风,没几个回合便死伤三五人。 「洛阳城边,天子脚下,你敢对大司马的人动手?!我看你是真活腻歪了!」 言罢拔刀便要去擒那老者。 就在此时,突然十几名武士从四散的百姓中突然跑出,挡在了他与那老者中间。 一名素服荆钗的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将军且住! 「这位是大魏豫州刺史丶阳亭侯贾使君! 「陛下只怕很快就要出城,有什么误会,还请将军等陛下丶大司马到了再一起说吧。」 曹休手下闻之神情一凝。 豫州刺史贾逵他是知道的。 「你是何人?」 「我乃太常之妻,卫尉之女。」 曹休手下神情再次一滞。 卫尉虽是九卿,但辛毗辛佐治这三朝元老居之,却使得卫尉之职比三公还要贵重。 毕竟三公不过虚衔,而这位卫尉可是常持节代天子督军天下,巡狩四方,他在大司马之侧,是见过那位卫尉几次的,就连大司马在那卫尉面前都要客气几分。 只是…一个戴荆钗的妇人,竟是卫尉之女,太常之妻? 一个着布衣素服的老头,竟是豫州刺史阳里亭侯贾逵? 而就在他愣神之间,豫州刺史贾逵的人突然走上前来,在他一脸茫然不明所以时两下将他擒住。 「你要做什么?!」曹休手下顿时有些慌张。 「我要做什么?你当道杀人,枉顾国法,自然当付廷尉问罪!」贾逵正色严辞,根本不给所谓的大司马一点面子。 贾逵与曹休素有恩怨。 曹休仗着自己是朝廷宗室,一向瞧不起豪强出身的贾逵。 文皇帝曹丕曾想授贾逵节钺,令贾逵督豫扬二州军事。 而扬州牧丶大司马曹休不甘为贾逵所督,于是从中作梗,说贾逵其人性情刚烈,一向轻视诸将,这种人不可都督一方。 曹丕闻此,只得暂时打消了重用这位在曹操梓宫送葬邺城时,严辞拒绝曹彰求取曹操印绶,助他登上王位的大魏忠臣。 将那曹休手下擒住,贾逵也不去管另外那些迅速跑离的人,走到辛宪英丶羊祜几人身边。 「宪英,你父亲现在在洛阳,还是在关中?」贾逵有些担心。 辛宪英道:「劳使君挂心,我家大人在洛阳。」 贾逵又问:「关中那边战事究竟如何,你可知晓?」 辛宪英颔首:「我也是四五日前才从大人那里听说,骠骑将军在关中大败,长安已经落入伪汉之手。」 听到婶娘口中伪汉二字,羊徽瑜与羊祜姊弟二人神色都有些复杂,沉默相觑一眼。 贾逵叹了一气:「听说伪帝临阵亲征,这事也是真的吗?」 辛宪英再度颔首。 贾逵心里猛的一沉,对着眼前断流枯竭的洛水河道一叹:「这真是雪上加霜啊。」 辛宪英颔首不语。 洛水断流应谶,于魏朝而言,确实是雪上加霜。 但贾逵说的显然不止此事。 而是大汉天子刘禅亲徵得胜。 若蜀汉丞相诸葛亮打下关中,大魏面临的舆论压力还没那么大,还能寄希望于诸葛亮是个权臣,寄希望于蜀汉君臣不和,内部自乱。 但大汉天子亲徵得胜,已经毫无疑问地向天下人证明: 大汉君臣相得,诸葛亮过去这几年营造出来的权臣形象,刘禅过去这几年营造出来的庸主形象,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天下人,都被这对君臣骗了。 这才是真正的雪上加霜。 大魏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贾逵与辛宪英边聊边走,往洛阳南门行去。 未至洛阳南门。 南门突然奔出数千甲士。 大魏天子车驾从城中缓缓行出。 至洛水之畔停下。 金铃骤止。 车上跨下一男子,头戴通天冠,身披锦绣衣,腰系玉狮带,脚踏金缕靴,端是贵不可言。 只是其人脸上并无表情。 唯有见到南门附近属于贾逵的十二棨戟仪仗时愣了片刻。 却也只是片刻,而后便往断流的洛水望去。 在他身后,同样望着洛水发呆的钟繇丶陈群丶辛毗丶蒋济丶杨阜丶高堂隆等重臣,俱是色如死灰,额头汗密似珠。 贾逵上前见礼。 曹叡见到贾逵,一时悲从中来。 曹真死了。 张合死了。 司马懿也大败。 贾逵虽有武功,却这么老了。 满朝朱紫文武,大魏能用者谁? 「贾卿,王扬烈死了。 「骠骑将军长子也战殁沙场。 「还有许多人…死的死,俘的俘,大魏…大魏当如何是好啊? 「会不会…会不会是洛神真的厌弃魏德?」 面对这位拥护文帝登基的忠臣,曹叡声色有些疲惫无助。 自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灰暗的时刻。 第156章 君有十胜,禅有十败 第156章君有十胜,禅有十败 天子此刻落寞的神情,贾逵十年前在魏王身上见过。 彼时百官劝进,魏王曰: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 及夏侯渊战死,魏王亲自引兵入汉中,与刘备对峙。 刘备遥语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 魏王攻之。 积月不拔,引军而还。 还军前,道「鸡肋」二字。 彼时,魏王神情颜色,便与此刻天子一般无二,皆是落寞寂寥。 何也? 不过是时势相逼,使得彼时的魏王深知,终他之世,不可能实现一统天下之功业了。 而今日天子落寞寂寥,大抵也是如此罢? 一念至此,贾逵自己心中亦是黯然寂寥起来。 不由暗自一叹。 他少时,董卓乱政,天下分崩。 到现在他快入土了,还是见不到寰宇大定,海县清一的希望。 几度山河将合,几度天下一统似乎近在眼前。 结果赤壁之败,「既得陇,复望蜀耶」的决策失误,汉中之失,三次与刘备相关的事件,使得魏王曹操彻底无缘天下一统。 刘备既死,满朝君臣文武皆以为蜀中惟有刘备,加之蜀中数岁寂然无声,于是欢欣鼓舞,以为只须收复东南,则蜀中必望风而降,天下一统可计日而待矣。 不曾想,世所耻笑的刘禅与诸葛亮君臣二人,竟是做成了刘备都没能做成的事。 到底是刘禅诸葛亮强于刘备,还是曹真丶张合丶司马懿之流,不如魏王之世猛将远矣? 「贾卿亦复无言?」曹叡见贾逵久久无话,凝眸而问。 「难道也认为,天命已弃我大魏而去,眼前这洛水断流,乃是洛神厌我魏德?」 贾逵登时一滞,回过神来。 「陛下见谅。 「臣适才追思太祖武皇帝,不觉失神片刻。」 曹叡闻之,神色稍缓。 然而一想到祖父创下的基业,就连曹丕都未失寸土,他这好圣孙却是将整片关西都葬送于伪汉刘禅之手,心中惭恨恼怒一时无两,形于颜色。 贾逵见状不妙,赶忙道: 「陛下圣鉴。 「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鏖战,虽败多胜少,屡遭困厄,然坚韧不拔,九死不悔,终克袁绍,一统河北。 「至于赤壁惜败,太祖亦能重整旗鼓,励精图治。于是数年后氐定关西,破灭马韩,称公建国,成魏室基业。 「其后虽有汉中之失丶关羽水淹七军之祸,其艰险尤甚今日关中之挫,然太祖能砥柱中流,终使天下之土十有其八。 「今关中不过偏隅之地,户口不过十万,税赋仅能自足。 「虽失陷于蜀寇,却也不能动摇大魏国本分毫,陛下何来天命弃大魏而去之说?」 闻言至此,曹叡脸上神色终于稍稍一缓。 曹叡身后众臣,如锺繇丶陈群丶蒋济丶辛毗等朝廷重臣,脸上黯然之色也慢慢消解。 而贾逵没有丝毫停顿,先是朝天子俯首躬身,而后恳色诚言: 「陛下! 「昔文王拘于羑里而演周易。 「重耳流于异域而启霸业。 「勾践卧薪尝胆而并三吴。 「皆明多难兴邦,玉汝于成之理! 「今关中虽失,然《周易》泰卦有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天下之事,未有始终平直而不遇险阻的,亦未有始终往前而不遇反覆的。 「然……否极则泰来! 「陛下克承太祖遗烈,天纵圣明,神武叡断。 「惟持志如磐,秉心若铁,必能吞蜀灭吴,成太祖先帝未成之业,不世之功! 「待到其时,陛下再回顾今日关中之败,亦不过塞翁失马,社稷赖有后福也。」 持志如磐,秉心若铁?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曹叡听到此处,困顿沮丧的心绪总算为之略安,原本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灰暗的眸子随之稍亮。 司马懿关中惨败的消息传回洛阳后四五日间,大臣如锺繇丶陈群丶蒋济等人,一个个也都是如丧考妣,徬徨失措。 这位大魏天子先是大怒一场,又大恸一场,后则饮酒服散数日,百官诸臣没有一人能够入宫觐见者。 一直到今日洛水断流的消息传入洛阳城内,这位天子才终于从深宫中走出,与百官重臣在宫城外见上了第一面。 也是到了此刻,陈群丶锺繇丶杨阜等重臣才知道,原来执掌重兵的曹休丶贾逵二将,被天子从南阳前线紧急召回了洛阳。 也不知是害怕蜀寇出潼关武关,威胁洛阳南阳,召之有军机交代。 还是怕洛阳及周边会发生叛乱,召他们回来坐镇中枢。 「贾卿之言,朕永不相忘。」曹叡挽住贾逵的手将他扶起。 有这位手握豫州军政拱卫洛阳的三朝元老支持,他面对陈群丶锺繇等颍川元从老臣也有了几分底气。 他的底气,从来都从军权中来,从制衡中来。 当年曹丕给他安排了四位顾命大臣。 两名宗室,曹真曹休。 游离在颍川士族周围的河洛士族领袖司马懿。 颍川士族领袖陈群。 为了避免任何一方独大,他抬高陈群的地位,继续以九品中正制拉拢颍川士族,打压河北,制衡曹真丶曹休的军权。 同时保留宗室将领的兵权,防止士族掌控朝政。 而后又因边防需要,不得不将权臣外放,让曹真丶曹休丶司马懿全部远离中枢。 陈群虽留朝中,但职权逐渐被他以亲信刘晔丶蒋济分走,又以蒋济丶秦朗丶夏侯献等人共掌洛阳中军。 与此同时,还重用中书监刘放丶中书令孙资等近臣,绕过陈群所统尚书台直接发号施令。 如果天下承平,他这一套制衡之术是极好用的,他能牢牢把权力掌控在自己手中,真正做到政由己出,任心而行。 只恨蜀贼北寇! 曹真死了。 司马懿败了。 中书令孙资死了。 陈群儿子陈泰死了。 司马懿儿子司马师死了。 关中尽失,蜀寇还都长安。 凡此种种……他的一整套权谋制衡之术,全都乱了套了! 陈群从曹叡身侧走上前来,对着曹叡行了一礼,道: 「陛下,贾豫州言之有理。 「关中之失犹塞翁失马,焉知后福不能继至? 「《孟子》有云: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服…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陛下只须重整旗鼓,效当年勾践卧薪尝胆故事,励精图治,奋发图强,必能吞蜀灭吴,实现太祖与先帝未成之功业。」 陈群此言落罢,蒋济丶刘晔丶锺繇等人面面相觑,不能言语,贾逵亦是微微皱眉。 陈群引用《孟子》篇,其中最关键的后半段没有说出来。 一是『人恒过然后能改』。 二是『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这是在说这位陛下有过当改。 这又是告诫这位陛下,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没有忧患意识,不能励精图治,则国恒亡。 说得虽确有些道理。 这位陛下面对蜀吴确实没有忧患意识,在私生活上,也确实有一些不似明君之行。 但值此大败,又值洛水之谶应验…万一这位陛下被这么一激,一怒,一沮,乾脆撒手不干,抑或蛮干乱干,国家当如何是好? 这位天子现今需要的不是什么谏言,而是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鏖战屡战屡败,失意至极,几乎要放弃争霸天下时,郭嘉给出的「十胜十败」。 就如贾逵刚才所有言语,完全就是在激励这位陛下,没有丝毫指责之意。 曹叡沉默片刻,看似不以为意地微微颔首: 「中护军所言是极,关中之败,罪在朕躬。 「是朕轻敌大意,无备关中,遂致此败。」 陈群毕竟死了儿子,这个儿子还是为了保护他而死,曹叡多少有些难以面对陈群。 事实上,曹真丶张合丶司马懿连连丧师败绩,关中尽丧,长安失陷,究其原因就是关西无备,他作为一国之君,无论如何都是撇不清干系的。 他是该『人恒过然后能改』。 只是…国家难道是他一个人的国家?满朝文武食魏之禄,难道不该忠君之事? 蒋济这时站了出来: 「陛下,关西防备不周,致有此败不假。 「但实非陛下之过,而乃臣等辅佐不力,失职所致。 「臣等食君之禄,未能忠君之事,既不能为陛下未雨绸缪在前,亦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在后,实有负圣恩。 「愿陛下万莫过责圣躬,而责臣等之过,罪臣等之慢,彰臣等之咎,臣不胜涕零感激!」 蒋济言罢,刘晔丶华歆二人亦不顾陈群态度,上前附和。 贾逵微不可见地蹙下眉头,却也没有说些什么,此时确实不是让这位陛下检讨自己过失的时机,而他们这些臣子,又确实不能撇清关西之败的干系。 虽然他确实劝过天子,不能太过小瞧蜀寇。 但为何没有多劝几次? 说到底,在满朝文武皆小觑蜀刘的氛围下,他也被劝服,认为刘禅诸葛亮不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而国家的重心,确应当放在东南。 毕竟关西粮道艰难,养两万人的耗费,大概便能与淮南丶南阳养七八万人相类似。 国家虽据九州之地,可事实真有那么多资源处处皆备吗? 一念至此,贾逵心中再度一叹。 蜀寇偃旗息鼓,五年蛰伏,以山川为隔阻,以时间为遮护,以权臣庸主君臣不和为诱饵,麻痹了大魏朝野上下文武百官。 这是兵法所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也是『利而诱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佚而劳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诸葛亮刘禅非但能用兵法在战场上克敌取胜,还早早将兵法化用在国家大略之上。 大魏上钩中计,遂有今日之败,亦复何言? 只能以此为鉴,再不重蹈覆辙。 蒋济这时候又站出了来: 「陛下,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鏖战之时,屡屡失意。 「贞侯郭奉孝为太祖陈说利害,献『十胜十败』之论,于是太祖克敌致胜,遂取河北。 「今臣亦认为,陛下有十胜,而刘禅有十败。」 蒋济一言,洛水之畔一众大臣俱是面面相觑。 而曹叡亦是微微一滞:「领军请试言之。」 蒋济捋了捋思绪,道: 「刘禅伪托汉祚,窃据蜀地,行篡逆之实,而妄称正统。 「大魏受禅于天,陛下承魏室之基,法统昭然,此道胜一也。 「蜀地僻远,民寡兵疲,虽得关中,难持久守。 「陛下坐拥中原九州之土,带甲百万,沃野千里,此势胜二也。 「国无二主,刘禅虽有此胜,然政事尽委诸葛亮,权臣专政,所谓『政由葛氏,祭则寡人』。 「陛下乾纲独断,群臣用命,朝野肃然,此政胜三也。 「诸葛亮用人,唯亲信是举,如马谡之流,终致街亭之败; 「陛下量才授职,文武并举,此度胜四也。 「蜀贼北寇,千里馈粮,兵疲师老;陛下以逸待劳,据险守要,待其自溃,此谋胜五也。 「刘禅昏庸,唯赖诸葛亮维系人心,一旦诸葛卒殁,蜀必内乱;陛下仁德广布,群臣用命,百姓归心,此德胜六也。 「刘禅恤小惠而失大体,赏罚不明;陛下恩威并施,赏不逾时,罚不避贵,此仁胜七也。 「蜀寇谗佞早生,如李严之流,掣肘诸葛,终致内讧;陛下明察秋毫,谗言不行,此明胜八也。 「刘禅不学无术,唯赖诸葛亮治国;陛下博通经史,文教昌明,士人归心顺服,此文胜九也。 「蜀寇兵少将寡,唯恃一赵云,然赵云老迈难以持久。 「陛下麾下猛将如大司马丶贾豫州丶王凌丶满宠丶田豫丶牵招……皆乃世之名将,正当用力之时,此武胜十也。 「陛下有此十胜,刘禅有此十败,则天下之势已明矣。」 蒋济这一番彩虹屁落罢,陈群丶锺繇丶刘晔丶华歆,乃至贾逵丶辛毗等老臣全都听懵了。 曹叡听到最后也根本不知道蒋济在说什么了。 但他总算是理解了当年太祖皇帝听到郭嘉十胜十败论后的心情。 有些尴尬。 又有些宽慰。 华歆这时上前道:「蒋领军今日十胜十败之论,必将如太祖皇帝得贞侯十胜十败论一般,垂光百世,照耀史策,成为一桩千古美谈啊!」 第157章 背盟败约 第157章背盟败约 赢了。 赢麻了。 蒋济十胜十败论一出,华歆再这么一捧,负责天子起居注的起居郎们像是粪金龟见到了粪,本能般迅速从冠帽发髻中取下簪笔,挥毫泼墨,将这历史性的一幕书于竹帛。 毫无疑问。 待将来天下归于一统,洛水之畔的君臣之论,必将如华歆所言:垂光百世,照耀史策。 曹叡本来听得有些尴尬。 可当太尉华歆煞有介事地将之与太祖十胜十败相提并论,一群起居郎又如获至宝地将之记录,这位大魏天子心中也有些释然起来。 想当年郭嘉向太祖提出十胜十败论之时,太祖不过据兖豫二州,羁縻青徐,处天下之中,四战之地,腹背受敌。 甚至连兖丶豫二州的统治根基都已动摇,中原粮赋十不征一,兵丁役夫亦后继无力。 麾下文武私誊军报密送袁绍,泄露军机投敌者不知凡几,诚可谓内有肘腋之患,外有累卵之危。 可就是如此艰难的境况,太祖最后坚持了下来。 如贾逵所言,虽败多胜少,屡遭困厄,然坚韧不拔,九死不悔,终克袁绍,一统河北。 如今关中之败,大魏不过丢了一个收不上多少税赋的关中,何以说什么天厌魏德呢? 卫尉辛毗见天子不再沉湎于丧师败绩,有释然之色,便行至天子之侧徐徐言道: 「陛下,今日关中,与当年刘邦还定三秦之时的关中大相径庭,绝不可同日而语。 「刘邦所得关中,自秦孝公变法而始,至子婴降汉而终,历八世九君,凡一百四十余载经营。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编户之民十倍其初,刘邦借之以成帝业。 「然王莽之世,赤眉肆虐三辅,祸乱关中,生民百不遗一,关中王气断绝。 「虽经光武中兴,历后汉一百余载,关中户口稍复,田亩稍增,终不及前汉孝宣之盛。 「及桓灵遗祸,末帝播越长安,董卓焚掠于前,李郭交兵于后,关中生民再复十不存一,八百里秦川再成不毛之地,豺狼之窟。 「所谓千里赤地,白骨枕籍,周秦王气,自此荡然。 「以臣愚见,刘禅倾国之力,窃夺关中之土,于彼而言,非但无益于国,反犹饮鸩止渴耳。」 「饮鸩止渴?」曹叡不得其解。 怎么回事? 因司马懿之败,关中之失,他在宫里饮酒服散数日,今日适逢洛水断流之谶应验,更觉天意示警。 六神无主之际走出宫城,以为必将迎来满朝文武的弹劾劝谏,朝堂必将掀起又一轮腥风血雨。 结果,除了陈群以绵里藏针的方式劝他须有过改之,告他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理外。 其他诸臣,要么望他持志如磐,效太祖坚韧不拔之毅力;要么就是献上十胜十败之论,跟他说眼下境况比太祖时更好无数。 现在连辛毗这么个骨鲠直臣也站了出来,说蜀贼夺下关中,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说来道去,大魏虽败犹胜? 曹叡心里发毛,警惕了起来。 却见辛毗正色言道: 「陛下明鉴。 「我大魏据天下精华之地,拥户口百万,地广民丰,兵精粮足,何以这么多年不取蜀寇?」 曹叡微微皱眉,片刻后,倒也大致揣摩出了辛毗『饮鸩止渴』之言究竟何意。 只见辛毗继续道: 「不错,只因秦岭阻隔,蜀道难行,我大魏若欲拔蜀,则须两千里馈粮,不能持久。 「蜀寇只要坚守不战,我大魏不能奈何。 「然如今局势有变。 「蜀寇侥幸夺得关中,势不愿得而复失。 「是故,必屯大兵于三辅之地,行屯田之策。 「行屯田之策,则三五年间,关中粮草不能自足,必自益州两千里转运至关中供给。 「如此,一则大伤伪汉根本。 「二则粮草仅足自食,不能远寇,惟自守而已。 「我大魏只需积一年之粟,募十万之卒。 「便可以大司马丶贾豫州持节钺为督,领田豫丶牵招丶王凌丶满宠诸将并往破之。 「自洛阳出兵,粮道不过三百里崤函古道。 「此外,又可自河东蒲坂津西渡黄河,直入关中。 「如是,我大魏再不必翻越秦岭之艰,便能与蜀寇交战。 「减缩粮道一千余里,减省粮草数百万石。 「我大魏据山河之固,拥九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而蜀寇却须两千里运粮,以一州之地,何能与我大魏久持? 「只须且战且守,简选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关中,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 「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兵不得休息。 「蜀寇一旦不能屯田关中,则二三年间,必弃长安而走,此乃庙胜之策也。」 辛毗言罢,不少人连连颔首。 关中虽失,但大魏进攻关中有河东丶潼关丶武关三路可走,粮道最远者不过三百里,近者就隔着一条三四里宽阔的黄河。 所谓攻守之势异也,蜀寇想要守住关中,就不得不千里运粮,就不得不分散兵力处处皆守,而大魏却可以集中一点,猛攻突破。 想要夺回关中,确实并非难事。 至于辛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的庙算之策,亦为上策。 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相持,田丰就给袁绍出了同样的计策,但袁绍没有采用,而寄希望于一役,最终大败亏输。 如今大魏就是当年势大的袁绍,刘禅就是当年势弱的太祖,袁绍若能用田丰之策,如何能输? 就在众人沉思之时,辛毗又对着大魏天子道: 「陛下,蜀寇今虽得关中之土,却难得其人口税赋为已所用。 「又因我大魏不须涉秦岭之艰,可举大兵往关中攻之,蜀寇又不得不与我大魏交战,兵员但有死伤,十余年间不能补充。 「而我大魏兵源较于蜀寇,可谓取之不尽,用之无竭,我可十败,蜀寇不能一败。 「蜀寇但遵其旧制,敛众拒险,保其岩阻,聚兵困守于汉中巴蜀,我大魏不能奈何。 「可其偏偏痴心妄想,欲以蛇吞象,给了我大魏在关中与之交战,毁伤其根本的机会。 「由是观之,蜀寇据有关中,岂非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曹叡闻言至此,默然不语。 伪汉小国寡民,当年刘备夷陵惨败,所引兵众便死了个七七八八,蜀国元气大伤。 如今诸葛亮与刘禅不知从哪里又拉出来了七八万大军。 但这七八万大军,毫无疑问是蜀国倾全国之力聚之,不可能再变出来更多了。 七八万人马控守汉中巴蜀,打不下。 但三五万人守关中,大魏却是根本不须惧他的。 尤其是蒲坂丶潼关丶嶢关丶武关都还在手中的情况。 当年马超丶韩遂聚十万之众,甚至据有潼关丶嶢关,最后不也败于太祖之手? 万一…万一能在关中来一场歼敌数万的大胜,蜀国岂不正如辛毗所言,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可惜华歆丶蒋济生不逢时,不闻李世民虎牢关前一战擒双王,以最小成本,最短时间,一举解决王世充丶窦建德两名枭雄,毕其功于一役的惊世之战。 否则的话,或能再引经据典,像方才的十胜十败论一般,大谈一番一举歼灭刘禅于关中的美好愿景。 经过群臣的一番开解,曹叡此时也已慢慢从大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有此一败,也不过是天下一统的日子推迟几年罢了。 陈群丶锺繇丶蒋济丶贾逵等三朝元老,大概见不到那日了。 但他这大魏天子年富力强,春秋鼎盛,想来再活个三五十年不成问题,所以他等得起,确实该做长远打算。 看着眼前断流的洛水,复又望向在洛水之畔聚集生事的愚民,曹叡皱眉: 「诸卿应该都听过那『洛水断流』之谶吧?」 贾逵面有忧国之色:「陛下,臣先前在弋阳造陂塘,便听到民间有此谶流传。」 「传到弋阳了?」蒋济神色一凛,「弋阳距此千里之遥,到底是谁在作祟?」 贾逵也只能无奈摇头,又看向天子,道: 「陛下,大司马遣部众在洛水之畔诛杀造谣之人,敢问这是朝廷旨意吗?」 曹叡一凛:「非也,大司马也已经到了?」 言罢他往旁边环顾一周,没看到属于大司马的车驾仪仗。 贾逵遂将刚刚抓到的曹休部将送上前来,那曹休部将见到天子及一众朝臣俱在此处,一时也不敢胡乱说话。 「大司马让你们杀人?」曹叡低声发问。 曹休部将战战兢兢地颔首。 曹叡眉头一皱,默然沉思片刻后,对着那人道:「让他们全部住手。」 贾逵也不说什么,命人将曹休部将放开。 曹叡看向那人:「大司马呢?」 曹休部将小心翼翼:「禀…禀陛下,大司马说,洛水断流,绝对是有逆贼在上游截流所致,所以带人去上游巡视了。」 「截流?」曹叡皱眉一滞,心中又生出些许希冀。 昂首示意那人离开。 曹休部将如蒙大赦,对着天子谢恩称唯,小跑而退。 曹叡又看向贾逵:「贾卿,若并非截流所致,这洛水之谶,可还有办法禁断?」 曹叡身后,锺繇丶陈群丶蒋济等人尽皆愁眉不展。 贾逵亦是无奈摇头: 「陛下,为今之计,唯有安抚民生,广施恩德,才能使这妖谶风波平息下来了。」 曹叡无奈嚼齿。 洛水陇共几百里长,你能杀得了洛阳城前的人,能杀得了洛水沿岸所有人吗? 除广施恩德,别无他法。 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越闹越大。 又下令命中军驱逐洛水之畔聚集的百姓,洛水之事暂时告一段落,曹叡将近日心中一直牵挂的另一件事与众卿道出: 「如今蜀寇盘踞关中,则我关东与凉州之间的联系便彻底隔绝。 「诸卿以为,徐公那边当如何是好?」 众臣闻言俱是暗自一叹。 陛下口中的徐公,便是使持节护羌校尉丶凉州刺史徐邈了。 据司马懿信使回报,雍州刺史郭淮自天水弃城而走后,便与徐邈一并退守襄武。 两名刺史还遣轻骑走小道下山给司马懿报信,说会引凉州羌骑去断蜀寇粮道,希望司马懿在关中吸引住蜀寇注意力。 结果后面司马懿大败的消息传到了洛阳,而徐邈与郭淮丶游楚等人似乎未能成功断贼粮道。 至于他们现在是降是守,是死是活,却是无人知晓了。 朝中确有谣言,说徐邈丶郭淮恐怕俱已叛魏降蜀。 曹叡知道这谣言,却不信: 「徐公公忠体国,持朕符节代朕牧守一方,必不叛朕,因朕之过失被蜀寇隔绝于千里之外,朕不愿耿恭故事复现于徐公身上,不知诸卿可有办法,遣使去联系徐公?」 众臣闻及耿恭,沉默片刻后也多是面露怆然之色。 后汉设立西域都护府,耿恭被任命为戊己校尉。 结果刚一上任,北匈奴单于便派兵进攻车师,杀死车师后王,转而攻打耿恭驻地,将其围入城中。 彼时正值汉明帝驾崩,汉朝无暇发兵。 救兵不至,车师国又背叛汉朝,与匈奴合兵进攻耿恭。 汉兵粮尽,陷入困境。 耿恭煮铠弩,食其筋革,拒绝匈奴的招降,坚守城池,直至汉章帝继位,才出兵战败匈奴。 当援兵来到耿恭所守之城,城中仅余二十六人,回至玉门关时,仅剩十三人,史载这十三人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枯槁。 如今蜀寇盘踞关中陇右,徐邈丶郭淮两名大魏刺史,若果真没有降蜀,被隔绝在凉州,也来个十三将士归玉门故事…… 朝廷现在根本无力西顾凉州,要是连一名使者都不发,那徐邈与郭淮到底会是耿恭,还是降蜀? 若是耿恭,朝廷一使不发,着实太过凉薄。 华歆出身言道:「陛下,臣听闻田豫丶牵招二将,素得鲜卑头目素利等人之心,或可召鲜卑胡骑往凉州给徐使君丶郭使君送信。」 鲜卑也并非铁板一块。 田豫对鲜卑恩威并施,素利归附大魏,与轲比能丶步度根等鲜卑头目已混战多年。 而田豫丶牵招二将近月大败轲比能丶步度根,斩俘上万,威震北疆。 或许正是扶植素利之时。 曹叡想了想,点头称可。 复又俯首看了眼断流的洛水: 「情势虽然艰难,总能渡过,不知诸卿可还有什么计策,可用于当下时局?」 晓习军事,腹有良谋的太中大夫刘晔,闻言站到了天子身侧,拱手一礼后道: 「陛下,伪帝刘禅北寇以来,常督军于阵前,弄险于军中,冀希望于侥幸。 「由此可以看出,刘禅性格颇肖其父刘备。 「而刘备当年不顾群僚反对,刚愎自专,用兵孙吴,遂有夷陵惨败。 「臣以为,或可利用刘禅此人类父的刚愎性格,离间他与孙权,使二贼盟约自毁。 「若能使得孙刘反目,背盟败约,自相攻伐,则此关中之失,便真如卫尉所言,是刘禅饮鸩止渴丶自取灭亡之举了。」 第158章 你这个至尊,他正经吗? 第158章你这个至尊,他正经吗? 「孙刘反目?」曹叡沉思。 「自刘备与孙权夷陵一战,两无所得后,二逆重修盟好已有数年。 「二逆猾虏,深知共为唇齿,祸福相倚之理。 「刘禅刚得关中,如何能中离间之计与孙权反目?」 适才刘晔所言,利用刘禅刚愎类父的性格,离间蜀吴之盟。 可刘禅又不是真的傻子,而且蜀国又不是刘禅说了算,刘禅诸葛亮再怎么志得意满,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对孙权宣战。 倒是孙权,一旦收到刘禅亲征打下关中,夺回长安的消息,恐怕心情复杂程度,一点也不会比他这大魏天子小。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盟友的成功更让人揪心。 然而一念至此,曹叡神色却是陡然一沉,刚刚平稳下来的心绪再度变得纷乱烦躁起来。 刘晔却是上前,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徐徐言道: 「陛下言之有理,刘禅此刻刚夺关中,确实不可能与孙权反目。」 曹叡烦躁中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不再外露。 思虑片刻后,眉毛忽的一挑,随即微微颔首:「朕明白太中大夫之意了。」 就连曹叡都听明白了,陈群丶锺繇丶华歆这几位半截脑袋都已埋入黄土的三朝元老,如何不懂? 曾随太祖南征北战,腹有军略的贾逵丶辛毗丶蒋济三人,此刻顺着刘晔的话稍捋片刻,也大体明白了刘晔到底想说什么。 相觑颔首之后,一更将目光投于天子之身。 却见天子从容出声: 「这一次,吴逆蜀贼联手入寇我大魏,蜀贼侥幸夺得关中。 「吴逆为蜀贼张势,在东方牵扯我大魏,却寸土未得,寸功未建,教孙权那鼠辈如何甘心? 「如朕前言,刘禅既侥幸夺得关中,势必不愿与孙权反目,孙权群獠必也深知这点,诸卿以为,孙权接下来会怎么做?」 言即此处,曹叡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嘴角轻轻一勾。 蒋济接过话头:「若刘禅诸葛亮君臣此番只取陇右,孙权大概不会有什么动作。 「可刘禅却偏偏夺下关中,窃汉旧都,造出了所谓『还定三秦』的声势。 「如此一来,从来不认同蜀寇承两汉正朔,自以为自己与刘禅平起平坐的孙权,恐怕就要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了。 「而蜀寇以大兵盘踞关中,则两川必然空虚。 「如此一来,孙权虽未必有本事引兵入川,却至少能够提防兵力空虚的蜀寇出川了。 「依臣愚见,孙权极有可能趁此时机向刘禅提出二王并立之议,自立为吴王。」 蒋济此言一出,曹叡再度一笑。 而陈群丶锺繇丶华歆等元老也终于明白了所谓的离间孙刘,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蜀寇宣称自己绍汉正朔,嗣武二祖,是汉非蜀。 而孙权从来不认同此种说法,为了保持自己地位的独立,对伪帝刘禅从来都以蜀主相称。 如今刘禅肆虐关中,窃汉旧都,不论大魏愿不愿意,也不论孙权承不承认,『还定三秦』之势,一定会使得天下人心向蜀汉靠拢。 孙权若不趁此时机称王,恐怕江东人心都会有所动摇,他在东吴的统治根基就越发薄弱了。 此时刘禅以大兵盘踞关中,蜀中空虚,纵使孙权称王,纵使刘禅想反对,事实上也无力反对。 换言之,孙权此时不称王,等到刘禅在关中立稳跟脚,将来就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刘晔此时道: 「当年汉高祖刘邦与群臣杀白马歃血为誓。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伪汉既以汉室正统自居,若纵容孙权僭越称王,岂非自毁法统? 「臣适才所言,施离间之计,借刘禅刚愎类父的性格激怒刘禅,使二贼反目便是此意了。」 曹叡颔首深思。 正如刘协封太祖为魏王一般。 一旦刘禅同意孙权称王,毫无疑问,一定会极大动摇伪汉政权本就让天下人质疑的法理。 刚刚才因重现汉祖刘邦『还定三秦』之势而聚拢的些许人心,也势必会因此失却。 以刘禅近月展现出来刚愎类父的性格观之,定然不可能让孙权称王,这是必然之事。 唯一的不可控因素就是孙权。 但也并非真的完全不可控。 不论是从孙权的性格,还是从孙权的政治权谋手段去分析,孙权一定会在此时考虑称王之事。 一旦称王,那么孙权在这一战中就不算全无所得。 而现在大魏要做的,一个是撺掇孙权称王,二则是给孙权制造一个敢于称王的环境。 这就是所谓的「离间计」了。 曹叡看向刘晔: 「太中大夫以为,我们当向孙权开出何种条件,诱引他向刘禅提称王之议?」 刘晔道:「陛下,如今孙权仍在襄樊用兵。 「臣以为当先请大司马与贾豫州引兵击退之,其后,再遣使与孙权相议。」 孙权攻打襄樊已有一月。 却因为关东大旱,汉水水位亦因此下降的缘故。 其唯一值得称道的水军,在汉水上转进艰难,也铺展不开,几乎无用武之地。 上岸后,所谓的过江龙就变成了软脚虾,根本不能对襄樊两城造成太大的威胁。 若非如此,曹叡也不会把本在赶往襄樊战场路上的曹休丶贾逵二人全部叫回洛阳坐镇。 曹叡随即看向贾逵,诚颜恳色道:「贾卿,襄樊战场便托付予你与大司马了。」 贾逵当即拱手:「臣必不辱使命。」 曹叡抿嘴颔首,旋即又扭身去看刘晔: 「待驱逐吴虏后呢?是乘胜追击至江陵一试?还是与吴贼停战,设计使二贼自相攻伐?」 刘晔道:「若能乘胜追击,臣以为应当追击,若江陵不能克,再遣使离间孙权可也。」 曹叡看了眼贾逵,见贾逵也颔首同意,便也颔首。 刚好望见断流的洛水,随即想到所谓『洛水枯,圣人出』之谶,又想到渭水之滨与刘禅隔水相望,胸中再度生起一股无名之火。 事实上,魏国在汉水的水军已经练得像模像样了。 若非曹真被斩,张合大败,司马懿被调往关中,曹叡本来对江南是有一套极其完整,且成功率极高的作战计划的。 一是先派曹休在淮南举大军十万出濡须口为疑兵,直取江北,诱江陵的朱然丶武昌的陆逊,顺大江南下支援。 其后再以差点擒得孙权的江夏太守胡质为将,入江水截断陆逊丶朱然诸将的归路。 最后,再以司马懿引水师进取江陵,这是大魏真正的主力。江陵一旦夺下,孙吴死期指日可待,天下一统在望。 这是司马懿两年前就为曹叡谋划好的一统战略,也是曹叡命司马懿都督荆豫军事的主要缘由。 原来的历史线上,大司马曹休在此时中了吴将周鲂的诈降之策,十万大军几乎尽丧,破坏了曹叡与司马懿原本的谋划。 曹休上书谢罪,曹叡礼赐益隆。 休遂羞恨不已,背发痈疮而薨。 如今曹休未有此败,这位大魏天子便只能将满腔的怨恨与愤怒,全部倾泄在刘禅身上了。 他这几日饮酒服散,醉生梦死之际,便与宦侍言道: 待天下一统,必要用刘邦斩蛇剑将刘禅首级斩下,制成酒器,与王莽头一并存于武库,传于万代,永为僭逆者戒。 失神许久,曹叡脑子里还是他与刘禅隔渭水相望,而后遥射一箭,最后弃弓于渭水的画面。这时,刘晔终于出声,将这位天子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陛下,孙权首鼠两端之辈。 「待其败走,我大魏夺不下江陵的话,便只需遣使诱其称王,再遣兵至潼关丶河东,威胁刘禅,使刘禅不敢分兵回蜀中。 「孙权一旦见刘禅无暇南顾,必会遣使报书,与刘禅议称王之事。 「接下来,我大魏就看蜀吴二犬相争便是。」 锺繇丶华歆丶杨阜几名老臣闻言恍然颔首。 几人身侧,陈群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出身道: 「陛下,当年刘备死,臣等常书信劝说诸葛亮举国归心,与其素有书信往来。 「又尝咨黄公衡(黄权)及一并归顺的蜀中降将。 「知诸葛亮理政行事,向以『务实效而弃虚名』为纲。 「若孙权果真以称王为条件,要挟伪汉。 「诸葛亮其人,未必会顾忌所谓『非刘氏不可称王』的汉制,以期维系二国之盟,掎角之势。」 众人闻言一愣。 对啊,蜀国真正的执政者,还是诸葛亮,刘禅虽然因亲徵得胜话语权有所上升,但短时间内,他的意见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至少难以动摇诸葛亮的话语权。 辛毗却道: 「陈公之言,臣倒以为不然。 「如太中大夫适才所言,刘禅北寇以来,用兵伐谋颇肖其父,有恃勇冒进,刚愎自专之象。 「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刘禅既恃勇刚愎如此,又侥幸得此大胜,必飘然自得,与诸葛亮争衡于庙堂之上,夺势于军旅之中。 「诸葛亮若赞同孙权称王,蜀国必将上下哗然。 「尤其蜀国军界,仍以赵云丶魏延等刘备宿将为锋。 「此次又随刘禅寇掠得胜,诸将一定会慢慢拥护刘禅。 「诸葛亮若同意孙权为王,正好是刘禅将伪汉权力夺回的时机。 「若然,无须等刘禅与孙权二犬相争,刘禅与诸葛亮君臣之间,恐怕就会率先爆发一场内斗了。」 辛毗此言落罢,在场君臣尽皆恍然大悟,乃至于竟隐隐有些兴奋了起来。 孙权若趁此时称王,那真是有功于大魏,有德于天下,所谓大魏幸甚,天下幸甚啊。 曹叡也渐渐回过神来,思虑一二后微微点头: 「真如卫尉所言,刘禅夺下关中乃是饮鸩止渴,自取灭亡了。 「刘禅不允孙权称王,则孙刘两家盟约无以为继。 「刘禅允诺孙权称王,则刘禅与伪汉自绝于天下。 「刘禅若与诸葛亮就孙权称王之事争衡于庙堂军旅…嘿。」 曹叡忽的勾起嘴角,嗤笑一下。 大魏都派兵帮孙权威胁刘禅了,孙权要是这都不敢称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再者,称王也并非孙权一个人的事情,江东那么多世家大族在孙权身后摇旗呐喊,出兵出粮,孙权难道不需要兑现政治利益的吗? 孙权一直不承认蜀汉是汉,非但是为自己考量。 也是因为,包括东吴人在内的所有有识之士,全部都认同『天命』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曹魏窃取天命,是贼。 蜀汉妄称天命,也是贼。 真正的天命在刘协那断了。 既然曹操丶曹叡丶刘备丶刘禅可以妄称自己续上了天命,那么孙权为什么不可以续上? 拥护孙权的那群人,别说让孙权称王了,恨不得孙权马上大败曹魏一场,昭告天下人,天命在吴,然后立刻祭天称帝! 可是…现在刘禅突然克复关中,还于旧都,大有汉高祖皇帝『还定三秦』之势了。 天命在谁? 天命似乎在蜀啊!! 故此,江东文武百獠一定会赞同孙权此时去与刘禅议称王之事,谋二王并立,周召共和之政,一起讨伐篡取天命的伪魏,重拾天命。 以此,既削弱蜀汉法理,又树立江东政权存在的法理性。 最重要的,能从孙权那里兑现一次政治利益! 大家投资你,是要当大官的。 你一开始顶着个违背大汉三互法的扬州牧的名头。 后来跟刘备互表,当了徐州牧,总算不违法了。 结果刘备称帝后,你竟当了大魏吴王,为天下笑。 其后跟刘备议和,大魏吴王也不当了,让大家喊你至尊。 至尊…是个什么东西? 至尊手下的官,他正经吗? 你不怕被天下人笑,我们这些出兵出粮的,祭祀的时候都不好意思跟祖宗讲,我当了至尊手下的官。 至尊……嘿! 第159章 盛必击而破之! 第159章盛必击而破之! 「至尊,魏逆豫州军调头转向,往武关去了!」 一员刚毅方脸,神情肃杀,下颌蓄有短须的壮年将军在沔水之畔翻身下马,当即朝楼船上的至尊大吼。 一边吼,一边一跃跳上汕板,摇桨往楼船划去。 楼船上的至尊闻言一滞,惊疑之间,扭头与大都督陆逊一觑,却见陆逊脸上亦满是狐疑之色。 不待芜湖侯安东将军徐盛登至楼船甲板,至尊便已急趋下楼,来到甲板之上,一脸急切之色对着仍在疾步登阶的徐盛问道: 「豫州魏逆往武关去了?消息可确切否?」 能让贾逵所统豫州援军往武关去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刘禅成功在关中拖住了司马懿。 双方大概陷入了僵持,所以才需要贾逵豫州军往关中支援! 徐盛振奋颔首:「至尊,消息确切无疑! 「犬子亲率精骑数十在新野探到的消息!」 新野是南阳腹地,也是南阳的交通枢纽。 贾逵的豫州军,曹休的淮南军不论是向西支援武关,还是向南支援襄樊,都要经过新野。 孙权闻言神色兴奋些许,看向身侧的陆逊: 「伯言,真是天助我大吴! 「看来我大吴还是有机会夺下襄樊的! 「只愿阿斗丶孔明能争气一点,多拖住司马懿丶贾逵一会儿,为我们多争取些时间!」 陆逊闻言本来也想颔首,可是内心不知为何暗暗有种不妙之感,片刻压住心中惴惴,怔怔出言: 「至尊,你说…会不会是蜀主与诸葛丞相已打败了司马懿,夺下了长安,所以曹叡才紧急派贾逵豫州军往武关戍守?」 陆逊此言落罢,刚刚还神色振奋的徐盛与至尊皆是一愣。 至尊更是嘴巴半开不合,久久不语。 「不…不可能吧?」只见至尊释怀一笑,虽有释怀之意,又似乎略有些勉强。 片刻后这丝勉强也退却,一边抚着紫髯,一边摇头带笑: 「那司马懿并非不知兵的庸将,其所统荆豫军亦非弱旅。 「先前以迅雷之势斩首孟达,便可窥见一斑。 「而其人四月入关中,迄今不足两月。 「荆豫大军加上关中守军仍七八万,纵使长安城大,易攻难守。 「然蜀主与孔明攻城之兵至多不过四五万,司马懿拥军七八万人,加上役夫徒隶,可谓十万之众,足可保长安不失了。」 司马懿的能力,孙权还是比较认可的。 先前曹叡登基,孙权出兵攻魏。 命诸葛瑾丶张霸兵分两路进攻襄阳,亲自率军进攻江夏郡。 结果司马懿击败诸葛瑾,斩杀张霸,斩首千余,顺汉水而下撵着孙权跑,之后升任骠骑将军。 斩孟达之战,司马懿更是在未得曹叡许可的情况下,先斩后奏,八日就兵临城下,十六日就夺下新城,斩杀孟达。 这份足令天下人暗自震惊与忌惮的果决与堪称辉煌的战绩,很自然地让孙权将其与故去的大都督周瑜联想到一起。 他先前也花重金对司马懿做过一些调查,晓得其人善养士卒,练戎治兵堪称一流。 这是比淮南曹休更难缠的敌人。 徐盛与陆逊都并非狂妄之人,在司马懿斩孟达以后,对司马懿这位大魏骠骑也存了几分忌惮之心。 此刻听到至尊一分析,也都连连颔首,认为司马懿大概不会这么快就落败。 陆逊叹道: 「至尊言之有理,不过蜀主与诸葛丞相能将曹魏逼到这种地步,着实超乎了臣之预料啊。」 孙权闻言微微皱眉,原本转好的心情再度低沉下来。 曹真丶张合这两员魏国宿将,全部被亲征的阿斗击败斩首,如今司马懿似乎也陷入困境。 而他几度亲征,几度失败,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现在再度顿足于樊城之下,攻之不克。 一旦曹休丶贾逵的豫州军赶至,那他此次北伐基本上就宣告失败。 但凡上了岸,战斗力就陡降三成的吴军,在这种无险可守,无伏可埋的大平原上,除非出现奇迹,又或者遇上蠢才,否则不大可能是魏国野战军的对手。 而现在贾逵豫州军竟被阿斗丶孔明逼得往武关去了。 毫无疑问,这为大吴夺取襄樊争取到了时间。 他本该高兴。 可仔细一咂摸,又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曹叡视他孙仲谋为何等人物?竟敢如此小视于他?! 作为三足鼎立最年轻的雄主,曾败曹操于赤壁,溃刘备于夷陵,天下三分有其一,保有江南,孙权多少是有点骄傲在身上的。 但现在阿斗与曹叡一个个都比他小二十多岁,他一下成了三足鼎立时代的老人。 而阿斗亲征以来连战连胜,曹叡又视他如无物,这种感觉,着实令他有些不堪忍受。 心中火起,孙权对着陆逊道: 「伯言,若是强攻樊城,有没有可能在曹休援军到前将之攻下?」 曹休统大军从淮南离开的消息孙权也收到了。 但淮南离襄樊前线太远了,得绕远路,虽然没有消息,但估计还在汝南地界。 当年关羽围困襄樊,张辽也从合肥移军支援襄樊前线。 结果人还没到,吕蒙就已经夺下了荆州,关羽被迫退军。 陆逊看了下三里外的樊城,心中有些无奈: 「至尊,倘无天时相助,樊城恐怕仍然难以攻拔。」 以关羽之精锐,借着大霖雨的天时,樊城低洼的地利,最终也没能成功拔下樊城,只是淹了于禁处于低洼之地的七军而已,吴军怎么可能拔得下樊城? 孙权愈发不悦:「如此说来,待曹休淮扬大军一到,我们还是只能撤军了?」 陆逊摇头:「未必,若曹休亲自带统大军前来,我们便撤,顺大江迅速去谋合肥。 「若曹休遣一偏将统偏师而至,臣以为可以继续拖延时间。 「北方大旱,蜀主与诸葛丞相又消耗了魏国许多粮草与兵马。 「若能拖到八九月,樊城的粮草就该无以为继了。」 兵临襄樊前,陆逊着实没想到今年北伐大旱竟然到如此地步。 不过如此天时,既让大吴水军难以施展,也使得魏国漕运受阻,各处粮草都难以为继,一时也说不准上天到底是在帮谁。 孙权先是抬头望天,而后又环顾四视,目之所及,尽是枯槁,遂抚髯颔首道: 「当年关羽借大雨之天时,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今孤借大旱之天时,未尝不能夺下襄樊,全据江汉天险。」 虽然已经做好了襄樊不克,便顺江而下去攻合肥的打算,趁曹休支援襄樊打一个时间差,但孙权对合肥还是有些阴影。 而且襄樊于大吴的重要性,比合肥赫然要更胜一筹。 徐盛先看了眼陆逊,又将目光投于至尊身上,片刻振声出言: 「至尊,纵使曹休来,盛敢为至尊击而破之!」 孙权闻言先是一怔,而后拍了拍这位猛将的肩膀,大笑而赞: 「文向真孤之虎臣也! 「昔玄德有关羽张飞为羽翼。 「孟德有张…张合徐晃为爪牙。 「然今玄德孟德已殁。 「关张徐张亦亡。 「孤尚存于天地,坐断江南,有伯言允文允武为辅弼,又有文向慷慨勇烈为虎臣,足可以纵横天下,立不朽之功业了!」 徐盛当即俯首。 不得不说,孙权的话有些夸张。 但孙权所谓江表十二虎臣,如今也只剩下徐盛丶潘璋丶周泰丶丁奉四人而已了。 然周泰老病,丁奉此时还在潘璋手下居一司马,未崭露头角。 所以,完全依附并听命于孙权这个至尊的虎将,此时只有徐盛与潘璋这两人。 余者如陆逊丶朱然丶朱桓丶全琮等,全都是江东大族,虽然利益已经与孙权深度捆绑在一起。 但孙权还是想再培养出大司马吕范,大都督吕蒙这样的势力,以对江东大族制衡一二。 于是也就亟需徐盛丶潘璋这样出身低微又有能力的猛将统兵在外,作为羽翼爪牙。 命人在楼船上备好菜肴,孙权也不顾什么战时不得饮酒的小节,以酒肉犒劳了一番几日不见的徐盛。 酒足饭饱后,又与徐盛一起跳上舢板。 徐盛亲自为孙权摇桨,两人一起来到沔北。 摒弃旁人后,孙权负手徐行,与徐盛道: 「文向可知,孤当年过寻阳,劝吕子明读书之事?」 徐盛闻之一愣,而后颔首。 当年鲁肃为督,过寻阳与吕蒙议国家大事。 之后便传出了「非复吴下阿蒙」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两句在江东脍炙人口的话。 「文向乃是孤之猛虎,今后也当多读读史书兵书。 「孤有汉书百余卷,孙子兵法丶六韬三略数十卷,皆亲释注,待旋师武昌,便命人送到你府上。」 徐盛再次一滞,思索片刻后道: 「至尊,臣军中多务,恐怕没有时间读书,就算要读,恐怕读些兵法也够用了,何必读史?」 孙权哈哈大笑: 「文向跟子明当年真一模一样! 「当年孤劝子明读书时,子明也如此回孤。 「放心,孤不要你当治经博士,你且回去好好读书,先不要读兵法,先读汉书。」 徐盛到此时才突然一个咯噔。 当年至尊劝学吕蒙,在鲁肃殁后便以吕蒙为督。 所以现在是…暗示? 一念至此,当即振声称唯。 孙权笑了笑:「好了文向,你且回屯好生歇息几日,待曹休淮扬大军一至,便真要你御敌于外,为孤击而破之了。」 徐盛拱手:「必不辱使命!」 言罢翻身上马,往东北奔去。 东吴大军今已围住了樊城,隔绝了樊城与外界的联系。 而徐盛统军一万,自沔水向北移屯二十里,在淯水上游,樊城东北角筑两座营垒阻敌。 潘璋又统军一万,在樊城西北角的邓城附近筑两围,阻敌南援。 这几乎是照抄了当年关羽水淹七军时围困襄樊的战术。 长上短下的紫髯至尊目送徐盛离开,直到徐盛一行数十骑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与陆逊返身往楼船行去。 「伯言,司马懿走得仓促,你说上庸丶新城丶房陵三郡,现在会不会守备空虚?」孙权问道。 陆逊愣了一下,问:「至尊的意思是,趁东三郡战乱方定,民心未安之际,从曹魏手中夺下东三郡?」 「嗯。」孙权徐徐颔首。 「申耽丶申仪兄弟二人,在刘备打下汉中后叛魏投蜀。 「孟达之背蜀,兄弟二人复又背蜀投魏。 「此番孟达再叛魏投蜀,申仪再随孟达叛之。 「司马懿平定孟达后,申仪举郡投司马懿,拥兵自守于西城,司马懿奈何他不得。 「有谍报说,申仪其人因久在西城,专威疆埸,常常背着曹叡承制刻印,假授了很多官位。 「如今他仍守西城,心怀内惧,或许正是诱降他的时机也未可知?」 陆逊闻言沉思起来,片刻道: 「至尊,申仪或许可诱,但上庸房陵二郡,恐怕难以攻克。 「东三郡处汉水上流,我们纵使能夺下西城,襄樊不取,也难以将粮草运进去啊。」 东三郡民寡地狭,粮草难以自足,需要从外地支援。 申仪所处的西城,又是距汉中最近,距江陵最远的一城,根本没有办法运粮进去。 孙权道:「可以找蜀主借粮,他们在汉水上游,运粮下来很方便。」 陆逊一滞:「可是…蜀主会同意我们取东三郡吗?」 孙权皱眉:「我若能凭本事打下东三郡,还需要蜀主同意吗?若能诱降申仪,夺下西城,便能彻底切断蜀国与南阳的联系。 「如此,蜀国再想攻魏,便只有打下关中,自潼关出兵一途。 「除非他背盟,可是…他敢背盟吗?」 陆逊闻言,思索半晌后颔首: 「至尊所言极是,或可一试。」 诸葛瑾与步骘两万大军此刻正在临沮,距上庸丶房陵也就二百余里。 要真下定决心攻打三郡,则襄樊的部队可以顺汉水而上,与诸葛瑾会师房陵城下,南北合围。 确实可以一试。 不多时,孙权与陆逊跳上舢板,往楼船而去。 然而刚踏至楼船甲板之上,突然望见徐盛离去的方向有尘土扬起。 立了少顷,仔细一观,却是有百余骑自彼处奔来。 待到那百余骑更近一些,孙权才看清楚。 非但刚刚离去的徐盛去而复返,似乎他另一员虎将潘璋,此刻正与徐盛并辔齐驱。 孙权眉头一皱。 而没有离开楼船的陆逊,看着去而复返的徐盛与策马驰来的潘璋,亦是微微皱眉。 片刻后,潘璋与徐盛二将策马来到楼船之下,却见二人脸上俱是大惊之色。 「难道是曹休突至不成?」孙权已再度摇橹来到沔北,站定后对二将惊疑相问。 「至尊…不…不好了!」潘璋气喘吁吁,胸膛剧颤。 「司马懿惨败! 「刘禅…刘禅夺下了关中!」 「什么?」孙权没来由地眼前一黑,忽有种摇摇欲坠之感,片刻后才立稳身形,满脸不可思议,「刘禅…刘禅夺下关中?!」 潘璋勉力颔首:「至尊…司马懿已经…已经退守潼关了!整片关中都被刘禅夺下了!」 第160章 沙苑 第160章沙苑 晴天霹雳。 五雷轰顶。 孙权再三跟潘璋确认,再三诘问潘璋购得的魏国军官。 最终,以一种失魂落魄的姿态颓然咽下此噩讯,其后盯着所谓『纸糊的樊城』久久无言。 大都督陆逊,安东将军徐盛,平北将军潘璋,亦是心乱难安,又轻易不敢言语。 许久之后,一脸浓密紫髯被风吹得凌乱的孙权才忽然出声,只是声音有些沙哑无力: 「昔孔明遣使与孤共议北伐,只道或可试取陇右三郡之地,若成,则断陇拥凉,俯视关中。 「如是,必能将曹魏兵力粮草拖入关中泥沼之中,为孤夺取襄樊合肥争取时间,孤遂同意一并北伐。 「如今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孔明与阿斗竟连关中都夺下了,而孤却止步于襄樊城下…… 「滔滔江汉,不助孤耶?」 孙权自言自语,思绪一时混乱。 自夷陵一战后,吴蜀联盟的双方都明白,他们的敌人是曹魏,老二与老三打生打死,老大自是乐得看鹬蚌相争,收渔翁之利。 如今蜀国以弱胜强,大大削弱了曹魏这个庞然大物的实力,孙权作为蜀国盟友,该高兴才是。 毕竟不论如何,曹魏被削弱已是事实,大吴将来攻夺襄樊合肥,成功率必然为之陡增。 可是…真能陡增吗? 潘璋跟徐盛二将看着眼前这位黯然失色的大吴至尊,只以为至尊如此黯然,乃是因为蜀国拿到了关中,而大吴却寸土未获,寸功未建,所以才郁郁其不能得志。 默然相顾片刻,最后又都将关切的目光投于至尊身上,却又似乎不知该如何劝说,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孙权抬头看了眼二将,目光相接片刻又挪走,心中失意更甚。 他攻襄樊前,授吕范以大司马之职,命他统督合肥战事,结果印绶未及发下,吕范病逝的消息就顺江传到了沔水之上。 至此,有吞并天下之志,锐意进取的淮泗虎臣,全部死光了,潘璋徐盛二将虽有进取之心,却没有部曲能为二人所用。 顾丶陆丶朱丶张…… 大吴虽号十万大军,却有十之七八都统属于这些江东大族。 保境守土有余,锐意进取不足。 何也? 这群大族,不过是靠利益的勾兑与武力的威胁,勉强跟他孙氏结合在一起罢了。 与他志同道合者几无。 而这归根结底,又是当年他大兄在江东造下的杀孽所致。 成也大兄,败也大兄。 攸攸苍天,何薄于孤? 孙权把这个烂摊子撑到今日,是真的挺累的。 陆逊与徐盛丶潘璋诸将在至尊身侧静立许久,沔水涛声阵阵,让他们听得有些失了神。 直到孙权终于振奋些许的声音忽然传来,他们才凝眸朝沔水之畔的至尊望去。 「二十年前,大吴得天时地利人和,于赤壁大败曹操,孤遂得以坐断东南,赤壁大江上烧的那把大火,迄今犹在眼前。 「二十年后的如今,北方大旱,阿斗与孔明大败曹魏,夺得关中,我大吴作为蜀国盟友,再度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而樊城襄阳就在眼前,难道此处还会跟当年合肥一样,再度成为孤的败军之所么?! 「不论如何,我大吴十万大军云集于襄樊之地。 「曹休淮扬十万魏军最多半至,以十万对五六万,纵曹休亲至,优势仍然在我!」 徐盛丶潘璋二将闻言见状,一时挺直了腰杆,提足了精神,陆逊则是欲言又止。 而负手面沔水而立的孙权,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突然转过身来。 沉默稍顷,组织好语言,对着陆逊诸人铿然作声: 「昔周据关中,遂牧野翦灭殷商。 「秦据关中,遂关东六王束手。 「汉得关中,致项羽被围垓下。 「操定关中,乃称公建国于魏。 「今阿斗临阵督军,夺得关中,天下必大谓其有高祖还定三秦之势。 「人心向背,固可知也! 「然而刘备阿斗凭何称帝?! 「又凭何称天命仍然在汉,彼当嗣武二祖,绍继汉统?!」 孙权言及此处,陆逊及徐盛丶潘璋诸将似乎猜到了孙权想说什么,已是尽皆愕然。 潘璋愕然相问:「至尊是想…」 孙权微一眯眼:「什么?」 潘璋不敢妄言,忙道:「臣说至尊高见!」 孙权微微颔首,面西而立。 蹙眉眯眼,将落日收入眸中: 「你们说,这帝曹丕曹叡称得,刘备刘禅称得。 「难道…孤就称不得?」 陆逊见孙权竟将此言摆到台面之上当众说出,登时惊愕得不能自已。 徐盛与潘璋二将却是陡然间惊喜交加,两双眸子钉在至尊身上,不能稍移寸许。 但见血红的残阳余辉映照在至尊身上,至尊负手而立,袖袍凌风,真有一幅大帝风采。 稍顷。 又见至尊行至沔水之畔,蹲下身拘了一捧沔水,或者说汉水之水。起身端详双手片刻,最后竟是一把将倒映着夕阳的汉水吞入腹中。 饮罢,面汉水张口扬声: 「汉享国二十有四世,历年四百三十有四,王气已终,国祚已尽! 「普天弛绝,率土分崩! 「孽臣曹丕篡夺神器,其子曹叡继世作恶! 「孤生于此世,承天秉戎,志在平世,奉辞讨逆,救苍生于涂炭,解万民于倒悬! 「而乱不能止,战不能息。 「何也? 「乃天意已去于汉,汉氏已绝祀于天,而皇帝位虚,郊祀无主故也! 「天命不可以不答,四海不可以无主! 「孤既畏天命,又苦天下分崩,民不堪命,不敢不承天之运,祀天践位!」 汉水滔滔,波声阵阵,却没能将孙权之语湮灭。 而潘璋丶徐盛丶陆逊,及解烦督解烦兵俱听得惊骇不已。 片刻,孙权转身看向陆逊及徐盛潘璋诸人,道:「诸卿但为孤大破曹休,孤必不负诸卿也。」 潘璋登时振声俯首:「敢为至尊死命!曹休敢来,必为至尊破曹休以还!」 安东将军徐盛,及专司至尊安危的左右解烦督徐详丶陈修二将亦抱拳作声,言为至尊死命云云。 而这汉水之畔,除了一群护在外围的解烦兵没有资格说话外,惟有陆逊一人没有表态了。 陆逊有些尴尬。 平心而论,刘禅之得关中,非但御驾亲征,更是临阵督师,如此一来便真如孙权所言,天下人心固可知也。 孙权想要现在称帝,就跟当年曹丕禅代,刘备收到消息立时称帝一般无二。 既是以此更进一步,又是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否定曹魏与刘禅的天命。 但……怎么说。 称帝这事……曹丕合法,刘备合理,孙权合肥。 没有战功加身而称帝,非但不能让天下人认为天命在吴,恐怕还会招天下笑。 见所有人都在看自己,陆逊只能硬着头皮躬身拱手: 「此战若能挫败曹休,至尊实宜奉天承运,祀天称帝!」 孙权闻言心中微微一喜。 陆逊显然也是支持他称帝的。 否则就不会说挫败曹休,而是会提占据襄樊这种如今看来已然不切实际之事。 一念至此,孙权扭身,却不再将目光望向襄樊二成,而是望向辽阔无垠的北方。 那是淮扬魏军的方向。 他现在只需要一场军事胜利,向天下人证明,天命在吴。 … 关中。 华阴。 渭洛之交。 雒阳没被曹魏改雒为洛前,洛水本是独一无二,单指此处的,但现在此处却被唤作北洛水了。 左冯翊郭攸之,临晋令陈祗在几十名虎骑的护卫下,准备往魏昌戍守的边防重镇临晋赴任。 天子刘禅此时正在渭洛桥边,便稍移两步,往垂下的枝条一捉,折下两根柳树枝条,先后递给郭攸之与陈祗二人。 「郭侍中,陈侍郎,朕轻身前来,也没个东西可以送你们,便按旧时长安习俗,折柳送予二卿,聊行祖道之礼了。」 郭攸之丶陈祗恭敬接过。 陈祗看着手中柳枝道: 「臣随陛下北伐以来,既无苦劳,更无功劳,实不敢当陛下祖道之礼。」 刘禅看着渭滨柳林,道: 「十里长堤,一步一柳。 「折柳相送,素有一步一留,不忍相别之意。 「但朕今日折柳赠予二卿,却并无此等心意。」 左冯翊与临晋令俱是一滞。 却见天子轻笑: 「只愿二卿如这离枝柳条,不论到了何处,去了何方,都能迅速扎根发芽,荫蔽一方,为大汉做好保境安民之职事。」 柳枝向来具有极强的适应性和再生能力,随便插在土里,都能生根发芽,这是稍有常识之人都晓得的事。 但郭攸之丶陈祗二人却是没想到陛下折柳相送竟有此深意,一时心中感怀。 「臣必不辱使命!」侍中郭攸之俯首一叹。 世人皆谓他这侍中随波逐流,尸位素餐,不足与经大事。 却不知他只是骤入宫省,对陛下其人,及陛下与丞相的关系,暗中小人之心进行过揣度,畏惧陛下与丞相会重演霍光宣帝故事,不愿沾染其中因果而已。 但自天子亲征以来,他有幸日日随侍天子左右,早已为天子一片赤诚丹心所感,又被天子与丞相君臣相得之情所动,哪里还须惧什么宣帝霍光故事? 天子既敢将临晋重镇托付,他便敢竭股肱之力,为天子御魏寇于大河之外,抚黎民于河洛之间。 关中的河洛,便是指黄河与北洛水之间的临晋重镇了。 不多时,左冯翊与临晋令持柳枝策马远去,身形在刘禅眼中变得越来越小,一个转弯过后,隐没在一座沙丘的背后。 刘禅遂将目光从渭北那一大片盐硷沙地收回,看向身侧的虎贲中郎将关兴,忽然道:「安国,此地距河东解县只有一百余里了。」 关兴听着天子这没头没脑的话,一时也不知要答什么,只能点头: 「是的陛下。」 片刻后,刘禅开口: 「朕近日一直心心念念一件事…不知当提与否。」 关兴有些诧异:「陛下但有所言,臣无敢不听。」 刘禅颔首: 「先帝曾与朕言,关公乃是光和三年离开解县,对吧?」 关兴猝不及防间听到天子提及父亲旧事,一时滞住,随即难能自已,浮现缅怀哀伤之情: 「是的陛下,算一算,先父离乡迄今已有四十八载了。」 刘禅闻之,不由感叹: 「是啊……四十八载。 「关公自与先帝在涿县一遇,便随了先帝一辈子。 「最后又与先帝一般,这辈子都没能再回到乡梓。」 天子言罢,环天子而立的赵统丶赵广丶关兴丶麋威等小将,尽皆面露缅怀感伤之色。 今人皆重故土乡梓。 生则求衣锦还乡。 死则求魂归故里。 他们的父辈追随先帝半生,漂零半生,一离故土便是大半辈子,再没能重返生养之地。 却见天子道: 「安国,朕近日在想,是不是当请关公英颅回乡。 「可又怕…又怕关公英颅安睡邙山十载,突然动土,会惊扰了关公英灵。」 关兴一怔:「陛下是想以曹真丶张合等魏逆首级,去换先父…」 刘禅颔首。 「曹真丶张合的脑袋,我们留着亦毫无用处,朕也不想依礼将他们葬于关中。 「关公英颅被曹操以诸侯之礼葬在了邙山,如果安国愿意的话,朕觉得或可请关公英颅回解县归葬。」 关兴毫不犹豫道:「陛下,曹贼篡逆,窃我家国,先父虽被曹贼以诸侯之礼下葬邙山,九泉之下不能以此为荣,反以此为耻耳! 「今陛下敕归河东祖茔,先父九泉有知,定泣血叩谢天恩!」 刘禅闻言颔首:「好,那便将此事定下了。」 翻身上马,驻马片刻,朝郭攸之等人消失的渭北望去。 就在此时,一阵大风自北吹来。 漫天黄沙随风而南,霎时间迷得刘禅几乎睁不开眼。 刘禅看着这一大片沙地,道: 「关中古称天府之国,沃野千里,不意此处竟有这种大漠黄沙之景。」 关兴在马背上道: 「陛下有所不知。 「由于这条洛水自北方黄土原南来,流水带来大量泥砂。 「又洛水时常改道,有时向南入渭水,有时向东入黄河。 「黄河泛滥时会倒灌洛水,将泥砂带到此处。 「长年累月,此地遂形成了一片东西长六七十里,南北阔二三十里的巨大沙地。 「又因沙地广袤丶水草稀疏,刚好适合牧马,前汉时,便被孝武皇帝辟为马场。 「故当地人将临晋以南这一大片广袤沙地唤作沙苑。」 「沙苑?」刘禅一滞。 好耳熟的名字,原来是这里。 策马往华阴而去。 华阴。 宗预丶冯虎二将见到龙骧中郎将赵广后,匆忙从城中出迎。 「陛下,此地距潼关四十里不到,您万金之躯,就带了百骑不到,实在太危险了!」宗预震惊中又有些谏诤的意思。 刘禅笑了笑: 「无妨,华阴距潼关仍四十里,东方还有归义侯的羌骑四处巡逻,朕何惧之有? 「朕前几日还去魏逆占据的嶢关脚下,给平北将军王子均,平南将军句孝兴送去旨意呢。 「今日此来,便是给朕的平东将军安众亭侯,还有朕的破虏将军关内侯送旨意来了。」 言罢,刘禅将圣旨递给二人。 宗预与冯虎闻此一怔,当即俯首谢恩,接过圣旨。 宗预没有打开圣旨,问: 「陛下何时来的,臣等刚刚遣使去长安报信,难道陛下没有在路上遇到吗?」 刘禅闻言微微一滞,随之摇头: 「朕到渭洛之交送别左冯翊郭侍中与临晋令陈侍郎了,适才没在官道上,是什么信?」 宗预看了冯虎一眼,道: 「陛下,司马懿次子司马昭,现在就在驿馆内。 「请求去长安面见陛下,臣不敢擅作主张,便遣使给陛下送信。」 —— 第161章 蕞尔一小国,西南一蛮夷! 第161章蕞尔一小国,西南一蛮夷! 「司马昭?」刘禅皱眉。 而刘禅身边,关兴丶赵广诸将皆呈不悦之色。 手扶尚方斩马剑的护羌中郎将赵统斥道: 「区区黄口孺子,以何身份,有何资格面见大汉之天子? 「依我看,分明是伪帝曹叡冥顽不灵,欲以此子辱我大汉!直接轰出去则已!」 赵统所言不是没有道理,曹叡不派三公九卿持节而来,其他人有何资格面见一国长君? 更别提,你曹魏还是战败一方。 于是麋威丶关兴丶赵广,及宗预身侧的冯虎等人,面上忿忿之色愈发深重。 刘禅倒是咂摸出了点别的味道,忽然想嗤笑一下,却因某些历史原因不方便笑: 「除了欲『末使出小国』自欺欺人外,恐怕还有另外一个缘由。 「当年曹操死,先帝闻之,遣军谋掾韩冉奉书以吊,并致赙赠之礼。 「曹丕命伪荆州刺史裴潜杀冉,遂绝使命。 「如今曹叡遣司马昭来,依朕观之,不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为遣三公九卿恐为我大汉所斩,故遣司马懿之子而已。 「而以此末使出使我大汉,若能激朕一怒之下斩了司马懿次子,便是真如了曹叡之意了。」 天子言及此处,刚刚有些愤怒的赵统丶关兴丶冯虎等人尽皆恍然,不悦之色稍缓。 如此想来,曹叡算盘打得挺响。 司马懿刚丧师败绩,丢了关中,现在度大汉可能会斩来使,便派司马儿子冒死出使大汉,以此为司马懿挽回些许声威。 而要是真斩了司马懿次子,那潼关恐怕就更难打了,司马懿手底下的门生故吏旧将,总有信奉所谓『主辱臣死』之人。 司马懿可当真舍得。 突然又觉有些好笑。 大汉兴王师举义旗,真如曹丕一般鼠肚鸡肠,杀手无寸铁的使者,岂不自损声威,闹得跟曹丕一般招天下笑? 宗预摇头嗤笑,徐言道: 「南方有鸟,其名鵷雏(凤),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鸱(猫头鹰)得腐鼠,见鵷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今伪魏行事伈伈睍睍,自己视腐鼠为珍馐,便以为天下人人皆爱腐鼠,诚可笑哉。」 冯虎却是虎目含怒: 「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 「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 「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 「魏逆杀我汉使,亦固当灭其国矣!」 就连冯虎都晓得,杀一个小小的使者非但不会让自己显得威风,只会招天下人笑,而与杀使对等的从来不是杀其使,是灭其国。 大汉尚在,汉人又普遍信奉公羊学说大复仇理论,身为汉臣汉将,从来都是有这份心气在的。 实力足够时,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实力不够时,是百世之仇,犹可报也。 刘禅赞许笑言: 「灭魏乃是迟早之事,山举心雄气壮,待天下一统,四海归一,当为朕之傅介子丶班仲升。」 冯虎拱手:「只要臣能活到那日,必当跨马提枪,为陛下开疆千里,服化西域!」 刘禅笑着点头,又看向宗预: 「曹真丶张合俱死,关中尽失。 「曹叡失人失地,关东震动,情势如此不利,按理说他与我大汉之间已没有缓和商量的余地,唯有一战而已。 「他却遣使前来,还遣一个没什么身份地位可言的司马昭,固然是以所谓末使出弱国自欺欺人,欲以之辱朕激朕。 「但既然已遣使而来,总不能真的只为了激朕杀个司马昭吧?司马昭当负有真正的使命。 「若朕猜得不错,十有八九便是从我大汉求回曹真丶张合等人尸首。 「再换回诸如毌丘俭丶夏侯儒丶鹿磐等降虏。 「而朕事实上也不想留曹真丶张合尸首在关中,又欲从伪魏那迎回关公忠颅英躯,换回一些大汉臣子。 「既如此,便与那司马昭在这华阴议上一议吧。」 麋威丶赵广诸将面面相觑。 一般而言,送还俘虏这种事,都是在停战和谈后才会进行,正如孙权受『大魏吴王』印绶,之后将于禁等人送还曹魏。 现在大汉与伪魏仍在战时,而且汉贼不两立已明矣,绝没有与曹魏和谈的可能,何以曹叡会在此时主动提出取回尸首,交换俘虏? 却见天子道:「他既持节而来,朕便以持节护羌中郎将与他一议,如何?」 见天子并不打算纡尊降贵去接见敌国一黄口竖子,持节护羌的赵统当即将此事应了下来。 而其他人也没什么异议,刘禅才对着赵统道: 「让他告诉曹叡,若曹叡有意取回曹真丶张合尸首,换回毌丘俭丶夏侯儒等降将。 「朕便遣使出关,去邙山迎关公忠颅,当阳迎关公英躯,并大汉前镇北将军黄公衡,及随镇北将军赴魏诸将校。 「除前镇北将军与其嫡子外,其余诸将校若有贪恋伪魏权位,不愿归汉者,也不强求。 「当然,与之相对,已归顺大汉之魏将,若不愿回曹魏受诛,或不愿像于禁一样被伪帝羞辱而死,朕自当保全。」 黄权作为益州士人领袖,又被慧眼如炬的昭烈任命为镇北将军,在江北独领一军,不论名望还是本事,都是有的。 毌丘俭丶夏侯儒这些人不可能为大汉所用,而且也没什么用,以这些人去换回黄权,当然值得。 纵使黄权已心不在汉,为了当年昭烈那句『孤负黄权,权不负孤』,刘禅也要趁此时机提出迎黄权归汉之事的。 昭烈说那句话,是真问心有愧。 他既站在昭烈肩膀上成事,自有责任与义务去为昭烈弥补憾事。 至于随黄权归魏的将校,据说封侯者四五十人,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人早已向魏国输诚效顺,但也无所谓了,回则回矣,不回也罢。 就在此时,人群最外围,一直没有太多存在感的新任虎骑监黄崇神色复杂,眼眶渐渐泛红。 自打他父亲降魏以后,黄家在蜀中便饱受非议,遭人冷眼。 他亦心中有愧于国,一直不肯接受天子颁下的种种赏赐,又几乎不与朝臣子弟相接,所谓上朝听事,朝归闭门而已。 天子亲征之日,他正休沐,天子却特地跑到镇北旧府点其随征,其后日见亲待,虽无大功,却仍擢为虎骑监侍奉左右。 这份恩情本就难还。 现在又提出要迎他父亲归国。 如此隆恩厚遇,当以何还之? 刘禅沉默片刻后,又对赵统道: 「混壹,朕…还有二姊,当年在长坂坡与先帝失散,朕要将她们接回大汉。」 听得天子此言,一众将臣神色或愕然,或凛然。 昭烈二女当年被曹军俘获,据说被曹操赐给了曹纯。 此事太过屈辱,在大汉算是一件讳莫如深之事,几乎无人提及,很多小一辈甚至都没听过。 譬如在场的赵统丶赵广及黄崇丶冯虎,就从来没听他们父辈提起过。 唯有麋威当时已经五六岁,又因自己的姑母逝于彼时,而被掳走的刚好是他两位表姊,所以他对此事是知道的。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几乎将这两位表姊遗忘了。 未几,诸将得命散去,就在官寺内的馆舍里歇息。 刘禅也准备回堂后沐浴休息,连续几日奔马巡行,风尘仆仆,确有些疲惫了。 然而还没等赵广带领的龙骧郎们将堂后的屋舍清理出来,麋威去而复返,铁足踏在青砖上,发出略显沉闷的撞击声。 「布武,何事?」刘禅从节从龙骧季八尺手中接过一张湿手帕擦了擦脸,起身问道。 麋威神色有些纠结:「陛下…臣适才在想,万一两位长公主不愿意归国,当如何是好?」 「为何会不愿归国?」刘禅没有说得太直白,但疑惑的神色已经足以表达他的意思了。 昭烈两名女儿被曹纯掳走,十有八九作了曹纯的伎妾,曹纯既死,她们大概过不上什么好日子,说不定已经过世亦未可知。 但正如霍去病去捡回霍光,若两个姐姐尚有后嗣,刘禅作为舅舅,也当把他们接回大汉,不养在皇宫,也可以送去给刘永丶刘理两位兄弟代为抚养。 麋威欲言又止:「臣担忧…曹魏会不会扣留长公主子嗣为任子?若如此……」 刘禅摇头:「布武多虑了,倘若真与伪魏议定,朕自当遣使去迎两位长公主及朕的外甥,而且交换的主动权在汉不在曹,倘真因如此下作之事使换俘诸事作罢,曹叡就当真是招天下笑了,将何以自处?」 … 次日。 驿馆。 持节而来的司马昭突然收到消息,说大汉将有持节使者与他共议。 他虽因大兄之死携怒而来,但一时竟也不知当如何是好。 只能去寻驿馆内另一使者: 「黄散骑,蜀国的华阴镇将昨日将我们安顿于此,难道不是去给他们的天子通传消息? 「怎么不引我们入长安,反倒派了个持节使者来见?」 黄姓散骑微蹙眉头,道:「大魏以天使持节至此议事,蜀国便以持节使者相对,确是合乎情理之事,天使不必多想。」 司马昭心有不平,但见这年长于他的散骑常侍似乎不以为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二人便在大汉军吏的安排下,来到了华阴官寺。 司马昭持节进入官寺正堂,但见一名银盔银甲,腰间配剑的年轻将军坐在大堂正中。 棱角分明立体的脸部轮廓被甲胄衬得愈发凌厉,剑眉斜飞入鬓,眸光凛冽如铁。 官寺左侧已坐满了汉将。 最靠里的两座,是两名样貌同样不凡,却更年轻些的小将。 其为首者同样银甲银盔,当司马昭眸子对过去时,却见其人正以一种颇为随意的目光看着他。 不知为何,司马昭心里陡然有种发毛的感觉,仿佛是老鼠见了猫一般本能不适。 瞬间将目光移开往次座移去,发现次座之人与正中那名年轻将军长相颇有几分相似。 司马昭没有再想太多,迅速将正堂扫视一圈,最后看向右侧留给他二人的座位,片刻后怒从心起,强撑颜色道: 「我来前便有人跟我说,蜀国不过蕞尔之小国,西南一蛮夷,我谓小国属实,蛮夷却未必。 「今日在此一见,原来蕞尔之小国是真,西南一蛮夷也是真。」 司马昭言罢嗤笑一下。 以为这些言语能够激怒堂中一众年轻武将。 然而堂中众将只是眉头微皱,默默看着他。 但不得不说,今日堂中一众汉将亦不过二十来岁,倒也不显得提前行弱冠之礼的司马昭有多突兀。 却见司马昭冷哼一下: 「我今持大魏符节而来,便如大魏天子亲至,尔等欲以耀武扬威之雕虫小技,恫吓我大魏使节。 「难道不是因为只有弱小者,才需要在大国面前耀武扬威,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强大? 「而你们适才说,以持节使者与我大魏使节相议。 「今持节者不见节,议使者不见使,欲以此小道高我大魏一等,不是蛮夷又是什么?! 「蕞尔一小国,西南一蛮夷,真是贻笑于大方之家!」 司马昭似乎是进入了状态,一副慷慨激昂之貌。 坐在大堂正中,一身甲胄的赵统这才忽的一笑,骤然起身,扶剑迎着司马昭走上前去。 待行至司马昭跟前,才「锵」地一下将腰间斩马剑拔出,横在了司马昭胸前。 司马昭眼睛一眯,嗤笑一下: 「这就是蜀国待客之道吗?若想斩我这大魏使者,尽管动手便是。 「我来之前便已做好了为大魏死命的准备,如此一来,便更能证明我所言非虚,你等蜀人确属蛮夷,当为天下笑耳。」 「为大魏死命?当为天下笑?」 赵统着实没忍住,忽的一笑。 「当年曹操既亡,我大汉先帝遣使奉礼吊丧。 「不曾想曹丕鸡肠鼠肚,斩我大汉使者,如此道来,你家伪魏正是你口中的蛮夷。」 司马昭一滞,眼神有些混乱。 他不知道这事啊。 赵统将横在司马昭胸前的尚方斩马剑忽地一收,一竖,剑尖指天,以指抚剑道: 「我为大汉持节护羌,此乃我大汉天子御赐我之尚方斩马剑,正是我之符节。」 尚方斩马剑? 司马昭神色一滞,显然也是听说过此剑的。 仔细看,剑身上果真有铭文,确是尚方斩马剑无疑。 斩马…斩马? 却见那汉使冷哼一声,斥道: 「你又是何身份?既非三公亦非九卿,曹叡竟遣你一末使来见我大汉天子,到底谁是蛮夷?」 赵统将剑收回剑鞘,指了指右手侧席:「你若有事相商便入席,若无事相商,便可自走。」 司马昭一怔。 片刻后看向身边那散骑常侍,却见那散骑常侍目光刚从堂中左上首那人身上移回,神色略显怪异。 「天使,且入座吧。」那唤作黄邕的散骑常侍道。 言罢便自顾自朝堂中右席走去。 第162章 你所在之地是我大汉的关中 第162章你所在之地是我大汉的关中 官寺。 左上首。 刘禅对那位毛都没长齐的晋文王已经没了什么兴趣。 十七八岁的年纪,又是司马家次子,很难要求他像司马师一样优秀。 毕竟虽与司马师一母同胞,但在宗法制社会,尤其是世家大族,讲究长幼有序,上下有别,为了维持家族的稳定与秩序,次子天然是得不到太多资源倾斜的。 这种资源,在成长期是教育资源与宗族家族的注意力,至于长大,就变成人脉资源与政治资源。 司马懿作为司马防次子,最后能在这个时代脱颖而出,实在要得益于彼时已身居兖州刺史高位的司马朗死得正当其时。 如若不然,怎么可能让你一门出两个国家重臣?又怎么可能让你两兄弟允文允武德隆望尊名重天下? 所以当得知司马昭这个次子竟在司马懿败绩时,持曹叡符节而来,刘禅确是有些诧异的。 曹叡不可能主动让司马昭前来,值此司马懿大败之际,这么做太过于刻薄寡恩。 只能是司马懿向曹叡提出请求。 可如果是为了以『末使出小国』激怒自己,诱自己斩了司马昭,那司马懿此举在世人看来,难免有种挟子邀名,以保全自己或司马氏的势头。 如果并非如此,那…就是司马懿断定大汉不会斩他儿子,藉此给司马昭造声势。 可是…司马懿为什么要给司马昭造声势?该派司马师来啊。 一念至此,刘禅忽然一滞。 一个让他有些诧异的念头生出。 ——难道说,司马师死了? 他再次看向司马昭。 而就在此时,刚刚入座,就坐在右上首,坐在他正对面的司马昭目光刚好与他相接。 司马昭再次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堂中蜀将目光皆是锐利中带着敌视,这很正常,唯独对面那人,神色目光略显随意,却又带着一种审视与猜度,让他如芒在背。 「你此来意欲何为?」官寺正席那仪表不俗的年轻将军发话,把司马昭的心绪拉了回来。 他沉色道: 「我大魏天子有诏。 「大魏故大将军曹子丹,故右将军张儁乂,故扬烈将军王文舒,故破虏将军……故散骑常侍司马子元。 「凡十八人,为国家殉义忘身,捐躯赴难,朕不忍其曝骨异域,魂放殊疆。 「今特遣使者持朕符节,迎骸骨英魂归葬魏土,慰忠魂于九泉,励存者于来兹…」 司马昭毫不遮掩悲愤之色背完了圣旨,眼眶泛红。 而堂中一众汉将一开始还不觉有异,直到最后,听到司马懿长子司马子元之名竟也在魏国亡者当中,这才神色微动。 不过也只是微动而已。 司马师也不是什么响当当的大人物,不过是伪魏骠骑之子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至于司马师之死,是不是为司马懿这位葬送了关中的败军之将延续了政治生命…… 诸将也混不在意。 败军之将,惧他不成? 要是曹叡把潼关守将司马懿换成伪魏大司马曹休,说不准对大汉的威胁还更大些。 唯独猜测得到确认的刘禅,心底生出些许惊异之情。 司马昭刚刚念到的那十几个魏将名字,除司马师外,其他人的首级都得到了魏国俘虏的确认。 毕竟斩将是大功,当然要确认。 只是司马师其人,真的没记录。 换言之,其人死在了乱军当中。 刚刚刘禅还在想什么,一个人的成就既要看个人资质与奋斗,也要看历史进程与机遇。 结果凶名赫赫的司马师,就这么籍籍无名地死在了乱军当中? 这种由于自己的穿越而导致的历史线与人物轨迹的剧烈变动,还是让刘禅很有些感慨的。 就跟原本可能有极高成就的司马朗,最终因早死而成为了司马懿的背景板一般。 这位既能毒杀妻子夏侯徽; 又能阴养死士三千,控制京师,镇静内外; 还能在被营啸惊得眼爆而出时,一声不吭强自镇定以安乱军的狠人, 大概也只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个名字了吧? 想到此处,刘禅饶有兴致地看向司马昭。 眼前这位晋文王,会不会在司马师死后来个华丽蜕变? 就如同其父司马懿,在本该前途无量的司马朗死后,站出来挑起了司马家的大梁一般。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譬如说,现在司马懿不就在为司马昭造势了吗? 值父亲战败,大兄战死,两国仍交锋不止之际,司马昭主动请缨,出使敌国,视死如归。 一旦成功请回大将军丶右将军等十八将尸首遗骸,再从大汉换回一批降将。 司马昭的名声就打响了。 非但如此,司马懿丶司马昭父子于那批被换回魏国的俘虏而言,也有了些恩情。 这群人,将来或可为司马懿丶司马昭父子所用。 司马懿的算盘打得好啊。 因为大汉真有不少可能仍心存汉室的降将在魏,也真有关公英颅在邙山,英骸在当阳,都在魏国境内。 以前是弱国无外交,没有理由去跟曹魏交换,现在打赢了仗,手里有了谈判的筹码,天下人都在看着,曹叡又主动提出交换。 不同意交换,那就是曹叡仁义而你大汉不仁不义,谁是王者之师,谁小肚鸡肠,一目了然。 一旦同意交换,魏国俘虏在大汉至多不过一二月,而大汉降将在魏国已历七载,曹叡能不派几个已忠于魏朝的间谍过来? 魏吴两家最喜欢用间。 黄盖诈降,然后有火烧赤壁。 周鲂诈降,然后有曹休大败,为孙权称帝提供了天命依据。 其后像是路径依赖一般,孙权再派孙布向魏国的王凌诈降。 结果主动投吴的魏国间谍,名士能臣隐蕃向王凌示警,破坏了孙布的行动,最终在孙吴政军两界掀起滔天巨浪,株连者甚众。 还有降汉的魏将郭修,在筵席上成功刺杀季汉大将军费禕。 明知敌国降人可能有危险,可能是毒药,前车之鉴众多,所谓殷鉴不远,但三国的领导者还是像没长记性一样主动去吞下毒药。 何也? 无他。 天下分崩,三足鼎立的时代。 重用敌国外域之人,既能向天下宣示,自己是王者之师,天命所归。 又能在战端开启时,给敌国将领开一条归义之路,在成本上也是一件很经济实惠的事情。 而敌国降将一旦用好了,收益是巨大的。 虽没有皈依者狂热这个理论,但上位者早就懂得了这种用人之道。 曹丕重赏黄权,同乘车舆,赐降魏汉将以高官厚禄,封为列侯者四五十人,希望以此举感化在蜀汉将,崩解大汉。 孙权以同样的手法重用降吴的汉将潘浚丶郝普,就连被吴国本地人指着鼻子唾骂的麋芳也见用一时。 大汉这边也有很典型的例子。 姜维,王平。 现在刘禅想换回黄权,何尝不是想通过所谓『王化』,换得黄权归心效死,又利用其人在益州的名望,收服益州一系人心? 刘禅沉思长考之时,司马昭与赵统言语激烈交锋,一刻不停。 无非是说你们蜀国不仁不义,那群随黄权降魏的汉将,因蜀主之败无路可走,又不愿降吴而被迫归魏,你蜀国却刻薄寡恩,视他们为叛逆,对他们不闻不问。 幸我大魏天子仁义,所以那群归附大魏的汉将早已归心服化,如果他们不愿归蜀,大魏也不可能把他们遣回蜀国受人冷眼。 又说你们蜀国这么多年没有请回关羽尸首,亦不予追谥,是不是因为你们蜀国将荆州之失归咎于关羽,视他为罪臣? 我大魏天子厚德载物,大将军丶右将军丶骠骑将军虽丧师败绩,但胜败乃兵家常事,大魏肯定他们为国家的牺牲,不能寒忠臣之骨,亦不能冷凉下人之心。 即使我大魏天子可能会因此受某些人非议,也义无反顾遣使来请诸将忠骨英躯归葬魏土,仁感天地,德参日月。 反观你蜀… 仗打不赢。 嘴上总要赢一赢的。 毕竟曹魏自诩禅代得国,天命正统,如今败军殒将,国土沦丧,曹叡不反攻报仇,反而主动遣使议事,必然会在国内引发争议。 再不表现得骨头硬点,天下人当真不知该怎么看曹叡了。 而汉家天子在此,关兴在此,黄崇亦在此,司马昭当面提及先帝及关羽丶黄权诸事,汉家诸将免不了一阵剑拔弩张。 可作为当事人的天子丶关兴丶黄崇,却并没有因司马昭的挑衅言语有什么愤怒不满的情绪外露,更没有与司马昭打嘴炮的意思。 诸将窃将目光朝左上首的天子扫去,见天子完全不为所动,一脸淡然的模样,最后也全都冷静下来,看司马昭如何跳脚。 司马昭见汉将开始沉默,便以为自己已占了上风,笑道:「蜀使何以不言?难道已是理屈词穷?」 不论话说到何种份上,司马昭丝毫不惧蜀国会不同意交换俘虏及大将尸首之事。 毕竟这本就是众望所归丶水到渠成之事,之前蜀国不提,乃是没资格与大魏提,现在大魏主动来提,给蜀国一个机会与台阶,蜀国难道还有不应之理? 不应,何以安抚人心? 不应,刘备刘禅所谓仁义,所谓的『孤负黄权,权不负孤』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至于他说的这些,事实上很多都是大魏年轻一代在筵席上相聚,谈天说地时的讽蜀之语。 赵统忽然站起身来,冷笑一下: 「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却未必有德。 「不论你口中的曹叡多么仁感天地,德参日月,我大汉赢了,你伪魏输了,而你司马昭如今所在之地,是我大汉的关中。 「明明输了,明明厚颜来求取曹真丶张合首级及一众降虏,却还要摆出一副趾高气昂之态……嘁,思之令人发笑。」 言罢,官寺正堂彻底安静。 司马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而骤然安静的官寺正堂,让他心乱如麻。 目光不经意间挪移,望向对面那名年轻的汉将,却见那汉将神情仍然随意轻松,撞见他目光时眼神不躲不避,不锋不利。 至此,他才突然反过来,官寺中唯有此人今日一句话都未说,这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泰然,倒是比刚刚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的赵云之子还要让他发毛。 片刻后反应过来。 那人或许并非沉稳泰然。 而是根本上对他轻视乃至无视。 回过神来,司马昭再度言语争锋片刻,最后让次席那名佐使出身,将一封帛书递给赵统。 赵统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片刻后又命左右递给上首的天子。 刘禅接过,原来是一份曹魏索要降虏的名单。 毌丘俭丶夏侯儒丶王观丶王浚… 有名有姓者二十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买来的消息了。 在没有反间谍法的时代,很多人觉得卖一卖这种并不重要的消息算不得卖国求财。 只是……王浚。 区区一个河东从事,写在许多名字的中间,似乎很不显眼,可在刘禅眼里又有些扎眼。 这人是凉州刺史徐邈的女婿。 如今大汉据有关中,凉州与关东的联系便彻底隔绝。 难道说,曹叡这一次所谓的交换曹真丶张合诸将首级及俘虏,真正的目的是这个王浚? 或者说,王浚背后的徐邈? 刘禅又将帛书递给堂下诸将。 本就是赵统递给天子看的,关兴丶麋威丶姜维诸将对名单上这些魏国人物当然没有什么想法与异议。 会面很快结束,赵统让司马昭回驿馆待着,等大汉天子决议,有消息了自会叫他。 司马昭遂与黄邕结伴离开。 行出官寺,司马昭没有察觉到黄邕有些魂不守舍:「散骑常侍,你可认得左上首那人?」 黄邕一滞,摇头:「堂中一众蜀将,并没有我认识之人。」 司马昭沉默片刻,道: 「赵云之子气度非常,然左上首银盔银甲之将,乃此间潜龙也。 「观其倨傲,想来是关羽之子无疑,彼随关羽在荆州,你在益州,不认识也属正常。」 黄邕微微颔首:「或许吧。」 关兴丶赵统丶赵广这些人,皆是二十出头。 他随父离国七载,确实认不出这些当年还是毛孩子的汉军小将。 但麋威他认识。 黄崇,他也认识。 能让麋威丶赵统丶赵广这些大汉高官名将之子全部聚于华阴官寺,就连他以为仍在蜀中的弟弟黄崇,也与这群二代聚在了一起。 左上首那人是谁? 难道…真是大汉天子? 第163章 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第163章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待司马昭离开,护羌中郎将赵统才从正席上走了下来,对着天子行了一礼正色谢罪: 「陛下,臣愚钝不敏,不能效苏秦张仪以口舌纵横之辩,折敌冲于樽俎之间,伏乞陛下责罪。」 『夫不出樽俎之间,而折冲于千里之外,晏子之谓也。』 所谓折冲樽俎,大概就是谈判在筵席酒肉之间,克敌制胜于千里之外的意思了。 刘禅从席上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赵统甲胄上的灰尘: 「国威只在剑锋之上,混壹适才那句『此乃大汉之关中』,便已胜却言语无数。 「而混壹又不是儒生辩士,何必效仿什么苏秦张仪,跟那司马昭逞什么口舌之辩? 「至于那司马昭,不过挟怨逞忿之黄口孺子,所言多鄙俚无状,没有几句能登大雅之堂的,透露着一股子小家子气。 「倘朕早知伪魏骠骑之子竟器小如此,何须以混壹持节与他相论,遣一执鞭马僮足矣。」 言罢刘禅笑了笑。 而闻得天子此言,赵广丶关兴丶麋威等人亦是咧嘴而笑。 损兵折将,丧地失土是真,谈判场上也没展现出什么大国风范,真要让司马昭到长安与费禕丶陈震等人见上一面议上一议,恐怕司马昭要被辩得说不出话来。 但这种事注定不会发生。 与一孺子相辩,纵赢不足为道。 关兴捏着那封写着曹魏俘虏名单的帛书呈送天子: 「陛下,臣以为司马昭此来换曹真丶张合首级与一众降虏倒在其次。 「那徐邈之婿王浚,恐怕才是伪魏遣司马昭至此的真正目的,而遣司马昭前来,恐怕还有让我们轻视这次换俘之议的意思。」 赵统丶赵广丶麋威等人相觑。 他们也看了名单,却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毌丘俭丶夏侯儒丶王观丶令狐愚等曹叡心腹丶世家族子与曹魏宗室身上。 倒是忘记了王浚这小小的河东从事还是凉州刺史徐邈的女婿。 刘禅颔首: 「朕也是这么想的。 「徐邈在伪魏为官三十余载,历仕三曹,素有高洁清廉之名,号为能臣。 「曹叡使其持节护羌,牧守凉州,足见对其信重。 「现在其人孤悬在天下西极,既与关东曹魏彻底失了联系,又为我大汉兵锋虎视。 「伪魏讨回王浚,想来不是这王浚有多大本事,而是欲以讨回王浚之举,展现自己的仁厚,坚徐邈守凉抗汉之心。」 众将闻言思索片刻,尽皆恍然。 毕竟嘛,汉魏本不两立,又有庞德丶于禁两个典型例子在先,不能为国战死而被俘,在某种程度上便等同于叛国。 曹叡大可以用此为由,任这些魏国降将在大汉自生自灭。 而徐邈既然为人高洁,纵使得知王浚为大汉所俘,又如何会因一外婿让自己晚节不保,使徐氏阖家满门蒙羞受难? 换言之,曹叡什么也不做,徐邈单为了让自己更显高洁,也会为伪魏坚守凉州。 而曹叡却「屈尊」而来,能不显得自己仁厚?徐邈若知此事,又能不心有所感? 「陛下,那这王浚如何处置?」麋威问道。 刘禅想了想,徐言道: 「交换一干俘虏及曹真丶张合诸魏将尸首当然可以。 「但须得一将换一将,一校换一校,一司马换一司马,以此推之…… 「至于那王浚,若愿意归魏,回去便是,一个小小的河东从事,朕还不至于扣留不放,也不指望靠扣留他来逼降徐邈,既做不到,亦非堂皇正道,朕所不为也。 「但司马昭其人还不够格与我大汉商谈此事,与一黄口孺子议定国家大事,损我大汉国格。 「让司马昭回去告诉曹叡,他若真心来谈,便遣一三公九卿入关,司马懿这骠骑也可,我大汉行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自不会像曹丕那般行斩使之事。」 言罢,刘禅摇头嗤笑一下。 曹叡嘴上喊得再凶,也掩盖不了他此次主动遣使而来,乃是有诸多政治目的要实现这一事实。 让司马昭来完全就是想撞大运,期待大汉迎回关公及黄权诸将之心迫切,直接就将此事应下。 这种心态…看来曹叡是真的败仗没有吃够,还以为自己能一以贯之地居高临下俯视大汉。 见天子与诸将准备离开,站在外围的黄崇忽然出声:「陛下…适才坐在那司马昭下首之人,似乎是家兄黄伯容。」 黄权黄邕去国北投时,黄崇不过十三四岁,还是总角少年,这么多年未见,黄邕又有些消瘦脱了相,黄崇不敢十分确定。 「仲尚之兄?」刘禅一异。 麋威看了眼黄崇,对天子道: 「陛下,臣也觉得适才司马昭下首之人模样有几分熟悉,一时却没往伯容身上想,经仲尚这么一提,似乎真是伯容。」 刘禅随即恍然。 难怪他总觉得那人入席后神色有些怪异,席间也不怎么说话,想来是认出了黄崇其弟。 关兴有些疑惑: 「曹叡派仲尚之兄随司马昭一并前来,而仲尚之兄适才在席间却几乎一言不发,那他所来为何?」 言罢,关兴眉毛突然一挑,想到了最有可能的可能: 「陛下…会不会,会不会是那曹叡早就料到了司马昭不能成事,所以遣仲尚之兄前来?仲尚之兄或许才是曹魏的正使?」 「什么?」黄崇一懵。 随即终于意识到,那个记忆中总在成都府邸教他习字的兄长,确实已经跟他父亲一样,早已受了曹魏的高官厚禄,为曹魏谋事了。 但…曹叡为何要派他来? 而且…曹叡为何敢派他来? 难道他真已成了曹魏的忠犬?! 刘禅沉吟少顷,看向黄崇: 「仲尚,你去把朕刚说的那些话,说司马昭不足与大汉相议那些话,当面转告司马昭。」 黄崇口中称唯,领命离去。 刘禅看着黄崇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气。 曹叡这人真有意思,打输了仗,主动来要求交换俘虏尸首,结果还要趁此时机恶心自己一下。 待黄崇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关兴才行至天子身侧,道: 「陛下,曹叡这厮,遣黄镇北长子前来,看来是知道我们一定会换黄镇北归国,想以此扣留黄镇北长子在魏为任子,使黄镇北不能全心为大汉效命啊。」 刘禅颔首。 麋威丶赵统等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陛下?这是何意?」麋威问。 刘禅道:「司马昭出发前,曹叡大概已给黄镇北父子厚加爵赏了。 「黄邕此来,便是对曹叡厚赏的表态,我了解黄镇北为人,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其子黄邕大抵也是如此,既已去汉降魏,又以魏官之身使汉,恐怕再不会归汉了。」 麋威丶赵统丶赵广几员小将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 华阴驿馆。 司马昭与黄邕在汉军将士的保护下回到馆舍。 馆舍外,数十汉军甲士将此地团团护住,不许闲杂人等接近。 宗预安排的。 真的是在保护。 晋灵公屡次三番刺杀权臣赵盾,赵盾遂逃离晋都,不久,赵盾堂弟赵穿杀晋灵公于桃园。 太史董狐遂载:赵盾弑其君。 又如成济杀曹髦,没人知道是不是司马昭下的令。 但历史会记载丶天下人会公认,就是你司马昭乾的。 能为政治事件负责之人,永远只有派系的首领头目,又或者说,受益最大者。 费禕遇刺而死,不论当世还是后世都有人猜测是姜维派人干的,并以此衍生出许多阴谋论来。 司马昭持节而来,直接杀了倒没什么,要是出了意外遇刺死,落马死溺水死,天下人多半会认为是你大汉天子或大汉丞相暗中派人杀了司马昭这么个黄口孺子。 至于谁受益…司马昭这么个小角色似乎上不了这个高度,但只要把水搅浑,什么样的想法都会有。 譬如说,受益者可能是曹叡,甚至可能是司马懿,因为司马昭再死,司马懿就彻底绑在曹魏战车上了,但会不会是你蜀汉想以此离间司马懿与曹叡君臣呢? 又譬如说,会不会是你蜀汉天子与丞相互相倾轧污名呢? 华阴新复,先前司马懿还派人在此刺杀赵云丶魏延,谁也不知城中会不会还隐藏了别有用心之人。 宗预不想节外生枝,不可能让司马昭死在华阴城中。 司马昭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以为汉军甲士是来监视他的,又想到适才官寺堂上与汉军诸将相争之事,一时有些厌恶与愤怒。 回到馆舍之后,便问黄邕:「散骑常侍,陛下派你与我同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何以适才与蜀寇相争之时,你几乎一言不发? 「你仕蜀不过三四载,仕大魏却已七载有余,大魏待你甚厚,难道你仍心系蜀国不成?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 「你父黄益州先前为刘璋之臣时固忠于刘璋,拒备甚笃,直至刘璋稽服,才诣降刘备。 「后破我大魏杜濩丶朴胡,杀我大魏愍侯(夏侯渊),据我大魏汉中,皆你父黄益州本谋也,亦可谓忠于刘备矣。 「自黄益州率众北投,先帝与当今天子亦不追究黄益州助备杀我魏国人,夺我魏国土之事。 「谓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更出则同车,入则同席,赐高官厚禄,屋宅田亩无数,天下亦无人非黄益州乃不忠之臣。 「如此隆恩厚遇,难道仍不如刘璋刘备?难道仍不足让散骑常侍为大魏纳忠效顺吗?」 黄邕沉默数息,轻轻摇头: 「天使适才直欲以言语辱蜀。 「然邕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 「使堂上蜀将皆君子,则蜀将不耻于天使之言。 「使堂上蜀将皆小人,复以言语反辱天使,则辱在此不在彼。 「至于天使心系蜀国之言…黄某已去国离乡,一如叛逆,又身受大魏先帝与当今陛下厚恩,如何能二三其德,再心系蜀国? 「陛下心知黄某与蜀有旧,仍遣我随天使并入关中,如此信重,我黄某若是辜负,又如何还有颜面存于天地之间? 「只是我大魏居九州之大,奉九鼎之重,天使不以德服蜀,反以口舌之辩争风,非惟失上国威仪,反类市井争衡。 「但…此乃天使先兄司马散骑为国捐躯赴难,天使悲愤之情使然。 「黄某既壮司马散骑殉国死命,又悯天使丧兄的悲愤之情,遂只好缄口不言。 「而且…以黄某观之,蜀国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天使之请,交换双方降将。」 司马昭整个人头脑有些发蒙,刚刚因黄邕说自己『市井争衡』有些郁闷羞惭,马上又因黄崇说蜀国不会同意交换俘虏而感到疑惑与恼怒。 「黄散骑何以见得?」 黄邕沉吟片刻,却是不语。 就在此时,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踏踏马蹄声,紧接着又是汉军甲士铿锵的踏步声。 司马昭从窗户往外望去。 却见为首一人,是刚才坐于官寺正堂末席的一名小将,而且…似乎来者不善啊。 「蜀寇想做什么?」司马昭有些惊疑不定。 片刻后,黄崇在驿官军吏的带领下来到司马昭的馆舍前。 司马昭推开门,正想问话。 黄崇就已对着司马昭肃容出声: 「我大汉天子有谕,司马懿次子年幼无礼,虽持节而来,尚不足与我大汉商谈国事。 「你回去告诉曹叡,他若真心与我大汉相商,便当遣一三公九卿持节入关。 「司马懿敢来也欢迎,我大汉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纵杀人也只在战场之上,尔等无须忧惧。」 司马昭前脚刚被黄邕委婉地教育了一番,结果后脚汉将便至,直接贴脸输出,说他年幼无礼,教他如何能受得了? 一时面红耳赤,差点背气。 然而又陡然一滞,骇然问:「你说什么?天子口谕?」 伪帝刘禅在此?! 就在司马昭惊骇无状之时,却见立在他身侧的黄邕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份圣旨,朝他递了过来。 司马昭看着那份明黄色的帛书,恍惚错愕中将之接过。 结果还未来得及翻看,却见黄邕又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锦囊,信手将锦囊内的印绶解出,递给了那名前来通传的汉将。 「我乃魏大鸿胪黄邕,持魏天子符节而至,当有资格与大汉商谈交换降将诸事吧?」 「大鸿胪?」司马昭手握圣旨,整个人彻底蒙圈。 黄邕不是散骑常侍? 怎么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九卿之一的大鸿胪了? 第164章 不负于人 第164章不负于人 司马昭惊疑不定中展开圣旨。 『…将军黄权,本蜀良臣,识达机变…当猇亭之役,明断去就,率众归诚…』 『…七载以来,竭诚效命,夙夜匪懈,外参戎机,内赞庙谟…朝野咸钦,勋劳既着,众望攸归。』 『今特进尔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假节钺,增封邑千二百户,并前三千户。』 『进其子散骑常侍黄邕大鸿胪,封阳人亭侯,邑三百户。』 『……』 看着手中圣旨,司马昭陷入片刻怀疑人生当中。 自古以来,开府者有,仪同三司者亦有,但开府仪同三司,司马昭还是第一次听闻,完全可以说黄权开创了先例。 而其子黄邕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进位九卿之一的大鸿胪,同样足以震动朝野内外了。 头脑混乱许久,司马昭总算是醒悟过来。 天子派专司外邦事务的大鸿胪随他一并前来,分明是早就料到蜀国可能会因年纪职权等缘由刁难,而偏偏以黄邕为大鸿胪…… 「天使,陛下口谕……」黄邕看向司马昭手中符节。 司马昭恍惚点头,犹豫着将本属于他的节杖递给黄邕。 而另一边,黄崇检查着自己大兄递过来的那枚『魏大鸿胪』印绶,神色同样纠结复杂。 黄邕节过符节,持节而立,目视其弟温声言道: 「这位将军,黄邕奉魏天子诏命,与蜀汉议交换俘首之事,烦请将军代为通传。 「若邕位卑失礼,不足与相议,则返洛复命,请魏天子再作定度。」 黄崇默然片刻后颔首,将其兄印绶递回,而后返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又折返驿馆。 魏朝大鸿胪从馆舍持节走出,在汉虎骑监的带领下往官寺行去。 司马昭及一众随行护卫本欲跟上前去,却被黄崇拦在馆舍门口: 「尔无职无份,无符节在身,已没有资格见我大汉使节,就在馆舍暂歇几日吧。」 言罢黄崇便扭身离去,把神色尴尬中又有些愠怒的司马昭撂在原地。 节杖在手的魏大鸿胪黄邕也将目光从司马昭身上移开,随即扭身跟上引路的汉将。 一路上,所有人皆默然不语。 唯有甲叶撞击的声音不断荡起。 街道上的百姓投来好奇的目光。 魏国大鸿胪的目光却一直温和地看着那道已长得与他同高,宽阔却已更甚于他的背影。 不多时,再度回到官寺正堂。 但见方才坐在堂中正席的赵统已退居左上首,而左上首那年轻将军则已与赵统易席而坐。 避开目光,躬身行礼: 「魏大鸿胪外臣黄邕,见过陛下,适才失礼于汉,陛下犹赐召见,外臣不胜惶愧。」 关兴丶麋威丶赵统等人听黄邕如此言语,一时皱眉,又将目光看向立在堂下的黄崇。 刘禅听出了黄邕身受魏职,在公言公之意,只是既然如此,却又不称蜀而称汉,可见黄邕此刻心绪也是极为复杂。 指了指右上首之席:「魏使其请入座。」 黄邕遂谢礼入席。 刘禅这才道: 「魏使入关中的目的朕已知晓,但华阴非议事之所,此间亦无议事之臣。 「魏使且在华阴歇息一日,明日再往长安与我大汉公卿相商。」 黄邕早有心理准备,闻言拱手: 「外臣领命。」 天子居九五之尊,很多事情都不该亲自下场,倘屈尊降贵与他这魏使相议,还要三公九卿做什么。 所以适才赵统与司马昭商议时,赵统也根本没有细说大汉的诉求,只说可以应曹叡之请,尸首换尸首,俘虏换俘虏云云。 「伯容,黄镇北近来可好?」刘禅不再以国事相问。 虽呼伯容,但彼时尚为太子的阿斗没有见过黄邕,两人并无交集,所以刘禅没有关于黄邕的记忆,甚至关于黄权的记忆也是寥寥。 毕竟阿斗彼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中人之姿,无英霸之器,而昭烈彼时又刚登基,根本没有做好权力交接的准备。 黄邕面色复杂,道: 「劳陛下费心垂询。 「然外臣固知,汉魏不能两立。 「外臣父子却二三其德,背汉投魏,苟且偷生,不能为汉,为汉先帝死命,实有负于先帝厚恩殊遇。 「北投以后,又承魏朝收留不杀之恩,受魏朝高官爵赏无数,凡此种种,外臣父子实首鼠两端,贪生求荣之徒,无颜担陛下关心垂问。 「且外臣持节而来,不当有私,所以,请恕外臣不能在此与陛下谈及私事。」 刘禅神色微沉。 而关兴丶赵统丶赵广诸将脸上尽皆生出怒意,但见陛下无言,只能将怒气压下。 站在堂下的虎骑监黄崇却已呈怒不可遏之色,斥骂道: 「黄伯容,寺中又没有伪魏之人随来,你何必在此装模作样演什么伪魏忠臣?!」 黄邕一滞一叹,俯首黯然道: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不欺于心。 「外臣已是首鼠两端卑鄙小人,不敢玷污君子二字。 「但此刻魏朝节杖在手,便是魏臣,委实不能废公谈私,与陛下一叙旧情。」 黄崇闻言愈发愤怒: 「我与母亲按律本当收治,五服亦当连坐,先帝陛下却待我母子族人如初,所遇如前! 「你如今自谓持伪魏符节而来,不能因公废私,难道不是为伪魏在先帝陛下心口捅上一刀吗?! 「如此,难道对得起先帝,对得起陛下吗?!又置我黄氏一族于何种境地?!」 黄崇之骂可谓鞭辟入里,掷地有声,声声切中要害。 堂中汉将见黄崇斥其兄,一时沉默了下来。 刘禅这下总算明白曹叡为何要派黄邕来了。 这分明是拿捏了黄邕其人,知他品性如此吧? 而就在众人尽皆沉默之时,脸上已呈悲愤交加之色的黄崇,再度对着其兄唾骂: 「你现在装模作样,说什么君子慎独,不能废公谈私,何以当年不能像君子一般为国捐躯死命,而选择背汉投魏,苟活于世呢?!」 当年夷陵一战,大督冯习,前部督张南,别督傅肜丶赵融等人,尽皆为国死命。 而黄权所统江北军尽归曹魏,几无为国赴难者。 但先帝早已经对夷陵之败与黄权北投之事定了性。 一句『孤负黄权,权不负孤』,既是先帝将夷陵之败归咎于己,也让蜀中对黄氏的非议,不再能搬到台面上来。 黄邕黯然片刻,再度一叹道: 「自古艰难唯一死,外臣父子确乃贪生怕死之辈,实见笑于天下。 「至于九泉之下,当羞见先帝,羞见先人,亦羞见于夷陵为大汉死命诸将士。」 黄崇还欲再骂。 却被天子示意拦住: 「好了,伯容,仲尚,你们兄弟二人不必如此。 「先帝临崩之时,没有什么家国大事与朕交代。 「只与朕聊些家常,聊朕兄弟,聊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聊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最后又与朕言,『汝父德薄,汝勿效也』。 「前面这些话朕都理解,只是最后先帝说自己德薄,朕时年幼,不解其意。 「先帝复与朕言,他这一辈子待人处世,唯四字而已。 「——『不负于人』。 「然临崩之际,却自忖此生所负者有三。 「一为益州刘季玉。 「二为夷陵一战诸死命将士。 「三,即为黄镇北。 「黄镇北自归先帝,屡为先帝献策建功,杀夏侯渊,据汉中,皆黄镇北为先帝谋也。 「伐吴前,黄镇北亦劝先帝当以诛魏为要,先帝不从。 「先帝将东伐吴,黄镇北再谏: 「道吴人悍战,又水军顺流,进易退难,请为前锋,为先帝一试吴寇兵锋,求先帝为后镇。 「先帝再不从。 「及先帝所统南军败绩,先帝引退,而江北归白帝城的道路,已为吴寇隔绝。 「黄镇北军不得还,吏士震恐,或有忿先帝者,谓先帝弃众而走,将士遂无战心。」 「陛下…」赵广情急,想劝天子莫要再揭先帝之短,否则传出去恐有人说天子不孝。 虽然此间诸人应不会有谁会将这些传扬出去。 却见天子摇头: 「先帝临崩与朕言,使黄镇北身遭不忠不孝之非议者,汝父是也,又言如此不掩自丑,既是心中有愧,又是以此鞭策朕躬。 「望朕能勉之再勉之,凡事当三思而后行,行后能自省,无过则勉之,有过则改之,不文过饰非,不诿过于人。 「所谓惟贤惟德,能服于人,如是而已。 「如今朕当着伯容丶仲尚之面将先帝临崩心意道出,也算为先帝了一桩憾事。 「若伯容归魏以后,能让黄镇北知先帝临崩之言,晓先帝临崩前仍记挂着黄镇北,先帝泉下之灵,所憾亦当稍减。」 先帝临崩前与天子说了什么,除了天子兄弟与丞相丶李严几人外,其他人难能知晓。 如今闻得天子此番言语,先帝音容一时宛在眼前,令得堂中一众汉将尽皆感慨缅怀不已。 先帝以贤以德,服于天下,一生所恃,不负于人,最终得人死力;又辗转飘零半生,败而不馁,折而不屈,最终创下大汉基业,所谓德也昭昭,志也烈烈,难道不正是先帝吗? 夷陵一战为先帝死命者无数,先帝崩后,竭忠尽智佐命先帝遗孤者亦无数。所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难道不正是此意吗? 至于天子刚刚说的,先帝到临崩之时所言并非国家大事,而是『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难道还不足彰先帝仁德吗? 先帝从不以仁德标榜自己,但临崩时仍念有负于刘季玉丶黄公衡,还有夷陵一败死命诸将士,更道『汝父德薄,勿效之』之言,温良自省之心亦可见一斑。 黄崇丶黄邕兄弟二人,一时间也为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先帝临崩之语而神色震动。 … … 不多时,黄邕持节离去。 刘禅也没有再说什么别的,只命黄崇把他兄长送回驿馆,又命其他护卫的将士离得稍远一些,算是给兄弟二人一些独处的空间。 至于兄弟二人之间是会再产生什么摩擦,还是说会一叙家常里短,刘禅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看不懂黄邕究竟想做什么,也不知道黄权会不会也跟黄邕一样,感曹魏收留厚赏之恩,遂食魏之禄,忠魏之事。 但他把该做的事情做了便是。 不论如何,关公的英骸忠首跟黄权还是要换回来的。 黄权不回大汉,那毌丘俭丶夏侯儒丶王浚这些人也回不去。 毕竟毌丘俭丶夏侯儒丶王观丶王浚这些人,要么没啥能力,要么有能力但需要时间开发。 开发出来,像毌丘俭这样的曹叡心腹,用起来还有安全隐患,就跟曹丕丶曹叡不敢真的重用黄权一般,大部分时候只能当个摆设。 而黄权回大汉就不一样了,这个人至少是一州之才,而且端谁家饭碗就给谁做事,用起来放心。 大汉太缺治州之才了。 诸将各自散去,刘禅先回到所谓的「行在所」饮食休息,过不多时,宗预差人将华阴过往的一些资料卷宗搬到了官寺正堂。 刘禅遂回到官寺,检点一番华阴的资料,好对这座边防重镇有个大体的印象。 首先便是府库里抢救下来的存粮两万余石,再加上入华阴后附近豪强大宗贡献的两万余石。 这么多粮食,够大汉八千甲士与百余行政人员吃三四个月,解了大汉的燃眉之急。 三个月后就是秋收,大汉能从华阴本地收到第一次租税。 再去看华阴的户籍田亩。 户…三千二百余户。 不得不说,相较于武功丶槐里丶郿丶鄠等县,已经算多的了。 这些户口大多是自耕农,也就是不依附于豪强大宗,自力更生的户口。 这是一个健康的政权税基与兵源所在。 但可以想见,华阴的户口远不止这么些,按刘禅的判断,豪强大宗一般三四十户算一户,其他全部都是隐匿户口。 也就是实际人口还会在三千二百户的基础上翻一番,才是真实的人口。 怎么把这些隐匿的户口编户齐民从豪强大宗中析出,是华阴,也是整个关中丶安定丶陇右地区需要解决的问题。 刘禅不是没有想法,但这些地方刚刚收复,事情得一件一件做。 步子迈得太大了,动作搞得太猛,不论对百姓还是对行政人员都是一种极大的消耗,万一不成,消耗的是朝廷的公信力。 很快,刘禅便发现一个亟需要解决的民生问题:「平东将军,这些民户里,是不是有许多青壮前些日子被曹魏徵发了?」 宗预颔首:「是陛下,臣前几日已给丞相发函,希望丞相那边能协调一番,将华阴派出的役夫清点出来。」 第165章 潼关 第165章潼关 六月初一。 刘禅出华阴,一路向东。 虎骑监黄崇,以百骑领曹魏大鸿胪黄邕往长安而去。 司马昭与一众随行的扈从,则被宗预扣留在了华阴驿馆。 不许他们离开驿馆半步,也不许外人凑近驿馆半步,大有种将司马昭囚禁在此的意思。 毕竟这里是前线,而他们又已知晓大汉天子就在此地,宗预并不想节外生枝。 华阴与潼关太近了。 汉魏两国的边境线,从原先的五百里关中丶三百里秦岭,骤缩至三十余里的平原。 而无险可守华阴,在目前这种对峙中无疑处于劣势地位。 司马懿但凡遣几千精骑入境肆虐,捣田扰民,大汉除了以骑制骑外,没有别的办法。 而可作为无险可守的守备方,以骑制骑效果有限。 因为作为守方,备战状态不可能长久保持,总有松懈的时候。 更别提,大汉如今用以提防潼关的骑兵,还是没有体系化正规化的羌骑。 只不过由于曹魏新败,大汉在关中立足未稳,世居临晋丶华阴两座边境重镇的豪强大宗,此时利益还没有与大汉深度捆绑,仍是魏国可以争取的对象。 所以司马懿目前并没有入境肆虐的打算。 可…这是一般状态。 一旦让司马懿知道大汉天子竟在华阴城中,迅速武装,连夜挥师跋涉直围华阴城,也不是没有… 好吧,可能性很小。 司马懿刚刚丧师败绩,士气不振,纵敢前来,也未必是城中六千满编满甲士气正盛的汉军对手。 但宗预还是不想让天子有一丝可能陷入这种境地,更重要的是,此时再与曹魏重开战火的意义不大。 在他亲眼见过潼关后,便知道那座雄关几乎不可能在此时打下来,而大汉的人力,并不支持大汉与曹魏打无谓的消耗战。 当务之急,是在华阴与潼关之间修筑堡垒要塞,设置路障烽燧,从头构建一套完整可靠的防御体系,做长远之计。 … 刘禅出华阴后一路东行。 自华阴至潼关三十余里,都尉杨素所统千余羌骑分成十部,散在华阴以东各处哨岗,日夜巡查监视,传递消息。 距华阴最近的一处哨岗,哨官远远望见数百骑自华阴东来,先是投来好奇的目光,而后例行公事策马上前盘问。 待见到护羌中郎将赵统熟悉的面孔后,兴奋地跟赵统寒暄起来。 赵统既知天子怀柔羌氐之意,复膺持节护羌之任,在高陵城与杨条丶杨素等安定羌一并戍守的一个多月里,尽职尽责,礼贤下羌,与安定羌建立了不错的情谊,所谓绥抚得宜,羌汉渐洽。 那羌人哨官与赵统热络一番,待赵统道明目的后,便迅速放行,不再多问。 刘禅见此情状,既心悦于赵统招抚得宜,又有些无奈地示意赵统拿出宗预签下的过所牒文。 赵统这才一愕,察觉到不论是他还是那唤作黑罴的羌勇,都没有完全照规矩行事。 出示牒文后,天子先行离去。 赵统留下来训诫那唤作黑罴的羌人一番。 见那黑罴连连称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赵统才离开哨所追上天子,在马背上对着天子请罪。 刘禅也没有抓着这点小问题不放的意思,所谓有过改之。 说到底还是羌人懒散惯了,一时半会难以养成事事循矩的习惯。 但至少没有疏于职守,还知道主动上前盘问,更别提竟还看得懂过所文牒上的汉字。 对于羌人来说,也称得上难能可贵了,亦可见中上层的羌人精英确有融入汉文化圈的意愿。 这是好事。 给他们一点时间。 沿着漕渠之畔的驰道东奔七八里,一直与渭水并行的漕渠,终于汇入渭水当中。 而到了此时,原本南北宽阔十余二十里的华阴平原骤然收窄。 北面的渭水与南面拔地而起的黄土台塬相夹,夹出了一条入口处宽一二里,最后渐渐收窄至仅有三四步的狭窄走廊。 这就是潼关的入口了。 潼关不是一座简单矗立在险要隘口处的关城,而是一整套立体的防御体系,易守难攻至极。 从刘禅所在的入口走进去,大约三四里就遇到一堵黄土绝壁。 再往南一转,便是蜿蜒曲折,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却长达六七里的深沟。 深沟唤作禁沟,沟上就是几十丈高的黄土台地。 潼关的核心,就建立在这座名为麟趾塬的台地上。 台地北连黄河,南接秦岭,辎重粮草东来西往,只能进入一侧深沟,爬上麟趾塬,再翻下塬,从另一侧深沟出来。 台地四周边缘处,则像城池一般围了二三丈高的土墙,各险要处共筑土堡十几座。 这是曹操在建安年间,为了抵御关中的马丶韩联盟构建的防御体系。 其守御能力,可以说比古秦那座函谷关也不遑多让。 只要内部不出意外,确实不是人力能够攻下的。 但由于旬日前,赵云丶魏延所统汉军衔尾直追,追到了设立在禁沟中间的关城下,所以禁沟以西的通道基本被汉军控制。 宗预留置两千守卒于此塞障。 只要能筑起几道城墙,就能有效防止魏军派骑兵入关中骚扰,就跟长城防止草原民族入关一样的逻辑。 但也跟长城的逻辑一样,台地下的城关只能防骑兵而已。 魏军若是胆子够大,其步卒可以直接从台地上开路行军,绕过台地上的沟沟坎坎,台地下的汉军城关,直抵华阴城下。 只是没有粮草为继罢了。 但来歙当年能以两千人伐山开路翻陇山入略阳,魏军未必不能采取此等战术。 所以为了防止这种可能发生,魏军所在麟趾塬以西,与麟趾塬隔沟相望的另一座台原上,宗预已经派了几千役夫在台地上夯土筑垒,日后戍卒可以在此凭垒了望。 只要麟趾塬上魏军有动静,这边就能第一时间探到。 这种近乎于脸贴脸的边防线,毫无疑问,戍守双方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精神紧绷的状态。 而随着天子突然身临边境,前日刚赴台地的破虏将军冯虎,与巡视边境的安定都尉杨素,精神变得更加紧绷起来。 「公朴,辛苦你了。」刘禅将杨素的封赏旨意亲手递了过去。 杨素从妹妹派来的信使那里知道了自己父亲被封为了归义侯,却没听说自己也有封赏。 冯虎也是个嘴巴严的,并没有跟杨素说天子在华阴之事。 导致杨素此刻见天子突至,又取出圣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领旨谢恩这种事情,脑子一片空白,也只能是不知所措了。 见天子并不在意,他信手展开圣旨,看了片刻后问: 「陛下,不知驸马都尉,职责是什么?」 圣旨上写他被擢为驸马都尉,封关内侯。 他看不懂汉家官职,只知他父亲被任为安定太守,而他是安定都尉,管安定郡兵的。 关内侯他多少知道,是二十等爵中的十九等。 比列侯最低等的亭侯要次上一等,但多少也是侯了。 一门双官双侯,他们安定杨氏这一次响应大汉北伐,真可谓是逆天改命了。 与他相熟相善的护羌中郎将赵统笑道: 「驸马都尉掌天子副车。 「也就是说陛下车驾出行,你便驾另一车随侍左右,非天子近臣不可为之。 「大汉第一个驸马都尉,为孝武皇帝所设,任者乃是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 「金日?」杨素有些惊了。 虽是羌人,但他家作为安定第一羌豪,也学汉文化的,怎么可能不知汉武皇帝四大顾命辅臣之一的金日? 尤其这位金日还不是汉人,而是匈奴归附者,简直就是他们这些汉化外族人的标杆。 就在他惊愕之时,赵统又道: 「在你之前,驸马都尉乃是我大汉丞相之子,诸葛伯松。」 「丞相之子?」杨素愈发惊愕。 「陛下…臣,臣何德何能,能居此职? 「陛下…您还是让臣继续当安定都尉吧,不然当华阴都尉也成,臣实在不敢受此要职!」 赵统皱眉佯作不满:「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旨意已下,岂有收回成命之理?」 「这……」杨素脑子再次一片空白,不知当如何是好了。 「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领旨谢恩?」赵统示意。 陛下既打算聘杨素之妹为妃,将来这杨素就是国舅,到时恐怕就没有再欺负他没文化的机会了。 「臣…臣领旨谢恩!」杨素俯首作了一汉礼。 待他再度直身时,眼睛正好与天子双眸对上,他一时不知眼睛该放哪里,四处飘忽。 与他父亲面貌粗犷迥然相异,杨素既继承了羌人父亲八尺五的身高与一身勇武,又继承了汉人母亲清丽的面貌,因此还得了个安定小马超的名头,迷倒汉羌少女无数。 这也是为何刘禅还没派使臣去见杨条之女的面,就敢聘其为妃的其中一个原因了。 一母同胞的兄弟长相不赖,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吧? 摒弃这些杂念,刘禅扭身往对面的麟趾原望去。 只见原上当真是一座座堡垒,一堵堵关墙,隐约还能看见人影在箭楼上攒动,不由一叹: 「不愧是三秦锁钥,关中门户,若能夺得此座雄关,便能真正为大汉争取到休养生息的时间了。」 诚如是,再给刘禅十年时间,大概就能积累出足以一统天下的经济优势与军备优势了吧? 刘禅确实想休养生息。 但潼关不握在手中,主动权便不在汉,而在魏。 除非国家内部烂得不行了,否则就没听说过谁能攻破潼关的。 安禄山破哥舒翰于潼关,那是唐玄宗强令哥舒翰出关决战,而哥舒翰本人也已因中风而神智不清,基本不能指挥了。 到黄巢攻破潼关,则是六十万大军打两千守军,血战数日,最后唐军忘记在「禁谷」南端布防,使得黄巢大军找到破绽,直接从麟趾塬南面的缺口登塬。 李自成攻潼关,同样是崇桢逼孙传庭出关与义军决战,最后被义军假扮的逃兵用督师大纛骗开关门,内外夹击下将潼关攻破。 而现在戍守潼关的是司马懿,曹魏内部还没烂透,仍有抗汉之心,朝臣也有能力阻止曹叡出昏招。 在这种局势下,刘禅想突破潼关,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不打潼关。 金蒙宋三国对峙时,金朝精兵占据潼关,蒙古寸步不得越。 成吉思汗临死前,对左右大臣留下遗言: 『金精兵在潼关,南据连山,北限大河,难以破之。』 『若假道于宋,宋丶金世仇,必能许我。』 『如此,则下兵唐丶邓,直捣大梁。金急,必徵兵潼关。然以数万之众,千里赴援,人马疲弊,虽至弗能战,破之必矣。』 最后蒙元果真借道大宋,自关中入汉中,顺汉水东下,从东三郡进入南阳,逼得潼关金军东撤,最后在三峰山一战消灭金主力,奠定了蒙元灭金的基础。 刘禅现在要突破潼关,要么是等冬天黄河结冻时,渡黄河入河东。 要么就是效蒙元自上庸入南阳。 但现在上庸还属于曹魏。 而且,想要效蒙元入南阳,还得期待孙权能像挫宋坐视蒙元灭金一样不趁机背刺。 这…有点太难为孙权了。 冯虎丶杨素二将在前带路,引着天子与关兴丶姜维丶赵统诸将在这座原台上巡行视察。 大概是刚刚与曹魏对峙的缘故,台地上的将士精神头都很足。 防务也做得都很到位,没有出现懈怠疏忽的情况。 经过几个月的高强度高密度的实操训练,刘禅对于何处适合防守,何处可建立哨岗暗哨,何处需要着重防守等细致琐碎又无比重要之事,也有了一些比较到位的理解。 当个别部司马指挥个一千人,大概没什么问题了。 在冯虎丶杨素带领下,一行人沿着禁沟边缘南行三四里,来到一处被积年雨水冲刷出来狭长缓坡。 刘禅心说,此地或可设置几重鹿砦,再于对面一座小丘设下暗哨,但还是没有干涉,毕竟作为大汉最高统帅,连几个暗哨都指挥着,这是什么统帅法? 然而又走了大约半里路,刘禅才看到原来还有另一道缓坡,控扼住了整座原台的入口,已有二百余人在此处把守,再环视一周,马上便发现了几处隐藏起来的暗哨。 刘禅心里一松,果然嘛,他这个半吊子都能看出来的东西,冯虎作为大督冯习之子,怎么可能会疏忽,好在没有班门弄斧,闹出什么「机枪往左移5米」的趣闻。 未及正午,刘禅回到台地边缘。 大河与台地相接,惊涛拍岸。 「陛下,看。」关兴忽然出声,手往东北一指。 刘禅顺着关兴手指方向望去。 却见一叶艋艟小舟自潼关驶出,往风陵渡而去。 第166章 人心 第166章人心 「骠骑将军,卫尉,值此多事之秋,骤迁恕至河东为守,实在非是良策,恕斗胆再求,能否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大河之上,波涛滚滚。 司马懿丶辛毗二人并不回应杜恕的请求,只将目光钉在麟趾塬对面那座台地上,似乎杜恕的声音被滚滚涛声湮没了一般。 艋艟舟船上,刚刚总角的孩童微微昂首,看向两位国家重臣,随即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见父亲神色凝重,唤作杜预的孩童便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目光再度投于这宽阔得似乎没有边际的滔滔大河上,一时黯然。 他的祖父杜畿杜伯侯,六年前于孟津试船,突遇大风,最后覆殁在这条大河的滚滚波涛里。 在覆殁大河前,他祖父曾为大魏当了十六载河东太守,政绩常为天下最。 大魏的太祖皇帝入关中讨伐马超丶韩遂叛军时,更是仅凭河东一郡之力,为大魏十几万大军提供了百万石粮草。 祖父故友到祖父坟茔前祭扫时曾与他赞祖父之能,说倘无戴侯在河东为太祖提供粮草百万石,太祖那一战未必能打赢马超。 因为马超曾断言,太祖皇帝粮草支撑不了十几万大军两旬,关中叛军可不战而胜矣,结果没想到河东竟能拿出这么多粮草。 他彼时刚刚读史,懵懵懂懂。 也不知那唤作徐元直的御史中丞所言的百万石粮草,十万大军到底是什么样的概念,而马超丶韩遂又是何等人物。 但这却激发了他读史与对军事的兴趣,随着读史越来越多,脑子里打仗的故事越来越多,才知道他祖父原来是如此厉害的人物。而他父亲却从不与他提及,许是因他年纪太小,以为他还听不懂。 他如何不懂? 便是如今他父亲为何从弘农太守迁为河东二千石,又为何屡屡向骠骑将军与卫尉请辞,他也有种懵懵懂懂的猜度。 如今大魏惨败,关中已尽入蜀国之手,河东再度成为前线,河东人心不安,亟需一个能够安抚河东百姓的人为太守。 若他祖父杜畿尚在,毫无疑问是第一人选。 毕竟为政河东十六载,治郡常为天下最,深得河东百姓之心。 太祖之徵张鲁于汉中,自河东调发五千民夫运粮,被征民夫在路上自相劝勉:『人终难免一死,毋辜负杜府君』,千里运粮,路途艰险,五千民夫却无一逃亡。 而他祖父之后的那位河东太守赵俨,因「生人妇」事件,被河东百姓厌弃。 再后面一位河东太守程喜,据说是天子心腹,奢侈无能,同样不得河东百姓之心。 可他祖父已殁,天子便只能期待他父亲杜恕能借着祖父遗泽,稳一稳河东的民心了。 「务伯在担忧什么?」司马懿看着两手相执的杜恕丶杜预父子,于是背后那道被马鞭抽出来的伤痕开始隐隐作痛,一时有些黯然。 曾几何时,他也如此执长子师之手浮舟渡河,到洛阳观游。 杜恕听到司马懿发问,遂将目光从麟趾塬抽回,看向司马懿: 「骠骑将军,恕心知天子之意,但先父离开河东已十有余载,恕亦不曾与河东吏民相接,先父遗泽余荫恐不能为恕所用。 「临战换将,兵家所忌。 「太守乃一郡郡将,道理是一样的。 「恕在河东既无恩威,河东吏民不能为恕所用,如今距大河冬封不过五月,蜀寇届时若寇略河东,恕恐怕难以为骠骑将军足食安民。 「程府君在郡二载,恩威既树,不如让程府君继续担任河东太守,而恕在弘农亦为守三载,同样可为骠骑将军之后。」 杜恕考虑的事情比较实际,他在弘农三年,好不容易跟弘农豪强大宗搞好了关系,现在突然调至河东,不论对河东还是对弘农,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关中一战,弘农与河东都派发了许多粮草与徭役,结果役夫全部被蜀国俘虏,此时正是安抚地方之际,他还没着手安抚便被调走,弘农百姓怎么看他? 河东同理。 作为天子心腹的太守程喜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丢给他,他如何平息河东百姓的怨愤? 河东百姓又真会因他是杜畿之子而高看他两眼? 一个波浪打来,舟船瞬间摇摇晃晃,司马懿放低了身子,两手紧紧抓住船弦,待船体彻底稳定后才又站直身子,道: 「务伯,过去几年,关西无战事,朝廷不重视河东丶关中诸地民生。 「可如今河东成为前线,再不寻人弥合朝廷与河东地方之隙,河东百姓之心在蜀还是在魏,着实难知了。 「陛下既然以你守河东,自然有陛下的考量,河东百姓大概还是念着戴侯恩德的。」 杜恕微微一滞,没想到这位骠骑将军会把话讲得这么明白。 事实上,河东与大魏从来不是一条心,在他父亲杜畿到河东前,整个河东都以太守王邑为核心,坚决拥护汉朝廷,抵制『奉天子以讨不臣』的大魏太祖。 最后,奉天子讨不臣的太祖强征王邑往许都治罪,夺兵符印绶,又派他父亲杜畿持印绶单骑上任,他父亲上任后,还因河东人的暴力抵制,几次险死还生。 直到在河东连续治郡十六载,才慢慢扭转了这种局面,使得河东人心渐渐归魏。 一般而言,一任太守为政一方至多不过两任,时年不过六载,他父亲能当河东太守十六载,只能是因为朝廷担忧除他父亲杜畿以外,其他人恐怕难服河东百姓之心。 到赵俨丶程喜执政河东,夏侯楙镇守关中,整个关西成为了大魏的边鄙之地,河东人感觉到大魏在慢慢抛弃他们,遂渐与大魏生隙。 此刻刘汉重返关中,还于旧都,大魏天子担忧河东百姓心中怀贰,也是自然之事了。 但…何以到此时才想起要安抚河东人心? 朝廷现在亡羊补牢,真有些…为时已晚了。 杜恕一时也不知自己之所以不愿去河东,到底是因为刚才自己所说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是知道自己无法像父亲一样安抚河东,担忧会葬送父亲的一世英名。 毕竟毌丘俭丶令狐愚丶王浚,这些与他年纪相仿的关西才俊,尽皆被蜀汉俘虏,英名尽毁,家声尽堕,实在教他心有戚戚。 辛毗望着滔滔河水,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仲达,我听说,关中连下几日大雨?」 司马懿心知辛毗是什么意思,无奈颔首:「嗯。」 「什么时候的事?」辛毗再问。 「洛水断流前一日。」司马懿也不避讳。 黄邕持节而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洛水断流之事。 杜预闻听此言为之一愣,而后抬头瞪大眼睛看向父亲。『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早就传到了弘农,结果关中大雨后的次日,洛水断流了? 他现在正是对及天人合一丶谶纬神秘学说之类神神鬼鬼的东西最为相信丶最为好奇之时。 而看卫尉丶骠骑将军与他父亲这几人的神色,那则谶语的影响似乎还真不小。 片刻后再次一惊,突然想到后汉光武皇帝的「赤伏符」之谶,一时间对大魏,对河东,对他与父亲的命运感到忐忑起来。 司马懿身侧,辛毗稍稍抬头,看着东西望不到尽头的河东界山雷首山山脉,不由长叹一气。 本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关西大雨,大河水涨,肯定会对关东有影响,到时候必然会有好事者将这场大雨与洛水断流结合起来,陛下就算再派人去散布消息,说什么洛水断流乃是人为截流所致,恐怕效果也有限。 河东呢? 洛水断流应谶的消息传到河东,河东又会爆发怎样的舆论? 大魏现在真是风雨飘摇啊。 小船摇摇晃晃,努力向北。 风陵渡地处黄河大拐弯,又处渭水注河之口,水面宽阔之极,大约半个时辰后,司马懿丶杜畿等人搭乘的渡船才终于来到黄河北面。 下船登陆,杜预再度扭身朝对岸远远一望,却见对面正有一长串汉骑扬尘西去。 那是替大汉天子开路的羌骑。 台地之上,关兴丶赵统丶姜维等一众汉军小将还没有离开。 目光从大河之上那一叶扁舟上抽离,一身戎服的大汉天子才来到奋笔疾画的诸将身边。 看了眼关兴手中的地形图,又去看姜维手上那幅。 虽然作地图的本领没有这些小将高,但作为天子,事实上他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自出长安以后,他就把后世所谓『制图六体』给一众小将大致概括了一遍,之后便与一众小将一路走走停停,观察记录关中的山川地形,考察沿途诸县的百姓民生。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只有先做到心中有数,才能在面对那一沓沓关乎民生的奏章,一则则关乎军事的羽檄时有的放矢。 关兴丶赵统丶赵广等小将亦然,他们的父辈到了哪里便把地图记到哪里,最终能使一片地形烂熟于心,之后直接就能在地图上推演战事,譬如敌在此布兵我当如何,我在此布兵敌当如何云云,他们作为后生,可不敢偷懒懈怠,堕了家声。 陛下此番领他们巡行关中,可不是让他们出来观游的。 不多时,关兴丶姜维等人尽皆收笔,把地图晾乾折起,而前方开路的虎骑们也传回消息,跟天子说前方道路已明,可以走了。 刘禅这才与冯虎道别,而后在驸马都尉杨素及数百羌骑护卫下,与关兴丶姜维诸将离开了潼关。 贴着黄河一路向西。 在渭水入黄河口处,又与众骑折身向北,越过渭水,紧贴着黄河制造出来的滩涂湿地一路向北。 当黄河的河道渐渐收窄,刘禅突然又望见了先前在黄河上浮舟渡河的一行十余人。 那十余人似乎也望见了他们。 双方隔着一条大河,在河畔的湿地边上驻马饮马,片刻后又几乎平行一般隔河向北。 刘禅目的地是蒲坂津。 虽不知对面那行魏人目的地是哪里,但据杨素所言,自风陵渡往北去往河东任何一县,蒲坂津都是必经之地。 而果不其然,一行汉人与对面一行魏人隔大河伴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三四十里距离,一直行至日渐西垂,杨素告诉刘禅,大名鼎鼎的蒲坂津已经到了。 四百多年前,淮阴侯韩信曾用兵于此,作舟船佯渡,吸引魏王豹的注意力,最后以木罂连成浮桥,在几十里外的上游偷渡黄河。 十几年前,曹操与马超潼关对峙之时,遣徐晃四千人自此偷渡,在刘禅如今所在之地立稳了脚跟,其后才有了曹操在风陵渡口摆姿态,差点被马超生擒之事。 如今刘禅来到了这里。 此地可以说荒无人烟,唯有冯翊都尉魏昌派的三百人戍守,杨素也安排了两百羌骑在大河之畔日夜轮替巡行。 码头已经司马懿破坏,想要重建需要几个月时间,码头附近的浅水处还能看到几艘斜插在水中的沉船,露小半个船头出来。 据戍守的汉军将士说,这是司马懿逃往潼关前派骑兵过来凿沉的,若非这几日黄河涨水,还能看到十几艘渡船沉在水稍深处。 「这里曾有桥?」刘禅看到码头附近有几个巨大的石蹾子,还有几根大铁柱子,一看就是浮桥的桥锚。 守将没想到自己能见到天子,身体仍激动得有些微微发颤: 「是的陛下,此前河东与临晋百姓为了往来货殖,集资造了舟桥,也是前段时间被魏寇破坏的。」 所谓舟桥,连木舟为浮梁,起到桥蹾的作用,再往舟船上铺木板作为桥面。 蒲坂津宽阔近二里,算是不小的工程了。 刘禅感慨之时,天上忽然飞下来几只长相类鹤的红嘴鹳雀,停在沉舟翘起的船头,不多时一个俯冲,从大河里叼着一条小鱼,回到船头上开始进食。 一路向北时,刘禅便见到了许多这种黄河之畔特有的红嘴鹳,后世的蒲坂津,也就是对岸,建了一座着名的「鹳雀楼」,但此时对岸除了一些小木屋外,可以说什么也没有,还很荒凉。 日渐西垂。 今日伴行许久,隔大河相望的汉魏两行人终于分道扬镳。 魏人向东。 刘禅向西。 西行四五里,便望见一大片连绵的农田,数百农夫在田地里或是耘田除草,或是挑水灌溉。 农田外围有几座村庄,几座坞堡零星地坐落在四周,大约五六里距离就有一座,破败简陋的矛草屋围坞堡而立,有溪流经过的地方,便是豪强大宗的庄园。 毫无疑问,地里的农夫就是本地豪强大宗的田隶丶佃农丶部曲之类的人了。 这里是临晋地界。 郭攸之丶陈祗丶魏昌所驻。 农夫们见到数百骑在田间地头缓缓行走,尽皆投来恐慌的目光,有人骑马往坞堡赶去通风报信,似乎是怕大汉官府会对他们做些什么。 待赵广与虎骑在前探明道路,刘禅才率诸将往一群建在小土丘上的简陋草屋行去。 此地大概是临晋东北边境,临晋城在西南二三十里外。 没有跟郭攸之他们打招呼,也不打算听什么汇报,刘禅就想亲眼看看临晋本地究竟是怎样一种生态。 第167章 民屯?农庄 第167章民屯?农庄 虎骑回报,此地名为两宜里。 所谓百户一里的成规,在户口百不遗一的战乱年代早已无从遵守,至于掌管一里百户的里魁,曹魏根本就没有设置。 换言之,曹魏的行政分支到乡这一级就结束了。 然而行不多时,虎骑又请来一个里民,询问之下,刘禅才知道此地非但里不存在了,就连乡这一行政分支也没有了。 乡没有了,掌教化的三老,掌听讼税赋的啬夫,禁断贼盗的游徼,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于是教化丶禁盗丶听讼丶税赋丶徭役,所有行政事务,全部由本地的豪强大宗负责丶收敛丶摊派。 关兴丶赵统等人一阵唏嘘。 当所有行政全部依靠当地的豪强大宗自治时,那么仍然在籍的民户处境究竟如何,就全凭这些豪强大宗的良心了。 遇到良心好的,还能勉强度日。 遇到良心差的,到最后就是卖田卖身,成为豪强大宗的佃农隶户,接下来什么生孩不举,死不得葬,就都是司空见惯,可以预见之事了。 路过一处小树林,刘禅忽然闻到一阵来自腐尸的恶臭,连连掩鼻。 一开始以为是什么死掉的野兽,然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命虎骑四散查探。 很快有人回报,果然是有尸体泡在了田地边的水渠里,看情况已有些时日了。 刘禅闻言,一声叹息。 事实上,溯黄河北上这一路,他已经见识过了什么叫白骨露于野,数量实在太多,分布实在太散,地方又过于偏僻,以至于除非专门叫来军队进行处理,否则难以收敛。 也不知是董卓丶李郭祸乱,抑或是马超丶曹操潼关之战遗留,还是数十年来的饥民百姓死于彼处。 但…彼处毕竟远离村落,而刘禅如今所在之地就是一处乡村聚落,距最近的房舍也就一里地,竟也会发生死者不敛之事吗? 战场上死命将士的尸体,与村落里无人收敛的尸体终究不同,刘禅脑子里一时想到了很多,悲天悯人的情绪油然生发。 其后不顾赵广诸将的劝阻,刘禅亲自勒马往那条沟渠而去。 距沟渠越近,熏天腐臭越浓,刘禅几番欲呕,还未至沟渠边,便望见沟渠上蚊蝇漫天飞舞,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堪称骇人。 再勒马数步,刘禅骤然一滞。 「这……」他向适才那名回报的虎骑投去质询的眼神。 「陛下,卑职该死!」那虎骑直接双膝跪地,叩头不已。 赵广与麋威诸将也上前请罪。 刘禅眉头一皱: 「以后是什么就与朕汇报什么,不要含糊其辞。 「这些百姓尸身遭弃于此,不是我大汉官吏之过错,也不是你们的过错。 「有什么不能让朕知道,不能让朕看见的? 「难道朕看不见这些,就会以为关中承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不成? 「难道等你们以后犯了错,你们的挚爱亲朋犯了错,你们也要这样蒙蔽朕听不成?」 「臣有罪,臣不敢!」赵广与麋威二人闻言一骇,双双跪地谢罪。 马背上,刘禅将目光从地上三人移开,再度挪向那道沟渠。 他以为那虎骑说的沟渠有尸体,是有一具尸体。 而现在就在他眼前,七八具赤条条的尸体横七竖八堆在沟里,腐烂严重的已露出白骨。 且无一例外,这几具尸体没有一具覆有衣衫的,大约是弃尸于此前被人扒去了。 衣衫在这种年节,这种地方,对于最底层的苦命百姓而言,也是重要的资产。 将目光从沟渠里的腐尸中移开,刘禅看回跪在地上的三人。 前来禀报的虎骑位卑职轻,不可能有蒙蔽圣听的想法与动机,所以显然是赵广与麋威二人不想让他这天子看到这种人间惨象。 「好了,都起来吧。」刘禅仍戚戚于沟渠里白发苍苍赤条条的几具尸体,神色略有些黯然。 「龙骧中郎将,虎骑护军,你们二人罚俸半年。 「虎骑熊大郎罚俸一月。 「小惩大诫,下不为例。 「再有下次,朕便只能以蒙蔽圣听治罪了。」 事情虽小,也没有真的欺君,甚至是真的担忧离这些腐尸太近会让刘禅染上疫疾。 但刘禅还是希望能听到真话,看到真事,所以不得不小题大做,上纲上线了。 单膝跪地的赵广丶麋威,及双膝跪地的熊大郎三人连连谢恩,而后才听天子之命起身。 待熊大郎离去,刘禅才又对着麋威丶赵广道: 「布武,辟疆,朕此番带你们巡行关中,为的不就是和你们一起看看这些真正发生在民间的疾苦,然后让你们与朕一起想办法,解决这些民间疾苦吗? 「桓灵之世,天下所以崩坏,难道全是桓灵二帝的错,那些假托忠君之名,暗藏祸心之实,蒙蔽天听,妄言天下太平的佞臣贼子,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朕现在难得巡行四方,若朕仍旧居处于深宫之中,怎么才能见到天下之事,又怎么才能知道,朕该为天下做些什么呢? 「只能靠你们这些忠良义勇的腹心股肱当朕的眼睛,朕的耳朵,替朕看一看丶听一听真实的人间,再把真实的人间给朕带回来。 「有丞相在,有一众大臣在,有你们这些腹心股肱在,朕相信天下会越来越好,但即使不好,你们以后不要粉饰太平。」 言及此处,刘禅忽然再度一叹: 「你们现在都跟在朕身边,这样的日子恐怕不会太久。 「迟早有一日,你们会成为大汉的封疆大吏,替朕,替大汉镇守四海八方。 「希望到时候收到你们的来信,见到你们派来的使者,朕看到的都是最真实的天下,听到的都是最真实的声音。」 闻听天子此言,非但赵广丶麋威这犯了天子忌的二人动容作色。 就连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关兴丶姜维丶赵统几人,亦不禁心潮翻涌,感念丛生。 若桓灵二帝能像陛下这般体察苍生苦楚,天下还能崩坏至此吗? 又如陛下所言,倘桓灵二帝若能走出深宫,感受到真实的天下,看到真实的苍生苦楚,他们还会是原来的桓灵二帝吗? 历史不容假设。 桓灵已矣,仁君临朝,天下得君如此,岂非苍生之幸,臣子之幸,亦复何求? 「这些百姓尸身…稍后命人将此沟渠填埋了吧。」刘禅望着沟渠中那八具赤条条的腐烂尸身吩咐道。 这些尸身腐烂太过严重,近距离接触恐怕要生出疫病来,就地填埋大概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扭头看向田野尽头破败的村落,刘禅又道:「去村里借些锄头,再问问这些人是如何死的,又是谁把他们丢到此地的。」 诸将当即领命。 前方的田埂已不适合骑马。 赵广留部分人看守马匹,复遣龙骧虎骑在前,再与诸将护着天子徒步跟上前去。 然而还不等前方开路的龙骧虎骑行至那座村落最外围那间围屋,刘禅便看见一佝偻的老妇从破败的围墙后探出身来,看着他们一行人略显无措地搓着手。 刘禅忽然有种即视感,随即目光朝老妇身后的围墙内望去。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该不会这老妪以为他们一行人是来抓壮丁的吧? 底层老百姓消息很不灵通,所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事实上不是什么桃花源,而是这年头底层百姓思想的真实写照。 待刘禅凑近,赵广上前想要问话之时,那老妇率先用沧桑的嗓音忐忑地问道:「你们…你们是陈县君派来的人吗?我家老头…我家那老头回来了吗?」 陈县君? 赵广闻之一滞,随即扭头把目光投于天子。 刘禅若有所思,走上前来,对着佝偻的老妪温声问道:「老人家的意思,陈县君已经来过了吗?」 那老妇抬头朝刘禅看去,打量了一番后道:「郎君说笑了,陈县君哪能来我们这么远的地方,但陈县君手下人来过了,他们说…说我们家老头会回来的。」 刘禅大致听明白了。 老妇的家人,应该是前段时间被曹魏强征当役夫去了。 华阴那边,宗预已经遣人去长安给丞相送函。 希望丞相那边能安排人把关中诸县被征走的役夫派回原地,重新进行编户。 临晋这边也类似,陈祗丶郭攸之应该已经开始做事了。 只是…陈祗动作也太快了吧?才刚刚上任两三天,就已经安排手下过来安抚百姓了? 刘禅看了眼身前这位衣衫破败不完的老妪,摒弃这些念头,转身命赵统丶关兴等人各自分散,率众在这座村落中调查一番百姓民生。 至于要调查什么,刘禅也已经拟出了一些条例,诸如户口几何,田亩几何,农具粮种如何,是否已是豪强大宗的佃户等等。 「老人家,我们能到你家里坐一坐吗?」待关兴等人离开,刘禅对着老妪问道。 那老妪矮小佝偻的身躯微微有些发颤,片刻后难看地笑着拒绝道: 「郎君,我们家…我们家实在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你坐的。」 刘禅闻言一滞,忽然又听到围墙里似乎有什么动静,随即视线越过半人高的围墙往里看去。 却见一张脏兮兮的脸正从半掩的门扉后探出来看他,头发糟乱,教人分辨不出男女老少。 将视线收回,刘禅从腰间掏出一块面饼,一块肉乾递给老妪: 「老人家,我们是陈县君派来的手下,刚才在村外遇到一条沟渠,看到里面有乡亲的尸体,我想问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而见天子掏出东西来,赵广赶忙也把腰间的肉乾递上前来,开口让老妪拿着。 那老妪看了眼刘禅及赵广手里的东西,却是不敢接过,片刻后昂头看着刘禅: 「郎君真是陈县君派来的人?刚刚郎君所问,陈县君的人昨天不是来问过了吗?」 刘禅为之一滞。 既然问过了,为何也不处理? 而就在此时,刘禅忽闻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扭身一望,却见不是临晋令陈祗又是何人? 陈祗大步急趋值钱天子身边,气喘吁吁问道:「陛…刘将军,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刘禅着实有些惊讶于陈祗会出现在此,「是魏昌的人给你报信了?」 陈祗连连摇头:「不是,祗适才就在隔壁三合里,听手下说看到数百骑忽至,便过来看一看是谁,未曾想竟是陛…刘将军。」 刘禅看了眼老妪,与其道别,而后带着陈祗来到一株大槐树下:「奉宗,你该听说了那沟渠里的尸体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弃尸于那里,为何死而不埋?」 陈祗闻之神色一黯,道: 「陛下,那些尸体,不是被谁扔进去的。 「是他们没有活路了,自己投渠自溺而死的。」 刘禅神色一沉:「投渠自溺?」 陈祗再度一叹:「陛下说得对,坐在官寺里,什么也做不成,只有走到田间地头,才能知道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臣适才刚好就在隔壁三合里调查百姓民生,不止这两宜里,臣到的每个里,都有一条这样的沟渠,里面都堆了好几具这样的尸体。 「全都是…全都是这几个月的。 「想来是曹魏徵发无度,百姓没了活路,便只能……唉。 「至于为何死而不葬…… 「陛下有所不知,这些在籍百姓,大部分连铁制的锄头都没有。 「石头丶木头制的锄头,耕地都不够消耗,又如何还能去掘土埋葬这些尸体呢?」 「连铁锄头没有?」刘禅着实有些诧异了。 他想过百姓可能会缺少粮种等生产资料,却没想到竟缺到连一把锄头都拿不出来。 陈祗长叹一气:「就是因为连把锄头都没有,百姓才投渠自溺,也不用埋了,至于为何不投河…真到了求死之时,或许身体已经不能支撑他们走到大河边上了。」 刘禅闻言一愣,幽幽地往大河方向望去。 天黑之时,关兴丶赵统等人面色沉重地回到天子身边。 刘禅偷偷留下些粮肉,在围墙外与老妪道别,往临晋而去。 路上,关兴叹道: 「陛下,曹魏单靠豪强大宗统治关中,政令不畅,横徵暴敛,百姓如何能够安生呢?」 赵统丶赵广等人连连颔首。 他们适才在这村落调查了一周,才知道这些在籍的百姓过的是何等痛苦的日子。 陈祗叹道:「可是,不依靠豪强大宗又能如何呢?关中一时半刻恐怕发展不出蜀中那么多的吏员,没有吏员,治理便无从谈起。」 大汉如今据益州一地,户口不过一百余万,却有吏员近六万人。 这些分布于各县丶乡丶里丶什的五万余名吏员,使得在丞相治理下的大汉行政能力拉满,行政的触手直接伸到了什丶伍当中。 于是政令能够有效施行。 税赋能够有效收敛。 徭役能够有效摊派。 虽然以十税一的田税颇重,当服徭役者谁也逃不掉。 但丞相法令严明,以密网束下,除田税丶口赋丶算赋等正税以外的苛捐杂税几乎被禁断,也尽最大可能杜绝某个丁壮一年内被重复摊派徭役的恶性事件出现。 百姓心里有杆秤。 他们能咬牙接受赋税沉重,也能硬着头皮接受徭役繁苦。 但他们难以忍受苛捐杂税名目混乱,豪强大宗横徵暴敛。 也难以忍受一年重复反覆徵收,次数最多时甚至能达十四五次的口赋算赋,却诉苦无门。 至于终年服役不得归家,还要自备乾粮苦熬岁月,在丞相治蜀以前也是时有之事。 于是在丞相统揽一国之政后,蜀中百姓尽皆交口赞颂。 等到丞相在蜀中大兴水利,重视农事民生,推行一系列利国利民的政令举措后,蜀中百姓便开始把丞相高高举过头顶,褒而赞之,崇而敬之。 关兴丶赵统丶麋威等人知道先帝与丞相治蜀前的蜀中是什么样,也知道之后是什么样。 于是当他们真正见识到行政能力近乎废驰的关中郡县,治理能力究竟是何等落后荒谬,对丞相之治国也就越发佩服。 一行人在田埂上走着。 很快又来到了那条沟渠附近。 刘禅忽然站住,看向陈祗,道: 「关中诸郡县,基本上为豪强大宗所把持。 「这些在籍的民户百姓,连基本的铁制农具都不能保障,家中几无存粮,抗风险能力实在太差。 「一旦遇到天灾,存粮无法抗到来年,要么这么卖身卖田依附于这些豪强大宗,要么就像今日所见,投于沟渠而死。 「被当地豪强大宗强征徭役,也没人帮他们说话。 「但关中新复,负责底层行政的小吏不足。 「朕…有个想法。 「不如建立农庄,设立农官,将这些在籍民户集中管理,朝廷集中对他们进行帮扶,增强他们的抗风险能力,奉宗以为如何?」 农庄? 陈祗一滞,忐忑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效仿曹魏那边的民屯吗?」 民屯? 似乎是。 但,也不是。 第168章 勿以善小而不为 第168章勿以善小而不为 出了两宜里,刘禅缓缓徐行。 陈祗及关兴丶姜维诸将则紧随其后,众人很快回到那条填了七八具尸体的沟渠。 从离开到返回,前后相隔不过一个时辰,刘禅的心情却比一个时辰前沉重了许多。 死后被抛尸至此,与留下衣物这种唯一的资产后,一个人在某个深夜里赤条条来到这里投渠自溺,反应的现实大不一样。 陈祗看着沟渠中的惨象,叹了一气后与天子道: 「陛下,这两宜里总共只有二十三户人家,家中情况皆与适才那老妪一家相去不远。 「那老妪家有两个儿子,十几年前就战死了。 「唯一的男丁是家中老翁,两个月前被曹魏徵发,其后便没了音信。 「老妪家中现在唯有她与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儿。 「前日臣来时见过那女子一面,满身秽物,疯疯癫癫。 「但臣隐隐觉得……大概不是真疯,因为附近每个里都有类似的疯女子…」 刘禅闻之颔首,忆起刚才门后探出那张脏兮兮的脸,污己装疯大概就是她们保护自己的方法了。 陈祗又递来一封帛书:「陛下,这是臣这两日所拟奏书,本打算今日写完就遣人往长安递送陛下,没想到陛下亲至。」 刘禅接过一看。 原来是陈祗这几日的见闻,还有希望朝廷能把曹魏从临晋徵发的役夫遣回原籍的建议。 与那些卖弄文藻,浮华造作的奏书不同,陈祗文字平实,奏书中恰恰以两宜里跟三合里为例,所见所闻皆一一道来,大概是没有粉饰太平,因为与刘禅看到的现实基本一致。 又想到陈祗刚刚上任不过几日,刘禅不得不对其勉励赞叹: 「奉宗做得不错,写得也不错。 「以后事情就这么做,奏书就这么写。」 刘禅言罢,又把赵广与麋威二人刚刚被罚俸半年的事情告诉了陈祗。 陈祗是个很会揣摩上意的人。 随天子在军旅中朝夕相处三个多月,早就看出了当今这位天子务实不务虚。 也能猜出,天子之所以要将临晋重镇托付给他,大概就是因为过去这几个月,他谨从天子教谕,努力让自己由务虚向务实转变,同时又努力让天子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 此时递给天子的奏书就是明证。 脚踏实地做事当然重要,但让天子知道自己在做实事,同样重要。 但不论如何,上任临晋后的所见所闻,确实让陈祗触动很大,除了确实想进步外,也实实在在有为临晋百姓做些什么的心。 随他下乡体察民情的县卒出发时就带来了十几把锄头,此刻已经在吭哧吭哧掘土填埋了。 「即使把整条沟渠全部填埋,只要不能解决百姓的实际问题,他们就还会去寻找新的沟渠。」刘禅凝视着渐渐被黄土埋没的沟渠言道。 陈祗连连点头: 「陛下,两宜里在籍民户不过二十余户,一百余口。 「整个临晋县,在籍民户也不过八百余户,三千余口。 「临晋收复后,县内的豪强大宗共献粮八千余石。 「臣准备开临晋府库,拿出些粮食来赈济百姓,解一解燃眉之急。」 刘禅轻轻点头,开仓赈济他没什么异议,百姓都已经活不下去了,糊口的粮食对他们来说,确实比什么长远之计更加重要。 「整个临晋,在籍户口只有八百余户吗?」这个夸张的数字,着实有些出乎了刘禅的意料,因为与他见到情况有些相悖。 陈祗朝四野一望,叹气道: 「陛下应该也看到了,周围田地里耕作的百姓,数量恐怕都不止二三百人。 「但这些人大多都不是编户,而是隐于豪强大宗庄园坞堡里的佃农田隶。 「蜀中隐户大约三四成,但到了关中,恐怕七八成不止。 「而且…曹魏治下,是没有这些豪强大宗的户口田亩资料的,只是粗暴地约定每宗每年交多少税粮。 「伪魏的临晋县长,命本地大宗豪强负责徵收在籍百姓的租税,摊派徭役也是如此。 「臣查阅简牍,发现临晋一开始仍有民户两千余户,但到了如今,有一千多户被划为了逃户,唯剩八百余户在籍。 「而曹魏徵收的粮草又是定额,所以这在籍的八百余户,便承担了两千多户的赋税与徭役。」 刘禅闻言默然。 关中的情况,已经类似于五胡十六国时期的宗主督护制了。 不愿南渡的衣冠世族与豪强大宗通过作坞自保的方式,成为坞主或壁帅,统辖宗族丶部曲,控制坞壁武装与当地政府谈判。 依附其坞堡丶坞壁内的民户往往数百上千家。 而所谓「宗主督护制」,就是朝廷承认豪强大宗为宗主,赋予其督护辖内百姓的行政职能,使之成为国家基层治理的组成部分。 曹魏在关中治理能力如此之差,就是曹魏无力改变关中的现状,不得不对关中豪强大宗进行妥协,承认这些豪强大宗的既有利益为合法,让他们督护百姓。 积极意义是有的,至少搁置了关中豪强与曹魏政权间的矛盾,维护了基层的治安,使关中在名义上成为了曹魏的国境。 关中豪强大宗利益既得到保障,于是就这么与曹魏维持着貌合神离,阳奉阴违的状态。 不然也不会在曹魏与大汉交战时袖手旁观,两不相帮。 这与关中乃是大汉龙兴之地,人心思汉是有些干系的。 两不相帮,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蜀汉」究竟能不能行,而自打大汉打败曹魏后,关中许多世族大宗开始主动寻求与大汉的合作,交出了他们不曾对曹魏上交的户口。 譬如追求进步的京兆韦杜,向大汉交出的隐户就各有两千余户,比眼下这临晋户口还要多上两倍,令刘禅不得不为之惊叹。 但越往东,越靠近曹魏边境,主动与大汉合作的大宗就越少。 他们仍在担忧曹魏随时会打回来,只能当墙头草,维持着与汉魏双方的暧昧关系。 大汉入主后,他们虽纷纷主动献粮,但仍然把持着户口,就是这种暧昧关系的一种体现。 陈祗看向默然不语的天子,一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壮着胆子道: 「陛下,纵使百姓惨遭凌虐,却仍旧努力地活着,至活不下去,宁可自溺,也不愿卖田卖身,成为佃农田隶……这大概是百姓安土重迁,不愿轻弃祖宅祖地之故啊。 「陛下刚说要设民屯,出发点固然是好的,但臣恐怕,这些百姓未必能体会陛下好意啊。 「毕竟…要设立民屯,便要使这些百姓迁聚一处,重新分田,田地需要重新开垦,屋宅也要重新建造。 「百姓如何愿意舍弃他们原来的田地屋宅,去花费额外的心力开垦荒地,建造屋舍呢?」 陈祗言罢,刘禅扭头与其对视。 少顷,又移目四野,看向大片大片的田地与零零散散的屋舍。 陈祗所言很有道理。 自给自足的小农之家是经不起折腾的,所谓的安土重迁,事实上就是陈祗口中这些很现实的考量,因为变化就意味着风险,而小农之家,受不了一丁点风险。 这也是诸如「代田法」这种高产的种植方法无法普及下去的原因,因为百姓不相信你所谓的代田法会比我祖传的办法要好。 现在刘禅想弄农庄,百姓同样很难相信,当屯田民的日子会比他们当自耕农好,或许还会认为你是想把他们圈禁起来当田奴农隶。 「但现在的问题是…一地的在籍户口实在太少,而一县的地域,又实在太过辽阔。 「若不把他们集中起来,像临晋这么一个东西八十里,南北六十里的大县,需要多少吏员,才能将这区区八百户百姓治理好? 「难道我们也要像曹魏一样,继续让豪强自治吗?这种事情一旦成了成规,将来再想改变,面临的阻力将比现在大上无数。」 陈祗听到这,也有些无力。 他三日带着几十县卒往来奔走,差点腿没跑断,也才将将走完了距蒲坂津最近的六个里。 想要将整个临晋三十多个里全部巡视一遍,没有一个月基本做不到。 而付出这么多汗水努力…就是为了区区八百户百姓而已。 刘禅又道: 「朕想设立农庄,非只是吏员不足的事情。 「两宜里的情况,奉宗你也看到了,二十三户百姓,凑不出两把完好的铁锄。 「用石头磨出来的农具,用木头制成的耒耜,他们耕作的效率该有多差呢? 「若非这大河边上土质还算松软,用如此原始的农具,恐怕耕十亩地都做不到吧? 「国家以农为本,此番我大汉缴获铁器颇多,朕下一道旨意,给临晋八百户在籍百姓每户发一把铁锄完全不成问题。 「但铁锄坏了呢,他们该到何处去修理? 「明知代田法高效,怎么才能教授给他们? 「遇到天灾欠收,口粮都不够,何况留下粮种?到时他们又该去向谁贷粮? 「长安百官都在议,要给关中百姓均田。 「但你也该晓得,均田之后,所有已经均田的民户,便要按分到的田亩,向朝廷交一定比例的税赋。 「百姓农具没有,口粮没有,粮种没有,高效的耕作方法没有,甚至连丁壮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分给他们田地,让他们交税服役,恐怕对他们而言又是另一种迫害吧? 「就算免除他们的徭役赋税一段时间,他们面对分来的田地,也只能是无能为力。 「不能从根本上提高他们的耕作效率,类似今日这种惨状,就还会继续发生。」 阿斗对民生不感兴趣,导致刘禅对蜀中百姓情况如何也并不知晓,但这一次巡行关中,直插基层,关中百姓生产资料的匮乏程度,着实出乎了刘禅的预料。 他们缺乏的根本不是所谓的曲辕犁丶龙骨水车,而是一把铁锄,几石粮种,仅此而已。 听着天子这番言语,陈祗思绪一下子也飘到了五丈塬。 这位天子自打亲征以后,非但重视兵事,对农事也同样重视,命工匠们改良的曲辕犁丶龙骨水车,还有五丈塬下开垦出来的几十万亩田地,就是明证。 而负责开垦田地的俘虏,在某种程度上,过得似乎比临晋的在籍户口还要好一些,至于耕作的效率,也毫无疑问地比这群用石制丶木制农具的百姓要高上许多。 何也? 因为大汉保证了粮种丶农具的供应,保证了俘虏每日的口粮,农具每日能损坏数百把,但是五丈塬上的铁匠马上就能将之修好。 临晋百姓是不知道去购买一把铁锄就能多耕几亩地,产出的价值远比一把铁锄高得多吗? 据他调查,非是如此。 是他们能够购买到的铁制农具质量多奇差无比,有些差的,甚至耕不了一亩地就断了。 百姓没得选择,没钱丶也没处修理,反倒显得石制丶木制农具更加好用了,至少这些简单粗糙的农具,他们可以自行打磨,坏了再打,除了时间外,几乎没有成本。 而他们的时间是最不值钱的。 就在陈祗思绪发散之时,天子的声音再次将他拉回现实,将漂浮的眼神再度聚回天子身上,只见天子神色严肃又认真。 「临晋在籍户口不过八百。 「若能将这八百余户,按距离远近聚在一起,分设三四个农庄,朝廷集中赈济口粮丶粮种丶铁锄及龙骨水车等农具。 「每个农庄设一典农官,遣十余典农吏,再建一铁坊集中生产修理农具,以专人向他们集中教授代田丶轮作丶沤肥之法。 「一年内,朝廷会有所损失。 「到了第二年,百姓便能自立。 「第三年,百姓大概就已经能自给自足,有些存粮,能够抵御一定的风险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朕以为这些手段,大概要比免除他们几年赋税徭役要更好一些。 「而大汉现在的付出,将来会得到几倍丶十几倍的回报。 「所谓的休养生息,难道非得是黄老之术,无为而治,而不能是朝廷主动干预吗?」 枣祗为曹操提出屯田之法,曹操一开始也不敢用。 而曹魏明明已经有屯田之法,到邓艾再度提出淮南屯田,同样能在史书上大书特书。 就是因为此法与当下人们的观念产生了碰撞,天下人普遍认为政府不当过多干涉百姓。 文景之治的仓廪丰足与武帝时期的户口减半,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最佳的正反例证。 陈祗沉默思索少顷,连连点头: 「陛下所言是极。 「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陛下今为百姓计之深远,真可谓百姓……」 「好了,不用说这些奉承话,朕不爱听,今天也没心情听,我们就说实际的。」刘禅打断了陈祗的马屁。 陈祗神色有些尴尬,但还是马上连连谢罪称唯。 听到现在,他对于天子的想法大部分都已持赞成态度。 只是,对于一些屯田的固疾,他仍然有些顾虑。 思虑片刻挺直了身板,正色道: 「陛下如此务实避虚,那臣便也避虚就实了。 「不论唤作屯田还是农庄,事实上都是聚百姓进行耕种。 「此法古以有之,当年枣祗向曹操提出的屯田之法,一年便为曹操积粮数百万斛,也可谓天下皆惊。 「但这种屯田之法,到了最后,无不变成盘剥凌虐百姓的恶政顽疾。 「屯田客被束缚在田地上,典农据军屯民屯及屯田客为私产,盘剥凌虐,一旦不事劳作,辄鞭挞之,百姓苦役,流亡者众。 「现在陛下在关中关注此事,这种事情固然不会发生,但日后呢?等陛下到了关东,恐怕这农庄之制就会慢慢演化成压迫百姓的工具,陛下初心虽好,但日后…一个不好,恐怕就要为陛下惹来骂名啊。」 刘禅当即摇头: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在连农具丶粮种丶口粮都不能自给自足的时候,让百姓抱团取暖,才能以最低的成本,做最多的事情。 「至于你说的腐败贪墨,凌虐百姓诸事,至少也是几年,乃至十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再解决是否贪墨腐败凌虐百姓的问题。 「朕会一直把眼睛放在这里,也会控制自己的贪婪,到农庄百姓能够自给自足的时候,就让管理农庄的典农官吏全部撤离。」 曹魏的屯田最后成了蔽政顽疾,是曹魏放纵的缘故,也是曹魏贪婪的缘故。 因为屯田民真的太好盘剥了。 而到了后期,天下户口大部分被世家豪强隐匿,在籍户口又有近三成赏给了王侯将相,战乱频仍不息,曹魏就更不舍得取消屯田之策了。 刘禅看向陈祗: 「其实,朕本来打算回去跟丞相研究一番,等有了结果,再派人来跟你说的。 「但想来想去,还是直接让你知道朕的心意。 「以临晋为试点,要是实在搞得不好,那我们就取消,几千口人,我们折腾得起。 「要是搞得好了,那我们就可以将之推广到整个关中。」 天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祗哪里还不知道天子心意如何,顿时俯首: 「虽然只是区区八百余户,但陛下却如此上心。 「这不正应了先帝那句『勿以善小而不为』吗? 「臣定然为陛下做好此事,若做不好,臣便回蜀中耕田,再无颜见陛下之面!」 第169章 汉相 第169章汉相 长安东。 清明门外。 汉军大寨。 囚车将一众战犯推至辕门。 北伐几月中触犯军法罪当问斩之人,诸如随马谡弃军而逃的李盛丶张休…斜水一役临阵而降的来义等,为稳定军心,早在抓捕审明后就已定罪斩首,传示三军。 今日推出者,乃是新丰一役临阵而逃与纵敌脱走的中层军官,以及先前畏罪潜逃,职权最重,其罪也最重的马谡。 『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为使人不畏上而畏法,实现以法治军,诸军百人督及以上者,皆至辕门观刑。 长安城下,百姓相聚。 长安城头,大族云集。 京兆韦氏丶杜氏丶金氏。 冯翊吉氏丶宋氏丶郭氏。 武功苏氏,吉氏。 扶风马氏,耿氏。 他们今日至此,乃是受邀参加大汉丞相后日举行的一场筵席,未曾想刚至长安,便听说丞相将于今日正午斩马谡及一众战犯。 于是虽然费禕丶陈震诸大臣请他们先至相府稍侯,他们还是不顾劝说坚持要来长安城头观刑。 马谡他们是知道的。 毕竟就是因为这失街亭的马谡,诸葛丞相五拒大汉天子的五命之赐,县公之爵。 前魏武都太守韦诞,对着京兆友人金连叹道: 「听闻诸葛丞相与那马谡情同兄弟丶恩犹父子,且那日殿中为马谡求情者不胜枚举,不曾想诸葛丞相竟仍是再三请斩马谡。 「马谡之败何其微乎?汉相斩之何其严乎? 「虽早听闻诸葛丞相赏不遗远,罚不阿近,严法束下,至公无私,今始信焉。」 京兆金连抚须颔首。 同样站在城头,距韦丶金二人并没有多远的杜氏丶苏氏丶吉氏诸族之长听到韦诞之言,虽不言不语,却一时齐齐看向辕门外那杆诸葛牙纛,神色明显复杂了许多。 太阳很快升到天中。 诸葛牙纛下,头戴三梁进贤冠,身披玄赤直裾袍的丞相走向一众战犯,验明正身。 丞相之执法,罚二十杖以上皆亲览焉,至于斩首大辟之罪,更是从来都亲自监斩。 缓缓徐行数十步,战犯十余人的身份全部得到确认,丞相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下令刽子手行刑。 战犯一个接一个被推到一丈多高的土台之上,神情冷峻的刽子手手起斧落,一个接一个斩首,黏稠的血浆很快在黄土上凝成鲜红的泥泞,到最后唯余一个马谡。 丞相没有去看马谡,只环顾一圈土台上身首异处的十几具尸体,最后闭目背过身去。 刽子手高举大斧。 马谡突然嘶吼:「丞相!」 刽子手正要蓄力的手停住,血浆开始顺着刀柄滴到他的额头,又顺着额头淌到了他的眼睛里。 他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最后给了马谡一点时间。 马谡望着丞相背影大喊: 「丞相向来视谡犹子,谡亦素视丞相犹父,惟愿丞相深念鲧殛禹兴之义,使平生之交不亏于此,则谡虽死无恨于黄土之下!」 言讫大哭。 他在长安狱中,一直期待丞相能与他最后一叙平生,却没想到…直到今日他才终于见到了丞相之面。 至于所谓鲧殛禹兴,便是鲧一人治水不力,舜只诛鲧一人,而不株连其亲属,于是舜之后有鲧子大禹之兴的故事了。 丞相仍面长安而立,马谡涕零嚎啕之声没能让他回头,只是片刻后微微颔首。 见丞相无话可与马谡述说,刽子手再不犹豫,开始抡斧蓄力。 马谡止泣再吼:「谡拜谢——」 大斧斩下。 声音戛然而止。 血溅数丈,三军凛然。 丞相身上衣衫血迹斑斑,扭过身来俯看马谡尸首,不动声色地命人收敛台上首级,遍示各营。 自董卓乱政,李郭肆虐之后,关中民风渐与凉陇相同,剽悍尚武,长安城头的韦丶杜丶金丶苏等大族族长族老,并不觉得斩刑有多血腥,也不觉得赴筵前见血不合时宜,只觉得这场斩刑丝毫不拖泥带水,实在过于乾净利落。 距关中诸大姓稍远些的地方,毌丘俭丶夏侯儒丶王观丶王浚丶邓艾等数十曹魏降将,还有持节而来的曹魏大鸿胪黄邕,既知马谡其人,也都听说过汉相与其人的深情厚谊,此刻见汉相亲自监斩马谡,唏嘘者有之,对大魏前景徒添几分忧虑者亦有之。 辕门外。 丞相自土台上走下。 费禕丶杨仪丶陈震丶胡济…等曾在大殿上为马谡求情的府僚尽皆黯然无言。 丞相环视众人一周,终于叹道: 「待幼常之颅遍示各营已毕,遣人以线将之缝回尸上,具棺葬之,我再替他修祭文一篇。 「幼常家小,加意抚恤,按月给与禄米。」 丞相言罢,孤身往长安城而去。 费禕丶董允丶杨仪等一众府僚尽皆叹气。 片刻后,费禕转身登上土台,亲自将马谡尸身收敛了起来,又招来亲卫将之抬了下去。 整个相府,没有人比马谡更得丞相器重,荆州故旧皆暗自揣度,倘丞相不幸,那么接续丞相之志者,大概非马谡莫属。 没想到马谡… 也没想到丞相… 众人很快跟上丞相的步伐。 「丞相,所有受邀赴筵的关中大族全都到了,就在清明门上。」杨仪第一个向丞相通传,目光瞟向清明门上那一段城墙。 此刻的他既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又生出一种丞相之下,舍我其谁的小窃喜。 「哦?」丞相收拾了下心情,也将目光朝清明门投去,却见清明门上人影攒动。 不多时,那些人影便陆续出现在清明门后,又朝丞相趋来。 最后以京兆韦杜为先,一一向丞相行礼。 丞相一一见礼,风度不失。 关中诸族见丞相刚斩马谡,却又立时收拾好情绪与他们笑谈相见,似乎无事发生,一时俱在腹中暗叹。 而丞相与最前面的京兆韦杜等大族笑谈见礼过后,很快在人群的角落里找到了武功苏氏的族老。 立时以一种更为熟稔热络的态度与之交谈,当着众人之面一叙武功旧情,感念武功苏氏在北伐时对大汉的鼎力相助。 苏氏族老颇有种受宠若惊之感,一时言语竟有些磕磕绊绊。 而在这一次汉魏交战中,既没有出力,也没有作梗的京兆韦杜金王诸大族尽皆有些汗颜。 虽然武功苏氏第一个归汉,也是在座大族中唯一一个封汉侯得汉官的宗族,但世家大族间的鄙视链依然存在,武功苏氏并没有因此而一跃成为了关中之望。 苏氏族老此刻藏在人群角落里不引人注意,显然是他们自己也默认这种鄙视链的存在。 汉相对关中诸大族友好客气,让京兆韦杜等大族如沐春风,但对武功苏氏显然更加友好,赫然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意思了。 韦氏的族长韦诞无甚好说,他先前是曹魏武都太守,区区一降人,还能说些什么呢? 而京兆韦氏在前汉一朝,宗族中担任二千石一级官吏者数十人,父子连任丞相丶三世三公丶四世封侯,到了后汉,同样是累世二千石,受汉恩三百余载。 汉相对京兆韦氏以礼相待,诚恳地与韦氏合作,给韦氏一个重归大汉怀抱的机会,他们韦氏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既然韦氏都没什么好说的,那么杜氏就更加无话可说。 京兆韦氏在十年前还出了一个为大汉死命的忠烈。 韦晃联合京兆金氏的金禕,左冯翊的吉平丶吉邈吉穆父子,及右扶风的耿纪,在许昌掀起了一场反抗曹操的起义,最终全部慷慨就义。 而他们杜氏却出了一个杜畿,为曹魏立下了汗马功劳。 现在杜畿之子杜恕又在弘农给曹魏当太守。 汉魏交战,杜氏一直观望,赫然是墙头草无疑,还能期待大汉对他们如何礼待? 这一战,大汉天子御驾亲征,带领大汉以完全压倒性的优势将曹魏驱逐出关中之地,给关中的世家大族豪强大宗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也带来了强烈的即视感。 纵使大宗如杜氏,也再生不出丝毫待价而沽的念头。 而事实上,杜畿丶杜恕父子并非杜氏大宗,而是旁枝小脉,就跟武功苏氏的苏则一般,在曹魏起势后,都没能给关中的本家带来太多的政治利益。 这也是杜氏之所以向大汉交出两千多户口的现实因素。 他们想重新搭上大汉这艘大船,就跟武功苏氏一样。 只可惜,他们眼光不行,比武功苏氏晚了好几步,甚至比安定羌狄都远远不如。 丞相谈笑之间,与诸世族大宗的族长族老一并入城。 雍容风雅地与他们交谈少顷,最后以关中多务向众人辞行。 又命府僚掾属好生招待,不得怠慢,筵席则仍旧安排在两日之后。 诸世族大宗无不从命。 关中新复,大汉丞相日理万机。 恐怕每一刻钟都有自己的安排。 他们提前来到长安,本就是不速之客,汉相没有让他们坐冷板凳就很不错了。 两日过去。 诸世宗大族尽赴相府之筵。 与许多人想像的不同,大汉的丞相并没有以夏侯楙曾经的奢华府邸作为自己的相府。 所谓的相府,就在长安城东,距军营最近的清明门附近,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 布置简洁大气,庄重而不奢华。 到了会客正堂,座席的安排也没有刻意抬高或矮化哪个宾客之意。 众人欣然入座,寒暄交谈。 不多时,汉相着一身整洁朴素的常服,踩着沉稳的步伐,自堂外从容走入堂中。 已入席的众人尽皆离席相迎,一一对着汉相行礼。 丞相雍容大方一一还礼,既不失威严,又显谦和。 「诸公其请入座。 「关中新复,国家多事。 「亮以弱材,忝居相位。 「不得不晨昏趋事,朝夕奔走,竭股肱之力,才能勉强不负先帝陛下托付,为国家处理好一些力所能及的简单事务。 「劳诸公久候两日,实非得已,望诸公海涵一二。」 受邀赴筵的世族大宗族老族长,俱是五十岁以上的老者了,「公」之称谓非三公专属,乃是对德望长者的尊称,在座族老无有官身,唯凭其年齿德行,丞相谦辞敬称一番,也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坐于上首的曹魏降人,大书法家韦诞当即站起身来,有些没有节操地接住了丞相的话头: 「丞相这是哪里的话。 「凭益州一州之地,百万之民,抗击曹魏九州之土,千万之众,非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能为。 「至于统率三军,挥师北伐,协天子克复关中,还于旧都,非有包举宇内之略不能成。 「真可谓允文允武,出将入相,纵前汉萧张不能过也。 「而关中新复,国事纷繁,丞相日理万机,犹拨冗设宴,于我等已是莫大恩荣。 「且筵席本就设在今日,我等提前来到长安,本就叨扰唐突,何敢谈什么海涵?」 见韦诞一个曹魏二千石都这么没有节操,其他在曹魏没有官身的关中世族大宗族老就更加无所顾忌,紧跟其后对丞相说起了类似的奉承话。 他们对丞相毕竟还不了解,族中又不知多少代都没有担任过什么三公九卿或二千石大官了,可以用没见过世面来形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位大汉丞相。 丞相对这些奉承话笑而不语,不置可否,来到正席上从容坐下,府中下人便将一些并不复杂又不失礼的酒肉饭菜果蔬呈了上来。 一番觥筹交错,酒足饭饱。 丞相于座中笑曰: 「诸公久居京兆,德泽桑梓。 「大汉此番能克复关中,重光旧都,实赖诸公明达,未生枝节。 「此功不可埋没,亮代天子,再谢诸公了。」 听得丞相此言,座中诸人刚刚因为这筵席酒肉而有所缓和的情绪,再度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毕竟除了苏氏外,其余诸家基本都称得上是墙头草。 丞相说他们未生枝节,确实是没有说错。 至于功不可没…那就见仁见智了。 但汉相此语,似乎…从另一方面也肯定了他们关中地头蛇的地位和作用,没有一味打压矮化他们。 言外之意,大汉今日邀请他们至此宴饮,就是给他们一个跟大汉合作的机会。 果不其然,唯见丞相继续道: 「关中苦战之地,疮痍未复,亟需休养生息,朝廷所愿者,唯安定与恢复四字而已。 「陛下付亮以兴复之责。 「亮以弱才,力有不堪。 「而诸公久居京兆,德泽桑梓。 「乃关中柱石,熟知民情地理。 「若朝廷能借诸公之智,得诸族之力,同心戮力,共襄盛举,亮以为关中必能复为天府沃土之国,汉业永固之基。」 丞相言及此处,筵席之上一众世族大宗的族长族老,情绪再度缓和了下来。 破坏是简单的。 重建是困难的。 曹魏夺下关中之后,基本没有进行什么重建与治理,但为了稳定,对关中也算是无为而治,把关中本就不多的利益让给了关中本地人,以维持曹魏对关中丶陇右的羁縻状态,使整片关西能稳定地成为曹魏与蜀汉间的缓冲地带。 现在大汉强势入主关中,他们作为大汉龙兴之地的本土人,本就世受汉恩,多有附汉之心。 加上曹魏那边的九品中正制,生态位早被关东士族占领,根本不能给他们这些关西人什么政治利益,而大汉就大不一样了,一旦能搭上大汉这艘前途无量的小船,他们面前就是整片关东,是星辰大海! 但话虽如此,他们没有与蜀汉打过交道,实在担忧蜀汉会不会穷兵黩武,对他们盘剥无度。 所以,从蜀中打出来的季汉,究竟有没有前途,他们这些关中世族大宗究竟有没有前途。 就要看今日汉相能不能给他们这些关中世族提供看得见,摸得着的合作路径与利益了。 倘若季汉对他们都严苛无比,只知掠夺而不知施予。 那么完全可以想见,这从蜀中一隅打出来的季汉,是一个穷兵黩武没有前途的政权。 靠武力,是打不下天下的。 不然曹魏何以设九品中正制,向世家大族妥协,把利益许给以颍川士族为首的世族? 第170章 图穷匕见,均田徙民 第170章图穷匕见,均田徙民 座中宾客本怀忐忑之心而至,未曾想汉相如此雍容大度,一时间多是如沐春风,心中感悦,乃至于部分人有些飘飘然起来。 曹魏无力动我们。 换了季汉,还是需要我们。 不然呢? 嘿,统治天下是要人的! 季汉以川蜀一州之人力物力,靠什么统治偌大的天下? 靠蜀中那五万多俗吏吗? 单单地域上的阻隔,就决定了依靠蜀人治天下是无稽之谈。 依靠关东人? 曹魏给关东士族分润那么多的利益,做了那么多妥协让步。 你季汉既然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不跟我们这些大汉龙兴之地上的豪族休戚与共,征服关东,难道还跟后汉丶曹魏一样继续压迫关西吗? 季汉的突然崛起,可以说是大半个关西的众望所归。 关中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非只是因为关中乃前汉龙兴之地所以关中人心思汉,更因为关西与关东几百年对立,矛盾不可调和,每逢治乱之交便互相倾轧,更是早已成了传统。 赢政一统六国,打压关东。 刘邦入主关中,打压关东。 到了刘秀移都洛阳,风水轮流转,关东开始倾轧关西,关西人渐渐淡出政治舞台。 终后汉之世二百余年,除外戚梁窦与弘农杨氏外,关西几乎没有出过三公宰辅,为关东所轻,却又不得不苦哈哈地担任后汉朝廷与关东士族的军事屏障。 关东蹑高位,关西沉下僚。 形成了关东出相,关西出将的政治格局。 而所谓将相,听着好听,似乎关西关东势均力敌,但事实上,关西出来的那些将,一个个都恨不得往关东人屁股上贴,拼了命想摆脱关西武人的下等身份。 譬如辛毗,譬如董卓,这俩出身陇西的颍川门生就是例子。 关东人控扼了中枢,压制关西人的崛起,又激化了汉羌的矛盾,导致了百年羌乱的出现。 闹出乱子后又五议弃凉,以邻为壑,只图关东一方之利益,把困难与祸害全部转嫁关西。 这种矛盾积攒了几百年,不是一时半刻能消解的,曹魏与颍川士族妥协之后,关西更是彻底淡出了政治舞台,连『将』都出不了了,更遑论什么三公宰辅。 这也是大汉重返关中后,京兆韦杜等大族主动献出部分户籍向大汉示好,主动寻求与大汉合作的原因所在了。 他们需要大汉的政治资源,大汉需要他们的治理能力,他们与大汉是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的关系。 筵席之间,言笑晏晏,丞相有条不紊地把朝廷接下来准备如何治理关中,需要在座诸族如何配合共治关中诸事一一道来。 譬如将曹魏从关中徵发的所有役夫全部派回原籍。 又譬如朝廷将组织人力,调拨粮秣赈济关中百姓,保证百姓能撑到秋收,但需要本地世族配合大汉进行第一次秋税的徵收,以及民户的重新编户。 关中世族大宗不止在座诸族。 但在座诸族几乎是关中世族豪强中势力最强的几家。 倘若最有势力的韦丶杜丶金丶吉丶苏丶马诸族都配合徵收租税,配合编户齐民,其他小豪强就很难进行暴力抵抗。 至于需要韦杜等何种配合,只要他们不从中作梗,阳奉阴违,就已经是不得了的助力了。 不然的话,这些本地宗望只要暗中派人随便散布一下谣言,说大汉准备征五六成重税,又或把你们的妻女配给军汉,就足以把百姓吓到山里当逃户,或是成为宗望坞堡庄园里的隐户了。 再不然还可以过度执法,办法总是有的。 丞相又宣布,大汉将分兵屯田于关中,以为久驻之基。但大汉会严肃军纪,诸族不用担心将士会骚扰到关中百姓。 军纪严肃与否,在座宾客一时也无从知晓,但季汉屯田关中本就在他们意料之中,汉相当他们的面说出,既是通知,也算是给他们一点面子。 他们占据了关中最肥的田地,有最好的水利资源,大汉要在关中搞军屯,势必要在他们的肥田附近开垦田地,与他们共用水利。 如此,屯田卒与各族佃农田隶间难免会闹出水地矛盾,到时就需要各族服从协调了。 见诸族没有意见,丞相这才收敛了神色,命人从旁取出关中地图,而后郑重其事地宣布: 大汉将组织人力修复渭北的郑国渠,疏浚渭南的长安漕渠,并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地方,开辟十二方陂塘。 国之大事,在耕与战,这些水利工程将是关中农业的命脉,朝廷在这方面有很多专业人士,会主导工程规划与核心部分。 但会将大量分段工程丶物料的徵集丶劳力的招募工作,交付给工程沿线的世族大宗。 听到这里,席间诸宾客的心中才终于微微一沉,脸上欢愉的神色也微微一收。 先前诸般事宜,都不涉及到关中诸族的核心利益。 毕竟肥田被他们占完了,能吸附的人口也吸完了,季汉再怎么编户齐民,再怎么开垦荒地,也影响不到他们什么。 可这水利工程,他们事实上并不需要,因为他们本就占据了最好的水利,而丞相现在却需要他们出人出力出资,协同建造。 更重要的是… 季汉到底准备派多少人屯田?又准备屯多少田? 这么长的郑国渠丶漕渠,这么多这么大的陂塘…… 季汉就是把十几万且耕且战的兵民全部铺开,在工程沿线屯田,也不可能全部利用。 杜俭看了眼大书法家韦诞,见那老不羞的韦诞还在一旁傻乐,微微皱眉后壮着胆子道: 「丞相,关中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而兴修水利,更是废而待兴之百事中的重中之重,功在当代,利在百载。 「朝廷必欲使关中成为天府沃土之国,汉室兴复之基,则兴修水利实为必行之策。」 杜俭在提出异议前,给自己迭了很多层甲,才又硬着头皮继续道: 「陛下与丞相对我杜氏推诚相信,不计前嫌。 「如此开恩,我杜氏固当竭诚以报,朝廷吩咐下来的诸般事宜,更当义不容辞。 「然俭……然俭以为,关中户口不足,此时兴修规模如此浩繁的水利工程,成效与花费不能相当,恐怕徒损大汉国力。 「譬如郑国渠及渠首三方陂塘。 「渠陂俱在渭北,而渭北户口不过二三万,不及渭南诸县小半。 「丞相难道准备使十万大军役民全部去渭北屯田? 「可渭北诸县之田地,荒芜贫瘠要甚于渭南,丞相何不遣众先在渭南开垦荒地? 「若然,俭可做主,将杜氏在灞桥之畔的二十顷薄田献与大汉,使大汉军屯可以连成一片。 「俭治《杜律》,不通经义,兼之年迈昏聩,思虑恐有不周,伏惟丞相恕罪。」 大小杜律乃杜氏家学,由杜周杜延年父子所撰,到了后汉却被颍川郭氏发扬光大,杜俭此刻疑惑于丞相兴修水利之事,又摆出杜氏家学,便是在说杜氏于国有用的意思了。 据他所知,季汉确实没有精通法律的人才,又或者说,季汉根本是什么人才都缺。 不然,以马谡那样的庸才,以杨仪那种稍一接触便知其有才无德的小人,怎么会被汉相如此大才重用? 丞相一笑,道: 「杜公为大汉思虑深远,真乃国家忠良之士,不愧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后。 「至于杜公所言,兴修水利,倘若成效与花费不能相当,则徒损大汉国力,亮亦深以为然。 「但,这些水利还是要修。 「何也? 「这便是亮今日筵请诸公至相府相商的缘由了。」 丞相神色越发严肃。 座中宾客尽皆有些发毛。 但见丞相继续正色出言: 「关中本千里沃土,天府之国。 「然董卓焚掠于前,李郭交兵于后,使关中生民十不遗一,良田抛为荒芜,地广民稀。 「情势如此,纵我大汉十万军民尽屯关中,犹不能尽百里之利。 「陛下深知此弊,是故,还于旧都之日,便与亮及一众大臣决议,将迁安定丶陇右丶蜀中丶汉中诸愿迁之民于关中屯垦戍边。 「不论汉羌蛮氐,尽皆编户丶均田,以实关中沃土。 「今大兴水利,便是为了安辑新徙之民了。 「唯有浚渠筑堰丶通沟渎之利,方能保其居有恒产,耕有常业。 「水源既足,则农事可兴。 「水利既修,则生息可依。 「若此,移民方得于关中新土扎根,而关中沃野,亦将因此重现天府之盛。」 图穷匕见。 座中一众世族大宗之长,听到后面已经彻底懵了。 徙民? 均田? 不论汉羌氐蛮? 还要我们帮忙兴修水利? 季汉要是强迁一批蜀中汉中的汉人来关中屯田,这还好说,反正是朝廷背迁民之骂名。 关中这么多荒地,你随便开垦,不来抢我的肥田就行了。 可是你现在说不论羌氐蛮夷,但凡愿迁者,全部迁来关中屯垦,这是什么意思? 正如关东人看不起关西人,认为关西人没文化没素质一般。 关西人也以同样的理由,看不起安定丶陇右诸地的羌氐,认为他们是缺乏教化的戎狄。 关中这么多荒地,但凡养个几年就能重新变成良田,何以关中周围的羌氐戎狄,没有人离开土地贫瘠丶降水稀少的安定丶陇右,进入关中? 是他们不想? 是曹魏不让他们离郡? 不,是关中的世家大族丶豪强大宗不许,抵制。 大汉风气,以郡为国。 本郡对别郡人往往戒备非常。 关中的田地就是抛荒在那里,那也是烂在关中这口锅里,不是你其他州郡的外人能够染指的。 汉人尚且如此,况乎戎狄?! 就是曹操迁汉中武都民入关中屯田,也只是往几乎没有人烟,更没有大族的陈仓迁徙,在陈仓附近开垦荒地而已。 如今,季汉非但要迁民,还要把这些民往关中的核心地区长安周围迁徙,更要关中大族出人力物力为移民修筑水利。 这叫什么事? 还有,均田? 这就实实在在是在割关中世家豪强的肉了。 因为只要均田,再辅以更低的税赋,那么他们坞堡内的隐户总会有人抵挡不住诱惑,成为朝廷的编户,领朝廷所授的田亩。 只是…心里再如何错愕,再如何抵触,一时却也没有人愿在此时提出异议来。 但很显然,筵席原本轻快欢愉的气氛已彻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沉闷与压抑。 丞相自然知道在座宾客都在想些什么,于是温声道: 「诸公勿须多虑。 「亮适才所言编户丶均田丶屯垦之政,只向新徙关中的百姓。 「如今关中民心未曾安定,田亩荒芜混乱,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当与民休息。 「所以朝廷三五年内,不会对关中百姓进行重新编户,也不会大范围对关中百姓施均田之政。 「此外,既不清丈诸族田亩,亦不追溯诸族所拥田亩既往地权。 「更将推行垦荒之政。 「凡无主荒地,三年之内,皆许诸族开垦,永为世业。 「朝廷将来会实施均田之制。 「譬如杜公,一族有户千口,当均田六百顷。 「杜公倘有田四百顷,则朝廷可许杜公一族再开田二百顷。 「若杜公一族有田千顷,则不受田,不还田,可卖田。」 丞相说到此处,席中诸族之长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而后尽皆相觑思索起来。 不均田丶不编户丶不清丈田亩,不追溯田亩过往产权,还许可他们三年内开垦荒地,且将来均田时,还承认他们对所垦田地的所有权。 凡此种种,非但不是侵犯他们的利益,还是给他们让利了。 只是……不可能只有权利,没有义务吧? 当然不可能! 只是信息量太大,席中众人大脑过载,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一时也想不清所以然来。 但杜氏族老杜俭却是迅速咂摸出了其中的味道。 汉相此举虽然是给诸族让利,但真实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就是先向诸族让步,为将来实施均田之制铺平道路。在三五年后清点人口,清丈土地,理清土地与人口这两个税基的关键。 何也? 正如汉相所言,均田时,就连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也要参与。 对土地有盈余者,不授田,也不令其还田,还可以选择卖出超出均田部分的盈余田亩。 对田地不足者,则增加配给,使其达到均田亩数。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世族,就必须主动去朝廷那里确定自己的田产与人口。 倘若不去确定土地的所有权呢? 你都不确定产权了,那就是无主的田亩,朝廷全当作公田给分了。 那能不能上报时多报田亩,等报完后,再去偷偷开垦,使达到虚报的亩数? 侥幸不被查到,能,就看你够不够幸运了,而且……汉相大概还会继续优化这一点,不让人钻空子。 能不能少报田亩? 当然能。 反正朝廷会去清点你家的户口,再按照户口把田亩给你补上,最终还是要按照均田的田亩交税。 至于隐户会不会继续当隐户? 或许会。 但隐户也是要向世族交税服役的,而且税役还挺重。 除非是天生的贱骨头,否则一旦时局稳定,不需要坞堡庇护,朝廷又颁布均田之制,并给出比世族更优惠的税收徭役政策,绝大多数隐户是会主动出来成为编户的。 你敢阻止他们出来编户? 那就直接法办了。 怀疑大汉以法治国的决心? 前天被斩的马谡,首级大概还在诸营间传示呢。 如此一来,诸族此番回去之后,一定会组织人力大肆开垦荒地,以求在大汉朝廷将来均田编户之时,确认更多的合法田亩。 那么,去哪里开垦荒地? 那必然是渭水丶漕渠丶郑国渠等水利工程附近啊! 所以…丞相说要诸族出人出力修复郑国渠,疏浚长安漕渠,修建陂塘等等,就变成了与关中诸族息息相关之事,而不再是单为了朝廷徙民实边的无度掠夺。 既承认关中大族的利益合法,又因为承认利益合法,自然而然获得了数量明确的土地与户籍人口,从而扩大了朝廷的税基。 这是阳谋啊。 真有手段啊! 诶…杜氏族老忽的一滞。怎么兴修水利与徙民实边这些一开始难以接受的事,好像被忽略了一般? 第171章 切香肠 第171章切香肠 「朝廷新复旧都,百废待兴。 「郡县僚佐丶中枢郎官,皆需才德之士以备之。 「陛下与亮等决议,将于三辅之地恢复察举之制。 「愿诸公诸族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向朝廷举荐本族丶乡里的俊彦之士,共奖王业。」 既然徙民实边丶兴修水利这两件动了关中大族利益之事,诸族没有提出什么异议,那么就该向他们提供梦寐以求,却在曹魏求而不得的政治利益了。 然而席间诸族闻听此言,大多说不上有多兴奋,尤其京兆小姓,多是将目光朝韦杜二族的族老看去。 按照后汉的惯例,举孝廉的名额与人口直接挂钩。 人口大于二十万,每年举一人。 十万到二十万间,二年举一人。 十万以下,三年举一人。 如今的三辅之地,没有哪个郡人口大于十万的,真按惯例来,基本是三年才能举一个孝廉。 纵使季汉政策宽松些,大概也就每郡每年取一人。 既然定额这么少,那么这所谓的孝廉,基本就相当于内定了。 看来是季汉朝廷以此拉拢安抚京兆韦丶杜,扶风马丶苏,冯翊耿丶吉等大族的一种手段,跟他们次一等的小门小姓关系不大。 杜俭径直问道:「丞相,敢问大汉如今对各郡举孝廉丶茂才等贤能定额如何,又以何为准?」 诸族之长闻此,才又尽皆将目光往席间的丞相投去。 丞相抚须而笑: 「伪魏以九品中正之制,更易大汉察举旧制,其法虽曰取才,实则专重门第,致有上品多世胄,下品尽寒族之弊。 「其中正之官取士定品,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己。 「于是所取之士,多为关东世族子弟。 「关陇俊彦,则沉沦下僚。 「非止如此,据亮所知,自建安之世始,关中高才大德丶冠冕令士便已为曹魏所防,难得重用。 「关中乃大汉龙兴之地,自古良才辈出。 「曹氏乱政以来数十年间,却未闻有关中大才为伪朝所重用,可想而知,不知多少俊彦被埋没,不得一展抱负。 「是故陛下与亮等定议,愿在座诸族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尽将诸公所知宗族子弟丶门客故旧丶乡里亲朋,不避老少,上闻天听, 「朝廷将敕选曹尚书亲加课试,咨以当世急务。 「凡策问灼然有实才者,皆可面圣殿试。 「但以陛下称可,则勿拘旧制,勿限门第,皆可擢用。 「如是,倘得百人贤达,即举百人孝廉,倘有十士济世,便纳十士茂才。 「以使朝收干器,野无遗贤。 「至于往后,则扶风丶京兆丶冯翊,每郡一年察举孝廉二人,两年再举茂才一人。 「大汉相府,此番亦将徵辟熟知关中地理丶民情,晓畅民事丶军事之干吏贤才为掾属。 「——其能通经义而明治道者,可擢; 「——其善筹边屯田丶理刑狱钱谷者,可擢; 「——其洞悉灾异,能献安民弭患之策者,可擢; 「——其持节守正丶德彰乡闾之耆老,虽布衣亦可擢。 「……」 丞相仍在继续,而席中诸族之长已是尽皆惊愕惊喜。 倘百人贤达,即举百人孝廉,倘十士济世,便纳十士茂才……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不可能真察一百个孝廉举十个茂才,但也足可见季汉朝廷对关中士人不拘一格任用之意了。 这种不拘一格,又让席中诸人立时想到了曹操当年的《求贤令》。 假如任用贤才非廉洁之人不可,那么齐桓公怎么能依靠管仲称霸于世? 当今天下有没有像姜尚那样身穿粗衣怀有真才在渭水岸边钓鱼之人? 又有没有陈平那般盗嫂受金而没有遇到魏无知举荐之人? 曹操所谓唯才是举,就是如此了,即使道德败坏之人,但须有才,也能任用一方。 大汉虽未必唯才是举,但丞相此番言语,确如他们所期盼的那般,给了他们这些关中的小门小姓一条入仕之径。 正席之上,丞相仍侃侃而谈,向诸族道出大汉所需的各种人才,譬如善治民丶治农丶治马丶治商丶算术等等,都可以向朝廷举荐,大汉绝不单以明经通义取士。 闻至此处,诸族越发兴奋难言。 须知,关西世族之于关东世族,小门小姓之于高门大姓,关键分野在哪里? 就在于『释经权』,在于家学。 关东的今文世家,通过互相传授家学,互相联姻等手段联成一体,共同维系家族门第与政治特权,将关西世族排除在外。 关西人没有释经权,即使跟随马融丶贾逵等大儒学习古文经学,即使古文经学在民间更为流行,在那群把控了中枢与释经权的关东人眼里,也还是不入流的野鸡。 既是野鸡,入仕后天然就矮人一等,天然就没有话语权,天然就被中枢排挤,难以融入其中。 关西诸族也知道自己仕途无望的现状,既然仕途无望,那就只能重实务丶轻文法,把无处安放的野心放在治家生财上。 于是关西人所学,大多是一些兵法,律法,农经,算经,马经等等务实的家学。 所擅长的事务,也大多是些理民治业丶刑狱治兵丶屯田养马丶贸易往来等等实务。 现在季汉不以明经取士,而是咨以时事,考以实才。 这正是他们关西人的强项啊! 律法丶算术丶农学这些本就经世致用的实学就不说了。 就说些看似不那么经世致用的旁门小道。 譬如末席的冯翊小族杨氏,族中传承之学乃是天文历法,庄园内甚至建有一座观星台。 单凭对二十四节气的推演,就能比曹魏仍在使用的『四分历』更有效地指导农事,不违农时,实现一定程度的增产。 又譬如,蜀锦畅销西域,但先前河西走廊被曹魏控制,所以都是魏国人去蜀中购买蜀锦,再高价卖给西域来的贵霜丶波斯丶粟特人。 一旦大汉打下凉州,切断曹魏与西域的经济往来,难道不需要精通外语的人才把蜀锦销往西域? 巧了,不少关西俊杰为了经商贸易的便捷,学习掌握了贵霜语丶波斯语丶粟特语等多门外语。 丞相在首席上侃侃而谈,一连列举了十几条人才擢选的标准才终于停止。 而座中诸族已经全力开动脑筋,努力回忆思索自己族中能为大汉贡献出多少人才了。 片刻后,以京兆的韦诞丶杜俭丶金连等人为首,所有人都出席行礼,向大汉示忠心,谨遵朝廷钧命,即日遴选族中微末之士遣送长安,以供朝廷考校。 他们关西人与偏安一隅的江东人是不一样的。 江东人从来没有进入过中枢,当惯了豪强地主,心理没有落差,所以没有进取之心,首要的诉求是保证他们的私产神圣不被侵犯,其次才是加官晋爵。 但关西人却是从大汉的核心中枢被排挤成了边缘人士,祖辈的荣光让他们无时无刻不想重返中枢,所以只要能争取到政治利益,关西人是可以让渡一些经济利益的。 而既然大汉丞相已经给他们许诺了政治地位,那么所谓的徙民实边与兴修水利,完全不值一提。 至于三年后的均田丶编户,反正还有三年时间开垦荒地,开垦出来的田地,大概足以支撑他们族群未来人口耕种十几几十年了。 而且还是得到朝廷认可的土地,不用游走在灰色地带,成日提心吊胆担心哪日朝廷来清丈田亩,与朝廷发生矛盾。 再则…一旦获得政治地位,难道还怕将来弄不到更多的田地吗?现在放弃部分经济利益,将来子孙后代就能获得更多的经济利益。 总而言之,今日一议过后,关中的命运,已是彻底与大汉的命运绑定在一起了。 只要大汉能够三兴,那么他们关中诸族作为从龙功臣,将来一定能重现祖辈荣光! 在阐述完诸多利好政策后,丞相命人从屏风后取出几箱简牍,一一分发到诸族案前,最后每人案前皆有简牍五卷。 韦诞丶杜俭二人第一个收到,第一个摊开。 却见简牍卷首书《汉科》二字。 二人神色微凛。 所谓「科」,效力低于律丶令,是律令的补充。 因为昭烈尊奉汉室,不便修改大汉的汉律,却又必须针对益州的特殊形势制定新的法律。 所以益州既以《汉律》治州,又增添制定了《蜀科》。 季汉绍继汉统后,《汉律》与《蜀科》仍然是并行共用的状态,只不过现在更名为《汉科》。 杜氏世治大小《杜律》,杜俭作为杜氏最德高望重的耆老,《汉律》可谓烂熟于心。 《汉科》对于他来说却挺新鲜,于是一下便把他的心神全部吸引。 不多时,其人便对《汉科》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是为了扭转刘璋治蜀时期的松弛制定出来的补充科条。 与汉律的均衡性不同,汉科强调先压制豪强,再扶植平民。 主要聚焦于益州豪强土地兼并丶隐匿人口丶贪污腐败问题。 重点打击专权自恣的豪强大宗。 强调「威之以法,限之以刑」。 对豪强侵渔百姓的行为明确量刑。 对官吏也进行政绩的考核,有功劳必赏,有过必罚。 丞相没有给座中大族纵观蜀科条文的时间,语气严肃道: 「诸公,朝廷法度,乃定国安邦之基,不容触犯。 「还望诸公将《汉科》带回各族诸地,誊抄宣讲,令族中之人莫要犯了大汉科条。 「其中首要者,如科条所言,凡勾结魏逆丶流寇丶山匪祸乱乡里,抗拒国策,扰乱市易,阳奉阴违者,国法俱在,朝廷必严惩不贷,届时,勿谓朝廷言之不预也。」 诸族老尽皆凛然颔首,连道唯丞相之命是遵。 萝卜加大棒嘛,一众族老这么一把年纪了,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丞相今日先喂一把萝卜,然后抡下一根大棒。 其后又喂一把萝卜,紧接着又抡上一根大棒。 座中诸族就这么一点又一点,一节又一节,跟切香肠似地把自己的核心利益让了出去。 虽然大汉也许诺了政治利益,但事实上,这些政治利益不是立刻就能兑现的,需要给他们时间,等他们族中子弟慢慢爬上高位,这一笔交易才能算是真正的对等。 但不论如何,大汉与关中的利益交换已经开始,双方的利益开始真正捆绑在一起,朝廷需要以法束下,难道不是应当的吗? 且不说关中诸族已经与大汉谈到如此地步。 假使朝廷不给他们关中诸族许以政治利益,只是一味盘剥丶压制,难道关中的豪强大宗就有胆子违反汉律蜀科了吗? 大汉刚刚将曹魏十几万大军逐出了关中,又从曹魏手中俘虏士卒丶役夫丶徒隶逾十万之众。 单论人口,就比在座诸族所有人丁加起来都多得多,敢问关中诸族哪个拳头有大汉硬? 大汉动动手指,就能灭了他们。 所谓拳力就是权力,拳头硬才是真的硬。 曹魏先前之所以不对付关中,给关中让渡许多利益,不过是因为曹魏要先攥住拳头解决孙权丶公孙渊的威胁,之后再转向治理关中与凉陇,这是另一种切香肠。 可大汉不一样啊。 大汉几千精锐把守白帝,控扼三峡,孙权便几乎无计可施,不能威胁到蜀中,而且蜀吴双方现在还是联盟状态。 加上蜀中时局稳定,大汉天子亲徵得胜之后,蜀中更加稳定,于是大汉可以将所有的精力,绝大部分兵力屯于关中。 这谁受得了? 筵席似乎已经接近尾声,诸族之长继续审阅还没改名的《蜀科》,不多时,扶风耿氏丶马氏联袂出席,向丞相呈上两份简牍。 丞相接过一看,但见原来是二族的户口及田亩梗概。 虽说不会是全部的数据,但大汉却可以依靠这些户口田亩向二族徵收税赋,徵发徭役了。 丞相当众赞许了二族,其他诸族但有准备好的,见此情状也立时将简牍呈了上去。 他们收到了小道消息,韦丶杜丶金等京兆地头蛇早已主动输诚效顺,向大汉递去了田亩户籍。 今日三辅之地最有势力的世族豪强全部聚于相府,谁更有诚意,一眼便知了。 大约三四成没有准备的豪强族老一时尴尬无比,赶忙搜肠刮肚寻找托词,向丞相表示族中管理混乱,户口田亩一时没有理清云云,丞相则是雍容置之,表示理解他们的处境,让他们不用担心。 一时举杯相祝,其乐融融,然而就在诸族以为今日之议将要结束,丞相却又命人取来几十卷简牍,一一分发到座中诸族之长的手上。 第172章 彻底卷起来了啊! 第172章彻底卷起来了啊! 却说,最先拿到简牍的韦诞丶杜俭丶金连诸人,心怀忐忑地将手中简牍摊开。 由不得他们不忐忑,先前那几卷简牍上的内容,就是约束他们行为的大汉科条上百则。 基本上为接下来开垦荒地丶兴修水利诸事打上了补丁,禁止他们肆无忌惮地压榨人力掠夺田地。 如此一来,大汉治关中必以严不以宽的原则显而易见,势在必行,他们不知道手中这卷简牍又会如何对他们的权利加以限制。 竹简在几案上摊开,碰撞出一阵阵清脆之响。 「府兵?」杜俭愕然。 「折冲府?」 一时之间,韦诞丶杜俭丶金连等京兆大族之长面面相觑。 其他诸小族小姓亦是相顾不已,或是喃喃自语。 「尽录关陇丁口,不论汉羌…」 「八户中等以上人家,供养一名折冲府兵。」 「折冲府兵甲胄丶刀兵丶弓弩丶牛驴丶战马丶粮秣,皆由八户共备,八户抚养训导,有如自家子弟…」 「折冲府兵可免赋税丶徭役…」 「折冲府兵勋转获功,可获得占田亩数。」 「八户人家,皆可分获所供府兵所得占田资格。」 「凡策勋六转以上者,出资供养该府兵的八户,子侄可入学国子监,亦可获荫功诠选为官的资格……」 席间诸族之长皆是目瞪口呆。 家中部曲众多的大族如韦丶杜丶金丶耿等族,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大汉空手套白狼的政策。 想不花一分现钱,凭府兵之制的远期利益,勾引他们把家族私兵部曲贡献出来。 非但是献出部曲,还要他们这些大族内部承担部曲的一切花销,不能承担花销,则不能成为府兵。 可是…虽明知道这是大汉空手套白狼之策,他们难道舍得拒绝吗? 一个六转以上的府兵,将为整个家族获得七八百亩的占田资格,还有其他诸如入学国子监丶诠选为职官的机会… 若一族能凑出两百府兵,他们将为整个宗族创造多大的政治利益,多大的经济利益? 就算这些成为折冲府兵的子弟,最后只有四分之一能够存活,并成功策勋六转以上,那也将为整个家族创造五十家小豪强! 还是有官职在身,拥有经济特权与政治特权的小豪强! 而拥有这些官职及特权,也就意味着这一个个小家庭,及小家庭背后的大家族上升途径被打通! 虽说一旦将这些部曲分出去,让他们成为大汉的府兵,他们会生出自己的思想,会相对独立于宗族,依附于皇权。 但…家族壮大靠什么? 靠开枝散叶,互相扶持啊! 只要他们还姓韦丶还姓杜,祖坟还在宗族这里,他们就不可能真正与宗族切割,现在这年头,人是很难离了宗族而独立生存的,不然迟早有被族人丶外人吃干抹净的一日。 朝廷以「八户供养一人」的方式限制了各族献出府兵的数量。 所以族中族人部曲越多,实力越强,将来能够获取的政治利益丶经济利益也就越多。 对于族中户口众多,且经济实力甚强的韦丶杜丶金等大族来说,显然是一种利好。 对于小族来说呢? 只要不是鼠目寸光,同样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丞相刚才的「求贤令」,吸纳的无疑是精英子弟。 这种精英子弟,京兆韦杜等底蕴深厚的大族拥有的数量丶质量都无需多言,必然多于他们这些小族。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这些小族在利益的争夺与分割中处于劣势地位。 而府兵之制一出,却是立时给了他们小族更多的机会。 何也? 因为很多小门小姓,之所以不如韦丶杜丶金丶马等大姓,关键就在于族学底蕴,在于人才质量。 单论人口数量,经济实力,他们未必比京兆韦杜等世宦大族要差。 现在大汉提出了府兵之制,从关中各族吸纳的人才,由文化丶技能上的考量,变成了人口数量丶经济实力的考量。 族人丶部曲只要身强体壮,武功傍身,有些胆量,不要一上战场就怂了死了。 那么各族贡献出去的府兵,将来就能够为宗族争取各种利益。 察举孝廉丶茂才,徵辟相府府属丶各郡县属吏,小族比不上大族。 贡献府兵,大族比不上小族。 如此一来,不论大族还是小姓,为了争夺更多的政治利益丶经济利益,都一定会卯足了劲给大汉贡献子弟,贡献部曲。 你不献我献,你不配合我配合。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这是什么? 这是关中彻底卷起来了啊! 大汉朝廷凭藉远期的利益,空手套白狼的同时,还以此分化了关中的大族小姓,让关中大族小姓不可能铁板一块一起抗拒朝廷的政令! 既然不能铁板一块对抗朝廷,既然巨大的长远利益在眼前吊着,那么眼前什么徙民实边丶汉羌杂居丶兴修水利等等,会在短时间内损害他们利益的坏事,就只能暂时搁置一边,配合朝廷了。 杜俭一时心中慨叹,再次扭头看向丞相,已是佩服万分。 能满足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能让绝大多数人心甘情愿地配合大汉,借关中人力物力壮大大汉的实力,这是真正的手段啊。 大汉没有荀陈锺韩这样有话语权的颍川世族抵制府兵之制,大汉又有整座天下的利益可以给参与府兵之制的关西世族豪强分享。 得罪的是谁? 得罪的是关东世族。 一旦大汉兵临关东,克复中原,许诺给府兵及关西大族的利益,就是原本属于关东世家豪强的利益。 天下就这么大,官位就这么多。 就跟九品中正制下,中枢没有关西人的位置一样,关西人与关东人在将来同样会因府兵之制,产生难以调和的矛盾。 一念至此,杜俭再与金连等几位京兆老相识一一对视。 几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兴奋丶期待丶渴望,乃至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畅快等等复杂的积极情绪。 杜俭想到了什么,朝丞相问: 「丞相,敢问蜀中丶汉中是否也会置府兵?」 丞相不假思索地摇头: 「蜀中暂时不置。 「纵置,人员也不会太多。 「毕竟,大汉之敌乃是伪魏。 「而府兵且耕且战,又需自备甲胄刀枪,弓马衣粮。 「蜀中至前线一两千里,装备粮草转运艰难。 「加上只有战端起时,朝廷才会对府兵进行徵召。 「若于蜀中置府兵,待其跋涉千里而至前线,恐已师老兵疲,难为战局增益; 「倘未及抵达而战事已毕,则又需劳师返蜀。 「其间空耗粮草,耽误农时,如是再三,蜀中府兵便要倾家荡产。」 闻得丞相此言,在座诸族之长连连颔首,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愈发兴奋难言。 自备甲兵粮草马匹的府兵,确实不能长途跋涉,在蜀中设府兵,对蜀人而言根本就是一种摧残。 所以大汉只能在关陇地区设府兵之制。 也只有关陇人才能配合大汉,建立这府兵之制。 可以预见,巴蜀汉中将来会作为大汉的后勤中心,而关中,将会成为大汉真正的军事中心。 这是什么? 这是举关中以临天下啊! 所以,这府兵之制一出,关中的命运就真的是彻彻底底地与大汉命运捆绑在一起了! 关中的韦丶杜丶金丶马,将来恐怕就是颍川的荀丶陈丶锺丶韩! 还不卷起来为朝廷卖命?! 筵席终于结束。 丞相公务繁忙,率先离场。 诸族之长与丞相恭敬道别。 待丞相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众人才叫来手下,把丞相赐下的《汉科》及《募折冲府兵令》装箱搬走。 费禕丶陈震二人代表相府,将一众大族耆老送出相府,便到了长安城东的清明门下。 已是黄昏,夕阳正好。 众耆老难得来一趟长安,更难得在长安城头一赏夕阳落日之景,于是兴致忽起,遂邀费禕丶陈震与他们一并登临长安城头观光赏色。 费禕丶陈震两名府僚却之不恭。 登上城头,极目远眺。 关中大地的苍茫壮阔尽收眼底。 晚风拂过城垛,带起积淀的尘埃与一阵泥土气息。 须发皓白,一脸沧桑的杜俭,对着夕阳一望一叹: 「老朽今年五十有六,却已有三十六载不曾登临长安城头。 「今赖大汉重光,有幸于长安城头望日薄西山之景。 「更幸适才于相府当中,见大汉旭日东升,其道大光之象。 「惜乎老朽残年,恐此生无缘得见大汉赤日升至中天,光耀八荒之时了……」 费禕丶陈震二人循声望去,一时也不知这杜俭这话是对他们表态,还是果真在自言自语。 就在二人不知说什么时,却见杜俭徐徐转身,看向二人,眸中泛起欣慰与期冀交织的光芒: 「费侍中,陈尚书。 「我等虽然老朽,如日薄西山。 「然族中子弟俊彦却正当华年。 「今蒙朝廷不弃,愿重纳我等关中旧族为大汉效力。 「我关中诸旧族子弟,乃有幸乘大汉之东风,扶摇直上,沐大汉之日曜,赫赫扬扬! 「此等恩遇,固当铭感五内! 「我京兆杜氏一门,必当竭忠尽智,倾力以报!」 杜俭言罢,余者如韦氏丶金氏丶吉氏丶耿氏丶苏氏丶马氏等尽皆上前,齐齐表态,声色诚恳真挚。 费禕轻轻颔首,将众人的目光引向城下依稀可辨的宫阙,复又回头望向诸大姓耆老,庄重徐言: 「关中既乃我大汉龙兴之地,亦为诸公诸族兴盛之所。 「诸公诸族累世簪缨,与大汉唇齿相依,休戚与共三四百载。 「贞良死节之臣代代辈出! 「自董卓乱政至曹魏篡汉三十余载,为大汉全义死难者,便已是前赴后继不知凡几。 「譬如韦公丶金公丶吉公丶耿公族中先辈。 「皆以世为汉臣,名节累叶。 「睹汉祚将移,谓可季兴。 「于是喟然发愤,结谋于许都龙潭虎穴当中。 「为存汉祚,奋起反曹! 「义不顾身,何等忠烈! 「虽事败身殒,忠义气贯长虹! 「至今思之,犹令人血脉贲张,扼腕长叹!」 费禕言及此处,被点到名字的韦氏丶吉氏丶金氏,以及近乎满门被灭仅余一耿弘幸免于难的耿氏,无不动容欲泣,又无不挺直腰背,神色既有悲戚,更有自豪。 费禕继续道: 「许昌讨曹者,尽是关中旧族! 「先帝丶陛下丶丞相,无不深知关中旧族思汉之心。 「遂从未敢忘诸公诸族祖祖辈辈为大汉所流之血丶所尽之忠。 「陛下与丞相设筵,诸公拨冗赴筵,岂不正是我大汉与关中旧族肝胆相照之深情厚谊,历劫弥坚,生生不息之证? 「唯愿诸公诸族,与我大汉戮力同心,再造汉鼎,重筑乾坤,共襄复兴大业!」 韦诞丶金连丶杜俭丶吉利诸耆老尽皆泣首称是。 当所有人都止泣直身后,曹魏的武都太守韦诞却仍泣零不止,肩膀微微颤抖: 「费侍中,陈尚书。 「今…今曹魏遣大鸿胪黄邕讨我归魏。 「我…我长子丶次子皆早亡,唯余一幼子熊在洛阳为质。 「若抗命不归,恐曹魏迁怒,断我韦氏血脉于洛阳。 「诞…诞爱子情切,心如刀绞。 「又念老迈之身,朽木之材,不能为大汉做什么贡献,所以…便,便欲回洛阳保我幼子,实愧对先祖及先兄晃在天之灵,又愧对陛下与丞相留我一命,用我韦氏之恩。 「恳求陛下丶求丞相…莫要因此归罪我京兆韦氏。 「诞往赴洛阳,保我幼子之后,当一死以谢陛下,谢丞相,谢韦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言罢,这一把年纪的韦诞已是泣不成声,涕零如雨。 周围一众耆老原本还有些看不起这位先前给曹魏当二千石大官,现在又贰三其德,对大汉颇有些卑躬屈膝的韦诞。 现在听闻其人为保幼子要回到曹魏,然后再自杀谢罪,一时对他的观感也好了一些。 既然要死,人死为大嘛。 费禕赶忙将韦诞扶起,道: 「韦公速速请起! 「丞相与陛下,岂是那等不明事理丶苛责忠良之人? 「血浓于水,骨肉亲情,乃是人伦大义,陛下与丞相定解此情,韦公且安心返洛便是。 「至于一死谢罪,更万万不可! 「韦公之心,在大汉。 「韦氏之忠,在关中。 「此去,非为离弃,乃是保全。 「无论公身在何处,但只心向汉室,便是我大汉之臣! 「公亦无须忧心宗族,京兆韦氏于大汉之功,朝廷铭记在心,断不会因此事而有丝毫芥蒂。 「待他日河清海晏,大汉重光,韦公与令郎并返长安之日!」 韦诞挥袖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连连叹气:「愿费侍中丶陈尚书替老朽谢陛下隆恩!」 片刻后又想到了什么,道: 「陛下先前令老朽于两尊金狄胸前刻字,老朽昨日已刻好一尊。 「余下一尊,当在明日刻毕。 「只是不知所刻之字能不能合陛下心意。 「陛下不在长安……」 韦诞絮絮叨叨起来,费禕与陈震轻轻点头,顺着韦诞的话对着其人又安抚片刻。 落日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费禕及陈震引一众耆老往城下走去,命人送他们回馆舍歇些一晚。 当大部分人都被送走。 二人来到清明门外,与居住在京兆附近的杜俭丶金连二人道别。 却见那杜俭前脚转身,后脚便突然回过身来,猛地一拍脑门: 「费侍中,陈尚书,老朽此来,本有几样宝物要献与陛下,实在记性不行,竟差点忘记了!」 「宝物?」费禕陈震一时相觑。 第173章 垂随和之珠,服太阿之剑 第173章垂随和之珠,服太阿之剑 献宝之事,杜俭是真的忘记了。 主要今日相府诸议,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丶石破天惊,导致原本投机取巧丶投上所好,为杜氏谋个前程的心思,完全被他抛诸脑后。 直至到了长安城楼,闻听费禕夸赞韦丶金丶吉丶耿诸族子在许昌举义讨曹之壮烈,他才再度汗颜,杜氏相较于他族,终究是少了几分对汉室披肝沥胆的赤诚。 「敢问杜公,不知是何等宝物欲献与陛下?」费禕问。 杜俭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片刻后双手微颤着向费禕深揖一礼: 「侍中丶尚书,老朽欲献之宝实乃重器…老朽不敢贸然轻亵。 「是故并未携入长安,于灞水之畔好生供奉,有劳侍中丶尚书亲临验看。」 费禕丶陈震再度相觑。 重宝? 神神秘秘,是什么重宝? 不过交换眼神之后,二人也都有些猜度。 关中乃大汉龙兴之地,皇室陵寝及将相豪富墓穴众多,他们早就听说过,董卓乱政迁都长安之后,长安诸陵众墓大多被董卓乱军发掘。 陪葬王侯将相的宝物,有许多都被董卓李郭的西凉乱军拿去与关中旧族交换钱帛粮草以为军资。 这杜氏…大概是当时换来了一些陪葬的明器,许是陪葬皇陵的重器也未可知。 现在没有直接拿来长安…多少是怕所谓的「明器」有些忌讳,于是就想让他们二人先去看一看,到底能不能献纳天子。 杜陵距长安不过二十余里,但天色已晚。 费禕与陈震二人虽然心中有些好奇,终究还是没有表现出急不可耐的心思。 只道既是重宝,当沐浴斋戒再往视之,且匆忙造访非为客之道,明日再去拜访杜陵。 杜俭自无不可。 费禕丶陈震遂遣二十虎骑护送韦诞丶杜俭丶金连等七名居住在杜陵的世族大宗耆老往东南而去。 次日。 费禕与陈震果真沐浴更衣,斋戒两餐,杜俭一大早便与族中年轻俊彦十数人一并来到长安清明门前,迎接费禕丶陈震二名重臣。 费禕丶陈震二人已与丞相通禀,此番携前去杜陵,非只是为了所谓的重器,更为了亲自下地考察一番杜陵诸族的民生民情。 登上车驾。 不须一个时辰,便来到了坐落在灞水之畔的杜氏庄园。 费禕与陈震下车环顾。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数以百千计的佃农在田间地头除草耘田。 一望无际的春粟长势喜人,所谓五月抽穗,六月灌浆,五月末那一场雷雨,让关中春粟灌浆饱满,可以预见,今年会有一个丰登之秋。 杜俭柱杖在前,引费禕丶陈震二人往庄园行去。 庄园旁的坞堡外挖有沟渠,引灞水为护城河,坞堡四周树有碉楼丶箭塔,坞堡中间还有浓烟滚滚冒出,打铁的声音清晰可闻,赫然是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 事实上,费禕丶陈震之前曾路过此处杜氏庄园,只不过彼时杜氏仍在观望,整座庄园闭门自守,只派出几名耆老与汉军使者相商,最后为大汉献出了几千石粮草,汉军也没有对他们多作打扰。 当然了,杜氏庄园不只这一座,坞堡也不只横跨灞水东西这两座,毕竟只有一两座庄园坞堡,在什么时候都称不上大族的。 到了庄园门外,杜氏族人大约百余夹道相迎,实在隆重,杜俭在门前作出手势,请费禕与陈震两名大臣先行入内。 二人确实没想到杜氏竟然会把场面弄得如此隆重,一时对杜氏要献的宝物再次好奇了起来。 甫一踏入庄园,便听到呦呦鹿鸣之声入耳,循声望去,二人登时一愣。 却见竟是一头浑身雪白的麋鹿在一片绿意的庄园内徜徉漫步。 就在二人愣神之间,白鹿旁若无人迈至雅士用以流觞的曲水之畔,悠然饮起水来。 杜俭看着那头白鹿,道: 「侍中,尚书。 「老朽闻古圣人之言: 「麋鹿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自兹以往,则其寿无疆。 「必有圣德王者明惠及下,然后白鹿见。 「又必有明圣之君,保和性命,契合始初,然后斯祥,可得而致于明君圣主。 「今陛下御驾亲征,亲督王师,尽收大汉龙兴之地,使大汉龙气复现于关中之野,白鹿乃出。 「又闻关东有谶,『洛水枯,圣人出』。 「恰陛下还于旧都,告天祭祖之日,关中雷雨大作,苞育群生! 「而次日五月廿二,闻关东洛水断流,天下震动。 「兹白鹿之见于世,洛水之枯应谶,此非陛下明圣之至,天命攸归于陛下乎? 「老朽本欲献祥瑞于御前。 「然惧损其灵光,伤此祥瑞。 「故恭请侍中尚书移驾视之。」 费禕丶陈震二人目光仍旧注于那头白鹿之上。 在这一刻,他们没有把杜俭这一番话当作什么恭维邀宠之语。 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相信谶纬的,而自从大汉北伐以后,祥瑞之兆出现得实在太多了。 先是『赤乌流火,炎汉当兴』,再是『洛水枯,圣人出』,现在又是白鹿见世。 就在此时,负责护卫费禕的一名虎骑突然出声,神色震颤: 「侍中,尚书,五年廿一,也就是陛下在长安祭天告祖丶还于旧都当日。 「仆与陛下及龙骧中郎将丶虎贲中郎将丶虎骑护军等将军驱马去往嶢关途中,便登上了白鹿原,且在原上遇见一头白鹿。 「诸将军欲擒此祥瑞献与陛下。 「但陛下似是不忍伤此祥瑞,最后使之自归山林。 「仆等回京之后不敢胡言乱语,所以此事才无人知晓。」 作为一名虎骑护卫,他的消息并不灵通,此刻听到那杜氏耆老说『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应谶,他才想到那日白鹿原上的事情。 如果这不是天命所归,那什么才是天命所归?! 费禕与陈震闻之亦是愕然。 陛下自那日后一直在外奔波,巡幸诸郡县,关兴丶赵统丶麋威等年轻将军又一直随行护驾,所以他们并不知晓此事。 那杜氏族老脸上神情,却是比此间任何一人都要夸张: 「此言当真?陛下当真幸驾白鹿原?不知陛下所遇白鹿之祥,是否也在那荆峪谷茫茫竹海中?」 费禕与陈震不知道这杜俭为何要这么问,于是望向那名虎骑。 只见那虎骑重重颔首:「陛下确实驾幸白鹿原,也确是在荆峪谷竹林中遇到的白鹿祥瑞。」 陈震看向白鹿,问:「杜公,此间祥瑞也是在荆峪谷遇到的?」 「然也。」那杜俭咽了咽口水,目光剧颤间看向费禕丶陈震。 「费侍中,陈尚书。 「老朽欲献与陛下的重宝,非是此间白鹿之祥,而是另有所指。 「重宝就在那白鹿原上,荆峪谷中,烦请侍中丶尚书,再随老朽往白鹿原一观如何。」 费禕丶陈震二人一时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白鹿祥瑞不是要献的宝物? 这杜俭声色如此夸张,难道那座白鹿原上真还有什么重宝见世不成? 二人不再多问,紧随杜俭之后。 出了庄园,渡过灞水。 行不百步就到了白鹿原底。 一名高八尺有余,长相有些英气的年轻人在前带路登原,其人一身粗布衣衫,一路不曾言语,但举手投足间显露的沉稳气质,很快就吸引了费禕丶陈震二人的注意。 二人便晓得,这大概就是杜氏想要给朝廷举荐的俊彦之一了,虽不知其人才学能力品性如何,但至少不虚浮,确是大汉择士的标准之一。 在那年轻人的带领下,费禕等人很快登上了白鹿原,沿着林荫小径行不二里,远远便望见一道深谷。 白鹿原被这道深谷一劈为二,费禕丶陈震第一次登上此原,一时惊叹于此间竟有此等景色。 沿着斜坡下到河谷底步,但见河道宽阔,水色深蓝不能见底,四周满是竹海,随山风翻涌。 竹涛阵阵,碧浪接天。 费禕身后的虎骑环顾四周,道: 「侍中,陛下那日…似乎就是在此处遇见的白鹿。」 那一身粗布衣衫的年轻人仍在前面带路,行了大约百余步后,在一块完全被青苔覆住的九尺青石前停下了脚步。 费禕丶陈震二人远远便望见青石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此刻凑近,但见一三尺金剑,一盈寸白珠置于石上。 杜俭望着一剑一珠,道: 「费侍中丶陈尚书,这两物,便是老朽欲献与陛下的重宝了。 「就在老朽赴丞相之筵前两日。 「我杜氏有一子,其病母卧床,医者诊断,说要取一雉鸡为引,于是负弓登原。 「不料在此青石遇一鹤发老者。 「老者有言,『请将此二宝还于真龙』,言毕倏然而失,不见踪影。 「少顷,但见一白鹿口衔白玉珠,背负三尺剑,自竹海徐行而出…」 听到此处,费禕与陈震二人俱是惊愕难言。 然而虽不言语,却又不约而同地全都想到了留侯张良的传说。 据说留侯少时在桥上遇一老者,与老者擦肩而过,老者故意把鞋子甩到桥下,命留侯下桥捡鞋。 留侯几欲殴之,然见其年迈,遂强忍怒气,下桥取履。 老者又命留侯为他穿鞋,留侯既已取鞋,遂从之。 老者笑曰:孺子可教。 其后约留侯五日后于桥上再会,留侯遂三顾老者于桥上。 最后老者出一编书,道:「读此则为王者师矣。」 言罢消失。 留侯视书,乃是《太公兵法》。 据说授留侯书者,就是黄石公。 难道说……杜氏子真遇仙人了? 费禕一时间真有些混乱了。 毕竟…最近的祥瑞有点多。 毕竟…他真见到瑞兽白鹿了。 而眼前,这柄金剑,这枚白珠,再加上杜俭口中『将此二宝还于真龙』之语。 他很难不联想到那位被太史公称为『祖龙』的始皇帝。 也很难不联想到始皇帝的『随和之珠』与『太阿之剑』。 再加上虎骑适才所言,天子就在此地见过瑞兽白鹿,并纵之不获。 再加上那杜俭又说,白鹿在此地口衔白玉珠,背负黄金剑徐行而出。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问题最关键之处在于: 陛下见白鹿于此的事情,除了陛下丶关兴诸将,及少部分回京轮值的虎骑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而这些回京轮值的虎骑身为大汉腹心,不可能与杜氏有任何勾结! 费禕本欲命人上去取金剑白珠,却又打住,命人取来几块垫脚石,才自己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居高临下俯视金剑与白珠。 但见金剑剑身上,确有他看不懂的鸟虫篆书浮雕铭于其上。 这种文字是春秋时期专门刻于重器上的铭文。 传国玉玺上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就是这种鸟虫篆书。 再看那枚纯白玉珠,径约盈寸。 就与传说中的随侯珠一模一样。 随侯珠,纯白,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亦曰灵蛇珠,又曰明月珠。 稍顷,费禕从垫脚石上下来。 「孝起,你去看看。」 陈震闻言也踩了上去,看着那柄金剑上的鸟虫篆书,片刻后神色震惊不已:「泰阿?!」 他先是满脸不可思议地看了眼那名虎骑,又看向费禕,最后看向献宝的杜俭,一副揣度的模样道: 「难道说…陛下那日不获白鹿之德,使神人有感,遂献此二宝?」 费禕也顺着陈震目光看向杜俭。 杜俭也懵啊。 刚才他听到那虎骑说,大汉天子竟然来过白鹿原,竟然见过白鹿,甚至竟然还把白鹿放而不获时,他是真的震惊。 他与费禕丶陈震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比如说,族子杜机继母重病,然后杜机听医者之言,上山打雉鸡,再然后杜机在此遇白鹿,这些事情都是真得不能再真。 至于那消失的老者当然是假的。 白鹿衔玉珠丶负金剑而出,当然也是假的。 这口金剑与白珠,全都是几十年前杜氏用粮草马匹与李郭手下的将校交换来的。 但是… 但是…… 白鹿是真的。 天子曾来过白鹿原是真的。 天子曾在此释鹿也是真的。 这种种巧合一出来。 这金剑不是太阿剑,恐怕也得是太阿剑,这白珠不是随侯珠,恐怕也得是随侯珠了吧?! 不是…该不会杜氏换来的东西真是太阿剑与随侯珠吧?! 垂随侯之珠,服太阿之剑?! 真龙?! 第174章 每与魏反,则汉业可兴 第174章每与魏反,则汉业可兴 当大汉天子巡幸完冯翊诸县,再次望见长安城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六月下旬。 漕渠四周上下,数以百千计的兵民正在疏浚泥沙。 「他们在做什么?」姜维看着正用笔在简牍上记录些什么的文吏,终于没有忍住对着关兴问道。 关兴顺着姜维的目光望去。 但见一提笔记录的文吏身前,正有兵民合力将木桩往漕渠安置,还有人在木桩上刻画些什么。 「这是在安置水则,记录水志。 「就是记录水位,以提前预知旱涝,指导农事,并为将来治水疏沙提供依据。」 关兴目光注于漕渠内那两根木桩,以手指之,道: 「伯约且看。 「漕渠左侧『水则』,专以记录历年最高水位。 「漕渠右侧『水则』,则记录一年中各旬丶各月的最高水位。」 姜维看着漕渠颔首,大致听懂了关兴的意思。 关兴又问: 「伯约先前在天水,难道没有见过如此治水之法吗? 「还是说渭水天水段并无旱涝之虞,不需如此治理?」 姜维摇头: 「渭水天水段每二三年也会有旱涝之灾,只是伪魏刺史丶太守并不募民疏浚,任其自然而已。」 关兴有些诧异: 「那渭水之畔有田地的诸豪族,难道也不治水? 「倘遇到旱涝如何是好?难道也如伪魏刺史太守一般,任其自然?」 姜维肯定道:「据维所知,确实如此,姜氏在渭水之畔亦有田地,但未闻有人治水疏沙。」 关兴没有去过天水,但从姜维这番话里,也读出了天水农事与关中一般无二的意思了。 纯粹靠天吃饭。 一时间,丞相的身影浮现眼前。 慨叹道: 「等伯约随陛下回汉中丶蜀中就知道了。 「丞相之治国,以农为本,劝课农桑,兴修水利。 「且不说汉中丶蜀中十余年来开辟大小陂塘四五百处。 「单说蜀中的都江堰,汉中的箫曹堰,失修不知数十上百载。 「大量泥沙因沉积淤塞河道,使都江堰分水之能尽废,萧曹堰排洪之功全失。 「蜀中汉中向来少旱多涝,几乎每三四年,就会遇上一次大霖雨。 「耆老皆言,先帝未入主巴蜀汉中时,每逢霖雨大至,诸水暴涨,以成都丶南郑为中心,数百里平原沃野便化作一片泽国。 「至先帝入蜀,丞相治国之后,重新疏浚都江堰丶萧曹堰,并建立起了一套完备周详的岁修之制,遣人时时治之。 「十余年来,蜀中丶汉中遇大霖雨七八次,雨量过于往昔。 「但不论霖雨如何之大,川蜀都没有再遇到过此等涝情,百姓岁岁丰登,无有不念丞相治水之功者。」 闻至此处,姜维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对丞相的佩服丶感慨,还有某种程度上的不可思议。 他先前被徵辟为相府仓曹掾,跟在丞相身边也有三个多月,但只知丞相治戎练兵及用兵韬略,当世难有可与相比者,却不知丞相之治国,竟然也能做到让蜀地百姓心悦诚服。 毕竟大汉只据益州一州之地,以小国敌大国,能攒出这么多粮草,聚出这么多兵马,按常理来说,蜀中百姓的日子不会过得太好。 犹记他年少时,先帝正与曹操争汉中,天水太守动员天水青壮援曹反汉。 说先帝穷兵黩武,为夺汉中,蜀中已到了『男子皆战,女子皆运』的地步,百姓民不聊生,若让先帝夺下汉中,寇略天水,天水之民也要跟着遭殃云云。 现在想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看如今战事方息,丞相便已马不停蹄开始兴修水利。 再结合刚刚关兴之言,大汉之所以能以弱胜强,以小并大,丞相的练兵丶治戎丶兵法丶韬略等军事能力当然是重中之重。 但既能足兵足食,使出征将士无后顾之忧,还能安抚民心,使百姓感念丞相恩德,这种镇国抚民之能,恐怕前汉萧何不能过之。 真不愧是大汉宰相啊。 刘禅一直在前面默默听着关兴与姜维的对话,此刻望着正被疏浚的漕渠,忽而出声: 「丞相一年前往驻汉中,准备北伐,临行前仍放心不下蜀中百姓,放心不下都江堰。 「于是定下了一系列章程,使堰官督堰兵一千五百余人护之,按照章程,岁岁皆修。」 「堰官?岁岁皆修?」姜维再度一滞。 他能理解丞相治水的用心良苦,也知道世上绝不止丞相一人治水。 却从来没有听过,有哪朝哪代专门设置了水利官员,专职治水,并使堰官督兵丁岁岁修堰的。 刘禅旋即回头看向姜维。 看出了姜维的惊讶,为之一笑。 「都江偃乃是秦朝李冰开辟,自都江偃开辟之后,天府之国之号,始自关中移至蜀中。 「其于蜀中百姓几有再造之恩,厥功甚伟。 「但自李冰之后至今五百余年,直到丞相治蜀,虽不时有官员治堰,但设专职水利官员治理都江堰,确是丞相开创的先河。 「丞相还颁布教令,将都江堰的治理丶岁修诸事,全部交代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譬如记录堰坝水位,譬如清淤深度几何,譬如每年几月几日开始清淤,全部都有文字可循,堰官只需根据丞相教令去做即可。」 姜维越听越惊讶,以至于到最后甚至有些不解。 天子出旨意,叫作圣旨。 丞相出旨意,叫作教令。 治水是很重要。 但…国家大事,岂止治水? 丞相对治水这种一郡太守就能处理好的事,也要颁下教令,且事无巨细到连几月几日开始清淤都要安排妥当的程度。 真的有必要吗? 毕竟他刚刚以为的丞相治蜀,乃是高屋建瓴丶统筹全局,然后吩咐朝臣府僚去做。 一念至此,姜维立时便想到最近一月,随天子在冯翊视察的经历。 不可谓不困乏,不可谓不枯燥。 收获当然是有的。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但堂堂大汉天子,不统筹全国,不高屋建瓴地处理军国大事,反而亲自巡幸诸县,亲自去看一个个村落普通百姓生活如何,如何改善,难道不是有些舍本逐末吗? 姜维这个年轻的凉州汉子,现在还没有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刘禅轻易便从他的神色里捕捉到了他的某些想法,笑道: 「伯约可是在想,丞相为何事必躬亲到如此地步,而朕又为何也效仿丞相,躬亲琐事?」 姜维闻声一愣,没想到天子竟能看出他的想法,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微微点头。 关兴丶麋威等伴君十余载的天子近臣也看出了姜维的想法,此刻闻得天子有此一问,一时也全将目光投于天子身上。 丞相为何事必躬亲,他们清楚。 陛下为何突然性子陡然一转,也变得乐于躬亲民事琐事,一开始他们也不解。 但经过北伐以来三四个月的昼夜随侍,他们看着陛下的处世之道,感受着陛下的变化,大致也有了一些体悟。 片刻后,只见天子朝长安方向负手而立,袖袍凌风中徐徐出言: 「大汉欲以一州之地,以小击大,以弱胜强。 「譬如惊涛之孤舟,经不得半点风浪,又似悬丝之危鼎,受不了半分震颤。 「一着不慎,则满盘皆输。 「半步差池,即万劫不复。 「丞相深知此势,遂夙夜忧勤,呕心极虑,务使大汉军国诸事尽在彀中,轻易不敢假大事于他人之手,唯恐大汉出半点差池。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何也? 「敌畏其强,不敢与战。 「故战事弥于无形,止于未发。 「遂无人知其强。 「丞相禀政以来,不知多少人劝他不要事必躬亲,不要事必躬亲。 「可若非丞相事必躬亲,谁又能知道,大汉是否还会有今日景象呢? 「伯约不理解丞相治理都江堰,为何要亲自视察,亲自设置规矩章程,郑重其事地发布教令,最后事无巨细到连几月几日开始清淤都要安排妥当。 「何也? 「自李冰修堰之后,五百余年,没有任何人比丞相更重视都江堰的治理。 「何也? 「道理都是一样的。 「因为只有丞相才明白,那座看似不起眼的都江堰,其实关乎整个蜀中的命脉,关乎整个大汉的未来。 「那座都江堰一旦出了问题,整个川西平原就要绝收,还会因为洪灾出现大规模的瘟疫。 「粮食绝收,瘟疫肆虐,人口大规模死亡逃亡,一旦如此,则蜀中必乱,后勤必然不继,大汉的武备就彻底垮了,还能如何以小击大,以弱胜强? 「只要闹一次洪涝灾害,蜀中三五年都不能恢复耕植,因洪涝灾害造成的人口流失,十年二十年恐怕都不能恢复。 「五百余年来,只有丞相将它的重视上升到了国家命脉的角度,所以丞相不敢将此事假他人之手,不敢让此事出哪怕半点差池。 「丞相这份不被人理解的事无巨细与谨小慎微,不知在无形中消弭了多少次可能出现的洪涝水灾,使大汉撑到了今日。 「但这种灾难终究没有发生,谁又能知道丞相的功劳呢?」 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丞相的事必躬亲都被人所诟病不解,但当天下的担子开始挑在他肩上后,他是能深刻体会的丞相的心情的。 这也是他想要换回黄权,想要建立学校,也是他之所以现在对姜维等人说这番话的原因了。 大汉需要有人为丞相分些挑子。 「至于朕躬亲琐事。 「当年先帝曾言,『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 「今亦如此。 「若将方今天下比作一树,则世族为盖,豪强为干,黎庶为本。 「曹魏治国,乃自上而下,本末倒悬,以世族为本,控扼天下豪强黎庶。 「然而,世族本如盖耳,若无豪强为之干,黎庶为之本,替其汲取水土养份,则必有亡日。 「是故,大汉治国,当反其道而为之。 「须得自下而上,坚持以天下黎庶为本,佐以部分豪强为干,截取如盖世族之养分,则以世族为根本的曹魏必有亡日。 「君者,舟也,庶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这是刘禅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向关兴丶赵统丶麋威丶姜维等小将阐述自己的想法。 这番话,大概也就是什么是现在的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矛盾,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类似的意思了。 先帝与丞相是懂这个道理的。 所以一直抑制世族与不安分的豪强,扶持有进取心的豪强。 同时,想办法解决底层黎庶『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现状。 以致大汉有今日中兴之兆。 但这个道理,方今天下绝大多数人是不能理解且难以认同的。 纵使亲近信重如麋威丶赵广丶赵统丶关兴,刘禅也不敢说他们对黎庶的态度会与自己一样,视黎庶为国家根本。 莫说现在,即使后世,不也因工或农,城市围农村与农村围城市有过莫大分歧? 现在这个时代,上层社会与下层黎庶就仿佛存在生殖隔离一般,几乎不存在流动的可能,自我之上众生平等,自我之下等级森严,才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疮瘢。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当年灵帝好微行,尝以四驴驾车,自操辔执鞭,驱驰于宫苑。 「京师贵戚争效,驴价骤昂。 「至有万钱一驴者,百姓苦之。 「谣曰:驴鸣萧萧,天子逍遥。 「此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朕自北伐以来,一改前非,不论在军在民,皆躬亲微末之事,体察下情,何则? 「在军,则为激烈士气,鼓动军心。 「在民,则为使忠勤之臣知朕所好,投朕所好。 「侍郎临晋令陈祗陈奉宗,一开始在朕身边,也是高屋建瓴,对天下事指点江山,侃侃而谈。 「现在朕委他以临晋一县,他一到临晋便脚踏实地去为国谋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如此变化,难道不是投朕所好吗? 「如此,朕的目的便达到了。 「丞相敦本务实,呕心沥血,于是相府中的朝臣府僚,绝大多数也都是务实避虚的贤良之臣。 「朕亦也脚踏实地,行远自迩,务实而避虚,重本而轻末,何愁臣下求真务实不能甚于朕躬,又何愁大汉不兴?」 刘禅不敢说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想法,但…… 少了一个铁钉,掉了一个马掌; 掉了一个马掌,失了一匹战马; 失了一匹战马,丢了一个国王; 丢了一个国王,输了一场战争; 输了一场战争,亡了一个国家。 此民谣反过来用,他现在试图捡起一个铁钉,或许就能拯救一个国家也未可知呢? 姜维丶麋威等人看着天子认真的模样,若有所思,若有所感。 第175章 咱府兵! 第175章咱府兵! 长安城东。 清明门外。 百余鹰扬府兵各自与相熟的袍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又翘首以盼。 不多时,便望见一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杂在一起的队伍,由大汉的将士护送着,或牵着牛马驴骡,或推着大车小车,跨越护城河木桥往清明门而来。 有府兵们按捺不住心中激动,直接吆喝自己的三四个部曲跟上,朝着那支移民队伍小跑而去。 有人带头,其余府兵也赶忙呼唤自己部曲跟上,没多久,原本热热闹闹的清明门便只剩几十守门将士,再度严肃冷清起来。 府兵们冲到护城河畔,一个个神色殷切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家属,另一边,护着各种牛马物什的老少妇孺也激动地到处张望。 少顷,河畔喊爹喊娘之声开始此起彼伏。 「爹!」一个模样六七岁的男孩远远望见自己的父亲,登时挣脱祖父母的手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那唤作魏起的府兵一把将小孩搂了起来,惊喜大笑道:「嘿!一年不见,你小子这么沉了?!」 男孩嘿嘿地笑,揪起父亲的胡子玩了起来。 老农模样的老翁老妪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迎上前来,都是一些锅碗瓢盆及衣物之类的生活用品。 「爹,娘,俺不是让你们不用带这些物什来嘛,留给俺二兄就成,俺们这啥都不缺!」 老妪皱眉道:「嗨,你跟你大兄搬到长安,你二兄一家子把咱家田宅全占了,不知道多美,要不是实在拿不动,俺跟你爹恨不得把家里东西全搬到长安来!」 魏起脸上有些不屑: 「瞧您这小气样,二兄占了那点田宅算甚。 「等过个一两年,俺再给陛下斩几颗魏逆的脑袋,俺们家里保准比村里那姓姚的还要富!」 「怎么可能?」老妪登时一惊,不敢相信。 那姓姚可是村里头号大户,家里恐怕有田七八百亩不止,光奴婢丶佃户都十多个。 唤作魏起的府兵道: 「跟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但就这么跟您说吧。 「就那姓姚的,俺现在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等俺再给陛下杀几年魏逆,将来再回汉中,保准那姓姚的给俺提鞋都不配!」 老翁老妪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只听送信的念信说,朝廷给他们俩儿子赐下了几百亩田宅,还有农具粮食。 让他们搬到长安跟一起种田。 不然几百亩田地抛荒在那里,种不完就浪费了。 老翁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大兄呢? 「他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他那伤…现在好些了吗?」 魏起听到父亲问起大兄,顿时一脸的兴奋自豪: 「爹,大兄现在可是大官了,更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今天领着我们鹰扬府兵去疏浚漕渠去了。」 老妪听不懂什么鹰扬府兵,只是神色担忧: 「怎么现在就急着下地干活了?你信里不是说,你大兄他肠子都流出来了?」 魏起颠了颠怀里的儿子,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才笑呵呵昂起下巴: 「托陛下洪福,好着呢! 「您两老不知道,陛下还亲自给俺大兄上药! 「一开始那几天,俺也以为俺大兄恐怕要死了。 「没想到陛下天天都来看他,天天都给他上药。 「最后一次见他好像快不行了,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如果他这次能挺过来,就给他赐个媳妇。 「结果您猜怎么着,他当时就挺过来了!」 「当时就挺过来了?!」老翁老妪登时震住了。 「陛下…陛下还管发媳妇?」 「天下…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怎么不管?」魏起乐道。 「俺大兄还特意跟陛下要一个已经生过孩子的。 「以前生过孩子嘛,和他当然也能生,大概也不会再像前两个嫂嫂一样难产而死。」 他大兄魏兴十年来娶了俩新妇,结果全都难产死了,现在连一个儿子都没有,也没钱再娶新妇。 见官府发布告徵兵,不但包吃住还发蜀锦丶直百,为了挣点老婆本才报名参军。 没想到际遇就来了。 直接成天子跟前红人了。 魏父魏母没想到长子非但活了下来,竟还得天子赐下新妇,更没想到赐下的新妇还是个已经生过孩子的抢手寡妇,一时有些喜悦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毕竟嘛,生过孩子的寡妇在哪都是被抢着娶回家的,他们家没钱也没家产,抢不过人家。 不然的话,他们长子兴也不会连着讨两个既没生养过,还瘦巴巴看着也不好生养的新妇。 最后两个新妇真就难产死了,简直愁煞人。 加上老三的媳妇也病死了,十里八乡都说老魏家祖坟风水不好,得赶紧迁坟。 就在魏父魏母愣神时,府兵魏起忽然昂着下巴大喇喇道: 「俺大兄还给俺也讨了一个,狗伢子现在有后娘了,现在正搁家里头拾掇做饭呢。 「您两老不知道,长得那叫一个标致,细皮嫩肉的。 「比姓姚的家里婆娘还要漂亮,还要白净。 「要俺说,十里八乡的婆娘就没一个能比得上的。」 老翁老妪先是俱皆一喜。 等听到最后,才神色有些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这消息…着实说不上到底是喜还是忧了。 「照你说的样子,那新妇怕是不大能有力气下地干活吧?」老妪最终还是忐忑地问道。 「所以,这不是把您两老接过来给俺干活了嘛?!」魏起大大咧咧地乐道。 「俺那新妇,就在家里给俺再多生几个儿子就成。 「不然将来那么大的家业,狗伢子一个人可操持不过来。」 「这……」魏母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活了大半辈子,哪里听过谁家新妇光生孩子不干活的?这不纯纯败家娘们嘛? 魏起看出老娘想什么,往身后自己的部曲招了招手,佯怒道: 「你们愣着做甚? 「还不快过来,把俺爹娘手里的东西拿过去放好!」 那四名身形有些瘦弱的部曲赶忙牵着牛车走上前来,点头哈腰地来到魏父魏母身边。 「这……这是?」魏父魏母先是看了眼耕牛,牛车,又看了眼这四名被魏起呼喝着过来接行李的丁壮,尽皆愣住。 魏起先将儿子放到牛车上,待父母手中行李也都被放到牛车上后,才又先后两把将老父老母都抱到了牛车之上。 「快走!」魏起对着自己的部曲呼喝起来。 于是一人牵牛,两人推车。 最后一人将他的战马牵了过来。 他潇洒熟练地翻身上马,这部曲便兢兢业业地牵着战马,小步跟上前面的牛车。 魏父魏母坐在牛车上,仍然满脸的不可思议。 愣愣地看了眼前面那名给自己牵牛的仆从,随后又愣愣地扭头,一一看向推车牵马的另外三人。 最后,才朝自己三子看去。 只见三子昂首挺胸,神气十足,简直比十里八乡最富有的姚氏还要气派。 「这些…这些佃户,难道也是陛下赐给咱们老魏家的?」魏父就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差点没卖田卖身,给有钱人当佃户田隶去了。 哪里敢想,有一天他们老魏家竟也能养得起几个佃户? 魏起得意地昂了昂下巴: 「差不多吧,这些是陛下赐给我们鹰扬府兵的部曲。将来要跟俺一块上战场的,不打仗的时候,就帮咱们一起种田。」 听到这里,魏父魏母怔怔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 所谓部曲与佃户的区别是什么也懒得多去计较,只知道这四个丁壮确实是给他们老魏家干活的。 「这牛…这马,现在也都是咱老魏家的?」 魏父咽了口口水,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前伸手,顺了一把老牛高高隆起的后背。 魏起得意地拍了拍胯下战马: 「马是所有鹰扬府兵都有的,不过别个,有些得了马驹,有些得了专门拉东西的驽马。 「俺马术不赖,朝廷就专门把俺编入骑军,赐了战马,过段时间还会再配一匹驽马,至少有两匹马,才能称作真正的骑卒。 「至于这牛…别人家都是五户府兵共用一头官牛,也就是说,牛是朝廷租给他们的。 「但大兄斩了个伪魏将军,所以陛下单独赐下两头私牛,这头是大兄匀给俺的。」 「两头耕牛?!」魏父魏母彻底震惊了。 魏起胯下那匹战马,他们实在不知道到底值多少钱,但这头耕牛,他们却是懂的。 放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一头耕牛至少值个两万钱! 他们老魏家拼尽全力,节衣缩食攒个十年,恐怕才能有余钱买到一头耕牛! 魏母激动得差点没晕过去,浑身微微发抖,直搓手手:「老魏头…咱老魏家的日子,好像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啊!」 魏父亦是连连点头,身心俱颤。 有牛,有马,有田地,有新妇,有宅子,有佃户…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畅想老魏家光明美好的未来了。 可是…他老魏家自打魏兴丶魏起曾祖父那辈起,就已经连半头牛都没有拥有过了,他哪里能想像得出来这光明的未来到底能有多光明? 牛车上的狗伢子还不知道耕牛战马,还有负责牵牛牵马的佃户意味着什么。 但自打他记事起,就从来没有见过祖父母这么激动。 再看看马背上昂首挺胸的父亲。 顿时用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爹,俺将来也要给陛下打仗,也要跟你一样,杀魏逆!」 魏起嘿嘿地笑了笑: 「你知道你大伯前段时间跟俺说过什么吗?」 「什么?」狗伢子瞪大了眼。 「你大伯跟俺说,俺们这辈人出来跟陛下打仗杀人,为的呢,就是以后你们这一辈人不用再打仗,不用再杀人。 「有这股气在,等你小子长到当服役的年纪,陛下一定已经带着俺们平定这天下,再不用打仗了。 「不过…万一那时候这天下还没有平定,还要打仗,你小子可一定要记住今天说的话啊。」 「嗯!」狗伢子猛猛点头。 他听不懂父亲前面的话,但父亲最后这一句,他能听明白。 魏父魏母听到这话一时相觑。 片刻后,魏母嬉笑着问道: 「阿兴…他能说出这等话来? 「不对…还有老三你。 「你也是一大老粗,怎么也能讲这般狗屁倒灶的道理了?」 「什么狗屁倒灶的道理?!」马背上的魏起忽地板起脸来,显然是真有些生气了。 片刻后又收敛神色,好声好气地劝说道: 「娘,你还不知道陛下到底是怎样的明君,也不知道陛下对俺们这些当兵的到底有多好,对大兄又到底有多好,所以俺不能怪你。 「但这种话,你以后千万不要再胡乱说了。」 魏父瞪了一眼魏母,才对着魏起说道:「阿起,你别管你娘,你娘是个没见识的。 「不说别的,就说赐下的牛马,田地,佃户,新妇,还有陛下亲自给你大兄上药,这些东西,难道还不值得咱老魏家为陛下卖命? 「人活一辈子,谁还不是为了孩子,为了下一代啊? 「你们兄弟俩,就是都为陛下战死了,那咱老魏家也还有狗伢子继承你们打下来的产业。 「狗伢子有了这产业,将来就能生小狗伢子,这样一来,咱老魏家就会越来越好,这就是你增祖父口中的生生不息了。」 魏母先后被父子俩教训,有些委屈地抹了把眼泪: 「陛下对你兄弟有大恩,你跟你大兄为陛下死在战场上自是应当。 「但我这么说不也是为了魏家,不也是为了我的下一代,为了你们的下一代吗? 「狗伢子要是也跟你们一样为陛下死了,那咱老魏家不就绝后了?」 魏起抿了抿嘴,道: 「放心吧娘,不会有那日的,有陛下在,就算我跟大兄全部死在战场上,等狗伢子长大,也一定不用再打仗了。」 魏父问:「现在这位陛下,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魏起肯定地点头: 「那是当然! 「不过,俺想说的不是陛下的本事有多大。 「而是…如果我跟大兄都为陛下战死沙场。 「那么狗伢子将来一定会过得比我跟大兄都活着时,还要更好。 「咱们老魏家,也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兴旺。」 魏父有些愣神。 片刻后看了眼三子的神色,再环顾四周一圈,发现所有骑在马背上的所谓府兵,身上都有与他三子魏起类似的精气神。 许久后,再扭头,昂首,看向眼前这座广阔巍峨得好像看不到尽头的长安城。 他们老魏家的命运,这些府兵的命运,已经彻底与这座长安城,还有亲统三军打下这座长安城的大汉天子绑定在一起了。 「这位陛下…能让你们兄弟俩甘心效死,能让这么多府兵都相信大汉一定能成事,大汉,能兴旺啊。」魏父想起自己那有些滑头的长子,看着长安城忽然感慨叹道。 魏起微微一怔,旋即重重点头。 第176章 虚假的天命,真正的天命。 第176章虚假的天命,真正的天命。 白鹿原。 荆屿谷。 时隔一月有余,刘禅与姜维丶关兴丶赵广丶麋威等一众小将,再度回到竹海见鹿之地。 怀着略为复杂的心情,刘禅缓行至所谓黄石公倏然消失,白鹿衔珠负剑而出那块青石边上。 周围负责看守宝物的十余虎贲让开一条道路。 青石边上,尚书令陈震已命人筑土台石阶,待天子登阶取宝。 刘禅没有听取陈震的建议,大搞什么隆重的迎宝仪式,只穿着平日所着的黑底赤边玄色戎服,略为随意地从长满青苔的青石上取下所谓的太阿剑,随侯珠。 太阿剑与印象里陈列在博物馆的越王勾践剑有些相似。 金色剑身上,布满了规则的黑色菱形暗格纹,剑腹还用鸟虫篆文铭刻了『泰阿』二字。 当然了,刘禅也不认识这种先秦时期王侯贵族专用的艺术字,是见多识广的陈震告诉他的,而带着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刘禅也确实能看出有泰阿二字的轮廓。 他对古董鉴赏没什么造诣,看不出这剑到底是商周的还是上周的,只随意往腰上一别,秦始皇曾经拥有过的太阿剑就被他佩上了。 至于那随侯珠…他将之取下后便置入一方木椟之中,递给麋威,根本连凑近去看的想法都没有。 据陈震说,这东西夜里能发光,可照亮周围十余步的范围。 牛是挺牛的,但按他的常识,这东西必有辐射无疑,真要是被秦始皇收藏过的那枚随侯珠,那估计始皇帝得挨不少辐射。 待天子走下台阶,便招来杜氏子杜机,一前一后,往深蓝如镜,望不见底的宽阔溪流走去,并示意诸将不必跟上。 被撂在后面的诸将,这才纷纷围到麋威身侧,有些好奇地看向盛着随侯珠那方木椟。 毕竟都是二十来岁年纪,这辈子都没见过夜里能发光的玉珠。 更别提还有仙人指引,令白鹿衔珠还于真龙的神话故事为之增色,说不好奇是假的。 刘禅在前头走着,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诸将的心意一般,侧过身来朝麋威诸将微微昂了昂下巴,示意他们可以开盒一观。 诸将皆是一振,麋威小心翼翼地将木椟打开,一颗大如鸡子的纯白玉珠呈现眼前。 众人皆是一愣。 「难怪能与和氏壁并称『随和二宝』,单珠子的尺寸,寻遍天下恐怕都寻不出第二枚来。」识货的麋威感慨起来。 姜维平日里对金银珠宝身外之物并不在意,看众人神色惊异,才有些不解地对麋威问:「麋护军,这随侯珠尺寸很罕见吗?」 麋威颔首感叹: 「交州合浦产大珠,是为皇室贡品,尺寸亦不及此珠二分之一,更不要说此珠纯白如玉,洁白无瑕,是绝品无疑,难怪始皇爱之,如今仙人指引,还之真龙,真乃天意啊。」 闻听麋威此言,赵广丶赵统都将目光注于麋威那张圆脸上。 他们兄弟二人听父亲说过,麋威的父亲安汉公麋竺,曾在路上见一美妇人求共乘车驾,上车数里道别,告诉麋竺曰: 我天使也,当往烧东海麋竺家,感君见载,故以相语,君可驰去,我当缓行,日中火当发。 麋竺遂还家,尽出财物,及至日中,果然火起。 姜维看向如镜蓝溪旁的天子,片刻后道: 「陛下好像对仙人指引,还有这太阿剑丶随侯珠都不甚在意。」 麋威也看了过去,忽而一滞,片刻后望向手中的随侯珠若有所思,心有所感: 「陛下先前在此释白鹿之祥而不获。 「道所谓白鹿,事实不过牲畜而已,擒之亦伤,射之亦死,而既有我等随驾左右,此心既安,何复求于虚无缥缈的祥瑞之兆? 「然陛下不求祥瑞,而白鹿祥瑞自至。 「陛下不求太阿随侯,而太阿随侯自归。 「我等皆谓,获白鹿之祥丶太阿之剑,随侯之珠,则意味着天命归于大汉,归于陛下。 「可事实上,实在是我等俗人取椟还珠,本末倒置了。」 姜维丶关兴丶赵统等人实在是少见麋威这副认真严肃的样子,一时间皆静静地将目光投于麋威那张圆脸之上,认真倾听。 但见麋威仍旧一脸认真: 「天命本就在陛下,于是白鹿之祥自至,太阿随侯自归。 「而非是陛下获得这些东西,才获得了天命。 「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对这些东西如何重视呢? 「昆山之玉,随和之宝,明月之珠,太阿之剑……这些宝物,没有一样生于秦国,而始皇尽有之。 「难道没有这些东西,始皇就不是始皇了吗? 「始皇帝之所以拥有这些宝物,靠的是秦国民心所向,靠的是秦国一统六合。 「最后天下分崩,六国复辟,秦国失去这些宝物,也失了天下,归根结底,还是秦国失了天下民心。 「陛下先前释鹿不获,如今对太阿之剑,随侯之珠亦持淡然之态。 「显然就是在反覆告诫我们这些近臣,真正的天命在于军心,在于民心,在于上下同欲,万众一心,而不在于仙人献宝,谶纬祥瑞。」 听到这里,关兴丶赵广丶姜维等人尽皆扭头看向蓝水之畔的天子,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尽皆点头。 赵广移目于天子身侧的杜氏子,忽然道: 「白鹿之祥,仙人指引,还有太阿随侯之宝,都是京兆杜氏所献,不知道陛下对杜氏,对这杜氏子又是何种想法态度?」 如镜蓝溪之畔。 刘禅就自己一个月以来巡行诸县的见闻,对杜氏子进行了一番简单的考校问话。 大致能看出,其人对于治理郡县确有一些见解在身,也非是夸夸其谈高谈阔论之辈。 无怪乎丞相将之辟为府僚,同时不吝夸赞,称之为关中上士。 也是,若非其人真有本事值得培养,杜氏大概也不会特意让此人遇见仙人指引,撞见衔珠负剑的白鹿。 这是借着白鹿祥瑞跟太阿随侯为自己这太汉天子造势的同时,给这杜氏子也造一波势。 想来用不了多久,整个关中就都会知道仙人指路丶白鹿之祥与太阿随侯重现天下的事情。 如果自己是喜欢祥瑞,会利用太阿之剑,随侯之珠为自己造势,向天下宣称天命所归的那种天子,那么杜氏子毫无疑问也会因此鸡犬升天。 只是,杜氏既然要培养他,向朝廷举荐,他却仍旧一身粗布衣服,未免有些作秀太过了。 「杜辅衡,你跟朕说,你当真见到仙人了吗?」刘禅试图望穿深蓝的溪水,脸上漫不经心道。 那唤作杜机的年轻士子先是看了眼天子,而后顺着天子的目光也看向深不见底的溪水,最后长出一气,退后一步躬身俯首: 「臣机不敢欺君,所谓仙人指路,乃是族中长辈编造。」 刘禅也猜到了这杜机多半会实话实说,轻轻点头:「那这太阿剑,随侯珠又是哪里来的?」 杜机仍旧保持着俯首的姿态: 「剑与珠,微臣不知,族中长辈并未将这些事情告诉微臣。」 「你不知?」刘禅从容扭头,视线看向杜机。 「微臣不知。」杜机虽然俯首,虽然知道天子可能会责他以欺君之罪,却并没有战战兢兢。 刘禅也不深究,问: 「那头白鹿呢?你们杜氏如何知道朕在此地遇见过白鹿,是谁告诉你们的?」 杜机坦然道: 「杜氏并不知晓陛下在此地遇见白鹿。 「微臣那日负弓至此猎雉不获,回返之时,白鹿突然自林中出现,至溪畔饮水。 「微臣心中惊奇,不过须臾,白鹿倏然跃入深林,消失不见,臣便负弓下了原。 「不曾想下到灞水之畔,白鹿忽兴于臣左,缓行至灞水畔食草饮露。 「最后为杜氏族人所见,被族人引入杜氏庄园中。」 有这么巧的事? 即使这杜机温恭自虚,看起来实话实说,刘禅仍本能有些不信。 但他能确定,那日此地绝对不会有外人在,因为随行的虎骑早就把周围至少一里范围内全部探查了一遍。 看来还是要查一查回京轮值的虎骑,看到底有没有人将自己在此遇鹿之事传出。 如果有,是谁。 又到底传给了谁。 「后面呢?」刘禅问。 「杜氏耆老听闻微臣遭遇,让微臣带他们到见鹿之所,而后让微臣莫要声张。 「五日后,费侍中与陈尚书便随族中耆老来到庄园。 「族老令微臣带路,臣便将董侍中与陈尚书带到青石见鹿之地。 「臣本以为只是族老向陛下献白鹿祥瑞,未曾料想,族中耆老竟会与侍中丶尚书道所谓仙人指路,白鹿负剑衔珠之事。」 刘禅不置可否,问: 「那你为何不将此事点出? 「又为何要在此时此地将此事与朕和盘托出? 「难道就不怕朕治你,治你杜氏一个欺君之罪?」 杜机顿了顿,少顷答道: 「臣当时想,洛水断流之谶既已应验。 「朝廷或许能再藉此白鹿之祥,太阿随侯之宝,收关中丶乃至天下不服之心。」 刘禅缓缓点头。 有这种想法也属正常。 在谶纬大行其道,连蒋琬丶费禕等重臣做个恶梦都要去找术士解梦的现下,换任何一个非穿越者,恐怕都会利用这些祥瑞神话大肆渲染天命在己。 记得不错,孙权称帝前,吴地各种黄龙丶赤乌丶嘉禾祥瑞现世,然后孙权就说祥瑞现世,天命在吴,上天授任,不敢不受。 在刘禅点头之际,那杜机仍旧保持俯道之态: 「至于和盘托出,则是见陛下对此二宝不以为意,乃知陛下非微臣先前妄自揣度之明君,于是不敢对陛下有所欺瞒。」 刘禅忽而一凛:「也就是说,倘若朕视太阿剑丶随侯珠有若至宝,你就会继续瞒着朕了?」 「是。」杜机并不犹豫。 刘禅没想到这杜机竟会答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忽而一笑: 「你是真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 「丞相既引你为相府幕僚,任你为京兆功曹,有没有问你所谓仙人引路,白鹿献宝之事?」 杜机:「丞相并未提及此事。」 刘禅看向杜机身上的粗布衣衫,问道: 「朕听费侍中说,你母早逝,父亲续弦,继母待你严苛刻薄,动辄打骂,你仍晨昏定省,侍奉如亲。 「又闻你父病逝后,你继母变本加厉,令你日食一餐丶夜宿牛棚,你却始终未改孝志,乡里咸道你事母至孝。 「此次你继母病倒,你上山为母猎雉为引,亦可见一斑,故费侍中向朕举你为孝廉。」 杜机杜辅衡这时候已经直起了腰身,但见他眼神柔和了下来,道: 「臣不敢瞒陛下。 「臣家苦贫,先父为了替臣博取孝名,将来能够入仕,改变家境,便让微臣母亲背负恶母骂名,再命微臣事母以孝。 「臣父没后,臣家更贫。 「臣入仕之志遂堕,欲耕植治生以孝事母亲。 「母亲为坚臣读书入仕之心,遂仅供臣日食一餐丶夜宿牛棚,在外人眼里,便是继母对继子变本加厉,诸般背负恶名之事,都是母亲为了给臣博一个孝名而已。 「臣所以事母至孝,大概也是为了闻名乡里,以全先父丶母亲望臣入仕之志。 「费侍中欲以此察臣孝廉,臣实不敢当,受之有愧。」 刘禅望着如镜溪水里杜机一身粗布衣衫的倒影,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带领诸将返回长安。 …… 长安城东。 铜驼街,赤衣巷,一间大宅。 魏父丶魏母仍然不相信,这么大这么好的宅子,竟然真的是自己老魏家的房子。 「老三,这屋子,真是陛下赐给我们的?」魏母抚摸着漆了桐油的梁柱惊喜问道。 饭桌前,魏起得意道: 「那当然,这长安城这么大呢,住几十万人都嫌少。 「陛下将这一块区域全部划分给了我们第一批鹰扬府兵。」 魏父问道:「你们第一批…鹰扬府兵,得有多少号人啊?」 「具体俺也不清楚,俺大兄说,估计有一千四五百号人吧。 「俺们这批退役的本就是中坚,大概有五千来号人。 「斩一枚首级以上的,大概也有个一千七八百人。 「听到陛下要招募俺们为府兵,还给这么好的待遇,哪个还想回汉中蜀中啊? 「要俺说,那几百个不乐意当府兵的,根本就是脑子不好使!」 魏母一下又一下踩着脚下的青石板砖,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艾,天都黑了,你大兄咋还没回来啊?」 「还得过一会呢,大兄现在是领兵的人了,哪能那么自由啊。」 突然,街巷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又一阵高声的欢呼。 「外面什么动静?」魏父丶魏母两人听了一会后皆是一怔。 魏起也竖起耳朵听,有些不明所以。 就在此时,院墙外突然跑进来一个婀娜白净的女子:「快…阿起,陛下回来了!」 「陛下回来了?!」魏起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紧接着整个人赶忙往外面跑。 魏父魏母互相看了一眼,也赶忙激动地跟了上去。 刚出一屋,街巷里已经满是嘴里高呼「陛下万胜」,数量不知成百上千的府兵了。 「那…那不是阿兴嘛!」魏父手一遥指。 魏母顺着魏父的手望去。 只见长子魏兴正咧着个大嘴,乐呵乐呵地给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人牵马。 「陛下万胜!」 「陛下万胜!」 四周围,所有与魏起差不多打扮的府兵,似乎都在对着那黑色衣服的年轻人高呼万胜。 「那…那就是陛下?」 第177章 鹰扬虎视 第177章鹰扬虎视 「长风飞兮旌旗扬!」 「大角吹兮砺刀枪!」 「天苍苍,野茫茫!」 「锋镝啸虎视鹰扬!」 「天威赫,圣德彰!」 「龙纛所指死何妨!」 在鹰扬府骁骑都尉魏兴的带领下,嘹亮的军歌响彻长安东城上空。 刘禅着实没想到,自己甫一踏入清明门,就被这些劳动归来的府兵们认出并包围。 也着实没想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魏兴,竟然已经活蹦乱跳,还能带着府兵们出去参与劳动了。 「怎么样,一防府兵还管得过来吗?要不要朕再派个虎贲侍郎,帮你分担点压力?」刘禅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对着魏兴问道。 魏兴毕竟是从一什长升上来的,没有什么管理知识跟经验。即使有擒王斩将之功,刘禅也不打算直接让他跃居高位,只是给他分了有管理经验的虎贲侍郎教习辅佐之。 「嗐,陛下多虑了,俺先前那一仗不是都管过五百人,现在管个三百人,咋能管不过来?」魏兴有些不以为意道。 刘禅闻言停下脚步,近八尺的个子在人群中俨然鹤立鸡群,环顾周围数百府兵一圈。 府兵们还在一遍又一遍高声重复着由杨戏编词谱曲的《鹰扬歌》。 「光汉,把你的衣服掀起来,让朕看看伤口。」刘禅很郑重地念出自己给魏兴赐的字,刚才一路上,他都直接叫魏兴的名。 魏兴为之一滞,而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很不合时宜地传出几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阿兴!」 「阿兴!」 「娘在这!」 「娘在这呢!」 身高不过六尺出头的魏母,凭藉着一股子耕地养出的蛮力挤到了人群最前,结果被隔绝道路的龙骧虎贲挡住,最后只得举手兴奋地跳起来,以期吸引魏兴的注意力。 「娘,俺听到了看见了,您可安静些吧,莫要惊扰了陛下!」魏兴有些尴尬,又有些急促地地朝老母亲摆了摆手。 他是知道爹娘今日要来的,只是要带府兵去疏浚漕渠没空去接,所以才让弟弟魏起负责接人。 见老三魏起冲上来扯住老母亲让她安静下来,一脸络腮胡长得有些粗糙的魏兴很认真地跟天子请罪: 「陛下,让您看笑话了,俺老娘没啥见识,这辈子没出过十里地,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乡,不懂什么礼节……」 没等魏兴说完,刘禅便将他的话止住: 「好了,说这些做甚? 「你先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朕非你父母至亲,尚且担心你可能挺不过来,忧失一良将,你母亲对你的担心比朕多不知多少。 「现在看见你举止如常,能说能道,不论如何喜极忘形都不为过,怎么能算是失礼呢? 「倒是你,既知道父母今日抵达长安,也知道丞相发下教令,命府兵收到父母将至的消息,务必告假亲迎父母,你为何不告假亲迎?这不是违抗丞相教令吗?」 魏兴有些发愣,少顷瓮声道: 「陛下看重俺,对俺特意栽培,还派虎贲侍郎手把手教俺怎么管理士卒,怎么处理军务… 「俺就想着一日也不能耽搁,一定快点长好本事,好为陛下,为大汉尽力效死,才不辜负陛下的栽培。 「至于丞相的教令,俺只想着父母有老三去接就够了,所以才……」 刘禅点点头: 「朕晓得你有这份心意。 「但长本事不急在一日两日。 「且如今非是战时,像你三弟魏起那样的鹰扬府兵,已离家一年,这时本该退役归家,与父母妻儿在家乡团聚。 「却为了大汉留在了关中这异地他乡,还把父母妻儿也接过来,为大汉开荒拓土,这就已经是对大汉最大的忠心,朕绝不怀疑任何一名鹰扬府兵对大汉的忠心。 「我大汉向以忠孝治天下。 「所谓忠则尽命,孝当竭力。 「但不能只忠不孝。 「因为孝乃德之本,唯有事亲孝顺,忠乃可移于国,不孝者,其德如无本之木,其忠也可疑。 「这就是丞相发布教令,命府兵务必告假,亲迎父母的缘故了。」 「陛下,俺非不孝……」魏兴见陛下竟说得如此严重,赶忙为自己辩解,生怕陛下误解了自己。 刘禅这才拍了下魏兴胳膊,道: 「朕非是此意,只是丞相既然已经发布教令,给将士孝事父母,一享与父母妻儿天伦团聚之乐的机会,你就当好好遵循教令,与父母团聚,一尽孝道。 「毕竟现在不是战时,没有什么事非要今日做不可,也没有什么事非要某个人去做不可。 「国家大柄,莫重于兵。 「兵,是铁,是钢,是国门长剑,是沙场死神…但也是有血有肉,有父母孝事,有妻儿抚育的人。 「倘若朝廷肆意剥夺士兵孝事父母,抚育妻儿的权利,又怎么能要求他们忠于国家呢? 「往后你统领将士也是,只要不是战时,谁家中父母妻儿有生死重病之大事,必须告假回家,必须准予告假,谁不回家,谁不允假,朝廷就要怀疑他是否真的忠于国家。」 这番话不是刘禅自己在靠穿越者的人文情怀喊些高尚的口号,而是丞相这位理想主义者一直在坚持做,也真的卓有成效的事情。 先前丞相与张合武都一战,六七千将士丶役夫轮休回乡,费禕丶杨仪等人全部请求丞相,当把轮休的将士役夫留下,以张声势。 结果丞相不同意,还命人去驱赶当退役的将士役夫回家。 然后就是退者感悦,愿留一战,来者愤踊,思致死命,互相奔走而告:丞相之恩,死犹不报。 临战之日,莫不拔刃争先,以一当十,最后一战大克。 这就是先帝丶丞相每与操反,然后汉业可兴的明证了。 曹魏各种错役制,连坐制,严重禁锢士兵自由,肆意剥夺他们为人的尊严,搞到最后曹魏的士兵都快成奴隶了。 最后被司马懿这个善于治军,深得将士之心的人篡了国,只能说是有些因果在的。 而刘禅身前,大胡子魏兴听得有些愣住,片刻后有些忐忑地往外围自己统领的一防府兵看去。 他确实是想着尽快报陛下之恩,也想着父母晚些时候也能见,所以才不顾丞相的教令,领着自己一防府兵去疏浚漕渠。 然而除他以外,确还有二十余人的父母妻儿今日抵达长安,他们本来兴高彩烈翘首以待,依丞相教令做好了去迎接家人的准备。 结果被他拿着皮鞭一个个从家里头赶了出来,还骂这些人说陛下对你们这么好,给你们这么好的待遇,你们有什么脸面不去为国家做事,诸如此类。 结果今天在疏浚漕渠的时候,这些府兵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不甚卖力,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显然是对他有怨言。 刘禅看魏兴这模样,一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道: 「看来,不但是你自己不迎接家属,你还不许别人去迎接家属。 「如此公然违抗丞相教令,让你手下的府兵们往后如何相信你,又如何相信丞相的教令呢? 「你这么做,不但是在破坏自己在手底将士心中的形象,也是在破坏丞相的形象啊。」 魏兴听到这彻底慌了,赶忙俯首认错:「陛下…俺知错,俺认罪,俺以后不会了!」 刘禅点点头,随即抬手示意周围的府兵全部息声,紧接着让魏兴亲自去将今日当迎家属而不得迎的二十余名府兵全部叫到了街道中间,自己的身前。 二十四名府兵本就知道魏兴是天子跟前的红人,又见魏兴刚刚为天子牵马坠蹬,与天子有说有笑,走得如此之近,顿时一个个战战兢兢。 或是以为自己今日得罪了魏兴,恐怕要挨军棍。 或是以为自己恐怕要被剥夺了当府兵的资格。 更有甚者,还以为自己恐怕犯了死罪。 曾经在战场上杀过人,至少斩得一顶首级的汉子,不少人竟是不能抑制地抖若筛糠。 毕竟…这可是天子啊! 正在二十四名府兵战战兢兢,外围数以百千计的府兵不明所以,又或有所揣度丶面面相觑时。 街道正中,那位脊背挺拔如松,神色冷峻似铁,使得不少府兵屏息垂首不敢直视的大汉天子道: 「你们这二十四名鹰扬府兵,今日当迎家属而不得迎,乃是骁骑都尉魏兴之过。 「朕替你们讨回公道,希望你们能明白,丞相既已发布教令,不论是谁都不得违抗。 「日后你们的上司不论是谁,胆有违抗教令者,你们当有向军中文吏检举揭发之责,军中文吏亦有将之上报之责。」 这二十四名府兵听得天子此言,尽皆惊讶得面面相觑,外围的府兵听到此处,也有些骚动起来。 不少人是认识魏兴的。 但见天子忽然转向魏兴,喝道: 「魏兴违逆丞相教令,当罚军棍十棍!」 关兴丶姜维丶赵广等天子近臣听到此处,一时有些惊得愣住。 这可是唯一一个被陛下赐字,还赐字『光汉』的军汉,其人前番擒王斩将,此番大难不死,刚刚还和陛下有说有笑。 现在要是因为这等事情,挨上十棍军棍,一旦牵动伤口的话,恐怕有性命之忧。 然而魏兴却并无异色,反而因为天子的责罚有些坦然起来。 魏母顿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虎贲郎本在阻拦,但是却得虎贲中郎将关兴示意,将魏母放了过来。 魏母冲至天子身前,当众就要跪下,却是被关兴一把扶住,其人跪地不得,只得奋力嚎啕了起来: 「陛下…陛下!俺儿……」 关兴丶赵广赶忙上前安抚魏母。 刘禅叹了一气,对着魏兴道: 「把你上衣脱了,袒腹出来。」 魏兴闻言一滞,其后照做不误。 不多时,那道几乎半尺长的骇人大疤展露在众人面前。 除了那道大疤外,其人身上还有新旧大小疤痕十余。 刘禅对着那二十四名军士道: 「魏兴违丞相教令,依军法,当罚他军棍十棍。 「但是他现在有重伤在身,还未痊愈。 「若此时责罚,恐有致死之危,却又罪不至死。 「所以这十军棍留待他伤愈后再罚,朕亲自督罚,可否?」 那二十四名府兵哪里能想到陛下竟然会罚魏兴?当即慌张无措地用力点头,无所不可。 上身赤袒,长相粗糙的魏兴一时虎目含泪,赶忙跪地而谢:「俺…俺对不住陛下,对不住丞相!俺…俺愿现在就受罚!」 刘禅皱了皱眉: 「好了,先罚你一个月俸禄,分予被你欺凌的二十四名鹰扬将士,这十军棍你也逃不掉,待伤势好些,朕定亲自督罚不饶。」 魏兴赶忙叩头谢恩:「卑职谢…谢陛下隆恩!」 那二十四名府兵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天子,本来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又有些委屈丶不忿,以为自己挨了霸凌还得受罚。 却是没想到天子竟没有因为看重魏兴而责罚他们,更真的为他们讨回公道,当众定罪魏兴,责其十棍,非但如此,还要罚魏兴俸禄给他们,凡此种种,令他们一时如在梦中。 有几人齐齐生出一种委屈被人理解的莫名情绪,随即一股暖流从胸膛直抵天灵盖,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就鼻头一酸,眼睛一红。 先是一人跪倒,直呼谢过陛下。 其后又有人跟着跪下,高呼「陛下圣明!」 街道外围,数以百千计的鹰扬府兵一开始离得远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终于也爆发出了诸如『陛下圣明』,『陛下万胜』之类的欢呼之语。 魏兴伏倒在地,面红耳赤。 刘禅亲自上前将袒露上身的魏兴扶起,其后向前伸手,摸了摸魏兴腹部那道骇人的刀疤。 「有过当罚,有功当赏,希望光汉你能明白。」 「俺明白!」魏兴感受着伤疤上的温度,重重颔首,本就俯着的脑袋下巴直戳胸膛。 第178章 鹿车 第178章鹿车 长安。 黄昏。 刘禅去铜驼街观察了一番鹰扬府兵的居住环境后,吩咐赵广,命人从自己的内帑里给家人已抵达长安的府兵颁下赏赐。 同时在长安城门安排专人,家属未至长安的府兵只要接到家属,都可以在城门处领取天子赏赐。 与今日颁下赏赐同,每户皆是直百十枚,粟米一石,葛布一匹,盐豉二升,酒肉各半斤。 军心大悦。 时间线越往前,生产力越落后,士兵的待遇越差。 譬如现在这年节,士兵多是强制服兵役,没有军饷这一说,朝廷只负责他们的吃喝。 但每年到了十月初一,都会有一次大型的冬赐。 丰俭由人,多寡随意。 总之,没有定额,多少给服役士卒发放点工资,也是给服役的士卒一点盼头。 至于为何在十月初一进行冬赐,便是沿袭了几百年的风俗了,自始皇帝到汉武帝更易历法百余年间,元旦非是正月初一,而是十月初一。 刘禅现在发放的这些赏赐,大致就相当于半次冬赐的赏赐。 都是刘禅这几个月打胜仗积攒下来的战利品。 收买军心,总不能只靠一张嘴。 所以每次战后分发战利品,刘禅都没有推辞,只是将原本天子独占三成战利品的规矩改为两成半,可以说是大发善心。 第一批鹰扬府府兵的数量,有一千五百余人,比刘禅预计的数量多了四五成,不可谓少。 往后每个月都会有人退役,刘禅按照比例预计,最终大概能募得鹰扬府兵七八千人。 人是个体的时候难以预测,但是当他们成为一个整体,他们的行为与选择是可以靠样本来进行预测的,尤其是这一批退役的将士本就来自于蜀中汉中各郡县,样本足够多样。 刘禅就此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战利品是足够发给府兵的,毕竟又不可能浪费人力将之带回蜀中,倒不如用来收买下府兵人心。 这些至少斩得一顶首级的府兵,朝廷第一年的付出确实会多些,但撑过第一年,等他们垦出田地,基本就能自给自足了。 到时候他们种出一百石粮,几乎就当于在蜀中获粮四五百石,还不算千里运粮消耗的人力,收益绝对是远大于付出的。 至于承诺的对伤亡将士的抚恤,等他回到蜀中之后,再从成都内帑里拨款了。 长安城东。 清明门北。 一驾窄小仅容一鹿的『鹿车』由一头驽马牵引,在长安城很有些空旷的大街上缓缓驰行,最终停在了相府门口。 待狭窄的鹿车停稳后,先后从车上下来两名年轻人。 两人又返身将鹿车里十几斤重的简牍全部抱在了怀里,刚刚转身想往相府走去,就撞见了正从相府里走出来的费禕与董允。 「费侍中丶董侍中。」 自北伐以后就一并周旋游处在各军军营,共同处理军中杂务的奉车都尉诸葛乔,相府记室霍弋,尽皆微微一躬腰身,朝费禕丶董允这两名重臣行了一礼。 从来持重,不苟言笑的董允看着两人身后那辆鹿车,不知道为何忽然有些怀念地笑了起来。 诸葛乔与霍弋二人极少见董允如此神色,一时神色怪异地相觑,而后又扭头朝他们那辆鹿车看去,却也没能看出鹿车有什么异样。 而等他们再度回过头来的时候,侍中费禕忽然笑着走上前来,边走边对二人道: 「伯松,绍先,可否请我与董侍中一乘你们这辆鹿车?」 诸葛乔与霍弋闻言皆是一滞,而后齐齐扭头,目光朝着停在相府门口那十几辆样式鲜丽的马车望去,没多久就在众多马车中找到了董允丶费禕二人的车驾。 「费禕中丶董侍中若是不嫌我们这辆鹿车窄小难堪,且乘便是。」诸葛乔扶了一下差点掉落的简牍,对着费禕丶董允认真道。 董允费禕相顾而视,哈哈一笑。 而后双双绕过霍弋丶诸葛乔这两个小子,费禕在前,董允在后,登上狭窄简陋的鹿车,最后由董允亲自执鞭驾车,徜徉而去,没多久就消失在诸葛乔与霍弋视线当中。 诸葛乔与霍弋二人见此情状,再扭过头去,看看仍然停在原地的属于费丶董两名侍中的鲜丽车驾,一时都对这两名举止反常的大汉重臣感到莫名其妙起来。 入得相府。 虽已到了休值时间,但相府中还是有许多府僚仍行色匆匆,握着简牍在各间官寺中往来奔走。 二人一齐捧着简牍,径直朝丞相处理公务的正堂行去。 丞相听到了脚步声,却也依旧手不释笔,躬着腰身,伏案批阅呈送到他这里的简牍。 诸葛乔与霍弋二人将简牍放到地案上,再分门别类丶按轻重缓急程度将简牍放到几案上一卷卷码好,跟丞相阐述这些都是何处递来的公文,具体都有哪些问题需要丞相批注,哪些可以直接归档。 丞相认真地听着,首先对两人所说的那些可以直接归档的简牍进行审阅,确定没有问题后,脸上才露出欣慰的笑。 诸葛乔是自己的嗣子,霍弋其父霍峻亡殁后,先帝便将霍弋抚养在王府皇宫中,随天子一并长大,荣宠只此一人。 所以丞相对这两个孩子的培养一直都很上心,深恐他们成为庸人,管教甚严。 去年北驻汉中后,就让这两个孩子从一些最基础的军务开始做起。 譬如组织人手去樵采,譬如组织人马转运粮草,譬如亲自给各军营传递文书,到现在一年半时间,总算没出现什么纰漏,慢慢也可以把稍复杂的事务交给他们处理了。 从简牍上的批注来看,两个孩子的资质也都算是中上,德行修养及待人接物都有可观处,丞相对他们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大约两三刻钟时间过去,丞相终于处理完了所有公务,扶着几案缓缓站起身来,似乎是躬身伏案太久,将手伸到背后捶了捶腰背。 诸葛乔望见父亲起身的时候,就已经从席中起身急趋而来,一手将父亲搀扶直起身来,另一手轻握空拳为父亲捶起了腰背。 「无妨,不过是年岁使然。」丞相片刻后缓了过来,笑了笑。 而就在此时,略显空旷的相府正堂当中,突然响起咕噜的两声,丞相再度展颜一笑: 「你与绍先也还没用饭吧? 「自从随陛下克复关中,还于旧都之后,不时感到饥肠辘辘,便是食量亦较往日更增三分。」 诸葛乔与霍弋闻听此言,面上皆露出喜色。 诸葛乔眼中泛起温润笑意:「父亲非但未见老态,倒比从前更添了几分精神,如今食量不减反增,大概就是其中明证。」 自从随丞相北驻汉中一年多来,丞相经常废寝忘食,以至于饭量越来越少,教人担忧,现在听到丞相笑着说自己饭量变大了,着实是一件令人喜悦之事。 天子赐下的虎贲郎将丞相及诸葛乔丶霍弋几人护至相府门口。 诸葛乔看着相府门口仅剩的几辆鲜丽马车,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鹿车被费禕丶董允给借走了。 二人的鹿车是丞相专门配的,二人也是第一天乘。 「阿父,适才董侍中与费侍中借走了我跟绍先的鹿车,还略有些怪异地哈哈大笑,却不知是为何?」诸葛乔这才问道。 现在董侍中跟费侍中都还没有把他们的鹿车还回来,他们二人怕是只能走路回家了。 丞相看着费禕与董允两人的车驾后,思绪一时也漂回了十几年前,笑了笑道: 「当年先帝定蜀,费侍中与董侍中跟你们二人如今一样的年纪,但才名却要比你们二人大上许多,俱皆名动益州。 「后来许司徒丧子,董侍中与费侍中欲共会其葬所。 「董侍中白其父幼宰公请车,幼宰公遂遣鹿车给之。 「董侍中见鹿车,面有难色,费侍中却是神色自如,先董侍中一步登上鹿车。 「及二人至丧所,诸贵人悉集,车乘甚鲜,马匹甚壮,董侍中神色犹未泰然,而费侍中晏然自若。 「待驾车人还,幼宰公问之,知二人如此,乃谓董侍中曰:『吾常疑汝于文伟优劣未别,而今而后,吾意了矣。』 「董侍中与费侍中适才见你们二人同乘鹿车,许是想到了当年他们和你们一样年轻的时候罢。 「不觉竟十几年过去了,当年乘鹿车还会面有难色的董侍中,早已能坦然乘鹿车而自适了。」 言罢,丞相呵呵一笑。 诸葛乔与霍弋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向来严谨持重,不苟言笑的董侍中,年轻的时候竟然还有这么好面子的一面。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又过片刻,待数十骑缓驰至相府门前十余步,众人定睛一看,不是天子还能是谁? 而且诸葛乔丶霍弋二人的鹿车也跟在了后面。 丞相与诸葛乔丶霍弋,及一众虎贲郎赶忙上前接迎。 刘禅远远就看见了立在相府门口的丞相及诸葛乔丶霍弋几人,随即翻身下马,朝着相府行去。 丞相领着诸葛乔丶霍弋等人走下台阶,礼毕后道: 「陛下既已返驾长安,何以无人通传?离京月余而归,臣当率百官府僚至城外郊迎才是。」 刘禅笑着对丞相道: 「相父,宫府重臣各有要务,不必因我一人归来,而有劳相父及朝臣府僚出城相迎。 「所以我进城的时候特意吩咐了城门的守卫,让他们不必通禀。」 丞相轻轻点头,随即转身让开道路,请天子入相府一叙。 待天子与丞相都踏过相府门槛,诸葛乔丶霍弋,及关兴丶赵广丶姜维诸将才紧随其后。 刘禅道: 「相父,适才我一回城,就遇见了魏兴及一众疏浚漕渠归来的府兵。 「闻听魏兴违反了您的教令,阻拦府兵在城门迎接家属,便当众惩罚了他,责他以军棍十棍,并罚俸一月分予诸府兵。」 丞相听到此处有些讶然,道: 「臣今日下午也才看到府兵军吏传来的文书,言及有府兵将官违反教令,阻挠府兵迎接家属事。 「事关府兵,臣不敢怠慢,遂遣文伟(费禕)丶休昭(董允)往铜驼街处置。 「不曾想陛下竟已处置妥当,不过魏光汉如今伤势未愈,恐怕受不了陛下十军棍吧?」 刘禅便将自己对魏兴的处置与丞相一一道来。 丞相恍然,微笑着点头,显然对天子的处置方式很是认可。 「丞相北伐前与朕说,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如今在军中也是一样的道理,当罚则罚,当赏则赏,不容有私,如此才不会害了魏兴。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很多道理都不懂,现在就是小惩大诫,他将来不再犯,未必不能成为我大汉独当一面的将军。」 丞相微笑着连连点头:「陛下所言是极。」 第179章 掘根 第179章掘根 相府。 烛火摇曳。 一室皆明。 天子与丞相同席而坐。 说笑寒暄片刻,问候了下丞相的身体近况,刘禅才命龙骧郎搬进来两个木制的箱子。 龙骧郎将其中一个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捡拾出来,码在了天子与丞相身前的几案上。 「相父,此乃朝邑缣。」 「此乃沙苑蒺藜布。」 「此乃漆县漆器。」 「此乃华阴酱笋。」 「此乃临晋石傲饼。」 「此乃合阳黄桂稠酒。」 「……」 刘禅一连点出了三十余种冯翊方物的名字,也即当地土特产,并一一道出他们的长处。 既有普通百姓送的,也有从豪强大宗那里收敛来的。 除了几样特色吃食外,都是当地老百姓就地取材,品质做工上佳,且价格低廉,刘禅与诸将断定能够畅销蜀地吴地的产品。 虽然比不上蜀锦珍贵,但假若基层官员能够向本地百姓集中采购,确实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解决当地百姓的生计问题。 与魏丶吴朝廷传统守旧的重农抑商不同,大汉朝廷如今商农并重,而且有正经的官营资本。 譬如锦官,盐官。 丞相在成都西南建立「锦官城」时就说,『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唯仰锦耳』。 依靠蜀锦官营与『蜀锦——直百钱』贸易体系,大汉向曹魏丶孙吴输出了大量的蜀锦,输入了大量的战略物资,诸如铜丶马丶粮等等。 至于所谓的『蜀锦-直百』贸易体系,则与后世『石油-美元』体系几无二致了。 蜀锦单与直百钱挂钩,曹魏与东吴想买蜀锦,就必须带着物资来大汉换取直百钱,再用换来的直百钱跟大汉的锦官换取蜀锦。 大汉赚到了想要的战略物资。 有路子能够到达大汉购买蜀锦的商贾,从曹魏丶孙吴世家大族丶豪强大宗那里赚到了更多的钱粮,之后再来大汉买更多的蜀锦。 曹魏与孙吴的世家大族,豪强大宗,既穿上了『一两蜀锦一两金』的奢侈华服,又能靠着信息差继续做转口贸易,将之销往国家边境,乃至西域来的贵霜丶波斯丶粟特行商,扩大家族资产。 可谓你好我好大家好。 受伤的只有曹魏与孙吴的朝廷。 曹操与曹丕即使明知道本国的世家大族们在「资敌」,也没有下禁令禁止蜀锦在本国流通。 非但如此,有时候甚至赏赐官员都要以蜀锦赏赐。 曹魏孙吴本地的「襄邑锦」与「东吴绫」根本拿不出手。 赐下去之后,官员将校们非但不为之喜,背地里说不得还嘲讽你朝廷小气。 谷绫帛绢锦等织物,在这时本身就可以作为实物货币使用,同样长短的一匹蜀锦,公允价值就是要比襄邑锦丶东吴绫要高。 除了蜀锦外,大汉的盐同样由朝廷的盐官管控,依靠巴郡数以四五百计用之不尽的天然气火井,还有地下取之不竭的天然卤水,以极低的制盐成本,极高的制盐效率,将巴盐大量销往蜀中与荆州各地。 甚至毗邻荆州的南阳,及豫州丶扬州部分地区,也都从蜀中购盐。 董允丶费禕及诸葛乔丶霍弋等人没想到陛下出去这一趟,竟还带回来了这么多经济作物,一时围着这些东西看了起来。 「这是…左伯纸吗?」董允的目光很快被几案上那一沓白纸吸引,伸手取起一张。 质地细腻,纸面光滑。 厚薄均匀,软硬适中。 但…洁白程度与「左伯纸」尚有差距,微微偏黄。 左伯纸产于青州,制作工艺素不为外人所知,是朝廷贡纸,在曹魏那边富有盛名,与张芝笔丶韦诞墨并称文房三绝。 董允思索一二,当即将手中微黄的纸张铺在几案上,又取来笔墨,往纸上书写起来。 「墨汁不洇,这是好纸啊。」费禕赞叹起来。 在董允写下三十余字后,前面的字迹已干,却没有出现墨水洇开从而使纸张遭到破坏的迹象。 董允将笔置于笔架,其后将那张微黄的纸张拿起来,仔细端详,片刻后问道: 「陛下,不知此纸出自谁家,是否可以量产?」 丞相丶费禕丶霍弋等人尽皆将目光投于天子身上。 天子既然将此纸与那些可以贩卖的经济作物一并带回长安,那么一定有天子的用意。 刘禅捡起一张纸,道: 「此纸出自重泉韦氏,一个户口只有三十余口的小豪强,族中只有一个小作坊,纸匠不过十人,日产此纸二百张。 「不过,韦氏已献上造纸之法,朕念其有功于国,尽免其族徭役赋税二十载,赐蜀锦千端,并引其嫡子为龙骧郎。」 尽免一族徭役赋税二十载? 赐蜀锦千端? 绕是费禕也有些吃惊了,与丞相跟董允皆是相觑。 诸葛乔丶霍弋等人亦然。 引为龙骧郎还可以理解,关中豪强之人,多少有些武功在身上,但是免除徭役赋税二十载及五百匹蜀锦的赏赐,不可谓不重。 刘禅笑着道: 「此纸乃是由竹皮杂以少许桑皮制成,成本相较于青州左伯纸,蜀中黄白麻纸,可谓低廉至极,且工序并不复杂。 「我大汉最不缺的就是竹子。朕大致算了一下,倘以五百人为匠,一日辄可以产纸一万余张。 「若此,则比我大汉所产竹简数量要多,成本要低,往后,或可渐渐以纸代简。 「帛贵而简重,不便于人。 「若能以纸取代帛与简,区区千端蜀锦丶免一族二十载徭役赋税,委实算不得什么。」 如今这年节,莫说适合书写的纸张,就是平素里书写用的竹简,也是一种奢侈品。 举粮食为例,只要不是灾年,商品能够流通,一石粮食不过就是30钱到200钱上下。 而一枚简牍售价是3到5钱。 一张适合书写的纸张售价,是10到30钱,视质量而定。 一张好纸等于三十公斤粮食。 这也是这个时代知识难以普及下去的原因之一了,就连朝廷用简牍都要省着用,惜字如金,生怕浪费了宝贵的简牍,况乎纸张? 史称蔡侯改良纸张后「莫不从用焉」,描绘出一片普及盛景,然而事实上,纸张到了一百多年后刘禅所处的时代,仍是稀缺金贵之物,只有王公贵族舍得用来练练书法。 诸葛乔也捡起一张纸,怔怔道: 「陛下…日产此纸一万余张,我大汉全境文书用纸,一日恐怕也用不了其中半数吧?」 诸葛乔身侧,丞相也有些好奇: 「陛下说此纸成本低廉,大抵有多低廉?」 刘禅伸出两根手指:「大约三钱一张,待纸匠熟练之后,朕以为或能将成本再降两成。」 三钱一张?! 跟一枚简牍一个价钱?! 天子此言一出,相府中所有人一时全都明白,天子为何会赐那韦氏小族这么重的赏赐了。 一张纸所能书写的内容,大致就相当于十几枚简牍,现在一张纸的成本,竟与一枚简牍几无二致。 这不是纸。 这是金子啊! 如今的知识载体乃是简牍,如一卷《汉书》成书,八九十万字,需简牍三四千斤重,能装满半间屋子,搬运绝非易事,想要学习也不轻松,不论世家还是寒素,对更轻便的知识载体的渴望从未停止。 纸张虽易发霉,保存不易,但如果是两三钱一张的纸张,能承载同样数量的文字,成本却只有简牍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其缺点绝对会被忽略,而轻便丶便宜的优点,绝对会被放大。 恐怕会有大量文人前来抢购。 尤其曹魏在北方,气候乾燥,纸张不易发霉,倘若能将如此物美价廉的纸张卖到崇尚奢侈丶世家大族众多的曹魏,恐怕又是蜀锦巴盐一样的国家支柱产业! 刘禅看着众人惊喜的模样,一时也是感慨了起来。 大汉与曹魏的基本盘不一样,导致了大汉朝臣的脑回路,与曹魏朝臣的脑回路迥然相异。 须知,纸张之所以难以在当世流通,除了价格昂贵,容易发霉,产量有限且质量不稳定外, 最主要的原因,是有能力扩大纸张生产规模丶优化生产流程丶提高纸张质量的世家大族们,没有做这些事情的动力。 首先是纸张虽价格较绢帛低廉,但对比早已形成产业规模的简牍,其综合成本,譬如原料的采集丶工具的投入丶工匠的培养…在初期未必具有压倒性优势。 第二个,则是更核心的因素。 家中拥有了大量简牍,实现了知识垄断的世家大族,并不愿意物美价廉的知识承载工具现世。 唯有垄断文字与知识的流通,才能维持世家大族在文化界的地位跟话语权,又惟有如此,才能维持他们在政界的地位。 一言以蔽之。 唯有与垄断了知识的世家门阀们处于对抗态势的那一方,才有推行廉价纸张丶传播知识的动力。 也即皇权丶寒门与豪强。 寒门丶豪强或许有造纸技艺,也有靠之赚钱,传播知识的想法,但没有与世家门阀掰手腕的能力,一个不慎,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皇权或许能与门阀掰手腕,却又不掌握造纸的技艺。 又或者,掌握皇权的人根本就没想过,有一天造纸的成本竟会比简牍还低,低到就连小豪强小地主家中也能藏书数十上百卷。 于是,也就只能无奈地与垄断知识的世家门阀共治天下。 因为没有这些文化人,朝廷根本就没有办法治理基层,皇权的触手根本伸不到基层去。 但不论是刘汉丶曹魏还是司马晋,但凡掌握皇权的统治者脑袋清醒,就一定会想办法向基数更大的下层寒门丶豪强传播知识,以切断世家门阀的命脉,瓦解世家门阀的根基。 灵帝创立的鸿都门学,还有卢植蔡邕等人刻录的可供天下人传抄的熹平石经,就是被人诟病的灵帝对抗门阀知识垄断的例子其二了。 鸿都门生不是太学生,也不从大儒们学习四书五经,却被灵帝徵辟进入侍中寺,参与中枢决策,出任地方行政要职,最终遭遇士人激烈抵制而宣告失败。 熹平石经,则以刻石的方法向天下人公开经文范本,轰动天下,石经刻成后,立于太学门前,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街塞道。 鸿都门学的改革太过激烈,灵帝没能分清谁是自己的敌人,谁是自己的朋友,没能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最终失败。 熹平石经,则成功拉拢了基数广大而求学无门的寒素之士丶极度渴望知识改变命运的豪族,使得失去了士人拱卫的门阀败下一阵。 一个个看着像大圣人,口口声声有教无类的学阀丶门阀,纵然心中百般不愿,万般不舍,也不得不在公开场合承认石经乃是天下大善,陷入一种集体性的丶被迫的「真香」境地。 毕竟公开反对石经,就等于质疑圣人之道,这在名教至上的时代,无疑是政治自杀。 譬如袁氏以《孟氏易》传家,熹平石经却采用《梁丘易》为标准,袁隗一开始甚为不悦,最后面对天下士人尽皆称善的情况,也只能脸上笑嘻嘻,心里马买批。 所以,先进的生产力既然存在,求知者既然存在,那么物美价廉的纸张一旦被发现,它的传播将是无法阻挡的。 官方的力量,一旦发现有物美价廉的纸张出现,就一定会主动在全社会将之推行,直到简牍这种笨重且昂贵的知识载体最终消亡。 当下各种着作藏书丶官方文件,仍普遍使用简牍作为载体,而在几十年后的晋朝,这种载体就已经开始变成纸张。 左思《三都赋》既成,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 而简牍与纸张的态势发生变化,则与司马政权大力推行纸张,意图降低知识的传播成本,以此削弱世家门阀的话语权不无关系。 毕竟,司马家自己就是门阀的一份子,最明白自己家之所以兴起,之所以能够颠覆曹魏,力量源泉究竟在于何处。 如果大汉把大量适合书写的纸,以还算低廉的价格倾销到曹魏那边。 就算明知道大汉能以此从曹魏攫取战略物资,还算有些手段的曹叡也不会禁止大汉生产的纸张,甚至手抄本在曹魏境内的流通。 而在物美价廉的纸张大量倾销的冲击下,相对于整个天下多如过江之鲫的求取廉价知识的人,还有藉此敛财的人来说,所谓世家大族的力量又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第180章 百世不衰之经国良法 第180章百世不衰之经国良法 刘禅这一次巡行冯翊诸县,带回来的东西,不止诸县方物,也不止是能够削斩学阀丶门阀命脉的适合书写且能大量生产的纸张。 还有于他这大汉天子而言更加宝贵的东西,存在另外两个箱子里,也存在于他的血肉记忆里。 赵广丶关兴得到天子之命,将剩下两个箱子搬到了正堂偏席,而后打开箱子。 箱子里近百卷简牍,被二人一一捡拾出来,堆到了几张几案之上。 刘禅捡起一份编号为壹的简牍,递给丞相,道: 「相父,这些是我这一个多月来巡行冯翊诸县的成果。」 丞相听到刘禅此言,当即神色认真地从刘禅手中接过简牍,展开,其后一丝不苟地看了起来。 却见最右边一枚简牍写着: 《左冯翊辖县黎庶民生暨豪强势要考》。 丞相对天子的笔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从笔迹赫然可以看出,这份对冯翊诸县的考察报告,是天子亲自提笔写就。 丞相有些惊讶,又饶有兴致地看了那位大汉天子一眼,伴随着嘴角泛起的笑意继续往下看去。 『若将方今天下比作一树,则世族为盖,豪强为干,黎庶为本。』 『曹魏治国,乃自上而下,本末倒悬,以世族为本,控扼天下豪强黎庶。』 『然而,世族本如盖耳,若无豪强为之干,黎庶为之本,替其汲取水土养份,则必有亡日。』 『是故,大汉治国,当反其道而为之。』 『须得自下而上,坚持以天下黎庶为本,佐以心存王室之豪强为干,截取如盖世族之养分,则以世族为根本的曹魏必有亡日。』 『君者,舟也,庶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简牍的卷首开宗明义,提纲挈领地点出了天子以民为本的思想,最后以《荀子·王制》古训为纲,申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治国至理。 丞相丶董允丶费禕,乃至诸葛乔丶霍弋两个小子,在看完卷首这一段文字后,便已经全部入了神,进入了状态。 丞相肃然落座,将简牍郑重置于几案中央。 董允丶费禕趋前俯首,就连诸葛乔丶霍弋这两个小子也屏息凝神,众人目光如炬。 『朕此番来到冯翊,实地考察了华阴丶临晋丶重泉丶万年等九县的情况。 『自五月廿五至六月廿八,凡三十有三日,遍历九县二十一乡,详察黎庶耕作之艰丶豪强兼并之状。』 『更录民生疾苦与势要跋扈相斡旋之态。』 『其间诡谲苛暴之事,实乃朕平生目所未睹丶耳所未闻。』 『朕以为此等情势,非独冯翊九县之患,或乃关中丶陇右丶汉中丶蜀中诸地通病。』 『豪右恣睢,黎庶困顿,州郡相蒙,积弊已深。』 『……』 一卷简牍很快看完,丞相一丝不苟地将简牍放至一旁,又从赵广手中标号为贰的简牍接了过来,铺到了几案之上。 一卷看完,又看一卷。 大堂之中,烛火摇曳。 当诸葛乔与霍弋两个小子剪了三次烛芯,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几案上就堆了三十余卷简牍。 『察黎庶之困有九……』 『一则缺农具,二则缺粮种,三则遭匪患,四则淫祠多,五则……』 『援黎庶以农具,粮种』 『靖剿山寇,清除匪患』 『修缮道途,理浚陂塘』 『授黎庶以械,训黎庶以勇』 『设民屯,聚民屯垦于农庄』 『罢无名之徵,禁苛捐杂税,毁淫祠,正风俗』 『……』 洋洋洒洒两万余言,都是大汉天子这一个多月来观察到的现象。 黎庶极度缺乏农具丶粮种,农业生产的基本条件难以保障。 饱受「匪患」侵扰,生命财产安全难以保障。 面对天灾人祸,缺乏基本的抵御风险的能力和自救丶互助机制。 看似理所应当的道路失修,陂塘淤塞荒废,导致百姓交易困难,灌溉困难。 非官方认可丶藉机敛财或愚民的泛滥的祠庙,不仅榨取民财,更毒害民风,使百姓迷信愚昧。 即使穷得吃不饱饭了,仍然向本氏宗族丶地方大族捐献粮食方物,以供奉天神,有的真以为贡奉了天神就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有的明知道这是搜刮民脂民膏的手段,其他人都捐,也不敢不捐。 百姓买进盐铁农具,要受豪强剥削,卖出农产品丶织物同样要受豪强勒抑,口粮丶种粮的借贷,借十石大多要还十四五石。 加上各种无名目的征敛丶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凡此种种,导致大量自耕农失去土地,沦为佃农丶隶户,或乾脆逃入山中当亡户。 曹魏官员或尸位素餐,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或与豪强勾结,推波助澜,所谓州郡相蒙。 而针对这种种顽疾,天子撰写的外察行纪上,非止于发现丶揭露。 而是在严峻的现实和有限的国力约束下,针对如何纾解民难,恢复民力,抑制豪强,固关中之本,建关中秩序,提出了颇具现实针对性与可操作性的治理方略。 最重要最核心的,就是国家直接进行干预,聚集百姓建立民屯,也即天子所说的农庄。 而后,才是集中朝廷的力量,对他们进行各种帮扶。 授械训勇,利用民众自身的力量实现基层防卫,并派驻官员丶府兵进行一定的约束。 设民屯,铸农具,贷粮种,教习更先进的耕织技巧。 总而言之,国力有限,基层官吏有限,朝廷难以进行大规模的投入,只能以尽可能小的成本,解决冯翊黎庶的民生问题。 丞相看完一遍之后,似乎意犹未尽一般,又伸手从几案上拿起标号为壹的那卷简牍,再一次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他着实不敢置信,天子外出巡幸诸县区区月余,竟然走了这么多的地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发现了这么多丶这么详细丶这么底层的问题,最后撰写出了这么一份周详之至丶严谨之至的外察行纪。 董允丶费禕二人附在丞相身后,也跟着看了起来。 而这一次,较刚开始看到这篇开宗明义丶提纲挈领的卷首语时,两名大汉重臣心中更加感慨,赞叹,喜悦乃至振奋。 虽然并不能完全赞同天子的诸般观点,但天子这一个月的所见所得汇聚成的数万言文章,毫无疑问地向这两名大汉重臣证明了,这是一个真正知道国本何在,务真求实,且躬勤政事的君王。 一念至此,费禕毫不吝啬地对着天子慨然叹道: 「臣像陛下这般年轻的时候,纵使效陛下躬赴诸县,深稽博考,恐怕也难做到陛下十一。 「纵使臣代陛下巡狩四方,恐怕也难如陛下这般体恤民瘼下情,深察黎庶疾苦,更不要说据此撰出这等洞幽烛微丶针锋相对的万字雄文。 「由是观之,陛下已深得古圣王之真谛,真乃天下英主,社稷幸甚,万民幸甚!」 继费禕之后,诸葛乔丶霍弋等人也跟着对天子一通真心实意又天花乱坠的夸赞。 如费禕所言,就连费禕都不一定能做得比天子更好,他们这些从来没有被外放到一郡丶一县之地,体察民情下意的人,恐怕连天子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霍弋打小就作为太子舍人,与天子一并生活在汉中王府与成都皇宫当中,跟天子一并长大,既是玩伴丶学伴,也是天子的近臣丶谏臣,深知天子以前是怎样的脾性。 所以,面对天子北伐亲征以来的种种剧变,其人着实要比诸葛乔及费禕丶董允等人更加震惊丶感慨。 以至于不时冒出一种惊世骇俗的怪异想法:天子是否被董侍中丶蒋长史给调包了? 可天子的身形样貌丶言行举止,乃至下意识的小动作,以及与他在关中再见,一叙往日情谊时道出的种种只有他们君臣二人才知道的旧事,都证明这位就是天子无疑。 霍弋一开始还把天子的剧变,归结于先帝托梦,让天子一改前非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后来,眼看着曾经对丞相既敬且畏的天子,在关中与丞相再遇后突然变得亲昵无间,温情脉脉,则换了种想法: 大概是丞相专门写给陛下的那篇《出师表》,丞相的远离,使得天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该长大了,于是在过去这一年奋发图强,变了性子。 士别三日就当刮目相看,何况于一国之君? 郭攸之与陈祗虽然已经开始着手临晋一县的农庄民屯之事,但具体如何将农庄民屯扩大到整个冯翊,是否真能够将之扩大到整个冯翊,还有太多细节值得商榷,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 丞相丶费禕丶董允几人简单讨论了一番过后,还是决定过段时间亲自去临晋考察一番。 看看临晋的民屯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如何解决,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将之推广下去。 「这帐册…又是陛下的革新?」费禕将天子的手书放在几案上,转身从最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卷简牍,认真观摩少顷后惊讶一问。 他是真的被惊到了。 「帐册?」丞相朝着费禕缓缓行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帐册,能使得费禕露出如此惊讶的神色。 费禕当即将手中帐册递给丞相。 丞相接过简牍一看,片刻后便与费禕一般无二,神色严肃。 不多时,费禕再度看完一卷,又将之递给丞相。 丞相目光快速地在简牍上游移,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待彻底想明白手中帐册有所革新的记帐之法,将会给大汉行政与财政带来多大的好处与便利后,丞相有些兴奋地抬头,对天子赞道: 「陛下此冯翊一月之行,收获着实不可谓不丰,单单臣手中帐册四柱记帐之法,便足称得上百世不衰之经国良法了。」 「四柱记帐?」身为相府记室的霍弋闻听丞相此言,也是好奇地凑了过来。 刘禅笑着从箱子里拿出一卷帐册递给了霍弋。 霍弋看罢,虽能看出所谓的「四柱记帐法」确于「三柱记帐法」有所创新,但创新并不大。 所谓三柱记帐,则是自周朝沿袭至今,最简单,也是最实用,最通用的会计恒等式: 收入-开支=结余。 而天子拿出的帐册中,则多了一项「旧管」,即期初余额。 旧管+新收-开支=见在。 霍弋一时看不出,仅仅多出了一项「旧管」,何以费侍中与丞相反应会如此之大? 刘禅笑道:「相父,这四柱记帐之法,也是我从造纸的重泉韦氏那里得来的。」 丞相讶然,他手中的帐册记录的不是纸张的出纳,而是粮食,所以看不出是韦氏家中帐册。 费禕捧册而叹:「想不到重泉韦氏名不见经传,却兼通造纸之术与理财之法,陛下此番冯翊巡行,真可谓掘得遗珠于草泽矣!」 董允这时候也已经拿起了一卷韦氏的帐册看了起来,亦是连连颔首。 霍弋丶诸葛乔二人见此情状,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了。 诸葛乔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看着丞相问道:「父亲,庶儿驽钝,仅仅多了一项『旧管』,何以父亲与两位侍中似乎都对此法很是惊喜。」 丞相丶费禕丶董允三人看着诸葛乔脸上茫然的神色,皆是一笑。 费禕笑着拿来帐册,为诸葛乔与霍弋这两个时常要接触帐册的中下层官吏解释了起来。 霍弋与诸葛乔闻之恍然大悟,终于也赞叹了起来。 四柱记帐法,将每一期的财务置于一个连续的链条中。 『旧管』明确承接上期结果,『见在』则为本期终点,同时又是下一期的起点,清晰勾勒出资产变化的完整轨迹。 其中最关键之处在于,『旧管』和『新收』的实物管理,单独由一位吏员负责。 而『开除』与『见在』,则由另一位会计吏员负责。 这种「管物」与「管帐」分离的分权机制,可以极其有效地防止帐目出错,并且防止舞弊。 当上级需要核对帐目时。 只需确认负责财物进出的吏员经手的『旧管』+『新收』的数额。 再确认负责记帐的吏员手中『支出』+『见在』的数额。 最后两相比较,看双方给出的数值是否相等,就能知道财务记帐时有没有出现纰漏,有没有谁出现了徇私舞弊。 帐的核心,不再是繁琐地逐笔核对每一笔收支记录,而是直接验证一个简单的等式是否成立。 如果等式成立,则意味着整个期间的财物流动在总量上是平衡的丶帐实是基本相符的。 但凡存在内部差错或舞弊,那么等式就不会平衡,上级立即就能发现存在问题。 这相当于将复杂的丶需要海量人工比对的细节核查,转化为一个高效的丶基于总量平衡的极简单的检查。 如此,则极大极大地降低了核查的难度丶时间和人力成本。 同时也将极大地降低贪污腐败与疏忽错漏造成的损失。 国家的磅礴之力,靠的就是一点一滴的积攒。 一旦将此记帐之法普及下去,谁能说不是百世不衰之经国良法? 「陛下三十三日东巡,功必垂于竹帛,百世而不朽啊!」霍弋最后赞叹不已。 第181章 墨入朱出 第181章墨入朱出 刘禅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幸运。 因为先帝遗泽,因为丞相与丞相组织出来的这一班子府僚重臣,在后方夙夜匪懈,为他这位大汉天子居中坐镇,统筹全局。 才使得他一个身陷「主少国疑」境地的皇位继承者,敢离开皇宫,离开成都丶蜀中。 先是御驾亲征,而后方无叛乱之虞,倾覆之忧。 后是暂置庙堂机要,深入到国家权力触手的末梢,天下治理的根系所在——县邑乡野,去亲自厘清错综复杂的基层脉络,了解维系国家机器运转的齿轮在底层究竟如何运作。 试问,从古至今有几个嗣位之君能有这样的机会? 怕不是一离开皇宫,就要忧心会不会发生高平陵之变。 又或是日夜提心吊胆,看自己会不会易溶于水。 但有丞相坐镇长安,有蒋琬丶向宠坐镇成都,有各郡二千石太守坐镇郡县。 在许许多多骨鲠忠臣的拱卫安定下。 本困囿于庙堂之高,不通基层政事,注一辈子都难能真正知晓基层民情的嗣位之君。 得到了极其宝贵的千载难逢的机会,试着去做几乎唯有开国之君才有机会做的事情——梳理天下脉络。 赋税如何在闾阎之间收缴? 律令如何在官员手中执行? 敦本务实的良吏,如何在乡野间塑造朝廷的威严? 阳奉阴违的宵小,如何在百姓间播下怨愤的种子? 没有调查,何来发言权? 倘若一国之君对国家机器在底层运转的齿轮脉络茫然无知,则所谓高屋建瓴的宏图大略,不过是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罢了。 而在过去一个多月深入县邑,粗略地梳理了县丶乡一级行政的运转机制后。 刘禅对国家治理的基石及国家行政的本质确也有了较为深刻的体悟。 行政的表象虽是自上而下地拟定方案丶颁布政令丶任命官吏丶分配任务丶统筹资源,而其本质终究还是自下而上所构筑。 郡县乡里的官员胥吏,对朝廷政令的理解丶执行能力与忠诚度; 底层黎庶对朝廷政令的理解程度丶接受程度与配合意愿,及地方资源调配的实际效率与公平性。 这些来自下层的要素,才是决定中央各种行政决策能否落地生根丶帝国机器能否顺畅运行的关键。 倘若上层决策脱离了郡县实际运作的复杂图景,仅凭抽象的想像或一时的好恶拍脑门决策,其结果往往是政令悬空丶南辕北辙。 轻则导致政策扭曲变形,劳民伤财而收效甚微。 重则激起民怨,动摇统治根基。 譬如王安石的青苗法丶募役法,譬如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最后不也在执行的过程中扭曲变形,成为新的苛敛之具? 所以,唯有时刻沉下去,掌握来自于实践与基层的真实反馈,上层的决策才能言之有物丶行之有效,才能真正把住国家的脉搏。 刘禅这一次基层之巡,在众多黎庶连生产工具丶口粮丶粮种都不能自给的现实条件下,基于二十世纪农会的成功经验,萌生并坚定了建立民屯农庄的想法。 至于此法是恶政还是善政,就要看大汉的官吏到底能不能将种种制度贯彻落实,以及落实的难度与阻力到底有多大了。 相府当中,丞相丶费禕丶董允仍在一卷又一卷地粗略浏览重泉韦氏的经营帐目。 正畅想着四柱记帐之治国良法将如何极大幅度提高国家行政丶财政效率之际,丞相不知疲倦,略为振奋地再度拿起一卷简牍,却见原来是左冯翊郭攸之上奏天子的奏疏。 丞相一边从右往左慢慢把简牍摊开,目光在简牍上上下挪移。 大致是钱粮核计丶秋收急务丶农庄屯民安置之事,应该是天子到达临晋后特意吩咐郭攸之的任务了,不然这些庶务,郭攸之一郡太守,是不必向天子呈报的。 然而还不待简牍彻底摊开,丞相思索之时,目光瞬间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抹亮红吸引。 是陛下对郭攸之呈文的批覆。 批覆内容简洁明了,观点鲜明,明确表达了天子对郭攸之所上诸事的处置意见,赞同与否,若否,天子又具体做何指示。 费禕刚刚凑到丞相身后,想看这一卷简牍上写的又是什么。 然而本该在简牍上自右往左挪移的目光,几乎瞬间就被亮红色的天子批覆吸引住。 待看完批覆,大致了解了这卷简牍的内容后,费禕才像带着答案去阅读题目一般,从头开始迅速阅览郭攸之所呈文书。 丞相将这件简牍递给了费禕,自己又从几案上捡起一份,这一次直接将之全部铺开,同样迅速找到了天子以朱砂书写的批覆。 费禕丶董允两人同样发现了文书上的朱色墨迹,一时也如丞相般,一卷又一卷翻阅起天子在简牍上给郭攸之批覆。 然而没多久,又有了新的发现。 左冯翊诸县县令丶县长,及冯翊郡吏呈递给郭攸之的文书当中,出现了郭攸之的蓝批。 见此情状,丞相及费禕丶董允等人赫然已经明白,天子将这些简牍带回来到底是何用意了。 郭攸之以墨字呈文书给天子,天子以朱笔批覆。 诸县令长以墨字呈文书给太守郭攸之,郭攸之以蓝笔批覆。 与先前的三柱记帐法简单地增加一项,变成四柱记帐法,却能大幅提高国家行政丶财政效率一般。 以朱批丶蓝批代替原来的墨批之举,同样是不甚起眼的变革,却同样能大大提高朝廷的行政效率。 因为这一抹红蓝之色太亮眼了。 有极少部分人或能一目十行,并迅速从一篇奏疏中找到重点。但对于绝大多数官吏来说,朱批丶蓝批,一定会大大降低他们的工作量,增加他们的行政效率。 刘禅拿起一卷简牍,道: 「朕先前需处置的文书不多。 「然东巡月余,遍历诸县,日核民籍丶田亩丶帐册丶案卷,兼览太守批县令之文丶县令核属吏之牍,日积数百卷。 「然诸文书皆以墨书往复,奏陈与批答混同一色。 「且官员为省竹简之费,奏陈与批答之间,几无留隙。 「致朕览阅之时,重点难辨,劳神耗目。 「文书批覆之要,在于朕与丞相向诸朝廷大员,诸朝廷大员向刺史太守,诸太守刺史向州郡县吏明示旨意以导行政。 「今墨色淆乱,字迹密麻。 「纵朕夙夜勤读,犹觉审阅维难,裁断更难。 「何况于依据朝廷丶上官批覆,而后具体行政的一层层下官下吏? 「朕以为,墨入墨出之法,实滞碍政令推行之大弊。 「是故一月以来一直想,是否可设法,使呈文与批覆有所区分。 「最后决定,朕与丞相往后批覆百官所呈文书,皆以朱批。 「既使朝廷之批与百官之批,形式有所分,轻重有所异,亦彰朝廷威重。 「凡朕与丞相朱批所至,朝廷州郡丶百官万吏须即刻奉行,稽迟者以违制论。 「自丞相以下至二千石太守,批覆属官丶属吏所呈文书,皆以蓝批。 「既别于朝廷,又显大臣之权。 「凡蓝批所至,州丶郡丶县亦须即刻奉行,较朱批稍后。 「至于军中,亦当行此朱丶蓝批阅之法。 「此外,朱丶蓝之墨,须朝廷尚方监专制,掺以密料防止作伪。 「以此,当能大减下官下吏篡改丶僭拟朝廷丶上官文书舞蔽之象。 「如是,则上下行文泾渭可辨,政令审阅丶裁断丶行施,亦可如臂使指矣。 「非止如此。 「朕以为墨入朱出,同样可以适用于四柱清帐之法。 「入帐以墨笔记之,出帐以赤笔记之。 「亦可以大增效率。」 刘禅此番东巡,之所以能发现造纸之术丶四柱记帐之法,不是纯粹的巧合,而是他在巡行诸县乡里,接见官员胥吏丶豪强大宗时,本就带了强烈的目的性: ——基于他考察到的诸般民生问题丶行政问题,想到的解决办法,大汉官吏不论是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明显不足以支撑朝廷施政,他必须寻求解决办法。 而吏员的数量丶质量,在短时间内都难以增加。 那么最切实有效的办法,就是加速官吏的行政效率。 既然想到了行政效率需要提升,刘禅自然而然便想到了一些真正能够流传一两千年的「百世之法」。 譬如公文行文的特定制式。 譬如墨入朱出丶墨入蓝出的公文批覆标准,红顶文件的官方权威。 譬如一直到现代还在使用的会计衡等式。 这几样东西,大多都是西魏时期的苏绰为宇文泰献上的大幅提高行政效率改革,一直沿用到了后世,甚至到现代都还在用,确是有其高明之处的。 而据刘禅所知,经过苏绰的一番改革后,西魏朝廷的行政效率可以说有了质的飞跃。 当时西魏财政事务繁杂,所有文件加起来达五六十万纸。苏绰改革之后,大行台的月用纸张减少了一半有余,百官万吏的工作量明显减少,效率大见提高。 相府正堂,烛火忽明忽灭。 霍弋与诸葛乔二人又持剪刀去剪了一次烛花。 丞相及费禕丶董允等重臣,则在灯火的映照下看着手中简牍,对于天子这一月东巡,竟能寻到丶想到如此之多周详又务实的治国之法,着实惊讶感慨,以至于不知当再夸陛下一些什么了。 费禕与董允更是相觑: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居中持重太久,以至于有些眼高而手低了? 不然的话,何以他们这么多年来没能做成什么大事,而陛下这一趟东巡归来,竟能有如此多丶如此重大的收获? 第182章 赫赫然如日中天,巍巍然似泰山 第182章赫赫然如日中天,巍巍然似泰山压顶 渭水官道。 长安以西七八里。 一支车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诸公,长安城,到了!」 车队最前方,受天子之命,赴汉中督护一众大儒丶朝臣丶要员至长安的讨虏将军,固始亭侯傅佥,在马背上朗声大喝,豪气干云。 一众来自汉中丶蜀中的大儒丶朝臣,闻听这位壮烈遗孤丶天子爱将豪迈之语,犹豫片刻后全部从车驾上下来,又聚到渭水之滨。 「长安…到了?」 「这就是…这就是长安?」 带着好奇丶振奋丶怀念丶忐忑等种种复杂情绪,一众大儒丶朝臣远远眺望着那座由太祖高帝所兴,经历了四百余载风风雨雨,最终重归于炎刘之手的大汉旧都。 在这一刻,萧何那句『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在从来没有见过长安的一众大儒丶朝臣心中彻底具象化。 纵是隔了数里之遥,纵是饱经数百年沧桑风雨,这座大汉旧都仍旧展露出令众人心颤的大气磅礴之象。 而这种磅礴气象,加上萧何那句『天子以四海为家』,又更加衬得那位亲秉六师,临阵讨贼,最终克复关中还于旧都的大汉天子,愈发情不可知,威不可测起来。 事实上,自那位御驾亲征的天子亲自设计,一战斩获曹真首级,而马谡街亭之败又几乎同时传及汉中蜀中乃至南中后,其威名便已彻底响震整片西南之地。 因天子丶丞相双双离京而相互勾结,欲趁机制造混乱丶叛乱的群宵,全部平静了下来。 原本如临大敌丶人人自危的各郡守尉丶各县令长,全都在振奋难言的同时,松了一气。 至于其后再斩张合,到最后亲禀龙纛入阵,大破司马懿,还汉家龙旗于长安的消息传来,这位大汉天子的威名已赫赫然如日中天,巍巍然似泰岳压顶。 既然如此。 那么在这位天子亲征前夕,在日食地震丶帝像碎毁丶乌鹊盘桓等不祥之兆接踵而至后,大肆制造恐慌,散布谣言,乃至与蒋琬丶董允等宫府重臣在先帝庙前公然论辩天命的「两川大儒」丶「乱臣贼子」,也就变得忐忑丶迷茫,乃至惶恐无措起来。 只是…… 天子似乎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一开始,天子不顾两川四境人心动荡,强行将某些大儒丶乱臣押至汉中时,不少人都以为,他们这群人恐怕要被押往前线,一旦天子败仗,大概便要为季汉陪葬。 但天子只是把他们押往汉中,其后就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而等到曹真授首,大汉转危为安的消息传来,又有人公然道,这位天子大概要把他们押往五丈塬,既是耀武扬威,再是按罪论处,总之,他们大概没几日活头了。 结果…这些臆想中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 甚至于,天子就连遣个使者来讽刺丶谴责一番都没有。 众人于是开始变得疑惑,忐忑,不安,不忿。 这位天子……似乎根本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再然后,张合被斩,天子与丞相会师关中,丞相东征长安,而天子身在五丈塬督运粮草,专事屯田, 到最后突然出现在新丰战场,做出了足令天下人瞠目结舌,可谓震古烁今的不世功业时,这些心不自安的大儒丶乱臣彻底无话可说。 这位天子,真的有天命在身。 这位天子,又确实真的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是一回事,为什么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一个,很显然,自然是这位亲征天子在战时眼中唯有国事,容不得其他琐碎。 第二个,大概就是这位有赫赫威名,天命在身,且『大有高祖之风』的天子,在效仿高祖皇帝赦雍齿之罪而赐其侯爵故事了。 这些能靠着搅弄唇舌成为「乱群之马」的大儒丶朝臣,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可以说他们坏,但没有几个是真的蠢。 假使天子亲征失败,他们这些人大概全部都要「殉国」。 而天子却赢了,赢得彻底,赢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胆战心惊,那么留他们这些惑众乱群之人一命,使斩首之刃时刻悬于头顶,以观后效,就是正经的帝王之术了。 只是…观这位天子北伐以来所行诸事,与那位以严法治国丶刑赏有制的丞相几无二致。 同样是有功必赏,有罪必罚,那么就可以想见,他们这些人死罪或许可免,活罪却是难逃。 如若不然,还让他们忝居高位,还让他们被人视作大儒,肆意鼓弄唇舌,何以示国法,何以正君威? 如今关中战事尘埃落定,他们被「护送」来长安。 毫无疑问,大概就是要看看他们这些乱群之马,能不能起到『赦雍齿而安人心』的作用了。 侄子临阵叛魏,最终被天子斩首以徇的来敏求生欲很强。 见虎骑就在旁边「保护」他们,于是眯着眼睛远眺巍巍长安,道: 「曹氏肆行篡逆,湮灭汉室,窃据神器,僭称尊号。 「自建安之世始,尔来三十有三年矣。 「不曾想,老朽我竟还有再见大汉旧都这一日。 「若非陛下英武叡断而御驾亲征,亲禀六军而临阵讨贼,吾等又何能有立于渭滨,远望长安之日? 「吾等忝居高位,尸位素餐,危难之际,非但无尺寸之功,反以祥瑞之兆为灾祸之徵,播撒疑惧,动摇朝廷根本。 「若我等仍安然立于朝堂如故,使天下人视悖逆之言如清谈,闻惑众之论为高见,则国法何以立?君威何以彰? 「陛下圣明,留吾等残躯,吾不敢继续忝居高位,面圣之后,当奉还太中大夫印绶。 「倘陛下降罪责斩,老朽但能死于长安,葬于南山,亦当无憾,只恨羞见先祖,羞见先帝啊。」 众人闻之,腹诽侧目。 来敏,乃是那位仅凭两千人就固守略阳半年,为光武皇帝夺得陇右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来歙之后,又是灵帝朝司空来艳之子。 因为家世与声望重于当世,在当今天子绍继汉统后,其人被天子任命为虎贲中郎将。 至丞相北驻汉中,拜来敏为军祭酒丶辅军将军。 结果这厮屡屡阻挠丞相北伐,说什么先主已崩,关张已逝,国家失可战之将,无可用之兵。 倘丞相舍弃蜀中,一意孤行,欲以小并大,北伐非但无功,反而要葬送先帝创下的基业。 不若偏安一时,待天下有变,再如何如何… 结果…因口出狂言丶惑乱众心被丞相罢官贬回成都。 北伐将行,丞相才又上表天子,给了个太中大夫的闲散之职。 二月廿一,日食地震丶宗庙坍圮丶帝像倾碎等事接连发生。 在天子尚处昏迷之际,其人第一个口出狂言,说种种不祥之徵已经表明,丞相北伐必败无疑。 结果没想到,这厮竟然会在这时候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真可谓求生欲满满,又着实有些丑态毕露了。 大司农孟光不屑地冷哼一下: 「太中大夫,据说你那临阵叛汉降魏的侄子临死前说,你在家里常与族人丶友人说,先主一系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汉室后裔……」 「胡言乱语!」来敏急了。 「我来氏世食汉禄,世受汉恩,怎可能会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语? 「先帝一脉,世系明矣,绍大汉正朔宜矣!陛下得大汉天命加身,更是其中明证!」 「至于那来义,吾尝谏丞相: 「「来义其人与名不符,重利轻义,不可重用」。 「惜丞相未纳吾言,终致其叛汉投魏。 「此皆吾为族长而教化无方之过,自当诣阙向陛下请罪。 「然其临死攀诬之言,实出吾之意料,更当向陛下具本陈情!」 大司农孟光不由嗤笑一下,但也不说什么。 … 负责护送众人至关中的傅佥,没有理会渭水之滨的嘈杂,策马来到队伍的中间。 在距离一辆并不奢华的车驾二十余步外,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而后几步上前,对着一名负责守护车驾的年轻文士道: 「驸马都尉,烦请张贵人再忍耐两个时辰,长安就快到了。」 「那就是长安城吗?」刚满十八岁,尚未及冠的侍郎张绍,望着那座巍巍大城有些出神。 傅佥肯定地点头,随后与张绍问候寒暄了几句,便策马继续往队伍的后面行去。 待傅佥走远,张绍才行至那辆车驾之畔,轻声告诉车驾内的人,长安快到了。 车驾之内传出一道青春的女声: 「二兄,你说,陛下为何要在此时聘我为贵人?又为何要在此时迎我至长安来?」 张绍想了想,道: 「大姊身为皇后,母仪天下,不适合离开成都。 「陛下之所以要聘阿妹为贵人,按大姊的意思,应是陛下要在关中与大族联姻了。 「但联姻归联姻,陛下却仍然心念我张氏,愿皇嗣出于我张氏,所以陛下才会在此时聘阿妹为贵人,迎阿妹来长安。」 张绍的大姊张皇后,自被聘为太子妃后距今已有七八年了,却一直无有所出。 就连他大姊的贴身侍女,也已为天子所宠幸,被纳为嫔,但仍旧无有所出。 今年五月,其妹及笈,现在聘其妹为贵人,大概就是陛下仍旧想让皇嗣出于张家的意思了。 陛下待张氏,不可谓不厚。 队伍最后。 傅佥对着护卫车队的将士吩咐完一些必要的事务,刚欲转身,便忽然望见,四五里外有一骑自西而东绝尘而来。 少顷,待那马背上负了邮驿加急令旗的骑卒行近,傅佥才策马迎上前去。 一看,竟是赵老将军的亲卫。 那亲卫见是傅佥,也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怎么了?」傅佥惊疑相问。 「讨虏将军!有车骑将军递给陛下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赵车骑说倘若遇到讨虏将军,便让讨虏将军将此文书递给陛下!」 「八百里加急文书?」傅佥从虎骑手中接过已经被车骑将军将印泥封起来的简牍。 因为这一次要护送张贵人来长安的缘故,他们一行人没有走栈道,而是绕了远路,从陇氐大道入关中,总共走了二十日。 这也就使得他与十几日前才从褒斜道回汉中,准备进军东三郡,逼降申仪的赵车骑错开。 「难道是孙权?」傅佥忽然想到了什么。 东三郡中,距离汉中最近的是西城郡,其太守申仪,事实上不过是坐以待毙罢了。 除了仍在襄阳与曹魏对峙的孙权突然从中作梗外,傅佥实在想不到,赵老将军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加急送到长安。 第183章 昭仪 第183章昭仪 落虎山。 泾水凿开山口,流入关中。 天子与丞相的车驾,在山口以南四五里外的泾水之畔停了下来。 早已收到消息的归义侯杨条在此恭候多时,待两辆车驾上先后跨下来大汉天子与大汉丞相后,赶忙率部族耆老上前行礼。 丞相环顾一圈错落分布在郑国渠南北一顶顶帐篷,又观察了片刻在郑国渠上下疏浚水渠的羌民,最后笑着对杨条问道: 「归义侯,自颁徙关中令以来,自安定迁入关中,编户造册者,计得户数若干,丁口几何?」 对于这位几年前就与他一直通信不绝,心向汉室,最后在关中首倡义举的安定羌王,丞相心里是很有些好感的。 而自打天子定下府兵之制,并下诏移安定之民于关中定居后,收到旨意的杨条就返回了安定,召集各部族首领,着手徙民编户之事。 「禀丞相,安定羌民八千余帐,闻知陛下颁下徙居关中诏令后,愿迁徙定居关中者,大约十之七八。 「但秋收还有两月,不少族人准备秋收后再行南徙。 「不过陛下诏命中也说了,谁先迁入关中,谁就能从朝廷手中分得更肥沃的田地。 「所以也有三四千户,两万余人逐牛羊马匹先来关中了,准备秋收时再回安定收割庄稼,毕竟此地距临泾不过二百余里,数日便至。」 「竟有七八成之多吗?」刘禅微微有些惊讶,「归义侯没有强迫安定百姓迁徙吧?」 现在这年头,迁徙着实是一件有着家破人亡风险的事情。 尤其是朝廷强制迁徙的情况下,百姓的死活,完全就看朝廷丶吏员丶兵士的良心。 但这年头,良心这种东西,在负责徙民具体事务的底层吏士那里,普遍又不存在。 于是吏士侵暴,导致徙民丧其财货,失其妻女,最后家破人亡的事情时有发生。 而且官府配给的口粮运输艰难,途中断粮是常态。 加上长途跋涉,人群密集,卫生恶劣,瘟疫极易爆发,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病者往往被遗弃等死。 就算不生病,也有可能出去找个柴火,上个厕所的工夫,吏士突然勒令启程,其后各种驱赶,混乱,老弱妇孺掉队丶离散的事情时有发生。 但凡离散,在这个没有任何远程通讯手段的年头,寻回亲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等同于死别。 这就导致百姓一旦听到要迁徙,大多会感到恐惧。 大汉不是强制迁徙,而是让杨条所统羌族内部自己组织徙民。 有本族群丶本部落的酋豪维持迁徙秩序,失散与被欺凌的可能性会小很多。 但竟然有七八成羌民,两三万口愿意从安定移居关中,刘禅很难不感到惊讶并产生猜疑。 杨条看出了天子的疑虑,赶忙认真解释道: 「陛下有所不知。 「我安定羌虽也耕种,但因为安定土地贫瘠,亢旱少雨,岁收微薄。 「所以都是撒下种子后,就对田地里的庄稼不管不顾了,仰赖天时而已。 「其后则逐水草,四时游牧,数十年来,皆循此道。 「然安定之地,苦寒少雨,尤其最近十几年,每逢冬令时节,辄遭白灾,牛羊死者十之三四,是以牛羊蓄牧之利亦薄。 「我安定诸羌固知关中户口自董卓李郭之乱后十不遗一,也知关中水草丰美丶土地肥沃,入冬后更无白灾之患,早有移居关中之心。 「但一则无朝廷徙民诏令,二则安定诸羌与关中汉豪势如水火,纵迁徙至此,也断不能安心垦植放牧,遂只能作罢。 「今闻陛下降下恩旨,许我安定诸羌移居关中,更许我安定诸羌以水甘草茂之土,而关中豪强,也不敢犯朝廷威严,从中作梗。 「凡此种种,哪里还有几人愿意留在安定那贫瘠苦寒之地呢? 「之所以还有两三成人愿意留在安定,不过是因为他们本就占据了部分水草丰茂的良田。 「而我们这些部落离开安定,又给他们让出了一些还算不错的牧场田地罢了。」 刘禅闻之,先是愕然,而后恍然。 他自温暖湿润的蜀中北上,还没有经历过北方凛冽的寒冬。 着实有些忘记了,原本该出现在阴山丶燕山以北的白灾,竟然都闹到安定来了。 也是到了这时,他才再度想起来,现在是所谓的「小冰河时期」。 天灾频繁,日食地震几乎两年就会发生一次。 旱涝蝗灾连年不断。 极端的寒潮,更是使得没有秦岭阻隔寒流的东吴都连着下了好几年的大雪。 长江以北的的水系,包括四渎之一的淮河,在入冬后全部结冻,北方的农业周期彻底紊乱。 传统的史书在记述王朝兴亡时,多着眼于王朝内部政治形势的变迁。 然而实际上,很多王朝的兴衰沉浮背后都受到了恶劣气候的影响。 譬如所谓『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的大汉,其走向分崩离析,很难说与小冰期异常气候导致的天灾没有关系。 而五胡乱华的祸根,也因越来越南移的雪线而埋下。 塞外的冰天雪地,风霜无常,成为了以游牧为生的羌氐丶鲜卑丶乌桓等异族最致命的打击。 于是,他们开始选择效力中原王朝,以获得向南内迁的许可。 就像杨条所说,他们这些半耕半牧的羌人,也早就看上了还算温暖湿润,水草丰美的关中,有了内迁的意愿。 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主要原因就在于,乌桓丶鲜卑丶匈奴等异族内迁的并州丶河内等地,都处于曹魏实控区。 而关中之地,曹魏暂时无暇顾及。 陇右丶安定的羌氐,又一直没有臣服于曹魏,处于羁縻状态,从来不给曹魏纳税丶服役。 所以为了防止安定丶陇右的羌氐内迁关中后成为不安定因素,曹魏不可能让这群异族内迁。 不得不说,在不能实控关中,且还有凉州孤悬在外的情况下,曹魏不让安定羌氐内迁关中,毫无疑问是很正确的。 甚至于,曹魏让鲜卑丶乌桓丶匈奴等异族内迁并州丶河内,换取他们效力的政策,一开始也是没有错的。 既利用他们的战马与控弦之士,壮大了自己的实力,又让他们处于自己的军事实控区,使他们没有犯上作乱的实力。 除此之外,曹魏还会命这些异族遣子入质,学习汉文化,以期等异族的王子们长大丶汉化后,再将他们派回部族夺权。 如果曹魏能有两百年国祚,那么这些内附的异族到最后,说不准真就慢慢被和平演变了。 哪怕只有一百年国祚,以曹魏对胡人的强势控制,绝大概率不会出现五胡乱华之祸,神州陆沉之悲。 谁知天道好轮回,篡了汉的曹魏被司马家窃了国。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开始深入人心。 只为门户私计的时代开始了。 于是有了八王之乱,曾经『一汉当五胡』的纠纠武夫,一批又一批死在内耗之中。 从来臣服于汉人脚下的异族发现了机会,最终在一场场比烂的战争中站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沉思的刘禅已跟着杨条来到了郑国渠之畔。 数以千计的安定羌民,或挥舞着锄头,挖出郑国渠中的淤泥,或挑着担子,将肥沃的淤泥挑到朝廷分给他们的田地里倾倒。 这些为了活下去,而冒着妻离子散丶家破人亡的风险,背井离乡来到关中的羌人,如今正在重新建设他们的家园。 刘禅默默看了一会儿,着实看不出来,眼前这些羌人,与他一个月以来,在冯翊见到的那些底层黎庶有什么区别。 就连身形长相也都类似。 黝黑的,矮小的,乾瘪的,褴褛的。 唯一的不同,大概只在于眼前正在劳作的羌人,似乎比冯翊诸县的黔首黎庶多了两分生气。 刘禅看着郑国渠畔的百姓,对着侍立侧后的杨条道: 「归义侯,朕与丞相此行,不单为了看一看郑国渠疏浚如何,安定迁民状况如何。 「还督运了两万余石粟米,以犒抚迁民。」 杨条闻之一怔,赶忙躬身俯首: 「谢陛下隆恩厚赐!」 两万余石粮食,足够两万多徙民省吃俭用过两个月。 到时候刚好秋收,这里的两万多徙民再回安定收割一次粮食,回关中后不遇白灾的话,今年冬天就算是熬过去了。 刘禅摇头: 「前番大汉与曹魏关中一战,安定百姓勠力王事,既出兵马,助大汉守城。 「又出人力粮草,并携牲畜丶粮车丶粮船,为大汉输运军需军粮。 「区区两万石粮食,与安定百姓为大汉雪中送炭之功相比,着实算不得什么。」 这是实话,安定诸豪强给大汉贡献的粮食都不止两万石。 只是现在关中到处都在用粮,大汉虽有余粮,但粮食转运艰难,损耗巨大。 朝廷也不能穷大方,只能先匀出两万石来,助这些安定徙民渡过一时难关。 杨条再度谢恩。 而天子丶丞相丶羌王几人组成的小圈子外围,静静听着的几名安定羌耆老面面相觑,既有些感慨,又有些激动。 杨条从圈子里走出来,跟几名耆老说了几句话后,又唤来自己的亲卫吩咐了几句。 几名亲卫赶忙散开,不多时,便有数十羌骑各自骑上骏马,沿着郑国渠纵马驰骋,高声呼啸。 刘禅听不懂羌语,不知道这些羌人具体在喊些什么。 但从那些羌民异样的神色中能猜出来,大概是向羌民们传达朝廷赈济粮草的消息,又或是赞颂天子恩德之类的话。 刘禅也不细究,唤来侍中陈震。 从陈震手中接过一道绢帛写就的圣旨,刘禅亲手将之递向杨条。 杨条一时滞住。 大汉的规矩他多少懂得一些,一般而言,传旨都是由天子近侍丶内朝重臣代为传递,为示天子威重,还要有一些相关的仪式。 如今天子亲手将圣旨递给他,这般随意,显然是对他信重了。 只是…他一时竟不知道是该直接接过圣旨,还是该退后几步,行一大礼之后再接。 而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天子就已经将他的手牵了起来,把圣旨塞到了他的手中。 「归义侯,这事依礼而言,本该由太常持节颁旨。 「但太常未至关中,而朕今日又来了,便想着,能亲手将这道旨意给你就亲手给你好了,等太常到了,再让他依礼行事。」 杨条手里捉着圣旨,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究竟何事,需要大汉太常持节依礼给他颁旨。 「打开看看。」刘禅示意。 身高几有九尺的莽汉杨条,保持着躬身俯首的姿态,奉圣旨退后两步才直起身来,打开圣旨。 待圣旨上的文字映入眸中,其人登时瞳孔大张,一脸不可思议的同时浑身战栗。 几乎是一瞬间,其人猛地跪倒在地,而后双手将圣旨奉过头顶,犹豫片刻后颤声不已:「臣…臣杨条…臣杨条不敢受此厚恩殊遇!」 外围,几名羌族耆老俱皆惊愕无比,面面相觑,不明白这道圣旨中究竟写了什么,才能使得从来粗莽的羌王如此姿态。 刘禅皱眉,道:「难道归义侯不愿嫁女与朕为昭仪吗?」 「臣…臣不敢!」杨条有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感。 闻听此言,见此情状,静静立在外围的几名羌人耆老,一个个瞳孔剧震,惊骇欲死! 这…这…何曾听过,大汉天子聘羌人之女入宫为妃嫔?! 而且…昭仪?! 比婕妤还要高一等,比贵人也只低一等的昭仪?! 就在几人震骇之时,却见那位一身玄色戎服的大汉天子肃容道: 「归义侯,朕曾经说过。 「桓灵二帝之前,那所谓百年羌乱,到底是何种原因造成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的大汉天子不知道,不关心,无所谓。 「但朕却知晓,朕却关心,朕却觉得有所谓。 「是故,朕与卿指渭水为誓,只要朕一日为大汉天子,便一日不让这种事情重蹈覆辙,要让将来汉羌之民必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全都是我大汉子民。 「可,如何践成此誓呢? 「朕以为,唯有血脉相融,文俗相化而已。 「而如何血脉相融,文俗相化? 「唯有自朕而始,才能有机会真正消除汉羌之间的矛盾与歧视。 「如朕那日所言,待再过百年,朕倒要让后人看看,在关中安定,河湟凉陇之地牧马放羊的,究竟哪个是汉,哪个是羌。」 闻言至此,杨条面红耳赤,几乎涕零,片刻后连连叩首:「臣…臣杨条叩首谢恩!」 外围几名羌人耆老闻声见状,片刻后俱是老泪纵横,沉默未几,一个个五体伏地而拜: 「谢大汉陛下隆恩厚遇!」 肠胃炎请个假 肠胃炎请个假 今天下班回来吃饭,老婆买了个凉拌猪耳朵,结果吃完后好像又急性肠胃炎了,总之从七点钟开始到现在一直不停跑厕所。 本来想着多少还能码个两三千字出来丢上来,结果根本坐不住,就跟四月初那次一毛一样。 不说了,又要去了。 痛苦,书还在推荐期,结果断了推荐没了,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下个月的推荐。 第184章 常如在朕左右 第184章常如在朕左右 「既然归义侯无有他意,待太常卿抵至长安,朕便命他携朕旨意丶符节丶聘礼,正式向归义侯下聘。」天子温声出言。 杨条及一众羌族耆老仍保持着伏地之态,称唯称诺。 天子身侧,丞相丶陈震丶费禕诸臣,闻听伏地而谢的一众羌族耆老不称唯而道诺,也不去计较他们不知大汉尊卑上下之仪,只相顾而视后微微一笑。 南中之地,虽有孟获丶孟琰丶爨习等南中豪强归心悦服,输诚效顺,但放眼整片南中,蛮人反抗之势,犹盛于归附之心。 汉丶蛮之间,冲突频仍,大汉不得不设庲降都督,总摄南中诸事。 而眼前,以杨条及一众羌人耆老表现观之,毗邻关中的安定羌汉化程度确实相当之高,说其仰慕汉德,崇尚汉风,实为不假。 待天子降谕平身,杨条及一众羌人耆老仍如在梦中,不可置信。 最后尽皆微颤着从地上起身,又再度躬身俯首向天子谢恩。 平身之后,但见汉家天子缓行至杨条近前,对着仍旧俯首听命的杨条颇为语重心长道: 「归义侯。 「大汉虽已克复关中。 「但关中丁口凋敝,赋役未充。 「没有数年时间徙民屯垦,治农治兵,不足为大汉光复之根本。 「而蜀中丶汉中,户口百万,沃土千里,物阜民丰,国以富强。 「高祖丶先帝因之以成帝业,朕亦因之而成还于旧都之微功。 「是以长安虽为大汉故都,关中虽为龙兴故地,但今之大汉仍不得不仰赖蜀中丶汉中,乃至南中之民心物力,以成光复大业。 「然丞相离开蜀中已一年半载,朕离开益州也有半年。 「其间无叛乱之患生于此腹心之地,实在是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而朕与丞相所统北伐大军又有连胜大胜之威,故益州无有动乱之虞。 「但…此种情势难以久持。 「倘若朕与丞相长久不回蜀中监国掌事,且不说益州本土豪强大宗人心有离散之虞,纵是留守成都的文武百官,各郡县守丶尉丶令丶长,犹且心不自安。」 「陛下准备回蜀中?」杨条听天子言及此处,终于明白了天子为何要与他说这许多。 一时惊讶,又心乱如麻。 倘若这位陛下真回蜀中,着实不知下次再见会是何时了。 就如昭烈入蜀地,关羽镇荆州,至死没能再见一面。 又则,倘没有大汉天子坐镇关中,那么其他汉人高官,世族豪强,对他们这些自安定徙居关中的羌人,又会是何种态度? 「陛下,益州不是有蒋长史监国,向领军坐镇吗?」杨条似乎有些情急。 问完之后,才陡然惊觉自己有些冒昧了。 但不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刘禅就已经解释道: 「蒋长史监国丶向领军坐镇非是长久之策,此番北伐得胜,益州有太多人在看着朝廷的动作。 「丞相与朕,必须有一个回益州监国掌事,以安抚忠良之臣,威慑贰虑之辈。 「然使关中再成大汉王业根基,龙兴之所,非丞相不能为之。 「是故,回蜀中抚镇人心的,就只能是朕了。」 以留府长史蒋琬丶中领军向宠为首的文武百官,在这一次北伐中为大汉镇国家,抚百姓,输粮饷,不绝粮道,不生叛乱,功不可没。 刘禅不可能忘了他们,北伐功城后,同样爵赏各有差。 董允丶陈震等大臣,早已把封赏的旨意拟好并颁布了下去。 但赏赐是物质上的。 正如刘禅北伐以来一直致力于凝聚从徵文武之心一般,这些为大汉坐镇后方的文武大臣,在天子离京后无处安放的心,在北伐功成后,同样需要一个落脚点。 这个落脚点,刘禅必须提供,也只能由刘禅提供。 旨意,赏赐,是远远不够的。 唯有抵掌深论,促膝长谈,与他们推心置腹,他们才能知道,现在的大汉天子,与以前那个大汉天子究竟哪里不一样。 也唯有如此,他们才能知道,这位北伐功成后天威日隆的天子,对他们这些因坐镇后方而未能从龙立功的文武,其重视认可程度,绝不下于从征的北伐文武。 至于那些为北伐出钱丶出人丶出力共奖王室,共襄汉业的益州本土世家豪强。 他们长久以来为大汉做的贡献,也须得在天子回到益州后得到肯定,并获得某种程度的兑现。 正如刘禅花了一个月时间巡幸关中人口最多,地缘最为重要的左冯翊一般。 待他回到益州后,也该巡幸一番益州诸郡县了。 尤其要安抚慰劳一番坐镇巴西的江州都督李严(重庆),坐镇南中的庲降都督李恢,以及坐镇白帝的永安都督陈到。 其中,又尤其要关注那位与丞相并受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李严。 其人近日遣使赍信至长安,希望丞相能上表天子,把巴郡丶巴西丶巴东丶涪陵丶江阳五郡,从益州分割出来,迁他李严为巴州牧。 丞相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为李严隐瞒此事的意思,直接将李严的书信送到了刘禅手上。 说实话,李严主动邀功请赏之举,颇有些不守规矩。 毕竟,倘若你真有能领一州之牧的功劳能力,难道朝廷看不到,天子看不到? 你不讨赏,朝廷难道就不知道该怎么赏你? 你现在来信请封,是对朝廷原本的封赏感到不满吗? 所以按理说,一直致力于使群臣齐心戮力丶共奖王室的丞相,会默默将李严讨赏之事压下,以不使天子与李严产生龃龉才是。 但丞相还是将李严之信送到了刘禅面前。 刘禅一开始颇有些意外。 随即才明白过来,由于他半年来的种种表现,丞相可以安心地把一些重大决策交由他这天子处置了。 至于李严,其人意图再明显不过。 江州是整个益州的交通枢纽,大半个益州的粮草丶军械转运,也即大汉北伐的命脉,全部都要经过这位江州都督之手,才能到达前线。 其人要么是自以为功大,想以萧何镇国抚民之功向朝廷讨封。 要么是没想到,这次北伐竟然能直接夺下关中,还于旧都,于是在收到大胜消息后,对自己没能直接参与北伐立功心有不满不甘,所以在向朝廷讨要安抚。 不说与领益州牧丶司隶校尉的丞相平起平坐,但求成为大汉第二个一州牧伯。 这是个自视甚高且好面子的人,刘禅知道。 不过……有些事,先时为了后方的稳定不好计较,现在战事已了,却必须好好算一算了。 刘禅离开成都之日,遣使者持节奉诏,快马去往江州。 以李严之子李丰为典粮都护,命李严拨三千江州军归李丰统属,护粮草至前线。 目的不言自明:他不信任李严,要让李严交出人质。 结果李丰失期一月有余,莫说错过了与曹真的决战,就连张合都已经被斩,丞相都快下陇了,其人才紧赶慢赶来到斜谷。 李丰倒算老实,战战兢兢向他请罪,说春季多雨,蜀道难行,又说统筹粮草花了些许时日。 刘禅知道李严是个什么货色。 丞相第四次北伐,也就是木门道射杀张合的那次,李严运粮不继,呼丞相还军汉中。 丞相得知消息,不得不退军。 李严闻军退,假装惊讶。 问丞相:「军粮饶足,何以便归?!」 想以此开解自己不办之责,显丞相不进之过。 又上表阿斗:「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 丞相大怒,出李严前后手笔书疏本末,李严辞穷情竭,无话可说,才叩首谢罪。 凡此种种,作为一个能受托孤之重的顾命大臣,着实有些小丑。 等去到江州,他倒要看看这李严到底是个什么人,敢不敢当着他的面请割五郡当巴州牧。 最⊥新⊥小⊥说⊥在⊥⊥⊥首⊥发! 沉默思索之中,刘禅与丞相丶杨条,一众龙骧虎贲及一众羌族耆老沿着郑国渠畔缓缓东行。 行了大约半里,刘禅驻足停下。 转身看着神色有些许忐忑,又有些许不舍的杨条,刘禅大致明白这位安定羌王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后,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道出: 「归义侯,朕适才跟你讲这些,一是与你道别。 「二是希望朕离开关中后,归义侯能好生协助丞相丶护羌中郎将赵混壹,安抚诸羌人心。 「第三,则是亲自与归义侯相商一事,愿安定诸羌之人力丶物力,能尽为大汉所用,不使虎豹鹰隼,埋没于泥涂浅滩之中。」 杨条闻之一滞,随即奋力抱拳: 「陛下但有吩咐,安定诸羌无有不从!」 大汉的最高统治者竟然屈尊降贵跟区区羌人联姻,足可谓前无古人。 着实没有比此事更能彰显大汉天子对羌族怀柔之态度的事了,也没有能比此事更能彰显汉羌二族紧密联系的关系了。 此事一旦促成,与大汉合作,为大汉光复大业献绵薄之力,将不再是他杨条一人丶一部之事。 整个安定羌,绝大多数想过安定日子的部落酋豪丶勇士,都会愿意为大汉肝脑涂地。 因为大汉光复的事业,从现在起也有他们羌人的一份了。 只要大汉光复,他们安定羌,乃至陇右诸羌,将来或许都能摆脱羌人这一带有歧视意味的标签,与汉人融为一体。 也即天子所言:血脉相融,民俗相化。 刘禅见杨条抱拳抱得慷慨激烈,知其决心。 余光又瞥见外围的羌族耆老并无警惕丶戒备之情。 便知汉羌联姻之事,于羌人而言确实算得上极大的震撼,道: 「归义侯应知,伪魏有鲜卑丶乌桓丶匈奴诸族相助,靠着鲜卑丶乌桓匈奴的骑士丶战马,练出了一支号为天下名骑的虎豹骑。 「而归义侯应也看到了,莫说是精锐的虎豹骑,单是田豫丶牵招二将为曹魏练出来的并州轻骑,其精锐程度也略略过于关西的羌丶氐骑士。 「不论是接下来尽复凉陇,还是将来与伪魏大战于中原,没有一支真正的精骑在手,我大汉便不敢说与曹魏有一战之力。 「且说西面的凉州,地广两千里,既无人丁,又无水路,仅靠步军,根本不可能将之收复。 「东面的中原更是一马平川,千里平原,若无一支精骑,就连粮道都不能守住。 「至于两军对阵之时,更须得天马精骑,方可摧敌锋锐,破阵如锥。 「所以,朕希望归义侯能说服安定诸羌酋豪,尽出安定战马丶骑勇,统归于朝廷,听命于丞相。 「一是由朝廷施行马政,培育更加精良的战马。 「二是练戎治兵,由丞相以安定诸羌勇士为兵,为大汉练出一支足可以纵横天下,比虎豹骑更加精锐的天下精骑。」 杨条一滞,随即瓮声言道: 「陛下,这有何难?能成为大汉帐下鹰犬爪牙,安定诸羌勇士,求之而不得!」 刘禅却是摇头: 「此事听来简单,实则难矣,其中最要紧之处,朕也不怕与归义侯直言。 「乃是朕与丞相深知,诸羌勇士勇则勇矣,然素性疏放,难受汉家法度丶军中律令约束。 「既不能约束,便如一盘散沙,难堪大用。 「非但如此,倘诸羌勇士不能唯大汉军令是从,法度是遵。 「反而纵情恣肆如前,或劫掠四方,或侵扰百姓。 「一则有损大汉国威国格。 「二则兵以治为胜,不在众寡,不在散兵游勇。倘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百万之众猛如虎豹,犹群羊耳,无益于用。 「是故,朕非但欲使归义侯说诸羌酋豪勇士统归于朝廷,还必须以军法丶国法部勒。 「罚一人而三军震者,罚之。 「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 「如是,倘无归义侯时时说合诸羌酋豪勇士,晓之以情义,动之以理利,终难施行。」 赏赐的时候还好说,真到了羌人犯法需要责罚,甚至诛斩时,就需要杨条从中斡旋,使羌人尽量不生不满乃至反抗之心了。 而这种事情,可以想见,在一开始的时候是一定会发生,且常常会发生的。 杨条听到此处,终于明白大汉究竟想做什么,犹豫了片刻,再次上前拱手,振声出言: 「不论如何,臣定当竭力!陛下许我安定诸羌移居关中,于我安定诸羌百姓可谓有再生之德,诸羌酋豪勇士不是不懂恩仇的,断无不为陛下肝脑涂地之理!」 刘禅闻此,赞许地拍拍杨条的胳膊,肯定道: 「拱卫长安北疆的重担,就交给归义侯了。」 言至此处,刘禅才将他今日特意穿来的玉钩革带从腰间解了下来。 而后两步走到杨条身后,就在大庭广众丶众目睽睽之下,为那位神情呆滞,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天子想做什么的归义侯亲手系上。 「归义侯堂堂九尺大汉,更于大汉有伟绩殊勋,纵是在朕面前,但凡不触犯国法军规,亦不当再卑躬屈膝而拜。 「朕当远离,卿系朕此带,则常如朕在左右,日后不论见谁,都可挺直脊梁腰杆了。 「倘有哪个汉人胆敢欺辱归义侯,自有朕为归义侯扶腰作胆。 「倘有哪个汉人欺辱安定诸羌,则归义侯亦当为安定诸羌之腰胆。」 闻言至此,天子又从身后绕至身前为自己系上玉钩,杨条已是彻底不知所措,失态至极。 然而刘禅忽然又摇了摇头: 「此话说得不对,归义侯所以当挺直腰杆脊梁,非是朕赠玉带,更与将为大汉昭仪的女儿无关,而是靠归义侯一片赤诚丶义胆忠肝。」 杨条几欲伏地顿首而拜,突然又想到天子刚刚所言,只得赶忙退后一步躬身俯首:「蒙陛下信重,臣杨条没身难报!」 天子与杨条身后,一众尾随而来的羌族耆老闻声见状,已是一个个神色剧颤,不知所言。 第185章 尾大不掉 第185章尾大不掉 曹魏虎豹骑的没落,某种程度上是地理因素决定的。 在曹魏与群雄逐鹿中原之时,在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上会战,必须拥有一支精锐的虎豹骑。 而曹操死后,东吴拒江淮天险,季汉保秦岭山关,曾经纵横北方无敌手的虎豹骑离开了平原,就没了用武之地。 于是出于天下三分,吴强汉弱的局势及国力丶经济的考量,曹魏的重心开始转向东南,加大了造船与训练水步军的花费,削减了骑兵的开支。 而匈奴丶鲜卑丶乌桓等外族,内附中原后,也慢慢沾染了关东汉人骄奢淫逸的浮靡之气,享乐盛行,丧失了草原民族的血性。 种种因素迭加在一起,导致了曹魏现在的骑兵,与从前曹操手中的虎豹骑丶幽并胡骑相比,在数量与质量上都有很大的差距。 然而就是如此,归附大汉羌氐骑兵仍不能与曹魏骑兵相比。 而经关中一败,并州成为了曹魏的边境前线,甚至中原也开始变得岌岌可危,如此情势,曹魏必然会把精骑的训练及军备开销再度重视起来。 刘禅如果没有一支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听命于自己的精骑,就没有与曹魏争天下的资本。 对外如此。 对内,刘禅已经有了打造一支具甲重骑的打算,而这样一支具甲重骑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其威慑力与破坏力将是石破天惊的。 正如李世民打天下,往往是上半场步兵鏖战,寻找破绽,最后下半场由他亲自统率三千玄甲铁骑,破阵如锥,左右战役的胜负。 然而刘禅所处时代的风气,不允许一个李世民式的天子出现,刘禅也没有李世民上阵杀敌的能力,甚至连指麾一场战役的本事都没有。 在这种情势下,具甲重骑这种真正的杀手鐧,除丞相与赵老将军,不论让谁统领,将来都会有尾大不掉的嫌疑。 即使感情上刘禅亲近杨条,愿意相信杨条,但理性而言,为了维持这份感情的纯粹,促进汉羌融合,还是让杨条与他手下几千羌骑进行某种程度的分割为好。 至于联姻丶赠带,就是希望能藉此捆住杨条之心,让他对羌勇们动之以情义,晓之以利理,使这些羌勇最后能成为服从于国法丶军规,服从于大汉天子的具甲重骑。 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刀,才是好刀。 事实上,至少十年内,刘禅能用的,敢用的,好用的,也唯有杨条手底下这几千安定羌骑了。 南匈奴刘豹及陇右诸羌氐,刘禅对他们的戒心仍然很重,他们对大汉的戒心也不轻。 想让他们成为大汉的杀手鐧,首先训练他们唯大汉国法军令是遵就很有些难度,就算真能练成,到时他们先捅谁也是未可知之数。 泾水。 郑国渠。 由于泾水出落虎山山口这一段河道坡度较陡,水流较急,泥沙非但不会于积,反而会被水流冲刷带走,常年累月,便会导致河床下切。 所以,秦始皇时代开凿的郑国渠渠首,经过四百余年的演变,到此时已高出河床下切后的泾水近丈,除了每年雨季洪涝时有水流入外,其余时候完全处于荒废状态。 没有了泾水的大流量注入,仅靠几条出自北山峪口的支流,在水流缓慢且流量不足的情况下,贯穿整片左冯翊的郑国渠主干渠泥沙于积便是必然之事。 这也就导致了郑国渠失去了调蓄之效。 旱时水位很低,渠水被沿线的豪强大宗们层层截留,自耕农难以藉此灌溉田地。 雨季来临时,爆发的山洪又会涌出渠道,漫灌整片南冯翊,田地多在渠南的自耕农又要承受天灾。 左冯翊几万自耕农之所以贫苦,以至于投渠自溺,不是没有原因的。 刘禅巡行冯翊诸县时,对这条非但不能泽被冯翊黎庶,反而成为了冯翊祸害的郑国渠印象很深。 丞相今日此来,就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郑国渠问题,为郑国渠寻找新的渠首,引泾水入渠。 刘禅与杨条聊了一些接下来准备如何分批训练羌骑的细节,又与其闲聊了些下聘的琐事。 最后护羌中郎将赵统来报,大汉赈济徙民的粮食已经到了,便命杨条组织人手去领粮分粮。 待这些事情处理完,刘禅才在赵统丶赵广兄弟二人,及一众龙骧虎贲的护卫下,一路向北,进入落虎山去寻丞相。 丞相已领着费禕丶董允及一众水部官吏,携上『水臬』等勘验工具,往新确定的渠首勘地势而测水平,以确保泾水能通过新凿的渠首,流入郑国渠旧乾渠中。 未几,刘禅进入峪口。 新确定的渠首不在平原上,而在大山之内,岩石之间,现在还未进行开凿,可谓坚石嶙峋,原生态到刘禅怀疑这个叫作「落虎山」的地方可能真有老虎。 沿着泾水行了大约一里地,刘禅终于看见了丞相及一众水部官吏。 待他趋近,才发现丞相此时正手持水臬,亲自指导关兴丶姜维丶麋威等小将测水平之事。 所谓「奉为圭臬」,土圭,是测量日影定四时的天文尺,水臬,便是测量水文找水平的水文尺。 刘禅虽然知道水臬的作用是找水平,但对于怎么用水臬找水平,又怎么在找水平后修水渠之事,既一窍不通,也并无兴趣。 但关兴丶姜维丶麋威,及刚刚随他来到此处的赵统丶赵广兄弟几人却学得不亦乐乎,反倒把原本该做这些事情的水部官吏撂在一旁。 正如刘禅所言,这些年轻人将来或许都会从他身边离开,成为大汉的封疆大吏,为他坐镇四方。 而与刘禅巡行冯翊的一个多月,这些年轻的将军,对于黎庶的处境,对于天子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也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他们这些天子腹心之臣,慢慢开始思索一些军事外的事情,思索需要学习哪些本领,才能为大汉丶为天子镇抚四方。 当然了,眼下这几名年轻的将军随丞相学习测水平之事,更大的兴趣还是来自于『水攻』。 水攻看似简单,但这种战术是有些风险的,尤其在平原上使用,必须精确测量地形和水势,稍有差池,极可能会自食其果。 历史上发生过不少想以水攻城结果把自己给淹了的事情,也发生过挖水渠挖到最后,发现水竟然不能在水渠里自流的事情。 不多时,关兴丶赵统丶姜维几人已经与水部官吏们混在了一起,时不时匍匐在地观测。 水部官吏则在再度测试验证后将数据记录下来。 刘禅来到丞相身侧,看着周围坚硬的山石问道:「相父,此地确实能作为渠首吗?」 丞相颔首:「陛下,臣已核验,水部官吏所测数据并无差池,确可以作为郑国渠渠首。」 刘禅道:「自此处开渠,至渠干约四五里之遥,一路多是山石,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多少人力?」 现在对付山石的方法,唯有火烧水激,进度不会太快。 当年秦始皇命人修建一百八十余里长的郑国渠,耗费人工数十万,十年才完成。 丞相环顾四周一圈,道: 「陛下,依臣之算,大约三月。 「但不论须多久时日,郑国渠都非修不可。 最⊥新⊥小⊥说⊥在⊥⊥⊥首⊥发! 「昔年韩王遣水工郑国入秦,献策修渠,欲藉此耗秦人力资财,削秦军力。 「渠修至半,而韩王丶郑国之阴谋为始皇所发,始皇欲杀之,郑国遂答始皇曰: 「『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始皇乃使郑国修渠如故。 「十载渠成,注填淤之水,溉冯翊泽卤之地四万余顷,亩收皆四石以上,于是关中遂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 「大汉光复之命脉,关中能否成大汉王业之基,亦决定于这二百里郑国渠之上,不可不重之又重,慎之又慎。」 刘禅看着眼前山石,轻轻颔首。 对于农业社会而言,水利工程就是国家命脉所在。 都江偃丶郑国渠丶灵渠,这三项大型水利工程,功在千秋,一直沿用到一千八百多年后,全部都为秦国所建。 这大概也是秦国以偏隅之地,一国之力,抗衡最后吞并其他六国的原因之一了。 其他山东六国,没有一国比秦国更重视开渠水利之事。 而丞相之所以能以益州一州之地抗衡曹魏,也与兴修水堰陂塘,重视水利不无关系。 这是秦并六国的道路啊。 想到这,刘禅又忽然想到扶风郡那条同样年久失修的成国渠。 由于大汉的敌人在关东,所以丞相暂时把屯田的重心,放在了距潼关更近的左冯翊。 但事实上,右扶风的农业资源也还有很大的开发潜力。 他记得不错的话,司马懿就在扶风雍县附近修好了成国渠,据说溉田数千顷,而仅仅三年后,就能从长安运粟五百万石往洛阳赈灾了。 也不知是不是吹牛。 但如果大汉能用三年时间,攒出五百万石粮食,那关中就真可谓是一片宝地,不亏其天府之国名号了。 忽然,刘禅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扭身望去,却见原来是龙骧中郎将赵广,只是其人神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刘禅问道。 赵广气喘吁吁道:「陛下,傅讨虏来了!他说,赵车骑从汉中传来急报!」 言罢便让开身位。 「急报?」刘禅闻言一滞,视线从赵广肩头越过。 却见上月被他安排回蜀中丶汉中接人来长安的傅佥,此刻就停在三十余步外等候。 带着疑惑,刘禅走上前去。 「公全一月远行,着实辛苦,不知赵车骑有何急报?」 「臣傅佥见过陛下!」傅佥大概是刚刚下马,浑身冒汗,气喘吁吁向刘禅见礼。 「臣今晨在路上遇到赵车骑亲军赵绪持报而来,赵车骑应是知赵绪会在关中遇到臣,让臣亲手将此报递给陛下!」 说着,傅佥将手中赵老将军传给天子的急报递上前去。 刘禅眉头微皱,接过所谓急报。 一边将印有车骑将军赵云印的封泥掀下,一边拧开密牍道:「难道是孙权那厮来争西城了?」 除了孙权作妖以外,他着实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能让赵云送来的不是军报而是急报。 第186章 敢威胁大汉? 第186章敢威胁大汉? 刘禅将简牍摊开,赵老将军苍劲有力的字迹一列列映入眼底。 大意是老将军统军两万,刚至南郑稍驻,未及东行,孙权使者诸葛恪便持节出现在辕门外请求入见。 老将军虽心知孙权意在三郡,但由于诸葛恪乃是丞相之侄,便与曾出使东吴丶和合二国的镇东将军邓芝一并友好接见了他。 诸葛恪执晚辈之礼,恭谨以对,然而来意却不甚友好。 其人按孙权之语与老将军相商。 言大汉此次北伐,之所以能大出天下人意料,一举夺下关中,还都长安,自然是天子丶丞相之勋功,然大吴替大汉拖住了东线魏军十余万,不能说一点贡献都没有。 如今,大吴至尊已遣诸葛瑾丶步骘为督,领五万人马围攻西城,志在必得。 而大汉刚夺关中,师老兵疲,既需要提防关东方向的魏军反扑,又要提防凉州方向的魏军在后方作乱。 如此情势,大汉不如先巩固关西诸郡县,又或趁此时机夺下凉州,使大汉彻底无后顾之忧。 如是,大吴国境一则与大汉汉中接壤,可互通有无,守望相助。 又为大汉抵御曹贼,使大汉无须布重兵于汉中中线,得全力应付北线潼关丶凉州之敌,收复北土。 而东三郡于大汉有害无利。 大汉倘得陇望蜀,欲并吞三郡,师老兵疲之势下,非但不能取下三郡,空损国力军力。 纵侥幸夺得三郡,亦必使大汉陷入四面受敌之境地,于汉大不利也。 看到此处,刘禅微微皱眉。 诸葛恪,或者说孙权此言,确有几分道理。 一旦大汉夺下东三郡。 长安以西,凉州有徐邈丶郭淮; 长安以东,临晋丶潼关一线有司马懿丶田豫丶牵招丶杜恕; 长安东南,嶢关有王凌丶贾逵; 中线,东三郡直接与曹魏襄阳丶南阳接壤。 安定丶北地以北,有鲜卑觊觎; 南中还有不愿归化的蛮人,不时作乱。 这不只是四面受敌,这已是六面皆敌。 大汉北伐之前,只须在白帝丶南中丶汉中三地设防,现在国防压力直接翻了一番。 然而孙权所谓的「四面受敌」恐怕非止如此。 其人虽不明言,但言语中赫然有些许试探与威胁的意味在内。 ——倘大汉不顾东吴劝阻,一定要兴兵与东吴争东三郡,则东吴未必不会成为「四面之敌」中的一员。 刘禅虽也对东三郡志在必得,虽也厌恶孙权鼠辈,虽也有为先帝及关羽丶冯习丶傅肜丶马良等一众文武报仇雪恨之决心。 但眼下,大汉舟船不足,水师不精,国用不足,确不是与孙权撕破脸的时候,他不能意气用事。 丞相丶赵老将军,也不可能赞同他意气用事,正如昭烈当年东征,丞相与老将军极力劝阻。 信的最后,是孙权向大汉作下的承诺: 『倘汉舍三郡而不侵,则吴愿与汉临汉水斩白马而誓。』 『戮力一心,同讨魏贼。』 『好恶齐之,无或携贰。』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 『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各守分土,无相侵犯。』 『传之后世,克终若始。』 『有渝此盟,违贰不协,明神上帝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纠是诛,必坠其师,国祚无遗。』 两汉之人本就对誓言有所忌讳,看得很重。 违誓之后报应不爽的事,可谓殷鉴不远。 ——当年关东诸侯讨伐董卓,设坛盟誓,道『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 结果一众心怀贰志,讨董不力的诸侯皆应其誓,非但死命,也确实子孙无遗。 而对于两个成熟的政体而言,誓言更是国家公信力的一种。 谁要是违背了誓言,口诛笔伐倒是其次,更要紧的是,那些真的相信天命丶誓言的中下层将士,乃至部分纯儒,将来也未必敢信你了。 汉人真正视誓言如放屁,要等到司马懿指洛水为誓之后,而汉人再次慢慢把对誓言的重视捡起来,则要到司马家被灭得七七八八之后了。 孙权现在借诸葛恪之口,向大汉许下如此承诺,只要大汉舍三郡不侵便与大汉盟誓,不得不说,确实是在表现诚意。 但这所谓的诚意,刘禅只能是嗤之以鼻。 誓约只能约束道德感与公信力强的大汉,而难以约束孙权,毕竟这厮已经从背盟中尝到过甜头了。 记得不错的话,丞相没后,孙权立即增巴丘守兵一万余人,嘴上说着担忧曹魏会趁机南侵,以为救援,实际上就是存了西侵之心,根本不在意什么誓言不誓言的。 只是,刨除刘禅对孙权的这些偏见,其人劝大汉优先解决凉州丶提防关东的提议,于大汉而言确也算得上是稳妥的良策。 国力有限,武备有限,一旦夺下东三郡,大汉有三面受曹魏威胁,不论是粮草还是兵力,都会变得更加左支右绌。 但…所谓祸兮福所倚,一旦大汉能顶住夺下东三郡后增加的压力,那么这些压力,将来就会压到曹魏与孙权头顶。 而刘禅与丞相既然决定以赵云丶邓芝统兵去收复东三郡,就是做好了顶住这些压力的准备。 唯一的变数,就是没想到孙权竟会在襄阳都不能奈何的情况下,直接以诸葛瑾丶步骘去取东三郡。 须知,东三郡的出入口,一条在襄阳以北,一条在当阳。 一旦孙吴大军在襄阳前线顶不住曹军压力,败军南走,再被曹魏一路追到当阳以南。 那么诸葛瑾与步骘所统几万大军,就彻底被堵在东三郡回不去了。 刘禅将手中急报递给傅佥丶关兴丶姜维诸将传视。 「大汉夺下关中,还于旧都,孙权作为大汉盟友,竟然连个庆贺的使者都未遣来,反而直接遣丞相之侄与赵车骑相商东三郡之事,着实有些失礼过甚了。」麋威嗤笑一下,神色愠怒中又略有些不屑。 刘禅也轻笑一下。 正如麋威所言,自他亲征以来,每有好消息便向孙权通报。 孙权却从来没有遣使相贺。 现在更是急赤白脸,劝大汉莫要染指三郡。 确实有些不体面了。 刘禅甚至能够想像到孙权气急败坏的样子。 虽然他从来没见过孙权,但总能将代入电视剧里的紫髯形象。 不过…不体面归不体面,孙权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其欲拿捏大汉的意味,可谓昭然若揭。 怎么说……还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认为自己可以从实力的角度出发同大汉谈话。 这也不算稀奇,自夷陵得胜,昭烈崩殂之后,孙权对大汉一直有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之态,就与曹魏先前根本不认为大汉能够对其产生什么威胁一般。 丞相与费禕丶董允等人很快也收到了消息,聚到刘禅身周,从姜维手中取过那封急报看了起来。 待看到其大兄诸葛瑾被安排到西城郡攻城,丞相眉头微微皱起,瞬间明白了孙权究竟是何打算。 费禕有些忐忑:「西城在东三郡最西,毗邻汉中,难道说上庸丶房陵二郡已经被孙权攻下了?」 由不得费禕不忐忑,假使房陵丶上庸二郡已被孙权攻下,那么西城太守申仪这个在汉魏间反覆横跳的墙头草,十有八九会望风降吴。 如此一来,大汉原本十拿九稳的西城就要飞了。 董允也有些愕然,道: 「若然,大汉非但少了一条攻打曹魏的路线,还须得设重兵于汉中防备孙权。」 董允言罢,诸将皆凛然颔首。 大汉根基在益州,前线在关中。 汉中地处益州丶关中之间,一旦将来大汉与伪魏战至关键时刻,汉中遇袭,粮道被阻,归路被绝,那么关公失荆州故事就有可能上演。 而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汉中就不得不布置数倍于此时的兵力,这对于大汉来说,是一种不愿承受却又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孙权有过前科的。 然而,一旦有东三郡在手,情势就大不一样了。 西城距江陵一千余里,完全可以作为汉吴之间的战略缓冲地带。 孙权纵使背盟败约,也没有办法悬军深入一千余里,直接威胁到汉中腹心之地。 丞相忽然摇了摇头: 「料想吾大兄与步子山统吴军数万直至西城,乃是吴侯惑敌之策。 「吴军应还未能夺下房陵丶上庸二郡。」 丞相言罢,费禕丶董允及诸将虽不解为何丞相有此猜度,但也都尽皆松了一气。 而松了一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惊奇诧异。 费禕神色略显疑惑道: 「可是丞相,西城地处东三郡最西一郡,吴侯何敢直接绕过上庸丶房陵,进军西城?」 董允也颔首,跟着道: 「吴侯倘若果真绕过上庸丶房陵二郡,则粮草丶军械丶进军丶还师之路线全在汉水。 「一旦曹魏败吴军于襄阳,则子瑜公(诸葛瑾)与步子山,岂不是被困死于西城脚下?」 然而董允甫一言罢,其人便立时恍然大悟,再扭头与费禕对视,却见费禕也已面露恍然之色。 丞相看向天子,肃容正色道: 「陛下,吴侯此计不可谓不妙。 「上庸丶房陵二郡,距汉中六七百里之遥,又有吴军阻隔,大汉难知二郡虚实,降吴与否。 「而赵车骑与邓镇东甫一抵至南郑,臣侄便持节而至。 「事关两国盟好,不论是赵车骑抑或邓镇东,都须得请示陛下旨意后才能决定是否东进。 「一来一回,耗费十余日。 「待赵车骑丶邓镇东得到陛下旨意,继续进军西城,行军又须耗费二十余日。 「前后三四十日,吴军或可能已夺下西城。 「一旦夺下西城,上庸丶房陵二郡或可以不战而定。 「纵不能,有西城在西,江陵在东,夹在中间的二郡,终将被蚕食殆尽,尽入吴侯彀中矣。」 闻及此处,刘禅徐徐点头。 倘若赵老将军与邓镇东不等帝命就挥师东进,恐怕吴军就要直接拦在汉水狭道,阻止汉军东进。 如此,双方就相当于撕破脸了。 汉吴之盟是国家头等大事。 即使是丞相,也一定会与刘禅及群臣商量之后才能做下决定。 倘若真如丞相所言,孙权还没有打下东面的上庸丶房陵二郡,直接进军西城,那么孙权的算盘打得真不可谓不响。 何也? 孙权明摆着想骗夺西城! 非但是骗大汉,同样也在骗西城太守申仪。 此外,令费禕丶董允恍然大悟,又让刘禅叹为观止的是: 孙权这厮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在利用大汉的道德感与公信力,笃定大汉绝不会背盟败约,趁人之危! 一旦吴军在襄樊不敌曹魏,被打得南撤,诸葛瑾与步骘几万大军归路粮道虽然断绝,却也可以直接借道汉中撤走。 难道刘禅要趁吴之危,像曹魏接收黄权一样,把诸葛瑾丶步骘的人马全部扣留在汉中? 怎么可能! 诸葛恪说诸葛瑾丶步骘携五万大军而来,但这五万大军,数量真不真尚且不论,就算是真,十有八九也多是老弱病残及役夫徒隶,壮声势吓唬申仪用的。 扣留这几万无用之人,背上一个背盟败约的骂名,激起吴人愤怒,促使曹吴再次携手联盟。 但凡刘禅还有点理性,就不可能做出这事。 再则,诸葛瑾是丞相之兄,诸葛乔生父,其人又是道德君子,孙氏死忠,真被扣留在大汉,说不得要一死以谢君恩的。 到时怎么面对丞相?怎么面对诸葛乔? 不论于公于私,刘禅都奈何不了诸葛瑾丶步骘这几万人。 一阵沉默。 丞相丶费禕丶董允,及至关兴丶姜维等一众年轻小将,全都陷入了思索当中,一时都想不到当如何处置此事。 丞相看向天子,道: 「陛下,据臣所知,申仪族人家属,多有在洛阳为质者。 「依伪魏科法,守城百日而援军不至者,无连坐之罪。 「申仪久在西城,得士众心,断不会轻易降吴。 「臣以为,当先令赵车骑遣使潜至西城郡,许申仪以重利厚爵,不计前罪。 「如是,一旦吴军败于襄阳,则臣兄所统之军,粮草必断。 「届时,再命赵车骑丶邓镇东引军东进围城,吴侯当无话可说,无计可施。」 刘禅思索稍顷,最后轻轻颔首: 「便依丞相之言。 「先遣使报与赵老将军,使老将军遣使稳住申仪,不使其降吴。 「至于是否要等孙权败走,吴军断粮后再进军东三郡…朕以为或许不必如此。 「汉吴之盟不可轻破,于大汉而言如此,于区区东吴而言,难道不也是如此? 「赵车骑丶邓镇东忧二国之盟有破裂之虞,遂千里请示,难道子瑜公与步子山又真敢不请而坏盟?」 第187章 和合二国,唯有邓芝 第187章和合二国,唯有邓芝 孙权知道赵云丶邓芝没有权限决定汉吴之盟的走向,遂遣诸葛恪言说时势利害,用汉吴之盟的存续来恫吓赵云丶邓芝,以阻止汉军东进,想打一个时间差。 但他似乎有些没搞清局势。 现在直面曹魏压力的,不是大汉,而是在襄樊城外与魏军僵持鏖战的他自己。 更需要维系汉吴之盟的,也是他自己。 倘若孙吴与曹魏战事已了,那么大汉或许还要担忧双方可能会在背地里眉来眼去。 如今,双方却是完全没有议和的可能。 诸葛瑾丶步骘已至西城,孙权的几万水师,势必要守住汉水,拒曹魏于三郡之外,为诸葛瑾丶步骘争取时间。 而曹魏关中尽失,舆论沸腾,又必不可能在这时候放弃东三郡还与孙权议和。 倘若先败于汉军,再败于吴军,关东舆论最后不知道会变成何种样子,曹叡的心脏绝对受不了。 既然如此,那刘禅怕什么呢? 大军直接压到西城脚下。 诸葛瑾丶步骘难道敢动手? 孙权难道还有余力挥师进入西城? 「陛下的意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丞相抚须缓言,明白了这位天子想做什么。 事实上,丞相刚看完急报时就想到了此法。 只是,欲行此法,非得拥有裁决之权,能负得起责任的大汉天子,或者他这位大汉丞相亲至不可。 如天子前言,假使大汉做出了激烈的动作,使得汉吴之盟到了破裂的边缘,那么其兄与步子山二人,是不敢不请示孙权的。 这一请示,汉军已至西城脚下。 到时,谁能先从申仪手中夺下西城,就全凭各自本事了。 刘禅点头: 「相父,您也知晓,朕本就欲在东巡冯翊后亲往西城。 「现在不过孙权稍稍作梗罢了,不妨碍朕继续亲至。 「朕倒要看看,待朕与赵车骑丶邓镇东军至西城脚下,孙权有没有坏盟的魄力。」 收复关中后的这一个多月,大汉忙得不可开交。 丞相负责坐镇长安,会见关中诸世家大族丶豪强大宗,择关中之士而用之,并颁布了一系列军政民政,均田编户,兴修水利,以求不错过十月冬耕。 魏延则与王平丶吴班丶孟琰丶句扶诸将攻夺了嶢关。 夺下嶢关后,又继续追亡逐北,尾随魏军进入上雒。 在轻而易举夺下上雒后,才又开始加固上雒城防。 这一军事胜利,把长安东南防线推进到了嶢关之外,为关中争取到了宝贵的战略缓冲地带。 如若不然,仅靠一座嶢关,大汉是难以在长安附近安心屯田的。 东线潼关丶临晋方向。 宗预丶冯虎丶杨素丶魏昌诸将受限于黄河丶潼关之险,只能按兵不动。 一边在渭水上兴造船坞,一边在潼关以西大力营造防御工事。 西线凉州方向。 吴懿丶马岱丶张翼诸将,受限于大汉多线作战,运粮的役夫丶挽兽丶车船严重不足,不得不收缩粮道。 在与徐邈丶郭淮丶游楚诸将的对峙中处于战略守势。 而对于要先取凉州,还是先取东三郡,大汉内部还进行了颇为激烈的几番讨论。 欲先取凉州者,所忧所虑正如孙权所言: 一旦取下东三郡,则大汉与曹魏接壤之境就太多。 多线作战下,大汉的军备与后勤压力都太大太大了。 所谓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无所不寡。 在没能消化关中,无力东进的情况下,夺下东三郡弊大于利。 但刘禅还是与丞相丶赵云达成了共识,先取东三郡。 理由无他。 大汉既已隔绝曹魏关东丶凉州两方面的联系,凉州就是瓮中之鳖,随时都可以夺下。 而孙权与曹魏襄樊鏖战,曹魏无暇顾及东三郡,所以,现在就是夺取东三郡的最佳时机。 有些激进。 但机会稍纵即逝。 因为自汉中进入西城郡,道路三百余里,山径狭窄,水流湍急,进军容易退军难。 不趁曹魏无暇西顾之时往夺,等曹魏缓过气来,一旦受阻于城下,那么单单损失的粮草丶舟船丶车马,可能就是国家数年的积蓄。 大汉小国寡民的状态没有改变,每一次动兵都要考虑成本问题,这也就意味着,倘若此次不夺西城,在荆州收复,能对三郡两面夹击前,很难有机会再夺。 而一旦夺下西城,汉中腹心之地就彻底安全了。 曹魏进军西城,所耗费的国力远比从潼关西进要多得多。 是故,国家的国防压力不会变大太多,直接将原本坐镇汉中的重兵移至西城即可。 除赵云丶邓芝外,所有大将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方面之务,最后就由赵云丶邓芝统军两万,自褒斜道返回汉中,进军西城。 按规划,行军需耗约四十五日,加上整备的时间,总共五十日上下。 刘禅为了不使时间浪费在漫长枯燥的行军途中,才留在了关中,开始了自己的三十三日冯翊之行。 本来打算在安排好张贵人与杨昭仪后再回汉中,时间也很充裕,结果没想到孙权竟来作妖。 秘书郎郄正,将天子与丞相交代的话转为了官方辞令。 书写完毕后,将之交予天子丶丞相过目。 刘禅看着没什么问题,遂命邓芝之子,符玺郎邓良取来印玺,亲手盖在了简牍之上。 秘书郎郄正接过那封盖了皇帝信玺的简牍。 先是掏出天子专用的紫泥,将简牍绳结以封泥密封。 又从腰间锦囊掏出另一枚天子玺,盖在了紫色封泥之上。 最后,其人才将这卷密封好的简牍插上雉羽,示以万分危急,欲其急行如飞。 刘禅接过「羽檄」后,唤来一名虎骑,对其吩咐了几句。 待那名虎骑持羽檄奔走,刘禅才又叫来傅佥: 「公全,劳你再亲自跑一趟了。 「你见到赵车骑丶邓镇东后,告诉他们潜至西城,稳住申仪之心。 「至于孙权之语,无须理会,继续进军西城。 「吴军倘以兵截道,也想办法绕过去。 「万一吴军敢率先坏盟,教赵车骑不必有所顾忌,与其一战便是,朕不日便至。」 这就是以防信笺在路上丢失了。 大汉驿马从褒斜道入,其间栈道数百里,不论是人还是物,都有掉崖落水的风险。 所以傅佥护张贵人来长安,根本就不走栈道,而是绕远路,走的陇氐大道。 傅佥不敢怠慢,领命之后直接告退离去。 丞相看着傅佥远去的背影道: 「赵老将军与邓镇东皆是知轻重善变通之人,或已遣人至西城与申仪相商了。」 刘禅思索片刻,也点点头,心下稍稍松了一气。 事关汉吴之盟,需要请示,但稳住申仪却不需要请示。 赵老将军与邓芝皆老成持重,不可能被诸葛恪那小子给唬住,真等旨意到了才有所动作。 说不准大军现在已经在进军西城的路上了。 一念至此,刘禅看向丞相: 「情势如火,耽搁不得,相父,朕现在马上回长安一趟,明日直接就回汉中。 「关中诸事,全托付给相父了,还望相父保重。」 丞相目光深邃与天子四目相对,默然片刻后道:「陛下刚回长安,又当远行,亦当保重才是。」 自亲征以来,天子奔波劳累,一日不曾停歇,难怪他感觉肩上担子轻了不少。 … 西城郡。 或者说,魏兴郡。 曹丕在孟达丶申耽丶申仪举三郡归降后,亲自改的名。 最⊥新⊥小⊥说⊥在⊥⊥⊥首⊥发! 其郡治西城,坐落在汉水东南。 西面与北面都是汉水。 南面与东面俱是群山。 南北长六七里,东西宽十余里。 像一个「胃」,唯有上下两头,也即穿山而过的汉水狭道可以进出。 吴军虽说有五万大军,但却并没有围城,而是将所谓的五万大军布在了西城南北两条通道上。 汉水之上的出行船只,也全部被吴军收拢控制。 申仪与外界的沟通渠道,全部被诸葛瑾丶步骘所统吴军隔绝。 镇东将军邓芝,在诸葛恪等吴人的陪同下,浮舟东渡,来到了西城孤岛上。 昭烈病重寝疾时,汉吴之盟进入商谈阶段,至昭烈龙驭宾天,盟约仍未订立。 昭烈崩殂的消息传至东吴,孙权开始怀疑大汉的实力,又欲趁大汉虚弱之时逆流西进,图谋蜀中,于是拒见汉使。 邓芝知道孙权之意,于是自己书写表文,请见孙权曰:臣今来亦欲为吴,非独为汉也。 孙权这才接见邓芝,与邓芝言道:孤诚愿与汉和亲,然恐蜀主幼弱,国小势逼,为魏所乘,难自保全,以此犹豫。 邓芝不卑不亢: 「汉丶吴二国四州之地,吴侯命世之英,汉丞相亦一时之杰。 「汉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长,共为唇齿。 「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 「吴侯今若委质于魏,曹丕上则命吴侯入朝为臣,下则请世子入洛为侍,若不从命,必奉辞伐叛。 「若魏攻吴,大汉有机可趁,必顺流东进,如此,则江南之地非复吴侯所有。」 孙权在邓芝晓以利害后,默然良久,最后自绝于魏,与汉连和,遣张温报聘于汉。 其后,汉吴使命往来不绝。 邓芝频频出使东吴。 有一次,孙权跟邓芝说: 「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乐乎!」 邓芝闻之,直言以对: 「夫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倘若并魏之后,吴侯未深识天命。 「则汉吴之君各茂其德。 「汉吴之臣各尽其忠。 「汉吴之卒各提枹鼓。 「则战争方始耳。」 也就是说,等结盟的汉吴一起灭了曹魏,大汉还是会与吴国一战的。 孙权闻之却也不恼。 反而对这位汉使的直言不讳很是赞赏,言其款诚真挚,不像那些曲意逢迎的虚伪腐儒。 在与丞相书信往来时,孙权毫不吝啬地赞赏邓芝,说『和合二国,唯有邓芝。』 这位与孙权交情十分不错的大汉镇东,此行的目的,便是去襄阳与孙权沟通东三郡归属之事。 不过现在天色已晚,便在西城脚下一驻,并与诸葛瑾丶步骘等吴将见上一面,谈上一谈。 「邓镇东,家父便在此营了。」诸葛恪指了指毗邻汉水的这座大型营盘。 「家父负责南营诸军务,右将军则负责北营。」 右将军便是步骘,诸葛瑾是左将军,在官职上比步骘还要高上一筹。 船只靠近码头。 然而邓芝还未上岸,便忽然察觉到西城似乎有些动静。 片刻后,原本紧闭的城门竟然莫名其妙地打开了。 不多时,一支由五六百人组成的魏军队伍,推着粮车自城门走出,粮车上的葛麻袋子装得鼓鼓囊囊,车轮滚滚而南。 邓芝上岸后便一路向北,最后与这支运送粮草的魏军队伍,在吴军辕门外相遇了。 汉丶魏丶吴三国之人,在此地相遇,场面竟然还有些和谐,至少没有人喊打喊杀。 邓芝走上前去,伸手摸了一把独轮粮车上的葛麻袋子,很明显就是粟米的手感。 接收军粮的吴军吏士拿着笔墨简牍,清点记录这些粮获。 邓芝环顾一圈魏人的神色,很快便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魏军科法,围城百日而救不至,不祸及家属。 现在,吴人对西城围而不攻,而申仪则遣人给吴人送粮,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邓芝虽然没有见过申仪,但对其人却是有些了解的。 墙头草,大豪强。 给吴军送粮,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我现在相安无事,要是你孙吴能够在这里围一百日,那么我说不定就降了你,又能如何? 至于打仗,能不打肯定不打。 但你吴军真要强攻,你们这些上了岸就软脚的臭鱼烂虾,也未必真有本事攻下我这座坚城。 总之,能拖几日便拖几日。 如此一来,就坐实了赵老将军与邓芝的推测: ——这申仪大概也不知道,下游的上庸与房陵二郡,究竟有没有被东吴夺下。 至于遣人送粮至吴营,除了向吴军示好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向吴军透露,城中粮食足够,让吴军不要打着城中粮草断绝的念头。 邓芝看着二三里外那座城池,开始思考,该如何进入西城,又该如何稳住这位魏兴太守。 须知,这位魏兴太守,就在大约半年多前,在孟达与丞相书信往来不断时,其人就曾主动向曹魏揭发,说孟达有叛魏投汉之心。 结果曹叡不信。 到了司马懿进攻孟达时,其人还率军切断了蜀道,防止大汉援救,与大汉有不小的摩擦。 可以说,其人几乎没有与大汉和解的可能。 但时势如此,大汉还是来了。 第188章 待汉军至,尔辈辄灭身矣 第188章待汉军至,尔辈辄灭身矣 西城。 汉水之畔。 吴军南营。 统督南军的左将军诸葛瑾,听闻汉镇东邓芝已至辕门之外,遂放下军务,亲自出迎。 邓芝不是名士,二十余岁时入蜀避难,在刘彰麾下某位太守手底下默默无闻十余载。 昭烈平定益州时,其官才至郫县邸阁督,也就是管郫县一县粮草的仓官。 昭烈巡行至郫县,与语,大奇之,之后迅速擢为郫县令,又迁为广汉太守。 所在清严有治绩,入为尚书。 因其乃是从一仓官小吏火速拔擢上来的大臣,加上非是名门,亦非名士,朝中所谓名士大儒多看他不起。 加之其人性格刚直简傲,与关羽类似,善待卒伍下吏,而不逢迎士大夫,或者说看不惯士大夫,因此在士人名儒间名声也就更差,号之酷吏。 所谓酷吏,一般而言有三个特点: 一是廉洁能干; 二是喜用重典不畏豪强,对不服法度之人,尤其是豪门贵胄,敢于痛下辣手; 三是几乎都没落得个好下场。 这种不礼贤敬士的酷吏之名,又随着东吴使臣的频频使汉,传到了江东,东吴的士大夫对于这位汉国使节也不甚感冒。 但左将军诸葛瑾,对此却不以为然。 每每邓芝出使东吴,孙权设筵款待时,其人便会在主动在邓芝侧席坐下,与之聊一聊蜀中时事,聊一聊丞相丶丞相夫人丶还有其生子诸葛乔近况如何。 此时见到其子诸葛恪与邓芝一前一后行至辕门之外,当即上前与邓芝把手言欢,邀其入内。 诸葛瑾五十有五,须发已白。 邓芝五十有一,精神矍铄。 对于这位与丞相长相有四五分类似,且同样身长八尺,容貌甚伟的吴左将军,向来不敬士人的邓芝着实生不出什么恶感。 而且,这位吴左将军才略虽不及丞相,但德行尤纯,汉吴之人皆服其敦仁弘雅。 不得不说,诸葛一门,在大汉有丞相为宰辅,在东吴有诸葛瑾为孙权心腹,在魏,还有年轻的诸葛诞显名当世,一门三方为冠盖,天下人时常艳羡称颂。 邓芝很快就随着诸葛瑾来到了中军大帐。 对于久在军旅的他来说,仅仅从辕门走到中军这一小段路程,就能轻易看出,诸葛瑾治军之能远不能望丞相项背。 只能说是中人之姿。 又或者说,是诸葛瑾统领的这几万吴军,本就不是吴国精锐。 总而言之,南营的吴军,不论是士卒的精神风貌,还是扎营驻军需要遵守的规则纪律,都有些懒散,入不得邓芝的眼。 「伯苗应也看出来了,我吴军精锐之师,不在此地。 「事实上,此地兵马,也并没有元逊所言的五万之众。」 诸葛瑾邀请邓芝入席之后,没有回到上首,而是如同在吴中一样,就坐在邓芝身侧。 邓芝没想到诸葛瑾自暴其短,微微一愣,却想不到诸葛瑾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 只能轻轻点头: 「子瑜公,吴侯奈何不得襄樊,房陵丶上庸也都未能夺下。 「却径直来夺西城,还欲拒汉军于三郡之外,不使汉军染指干涉,不知子瑜公是何想法?」 西城威胁到了大汉腹心,孙权此时来夺,毫无疑问,已经使得汉吴之盟在破裂边缘游走。 而有大局观的人都明白,汉吴之盟不可破。 诸葛瑾沉默稍顷,直言道: 「看来伯苗也料到了。 「吴国朝中,确实不是所有人都赞同至尊来夺西城。 「但…至尊之意已决。 「我们这些当臣子的既然受任,辄当为之死命。」 诸葛瑾言罢,无奈一叹。 自从吕蒙白衣渡江,袭夺荆州之后,就连东吴自己人背地里都对孙权背盟败约有所不耻,颇有微辞。 但彼时时势如此。 刘备刚刚在定军山斩夏侯渊,彻底坐稳了汉中,又一举夺下东三郡。 紧接着关羽就在襄樊水淹七军,逼得曹魏所有名将,所有精锐,全部赶赴襄樊。 倘若让关羽再赢下那场大战,那么威震华夏的就不止是关羽,而是整个蜀汉政权。 天下将非吴丶魏所有。 所以,那位至尊才宁可顶着背盟败约的鼠辈之名,也要阻止关羽继续赢下去。 那一次背盟败约,确实大大削弱了蜀汉实力,让蜀汉失去了问鼎中原的机会,也为吴国续了命。 但蜀丶吴不再相信。 即使夷陵之战后再次结盟,双方也依旧互相提防。 现在好不容易曹魏被大大削弱,吴国虽无有所得,但面对一个已远不如从前的魏国,压力赫然小了许多。 纵使此次无有所得,待蜀汉下次兴兵东征,大吴亦随之兴兵北伐,那么夺取襄樊丶合肥的机会,绝对比从前大上许多。 然而那位至尊却故态复萌,在蜀汉刚显露崛起之势时,又想把刀子直接伸到蜀汉肘腋腹心。 虽没有直接与大汉决裂,但绕过房陵丶上庸直取西城,并遣使阻止汉军东进,其意昭然若揭,绝对触碰了蜀汉逆鳞。 嘴上说着是取下东三郡后,汉吴可以守望互助,但谁会相信一个已经在背盟败约上尝到过甜头的人? 邓芝对于诸葛瑾的坦诚着实有些意外,便也直言: 「芝之愚见,若使汉得西城,吴得上庸丶房陵。 「则如元逊所言,汉丶吴二国必能勠力讨曹。 「若汉不得西城,则汉丶吴之盟已无存续之可能。 「或许短时间内不会一战,但使节将断。 「日后再行讨曹,又或曹魏西寇南略时,也只能是各自为战了。 「依子瑜公之见,汉丶吴当以何地为分界?」 对于邓芝的直言不讳,诸葛瑾再次一叹,只能摇头: 「至尊取三郡之意已决。 「汉丶吴二国将以何地为分界,非愚所能轻言。 「不过…大汉虽有关中大胜,天下震悚,然曹魏之势仍盛,汉丶吴之盟不可轻破。 「愚深知至尊之倔强,又闻汉天子雄姿杰出,深恐当年江陵丶夷陵不忍言之事复发,致汉丶吴相争,反为曹贼得利。 「伯苗此番出使至尊,望能晓以情理利害,至于返汉复命,亦当晓喻天子,望深思而熟虑。」 赤壁之战结束后,周瑜一度向那位至尊建议,趁刘备赴吴联姻时,将刘备扣留为质,以控制刘军精锐,得关羽水军,张飞步军,赵云骑军为鹰犬爪牙。 但鲁肃坚决反对,始终主张「联刘抗曹」的战略,认为江东尚不具备单独对抗曹操的实力,并力主将南郡借给刘备,使为吴西藩,则曹操多一敌而东吴少一忧。 那位至尊采用了鲁肃的战略,最后使孙丶刘全部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但昨日蜜糖,今日砒霜。 在彻底站稳了脚跟,有足够的能力消化荆州之后,那位至尊就忘记了来时路,开始对鲁肃借南郡予刘备之事心存不满。 于是到吕蒙时期,回归周瑜的路线,以白衣渡江夺取荆州,使得原本一直在壮大的孙刘联盟走向衰落,终于走向衰落的曹魏再度崛起。 即使后面汉丶吴再度结盟,面对曹魏,也已经没有了关羽威震华夏时的优势,而是稳稳处于下风。 曹魏什么也不做,仅靠国力,靠粮草,兵员丶武备的优势,就能稳稳压得汉丶吴抬不起头来。 吴国数次北伐,都以失败告终,甚至说掀不起一丁点水花,导致吴国上下面对魏军,已经本能地生出一种无力之感。 在这种情势下,汉丶吴双方近乎于慢性死亡。 最⊥新⊥小⊥说⊥在⊥⊥⊥首⊥发! 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奇迹,刘备死后的第五年,蛰伏了五年的蜀汉竟斩曹真丶张合,败司马懿,一举夺下关中,尚未夺下的凉陇之地,也如瓮中之鳖,简直就是再现当年刘备夺得汉中,关羽威震华夏之势。 而由于殷鉴不远,当此之时,吴国内部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汉丶吴不当再重蹈覆辙,而应勠力讨曹,待曹魏成为三国最弱小一国时,再去考虑联曹抗刘,以壮大吴国之事。 但至尊却依旧坚持己见,一定要在此时来夺西城,试探一下蜀汉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邓芝到此时,也读懂了诸葛瑾的意思,道: 「子瑜公,芝虽不得天子之言,却深知天子之心,不怕直言,倘若申仪降吴,吴得西城,天子一怒,则汉吴之盟必破无疑。」 诸葛瑾闻之点头:「事已至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邓芝离去。 次日。 凌晨。 西城外。 朦胧山雾里,一点火光突然出现在城头守军视线中。 一个人影穿透薄雾,越来越近,最后来到城门之外。 「什么人?!」城门督喝问。 火把之下,但见城下之人身影忽明忽暗。 「汉镇东将军,邓芝是也!」 「汉镇东?」城门督一愣。 紧接着又问:「你来做甚?!」 「汉军将至,打开城门,给尔等开一生路!」 城楼之上,守城士卒面面相觑。 孤身而至,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但不论如何,如果对方真是汉镇东将军,即使孤身而至,也不是他们能够开罪得起的。 再则,太守申仪早已吩咐过,假使有自称汉使之人前来,当立即进城通禀,不得擅作主张。 城门督遣人入城通禀。 又命人从城头丢下一个竹筐。 然而城下那人却不为所动,昂首挺胸,睥睨而言: 「大汉镇东,岂可缒城而上?! 「吾念至三数,若不开门,则吾走之! 「待汉军至,尔辈辄灭身矣!」 城门督闻之一滞。 他也不是傻子,太守早就预料到会有汉使前来,至于为何而来,也很简单,除了与孙吴争夺西城的归属还能是何? 所以说,明明是吴丶汉有求于他们的太守申仪,怎么现在,不论是吴是汉,一个个都这么霸道,好像吃定了西城似的?! 真当魏兴太守,真当魏兴守军都是软柿子,任人揉捏吗?! 「一!」 城下忽然传来一喝。 「你?!」城门督没想到那所谓的汉镇东将来真的,为之一急,结果城下又传来一声。 「二!」 城门督大急:「你且等着,我速去通禀太守!」 「三!」 城门督猛地一滞。 而就在其人犹豫忐忑之时,却见城下那名自称大汉镇东将军的汉使已经去不反顾。 百余步后,彻底融入山雾之中。 未几,就睡在西南角楼上的太守申仪得知了汉使奄至的消息,优哉游哉地来到了汉使所在的南门,却不见汉使其人。 「人呢?」申仪有些疑惑地看向城门督,沉声相问。 其人久在魏兴,专威疆场。 魏兴郡大小文武官吏,多是他承制刻印而授。 所谓「承制」,就是不请示朝廷自己刻了个假印。 所以魏兴郡大小上下,全都是这位魏兴太守丶建威将军提拔上来的自己人,对他是既敬且畏。 城门督想到了邓芝所言,有些战战兢兢地道: 「禀将军,刚才我们往城下丢了个篮子,想把他拉上来! 「结果那自称汉镇东之人说什么,大汉镇东,岂可缒城而上? 「然后又说什么念至三数,若不开门,他就要走,待汉军至,我辈辄灭身矣。 「真是岂有此理,真当您这魏兴太守,真当我们魏兴守军都是软柿子任人揉捏吗?! 「明明是他们有求于……」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那城门督脸上。 那城门督脑袋发懵。 却见太守怒斥:「还不赶紧开门去把人给我请回来!」 被打得整个人脑袋发懵的城门督赶忙转向那汉镇东消失的方向,目光在雾里寻来觅去,却怎么寻不着那人的身影。 片刻后,如兔子一般撒腿下城。 第189章 势使之然也 第189章势使之然也 半刻钟后。 驰马去追大汉镇东的城门督,勒马回到了魏兴城下。 「人呢?!」城楼之上,魏兴太守申仪看着只身回返的城门督,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眉头紧皱。 而申仪话音未落,城下那名惊慌失措的城门督,便已在马背上仰头奋声道: 「将军,那个…那个汉镇东他根本就是油盐不进,我怎么请他,他都不肯回来!」 申仪闻之整个人猛地一滞,紧接着心乱如麻,凝眸看向山雾思索了片刻后才想到了什么,喝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问完之后,又有些气恼。 很显然了,那个蜀汉镇东,摆明了就是想以此拿捏他,非要他这个魏兴太守亲自出迎不可。 「他…他一言不发!」 「只自顾自往吴军南营去了!」 那城门督如实答来,只觉被打了一巴掌的左脸越发火辣,心底也越发忐忑起来。 「废物!」申仪愣了片刻,其后大怒而斥。 城门督闻此,着实有些委屈。 这能怪他吗? 城门怎么可能说开就开?! 申仪身侧,其女婿已经明白了邓芝的套路,此刻看着老丈人愠怒的样子,登时骂骂咧咧: 「舅父,那邓芝好大的架子! 「如今分明是刘禅与孙权都想要舅父这座魏兴城! 「汉丶吴相争,就连魏廷也要争取舅父支持,舅父奇货可居,自当待价而沽! 「再则,吴人先至,蜀人后至,先至的吴人待舅父以礼,后至的蜀人反倒想把舅父捏圆搓扁,未免太过猖狂,欺人太甚!」 言及此处,申仪之婿冷哼一声。 「依小婿之见,那邓芝想走任他走便是! 「说什么汉军至辄灭身矣,小婿就不信了,区区蜀国,还真有天大本事把我们灭了不成!」 申仪之婿喊得是慷慨激烈,城头上的守军却是尽皆侧目。 大将军曹真,右将军张合全都死了,就在魏兴郡的隔壁,仅用了十六日便斩首孟达的骠骑将军司马懿也大败而还。 他们的太守,比司马懿丶比张合丶曹真如何? 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比曹真丶张合丶司马懿所统部曲又如何? 申仪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瞪了其婿一眼: 「说这些怄气话有什么用? 「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 「倘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此城守住,落些脸面又能如何? 「脸面重要,还是魏兴八千将士性命重要?」 申仪对自己的成分是很清楚的。 十年前他就在汉魏间反覆横跳。 孟达欲叛魏归汉之际,他先是检举揭发。 在汉军发援时,又横绝道路,阻止汉军东救。 如今邓芝孤身而至,示以降路,他要再不抓住这个机会待价而沽,等将来蜀汉兵临城下,那他就只能当大魏忠臣了。 何必把路走绝? 一念至此,他又对着被他骂得有些愣神的女婿冷哼一声: 「你别看蜀吴相争,就以为我们真就能待价而沽,高枕无忧了。 「诸葛瑾丶步骘至此,而孙权丶陆逊未至。 「说明孙权丶陆逊,此刻仍在襄樊与大司马对峙。 「局势有两种走向。 「一个是大司马败走。 「如此,则吴国之势大矣。 「吴国势大,则吴军必溯汉水而上,蜀国也不可能放弃魏兴,必将兵临城下,与吴相争。 「万一蜀国赢了,你认为那邓芝说的话会是放屁?」 「而一旦大司马曹休赢了,诸葛瑾丶步骘归路断绝,吴国未必不会放弃魏兴,许之蜀汉。 「吴丶蜀并力攻城,且不说我们能不能守住,便是守住,我们能从魏廷那里得到什么?」 夹在汉丶吴丶魏三地交界处的东三郡,虽说属魏,事实上是相对独立的王国,权力相当之大。 当然了,权力大的同时,也就注定了爹不疼娘不爱,既得不到朝廷给的好处,还得遣子为质,并不时向魏廷上贡少许赋税,以示忠诚。 这也就是为何吴丶汉此时都来争取魏兴郡的原因了。 这是可以不动干戈,仅靠围城百日就能取下的要地。 城头之上,申仪点了二十余名亲卫,对着女婿吩咐了几句,便往城下走去。 其婿蒯彻看着老丈人的背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面露警惕大喝一声:「舅父且待!」 申仪停住脚步,皱眉不已。 蒯彻几步下楼,走到丈人身侧: 「舅父,万一这是那邓芝的阴谋诡计,把舅父骗到城外,再把舅父给捆了,当如何是好?!」 申仪闻此,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其婿一眼: 「汉军未至,邓芝孤身前来。 「纵使他与吴人把我给捆了,于蜀汉有何益处? 「为吴人徒作嫁衣吗?」 言罢,申仪扭身便走。 别看现在城中守将守卒对邓芝的威胁之语表现得多愤慨。 一旦到了生死关头,谁知道这些人会做什么? 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在得知汉军大败司马懿,全据关中,还都长安的消息后,魏兴守将守卒私底下讨论得最多的就是:蜀汉会不会趁势东进? 谁不怕? 十年前,刘备夺下汉中之后,刘封丶孟达二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夺下了东三郡。 何也? 势使之然也。 军心士气没了,什么都白搭。 虽说魏兴一郡,绝大多数文武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到了现在对他也算得上忠心耿耿。 但真到了生死攸关之时,这些人能有多可靠? 孟达被外甥出卖以致斩首,难道不是前车之鉴? 城门打开。 二十余骑奔出。 未几,便见一人缓缓南行。 「邓镇东请留步!」申仪策马横在了邓芝身前,翻身下马,虽然也五十余岁了,但身手仍然矫健。 「城中守将多有怠慢,望邓镇东恕罪!」申仪行了一礼,对着邓芝赔了个笑脸。 邓芝问道:「你便是申仪?」 「正是在下,斗胆请邓镇东往西城一叙。」申仪直起身来,又收起笑容,尽量让自己声色不卑不亢,显得真诚。 「不必了。」邓芝一边不动声色地说着,一边越过申仪,继续南走。 申仪看着从自己身侧越过的蜀汉镇东,神情为之一滞。 其后先是环顾四周一围,看看有无埋伏。 在确定安全之后,才大步追上已经离他十余步远的邓芝,拦在他身前肃容正色道: 「邓镇东。 「倘若汉军真至西城脚下,我必降汉不降吴! 「就是不知,大汉有没有我申仪的存身之处?」 邓芝本欲绕过申仪默默前走,听到此话才停住脚步。 抬起头来。 但见那位在汉魏间反覆横跳的魏兴太守一脸真诚之色。 似乎真知道他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了一般。 「自然有。」邓芝也一脸正色。 事实上,昨日见到申仪主动给吴军运粮,今日再见到申仪主动遣那城门督出来留他,他就已经知道,申仪没有说服的必要了。 汉军不至,吴军不攻,没能把自己卖到一个好价钱,或者说没有死到临头,这人是一定不会降的,不论是汉还是吴。 申仪见这位镇东将军神色诚恳,这才有些忧郁地叹了一气,看向西城的方向: 「邓镇东,这座西城,我申仪待了大半辈子,早就呆腻了。 「如今垂垂老矣,再没有了年轻壮年时候的心思,唯欲老死牖下,寿终正寝而已。 「我若降汉,大汉天子当真容得下我申仪?」 申氏是东三郡最大的豪族,申耽与申仪兄弟二人,年轻的时候就聚部曲近万于西城丶上庸之间。 不论是最开始的张鲁,还是后面的曹操,又或是全据汉中,吞并三郡的昭烈,再到曹丕丶曹叡,申氏改换门庭四五次,但自始至终,申仪都是西城太守。 不论对谁,申仪始终拥兵自重,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听调不听宣。 也即调兵打仗可以,但绝不入朝见驾。 现在问邓芝,大汉有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天子容不容得下他。 意思很明显: ——这西城,他不打算要了,也不打算再拥兵自重了,希望大汉能给他一个地方安享晚年,就足够了。 最⊥新⊥小⊥说⊥在⊥⊥⊥首⊥发! 听起来着实有种穷途末路之感。 邓芝沉默片刻,神色诚恳道: 「申府君。 「孟达虽叛汉附魏,其子孟兴犹在大汉担任议督军。 「刘封虽不救关云长而获罪,其子刘林亦未受父罪牵连,犹在大汉为牙门将。 「此皆先帝之仁德也。 「我此行虽未得陛下之命,不能随便对你许诺些什么。 「却敢告诉你,当今陛下,大有高祖先帝之风。 「高祖赦雍齿之罪而首封其侯,你若能举郡归汉,陛下必会对你前过既往不咎,封侯亦属必然,否则,何以安天下人心?」 申仪听到此处,一张老脸露出感动之色: 「邓镇东今日竟敢孤身至此,我申仪既佩服邓镇东之胆识,也情知大汉之诚款。 「但是…西城并非我申仪一人之西城,城中大小上下,皆有家属在魏为质。 「所以…不是我想降汉,就能降汉的。 「烦请邓镇东回禀大汉天子。 「倘若大汉能与吴军一并抵挡魏军百日,不使城中大小上下家属有连坐之罪。 「我申仪自当肉袒开城。 「一则将印绶奉予天子。 「二则劝部曲与大汉为兵。 「三则求迁入蜀。 「望天子能理解我的苦衷。」 邓芝沉默片刻,点点头:「陛下一定会明白的。」 … 樊城。 大司马曹休站在城头,静静看着汉水上的吴军水师。 不多时,中监军秦朗登上城楼。 「见过大司马。」秦朗对着大魏头号军权人物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将军已殁,司马懿已败,如今大魏唯一能够依靠的,唯有这位宗室重臣了。 曹休轻轻点头,随即问道:「阿苏,商县丶上雒军情如何?」 关中之败与秦朗没有什么关系,他无军权,不过是天子派往监军,所以曹休对他没有什么恶感。 让他厌恶的,是司马懿,还有夏侯楙这些草包。 秦朗神色并不好看,道: 「禀大司马,贾豫州丶王建武(王凌)的援军来得太迟,商县没能保住。 「今王建武领军六千,固守商县东南隘口。」 上雒丶商县二县地处商雒谷,也即当年商鞅封地,是武关进入关中的必由之路。 「商县不守了吗?」曹休皱眉。 刚刚秦朗所言,乃是商县东南的狭道隘口,而非商县。 秦朗摇头:「守不住,上雒丶商县二城城池年久失修,守备薄弱,倘若让蜀寇封锁隘口,商县不到两个月便要失守。」 这些话是王凌跟他说的。 曹休面色不悦,冷哼一声: 「未战先怯! 「我就不信了,蜀寇真有这么难对付?」 秦朗道:「领军之人,乃是蜀国骠骑,魏延。」 曹休白了秦朗一眼,再度冷哼: 「国无大将,使竖子成名! 「早知如此,就该让子丹…」 说到此处,曹休住了嘴,看了一眼身侧神色黯然的曹爽,长长叹了一气。 他本想说,早知如此,若是陛下让他扼守关中,就不会让蜀寇像如今这般得逞张势。 但彼时吴国势大,蜀国势小,所以天子才让他这大司马应付东南,而让曹真留镇中枢。 「大司马,淯水已涨,贾豫州随时可遣水师南下。」秦朗带来了此行的情报。 曹休思虑片刻后点头:「好。」 秦朗看了一圈周围,欲言又止。 曹休意会,将身周众人全部摒退。 只留下武卫将军曹爽,还有自己的大司马长史,被人称为「智囊」的桓范。 「大司马,蜀寇遣细作在武关丶潼关丶河东三方面散布消息,说蜀欲与吴争东三郡而破盟。 「陛下有命,若孙权遣水师溯汉水而上往援,大司马当见机行事。」 曹休微微一滞,随即与自己的智囊相顾而视。 见桓范思索不言,曹休似是自言自语一般: 「蜀寇怎么会在此时与吴贼撕毁盟约,这不是自毁长城吗?其中会不会有诈?」 由不得曹休不警惕。 蜀寇之所以能夺下关中,不能与说吴贼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刚刚赢了一仗,就迫不及待与吴开战? 他不认为好不容易再度结盟的蜀吴二国会在此时撕破脸。 见桓范沉默不语,曹爽亦是不敢置喙,他又道:「依我之见,这定然是蜀寇吴贼之谋划,欲骗我们往援东三郡。」 沉默少言的曹爽轻轻点头。 秦朗却说:「陛下与钟太傅丶陈尚书丶刘太中等人就此议论过了,认为不会有诈。」 桓范此时终于点头: 「大司马。 「仆以为此消息可信。 「蜀吴有深仇大恨,结盟不过权宜之计,孙权欲夺西城,直刺蜀国腹心之地,这已然是在坏盟,蜀寇不会不怒。 「依仆之见,一旦吴贼水师溯汉水西进,便是破吴之机。 「且不论吴蜀是否有诈,先破吴贼,总是无错的。」 曹休闻此沉思片刻,而后颔首。 第190章 蛇丘王植为汉天子赋诗一首 第190章蛇丘王植为汉天子赋诗一首 汉建兴六年。 魏太和二年。 七月,秋初。 经过一个多月的发酵,季汉天子刘禅,以高祖皇帝还定三秦之势全据关中,复都长安的消息,已是西极流沙,东至沧海,北抵燕蓟,南越荆交。 天下大震。 与这则惊天动地的消息一并传遍整个天下的,还有那则『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以及五月廿二日,洛水断流之事。 大魏朝廷虽借官府丶童谣等种种方式在民间辟谣,说洛水上游有蜀贼及附蜀叛逆筑坝截流。 但纵使遥远的州郡县乡,还是有消息灵通的人收到了小道消息,说洛水在五月廿一后一直到六月中旬,都没有恢复水流。 不过,洛水断流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七月初一。 经历了半年极端大旱的关东,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瓢泼大雨。 持续十有余日。 关东诸水暴涨。 甚至不少地方出现了洪涝灾害。 到七月十五,大魏朝廷已经象徵性地从洛阳含嘉仓拨出赈济粮,救济洛阳周边郡县既遭旱灾丶又逢洪涝的穷苦百姓。 与此同时。 一首由大文豪丶蛇丘王曹植所作的,夸赞这场及时雨的五言诗,以暴风骤雨的速度,自济北蛇丘开始,迅速在黄河以南的青丶徐丶兖丶豫各州郡县传开。 甚至就连荆州丶扬州的吴人都有所耳闻。 洛阳。 宫城。 德阳殿。 一封简牍奏报,被大魏天子紧紧捏在手里。 太傅锺繇与太尉华歆由虎贲郎抬舆入殿。 锺繇有膝疾,下拜起身不便,华歆亦因年事已高而多疾病,所以曹叡特使这两名耄耋老臣朝见时,由虎贲郎抬舆升殿就坐。 稍顷,陈群丶蒋济丶刘晔,以及刚从河东归来的辛毗等几名重臣全部进入德阳殿中。 端坐殿首,一言未发的大魏天子曹叡,这才将手中奏报递给近侍。 辟邪接过简牍,趋至殿下,呈给坐在左上首的太傅锺繇。 锺繇展之。 却见正是雍丘王…不,蛇丘王曹植写的五言诗,《喜雨》。 『太和二年大旱,三麦不收,百姓分于饥饿。』 『天覆何弥广!』 『苞育此群生!』 『弃之必憔悴,惠之则滋荣!』 『庆云从北来,郁述西南征!』 『时雨中夜降,长雷周我庭!』 『嘉种盈膏壤,登秋毕有成!』 观诗已毕,锺繇默然不语。 「诸公且都看看吧。」曹叡坐在上首,言语声色颇为随意。 闻听天子此言,锺繇这才将手中简牍递给身前的陈群。 刘晔丶辛毗等一众大臣尽皆聚至陈群身侧。 稍顷,天子徐徐出言: 「朕素来不耽诗文,亦无造诣,难解此诗深意。 「诸公且与朕说说,蛇丘王此作究竟妙在何处? 「何以能在短短半月内,便已传遍中原,人尽皆知?」 天子颇有些慵懒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待回响消失,殿中针落可闻。 事关帝王家事,一众朝臣无敢轻言者。 曹叡见此情状,看向坐于左上首那名耄耋老者,道: 「太傅学识渊深,不知能否试着与朕剖析一二?」 锺繇心底暗叹一气,就在座中对天子道: 「陛下。 「关东大旱,三麦绝收,黎民饥馑。 「蛇丘王之喜雨诗,以『天覆何弥广!』之叹领起,直颂上天苞育万物群生之恩德。 「至于『弃之必憔悴,惠之则滋荣』。 「一『必』一『则』。 「足见蛇丘王植,对上天崇仰寄赖之情。 「老臣以为,此喜雨之诗,不过是蛇丘王托物明志。 「愿寄赖于陛下御前,望陛下施以恩德,苞育一二,别无他意。」 陈群丶辛毗等人闻言,全都凝神屏息,偷偷去看那位天子对锺繇的解释是何种态度。 曹植之诗是何意思? 锺繇的解释也没错。 ——苍天何其辽阔! ——繁育万物众生! 若其抛弃万物,则万物憔悴困顿,若其施恩众生,则众生滋长繁荣。 这可不就是赞颂大魏天子威德,向天子乞怜嘛? 「哦,这样吗?」曹叡有些玩味地看着锺繇。 「那这句『庆云从北来,郁述西南征』,又是什么意思?」 锺繇微微一怔,片刻后道:「祥云自北飘然而至,绵延不绝往西南而行。」 停了一下,其人看了眼天子阴晴不定的神色,才又道: 「『时雨中夜降,长雷周我庭。』 「『嘉种盈膏壤,登秋毕有成。』 「蛇丘王此言,乃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之意。 「依老臣之见,蛇丘王作此诗,乃是愿陛下降甘霖,引其入朝内侍,又或为国戍边。」 事实上,锺繇前日就已经见过这首诗了。 自然也知道,这首诗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几乎传遍了整个中原。 估计没多久,就要天下皆知。 既成魏朝宗室不和的铁证笑柄。 又为那位尽取关中后本就已经凶名大张,又在洛水之谶果真应谶的加持下,赫赫威名彻底响震天下的蜀汉天子再扬声威。 不然呢? 大汉天子夺得关中,洛水断流。 过不多日,关东大雨。 你曹植这时候来一首《喜雨》,是什么意思? 本来没有把关东大雨跟刘禅联系在一起的人,马上就又开始借这天象作了一次文章。 至于刚刚天子问的那句:『庆云从北来,郁述西南征』。 你本意或许真是在说:祥云自北飘然而至,绵延不绝往西南而行。 但现在外面在传什么? 大魏的兵马钱粮自北而南,源源不断向西南送去! 祥云自北向南,向苍天覆陇下的万物群生赞颂这一次西南之徵! 还有最后那两句。 『时雨中夜降,长雷周我庭!』 『嘉种盈膏壤,登秋毕有成!』 外面又是怎么传? 时事晦暗之时天降甘霖,那么大魏天子的雷霆之怒,必将降临我曹植庭院上空。 曹魏此次西南之徵种下的种子,待我曹植死后,待秋天一至,就会结满硕果,五谷丰登! 你这不是纯纯找死吗?! 听得锺繇处处为曹植找补,曹叡脸上虽仍是不以为然的神色,但眼底已悄然覆上一层阴翳。 锺繇见状,心底叹了一气。 但怎么说也是开国元勋,三朝老臣,所以面对这位做事还算有些理性的天子,并不会有所谓怖惧之情。 毕竟,虽说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但他锺繇这辈子所食之禄,绝大多数都是太祖皇帝所赐。 如今老之将死,若能为太祖皇帝这个不争气的四子说几句话,保其一命,也算是为太祖皇帝,为当今天子保住魏室声名了。 一念至此,已七十有八,垂垂老朽的钟繇才又对着天子道: 「伏惟陛下明鉴。 「老臣…老臣窃以为。 「蛇丘王自恃才高,每每以诗赋自矜,今更借喜雨之诗,妄言欲为陛下分忧,与闻国家大计。 「然观蛇丘王平生。 「论实务,未尝亲历战阵,不明边疆之艰险。 「论才具,其诗文虽工,然止于坐谈清议而已。 「一郡太守尚不能为,不足见用于御前丶边疆。 最⊥新⊥小⊥说⊥在⊥⊥⊥首⊥发! 「老臣窃以为。 「可使蛇丘王安享王爵之荣,终老蛇丘封地。 「如此,既全宗室之谊,又不废朝廷法度。」 见锺繇自己一个人就把所有的雷全都顶完了,刘晔丶华歆丶辛毗这些在一旁默默看戏许久的三朝元老都微微松了一气。 以陈群为首,所有人一一出列,开始为曹植找补,笃定曹植此诗就是锺繇刚刚解释的这个意思。 德阳殿中央。 曹叡默默听着一众三朝元老为曹植开脱之语,一言不发。 他花了两年多时间建立起来的天子威权,现在遇到了挑战。 三月中旬,他自长安归来。 因那则『天子已崩,雍丘王当立』的谣言,处置诛戮了一大批人。 即使彼时大将军曹真已经丧师殒命,但朝野上下对他大肆诛戮之举仍然噤若寒蝉。 纵使他迁曹植为蛇丘王,亦无人敢为曹植有所进言。 但关中尽为那刘阿斗所得之后,还有那狗屁的洛水之谶应验后,曹植这一首《喜雨》,即使已经搅得满天下风雨,搅得本就风雨飘摇的大魏更加晦暗不明,这些骨鲠忠臣,依然要为曹植说话! 曹叡心中之火已若燎原之势,但面上仍旧冷若冰霜。 经过阿斗连连大胜,或者说大魏连连大败的洗礼,他的心性似乎比以前更加坚韧了几分。 至少不需要再像刚得知关中尽失时那般,要依靠饮酒服散丶潦倒数日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了。 当陈群再次劝说,或可征曹植之子曹志入侍禁中时。 一言未发的曹叡深深地看了陈群一眼,片刻后终于站起身来,绕到屏风背后。 啪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德阳殿中响起,由近及远,渐行渐浅,最后彻底消失在德阳殿中。 锺繇丶刘晔丶辛毗丶华歆等一众耄耋元老面面相觑,不知所言。 少顷,一众三朝老臣,又尽皆将目光扫向陈群。 蛇丘王曹植嫡子曹苗早死,曹志乃其庶子。 其人少时好学,有若其父,以才行见称于世,兼善骑射,为人平易质朴,素有宏远之志,为人所知。 曹植称赞曰:「此保家主也。」 遂立以为嗣。 锺繇丶陈群等人离开德阳殿。 待行至殿外阶梯,锺繇支开为他抬舆的虎贲郎,无有他耳闻听时,才对陈群道: 「长文啊长文,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你比我还要小十五岁吧,怎么能比我还糊涂?」 陈群微微一愣,长叹一气: 「元常公。 「我之本意,乃是征蛇丘王之子质于宫禁之内,以保蛇丘王,不使宗室有阋墙之。 「谁曾想…… 「唉,确实是我老糊涂了。」 锺繇闻之无奈摇了摇头,心中开始有些忐忑难安。 天子为平原王时诞有一子冏。 天子绍继大统之后,封长子曹冏为清河王。 结果过不二月,这位刚刚受封的清河王便惨遭不幸。 现在,天子膝下无子。 你陈长文,你们这些三朝元老,刚才就一直在为曹植找补。 现在竟还要把曹植那个「兼有文武,素有宏志」的儿子请到宫禁来。 你们到底是何用意?! 须知,自打文帝继王称帝以来,所有宗室无一例外,全部被外放到郡县各地,并命各太守丶县令丶防辅令等官员严加看管。 所谓「禁防壅隔,同于囹圄」。 防的是什么? 防的就是宗室来争帝位! 为何要防? 经验哪里来的? 经验就在曹植这个曾经与文帝争夺帝位争得最欢的宗室身上! 锺繇丶陈群丶刘晔等人本意是为了保住曹植一命。 现在好了。 非但曹植丶曹志有性命之虞。 就连他们这些三朝元老,恐怕也与天子有隙了。 虽然本就有隙。 但此时与彼时终究是不一样的。 待陈群丶锺繇丶华歆等人全部离开宫省后,中护军蒋济去而复返。 通过复道,来到北宫。 在章德殿前,他见到了那位箕坐在阶级上的天子。 「陛下,钟太傅丶陈尚书他们大概不是那个意思。」 作为天子心腹,他还是能跟天子说上几句贴心话的。 曹叡看向蒋济,道: 「中护军,朕闻蛇丘令言,蛇丘遭洪涝之灾,最近在闹瘟疫。 「你且持朕符节去蛇丘。 「迁蛇丘王曹植至幽州,为雍奴王,命他即刻举家之县。」 蒋济闻言一滞,赶忙躬身领命: 「唯!」 … 荆州。 汉水之上。 一支由近百艘漕船丶艋艟丶斗舰组成的运粮船队,在数千吴军步卒的护送下,来到了襄阳城北。 坐了一旬舟船的邓芝踏上渡口,环顾四周景色。 这里的山,这里的水,乃至这里的树树草草,都那么陌生又熟悉。 他是新野人。 可惜,在先帝寄寓新野时,他已经避乱入蜀,不能在新野与先帝早早遇见,也无幸得见先帝在此地携民渡江之盛景。 即使在先帝崩逝之后,他也一直在默默努力做事,相信自己一定会有重回故土的一日。 而在天子还都长安之后,这个曾经看起来有些遥不可及的愿望,忽然就变得指日可待,触手可及起来。 不过确实没想到,重返故土的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倘若换一种形式,不是来此与孙权议事,而是来此收复故土,那就更好了。 已经数日脚不沾地的孙权,在五层楼船上听闻老友邓芝已至,于是赶忙放下军务,亲自来到码头迎接。 「伯苗啊伯苗,别来无恙!」孙权见到邓芝之后哈哈大笑,与邓芝把手言欢。 第191章 非为汉,而为吴也 第191章非为汉,而为吴也 先前在汉水浮舟,视野受限,邓芝对襄阳丶樊城防线的具体情况可以说一无所知。 目之所及,只能望见襄阳丶樊城两座夯土城池的上半部分,以及两座城池外乌泱泱一片的魏丶吴军营。 当他与孙权先后登上那座五层楼高的巨大楼船之后,襄丶樊二城及周围堡垒丶军寨丶壕沟丶鹿角构筑的防线终于一览无余。 汉水以北的樊城方向,吴军在汉水之畔共立有军寨六座,目测可容三万余人马。 营盘外围,同样有壁垒丶壕沟丶鹿角等工事构筑的防线,从工事的完备程度来看,至少营造了两个月,已经算得上是坚垒了。 各种战船数百艘布满汉水,乌泱泱一大片数也数不尽,为汉水北畔的几万吴军提供了相当的防护。 一旦樊城方向战事不利,汉水以北的几万吴军,大概率是有机会退回来的。 倘若将士用命,借着水泽之险与战船居高临下之利,在船上用弓弩打防守反击,也是可行的战术。 先前大汉以却月阵对司马懿,就在战船上布置了大量弓弩手,非常成功地保护了却月阵左右两翼。 只是…以吴军的精锐程度,尤其是已上岸这几万吴军的精锐程度。 一旦曹休暴起,发动猛攻,这几万吴人真有打防守反击的组织度吗? 背水而战,太考验军心士气。 吴军未及五月就已到襄樊脚下,现在过去了近三个月,将士锐气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邓芝目光朝西北放远,看向曹魏新建起来的那座樊城。 当年那座樊城在被大水漫灌之后,城池内外坍圮破败,已不堪用。 又因有地处低洼而被水淹的前车之鉴,所以曹魏在距旧樊城西北四五里外的高处新建了一座城池,又挖凿了运河沟通汉水。 原本的襄丶樊二城一南一北,隔汉水而望,以浮桥铁索沟通南北,构成了可以守望互助的坚固防线。 现在樊城往西北迁移数里,襄樊防线就靠两城中间的几座坞堡丶壁垒连结在一起。 不过那几座壁垒丶坞堡,现在看来已经被吴军攻夺了,因为上面挂的是黄色的吴军旗帜。 扭身向南,邓芝又看向襄阳。 这座襄阳城与他二十多年前远走荆州时,没有太大的变化。 百余步宽阔的护城河宛若天堑,城外与护城河之间的空地很窄,根本容不得大军驻扎。 襄阳守军在城外立寨,根本不给吴军登陆作战的机会。 所以,吴军的大营就设在了护城河东面。 那是一片径直十余里的半圆形半岛,被汉水环绕,吴军的舟船连结在半岛外围。 岘山的山尖就在更南面。 大乱方始之时,孙权之父孙坚围刘表于襄阳,其后单骑深入,追黄祖入岘山,被黄祖设伏射毙。 由是观之,此地实非孙氏福地。 抱着些许传统迷信思想,邓芝已经对接下来汉丶魏丶吴的形势有了一些判断。 随即又开始思考,一旦吴军被魏军击败,退走,大汉将如何靠仅仅两万人马,一边阻截魏军援救西城,一边在申仪手中夺下西城。 申仪说,须守百日再降。 大汉能否顶到百日之后? 为这百日,又将付出何种代价? 「伯苗,蜀中可有『飞云』一般高大的楼船?」孙权见邓芝望着襄樊二城出神沉思,遂开口将邓芝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驾号为『飞云』的巨型楼船,是吴国今年初才造出来的,现在是孙权座舰。 邓芝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脚下这驾号为『飞云』的楼船,确实比上一次去武昌见孙权时见到的那驾三层楼船还要大上许多。 估计一下,仅显现在水面上的部分,就高近十丈。 「江东造船之技艺冠绝天下,大汉无有此等楼船。」邓芝给孙权吃下一颗定心丸。 孙权闻言有些得意,哈哈大笑。 扬州盛产巨木豫樟,等闲三五人不能合围,这种巨木不但足够大,而且树干笔直,阴乾之后,防虫蛀,且质轻丶坚硬丶耐腐,是造大船不可或缺的主料。 蜀国想造如此大船,首先面临的就是原木匮乏的问题,其次,是蜀地没有足质足量的造船工匠。 事实上,最近两年,大江上游便时不时漂来造船产生的木料废材,这说明,蜀国这两年以来,一直都在造船备战。 非止两年。 因为造船的木材需要阴乾,木材的阴乾,往往需要三到五年,也就是说,自打夷陵一战后,蜀国一刻都没有松懈过。 而之所以要在最近这两年造船,并让大量废料木屑顺流漂下,不过是为了给下游的大吴一个提醒。 ——在蜀国北伐时,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只不过,造船之事属蜀国机密。 吴国并不知晓,蜀国现在到底有多少舟船,也不知其是否足以支撑三万以上的水军顺流而下。 在孔明南中之徵得胜后,吴国就买不到任何有关蜀国水师的消息了。 甚至,就连蜀国究竟在何处造船都不知道。 但…也无妨了。 孙权对于大吴水师的精悍还是很自信的。 回到船室之中。 孙权已经命人备好了筵席。 一众并无军务的文武,已经在船室中等候多时。 一番觥筹交错,聊了一些并没有太多营养的话题之后,孙权见邓芝已有醉状,才问道: 「据元逊(诸葛恪)之言,伯苗在西城军营留宿,夜半之时绕开了我吴国守卫,孤身去魏兴与那申仪见了一面。 「不知道伯苗与那申仪都聊了些什么? 「申仪…可愿降汉否?」 闻得至尊此言,一众并不知情状的吴国文武皆是颜色一变,目光不善地看向邓芝。 而后又看向坐于末席,引邓芝前来的诸葛恪。 军营何等严密之地,怎么可能会如此大意,竟让邓芝离开监视去往西城与申仪相见? 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究竟是负责监视邓芝的守军,见邓芝唯有一人而导致的疏忽,还是诸葛恪之父的有意而为之。 邓芝放下酒樽,道: 「吴侯见谅。 「诚如元逊所言,芝确实欲入西城与申仪见上一面,晓其以利害。 「不过,到了西城脚下,便又觉得无甚可与申仪言说者。 「是故,未及进城便又回返。 「只是… 「那申仪不知是缓兵之计,抑或是在汉丶吴之间摇摆不定,又或是归汉之心迫切,总而言之,其人亲自开城追芝。 「与芝有言,若汉能围城百日,愿降汉而不降吴。」 孙权眉头微微一皱。 他收到了诸葛瑾丶步骘来报,说申仪有降吴之心,并送粮四千余石出城劳军。 与诸葛瑾丶步骘言道,只须大吴围城百日,不牵连城中将士家属,则申仪必将献城而降。 孙权知道魏国科法,也知道申仪既是缓兵之计,又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但确实没想到,申仪竟然亲自出城来留住邓芝。 倘若汉丶吴二国合作无间,恐怕申仪出城那一刻,西城就已经被吴蜀二国夺下,何须再大动干戈? 至于那申仪竟敢出城,必然也是料定了,吴丶蜀二国面对这座事关汉中得失,事关蜀汉命脉的西城,不可能会合作无间。 针对邓芝适才所言,筵席之中一众吴人纷纷侧目。 「我大吴五万大军已经围城,不知蜀汉该如何围城百日?!」孙权的解烦督陈修率先斥道。 诸葛恪的族叔诸葛直闻之,亦是对着邓芝冷哼一声: 「邓镇东的意思是,那西城申仪有降蜀不降吴之心,所以希望我大吴将西城拱手相让,是吗?」 邓芝先是看了一眼陈修,又看向曾有过几面之缘的诸葛直,而后眼睛微眯,辞严正色道: 「西城毗邻汉中,该郡之得失,关乎汉中之安危。 最⊥新⊥小⊥说⊥在⊥⊥⊥首⊥发! 「汉中连结蜀中丶关中丶陇右,乃是我大汉腹心咽喉! 「如是,则汉中之安危,便是我大汉之安危,汉中之命运,便是我大汉国之命运! 「吴得西城,于汉吴之盟不能有所增益。 「汉失西城,则汉吴之盟恐有不能存续之虞。 「芝之所以欲见申仪,非独为大汉,更为吴侯着想。 「不过…芝窃以为,子瑜公治军行营不甚严谨,子瑜公帐下军卒亦有所懈怠。 「吴侯此来真欲夺取西城,控扼汉中咽喉腹心,须得换一大将,再调遣数万精锐前往才是。」 邓芝此言落罢,座中一众吴国文武尽皆色变。 邓芝刚刚这席话,毫不避讳地将吴国的心思,汉国的心思全部摆到了明面之上,甚至直接上升到了吴丶蜀两国盟约存续这条国策之上。 至于最后那一两句话,看似在点诸葛瑾还有他所统将士懒散不精,不足以攻下西城。 但实际上又似乎在说,蜀汉这次一定要抢下西城,倘若夺之不下,那也不妨与吴国破盟一战。 非止如此…邓芝之所以能从军营离开去见申仪,到底是不是诸葛瑾有意而为? 如果是,那诸葛瑾对于西城得失究竟是何想法? 如果不是诸葛瑾有意而为。 那邓芝适才所言,难道是在挑拨离间,想让大吴至尊,还有大吴文武对诸葛瑾心存猜忌,将他调离西城前线不成? 对子骂父是为无礼,邓芝此言虽不是特意针对陪在末席的诸葛恪,但诸葛恪脸色已是微微发白,汗不敢出,言不敢发。 因为他也不知道,他父亲究竟是什么想法,邓芝又到底是怎么离开军营去往西城的。 诸葛瑾的族弟诸葛直看了面如土色的诸葛恪一眼,当即再度起身,对着邓芝喝骂: 「邓伯苗,西城乃是魏地,非你蜀国所有! 「我大吴今举兵伐之,难道你蜀国还欲干涉不成? 「你蜀国有什么资格干涉?! 「简直岂有此理!」 卫温也冷哼一声,愤怒出言: 「邓伯苗,倘若没有我大吴为你蜀国牵扯住了东线十万魏军!你蜀国岂能如此顺利夺下关中?! 「如今,我大吴只欲取西城一小郡而已,你蜀国就要以吴丶蜀之盟存续与否以为要挟! 「未免有些欺人太甚!又未免过于自视甚高了吧?!」 听得卫温此言,席间一众吴国文武,都被激得有些愤慨与不服起来,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与邓芝论辩。 大意无非如是。 凭什么大家都北伐,你弹丸之地的蜀国,一举夺得整片关中,还隔绝东西,纳陇凉之地于彀中。 而我大吴空耗钱粮,寸土未得。现在不过是想要取一个小小只有一县的西城,你蜀国还要前来阻拦?! 诸葛直见邓芝对座中文武的斥责不言不语,遂道: 「邓伯苗,我大吴与你蜀国缔有盟约,同舟共济,共讨曹贼。 「一旦我大吴夺下西城,则你口中的蜀国腹心咽喉之地,不再有魏国威胁,再无东顾之忧! 「你蜀国大可趁此时机,一则集中兵力粮草全据凉州,交通西域! 「二则可全力预备曹魏自潼关丶河东反扑之势。 「一旦天下有变,更可向借道西城,兵出南阳! 「如是,岂不利于二国?!」 邓芝仍旧不声不响,不言不语,甚至连给个眼神的工夫都欠奉,只默默喝自己的酒。 待在座大半吴人都发泄了一番,安静了些许后,孙权才沉住气,对着邓芝问道: 「伯苗此番东来,可是受了汉主之命?」 这位被他大赞「和合二国,唯有邓芝」的汉镇东,冒着可能被申仪所害的风险孤身前往西城,刚才言辞又如此激烈,直接说吴丶蜀之盟恐有不存之虞,足可见蜀国对西城得失之重视。 倘若不是阿斗授意,他实在想不出邓芝为何如此。 可是…阿斗刚刚才打下关中,未及消化,怎么就有胆量在这时候与大吴撕破脸? 邓芝这时候才终于摇头开口: 「非也,关中新附,天子与丞相皆坐镇长安,安抚夷民,不能远行。 「但赵车骑深知大汉天子丶丞相之心,所以,芝才不等帝命,便顺流东进与申仪丶吴侯一见。 「吴侯,芝今日便直言不讳。 「芝此番东来,非为大汉,而为吴也。 「当年,关公就在襄樊之地,水淹曹魏七军,威震华夏。 「大汉将有复兴之势,曹魏已有衰颓之象。 「而吴侯袭夺荆州,致汉吴二国之盟所建之功尽弃于地。 「今,我大汉北伐功成,克复关中,还于旧都,威震天下,关公水淹七军之势再现,曹魏衰颓之象再显。 「所忧者非魏,乃吴耳! 「汉中乃我大汉咽喉之地,而西城,又恰恰控扼汉中。 「一旦吴侯夺下西城,将直接威胁到汉中我大汉腹心之地。 「我大汉与吴国之间,再无战略缓冲之所。 「陛下绝不答应。 「是故,赵车骑与芝言,我大汉对西城志在必得,势在必取。 「倘吴侯夺下西城,则汉吴之盟破裂已是事实。」 听得邓芝这完全撕破脸的话,孙权及一众吴人尽皆不能言语,面面相觑。 只见那位汉镇东又继续道: 「吴侯,诸君,曹魏连战连败,关中尽失,军心士气尽丧,一年半载内绝非大汉敌手,纵使汉吴之盟此时破裂,大汉也已非从前大汉。 「而,至少现在,吴侯正与曹魏于襄樊汉水之上鏖战僵持。 「一如五年前,芝受命往武昌与吴侯缔结汉丶吴之盟时所言,一旦曹魏击败吴侯,兵临荆州,我大汉必将顺流见可而下。 「如是,则江南之地,恐非吴侯所有,望吴侯深思之。」 第192章 深仇大恨 第192章深仇大恨 一旦曹魏击败吴侯,兵临荆州,我大汉必将顺流见可而下。 如是,则江南之地,恐非吴侯所有,望吴侯深思之。 孙权听到此处,总算肯定,邓芝必然是得到了阿斗丶孔明授意,而不是什么赵车骑深知天子丞相之心。 毕竟他虽然言辞激烈,大有一旦吴国先汉一步夺下西城,蜀汉便要撕毁吴蜀盟约之势。 但他终究不是代表阿斗与孔明,携符节而来,以官方辞令交通。 也就是说,阿斗丶孔明,此时也在为吴丶蜀之盟留下余地。 而邓芝孤身而至,又以蜀汉车骑赵云的口吻心意来谈,不过是恫吓大吴。 一旦大吴夺下西城而天下有变,那么今天邓芝放的狠话,或许就作不得数了。 至于什么是天下有变? 譬如说,大吴败曹魏于襄樊。 退一步说,大吴绝曹魏援军于汉水以北,成功阻止其救援东三郡,而蜀汉又奈何不得已经率先夺下东三郡的大吴。 吴蜀之盟本就不甚牢固,相互提防。 届时形势比人强,继续维持如今这种虚假的联盟,一致对魏,难道不比直接与大吴撕破脸,把大吴推向曹魏好得多? 孙权已经有些不能正常思考了。 又或者说,他如今在思考另外一件比西城更要紧的事。 ——称帝。 自打他将称帝之意与陆逊丶徐盛等人坦白之后,他便无日无夜不念着此事。 我现在不过是想从曹魏手底拿一座西城,你蜀汉就要破盟。 还说要『顺流见可而下,江南非国所有』。 倘若我跟你说我要称帝,你岂不是要直接兴兵袭我? 既然如此,我倒要以这座西城来试探一下你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筵席之中,一众吴国文武先是对邓芝口诛笔伐,唾沫横飞。 然而见这位大吴至尊沉默思索许久,似乎在考虑邓芝之语,又邓芝对他们劈头盖脸的据理力争并不置喙反击,最后也都尽皆无言。 此时的他们,大多还不知道这位至尊想要称帝之事,只以为至尊真如邓芝所言,在担忧曹魏打败大吴后顺流攻至江陵城下,而蜀汉又会趁此时机顺大江而东,去夺巫丶秭归丶西陵(夷陵)诸县。 五年前,吴蜀之所以能够缔结盟约,魏丶吴丶蜀三国情势,与今日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今日之情势,于吴国而言,比五年前更加严峻。 彼时刘备刚死,至尊还是大魏吴王,魏朝无有攻吴之意,只是命吴王遣子入侍。 现在,蜀国新胜,而大吴正与曹魏在襄樊对峙。 唯一的变数就是:现在的曹魏经过半年大旱的摧残,国力空虚,又尽失关中,连折大将,其元气与五年前的曹魏相比已大大不如。 如若不然,他们的大吴至尊,恐怕不会在与曹魏对峙的同时,还分兵至西城试探蜀汉底线。 就在此时,坐于上首的大吴至尊凛然正色,有愠怒之意: 「伯苗,如今情势,我大吴确实当与蜀汉并力讨曹,不当在此时与汉坏盟。 「然而,汉主与孔明既然已经尽有关中,还都长安。 「我大吴在这半年时间里,为汉拖住魏军十万,使之不能西顾,已毕尽盟友之义,却寸土未获。 「如今在襄樊脚下隔绝曹魏,不过是为了夺取东三郡,以使将来再夺襄樊时能多线出击,使魏不能料我主力竟在何方。 「倘若没有我吴军隔绝曹魏于汉水以北,三郡以东,难道汉国有机会攻夺西城吗? 「吴倾尽粮秣兵甲,劳师动众,犹将三郡拱手让汉,一无所得,徒为汉再作嫁衣。 「若此,孤将如何与十万将士交代,如何与江东父老交代? 「十万将士,百万父老,又将如何看待吴汉之盟? 「届时沸反盈天,吴汉之盟,可还有存续之可能? 「难道伯苗此来,特为撕毁吴丶汉之盟约不成?」 孙权此言落罢,陈修丶卫温丶诸葛直等一众文武皆以为然,皱眉看向邓芝。 却见邓芝道: 「吴侯但取房陵丶上庸二郡,汉必不干涉。 「若此,则汉当与吴临汉水斩白马而誓。 「戮力一心,同讨魏贼。 「好恶齐之,无或携贰。 「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 孙权神色愈发阴沉,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西城归属问题。 可假如不夺西城,他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此次举兵西城,目的固然是先夺下西城,而后东西合围,一举全据三郡。 但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今蜀汉之势大矣,他不得不为将来考虑。 倘若东三郡不拿到手里,待将来蜀国比如今更加势大,吴蜀不得不走向对立时,吴国根本奈何不得大江上流的蜀汉。 蜀汉直言不讳,担忧吴国将来会像背刺关羽一样威胁汉中,可吴国何尝不是在担忧蜀汉夺下东三郡后,会威胁到江陵? 在吕蒙白衣渡江之后,双方必须要有一块战略缓冲之地,才能够相安无事,维持盟好,否则就只能是无穷尽的内耗。 先前东三郡属魏,所以双方能够勠力同心。 现在东三郡唾手可得,谁都不可能放弃这块要地,把自己的腹心根本暴露在对方面前。 孙权太知道蜀汉对吴国的仇恨究竟有多深了。 荆州一州之失,还有关羽丶冯习丶傅肜丶马良丶程畿这些文武忠臣之死,甚至刘备之亡,都与吴国脱不了干系。 为了政权存续,汉室复兴,刘备以下,包括孔明在内的所有蜀国文武忍气吞声,将此等深仇大恨压下,与吴再盟。 至刘备死后,他孙权,乃至吴国满朝文武,皆不认为凭阿斗丶孔明能够带领蜀汉抗衡曹魏丶大吴。 所谓压下仇恨,与吴结盟,不过是自不量力的痴心妄想罢了。 而他之所以同意与孔明主导的蜀汉结盟,也非是担忧汉「顺流见可而进,江南非吴所有」,更多的还是小视与利用。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蜀汉还于旧都,威震天下,终于让他感受到了,看似羸弱的蜀国究竟酝酿出了何等磅礴巨力。 如此,也让安心了许久的他,对那份被蜀汉君臣暂时压下去的深仇大恨忌惮起来。 他必须提防蜀汉复仇。 吴汉一旦决裂,那么蜀汉自东三郡顺汉水下江陵的难度,远比吴国逆汉水入汉中的难度要小得多。 真要让蜀汉夺下江陵,那吴国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因为出了三峡以后,长江再无险可守,除了联魏抗汉外,吴国别无他选。 而真到那时候,曹魏又真会轻易联吴抗汉? 恐怕非得遣质子入侍了。 孙权的目光看得很长远,不论出于进攻还是防守,吴国都必须先汉一步夺得三郡。 思虑良久,孙权终于止住一众文武对邓芝丶对蜀汉的声讨,目光深邃地看向邓芝: 「孤素喜伯苗之爽直。 「既然伯苗直言不讳,那孤也不妨直言。 「倘若将东三郡拱手让汉,江淮以南,必群情鼎沸,地覆天翻,吴汉之盟难有存续之缘。 「至于伯苗所言,假使汉得西城,吴得上庸丶房陵,则二国可永结盟好,同讨魏逆。 「孤有一问,若我大吴继续在此横绝汉水,断曹魏援三郡之路,再将西城拱手让汉,汉主可会协吴并攻上庸丶房陵?」 邓芝当即直言: 「大汉若有西城在手,吴侯横绝汉水,功不可没。 「大汉自当助吴侯一臂之力,与吴并力,攻夺房陵丶上庸二郡。 「诚如是,则汉丶吴二国可永结盟好,同讨魏逆。」 对于邓芝之言,孙权冷哼一下,再不顾什么礼仪: 「且不说汉得西城后,是否真会与大吴并力攻夺上庸丶房陵。 「万一即使汉吴并力,也夺不下房陵丶上庸二郡呢? 「我大吴空耗钱粮兵马无数,却寸土之利未获,寸功之勋未建,反助汉得关中丶凉陇,更将唾手可得的西城拱手让汉,如是,孤日后当如何服众?!」 邓芝闻此一阵腹诽,你孙权寸土之利未获的时候还少吗? 当即再驳: 「吴侯此言谬矣,何谓西城唾手可得? 「西城倘若唾手可得,何以子瑜公及步子山所统五万大军,只在西城南北数里之外,围而不攻? 「若无大汉大败曹魏精锐,夺得关中,挫魏锐气,吴侯这一次可还会兵临西城?」 最⊥新⊥小⊥说⊥在⊥⊥⊥首⊥发! 邓芝本想问「真敢兵临西城」,但还是选择了委婉些许的说辞。 孙权拂袖而起,扭身斜睨道: 「好了伯苗,不必再多言了。 「你且回禀汉主,我大吴此番对西城同样志在必得,势在必取。 「至于汉所忧者,孤有一策。 「吴若取得西城,汉可遣兵助吴并夺房陵丶上庸二郡,再与大吴会师于襄樊脚下,绝曹魏于汉水以北,并力攻取襄樊。 「一旦大吴夺得襄阳,则东三郡让与蜀汉亦属应当。 「如是,则汉中腹心之地再无忧虑。 「汉吴各有所得,曹魏势衰。 「这才是真正能使两国永结盟,勠力诛曹之良策。」 邓芝闻此微微一滞。 假如东三郡归汉,襄阳归吴,汉吴二国全都可以直接威胁南阳。 一旦丧失襄阳,南阳无险可守。 合汉吴二国之力,蚕食南阳着实不难。 所以,曹魏势必要遣重兵把守南阳。 局势如此发展,则潼关丶河东方向的魏军必将势薄。 曹魏的末日,真就可以预见了。 一念至此,邓芝忽然又皱眉头。 须得吴国夺得襄阳,才会将东三郡让大汉。 夺襄阳不下呢?那大汉不是就白白为吴国夺东三郡出力? 万一夺下襄阳后吴国反水,直接将大汉并攻襄樊的兵马吞并,然后沿着东三郡直取汉中呢? 益州有粮无军。 关中有军无粮。 大汉将岌岌可危。 邓芝从不耽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吴国。 孙权拂袖离席而去,没有与邓芝再多商谈之意。 下楼船之后,浮舟往汉水以北,进入樊城地界,陆逊丶徐盛丶潘璋所属的军营。 孙权面色不悦地将今日邓芝所言与陆逊及诸将一一道来,最后与潘璋道: 「文珪,如今诸葛子瑜丶步子山已围城三十余日,再有六十日,那申仪便要降吴。 「你再统水师五千溯汉水而上,截住汉水,不许放任何一个蜀军进入西城地界。」 潘璋与徐盛相觑,而后问: 「至尊,倘若蜀军从上游绕过汉水呢?倘若蜀军背盟败约,率先与我大吴挑战呢?」 孙权冷哼一声: 「若真如此,那便与蜀一战又能如何! 「我就不信,孔明如此有大局观的一个人,真会在此时与我大吴撕破脸!」 … 樊城。 入夜。 曹休与智囊桓范丶侄子曹爽一如既往来到城头,不知疲倦地观望吴军形势。 前几日,吴军有一支一百余艘漕船,二十余艘中小型战船组成的船队自汉水顺流而下,停在了襄阳城外。 长史桓范向曹休建言,说大魏没有船队在汉水之上,前两次护送吴军粮船的战舰不过十余,这一次却加了一倍,恐有蹊跷,多半是蜀寇使节来找孙权了。 倘若过几日,吴军遣人顺汉水而下,那便是蜀丶吴之盟未破,二国共夺三郡去了,大魏必须立即应对,以防不测。 而假使孙权遣舟船水师逆汉水而上,那便是蜀丶吴之盟已破,二国必有一战,如是,则大魏可以再行观望,伺机而动。 于是这几日,曹休放弃了所有娱乐活动,日日夜夜都在城头上观察汉水上的动向。 再次熬到下半夜,曹休终于困倦,回到城头角楼入睡。 半梦半醒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唤醒。 「怎么了?」曹休推开门。 今夜值守的曹爽道: 「大司马,吴贼动了。」 曹休闻之,不动声色:「往何处去了?」 「溯汉水而上。」 曹休:「与过往那两次有什么变化吗?是不是单纯运粮?」 曹爽摇头: 「大司马,不是粮船。 「沿岸暗睄回报,约有十余艘战船趁夜西进。」 十余艘战船,至多不过一两千水师,能做什么? 片刻后,曹休反应过来: 「偷偷摸摸,果然鼠辈行径,不过如此看来,蜀寇吴贼或将一战了啊。」 不多时,居住城中的桓范闻讯而至。 曹休将哨探探查到的消息写成了军报,准备递往朝廷,见桓范至此,便将之递给桓范一观。 桓范很快看完,喜道:「不曾想吴蜀二国如此鼠目寸光,大魏将有一喜。」 曹休颔首:「现在只等陛下命令了,贾逵那厮…」 贾逵现在掌握南阳水师,不得天子命令,不会轻动。 第193章 吴军阻道,唯有一战 第193章吴军阻道,唯有一战 汉中。 定远丶西城交界。 刘禅率领麋威丶赵广丶姜维等小将及三百余虎骑,经过十余日跋涉,终于在走出汉水狭道后望见了一支护粮东进的汉军。 眼前豁然开朗。 北面一处狭窄的山谷谷口,一条石溪汇入西城盆地的汉水当中。 「陛下,此处便是子午谷了!」 众将当中,唯一熟知汉中地形的赵广往北一指。 刘禅这才停下马来,顺势一望。 所谓子午谷,因其北口正好处于长安中轴的子午线上,又因其大致是笔直的南北走向,故而得名。 其北口曰子口,南口曰午口。 一开始,刘禅是打算从子午谷直入汉中的。 因为这是沟通关中丶汉中最短的一条路,仅有三百余里。 但最后被一众文武劝阻。 都说子午谷地势险峻,恶劣异常,沿途多是陡崖峭壁,三百里间,没有几段完好的栈道,大汉也没有修复此间栈道。 一个不慎,就会掉入百丈悬崖,粉身碎骨。 大汉夺下长安之后,坐镇汉中的向朗就曾遣使者自子午谷送报,结果杳无音信。 朝廷发信汉中,问向朗为何没有按时每半月向长安呈送一次消息,向朗才知道原来信使失踪了。 西城盆地,与刘禅水淹曹真的斜谷地形很像,南北俱是高山险峰,至宽处不过五六里,极窄处二三百步者有之。 只是据赵广说,西城盆地东西长一百五十余里。 现在天色已晚,大约还要五六日才能到达西城脚下。 因为一旦深入西城盆地,刘禅这个天子的安危就得不到保障了,所以不能再率两百余骑就孤军深入,必须与粮队一起东进。 在孟达被斩首后,大汉部署在子午谷,负责扼守西城盆地西口的汉将郑他丶姚静二将,并率其部众七千余人降了司马懿。 郑丶姚二姓,俱是西城盆地上经营数百年的豪强大宗,其势力仅次于西城丶上庸之间的申氏。 赵云近日遣信使通禀,此二姓见汉军过境,已向汉请罪献降。 但郑他丶姚静二将,及其父母妻子已被司马懿安排到了上庸丶房陵。 由于时间紧迫,赵云没工夫计较他们所言有几分真假。 只勒令二姓遣诸子入质,其后便率军往东去了。 所以请天子进入盆地后务必小心谨慎,蠢蠢欲动的,未必只有姚丶郑二姓。 负责运粮的广汉都尉张嶷,并不知晓天子竟会亲至,所以见到龙骧中郎将赵广向他出示天子信物时,整个人大吃一惊。 「末将广汉都尉张嶷,见过陛下!」 汉水之畔,张嶷率领一众随军文武恭恭敬敬向天子行礼。 此间文武位卑职轻,没有一人见过大汉天子,也没有一人敢想,竟能在此间面见大汉天子。 刘禅听到张嶷自报其名,微微有些惊讶,徐徐出言相问: 「君便是广汉尉张伯岐? 「朕亲征至五丈原后,闻广汉丶绵竹二郡,有山贼钞盗军资,劫掠吏民,君其将兵讨之,不过旬日平定。 「广汉乃大汉北伐要道,君有大功于国,朕本欲在归蜀后往广汉召君相见,不曾想会在此处见君。」 沟通蜀中丶汉中粮道的西汉水,以及剑门关丶葭萌关,就在广汉郡内。 所谓的山贼,事实上未必真是山贼,而是那些想趁刘禅不在蜀中时隔绝蜀道之人的棋子。 张嶷举兵讨伐,担忧那些山贼如鸟散,难以擒斩,于是诈与和亲,约定时间,置酒高会。 酒至半酣时,张嶷身率左右,斩首五十余级,山贼渠帅悉灭。 张嶷又率众入山,寻其余类。 不过十余日时间,郡县清泰。 刘禅对面,闻得天子此言,张嶷及其身后一众文武军吏,无不有受宠若惊之感。 被天子道出本字,列出功劳的张嶷张伯岐特为尤甚。 这位御驾亲征后连连大胜,尽复关中的大汉天子,在大汉还都长安的消息传至蜀中之后,天威之隆,几可比拟先帝,震得蜀中宵小无有再敢作乱者。 他一小小的广汉都尉,何德何能被这位天子记挂? 一时之间,张嶷竟不知到底该如何回答天子之语。 刘禅看着眼前这位身长将将七尺出头,容貌也勉强算不得难看的广汉都尉神色有局促之状,便问: 「广汉尉可知,赵车骑大军今日当至何地了?」 张嶷闻言,这才正色开口:「禀陛下,据末将所知,赵车骑大军昨日距西城三十余里,今日应当到汉水以西了。」 汉水并不从西城盆地穿过,而是往南面群山绕了一个大弯,最后从西城县城的西南角穿山而出。 也就是说,赵云大军今日就能看见西城了。 只是…若想兵临城下,还有一道汉水需要跨越。 刘禅微微皱眉。 前几日,赵云的信使与他在南郑相遇。 信中说,吴军可能横绝汉水,阻止汉军兵临西城。 并告诉刘禅,孙权一旦得知汉军不顾劝阻继续东进,一定会再遣精锐水师溯汉水而上。 又或者,孙权在遣诸葛恪赴南郑会谈时,就已经料到汉军会东进,已经遣水师逆流而上。 所以问刘禅,倘若吴军水师果真阻止汉军涉水而东,那么是在汉水西岸等候,还是直接击吴东渡。 刘禅意思很明确。 孙权与曹魏襄樊战事未了,在没有得知大汉明确的态度前,轻易不会遣精锐水师西来。 所以请赵云趁孙权增援未至时,直接想办法渡河。 倘若吴国阻挠,大可与之一战。 刘禅在出发前,已与丞相一并拟信,遣尚书令陈震持节至白帝,命永安督陈到做出顺流东进的姿态。 同时,还遣细作在潼关丶河东丶武关三个方向,散播了汉吴之盟可能因东三郡而破裂的消息。 虽说不用散布消息,曹魏内部那些智谋之士也会有所猜度,但主动向他们散布消息,毫无疑问会更坚定曹叡的决心。 至于曹魏会不会趁机反攻关中? 怎么可能! 夫战,勇气也。 一群残兵败将,前前后后留在关中的兵器甲胄二十余万,损失的牛马挽兽丶粮车漕船,四五万数,没有一两年的休养生息与大换血,不可能再生出什么战斗力了。 要不是有潼关丶大河之险,大汉直接就能携大势一举吞并河东,把战线压到陕县。 所以,在曹休十万大军被拖在襄樊丶合肥二地抽不开身的情况下,曹魏除了全力往孙权那里试一试,使使劲外,别无他选。 必须使劲。 再不使劲,东三郡也没了。 此外,曹魏还必须得想办法,促使汉吴之盟走向破裂。 否则,一旦汉吴之盟尚在而双方约定瓜分东三郡,那么曹休的余生恐怕都要留在南阳,守住襄樊,再也顾不得合肥了。 … 樊城。 关内侯丶奉车都尉典满在曹休亲卫的带领下登上城楼,来到了曹休身边。 「奉车都尉满见过大司马!」 身形威武雄壮,与其父有七分相似的典满向曹休恭敬行礼,声音与典韦亦有类似。 面对这位太祖近臣,天子使节,眼高于顶的曹休没有生出轻视之心,亲自上前将之扶起。 典韦死后,太祖流涕,募细作取尸首遗物发丧,临墓哭之,归葬襄邑,拜韦子典满为郎中。 其后太祖车驾每过襄邑,便祠以中牢,为丞相时思念典韦,拜满为丞相司马,引为近侍。 因其年少,无有战功,典韦又无爵位,所以一直没有封侯,到文帝登基称帝,不顾所谓无功不得封侯的规矩,封其关内侯。 只是其人无嗣,所以文帝一直不舍得遣他出征,现在其人子嗣已三岁余,战事又起,当今天子便将他派出来,学习军事。 典满将天子的诏命交到了曹休手中,道:「陛下命贾豫州听命于大司马。」 最⊥新⊥小⊥说⊥在⊥⊥⊥首⊥发! 曹休闻之颔首,心中冷哼。 他与贾逵宿怨已久,贾逵豪强出身却眼高于顶,竟然还敢看不起他及他手下诸将。 现在天子命贾逵听命于他,他倒要好好将彼辈折辱一番。 看完诏书,曹休与桓范道: 「元则,细作探知,吴贼潘璋以领数千水师去了西城。 「我们现在怎么办?乾等贾逵吗?」 桓范腰板挺直,沉思片刻,望着东南方向道: 「仆以为,当约定时日,令江夏太守胡烈率水师截江。 「其后,再另命一支步军丶骑军自汝南潜至随县,再自随县出于吴军之后。 「待贾豫州水师一至,便南北夹击,吴军必惊而走矣。」 曹休思索少顷,喜道:「便依元则之计!」 … 西城盆地。 一条唤作越水的河流贯穿西东,是为西城盆地的命脉,在西城以西的『越口』汇入汉水。 越口以西二十里。 吴左将军诸葛瑾,派了一支四千人左右的队伍,在越水南北扎营,以阻断汉军粮道。 当见到汉军浩浩荡荡向东而来,且面对吴军的阻挠不管不顾,继续东进时,这支队伍的两名校尉俱是惊慌失措。 这两名校尉本是负责屯田的,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也没有得到动兵阻止汉军的授权。 其中一人赶忙乘快船走舸,顺流而东向诸葛瑾汇报。 「左将军,蜀…蜀汉的赵子龙见我们阻断越水,便让所携粮草丶甲兵全部就地上岸,然后…然后就率大军往东来了!」 诸葛瑾眉头一皱,声色不悦: 「何以汉军到了眼前,有所动作你才过来禀报?! 「你们二人难道就没有遣斥候去上游查探吗?!」 那校尉周然从未见过这位以雍容风雅着称于时的左将军如此大怒,先是一怔,而后赶忙摇头解释: 「左将军,非是如此! 「我与左华二人上午便已经探到汉军在三十里外。 「只是…只是着实没想到,我领将士阻止他们上岸东进,那些汉军士卒却说,我们如果不想破坏汉吴之盟就速速让路……」 这名唤作周然的屯田校尉,将适才在越水之畔发生的事情与诸葛瑾细细道来,一脸忿然。 半晌过去,听明白其中原委的诸葛瑾眉头紧皱。 「左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万一率先动手,坏了吴汉之盟,至尊向我们问罪,当如何是好?」 诸葛瑾正色辞严: 「你先回营,与左华二人务必谨守营地,万莫有失! 「我现在就去找右将军。」 校尉周然如蒙大赦,领命后赶忙出营西去。 待其人离开,诸葛瑾才命亲卫敲响聚将鼓,唤来营中诸将,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询问军中诸将当如何应付不守规矩的汉军。 军中诸将,言战者有之。 也有人说,不得至尊授命,汉吴之盟不可轻破。 还有人说,倘若汉军率先动手破盟,那么吴军必须反击。 经过半个时辰的激烈讨论,诸葛瑾最终拍板,还是先找知兵善战的右将军商量。 与诸将安排好了营中诸事后,诸葛瑾离开南营,来到汉水码头,乘艋艟顺流而下。 而这时候,西岸已经有汉军骑兵百余,在沿着汉水勘察地形,似乎是寻找适合扎营之地。 极目远眺。 四五里外,更有见首不见尾的汉军,浩浩荡荡东来。 吴军南北二营,相距不过十二三里的距离。 诸葛瑾顺流乘舟,须臾便至。 见到步骘后,不及寒暄,便立时将重磅消息与其道来: 「子山,蜀汉车骑赵子龙,已率汉军至汉水西畔。」 步骘被诸葛瑾的话说得一愣。 片刻后问道: 「子瑜不是已命周然丶左华二将控扼越水上流? 「越口亦有水师以舟船横绝汉丶越二水。 「汉军如何能至汉水西畔?」 说着说着,步骘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随即愕然: 「难道…他们弃了粮道?」 诸葛瑾颔首: 「然也。 「子山,论兵戎军事,我远不如你,所统之军亦非精锐。 「至尊之所以将我遣至此地,不过因为我乃孔明之兄,欲以此让汉军顾忌一二。 「元逊领邓伯苗去见至尊,如今也还没有消息传回。 「如今汉军径至汉水,恐怕不等至尊之命来到西城,他们便要建浮桥渡汉水而东。 「一旦让汉军兵临西城。 「一则恐西城非大吴所有。 「二则恐吴丶汉二国之盟,因西城有破毁之虞。 「子山以为,当如何是好?」 步骘是孙权姻亲,其族妹步练师乃是孙权宠妃,诞下大小虎,也即孙鲁班丶孙鲁育两名公主,。 此次西城之围,其人为右将军,官位虽略在诸葛瑾左将军之下,但持节而至,是为主将。 步骘闻听诸葛瑾言,一时间也是犹疑难决。 「子瑜,不论如何,你我先阻止汉军东渡汉水! 「倘若汉军先行动手,那便只能一战了!」 第194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第194章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汉水西畔。 汉军前部三千余甲士荷甲持戈,全副披挂,列好了阵势。 吴军千余甲士背临汉水而阵,与汉军相对。 玄亭侯丶征东将军高翔,此刻正在汉丶吴二军中间的空白地带,同吴奋威将军孙恭进行交涉。 与吴军宿怨颇深的汉军甲士此刻杀气腾腾,大有徵东将军一声令下便杀穿此间吴军之势。 此间吴军人数不过两千出头,懒懒散散,殊无气势,见到汉军甲士竟已全副披挂,并严阵以待,气势更加弱了几分。 孙恭一开始负责扼守西城北口,防备魏军,一收到汉军弃船上岸的消息,便立刻组织了两千人马往西南赶来。 然而彼处距眼前汉吴对峙之所十六七里之遥,等他率军赶到之时,三千汉军甲士已经占领了一处高坡,居高临下列阵。 这三千甲士身后,汉军士卒正北依山岭余脉,环车为营。 另有数以万计的民夫,持刀斧至北山伐木。 孙恭也不知道,汉军是准备在此地就地扎营,还是在筹备打造浮桥所需的材料。 高翔与他聊得很不愉快。 自打北伐以来,高翔便一直负责防守事务,一开始是控扼陈仓古道上的列柳城,其后又是回军汉中,防备东三郡的魏军。 在关中全胜,还都长安的消息传回汉中戍地后,他与一众将士惊喜欲狂,额手称庆的同时,又羡慕嫉妒得眼睛发红。 现在,终于离开了戍地,在赵车骑的带领下东征三郡,所有人都憋了一股子劲想要发泄。 天子已经授意,西城志在必得,势在必取。 倘若吴军胆敢阻挠,则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吴将孙恭从高翔的声色措辞中,感受到了高翔对他的不屑一顾,或者说咬牙切齿。 而夜幕的笼罩下,高翔身后那严阵以待的数千甲士不声不响,战意与杀意却几乎凝成实体,扑面而来。 在高翔再次对他出言不逊后,他忿然起身,喝骂道: 「高伯翼,你究竟意欲何为?! 「汉吴之盟不可破,你难道不知道吗?! 「难道汉主已决定背盟败约,与我大吴一战不成?!」 身高七尺八寸的高翔愤然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对着继承了孙氏柯基基因的孙恭睥睨道: 「你也有脸提背盟败约?! 「当年你江东鼠辈背盟败约,夺我荆州,毁我大汉兴复之望,这笔旧帐还没算呢!」 适才一起坐下论事,孙恭还不觉得眼前这五十余岁的老将能给他带来什么压迫感。 但眼下双方都站起身来,才发现对方老则老矣,但身形威猛,气势雄浑。 其人最后那句「这笔旧帐还没算」,更让他噤若寒蝉起来。 就在他愣神心怯之际,但见眼前那名须发斑驳的老将再度冷哼,继而斥喝道: 「就凭你刚才说我大汉天子背盟败约。 「我就是现在杀了你,再挥师尽诛你带来的这些鼠辈,我身后这几千壮士也义无反顾!」 说着,高翔已扶剑出鞘: 「快滚!再不滚,我高翔誓要让你这庸奴血溅五步! 「再给你两刻钟时间,带着你身后这一群鼠辈滚开,莫要阻挠我汉军取水! 「否则,莫怪刀剑无眼!」 言罢,高翔再不理会孙恭,返身朝军阵行去。 气势矮了数头的孙恭,此刻见高翔放完狠话后便弃他而去,一时被激得大怒不已,对着高翔雄壮的背影忿然怒骂: 「未得汉主授意,你何敢至此! 「难道你敢背主之意,坏吴蜀之盟不成?!」 他从高翔的话里听出来了,蜀主并没有打算在此时背盟败约。 派赵云丶高翔诸将前来,大概是要等邓芝复命之后再做打算。 「当年潘璋丶马忠杀我大将,难道得孙权授意了吗?!」高翔停住脚步,再度转过身来时,整个人已是面红耳赤,勃然大怒。 「告诉你! 「我若真不顾大局,要坏汉吴之盟,你,还有你身后这些人,没有活着回去的机会! 「你,带着你的人赶紧滚! 「否则……哼!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等我杀了你,杀了你们,为关冯傅程这些故人复了仇,再一死以谢陛下,以谢天下!」 高翔言罢,一阵来自汉水的江风穿越吴军稀疏的战阵,带着水气拂到孙恭脊背,孙恭为之一寒。 高翔终于去不返顾。 孙恭往高翔身后汉军望去,一时惊怯。 汉军精锐不可能尽在此地,但在此地的必是汉军精锐。 蜀主虽未必有与大吴破盟之心,但高翔刚也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真在这里与汉军撕破脸,那他还有他带来的两千虾兵蟹将,恐怕就要交代在此处了。 而且…现在孙权丶陆逊还在襄樊与曹军对峙,需要维持吴蜀之盟的是吴非蜀。 不得孙权之命而坏了吴蜀之盟,一旦襄樊战事失利,他这一脉恐怕就要面对孙权的清算了。 他祖父孙静,乃是孙坚亲弟。 他父亲孙暠,乃是孙策丶孙权堂兄。 当年孙策身死,他父亲孙暠马上整顿吏士,进军会稽,欲接手孙策打下的江东。 结果会稽虞翻婴城自守,遣使劝诱。 孙暠见人心仍不在自己一脉,这才终止叛乱,拥护孙权上位。 孙权继位以后,为了维持孙氏内部的稳定,对孙暠一脉的异心既往不咎。 事实上,在孙坚死后,孙坚之兄孙羌,孙坚之弟孙静这两脉,全都有篡夺孙坚基业,吃孙坚绝户的念头。 甚至一直到孙静的曾孙,孙峻丶孙綝之世,孙静这一脉的篡逆之心都未曾停歇。 孙峻与诸葛恪受孙权遗命辅政,在诸葛恪败军后,其人便杀诸葛恪,开始擅权。 孙峻病死,其弟孙綝掌权,废吴帝孙亮为会稽王,迎孙休为帝,其后又欲废孙休另立。 其擅权篡位之意,昭然若揭。 孙恭害怕高翔真的动手,也知道自己这一脉是什么底色。 回到军阵之后,装作无事,命自己带来的两千余人往北迁行,给汉军让开了取水之路。 不过保险起见,他乘舟东向,朝浮舟汉水的水师打了招呼,命水师以舟船数百艘横绝汉水,阻止汉军搭建浮桥东渡。 步骘与诸葛瑾二人商议结束时,中军大帐外,已聚集了十余名前来禀报军情的中下层军官。 孙恭也在其内。 见到步骘与诸葛瑾联袂而出,孙恭当即上前,把适才高翔对他放的狠话对二人转述了一番。 步骘丶诸葛瑾,还有周边诸将校皆是面面相觑。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步骘眉头紧皱。 诸葛瑾若有所思,道:「未必是君命有所不受,依我看,汉主可能已有破盟之意了。」 孙恭闻之一滞:「可…若真是汉主有破盟之心,那蜀将高翔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要跟我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要是演戏,未免演技太好。 而且,他这么演目的是什么? 步骘看了一眼孙恭,摇头道: 「他说汉主未曾授意,大概有两个用意。 「一则为麻痹我们,让我们以为无汉主之意,汉吴之盟不会轻破。 「最后等我大吴守备松懈时,再趁势突破汉水防线。 「二,则给吴蜀之盟留些余地。 「若赵云丶高翔真与我大吴发生摩擦争斗,最后却一无所得。 「则汉主迫于形势,多半会选择维持汉吴之盟,惩罚赵高二将。 「至尊大概也会将此事揭过。 「毕竟不论如何,曹魏才是吴蜀二国大敌。 「夷陵一战,大吴虽获荆州,但几次北上襄樊,终究动摇不了曹魏分毫,反而使得曹魏可以全力针对大吴。 「除非…除非此次能夺下襄阳,否则,至尊还是会与汉继续结盟。」 如高翔之语,吴蜀二国间有深仇大恨未雪,之所以二国能结盟,不过是因为曹魏势大。 为了一座西城最终破盟,那得意的只有曹魏。 所以,纵使吴蜀间必有一战,将来也不是没可能重新结盟。 夷陵一战都是如此,何况现在。 诸葛瑾深深地看了步骘一眼,却不言不语。 他知道步骘在想什么。 也明白,汉吴或许会维持盟好。 但主导权,已经从夷陵一战的在吴不在汉,变成在汉不在吴了。 最⊥新⊥小⊥说⊥在⊥⊥⊥首⊥发! 一念至此,诸葛瑾也不再遮遮掩掩,忧心忡忡道: 「一旦汉吴之间掀起战事,真会止于西城吗? 「汉主假若有意破盟,那么江州的李严,白帝城的陈到,恐怕已经在备战了。 「甚至…汉主若有意破盟,那么潼关丶武关丶河东方面的魏军,这时候大概也已经收到了消息,并往樊城方向的曹休传去了。 「一旦汉吴二国在西城开战,那么曹休,也势必会趁此时机,在襄樊与至尊决一胜负。 「半个月前,关东大雨,关东诸水暴涨,曹魏的南阳水师已经可以顺淯水入汉水。 「襄樊局势,与一月前大不一样了。」 步骘听到此处,终于为之一滞。 司马懿为豫州刺史,屯驻宛城。 其后伐伏牛山之木,运至宛城外的淯水大造舟船。 这一造就是两年,大吴对此全然不知。 若非此次兵临樊城,而司马懿又率领荆豫大军去了关中,让大吴派出去的细作得以窥见船坞。 恐怕大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原来曹魏已经有大小战船数百艘,随时可以顺汉水而下,直至江陵。 先前关东大旱,诸水见底,导致淯水上的舟船不能行动。 现在关东大雨,诸水暴涨,这数百船只可以顺流而下了。 曹休之所以到樊城后一个多月按兵不动,就是受限于没有舟船,无法渡江。 这也是吴军之所以敢肆无忌惮来夺西城的原因之一。 谁知,大旱了半年的关东,在这时候突然下雨了。 想到这,步骘面露厌恶之色。 关东大旱,助蜀不小。 关东大雨,犹益于蜀。 难道真有天意不成? 「子瑜的意思是,此时还不是与蜀汉一战之时?」步骘看向诸葛瑾。 刚才在军帐中,他与诸葛瑾讨论许久,再三表态,倘若蜀汉东渡,那么不惜与蜀汉一战。 诸葛瑾没有表达异议,谁知现在突然改了口风。 诸葛瑾沉默少顷,道: 「我以为,只要汉军不先动手,我们便不要轻动。 「邓伯苗曾潜至西城与申仪有过一议。 「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若他已说服了申仪,令其降汉而不降吴。 「更甚者,令申仪趁吴汉相争时从中作梗。 「我们如何是二者对手。」 步骘神色凛然。 孙恭等人亦是惊惧。 一个多月以来,申仪一直表现出对大吴的恭顺,不时遣人往城外送些粮草财帛。 但邓芝潜至西城那日,申仪竟然冒险出城相留。 如此姿态,远比给大吴送粮草财帛卑微得多。 吴军精锐尽在襄樊。 潘璋五千水师此刻仍在半路,不知几日才到。 而蜀国老将赵云丶高翔亲至。 虽不知二将带来了几万人马,多少精锐,但高翔适才会见孙恭时,态度之恶劣,措辞之狠厉,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开杀之势,足可见蜀军是有底气在的。 步骘再次看了眼诸葛瑾。 邓芝是从诸葛瑾军营跑出去的。 诸葛谨到底是什么想法? 诸葛瑾没有躲开步骘的目光,只在心底暗叹一气。 他的本意是维持汉吴之盟,一致讨曹。 谁知…邓芝还没有从襄阳回来,赵云就已经带着汉军来到了此地,并且借高翔之口,表达了随时会与吴破盟之意。 而直到现在,申仪突然成为了最大的不安定因素,他才反应过来,或许一开始赵云丶赵芝就知道了他有意维持汉吴之盟,所以在利用他,获得与申仪沟通的机会。 不论邓芝与申仪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又或什么协议都未达成,但只要汉军强行东渡,吴军都不得不分兵提防申仪。 他们这几万人本就是弱旅,可称精锐者,不过三四千之数…… 想到这里,诸葛瑾也头痛起来。 步骘微微皱眉,道: 「蜀军弃船上岸可能是障眼法。 「或许还有战船正顺汉水而下。 「当遣艋艟丶斗舰三百艘,隔绝南口。」 … 深夜。 汉水西畔。 赵云与高翔登高而望。 眼前的汉水河道,虽已是二十里间最为狭窄之处,但其宽度仍然超过了一里。 靠搭浮桥渡江,有些不切实际。 先前在灞水大放异彩的竹车桥,没有两三个时辰也搭不过去,吴军水师战船浮于汉水之上,即使不敢对汉军动手,破坏浮桥总是敢的。 「伯翼,我们走吧。」赵云对着高翔令下。 片刻后,汉军鼓声擂动。 昨日早早入睡,此刻已恢复了精神体力的汉军循着鼓声,往汉水下游北口而去。 彼处便是吴将孙恭营寨。 百余里外,汉水上游。 数百战船出现在夜幕当中。 更前方,讨虏将军傅佥,率轻舟数十,满载燃火之物及一腔复仇怒火顺流而下。 第195章 悍不畏死 第195章悍不畏死 汉水以西。 赵云与高翔二将率领着两万汉军军民,护送着辎重大车,浩浩荡荡向北行进。 指路的鼓点声响彻山谷。 除了前排开路,后排殿后的四千余名精锐甲士以外,所有将士都以草绳绑手相牵,防止夜盲者看不见夜路而掉队丶掉河。 远离汉水的山脚下,赵云丶高翔并辔而立,在马背上不时指挥将士行进,观察将士状态。 「伯苗失期五日,会不会被东吴鼠辈……」待一部将士离开,后一部将士未至的空隙,高翔有些担忧地对赵云问道。 邓芝身为大汉镇东,亲自前往西城招诱申仪,又身赴襄阳,向孙权挑明大汉之志。 高翔没有一日不为邓芝担忧。 火光之下,须发斑驳的老将军精神抖擞,笑了笑宽慰道: 「放心吧伯翼,料孙权没这个胆子。」 邓芝与申仪见面之后,便遣亲卫潜归送信,将诸葛瑾丶申仪的态度在信中道来。 与此同时,还约定了时日,若失期三日未归,便说明孙权已有破盟之心,并已遣援军溯流而上。 如今邓芝失期五日。 这是高翔白日愤怒的原因。 … 「左将军,蜀军动了!」 吴军南营,一名值夜的校尉冲入诸葛瑾帐中,上气不接下气。 诸葛瑾总觉得今夜可能会有大事发生,躺在榻上一夜难眠。 只是五十多岁的身体撑到现在,着实有些熬不住了,这时候听到蜀军行动的消息,困乏头痛之感才终于为之一消。 行至汉水之畔,滚滚波涛之声已与对岸汉军敲鼓声融为一体。 汉水宽阔一里有余,其上还有舟船百余艘阻隔视线,诸葛瑾有些看不真切,寻到一处视野好的高地后才看清楚,汉军亮起的火把,此刻正向汉水下游移动。 「左将军,现在怎么办?」那值夜的校尉声色有些无措。 诸葛瑾看了一眼西城,其后再度朝汉军北移的火把望去,一时间犹豫了起来。 他本以为汉军白日在汉水上游驱逐孙恭,又遣人上山伐木,大概是要在彼处建桥强渡汉水,因为彼处是汉水河道最为狭窄处。 着实没料到,汉军针对吴国的军事行动会来得如此之快。 「命所有将士备战。」诸葛瑾看了半晌后下令。 其后登上舟船,顺江而下。 半个时辰后,诸葛瑾出现在步骘北营当中。 步骘也已经收到了消息,分列汉水南北的两座营寨全部动了起来,水师开始上船,步军通过沟通南北的浮桥向北支援。 ??看书??s??.?? 见到诸葛瑾之后,步骘讶然: 「子瑜何以离营?万一申仪袭营如何是好?」 诸葛瑾道:「子山放心,吴汉未战,申仪轻易不会出城。」 步骘仍然皱眉不已:「可是…子瑜顺流而下容易,逆流而上回营就难了。」 十余里距离,顺流而下不过两刻钟,逆流而上却要花三倍时间不止。 万一汉军如他们所料的那般,浮舟船顺汉水而下,那汉水南口的战事就无人指挥了。 至于走陆路,不论怎么走,都有可能被西城的申仪截获。 诸葛瑾不回答步骘,只道:「子山,假使汉军今夜便与吴开战,我等当如何是好?」 步骘梗着头皮道:「还能如何,先前不是已有论断,若汉东渡,则不惜与其一战吗?」 诸葛瑾道: 「可是…若汉军不东渡西城,而是直接开战呢? 「无舟船水师之利,我们如何能是赵云虎狼之师敌手?」 步骘一怔。 随即明白诸葛瑾什么意思。 他们先前的预设,乃是汉军也不会轻易破坏吴汉之盟,而是会想尽办法东渡西城。 只要到了水上,就是吴军天下。 真到那时,与汉军一战,吴军也是不惧的。 而现在,赵云统汉军在北,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把北岸的军队撤回南岸来。 可他现在所为,却是在把将士派到北岸。 「赵云又能如何?!」 讨虏将军卫旌忽然出声,把诸葛瑾丶步骘二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蜀军劳师远至,还未休整半日便敢到我大吴面前耀武扬威,却不敢真的动手,真若与我大吴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子瑜公何以沮我大吴士气,涨蜀贼威风? 「当年夷陵一战,我大吴犹能大破刘备,斩蜀将无数,难道现在便要未战先怯了吗?!」 步骘眉头紧皱。 卫旌少时便与他为友,迄今已三十余载,虽有才气,也见用一时,但性情狭隘暴躁。 「子旗少安毋躁。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之时。 「蜀军关中连捷,士气正盛。 「又与我大吴宿怨已久,所谓哀兵必胜,不得不虑。」 步骘徐徐出声,好言相劝。 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兼挚友,卫旌只能冷哼一声,拉下脸来。 一众情绪刚刚被卫旌调动起来的将校司马见状,这时候也一个个愤懑出声,开始为卫旌辩护,并将矛头指向诸葛瑾。 此间吴军乃是一支偏师,大多数将校都是庸碌无能之辈,但庸碌无能归庸碌无能,却从不会缺乏像卫旌这般眼高于顶之辈。 士气在这些人眼里不值一提,他们坚定认为,将是兵的胆,只要为将者不惧,则士卒也无甚可惧者。 夷陵一战,给了不少吴军将校蔑视汉军的底气,一身是胆的赵子龙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尔尔。 随着维护卫旌,意欲与汉军一战的将校司马们呼声越来越高,步骘不得不看向诸葛瑾: 「子瑜,可真若是放弃了江北阵地,蜀军便能占据江北要道,截断我粮道归路。 「至尊虽遣潘文珪前来,然潘文珪亦不过五千水师,如何能冲破蜀军防线?」 步骘之所以往江北调兵遣将,一方面是被卫旌诸将校的愤怒与自大所裹挟,另一方面,就是在考虑粮道与归路。 孙恭负责扼守的汉水北口,山势逼仄,水流湍急。 逆汉水而上运输粮草辎重,需要纤夫在岸上拉船。 很不巧,南岸尽是悬崖峭壁,唯有北岸可供纤夫行走。 假若汉水北营被蜀军夺占,他们就彻底被困死在西城了。 到时援兵粮草都进不来,吴军只能作鸟兽散,不然就等着被汉军丶申仪吃干抹净。 卫旌等人对诸葛瑾的指责没有停歇片刻。 甚至有人开始说,诸葛瑾分明就是故意放邓芝至西城的。 话没有说得太露骨,但其意已是不言自明: 你诸葛瑾之弟在蜀汉为丞相,你怕不是有叛吴之心。 步骘当即将那口无遮拦的校尉揪了出来,径直大掴一掌:「临战之时污蔑大臣,你意欲何为?!」 言罢,步骘一把抓过其人腰间校印收了起来,解了其人军权,同时命人将他收监,待此间事了再押至大吴至尊那里问罪。 诸葛瑾身为左将军,乃是此间官职最为贵重者。不论是不是他故意放邓芝到西城与申仪一议,都不是这些校尉能够置喙的。 尤其是在这时候。 好在那校尉乃是步骘一手提拔上来的,步骘倒也不惧指挥不动他手底下的士卒。 小插曲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卫旌等人终于安分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熬夜的缘故,诸葛瑾苍老疲惫了许多: 「我非是不知轻重之人。 「然兵法云,庙算多者胜,庙算少者不胜。 「如子山适才所言,汉军连战连捷,士气正盛,又与我大吴宿怨。 「其领军者,又是汉军头号大将赵子龙。 「此外,汉军有备而来,或早已坚破盟之心,准备万全。 「而至尊之命未达,文珪之援未至。 「以至即便到了此刻,我等仍未敢轻言与汉破盟,犹豫困顿,预备不全。 「凡此种种,吴汉二国今日真若兵戎相见,我大吴庙算之胜,恐不足三成。」 三成恐怕都多了,步骘暗叹,旋即环顾诸将校一圈。 却见诸将校似乎是听不懂一般,虽不作声言语,但神色皆满是愠怒与不服。 也有赞同诸葛瑾之言者,更有本就无进取之心者。 但他们或是不敢丶不愿轻易犯众怒附和诸葛瑾,或是一脸无所吊谓随大流的样子。 上下不能一心,如何破敌? 到此时,步骘也犹豫了起来。 而这一犹豫,诸葛瑾刚刚所说的『犹豫困顿丶预备不全』八字,又使得他更加烦闷。 「邓伯苗还未归来复命,赵子龙怎的突然就行动了?!」步骘嘴里不由骂了一句。 步骘一语惊醒梦中人,卫旌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 「子山,依我之见,汉军今夜未必就敢动手! 「邓伯苗还在潘文珪丶马德言手里,真要撕毁汉吴之盟,难道就不怕我们直接斩了邓伯苗?!」 步骘闻言微微一怔,当即与诸葛瑾对视。 汉镇东尚在吴军手里,这也是他们二人先前不认为汉军会撕毁吴汉之盟的重要因素,也因此,他们才会全无预备。 步骘猜疑道:「难道说…蜀主在拿邓伯苗性命作赌注?」 言罢又立即摇头,否定自己。 邓芝是蜀汉镇东,就算蜀主同意邓伯苗以身犯险来迷惑吴军,蜀相也不会同意。 太伤君主威德。 就是至尊也不会这么做。 「依我看,多半是赵子龙丶邓伯苗二将设计。」诸葛瑾叹了一息。 他一开始就掉入了邓芝设计好的圈套里。 赵云丶邓芝显然知道他会以大局为重,不会赞同吴国来与汉争西城。 半晌后,他对着卫旌道: 「子旗适才所言,邓伯苗身在吴军,赵子龙未必真敢对吴动手,我以为不然。 「若汉军能就此夺下西城,败我数万吴军于此,与曹休襄樊对峙的大吴将士,军心岂不动摇? 「一旦如此,曹休趁机发难。 「戍守江州丶白帝的汉军见势顺流而东,则荆州非吴所有。 「邓伯苗为人刚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以其一人性命换取如此大好局势,我料邓伯苗必自谓虽死无憾。」 卫旌闻之一愣。 步骘亦是心乱如麻,一点头绪也无。 「不然…命北岸将士撤到汉水下游的山道当中,据山险而守,再以舟船水师掩护步军侧翼?」卫旌想到了个好办法。 孙恭的军营再往北走二里,便是狭窄逼仄的山道,西临山岭,东临汉水,对于有舟船的吴军来说,是一块地利,水军可以从船上往岸边的汉军放箭射弩。 步骘摇头: 「一旦进入山道,再想出来谈何容易? 「而进入山道,便是将北岸营地拱手让予蜀军,岂不自绝粮道,自断手足?」 步骘不知道自己这老友怎么能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步骘的偏将夏侯承道: 「右将军,不如我们率水师逆越水而上,断了汉军粮道后路? 「我军存粮尚可支半月,汉军新至,又弃船上岸,粮食必不太多。 「若我军能断他后路,不出五日,汉军必退。」 步骘与卫旌等人沉思起来。 听起来似乎是个可行之法。 然而片刻后步骘摇头: 「我军本非精锐,此刻分兵,万一连今夜都撑不住,断他粮道后路又有何用?」 步骘言罢,心乱如麻。 他们这支队伍精锐太少,甚至连舟船都不甚多,除却漕船,不过四五百艘而已。 至尊让他们来这里,本就不是与申仪,与蜀国打硬仗的。 奈何局势变化得太快。 甚至至尊遣潘璋至此,也不过是说让潘璋协助他们阻挠汉军渡河,而潘璋仍在路上。 「子山,子旗,赵子龙丶高伯翼两名老将皆在此处,看似汉军主力亦尽在此,却未必不能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 「我先回南营了,此间事你们决定,望务必谨慎。」诸葛瑾对步骘与卫旌言道。 步骘无奈颔首。 … 西城。 申仪半夜被女婿叫醒,来到了城头之上。 他虽然知道汉军已至,也知道汉军就驻扎在汉水西畔,更知道汉吴之间或许会有一战。 只是万万没想到,汉军竟会选择在今日动手,速度如此之快。 「舅父,要不要遣人去与吴军交涉?」申仪之婿看着城外严阵以待的吴军问道。 一个多月以来一直与他们相安无事的吴军,在汉军动手的今夜,竟然派人来防备西城了。 毫无疑问,吴军绝对是以为,他们已经倒向了蜀汉。 「没用,吴人不会信的。」申仪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实在是没想到,那日他主动出城去见邓芝的事情,竟让汉军把水给搅浑到这种程度。 那时候他怎么能料到,邓芝会是这个意思啊? 他纯粹被利用了啊! 东北方向,汉水浮桥之上,代表着吴军的火把,此刻仍源源不断向北岸移动。 西城正北方,代表汉军的火把则已经接近了吴军军营。 申仪忽然道: 「吴人不是汉军对手。 「倘若时机出现,或许我们真能率军出城,助汉灭吴。 「如此一来,我等有功于汉,以此为由,请汉军围城百日,不…六十日,想来汉不会不许。 「倘若大司马援兵六十日不至,我们是守是降,再作他论。 「而若大司马兵至,击退汉军,我等岂不有大功于魏?」 请假做个手术 请假做个手术 21年做了个软骨瘤手术,本来以为是个小手术,结果做完没一个月就复发了。 心中发慌,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如果没有恶化的迹象,最好还是不要再动它,后面就是每半年去复查一次。 结果最近几个月老是隐隐作痛,影响到手臂弯曲拾物。 上周尤其痛得难受,昨天就去骨肿瘤医院做了次检查。 拍片检查完,医生说边缘不是很清晰,要做手术切掉,做完再做个病理切片观察一下,还说第一次做的时候,就应该做的。 那时候杭漂,在某三甲医院骨科做的,那个骨科医生说这是个小手术,问题不大,不用做病理切片检查。 我啥也不懂,做局麻麻醉还没打够,手术时痛得我龇牙咧嘴,想死的心都有了。 现在这个医生说,本来软骨瘤是小问题,但是第一次做手术没切乾净复发的话,就有不小的恶化可能,所以这一次一定要切乾净。 早知道当时就去骨肿瘤专科医院了,不过也是命,当时发现的时候不知道是软骨瘤,还以为是脱臼什么的。 后面那骨科医生说是小手术,也就没往会做不乾净,导致复发恶化这些东西上想。 现在人已经在医院了,明天做手术。 请个假,我看看今天手机码一码,明天发一章 第196章 斩马忠之首者,关氏子也 第196章斩马忠之首者,关氏子也 汉水。 洵口。 此地距西城一百余里,水师逆流而上仍需二日。 自襄阳驰援西城的潘璋丶马忠丶丁奉所引五千水师,这几日几可谓昼夜不息。 纤夫六七千人日夜轮替,即使到了深夜丶凌晨,仍有将士点火指挥两千余纤夫在岸边卖力拉船。 不时有纤夫看不清道路而落水,但纵使如此,也没有人想过用绳索将他们一一牵连或别的什么。 即便如此,潘璋自襄阳至此仍用了九日。 九日六百里,算不得慢了。 他不得不怀疑,司马懿究竟是怎么仅用八日,便从千里之遥的宛城驰至上庸的? 这其中绝对有水分。 天已蒙蒙亮,潘璋睡梦之中,忽然有人敲响了船室。 笃笃笃的敲门声有些急促,潘璋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推开门后,潘璋神色有些警惕。 「平北将军,右将军来使!」亲卫道。 潘璋闻言皱眉一滞,推开亲卫往甲板走去。 「何事甚急?」见到步骘军吏,潘璋问道。 「见过平北将军!」那军吏先是与潘璋见礼,继续道: 「赵子龙丶高伯翼昨日引汉军至孙恭营前! 「大有破盟与我吴军一战之意! 「望您速速驰援! 「还有……」 不及使者话毕,潘璋将之打断: 「什么废话! 「难道我不想速速驰援吗! 「我船队每日只休息两个时辰,这才将将赶至此处,不可能再快了! 「哼,我就不信了,蜀镇东邓芝尚未复命,蜀贼安敢作乱?! 「真若如此,我便让蜀贼看看,当年斩得关羽的刀,如今邓芝斩得斩不得!」 那使者见潘璋如此,这才接着没说完的话道: 「右将军有言,让您务必看好邓芝,莫要让他逃了!」 「在我舟船之上,他如何能逃?!」潘璋不屑冷哼一声,睥睨道。 「放心吧,他已被我软禁在马忠战船之上,若敢擅逃,便杀之!」 言罢思索两息,又道: 「不过,既然步子山说蜀贼已有破盟一战之意,命马忠把那厮绑起来便是。」 说着,潘璋便命船队停下。 金锣号角声一时回荡山谷。 船队缓缓停下。 然而还不及潘璋下令,岸上突然急匆匆跑来一人。 「不好了平北将军!」马忠部下上气不接下气,对着潘璋的龙首战舰大喊道。 「邓芝适才破窗跳水而逃!」 「什么?!」潘璋手扶船舷,惊怒失色。 步骘派来的使者亦是猛地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潘璋,片刻后也不顾上下尊卑,怒斥道: 「平北将军! 「你刚刚还说什么?! 「怎么能让邓芝逃了?!」 「马忠呢?他干什么吃的?!」潘璋不理会步骘的使者,对着马忠部下怒喝。 马忠部下答道:「讨寇将军已率人去追了!」 闻听此言,潘璋心中稍稍一安。 至少邓芝逃走之时马忠发现了。 「可曾见他往何处去了?!」潘璋随即问道。 「往洵水上游河谷去了!」马忠部下忐忑答道。 「洵水上游?」潘璋微微一滞。 「什么时候的事?」 「一刻钟前!」马忠部下答。 听到此处,潘璋眉头紧皱不散: 「一刻钟前?」 由于汉水山道过于狭窄,一万余人的队伍,前后相隔近十里,首尾不能相望。 丁奉在前开路。 潘璋居中调度。 马忠则负责殿后。 潘璋下船,来到北岸:马忠带了多少人去追?」 马忠部下看这位怒发冲冠的平北将军逼近自己身前,顿时心生怯惧之意,忐忑出言: 「禀平北将军,我家讨寇将军带了百余人去追!」 言罢,此人便避开潘璋目光。 这位平北将军奢侈贪财,每于驻军之所设立军市,与吴军中人贸易市买,且为人喜怒无常,时不时劫杀吴军将士以获其财物。 大吴至尊念其有功,未予深究。 可以说宠爱非常,无人敢惹。 来报信的马忠部下颇有私财,加上他上司马忠看管邓芝不力,此时生怕自己会被潘璋斩了。 就在其人忐忑恐惧之时,潘璋狠狠往他膝盖上踢了一脚,其人直接摔倒在地。 「万一邓芝逃入山林,马忠带的百余人,怎么找得到?! 「你回去再带五百人… 「算了,我自己去!」潘璋言罢跳上一艘走舸轻舟,顺流而下。 …… …… 洵水。 自西北往东南而流,汇入汉水。 马忠率百余人顺着河道往西北一路狂奔。 由于道路草木丛生,一直都未能见到邓芝其人,但邓芝跳水逃生,浑身湿透。 顺着邓芝留下的脚印丶水迹及被踩踏的草木一路追踪,马忠等人倒也没有追丢。 只是连着追了七八里,他们着实有些累了。 马忠啐了一口,歇息片刻,不知道邓芝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能这么有气力。 停了几十个呼吸工夫,马忠率众人继续追击,然而追不半里,邓芝的踪迹忽然不见了。 马忠将人散开四处寻了一会儿,无一人发现踪迹。 「将军,在这里!」 洵水岸边,随马忠南征北战,一并斩得关羽丶关平首级的亲军督指着洵水北岸高呼道。 马忠迅速奔来。 凝目朝洵水北岸一望,果然望见了消失的邓芝,只见其人此刻正在浮水北渡,游泳速度很快,泳技赫然很是不错。 刚才他也怀疑邓芝可能在潜水北渡,只是朝洵水上下看了许久都没见人露头,这才放弃了。 现在想来,其人竟是在潜水。 由于弓弩宝贵,涉水易损,即使带过去也不能产生任何作用,马忠等人尽弃弓弩后浮水北渡。 登岸后,又顺着邓芝的踪迹往西北追了一里有余。 「将军,他跑不动了!」马忠亲军督指着前方大呼道。 「我能看不到吗!」马忠朝旁边草地啐了一口,胸膛剧烈起伏。 又是跑步又是游泳,将近十里,纵是犹在壮年的他都有些难受,更何况年逾五旬的邓芝。 见邓芝佝偻腰身停在原地不动。 马忠扶刀出鞘,率众缓缓接近。 行至二十余步,却见适才佝偻着腰身喘气的邓芝忽然直身,片刻后举起手中弓弩。 马忠见邓芝弩箭对着自己,却也不惧分毫,反而嗤笑一声: 「至尊有命,你若擅逃,便说明蜀已有破盟一战之意,可斩你首级递于襄阳,你可有遗言否?!」 马忠放屁呢。 曹魏当前,倘若汉吴开战,吴国就是两线作战。 即使汉吴破盟,孙权也不可能再做这种不留后路的事情了。 一旦西城战败,邓芝死了,则步骘丶留赞丶孙恭这些人只要被擒,首级绝对留不住。 邓芝情知马忠在放屁,手中弩机仍旧高举,对准马忠胸膛。 汉军将校皆知邓芝好弩,先帝为褒奖邓芝,曾特地命尚方署为邓芝打造了一台六石大黄弩。 此弩从不离身,即使此次去见孙权,邓芝仍然带着。 一路顺汉水而下,两岸猿声啼不住,邓芝不时以弩射猿为乐,所发辄中,使得诸葛恪等吴人为之侧目。 只是如今此弩已泡过水,弦驰弩散,所以即使被邓芝手中那台大黄弩对着,马忠亦丝毫不惧,率众前行。 「邓芝,还不束手就擒!」马忠的亲军督对着邓芝喝骂,并率几名手下护在了马忠身前。 亲军就是干这个的。 马忠却一把摒开了手下,对着十余步外的邓芝嗤笑道: 「你有种便射! 「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若此,则吴蜀之盟因你而破! 「这难道就是你此行见我大吴至尊的目的?!」 其人言罢,大摇大摆上前。 而就在其人举步之时,却见邓芝嘴角轻蔑一笑,伴随着眼中不屑之色升起,手中弩机轻轻一扣。 弩矢飞驰。 「——嗖!」破空之声响起。 如此近的距离,马忠根本反应不及胸便已中了一箭。 其人本能地手捂胸膛,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不明白,何以邓芝手中之弩泡了水仍然可用。 「擒住他!」他此时感受不到痛觉,暴喝一声便拔刃向邓芝冲去,数十吴军亦随其后。 千钧一发之际,吴人身后的山林草木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喝。 「——杀!」 「——屠吴狗!」 「——为关公报仇!」 喊打喊杀之声若惊雷乍起,马忠及一众吴军前奔的脚步无不停住,惊愕惶恐朝身后望去。 天色将明未明。 不知数十还是数百道身影手持弩机向他们奔来,口中喊杀声不停。 马忠及所领百余吴人见此情状,脑子俱是一片空白,神色惧是惶恐无状,不明白为何此处会出现汉军。 他们没机会明白了。 汉军手中弩矢俱发。 惨叫之声满山遍谷。 洵水两岸山林,惊起飞鸟无数。 「吴狗,给我死!」关兴近敌弃弩后一马当先,提着刀红着眼不顾一切冲向吴军。 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刀刀封喉,血满衣袍。 吴人一个又一个倒下。 「哪个是马忠?!」杀得满脸是血的关兴似鬼似魔,一把揪住一个吴人,将刀横在其脖梗之上。 那吴人惊惧得不敢言语。 眼睛通红几乎鼓暴而出的关兴没有再给那吴人言语的机会,手中刀用力横抹。 将其丢在地上后又迅速逐上一吴人,擒住:「马忠何在?!」 「我…我…饶命…饶命啊……」那吴人被吓得失了禁,屎丶尿一时俱出。 关兴的脑子此刻已彻底被复仇所占据,根本不与其废话,一刀将之封喉毙命,继续杀向其余吴人。 未几,逃无可逃的吴军尽皆伏地乞降,声泪俱下。 唯有一人站着。 关兴持手中刀缓缓上前。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马忠面色惨白,一手捂住胸膛,邓芝所射弩矢自他指缝露出。 他现在知道了,邓芝手中弩为何泡了水还能用。 深深看了一眼十余步外的邓芝,他扭身望向提刀朝他走来那个血人。 「你是谁?」马忠斜睨那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为何此人执着于要寻马忠。 待那脸上满是血污,完全看不清五官之人走至他身前,他才发现,那人眼睛鼓暴,不知是被鲜血沾染还是什么,猩红可怖。 「你…你…你是?!」当他从那猩红可怖的眼神中读出了复仇的意味之时,原本故作从容不屑的神色终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亡魂丧胆,惊恐万状。 话未言罢,他便眼前一黑。 那道血红的身影向他扑来。 他被扑得猛地向后倒地,喉咙被死死掐住,呼吸不得,伸手去拔那双掐住他喉咙的大手,可那双大手力气奇大无比。 就在他因缺氧而脑袋空白,双手两脚不住胡打乱舞之时,那双死死掐住他喉咙的大手终于松开。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的世界因眼睛充血而变得通红。 数息过去,他稍稍缓了过来。 骑在他身上那人的面目,确实与被他杀死的关羽有几分相似。 「呵……」他发出一声冷笑。 「关羽是我杀的,如何?」 「可惜…可惜… 「你没能看见他与你兄关平跪在我面前请降求饶的样子。」 此言甫一落罢,他眼前那人狰狞的面目骤然靠近,瞬间遮蔽了他的整个视线。 「——啊!」他脸上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刚才被邓芝弩矢射中都一声未吭的他,此刻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 邓芝站在一旁,冷冷看着。 随关兴而来的将士群情激愤。 许久过后,马忠终于再也没有气力喊叫。 关兴才开始一刀又一刀刺在马忠身上,待马忠彻底没了气息,复又一拳一拳砸在马忠脸上,砸得其人整个面额都凹陷下去。 砸到最后几乎没了气力,已是泪流满面的关兴才终于起身,一刀斫下马忠首级。 …… 等潘璋及步骘使者赶到之时,河道附近已躺了一地的吴军尸体,一个活口也无。 惊愕丶迷茫之中,一众吴人终于在洵水上游寻到唯一一具已失了首级的尸身,从身形轻易便能判断,确是马忠无疑。 其人衣物尽褪,身受不知数十还是上百刀,无一完肤。 耳丶鼻丶指丶甲丶齿丶肉。 尸身四周……零零散散。 潘璋看着这一切,愕然又恍然: 「是关家子来了……」 …… 洵水上游。 汉军一路向西北而行。 洵水的源头,是子午谷。 子午谷的尽头,是长安。 邓芝问关兴:「安国,怎么是你来了?」 关兴手中提着马忠首级,怒火已经平息下去,神色之中更多的是对父亲丶兄长的缅怀: 「镇东将军,陛下说,若邓镇东果真入洵口,那便说明汉与吴间必有一战,所以让我来杀吴狗。」 原来,刘禅在安排好关中诸事之后,便与赵广丶关兴丶麋威诸将赶赴汉中。 行至斜谷时,遇到赵云来使。 信中说,邓芝已赴吴与孙权商议西城归属之事。 但赵云与邓芝皆以为,孙权多半不会善罢甘休,在与邓芝相商后,就会遣精兵猛将驰援西城。 所以赵云与邓芝决定,约定一个时日,如果邓芝失期三日不归,便说明吴军正在路上。 信中还请求天子,遣人自长安入子午谷,再从洵水源头顺流而下,在洵口,也即洵水入汉水口几里的范围内接应邓芝。 邓芝已告诉孙权,若吴不主动放弃西城,则汉吴必有一战,勿谓言之不预。 而邓芝已失期六日。 大汉必须先下手为强。 …… 汉水以西。 吴军北营。 汉军浩浩荡荡而至。 一刻钟前,吴军已经拆毁了沟通南北的木桥,百余水师舟船已顺流而下,赶至战场。 如此一来,吴军水师就被分割成了三个部分。 一部分在吴军北营侧翼,掩护孙恭营寨。 一部分在汉水中段,即高翔昨日驱赶吴军之所。 最后一部分则扼守汉水南口,防止汉军水师顺流而下。 待汉军全部赶至战场时,吴军已经严阵以待,等候许久。 赵云丶高翔没有立即发动进攻。 见吴军不敢轻动,于是三军从容着甲列阵,又原地休整了一番。 而此时,太阳虽未升起,但天已然大亮。 「开战吧。」赵云对高翔道。 ps:原文在审核眼里太血腥了,被后台审核的管理员主动删改了三百多字,连标题都给我改了。 第197章 不灭之火(上) 第197章不灭之火(上) 赵云令下。 汉军战鼓雷动。 汉军甲士闻鼓而进。 由于战场左凭山,右临江,空间仅有一里不到,本就不算宽阔,又为了躲避吴军水师的箭矢,更是被压缩到了两百余步,狭窄逼仄之极。 汉水之上。 掩护吴军北营侧翼的百余战舰。 皆落锚系缆,距岸十步有余。 四五千吴军步卒擐甲持戈,在岸上严阵以待,掩护舟师。 负责督统这四五千步卒的平西将军留赞留正明,此刻披头散发,仰头叫天。 须臾,复以会稽土民呼天请神之语,抗音高歌。 其人自为将以来,战必如此。 左右亲军部曲,无不应声而和。 歌罢乃战,士气激昂。 其后破敌搴旗,无有不克。 不知是不是请神仪式每战辙胜的心理暗示,总之留赞高歌一曲后,不论岸上或是船上,听到神曲的吴军将士全部振奋了起来。 未几,腿脚因少时与黄巾交战负伤得疾的留赞,一瘸一拐回到步骘所在的龙头首舰上。 到了此时,汉吴双方的前军已战在一起。 战鼓声丶喊杀声一时俱起。 吴军寨前虽有鹿角丶壕沟丶土壁等不算太简陋的防御工事,但汉军将卒士气盛极,丝毫不因这些防御工事而有所退却。 凌晨休息之时,随军工匠已经搭建起六座井阑。 填壕车丶偏厢车数十架,这时候也全被推到了战线前方。 看着比望楼丶箭塔还要高出丈余的百尺井阑拔地而起,从来没有攻下过哪怕一座城池的吴军,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而当百尺井阑趋至近前,井阑上火箭如雨而下之时。 对汉吴开战没有做好心理建设的吴军,才对这支刚刚夺下关中,给家中送回钱帛粮米数以万计的汉军到底多强有了真切的实感。 六座井阑密集一处。 井阑上,几点火光摇曳。 不过须臾,原本零星缥缈的火光忽而连绵亮起一大片,密若繁星。 未及吴军反应,便已抛洒而下。 又不过须臾,井阑上火光再度亮起,再度抛下。 守线吴军难以理解,何以汉军的火矢仿佛不要钱似的不住倾泄,接连不断,一息未停。 木制的望楼丶箭塔丶鹿角等防御工事很快被火矢点燃。 吴军防线百余步后,居中指挥的奋威将军孙恭见前方火起,凝目望了十余息后终于破口大骂: 「望楼上那些人干什么吃的,怎么还不灭火!」 一语骂罢,其人高高一脚踹在传令亲兵大腿上:「愣着做甚!赶紧让他们灭火!」 传令兵一个趔趄后往前奔去。 孙恭看着传令的亲兵歪七扭八的步态,气更不打一处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后骂骂咧咧: 「这次带来的人,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他不是蠢笨如猪之辈,虽然汉军的不宣而战着实让他猝不及防,但防务诸事却是没有丝毫松懈,当然也对火攻有所防备。 望楼箭塔上都安有滑轮,以麻绳系吊桶于塔下,塔下备水,一旦遭遇火攻,便能以水灭之。 着实没想到,千叮咛万嘱咐,临阵之时这些狗东西还能乱了阵脚! 作为此间守将,孙恭命令既然已经吩咐下达,便没有将目光继续停留在那几座被火点燃的工事上。 而是转身登上身侧了望塔,居高临下俯视整片战场。 由于战场太过逼仄狭窄,汉军将士几可谓见首不见尾。 但最前方的汉军将旗,他昨日已经见过。 汉征东将军高翔。 前后左右还有几面将旗。 上书阳丶马丶阎丶邓诸字。 正是名号将军,或者说杂号将军阳群丶马玉丶阎芝丶邓铜诸将。 由于战事刚启,吴军战线维持得还算可以。 如果不是那几座突然拔地而起的百尺井阑,还有吴军那些被点燃的防御工事,孙恭倒以为,汉军未必能讨得了好。 这座营垒营造了半月有余,虽然营造之时没有太用心卖力,但以常理而言,守住几日绝无问题。 毕竟此间地狭,且左凭山,右依水,相当于左右两翼全都可以登高临下,给汉军以火力压制。 见汉军未能寸进,孙恭召来传令兵,就前线僵持的局势发布了几条可有可无的军令。 又扭身看向汉水,盯着步字将旗看了少顷,见步骘丶留赞那边没有什么动作,面色略有些不悦。 等他再度将目光收回,整个人却是被冲天的火光照得猛地一滞。 就在他惊疑愤怒时,刚刚冲往前线命箭塔上守卒灭火的传令兵,气喘吁吁回到了孙恭望楼脚下。 「怎么回事?怎么火还越烧越大了?!」孙恭愤怒中带着不解,对着那传令兵喝问。 「奋威将军!」 「井阑上的蜀贼往箭塔丶鹿角上投了膏油之物,用水非但扑不灭,反而让火越燃越旺!」 「膏油?!」孙恭用力皱眉。 「蜀贼果然有备而来。」周鲂族子周条言道。 「不过无妨,膏油何等珍贵,蜀贼不将之用于水上焚我战船,却用来烧几座箭塔,无甚大用…想来是蜀贼并无战船之故。」 这年头,火攻之法用的材料,大多还是草木,辅以鱼膏,桐油,硫黄等助燃之物。 但鱼膏要捕肥鱼熬煮,桐油要采集成熟的桐子晾晒丶剥壳丶压榨,极难大量获取,珍贵之极。 用来对付望楼丶鹿角这些简单工事,确实称得上是浪费。 「难怪蜀寇火矢如此之多。」孙恭哼了一下。 不足半刻钟时间,在六座井阑,数百名强弓手的火矢压制下,吴军战线最中间的六座望楼丶箭塔,及箭塔前的鹿角尽皆被火矢点燃。 火势之盛,光可烛天。 鹿角背后的吴军无不退却。 望楼箭塔上的吴军守卒见火扑之不灭,俱是惶恐大乱,或直接被火矢射死在高处,或是纵身一跃,摔了个七荤八素,不死也残。 孙恭丶周条诸吴将见状,趁汉军将士没有突破防线时,迅速遣精锐甲士补到了前线。 坐镇汉军前线的征东将军高翔登高而望,召来亲卫吩咐了几句,而后静静审视战场。 未几,偏厢车丶填壕车接连奔赴战场最前线。 偏厢车对敌一侧的挡板,开有射孔,三名弓弩手躲在车厢内,透过射孔对吴军射击。 孙恭没有见过这东西,因视线遇到阻碍,也望不见偏厢车上到底藏有几个汉军。 看着吴军将士不断被弓弩射杀却对偏厢车内的汉军无可奈何,孙恭一怒之下直接从望楼上下来,率领亲军百余冲到了最前线。 「别躲在后面,给老子冲!」孙恭大手一挥,二百精锐甲士从阵线缺口冲出,直往偏厢车奔去。 一路上,不断有吴军锐士被偏厢车箭孔中射出的箭矢射倒射毙,哀嚎惨叫连连。 当吴军士卒终于冲至偏厢车前,与守护在偏厢车左右的汉军甲士握刀持矛而战之时。 手握狼牙棒丶金瓜锤等长柄重兵的汉军甲士,突然自偏厢车后猝不及防暴起暴喝,手中重兵猛挥,打了吴军一个措手不及,抽得吴军脑浆子血浆子一时俱出。 这批吴军倒也不孬,即使偏厢车上的汉军有居高临下的优势,仍旧死战不退,与汉厮杀。 但几乎半刻钟不到的时间,这批还算有种的吴军就已死伤过半,开始不断退却。 孙恭心腹司马亦就此阵亡。 交战不过两刻多钟,孙恭丶周条等吴将就已被汉军层出不穷的手段打得有些发懵,不知当如何应付。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带着步骘的军令冲到了孙恭身侧: 「奋威将军,右将军吩咐,速以火攻焚他战车!」 孙恭听到步骘之令,这才终于恍然,原来自己钻了牛角尖。 于是赶忙命人回营,带来膏油乾草等燃火之物。 又募来敢死百余,各携膏油乾草若干。 最后在四五百杂兵的掩护下往汉军偏厢车丶百尺井阑冲去。 然而再次出乎了孙恭的意料,这五六百人莫说是纵火,根本就连一点火光都没激起。 见此形势,孙恭惊愕无状。 这也怪不得他,他距汉军偏厢车仍然太远,看不清偏厢车的构造。 偏厢车三面铺设双层甲板,双层甲板之间以沙土填充,甲板外再蒙一层浸湿的牛皮毡,不论是刀枪箭矢还是膏油火攻,全能防护,更不要说偏厢车上下左右都有甲士护卫,简直就是移动的堡垒。 在吴军锐士再次失败。 而孙恭丶周条等大将面对汉军,再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应对后,顶在井阑丶偏厢车前的吴军士卒,士气全线崩溃。 即使是简陋的填壕车,在没有正经打过几场阵地战的吴军将士眼中也变成了不得了的猛兽。 吴军不断退却。 「兄弟们,跟我冲!」殄寇将军阳群远远望见吴军破绽,当机立断率领亲军锐士百余冲进吴军当中,破阵如锐。 这一声「跟我冲」,顿时激起了汉军的血气与杀气。 「——杀吴狗!」 「——为关公报仇!」 「——为冯大督报仇!」 「——为先帝,为大汉雪恨!」 喊打喊杀之声山崩海啸而来。 后排的汉军将士自阳群撕开的缺口冲入吴阵。 似有雄罴百万。 暴虎冯河,死而无悔。 孙恭见状,惊恐而撤。 刚刚移至前线不足半刻钟的主将将旗,此刻竟然倒卷后奔?! 孙恭一撤,吴军形势急转直下。 吴军士卒见之,无不哗然大恐。 抱头鼠窜者,胆裂之不暇。 局面瞬间变得混乱无比,自相推搡践踏者无数。 阳群率亲军精锐冲入吴军阵中,目光在战场上四处搜寻,迅速寻到了一面吴军将旗。 「随我来!」阳群振臂高呼。 呼罢大步前冲,追向吴军溃卒,趋近后大手一抓,一把揪住一个正仓皇逃窜的吴人。 也不管其人是屁滚尿流还是求爷爷告奶奶,手中猛一用力,环首刀在其人脖梗上一抹,便如同杀鸡一般将之宰割,丢弃,追逐。 其帐下亲军与敢死精锐亦是嚣叫着紧随其后。 汉军的悍勇,层出不穷的破阵手段,孙恭为首的将军大旗倒卷等种种因素共同作用,即使仍有少许吴军将校高声疾呼,指挥士卒顶上前去,却也没有多少士卒再听其指令。 这种情况下,比的就是谁跑得更快了,只要我跑得比别人更快,死的人就不是我,没有人愿意给别人当替死鬼。 阳群所统部众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迅速扎入了吴军腹心,很快追到了吴军将旗前。 「狗贼,哪里走!」阳群目眦欲裂,对着将旗所在暴喝一声,其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顶在阳群当前的周鲂族子周条根本抵挡不住汉军猛烈的攻势,须臾便败下阵来。 想要逃走,却逃无可逃,最后在惊恐骇然中跪地求饶,谁知阳群根本不为所动,亲斩其人首级,一双不能瞑目 阳群亲军督又夺得周条将旗。 吴军愈发大骇。 阎芝丶邓铜丶马玉诸汉将,见斩将搴旗之功尽为阳群所夺,一时间遗恨非常,痛骂那么好的位置怎么就被阳群那厮占了去。 阳群不断深入。 在深入百余步后,汉军左右两翼已全是夺路而逃的吴军。 所谓夺路而走,就是对身前逃得慢的自己人拔刀相向了。 吴人没有胆子砍汉军,但砍自己人多少还是有些战斗力。 阳群见状,自忖继续深入恐有后路被乱兵抄断之虞。 这才一声令下后停止深入,分向左右扩大优势。 不多时,阎芝丶邓铜丶马玉诸汉将也率众越过了鹿角丶壕沟丶土壁等工事,突破了吴军的第一道防线,与吴军战在了一起。 汉军高歌猛进。 吴军节节败退。 汉水之上。 吴右将军步骘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之至。 即使到了现在,他都还有些不敢置信。 在他的臆想里,汉军或许会以讨西城为由强渡汉水,等吴军先动手之后再动手,却是没想到,汉军竟然会不宣而战。 更没想到,孙恭丶周条诸将,及他们所统诸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留赞上前:「右将军,我去中军抵挡蜀军!」 步骘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何时才是时候?难道要等孙恭他们全部败军才是时候吗?!」留赞不解喝道。 步骘再次朝汉吴二军看了片刻,复又看向这位披头散发,鸷猛壮烈的平西将军,道: 「正明勿忧,我自有定计。 第198章 步骘之策,引火自焚 第198章步骘之策,引火自焚 在高翔的指挥下,阳群丶阎芝丶邓铜诸将,率六千汉军将士如锋矢利锥,狠狠刺入吴军内围。 吴军第一道防线就此告破。 前线望楼丶箭塔十余座,全部被汉军控制丶摧毁。 坐镇中军,拱挹指麾的赵云离开了北山丘陵上搭建的将台,在亲军环护下来到吴军的前沿阵地。 登上一座望楼,率先便朝适才在山上望不清晰的汉水望去。 一艘明显比其他战船高大许多的中型楼船,静静停在大约二里开外的汉水下游。 观其形态,可供近二千人作战。 大型楼船四周,还有由多艘战船斗舰连结拼装而成的连舫,也就是所谓的铁索连舟。 阔约五六十步,上如平地。 几乎占据一半的汉水江面。 目之所及,共七八连舫。 预计亦可备五六千水师于其上。 剩下的艋艟丶斗舰,望之无际。 涂以红漆,形状类马的赤马舟,在吴军舟师及南北两岸间往复穿梭。 该舟行速飞快,一如赤红战马于陆上奔腾,这是在通传吴军将校下达的指令。 在并不如何宽阔的汉水之上,指挥一支成分复杂,并不如何精锐的水师,还能维持如此秩序。 赵云确实对步骘高看了两眼。 作为孙吴军中的淮泗派丶或者说南渡派系最后的顶梁柱,还是有几分水准的。 未几,高翔亲军来报。 「车骑将军,我家征东将军问,是继续引军深入,还是向左翼抢占高地丘陵?!」 赵云闻声顺势朝左翼望去,沉吟片刻。 彼处是丘陵地带,战端刚开时,他的将台便在彼处,与吴军隔两三座并不算太高的山头对峙。 但由于丘陵沟壑纵横,遍布荆棘草木,互相不能望见。 高翔率领的前锋六千余人已经从中间撕开了吴军前部防线,但是左右两翼暂时还无可奈何。 右翼自不必提,吴军水师舟船严阵以待,而且可以肯定,吴军精锐水师就在此处,而不在汉水中段与诸葛瑾控扼的南段。 在傅佥丶廖化所统舟师未至的情况下,没有必要硬碰硬。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好说,万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止,那就得不偿失。 而且他带来的将士皆不善水战,就算成功跳帮夺船,没有舟师,也难以扩大战果。 至于左翼,便是丘陵山地,早在汉军未至时,吴军便占据了高地,修筑了相当的营垒工事。 刚才他从山上下来时,风势乃是自上而下,非但助吴弓矢之威,火攻也不能奏效。 不过据他多年经验,两山峡谷之间的风,夜里自上而下,从山峰吹至山谷,日中便开始自下而上,自山谷吹向山峰。 「告诉征东将军,继续深入! 「我来为他殿后,无须忧虑!」 「唯!」高翔亲军领命而走,显然比来时更加振奋。 … 「将军,赵车骑有命!」 「继续深入,他为我们殿后!」 高翔闻言朝左右两翼望去,片刻后才又扭身向北,大手一挥:「兄弟们,杀吴狗!」 「——杀吴狗!」 「——杀!」 汉征东将旗前指。 高翔大步登上鼓车,一拔从擂鼓的鼓兵手中夺过木槌,须臾间,极度密集,极度激昂的鼙鼓之声开始彻天动地而来。 熟悉高翔的将士闻鼓便知,这必是征东将军在为将士助威,于是愈发奋武扬威。 在旗鼓之号的催动下,本就没有停止脚步的汉军将士,开始更加卖力地向东北杀去。 由于没有了防御工事,不过一通战鼓的时间,战线便又向吴军腹地推进半里有余。 赵云在望楼上从容指挥,命一校将士两千余人补上前去,为高翔诸军殿后。 即使左右皆敌,被吴军包围住两翼,将士亦毫无惧意,列好阵势后便岿然不动。 至此,汉军队伍已长达三四里。 前不能知后,后不能望前。 全靠赵云及军吏僚属在望楼上纵览全局,居中调度。 朝阳升起。 吴军战船被旭日光辉笼罩。 日光也是天时的一种,由于太阳自东方升起,汉军若自西而东前来攻船,会目眩而丧失部分视野。 「赵云视我吴军如无物乎?!」 三层高的龙首楼船之上,披头散发的留赞一瘸一拐行至步骘身侧,神色愤懑: 「右将军,请予我统兵两千! 「我直接从中将蜀贼拦腰截断! 「届时,右将军再指挥左右两翼齐齐压上,将蜀贼四面合围夹击,则蜀必败无疑!」 「还不是时候。」步骘看着不断向北深入的汉军,从容言道。 言罢,步骘看向战船上的旗帜。 由于此地南北皆是峡谷,四周又被大山环绕。 所以汉水上的风向不是夏秋时节最常见的东南风,而是东北风。 自他来时便是如此,一个多月过去,仍是如此,水师旗帜此刻正自东北往西南倒卷。 「正明,子执,依你二人之见,蜀军是否会顺流火攻,以焚我大吴舟师?」 步骘先后看向留赞及黄盖之子黄柄,神色肃然中又带了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仿佛成竹在胸。 「必然如此!」留赞不假思索,没有解读步骘的神色。 「如若不然,我就不信赵云敢让蜀贼继续深入我大吴腹地! 「倘若没有水师,纵使蜀贼今日侥幸打赢了陆上此战,占据了汉水北口要道,我大吴水师只需隔绝汉越二水,蜀军也无粮草为继,是故必有水师无疑! 「既用水师,顺流而下,如何不用火攻?!」 言罢,留赞滞了一下,又问: 「右将军何出此问? 「难道还要再遣留置中段的水师去截蜀军舟船?」 留赞对大吴水师很有自信,即使汉军顺流而下,以火焚舟,吴军也不是没有办法克制。 毕竟汉军不可能有多少水师在汉中,舟船至多也不会过百。 而汉水南口并不宽阔,不过百步有余,容不得太多舟船,只要以泥船数艘截住南口,不让蜀军有挪移的空间,即使是火船,也能以钩拒丶拍杆等水军武器破之。 先头的火船一旦解决,接下来就是以舟船对舟船,水师对水师,何惧之有? 所以留赞一直以为,步骘之所以安排百余舟船在汉水中段,目的除了监视滞留中段的蜀军外,就是在等蜀军水师顺流而下时,与诸葛瑾的南口水师一起对付蜀军。 步骘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向黄盖之子黄柄: 「子执以为呢。」 黄柄虽然是小辈,却是比留赞要更稳重一些,道: 「禀右将军,柄也以为,蜀军确会顺流火攻。 「但以柄观之,非但无须将中段水师派往南口,反而要将中段水师遣至下游来。」 留赞闻之一滞,看向黄柄:「子执此言何意?」 黄柄朝素来与他为善的步骘看了一眼,见步骘凝重的目光略有赞许鼓励之色,这才深吸一气道: 「蜀军不知西城风水地理。 「或自以为,顺流而下即可施以火攻。 「却是不知,汉水南口之风虽与水流同向,皆自西南吹往东北。 「但汉水北口之风,却与水流相逆。 「右将军将水师布于此地,便是想诱引蜀军水师过来吧?」 留赞闻言再次一愣。 适才他急火攻心,很多细节都被自己抛诸脑后。 现在朝水师舟船上烈烈作响的军旗望去,只见果然如黄柄所言,此间江风,乃是自东北吹往西南。 其人终于一喜: 「如此说来,蜀军水师但敢顺流举火而来,所焚者非我大吴舟船,反而是他们自己!」 如此就彻底说得通了。 难怪他屡屡请命,步骘却不让他引军去将蜀军截住。 也难怪此间舟船水师布置,除了最上游十几艘战船涂泥防火外,在布阵上并没有防备蜀军火攻之意,排布得相对密集。 原来是在故意诱敌深入! 步骘这时候才终于出言:「正如正明丶子执所言,我之所欲,乃是使蜀军引火自焚。 「战前我便与左将军有言,在陆上与蜀军作战,乃是以我大吴之短击彼之长,难能与其相敌。 「今观陆上战况,确实如此。 「所以,今我大吴要做的,唯有陆上佯败,或者说…真败,引蜀国步军深入,再深入。 「待蜀军水师顺流而下,引火自焚。 「一则为我所阻,进不能进。 「二则为水所推,退不能退。 「唯有跳水奔逃一途可行,届时我大吴逼之,使其冲蜀军本阵,陆上蜀军势必为之大乱。 「到时,我大吴便从中将蜀军长蛇之阵拦腰截断,四面合围,再分而化之。」 听到此处,留赞重重颔首。 随即看向汉军,观望片刻后道: 「右将军此计甚妙! 「依赞观之,此间蜀军将卒众不及两万。 「而此谷地势极狭,蜀军再敢深入我腹地二三里,其阵便可谓长如蛇而薄如纸。 「一旦其水师自焚大乱,我大吴破之必矣!」 步骘见总算安抚住了留赞,心中稍安。 事实上,步骘并没有留赞丶黄柄所想的那般成竹在胸。 他拿不准汉军会不会真有水师来行火攻之策。 如果没有,如果他中了赵云丶高翔的分兵之策,把人数多于汉军近一倍的吴军分成了三股,为了所谓的诱敌深入而坐视岸上吴军败绩,那他就是大吴的罪人。 但…别无他法。 汉军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他只能寄希望于汉军会有一支顺流而下,欲行火攻的水师。 汉军左翼丘陵为吴所占,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夺之不易。 汉军右翼,是大吴水师。 再往北突进数里,便会遇到宽阔不过十余步,极其狭窄的通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若局势真如他预想这般,便是天佑大吴了。 留赞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 「右将军,既然如此,要不要让左将军让开水路? 「蜀贼狡猾,必能料到我大吴会以水师阻截南口。 「为疏通水路,其为首者必是其水师精锐。 「其顺流而下,水势利于彼而不利于我,且彼处山风为西南风,若蜀军在上游南口便使火攻,左将军未必是其对手。」 这一次围攻西城,大吴至尊共分水师一万余人,战船三百余艘。 而这万余水师中的精锐劲旅,又多在步骘麾下。 南口比北口还要狭窄,蜀军顺流而下,船速极快,诸葛瑾手中只有精锐千人,余皆庸类,极大概率不会是蜀军对手。 步骘却是摇头,道: 「倘若无人阻道,蜀军必然生疑。 「左将军所统水师非是精锐,蜀军水师不会与左将军纠缠太久。 「只要打开一条通道,就会以精锐水师及火船顺流而下。 「到时候…左将军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留赞闻言颔首。 几人尽皆朝陆上望去。 然而就在此时,几人漆黑的眸子当中几乎同时亮起一片火光。 「怎么回事?」留赞愕然出声。 只见正北山岭丘陵之上,从山腰处突然生起一大片山火,开始顺着山风与山势向吴军烧来。 而且…这山火烧得极快,火势极猛,没几个呼吸工夫,便已将一大片草木并不算乾枯的山地全部点燃。 汉水楼船之上。 随着山上火光乍起。 步骘整个人亦是猛地一滞,其后扭头与留赞无言相觑。 黄柄看着突然爆燃的山火,同样惊愕不已: 「蜀军…难道带了鱼膏之类的燃火之物上山? 「可…纵使鱼膏丶桐油,也不可能能燃得如此之快吧?」 火光倒映在步骘眼中。 步骘神情愕然,不自主颔首。 远处山腰上的大火,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蔓延了一大片。 如黄柄所言,纵使是燃火之物如鱼膏丶桐油丶麻油,烧得再快也不可能如此之快,且所燃火势,也绝无可能如此猛烈。 是什么? 步骘开始有些心慌。 …… ps:明天出院,这几天一直在打针丶上药,状态不好,手跟脑子都转不过来,望读者君见谅。 而且不得不说,手机码字有些煎熬,我电脑上用的是小鹤音形,不用选字,手机上拼音选字实在太折磨人的耐心。 瘤子的病理切片今天出来了,医生说不是软骨肉瘤,但还是不排除后面会复发的可能,只能是日后定期拍片随访。 我跟老板请了十天假,这几天欠的更过两天一定补上,开书以来总共欠了九更,我看看能不能趁机全部补完,读者君能看到这里,就说明还没有弃书,谢谢大家宽容。 第199章 一败涂地 第199章一败涂地 所谓语以泄败,事以密成,对于将军们定下的计策,中下层军官及最底层的士卒都是不知晓的。 此刻见到大军左翼,山岭丘陵上的吴军背后突然火起,且连绵大火在风势与山势的共同作用下,以极快的速度往吴军迅速蔓延,汉军将士无不振奋激昂。 根本不需要赵云丶高翔两名大将再下军令,汉军中层军官就已经指挥将士往左翼山岭杀去。 「此必车骑将军之策!」 「把路堵死,莫让吴狗下山!」 「老子今日倒要尝尝,烤熟的吴狗是何种滋味!」 山下汉军喊杀震天。 山上吴军惊慌失措。 孙恭刚刚才被高翔败了一阵,从前线吭哧吭哧逃到此处,自以为凭着防御工事,凭着山势居高临下,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万万没想到,气还没喘匀,危险就已经出现在了背后。 「山上的暗哨呢?!怎么会被蜀贼摸到这里来?!」 孙恭一把揪住负责山上防务的校尉,不知是气还是惧,整个人声色俱颤。 那校尉又惊又恐,却又有些莫名其妙: 「奋威将军,我也不知啊! 「我明明已经安排了多处明岗暗哨!蜀贼绝无可能摸到此处才是!」 「什么绝无可能!那你说这山火是哪里来的?!」孙恭破口大骂,胸膛剧烈起伏。 「还有山上那些人,不是蜀贼,难道还能是野人不成?!」 言罢,孙恭一把便将这名校尉丢到地上,其后也顾不上指挥,匆忙率亲军往东逃去。 逃不数步,又觉得有些不妥,转身朝那校尉大喝道:「你们在此稳住两刻钟,我去给你们搬救兵!」 这几句话说完,孙恭真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直接弃阵地而走不行。 不弃阵地而走也不行。 这支吴军背后,并非只有来自山上的熊熊大火,还有庲降都督李恢之侄李球,及蛮将爨熊共同统领的一千无当飞军丶两千蛮中勇士。 一千无当飞军本就统属于爨熊。 而这两千蛮勇,乃是汉军关中大胜后被孟获徵召入伍。 他们刚刚从南中至汉中,还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暂时入不得无当飞军的编制。 但山地作战向来讲究灵活,南中又向来尚勇士而轻懦夫,所以这些蛮勇在山林间作战的本事,并不比无当飞军弱上太多。 此刻借着大火之势,一个个口吐蛮语,乌哇乌哇杀向吴军,配合着脸上的特殊刺青与漆彩,一个个恰似青面獠牙的妖鬼。 猝不及防的火攻,本就已经让山上的吴军肝胆俱裂。 当妖魔鬼怪一般鬼哭狼嚎的蛮勇抽刀而至,根本不知到底是三千还是三万汉军从背后来袭的吴军士卒魂飞魄散,开始胡乱奔逃。 汉军发动火攻的位置,乃是赵云为吴军精挑细选,选得极好,恰恰在吴军山坡防线的中段。 爨熊领一千无当飞军率先冲到了吴军阵地。 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便已自北而南杀穿了吴军山上阵地,将吴军从中切为东西两段。 李球率两千蛮勇后至。 在李球的号令下,近百手持密封陶罐的纵火犯向东冲去。 但凡遇到吴军的防御工事,便将陶罐往上砸去。 贮存陶罐中的黑色液体不多时便流得满地都是,从其流动的形态与蔓延的速度可以知晓,这种黑色液体很是黏稠。 而随着被砸开的陶罐越来越多,空气中很快充斥着一股吴人从未闻过的特殊气味。 山风自上而下向谷地吹动。 在山坡下集结的汉军也闻到了这股奇怪的味道。 除少许高层将校外,绝大多数汉军将士也不知这气味出自何物。 「雄瑾,你带人往西,我统无当飞军向东!」 就在李球即将命人纵火,隔绝东西之时,爨熊循着李球将旗亲自找到了李球。 李球闻之一愣:「舅父…赵车骑不是让我们一并向西,先围歼吴军一部吗?!」 建宁李氏与爨氏虽一汉一蛮,但这汉蛮二族乃是建宁头号大族,世代联姻。 将军爨习便是庲降都督李恢的姑丈,这爨熊则是李球舅父。 「赵车骑先前也没有料到,吴军竟会如此不堪一击啊!」爨熊在收复关中一战中碌碌无为,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战功,眼睛都红了。 李球闻言见状,再看向东边的吴军溃卒,仍然犹豫:「万一误事,赵车骑追究如何是好?!」 爨熊顿时骂骂咧咧:「我怎么有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外甥!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听过没有?! 「如今观吴贼形势,不堪一击! 「如果此时纵火隔绝东西,西面吴贼固然逃无可逃,可东面的吴贼过一阵就能缓过劲来了! 「别说那么多了,你带着你的人去包住西面之敌!」 爨熊言罢率人便走,根本不给李球反应的机会。 李球见状也不多作纠缠,命旗号手吹响象角,再将战旗西卷,两千蛮勇见状尽皆西来。 过不多时,他们身后的吴军阵地燃起了熊熊大火,冒出了滚滚浓烟。 吴军望楼之上,赵云环顾战场。 爨熊丶李球所纵山火此刻已蔓延到了吴军阵地中间,山上吴军被大火分割为左右两部。 赵云眯着眼睛凝视片刻,片刻后微微挑眉。 却见大火东面的吴军,赫然也在被汉军追逐,溃不成军。 见此情状,赵云立时便猜到山上发生了什么,赶忙唤来传令兵,疾声吩咐: 「命阳群丶阎芝二将速速率众向东,上山与爨熊围剿吴军!」 传令兵领命飞驰。 赵云继续看向北山战场。 他在此地站得高,望得远,能看出来,必然是爨熊率他那一千无当飞军追到了东面。 但在山谷下与西线吴军对峙的高翔丶阳群诸将却看不清山上战况。 「举盾,冲上去!」 山坡西线,阳群已率众杀到了山脚之下,见山腰上的吴军大乱,便命帐下百余盾手举盾,顶着吴军稀疏的箭矢登山。 山坡之上,吴征西将军唐咨此刻有些绝望。 山坡西面,并不陡峭且没了草木遮蔽的斜坡上,大约两千汉军甲士如蚁而上。 山坡东面阵地,浓烟大火,自东而西夹击过来的汉军,同样也有一两千之数。 山坡上…是大火。 山坡下,又是举盾而上的汉军。 他们这五六千人已经被团团围住,退无可退,逃无可逃了。 「征西将军,你在做甚?!欲降蜀不成?!」 程普之子程咨虽只是偏将,但此刻见这位征西将军神色犹犹豫豫,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唐咨闻此登时大怒: 「你这竖子,安敢辱我?! 「依我之见,你这竖子与韩综过从甚密,脑后必有反骨!」 韩综乃是江表虎臣韩当之子,其人去年以葬父为名,将家族亲眷全部聚到了前线,随后举族投魏,孙权常为之切齿痛恨。 此言落罢,唐咨环顾四周吴人一圈,见吴人惶恐,士气大丧,终于下定了决心: 「来人,给我把他绑了!」 「我看谁敢?!」程咨见唐咨左右亲卫真要上前,登时虎目大张,亲卫数十亦拔刀出鞘。 一时间,吴军内部剑拔弩张。 「有何不敢?!」唐咨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后路,「来人,给我把这竖子捆起来!」 这位大吴征西一声令下,其人蓄养的亲卫家臣便什么也不顾,提刀便向程咨杀去。 程咨神色一凛,瞬间明白这唐咨究竟想做什么,目眦欲裂:「你这狗贼,真以为三易其主,蜀国还会容得下你吗?!」 言罢便拔出佩刀冲上前去,与几十亲卫同唐咨一众战在了一起。 未战多时,不断有尸体躺下。 外围的吴军将士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 「蜀军还未杀上此处,怎么偏将军跟征西将军先打起来了?!」 忽然有人高声大呼:「偏将军程咨欲叛吴降蜀!」 吴军闻此面面相觑,不知所为。 就在此时,人群当中有人为程咨出声: 「直娘贼!放你娘的猪屁! 「分明是唐咨这这个魏国降人欲叛吴降蜀!」 听到此处,吴军士卒尽皆凌乱。 「到底谁要降蜀?!」 就在吴军士卒不知谁欲降蜀,到底应该帮谁之时,唐咨的亲兵家臣已经将程咨部曲亲卫全部解决,程咨亦被按在了地上。 「你这狗贼!贰三其德,临阵易主,日后必不得好死!」程普之子脑袋被按在地上,奋力挣扎。 唐咨神色愠怒不悦,蹲在地上一把揪住程咨的头发,另一手往地上抓了一把混着杂草的泥土便往其人嘴里狠狠塞去。 「将他捆起来!」 言罢,唐咨不再理会程咨。 起身转向吴军士卒,振臂高呼: 「众所周知! 「我唐咨乃是魏国降人! 「吴主拜我征西,授我侯爵,待我可谓不薄! 「我亦深知,再易其主,临阵而降,纵使能够苟活,将来也必遭世人唾弃,不得其死! 「然你我如今已身陷死地,不降即死! 「当年吴主袭夺荆州,荆州之士如潘浚丶郝普丶麋芳丶士仁,皆得吴主礼遇厚待,帐下士卒亦受待如初! 「是以荆州士民乐吴而不思蜀。 「世人皆知,蜀主丶蜀相皆以仁义着称于世,蜀汉车骑赵子龙,亦非嗜杀之将! 「若我等降蜀反吴,受待岂有不如荆州士民者乎?! 「而且…我有一言不得不说! 「蜀于吴,一有荆州之仇,二有夷陵之恨。 「如此血海深仇未雪,蜀军岂有不痛恨欲诛吴人者乎?! 「听我一言! 「趁我等与蜀还未交战而降,可谓举义! 「待接战之后再欲献降,蜀军将士一旦杀红了眼,恐怕诸位想降却也降不得了! 「今日之势,非为我唐咨贪生,实为惜众将士性命尔! 「愿替诸将士请降于蜀! 「日后上天若要降下罪罚,皆由我唐咨一人担之!」 山腰阵地上,吴军将士感受着背后大火的炙烤,滚滚浓烟与未完全燃烧的草木飞屑已飘到了眼前,再扭头环顾四周一圈,发现东西南三面已满是汉军。 而唐咨这一番晓以利害的言语说完之后,就连原本仍固守前线朝山下射去箭矢的吴军将士,也有七八成都停了手。 山坡之下,高翔见状大喜,再次登上鼓车,从鼓手手中抢过鼓槌,奋尽全力擂动了鼙鼓。 一时鼓声如雷,震天动地。 汉军将士见吴军不再抵抗,又闻背后鼓声雷动,一个个开始拼了命地往山坡上杀去。 未几。 唐咨率众偃旗息鼓。 前线吴军象徵性地抵抗了片刻,待汉军确定受降之后,终于放下武器投降。 汉水之上。 步骘眼看着北山上的吴军旗帜在一瞬间全部倒下,取而代之的是汉军军旗,心中猛地一凉。 第200章 乱了谋划 第200章乱了谋划 「三年前,利城郡…也就是曾经大汉东海郡之士民,恋汉威德,厌魏贪暴。 「故推待死降将仆唐咨为主,起兵反魏。 「结果…仆力有不逮,为伪镇东将军臧霸丶伪青州刺史王凌丶伪徐州刺史吕虔丶伪东莞太守胡质……等魏人所败。 「仆不得已,逃亡吴地……吴主待仆不可谓不厚,封侯拜将,此番进兵西城,更授伪征西之职。 「然大汉天兵突至,天火骤焚,仆等退不能退,逃无可逃,唯有战与降尔。 「吴军将士有欲与汉死战者。 「然仆以为,汉吴本互为唇齿,有盟在先。 「吴主却举兵与大汉争夺西城,犹若以利矛刺汉腹心,乃不义之师兴不义之战。 「仆虽欲报恩于吴主,然更惜数千将士之性命,不欲其枉死,遂晓将士以情理,举众归义……」 唐咨被带到赵云身前,与赵云说了一大堆话,赵云一边观察战况,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 见陆上战局向好,无可观者,赵云才打断了唐咨的话: 「唐将军可知,孙吴援军何人,今日到何处了?」 唐咨微微一怔,道: 「车骑将军竟能猜到吴主已遣人上援西城,真不愧为智勇双全丶举世无双之将也。 「据仆所知,吴主所遣援军乃是精锐水师五千丶步卒二千。 「由伪平北将军潘璋所统,偏将有丁奉丶马忠…… 「昨日听步骘丶诸葛瑾军议,二将遣使命潘璋速进。 「还说…还说只要能拖住大汉一昼夜,则潘璋之援必至。 「所以仆估计,潘璋丶马忠诸将已至洵口……」 唐咨将自己知道的军情一股脑全部抖漏了出来,言语之间不卑不亢,不怯不惧,表现出了一个三易其主的降将应有的素质。 赵云严肃认真地听着。 心里忽然有些遗憾与不满足。 此次大汉与吴开战,带来了秘密武器,不能将吴贼潘璋丶马忠一网打尽,实在有些可恨。 然而转念一想,又开始警惕自己是不是有些贪心与轻敌。 倘若潘璋真引精锐水师而至,将傅佥丶廖化的水师阻在上游,恐怕战局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毕竟二将所统水师并非劲旅,船不坚丶兵不精。 六千余人,只有两千是永安督陈到从白帝城调来的,余者都是廖化在汉水上操练的新卒。 廖化虽随关公操练过水师,但资质丶威望都比较中庸,操练的水师素质是远不如白帝水师的,也不大可能比得上潘璋所统精锐。 此战主力还是步军,只要一举夺下岸阵地,堵住北面隘口,东岸的吴军将不战自退。 傅佥丶廖化二将到底能对吴军造水师成多大伤害,却不是目前的赵云能够预料的。 就像赤壁之战开战之前,谁也没有想到,黄盖那几艘火船竟能使曹操数千战船尽付一炬,大败而逃。 「彼处水师由谁统领?」赵云看向吴军水师战船。 唐咨答道:「禀车骑将军,是步骘步子山。」 「他可在那艘楼船之上?」 「在的。」唐咨无有不答。 赵云凝目看向那艘三层高的中型楼船,沉吟起来。 唐咨忽然将他思绪打断: 「车骑将军,仆有一事容禀,步骘与诸葛瑾二将昨日军议时,说要先扣留大汉镇东…… 「今汉吴开战,车骑将军若擒住吴将,最好还是留之不杀。 「待战事结束,再以吴国降将把大汉镇东换回来。」 赵云瞥了唐咨一眼,对唐咨之言不置可否,道:「先帝曾与我讲过东海之事,提到过东海唐氏。」 唐咨闻言一喜,道: 「是了车骑将军! 「仆东海唐氏与麋氏有旧。 「当年昭烈帝与袁术一战,吕布趁机夺昭烈下邳,昭烈避难海西,曾到我唐氏借粮! 「先父素知昭烈仁义有大略,献粮数千石解昭烈急难。」 「果然如此,看来唐将军与我大汉算是有些渊源的。」赵云不动声色地安抚。 唐咨本在忧惧三易其主会为赵云所不喜,现在知道自己性命无忧,甚至可能还有见用之时,终于是喜上眉梢: 「几千石粮,比及故安汉将军麋公子仲自毁其家,以纾昭烈之难,实乃微末之至,不足道哉。」 待唐咨言罢,赵云让唐咨推荐几名降将中能够委以琐事者。 其后便命将士将他带下去休息,与一众吴国降人分开看守。 程普之子被捆绑在外,此刻见唐咨被汉军带出,且脸上一副小人得志之态,当即破口大骂,最后更以「入你娘」等各种直白的污言秽语往唐咨远去的背影招呼。 东面战场。 阳群丶阎芝丶邓铜诸将,在唐咨率山上吴军弃甲兵而降后,便继续率得胜之师一路东向。 由于唐咨降得太快,吴军山腰阵地的大火仍在燃烧,且有愈燃愈烈之势。 大火东面的吴军,被爨熊所统千余无当飞军一路追杀。 步骘本策,乃是佯败,诱汉军深入吴军腹地,最后再从中截断,将汉军四面合围。 所以留赞几次欲引军去顶住谷地汉军的攻势,最后都被步骘驳回。 这就导致谷地上的汉军一路深入三四里,几乎把他们左手侧山坡上的吴军退路彻底堵死,隔绝了其与山下吴军的联系。 山腰阵地并不宽阔,吴军被爨熊追得亡命不及,拥挤踩踏丶自相残杀之事无时不刻不在发生。 唯有山腰尽头的少许吴军开始往山下夺路而逃。 高翔见此情状,也不再命阳群丶阎芝诸将冲上山坡,而是直接命他们沿着山脚向东杀去,务必要把山坡上的吴军尽数截留。 汉水。 三重楼船之上。 留赞怔怔北望。 看着山腰上的阵地不到三刻钟时间便已彻底沦陷,其人脸上惶惑与愤怒之色一时俱现。 再好的计策,也要手下将校士卒能做到如臂指使才有成功的可能。 如今陆上吴军几乎全面溃败,步骘所谓诱敌深入的计策,反而促成了如今局面。 「右将军,现在怎么办?!」留赞一瘸一拐快步行至步骘近前,对着步骘质问了起来。 步骘一时语塞。 他明白留赞的愤怒。 山地上的吴军之所以败得如此之快,乃至于不曾抵抗便倒旗而降,背后起火是一方面,但不致命。 最致命的,还是深入腹地的山下汉军阻断了他们的生路。 如果适才他同意赞统军顶住山下蜀军,不使蜀军深入吴营腹地,那么局势不会坏成如今这般。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山下汉军没有截住山上吴军生路,那片山火会在彼时燃起来吗? 「是我识人不明,太信任唐咨丶程咨丶孙恭丶周条诸将了,应该由我坐镇陆上的。」步骘只能通过罪己减轻留赞的愤怒。 留赞闻此一滞,旋即骂道: 「右将军,真若由你坐镇陆上,恐怕局势比现在更加不如! 「至尊授你符节,一旦你也为蜀军所败,那才真是兵败如山倒,再无转圜之余地!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右将军,我们到底怎么办?!」 局势如此之坏,不论是谁都会心乱如麻。 步骘瞥了一眼留赞,其后目光迅速扫视战场。 留赞见步骘神色沉静下来,也终于稍稍按住心中惶惑与愤怒。 步骘非是无能之辈,相反,当年交州外附内违,阴怀异心,他被授予交州刺史之职,仅统千余将士军吏便敢南行接管交州。 在筵席上,他直接命人将苍梧太守吴巨斩杀以徇,声威大震,士燮兄弟于是率众宾服。 后面汉吴夷陵一战,武陵蛮助汉伐吴,步骘至汉寿横绝沅水,阻止武陵蛮袭扰粮道。 昭烈败军后,荆州南部的长沙丶桂阳丶零陵诸郡吏民仍然心向大汉,处处阻兵,惊掠吴军,步骘坐镇长沙领兵平乱。 吕范死后,他就已经是南渡吴将最后的顶梁柱,主心骨。 潘璋丶徐盛丶丁奉等人虽为江表虎臣,但终究是将,而步骘却持节为督,而且是陆逊以下最具军事才能与威望的督。 留赞是江东会稽人,但他对这位持节西征的右将军丶左都督,还是有几分敬服的。 步骘沉默许久后终于出声: 「你现在遣两千精锐顺流而下,横山阻道,接应溃卒,命他们退至后方狭道,构筑防线。 「再之后……且战且退。 「待潘平北援兵赶至,蜀军必不深追。 「我留在此地指挥水师,务必击败蜀军水师,使蜀军不能东渡西城。 「唯有如此,才能使东岸将士安然退走。」 步骘言及此处裂眦嚼齿,磨牙发出的嘎吱声令闻者牙酸不已,显然也很难接受这个结果。 但他还保持着清醒。 陆上局势太坏,坏得太快,他似乎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败了。 而在山上吴军的鼓声瞬间停止,吴军的旗帜瞬间倒下之时,所有看到那一幕的将士都明白,是那里的人倒戈降蜀了。 军心瞬间动摇,士气大有崩溃之兆,已非人力所能挽救。 除非有狂风吹断赵云大纛这种奇迹出现。 否则绝无反败为胜的可能。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要做的,唯有把东岸,也就是西城南北那两万多吴国士民接到下游。 留赞心有不甘,驻足许久。 他看向汉水以北的陆上战场,想寻找反败为胜的可能。 「还不快走!」步骘扬声怒喝。 「你不去我去! 「再不为岸上溃军殿后,速速行动,我大吴势必全军覆没于此!」 看着步骘严肃认真的神色,留赞极其不甘丶极其愤懑地狠狠往甲板跺了两脚,这才一瘸一拐往自己的战船方向大步行去。 回到战船上,其部下校尉急问: 「将军,现在怎么办,可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什么反败为胜,现在能全身而退都不错了!」留赞大骂,「拉锚解缆,去下游!」 船上部曲闻言俱皆愣住,片刻后反应过来,一个个俱是怒不可遏地叫嚣痛骂起来。 「将军,怎么回事?!」 「我们还未参战就败了?!」 「这打的什么窝囊仗?!那右…那步骘要是听我们的话,让我们上岸与蜀军一战,局势如何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东吴军制是部曲制,没有部曲就当不了将军,所以留赞的部曲都是自己的宗族私兵。 与顾陆朱张等江东大姓不同,留氏作为会稽小姓,是很愿意随大吴至尊开疆拓土的。 他带来的五六千水步军,这一次也如他们的家主一般,一个个卯足了劲,想着从这一次西征中分润些战功与战获。 如今未战即败,他们便只能将怒火发泄到步骘身上去了。 留赞没有多说什么,点出两千最精锐的心腹甲士顺流而下,为吴军溃卒殿后去了。 望楼之上。 赵云瞬间便望见吴军有战船顺流而下,根本不用片刻思忖,便已本能地嗅出了吴军的意图。 「擂鼓吹号!」 「吴军水师要逃!」 「全部往汉水压!」 「把岸上吴军给我留下来!」 赵云军令下得果断又迅速。 在望楼下待命的传令亲卫,闻得汉水上难以奈何的吴军水师竟要不战而逃,一个个无不大喜。 赵云却是没有太多喜色。 受天子之命随赵车骑历练的奉车都尉法邈见此便问: 「吴军大败,车骑将军何以不喜,反有忧色?」 赵云目光死死盯着汉水上的吴军水师,哼了一声: 「山上吴军败得太快。 「山上吴军降得太快。 「如此局势,实非我所能预见。 「今傅讨虏丶廖征北水师未至,火攻之策未施,步骘便要引孙吴水师东逃。 「我等并无舟船可用,无法接应傅讨虏与廖征北,甚至无法与傅讨虏他们联系。 「傅讨虏丶廖征北顺流而下,若是继续施以火攻,一旦战事不利,我们无法接应。」 在通讯全靠吼的现在,分进合击这种作战方式很有难度,想要大获成功,唯有一途。 ——严格约定好时日,甚至约定好时辰。 失期,法皆斩。 这也是为何昨日汉军一至,几乎没有休息便开始了各种行动与布置。 傅佥丶廖化没有失期。 但是吴军败得实在太快。 导致原本以为至少要在中午才会结束的战事,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结果。 赵云的军令很快传达下去。 汉军战鼓擂响,军旗突然转向。 高翔丶阳群丶阎芝诸将开始兵分两路。 一路继续向北山隘口追杀吴军。 另一路,则朝着右翼的吴军舟师杀去。 汉水之上。 步骘刚命岸上负责守船的将士做好上船准备。 不曾想自己军令刚一下达,便听到汉军鼓点骤然间变得密集无比,声震天地。 往陆上阵地一看,原本一路向北的汉军此刻突然转向。 甚至……就连原本负责殿后的汉军也全部动了起来。 「赵云反应怎会如此之快?!」 步骘目光怔怔,似在自语,本就因败军而悸动的心脏再次猛地一沉。 岸上吴军刚收到撤退军令,紧绷的神经已是稍稍一松,不少人开始有序地转向战船。 此刻突然听到汉军战鼓狂擂,喊杀震天,就连汉水的滚滚涛声都被汉军发出的声音所掩盖,一个个无不惊慌失措。 「给老子让开!」 「别给老子挡路!」 未及汉军杀至,不少吴军士卒便已争先恐后,夺路而逃。 汉水下游不过二里。 留赞面南而望,听着震耳欲聋的鼓声与杀声,再看着不断登船不断落水的吴军士卒,头脑发懵。 第201章 火 第201章火 就在汉军杀向汉水,吴军将卒不知所措之际,一艘通体赭红的赤马舟自上游疾驰而至。 「右将军,蜀军水师已至!」负责传令的军司马言语间声色震恐,不能自制。 其人来自上游二十余里外的南隘口,与诸葛瑾等人一般,并不知晓下游战事究竟如何。 此刻看着山上大火,山下吴军亦是兵败如山倒,甚至就连汉水边守船的吴军都惊慌失措,在登船的过程中不断拥挤丶践踏丶落水,哪里不知此间已然败绩? 与步骘同在楼船上的将校如黄柄丶孙胤等人,听到蜀军水师已至,茫然不知所措。 而步骘却在思索数息后不忧反喜,连连追问: 「来了多少战船?」 「可曾顺流纵火?」 那传令兵急忙摇头道: 「右将军…战船大约百余艘,没有大型战船,全都是艋艟丶斗舰,亦有由艋艟斗舰组成的连舫,未曾顺流纵火。」 步骘闻言估计了一番,道: 「蜀军水师大约五六千人,不可能不用火。 「既然在上流不用,必是准备突破右将军防线后至此焚我舟船。 「传令下去,命岸上的将士停止上船,列阵待敌! 「黄柄丶孙胤丶骆秀,你们三人在船上掩护!」 黄柄瞬间便明白了步骘的谋划,顿时出身制止:「右将军不可以身犯险啊!」 步骘当即喝骂:「少废话,检查船锚船缆,务必把蜀军水师舟船全部给我挡住!」 孙胤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这位左都督想做什么,顿时力劝: 「右将军,你不可以身犯险! 「不如暂弃北岸将士,把舟船全部开到南岸! 「或命北岸将士死守待敌,实在不行,让他们直接弃甲往北口奔逃! 「南岸将士士气尚在,我等在南岸可水陆合击! 「待击破蜀军水师后,蜀军没有舟船,便只能望汉水兴叹! 「到时我们再以舟师回援,未为晚也!」 步骘环顾一圈守在岸上的五六千将士,当即摇头: 「此皆我大吴精锐,如何能弃! 「莫再多言,都去准备罢!」 此言落罢,步骘大步下船。 那面写着『右将军步』的高牙大纛亦随其来到岸上。 步骘登上鼓车,亲自擂动战鼓。 随他下船的将士见此情状,一时间尽皆扬声大叫,高呼右将军已至。 楼船周围的吴军听到鼓声与呼声,顿时循声望去。 见右将军的高牙大纛竟果真弃船上岸,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神色稍稍为之一振,在将校的指挥下慢慢稳住了阵脚。 赵云丶高翔二将适才便在岸上望见了吴军的赤马舟。 此刻听到吴鼓,又见原本夺船溃逃的吴军,此刻突然转身与大汉将士交战,顿时明白了什么。 高翔喜曰:「定是廖元俭丶傅公全水师已至!」 法邈亦是微微振奋: 「看来果如车骑将军所料! 「吴军知我大汉水师已至,结舟不退,必是以为此间北风不利我大汉施火攻之策! 赵云看着汉水之畔的战场。 只见那艘楼船周围的吴军,在稳住阵形后便不再溃退,甚至有将汉军阵线顶退之势。 汉军阵线的最前端,尤其离吴军战船最近处,仿佛被削了一层,变得犬牙交错。 沉吟片刻,老将军肃容作声: 「必是步骘率众掠阵。 「吴军虽然不善陆战,但步骘颇得吴人之心,其众背水一战,又有战船居高临下为之掩护。 「传令下去,命将士若遇强敌抵抗,莫须与其死斗,尽量躲避吴军箭矢,以维持阵线为要!」 吴军水师居高临下有弓矢之利,但赵云没有直接命将士稍作退却,而是尽量维持阵线。 一旦前军退却,不明情况的后排将士很可能会以为前军败绩,吴军士气也会因此提振。 赵云年轻时在公孙瓒帐下,见过好几次这样的场景,使袁绍彻底坐稳冀州的界桥之战便是典型。 不多时,有探马自上游来报。 昨日于越水上阻截大汉粮船的吴军已经全部撤走。 原本在上游汉水中段蠢蠢欲动的吴军水师,把那几千吴军全部接上了船,此刻正顺流而下。 这探马刚刚禀报完毕,赵云便已经望见,汉水之上,近百吴军舟船正浩浩荡荡而来。 不多时,一半舟船开到了汉水北岸,掩护岸上吴军步卒。 另有一半则开到了汉水南岸,将部分吴军放到了南岸。 下岸之后,吴军就地结阵。 彼处本就有三四千步卒,再加上此刻从船上下来的三四千人,一眼望去,也是遍野无际了。 至于汉水之上,也已满是吴军舟船,蔚为大观。 由于汉军没有战船水师,而吴军却有两百多艘战船陈于此处战场,吴军士气再次为之一振。 岸边战事陷入片刻僵持。 但山腰丶谷地的吴军步卒却是另一番光景。 阳群丶阎芝丶爨熊丶李球诸将率众一路追杀,吴军步卒一溃再溃,汉军将士杀得酣畅淋漓,不少将士刀都砍烂了数把。 在追到汉水北隘口时才终于停了下来,留赞所统两千精锐水步军已经在此控扼住了山口要道。 要道极窄,吴军水师的箭矢完全可以覆盖整片战场。 但追到此处,汉军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此地水流湍急,对岸又是大江三峡一般的悬崖绝壁,原始森林,纤夫连立足之处都没有。 下游吴军除非能在陆地上打败他们,否则,其水师舟船便绝无可能再逆流而上。 阳群丶阎芝命将士在此结阵,与留赞所统吴军远远对峙起来。 又命部分将士往回打扫战场。 不少吴军步卒落在了后头,现在彻底无路可逃,任汉军宰割。 留赞对此也无能为力,只命人将山谷狭道后方的溃卒组织起来,在狭道中布置防线。 … 汉水上游。 诸葛瑾将旗所在。 吴军舟船近百艘,横绝汉水。 汉军水师,以征北将军廖化所统两千精锐为锋,驾三十余艘中型斗舰顺流而下。 在水流的速度加持下,凭藉着钢铁加固过的尖锐撞角,汉军水师仅仅一个回合,便凿开了吴军水师第一道防线。 重逾千斤,如同巨锤一般的「拍竿」,在绞盘的作用下高高抬起,重重砸下。 吴军水师用来防止汉军火攻的数十艘泥船,或是被撞角凿穿,或是被拍竿砸了个洞穿。 交战不到半个时辰,吴军第一道防线的数十艘战船便被凿沉。 船上吴军纷纷弃了战船,跳帮跳水逃生。 廖化却没有乘胜追击,继续冲击第二道防线。 而是命船夫将战船往上游开了百余步后下锚,将舟船全部停住,与吴军水师拉开了距离。 诸葛瑾见状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不到半刻钟工夫,上游的峡谷之中便接连出现数艘简易的连舫,也就是由许多小型舟船连成一片的大船。 其上满载草木等燃火之物,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所有舟船向左右散开,准备灭火!」诸葛瑾赶忙下令。 就在此时,汉军火船已被点燃。 船上堆积的草木似乎浇了膏油,几乎是一瞬间,舟船上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吴军如临大敌。 「升拍竿!」 「钩拒准备!」 各舟船上的吴军将校连连下令。 在船上水军备战的同时,所有吴军舟船全部向汉水东西两岸靠去,为汉军顺着水流飞驰而下的火船让开了一条通路。 二里。 一里。 半里。 汉军火船呼啸而至。 吴军水师虽然仍在靠岸,但已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但凡汉军火船靠近,砸船的「拍竿」,拒船的「钩拒」,就是他们应付火攻的最后手段。 然而就在此时,原本落锚停在上游的汉军战舰突然动了。 自白帝城而来的精锐水师,在楼船校尉陈笏的指挥下,没有再往上游划船去收锚,而是直接将维系船锚的麻绳斩断。 在汉军火船未至之前,三十余艘战舰便已经顺流而下。 或是直接撞向吴军战船,或是直接开入吴军水师让开的通路之中。 夏侯承丶縢胤等吴将见此,一时不明所以。 不多时,两艘汉军连舫带着滚滚浓烟与熊熊大火,从吴军让开的通道当中开过,此外,还有数艘满载柴草的连舫未曾点燃。 四十余艘艋艟斗舰作为护卫舰紧随其后。 楼船校尉陈笏见状,开始指挥白帝水师跳帮作战。 战场上游,廖化亦指挥着最后六十余艘舟船冲向了吴军水师。 战场下游,一艘斗舰上。 一身甲胄的傅佥扶剑立于舰首,神情肃然,专注于更下游,没有再看陈笏丶廖化诸将一眼。 吴军将士到现在都还没明白,汉军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汉军燃着大火的连舫已经越过了吴军水师,漂到下游二三里外,吴将夏侯承才连道不好,几个箭步冲到诸葛瑾身侧: 「左将军,蜀军是要去烧右将军他们的舟船!」 诸葛瑾闻言点头:「是也。」 滕胤急忙问道:「左将军既然知道,为何不派人去拦!」 诸葛瑾这才道:「右将军早知蜀军会以火攻舟,已有定计,让我故意将蜀军水师放至下游。 「下游风向与此截然相反,蜀军以火攻舟,非但不能焚我舟船,反而会引火自焚。」 夏侯承与縢胤二将皆是一滞,面面相觑。 步骘与诸葛瑾二人什么时候定下的计谋? 怎么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左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夏侯承不再多想。 诸葛瑾看着汉军战船,道:「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先拖住此间蜀军水师,过不多时,此间蜀军也会顺流而下。」 夏侯承丶縢胤诸将闻言恍然。 下游。 三层楼船之上。 黄柄突然以手南指,大喜高呼: 「右将军!」 「火船…蜀军火船来了!」 然而此言落罢,无人回应,他才忽然想起来,右将军已经不在楼船之上,而在岸上。 第202章 焚天煮海 第202章焚天煮海 「车骑将军!」 「傅讨虏至矣!」冒着滚滚黑烟的火船呼啸而下,法邈以手南指,高声疾呼。 赵云凝目望去。 但见上游三四里外的江面上,果然有浓密的黑烟与连绵的火光顺着水流疾速北来。 片刻后,赵云再朝吴军水师舟船望去,只见吴军舟船岿然不动,不由拊掌而赞: 「好!」 「所有将士准备作战!」 「集中所有精锐之士!」 「一旦汉水火起,率先击破最上游吴军步卒!」 法邈微微一怔,看向赵云。 老将军虽然熬了半宿,但脸上丝毫疲倦也无。 只是他此刻的振奋之色,是法邈没有见到过的。 一夜以来,不论战况如何,老将军都很从容。 「咳咳……」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忽然咳嗽了两声。 法邈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汉水之畔。 黄柄疾奔至步骘身侧,与步骘说了些什么。 步骘神色严肃中带着些许兴奋,将大纛留在岸边,便大步踏上楼船,径直往上游望去。 「命泥舟划往上游,一字排开! 「黄柄,率你部战船三十艘继泥舟之后,准备作战!」 众兵将得令,一个个磨拳擦掌,准备厮杀。 船夫荡开棹桨,将敷满湿泥,覆以湿毡的防火战船一字排开。 黄柄亦身率战船三十余艘,堵在了泥船之后。 上游。 一艘高大的斗舰之上,一脸冷色的傅佥见吴军舟船一字排开,往上游划来,非但没有在此时下令点燃所有堆满燃料的连舫,反而命人敲响了金钲。 摇橹的船夫闻得金钲之声,开始齐齐反向摇橹,刹住了战船,甲板上的水卒随即将石锚落下。 数十艘汉军战船石锚尽数抛下,齐齐往下游漂了数十步后,终于全部停了下来。 吴军水师就在下游二里开外。 「倒!」傅佥没有丝毫犹豫,大喝一声。 距北岸最近的几十艘舟船上,汉军将士闻得将令,顿时从舟船腹中抱出陶罐木罐数百罐,将罐中所盛之物倾倒至汉水当中。 不多时,靠近北岸的汉水之上便布满了黑色的黏稠液体。 这些被唤作猛火油的黑色液体,随着波涛上下起伏,冲开晕开。 水面上形成的油膜,在阳光折射下生出斑斓五彩之色,熠熠生辉,炫人心目。 下游。 步骘远远望着突然停下舟船的汉军水师,一时间不解其意。 而过不多时,其人便愕然望见,靠近北岸的汉水水面,此刻竟已被一层黑色的不明物质所覆盖。 大约有百步宽阔,占据了此处河道近四分之一的水面。 待黑色的水流越来越近,几乎要撞到吴军前部战船之时,不明所以的步骘才陡然惊觉,此物大概是一种助燃的火油。 一念至此,他下意识望向北山。 北山上的山火燃得如此迅猛,便是此物作祟吧?! 「命……」步骘惊愕忐忑中奋力喊出一个命字,却又滞住,不知到底该命什么。 「命下游舟船解锚散开!」 而就在此时,居于上游的傅佥终于下令点火。 由简陋的漕船丶渔船丶木筏组装而成的八艘连舫,体型颇大。 如今一字排开,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三的汉水水面。 连舫上的将士见闻傅佥旗鼓号令,几乎同一时间将连舫上的乾柴丶稻草丶秸秆等物点燃。 连接石锚的粗大麻绳,早就被割得只剩最后几缕,控船的将士在纵火后直接拔刀将麻绳斩断。 八艘被点燃的连舫,在水流的作用与摇橹水手的努力下,几乎同一时间加速向下游冲去。 傅佥见状,则开始指挥水手反向摇橹,将战船往上游开去,收回落下的木爪石锚。 下游。 顺水漂流的猛火油已经与最前排的吴军战船撞到了一起。 吴军将士看着这些黏着在战船侧壁的黑色液体,俱是莫名其妙,不知此为何物。 不少将校虽有猜度,认为或许是助燃之物。 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此物,一时也不知当做何处置,而且…似乎也没法处置。 连成一片的黑油穿越吴军战船间的空隙,向更下游流去。 不多时,便有几股黑油顺水流到了步骘所在的三层楼船处,附着在了楼船侧壁之上。 「将军,看!」步骘的司马从水面上取来了一大捧黑油,踏踏踏登上甲板,递到了步骘面前。 步骘鼻子抽动,闻到了一股从来未曾嗅闻过的味道,旋即伸手往司马手中那捧黑油摸了一把。 手感极其黏腻。 「是油?」 「什么油?」 「点燃它!」步骘命司马将那捧黑油倒在甲板上,其后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枚火把,神情极其凝重地将火把凑近黑油。 「——轰!」 那滩黑油瞬间被点燃。 烟焰腾炽。 火苗竟直接蹿到了众人腰跨。 小小的一滩,其火势之盛之烈,完全是其鱼膏丶桐油丶麻油等燃火之物不能比拟的,直接将围在附近的众人全部吓了一跳。 滚滚黑烟随之冒起,众人很明显能感受到,火焰温度很高,甚至涂了桐油防火的战船甲板,竟然很快就开始燃烧起来,木料被烧得滋啦滋啦不断炸响。 有人提来一桶水想要灭火,步骘登时怒骂:「这是油!」 船上的吴军士卒尽皆愕然。 「油?」 「黑油?」 「汉水上的都是油?!」 「蜀军哪里来的这么多油?!」 步骘并不理会士卒的嘈杂之语,自顾自将一张湿毛毯覆在了那小滩黑油与烈火之上。 其后转身向南,喝令道:「速速收锚解缆,往下游散开!不…直接斩锚!」 收锚需要船只与石锚垂直,这也就意味着,若要收锚,吴军战船须得齐齐挤向上游。 就在此时,步骘突然感觉身后一股热浪袭来。 「将…将军…火!」 「湿毡被火烧穿了!」 船上的吴军将士,惊愕地看着甲板上那滩死而复燃的烈火。 步骘也已转过身来,望着眼前浓烟烈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取沙来!」他急忙大喝一声。 专门用来灭火的土沙,很快被覆在了那滩黑油与烈火之上。 然而火苗不过片刻便烧穿了覆在其上的湿土,甲板因焚烧而炸裂的噼里啪啦声越来越响。 步骘心脏狂跳,惊愕莫明,猛地转身朝上游望去。 「——轰!」 就在此时,满载一船船大火的汉军连舫,撞到了吴军舟船之上,也撞乱了步骘的思绪。 「——轰!」就在步骘脑子一片空白之时,汉水上空陡然炸起一阵爆燃之声! 步骘目光瞬间呆滞,瞳孔中的世界于一瞬间收束丶淡化丶消失,最后唯余一大片漫无边际的火红赤焰。 汉水在燃烧。 被猛火油覆盖的江面上,火焰的传递似乎根本不需要时间,在一瞬间全部被点燃。 火焰直接蹿起数丈之高,直接将船身稍矮的艋艟丶斗舰全部笼罩,甚至就连步骘所在的三层楼船,都能看见蹿到空中的火苗。 一阵又一阵恐怖的热浪,迎着步骘之面不断袭来。 一场几称得上焚天煮海的滔天大火,在汉水江面上,在吴军将校士卒瞳孔中肆无忌惮地燃烧。 步骘仍旧没能反应过来,火光与热浪灼痛了他的眼睛,辣得他本能地以手遮目。 将士在甲板上胡乱奔走的踏踏之声一息未停。 「——啊!」 「——痛,痛!」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夹杂着震悚丶怖惧丶痛苦丶难以置信等种种复杂情绪的喊叫声,不断冲击着步骘的耳膜。 更上游。 一片火海。 真的是一片火海。 由吴将黄柄统率的数十艘防火泥舟之上,瞬间轰燃的大火如同一道道高墙,将一艘艘战船包围丶分割。 船上将校士卒,或是直接被火舌焚到了毛发,身上起火,或是被瞬间产生的高温灼伤了皮肤与七窍,一个个在船上奔逃打滚,惨叫连连。 不少人直接从船上跳入水中,欲以此减轻痛苦。 然而待他们浮上水面换气时,又被望不到边际的火海直接逼回到了水中。 水面上漂浮的猛火油,甚至直接将浮上水面换气之人裹成了火人。 未几,汉水上浮尸无数。 靠近南岸,未被火海直接波及的吴军水师也大乱而逃。 吴军第一道防线直接告破。 在傅佥的指挥下,汉军战舰顺流缓下。 遇到无人的吴军泥船阻拦,汉军将士便以钩拒将挡在战舰前的泥船钩住,再合力拨至一旁,很快便清理出一条道路。 船上战鼓狂擂。 就连摇橹的船夫都受到鼓舞,手中船橹如飞。 战舰飞驰而下,冒烟突火,径直贴近吴军水师。 傅佥扶刀立于舰首,面色凛然。 一身寒甲被火光映得通红,双眼也通红。 「——轰!」战舰的撞角直直撞入一艘吴军战船腹中,将吴军战船捅出一个大窟窿。 吴军水师本就被这焚天煮海的大火惊得震恐大乱,控制不住舟船,现在经汉军这么一撞,不少人直接被撞得跌落水中。 「杀!」傅佥一声暴喝。 喝罢纵身一跃,跳到了吴军战船之上,吴军战船竟为之一颠。 「杀!」 「为傅公报仇!」 经历过夷陵一战的少许老卒,此刻红着眼跳上了吴军舟船,与吴军开始了白刃战。 一艘战船不过几十吴人,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工夫,汉军便已将他们尽数解决。 傅佥跳回自己的战船,率着船队继续追杀吴军。 吴军战船收不起锚,砍不断缆,很快又被汉军舟船撞上,一轮又一轮跳帮战不断发生。 「吴狗死来!」浑身浴血的傅佥一声巨吼,在溃军当中往来冲撞,如入无人之境。 吴军士卒之头颅一颗又一颗飞起,落下。 血花飞溅,肝脑涂地。 「报仇!雪恨!」傅佥手起刀落,刀落手起,杀得双眼暴赤,两袖子灌满了血。 手中刀换了十余柄,而他却仿佛不知疲倦,一刻未停。 手中大刀虽不趁手,却依旧凌厉无匹,左一个横劈,右一个直斩,气势磅礴。 吴军不断奔逃,溃走,跳水。 一身甲胄的傅佥凶狠地撞击,凌厉地劈斩,在吴人乱军中如同一尊杀神,一往无前。 在他身后,汉军将士的战意亦自通红的双眼与怒吼中喷薄而出,一刀刀一枪枪在吴军身上疯狂宣泄。 这一刻,汉军如同猛虎饿狼,爆发出了吴军将士从来没有见过的骇人之力。 吴军们哀嚎着倒下,尸骸被汉军无情踩在脚下。 终于有人乞降。 傅佥一口啐在其人脸上,先是一刀将其枭首,而后厉声痛骂:「岂有受吴狗降者!」 「——杀!」 「——杀!!」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猛火油烧出来的一片火海,顺着水流向下游不断挪移。 吴军战船锚不能收,缆不能断,乱作一团。 而船壁一旦被猛火油沾上,燃烧的火焰便如附骨之蛆一般,将吴军战船死死咬住。 吴军被点燃的舟船越来越多。 跳水逃生的吴军亦数不胜数。 三层楼船顺流北移。 因其巨大,移速极慢。 楼船最顶层,步骘发完最后一道指令,便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地望着四周火海。 这艘楼船的下缘船壁,也已经有不少地方被黑油生出的火焰点燃,不论怎么扑也扑不灭。 傅佥以手前指,率着十余艘斗舰径直冲向楼船。 「——砰!」 楼船底部瞬间被尖锐的撞角捅出了几个大洞。 楼船上的吴军受到伤害最小,又有步骘坐镇其上,士气总算还能维持些许。 在步骘的指挥下,弓弩箭矢开始往汉军战舰抛洒而下。 「掷!」傅佥一声令下。 而后奋尽全力,将手中陶罐往吴军楼船船壁一丢。 「砰!」陶罐碎开。 黏稠的猛火油,随即附在近十丈高的三层楼船船壁上。 「砰!」 「砰!」 「砰!」 汉军将士紧傅佥之后,与傅佥做了一样的投掷动作。 楼船侧壁上,很快便覆满了黏稠的猛火油,不住往汉水滴落。 又在水流的作用下,慢慢将那艘巨大的楼船包围丶环绕。 傅佥大手一挥,将旗倒卷。 汉军船夫齐齐往后摇橹。 待与吴军楼船拉开身位之后,傅佥才取来一枚火箭,点燃,与一众汉军将士齐齐挽弓拉箭。 「——嗖!」 「——嗖!」 数百枚火矢往楼船射去,划开一条条优美至极的抛物线。 第203章 殉节死命? 第203章殉节死命? 百余枚火矢射中楼船。 三重楼船瞬间被点燃。 火舌蹿起数丈之高,直接燎到了三重楼船第一层甲板之上。 高温与火舌,将船舷边上射箭的吴军将卒逼得连连后退。 侥幸逃回楼船的黄柄浑身湿透裹着油污,头发贴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扶着船弦不断奔走,不断往下望去。 却见这艘楼船几乎被火包围,水面燃着火,船壁燃着火,被汉军投掷黑油处火势尤盛。 「——笃笃笃!」 就在其人惊魂未定之时,又有近百枚火矢自江面上逆飞而上,插在了甲板之上。 「——嗙啷!」 陶罐破碎的声音传来。 楼船甲板上瞬间燃起大火。 船上的吴军愈发惊恐,一时间胡乱奔走者有之,欲提水覆沙灭火者有之,吴军手忙脚乱。 步骘在楼船最高层「雀室」上反覆大呼,莫要以水灭火,结果还是有吴军乱卒听不到指挥,提着一大桶水浇了上去。 「——呼!」原本只齐腰高的火舌被水一浇直接蹿至一丈多高,发出嗞啦嗞啦的油爆之声。 那桶水没能浇灭油火,反而使火势愈发炽盛。 提桶的吴军小卒被瞬间产生的高温烤得哇哇痛叫,浑身上下不论毛发还是衣物尽被油火点燃,其人在船上狂奔了几步,便受不了痛苦倒在甲板上打起了滚。 无人敢靠近。 无人敢灭火。 火趁风威,风助火势。 甲板上的船火越烧越旺。 这艘能承载两千余甲士楼船,原本能够凭藉着船身高大的优势,在汉水上居高临下,纵横无敌,今日却没有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 接近这艘楼船的汉军战舰上,除几十人不幸中箭负伤外,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伤害。 而此刻,这艘楼船首舰周身上下愈燃愈烈的火势,已经宣告了它的结局,除了焚毁沉没于此,再无第二条路可言。 更下游,因为收不得锚而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的吴军战船,此刻纵横交错,胡乱挤成一团,大火在船只间迅速蔓延。 船上吴军将士见逃脱不得,纷纷弃了甲胄,跳水逃生。 唯有最下游,以及靠近南岸的二三十艘战船,因为远离火源之故,得以断缆收锚。 或是在惊恐无措中顺流而下,逃离这片火域。 或是见步骘楼船起火,奋力摇橹前来救援。 燃火的楼船,行速缓慢。 傅佥留十余艘舰船监视楼船,其后便亲率艋艟丶斗舰丶突冒丶戈船二十余艘,向南岸驶去,阻止吴军战船接应楼船上的吴军。 不多时,楼船上便开始有吴军将卒跳水逃生。 汉军没有打捞吴军的意思,远的举弓弩射杀,近的则擒住砍杀,但跳水的吴人实在太多,而负责监视的汉军又实在太少,不少吴军跳水后径直往北岸游去。 岸上。 五六千吴军步卒,早已被汉水上的滔天之火惊得大乱无措,此刻又彻底失了水师舟船的箭矢掩护。 万余汉军步卒再无任何顾虑,以无匹之势杀向岸边吴军。 所谓的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在这一刻完全就是谬论,吴军没有因陷于死地而生出胆气,反而是越发绝望。 赵云丶高翔亲擂战鼓激烈士气。 爨熊丶李球丶阳群丶阎芝诸将披上了盆领重铠,身先士卒,冲入吴军战阵。 汉水上的吴军欲上岸逃生。 汉水畔的吴军被挤进水里。 被唤作「雀室」的楼船最高层。 步骘丶黄柄丶孙胤诸将,怔怔看着楼船上怎么也扑不灭的大火,又看向岸上,只见汉人赶杀吴军之状,宛若虎入羊群,纵横莫当。 诸将无不绝望。 岸上。 赵云与高翔两员老将并肩而立。 眼前那艘楼船共有三层,每一层四周都建有三尺多高的女墙,以防御箭矢攻击。 每层楼的四壁,还蒙上了皮革。 本意就是加强守御的同时防火。 然而这艘楼船遇上了有史以来首次出现在战场上的猛火油,一点作用都没能发挥出来。 「可惜石漆存量不多,不足以在江水上对付吴军水师。」高翔略有些遗憾地叹了一气。 这些猛火油的原料便唤作石漆,出自上郡高奴,生于水际沙石之间,与当地泉水相杂。 当地豪强富户以瓮盛之,掘池贮之。 或是用来煮盐,或是作为灯油,或以其烟煤为墨售予士人,又或是直接将石漆售给医者,作为一味药材使用。 在三月初,杨条刚归义时,其人便从安定带来了百余罐「石漆」,以助大汉施行火攻之策。 天子对此物极为重视。 但点火试验过后,又觉得石漆所燃火势不够迅猛,说什么石漆成分过于复杂丶燃点过高之类的话。 之后,便命匠人在五丈原上作蒸馏设备以炼之。 长安未定之时,天子丶丞相便已确立了一旦长安克复,便要趁势夺下东三郡的战略。 为了弥补汉中战船不坚,水师不精的劣势,天子直接命杨条遣人去安定丶上郡诸县求购丶徵收石漆,共得千余罐。 长安克复后,天子东巡冯翊,抽一日去了一趟北边的高奴。 其后便直接从临晋调了一千甲士前往高奴县,霸占了几处出油点,设立『猛火油作』,直接就地将石漆炼成猛火油,再运往长安。 唯一可惜的一点,据赵云所说,石漆的出产速度并不快,预计一年仅可得二三百罐上下。 今日所用猛火油七八百罐,乃是安定丶上郡诸豪强数年之积蓄,短时间内难以再生。 倘若不是江水太过宽阔,猛火油数量太少,大汉或许不会将这猛火油用在汉水之上,而是会留着对付孙权在江水上的水师主力。 不过,现在就将这秘密武器掏出来,也并非没有好处。 现在曹魏依旧势大,汉吴就算不能再度结盟,也应点到为止,大汉目前的国力,已经不能再支撑一次大型战役了。 但…吞并东三郡是可以的,只要将汉中部分守军调往东三郡即可,而为了能顺利夺下东三郡,让孙权痛上一次,猛火油便不能再藏。 西城一旦得胜,只要曹魏再在襄樊击败孙权,那么大汉或许还可以顺流而下,尝试把前线从白帝城推进到秭归,甚至推进到夷陵。 孙权知道有猛火油此物,却不知道大汉究竟有多少猛火油,必然还会因此心生忌惮,绝不敢再轻易与大汉在水上一战。 按天子的话说,只要往后不再轻易使用猛火油,莫使吴知汉虚实,就能达成战略威慑,为大汉的发展夺得时间。 现在,夺下西城已是必然之势,高翔畅想着大汉的未来,看着眼前燃火的楼船,长长地舒了一气: 「车骑将军,步骘乃东吴重臣,孙权外戚,持节督军。 「如今战不能战,逃无可逃,唯死与降尔。 「但我料…若你我不做干涉,其人死命殉节之可能更大,我们难道要成全他吗?」 说实话,高翔不想让步骘死。 当年关羽失荆州后,麋芳丶傅士仁丶潘浚丶郝普,乃至于斩张飞首级降吴的范疆丶张达,无不受到孙权的厚待殊遇。 大汉君臣,无不为之切齿痛恨。 现在,高翔也想让孙权尝尝这种外戚兼大将降敌的滋味。 听闻韩当之子韩综举族降魏,激得孙权暴跳如雷,常常切齿,如果步骘这个被委以重任的外戚降汉,孙权会是什么心情? 深受孙权宠爱的步夫人,步夫人二女孙鲁班丶孙鲁育,还有娶了大小二虎的全丶朱二姓,到时又将是何种处境? 赵云深深看了高翔一眼,道: 「伯翼以为呢?」 高翔直言道: 「依愚之见,许其献降。 「就与其言,大汉之所以与孙吴开战,不过是为东三郡而已。 「今孙权与曹魏对峙于襄樊,一旦襄樊战事不利,则大汉必将顺江而下。 「到时,莫说襄樊,就连荆州亦非孙权所有。 「假使步骘举众降汉,则吴蜀之盟尚有再建之可能。 「而假使步骘决意为孙权死命殉节,则汉吴之仇愈深,汉吴之盟既不可建,大汉必尽诛此间吴人,斩草除根,报仇雪恨!」 赵云闻言点点头: 「便依伯翼之言。」 赵云当然明白高翔是何用意。 步骘殉节,只会让吴人壮气。 步骘降汉,才会让吴人气沮。 不多时,一封帛书被射到了吴军楼船之上。 汉军的水师将校,也开始在船上向吴军高呼大汉的受降条件。 与此同时,战船上的汉军将士并没有停止对吴军的杀戮。 水中野泳的吴军被射杀斩杀,越来越少,血染波涛。 楼船之上。 最后千余吴军将士在听到汉军的受降宣讲之后,终于停止了跳船逃生的冒险动作。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步骘。 步骘看着那封被射上来的帛书,又环顾一圈被大火包围的吴军将士,双目通红。 黄柄丶孙胤诸将亦不知所言。 降? 对大吴至尊不忠。 不降? 他们殉节死命倒是一了百了,可一旦魏蜀二国并力伐吴,大吴还能守得住荆州吗? 「骂名由我来担,若我之失节能使蜀吴二国日后再盟讨曹,为至尊保住江南之地,我也算…我也算…」步骘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道: 「如若不然,江南之地,恐再非至尊所有。」 吴军士卒如蒙大赦。 黄柄丶孙胤诸将面如死灰。 步骘扶着船舷,裂眦嚼齿。 未几,吴右将军大纛降下。 吴军降汉。 第204章 擒诸葛 第204章擒诸葛 西城。 城外一片哗然。 城头一片寂然。 申仪想过吴军会败,却没想过竟会败得如此之快,更万万没想过竟会败得如此彻底。 就连步骘的高牙大纛都已倒下。 他不知道步骘是死是降。 但他却有种猜度: ——会不会是那艘楼船上的吴军擒了步骘降了汉? 一念至此,他本就慌乱的心越发忐忑难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审视了一番他的将士官属。 「舅父,现在怎么办?」其婿子蒯彻没能注意到岳父的神色,只是呆愣地看着城外哗然逃走的吴军,有些不知所措。 城外大约有五六千吴军步卒。 在汉水江面火海大起之时,这些吴军步卒便已然喧哗大乱。 此刻见步骘大纛消失,又见楼船向北靠岸,大概已知晓无力回天,便开始维持着部分秩序往西南丶东南两个方向逃窜。 西南方向是诸葛瑾。 东南方向,则是一段或许可以活着回到荆州的山路,假若吴军带有足够的粮食,且不被上庸丶房陵二郡魏军截杀的话。 如果申仪有心降汉,那么最好的做法,就是率军下城,阻截吴军,为大汉此胜锦上添花。 但申仪显然犹豫了。 人心隔肚皮,他猜不透他身后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假若他开城降汉,而诸将不欲,如何是好? 假若他不降汉,而诸将欲降,又当如何是好? 自打孟达被外甥出卖以后,他的疑心病就越来越重了。 历史上,申仪也是在孟达被斩之后束手就擒的。 当时荆州各郡守见司马懿斩孟达后声威大振,纷纷送礼相贺,司马懿将礼物全部收下,又让人旁敲侧击劝申仪往南阳献礼。 申仪明知有去无回,却也没有再听调不听宣,结果司马懿果然询问他私自刻印之事,劝他入朝觐见,他入洛后,曹叡拜他为楼船将军,以九卿之礼待之。 申仪已经老了,在西城当了一辈子土皇帝,也当腻了,现在的他,是真的想安享晚年。 只是…其兄申耽家属在魏,其子亦在荆州为官。 他不能不为后人考虑。 想到这,其人暗自叹了一气。 说到底,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如果不是因为他无视曹魏朝廷,私自刻印授官,怕被曹叡清算,他那时候或许也就去主动辞官,随司马懿去洛阳了。 谁能想到,蜀国竟能成事呢? 那时候蜀国欲救孟达,他还出兵阻道来着。 「将军,你说…我们还能等到曹休来援吗?」一名校尉问道,「蜀国会不会像吴国一样,再给我们围城百日而降的机会?」 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申仪。 申仪迎上众将目光,仍旧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只能道: 「依我之见,蜀国之所以会在此时与吴国开战,多半是因为孙权被曹休拖在了襄樊,或者说,曹休被孙权拖在了襄樊。 「蜀国既已与吴国破盟开战,便不会善罢甘休。 「我想,白帝城的蜀军,大概也已经趁势东进,逼迫吴军。 「如此一来,赵云一定会在曹休孙权魏吴大军从襄樊脱身前,尝试一举夺下东三郡。 「相比于东三郡,曹休一定更想趁机从孙权手中夺下荆州,到时也就顾不得来援了。 「而赵云…也不会放过一举夺下东三郡的时机,料想不会在西城脚下与我们多耗时日。」 「将军意思是…倘若我们不降,蜀国便一定会选择强攻?」那名校尉忐忑问道。 诸将面面相觑。 如果说没有今日汉吴一战,没有亲眼见到汉军在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便大败吴军,他们心里多少是不愿降汉的。 曹休若能及时来援,击退蜀汉,他们就还能随申仪称霸一方,倘若被迫降汉,他们就只能当富家翁,而且必将受到蜀国严法部勒。 「诸君以为,我们能在蜀军强攻下撑多久?」申仪问道,「能不能撑到曹休来援?」 诸将闻言,面面相觑。 汉水上燃起的大火,着实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他们想不明白汉军到底用了什么,竟然能使大火在水面上如此迅猛地燃烧,烧得吴军水师毫无招架之力。 魏兴功曹看向申仪,道: 「府君,蜀军已是今非昔比。 「先是连斩曹真丶张合,又大败司马懿,夺下整片关中,连凉陇之地也已是蜀国囊中之物。 「如今,甚至孙吴水师都打不过蜀汉水师,曹魏水师远不如孙吴,曹休如何还有希望突破汉军防线,援救西城? 「依我看,不如…不如……」 那功曹不知申仪与诸将之意,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显然,所有人都能听懂他此言何意。 申仪闻听功曹此言,不动声色地环顾诸将一圈,观察神色,却见居然没有一人表示反对,终于道: 「不论如何,吴军已然大败,不能复还,我等现在出城截杀,于魏于汉都是有功一件。 「或许…汉军会因此举而给我们两个月时间亦未可知,尔等谁愿出城击吴?!」 吴军围城已四十余日,再有五十余日,申仪及城中部分高层的亲属就不会受连坐之罪了。 「舅父,小婿愿往!」蒯彻当即拍了拍胸脯,他岳父有家人丶儿子在魏为质,他可没有。 而且…他族叔蒯祺还是蜀相诸葛亮的姊丈,就是运气不好,十年前刘封丶孟达二将夺东三郡时,被孟达那厮给杀了。 不多时,西城城门大开。 一千多甲士在蒯彻的率领下,杀向了溃逃的吴军。 吴军本就惶恐大惊,了无战心,此刻见魏军竟然也来掺和一脚,登时失色,四散而逃。 由于右将军步骘不知是死是降,左将军诸葛瑾又尚在上游,不知情况如何。 负责监视西城的吴军将校在无人统合的情况下,只能是各保部曲,谁也顾不上谁了。 当年逍遥津一役,凌统为保住孙权小命,结果部曲尽丧,凌氏亦就此没落,所谓前车之鉴在前,谁也不愿意拿自己部曲的性命,去换孙权的青眼相看。 蒯彻见原本还有些秩序的吴军竟然各自为战,互不相帮,当即率一千甲士杀入吴乱军当中,结果竟如入无人之境。 吴军只顾溃逃,根本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反抗。 蒯彻悬着的心瞬间找到了落点。 斩杀一人后当即扬刀大喝:「兄弟们,随我来!」 旋即率众绝尘追去。 汉水之上。 傅佥望见西城魏军出城击吴,顿时舟船转向,不再追逐已所剩无几的吴军水师,而是往南岸杀去。 来到汉水之南,傅佥弃船上岸,汉军战船二十余艘与十几艘来不及解缆的吴军战船,被船夫摇回北岸,去接高翔部众南来。 「去东南!」虽然西城未拔,但傅佥目标很明确。 西城脚下的吴军步卒,再加上汉水上游诸葛瑾所统水步军,总共还有一万四五千人。 当务之急,是尽量消灭吴军的有生力量。 西城东南那条山路直通荆州,但山路难行,更长达五六百里,没有粮草,吴军未必能从山路安然逃回,可万一呢? 到时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追,怕被上庸丶房陵魏军截杀。 不追,就让吴军逃了,说不准巫县丶秭归的吴军早已得孙权之命,正伐山开路前来接应。 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堵住东南山口,逼吴军逃往别处。 所谓别处,自然就是诸葛瑾所处的汉水上游了。 数百汉军在傅佥带领下,气势汹汹往东南袭去。 西城脚下,吴军营中,一员仍然保持着理智的吴军小将,并没有在魏军出城时便带着部曲溃逃,而是组织部曲在粮仓里取粮。 没有粮食,即使侥幸从东南山路逃走,最后也得饿死在半路,除非人相啖食。 当他终于收到哨探消息,言望见汉军已经上岸,才终于不再逗留,率部曲向东南奔亡。 东南方向。 申仪之婿追杀吴军杀得兴起,顿觉吴军不过如此,难怪蜀军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大破吴军。 「早知吴贼如此不堪一击,我等何须与吴贼虚与委蛇?!」 其人率众一路狂奔,酣畅淋漓地杀到东南山口,斩首百余级。 见身前溃敌已尽数逃入苍莽山道之中,惧前方有伏,才终于率众停下脚步,准备回返。 然而刚一转身,却见他来时之路竟然还有一小股吴军溃卒,正慌不择路向他奔来。 却见其人不惊反喜,口中啸叫一声:「吴狗,死来!」 旋即一马当先提刀向这小股溃卒杀去。 魏军士卒适才宰吴军若杀鸡,此刻受这员猛将鼓舞,无不扬刀呼啸紧随其后。 傅佥距那溃逃的千余吴军仍二里有余,此刻远远望见率先赶到山口那支魏军竟已与吴军战到了一起,一时也是愕然。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申仪这是决定举城降汉了? 也好。 大汉没有时间跟申仪玩什么围城百日的把戏。 「走!」傅佥哼了一声,其后没有过多犹豫,率众往彼处夹击。 然而还未待他赶到山口与魏军并力诛吴,却见与吴军接战不过片刻的魏军,此时竟不知为何四散溃逃,挡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回事?」他揪住一名魏军溃卒衣领问道。 那魏军溃卒被眼前这尊高大的血人吓得差点失禁,哆哆嗦嗦:「蒯将军…蒯将军被吴军斩了!」 傅佥一滞,迟疑片刻后率众杀至山口,停住脚步观望,却见山道里的吴军鸣鼓自持,颇有章法。 傅佥微微皱眉。 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维持部曲不溃,士气不崩,还顺手斩魏军一将,不得不说有几分本事,让他想到了在街亭吓退张合的王平。 「将军,追吗?」 「不追。」傅佥摇了摇头,便纵那千余吴军离去,领数百汉军守住了山口。 不多时,高翔亦率众千余赶来。 待阎芝又率千余汉军赶来,将此处山口牢牢卡住后,高翔才与傅佥率众往汉水上游围去。 汉水上游。 诸葛瑾丶夏侯承丶滕胤诸将此前得知下游大火,便已然心乱如麻,不知所为,此刻终于从溃卒口中得知步骘将纛已倒,尽皆大恐无措。 「如何是好?左将军,你说如何是好啊?!」偏将夏侯承在甲板上摩拳擦掌,行来走去,活脱脱热锅上的一只蚂蚁。 诸葛瑾亦是心绪焦灼,口乾舌燥:「上岸吧,走山路!」 上游有廖化丶陈笏舟船进逼。 下游有赵云丶傅佥水师塞道。 诸葛瑾所统水师本非精锐,应付楼船校尉陈笏带来的两千白帝水师都手忙脚乱。 如今,他这几十艘舟船被汉军一北一南夹在中间,根本逃无可逃,上岸倒有几分生机。 夏侯承丶滕胤诸将皆以为然,遂将吴军战船尽数点燃,而后随诸葛瑾弃船上岸。 由于可登陆的地点并不多,又为吴军火船所占据。 廖化丶陈笏追之不及,吴军争取到了一些逃亡时间。 然而还不待诸葛瑾率众逃到东南山口,便望见汉军将士迎面杀来,高字丶傅字将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诸葛瑾终于泄气,不再挣扎。 少顷,诸葛瑾被带至廖化身前。 廖化当年被吴军俘虏之时,曾得到过诸葛瑾不少照顾,此刻看着诸葛瑾微微叹了一气: 「子瑜公乃丞相之兄,当年待我亦可谓不薄,但你我各为其主,多有得罪了。」 第205章 汉天子至 第205章汉天子至 汉水。 舟船焚烧翻覆,残骸顺流而下。 数千吴军士卒在水中浮沉翻腾。 留赞知事已不济,终于在大恸无措中率水师顺流退走。 其所率舟船大大小小三十余,皆已满载。 水中吴人生者,皆攀缘号呼。 船上吏士恐舟船倾没,皆以戈矛橹桨诸物撞击不受。 「将军,活我!」 「将军是我啊,是我啊!」 「兄弟…求求了,求求了…」 一艘可载六十余人的斗舰,此刻已载吴军百余,然而水中的吴军仍然不断往船上攀缘求救。 船上吴人虽面有哀戚之色,却始终不为所动,奋力将攀援舟船的吴军袍泽一个个捅到水里,然而附船而上者仍继之不绝。 船只在汉水上打漂旋转,船舷靠近上游一侧,十余双泡得发白的手紧紧抓着船舷不放。 船只随着波涛左摇右晃,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哗!」 终于,在又一双泡得发白的手攀上船弦之时,舟船整艘翻覆,溅起大片水花。 船上百余人尽皆落水。 哭喊声,痛骂声,求救声,呛水扑水声一时俱起。 场面混乱不已。 水上不比陆地,水军面临的风险远比骑兵丶步兵要大得多,一个不慎就要葬身鱼腹,杜预的祖父杜畿便在试驾楼船时,被一阵大风吹翻楼船而落水溺毙。 那艘船上,几十名仍旧身着甲胄的吴人直接沉入水中,连翻腾的机会都没有就没了动静。 也有人被翻覆的船死死盖住。 不少人再度爬上那艘已经翻覆的船只底板,不少人则是游向别船,开始了又一轮攀船丶求救。 拥挤不堪的船只上,吴军水卒亲眼见到一船倾覆,惶恐惊惧,终于不再留情。 但凡有攀船者,径直以矛杀之。 又或举起手中弓弩,对着游来之人发箭放矢。 亦有以刀斫手者,伴随着攀船之人哀嚎惨叫,不少战船腹中落满吴人断指,数捧不止。 尸满汉川。 血满汉川。 「将军,莫再接人了!」 「将军,咱们这艘船已经载不动了!」 「留将军!再接人上来,你我今日都要死在这里!」 一艘船桨外露而水手居于舱内的大型露栈上,留赞的校尉丶司马们不住呼喝,欲阻止留赞救人。 发指眦裂的留赞将一人接上甲板,也不顾那人跪倒在船感激涕零,径直对着劝自己的校尉丶司马们大吼出声: 「将士穷途末路,奈何弃之!」 「倘船覆败,当俱死耳!」 校尉丶司马们一时不知所言。 而被留赞及其亲军救上露栈的几十人无不涕零而拜。 「将军,不好!」少顷,楼船校尉以手南指,高声疾呼。 留赞手中救人动作片刻不停,又顺势扭头往上游望去。 却见不知几十还是上百艘汉军战船塞满江面,顺水而来,迅疾如飞。 「将军,快走吧!」 「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船上吴军急得冒火,连连相劝。 这时候已经不是士气大丧,军心大乱的问题了,留赞这艘船上的吴军将士担心覆船落水而亡,很多早已弃了甲胄。 而吴军舟船又皆已超载,行速缓慢,一旦汉军顺流撞击,且不说船会不会翻,就是不翻,他们也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留将军…不要再管我们了,您快走吧!」就在此时,一名攀绳而上的士卒垂泣大喊。 喊罢便一松手,坠入江中。 另外几名攀绳而上者见状,也在犹豫片刻后逐一松手。 「将军之恩,来世再报!」随着最后一人也砸向汉水,留赞所在露栈大船再无攀船求生者。 仍在水中扑腾挣扎的吴军数百上千,再没有人过来求救,留赞见状终于指挥船夫摇橹而走。 船上吴军终于松了一气。 廖化丶傅佥丶陈笏诸将本意是顺流而下,到更下游寻地登陆,截留左翼狭窄山道上的吴军溃卒,确实没有想到,下游的吴军舟船竟然还没有全部走脱。 已经落水的吴军士卒已不能再对汉军舟船造成威胁,傅佥丶廖化丶陈笏诸将便也下令,命船上将士无须再动刀兵。 但将这些吴人捞上舟船却是万不可能之事,此地水流已很是湍急,汉军甲胄加身,一个不慎就要被吴人弄到水里,葬身鱼腹。 不过吴人水性大多不错,还是有一部分人能够自己游到岸边,等待被汉军俘虏的。 山道之中。 孙恭眼看着大吴水师一路顺流而下,却全然不顾他们步军死活,一时间惊怒交加,对着从他眼前掠过的舟船破口大骂。 然而舟船上的将士却似乎没看到他一般,非但对他不予理会,反而加快了逃离的速度。 其人一顿骂娘,也明白必是汉军水师在后方追杀,于是赶忙弃了甲胄刀兵拔腿而逃。 可一夜未眠,再加上战斗丶遁逃几个时辰,他越发拔不动腿,越走越慢。 就在其人几乎绝望之时,留赞那艘露栈大船终于驶来,他登时跳脚高呼:「留正明!留正明!是我,过来接我上船!」 留赞微微皱眉。 在山道上溃逃的吴军士卒大多都在上游,孙恭却出现在此处,显然早就弃军而逃了。 但…现在就连他都当了逃兵,弃陆上败军溃卒于不顾,又能说孙恭什么呢? 孙恭与十几名亲军上了船,这艘露栈越发拥挤。 顺流而遁没有多久,便遇到一个几乎九十度角的大转弯。 由于水流过于湍急,船只难以控制平衡,差点撞到山壁之上,数十吴军立足不稳,坠入水中,船只几有倾覆之危。 留赞欲要救人,却被孙恭阻止。 「留正明,咱们这艘露栈本就笨重迟缓,蜀贼马上就追过来了!你想害死我们吗?!」 就在两人对话之时,船夫已奋力摇橹,加速而走。 留赞十指用力扣住船舷,无可奈何地看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坠水之人。 不多时,廖化丶傅佥丶陈笏所率舟师来到了汉水大转弯处,几十名落水的吴人附在山壁生出的草木上,瑟瑟发抖。 傅佥命人将战船开了过去,把这几十吴人接到了船上,将他们捆缚到了船舱当中。 「征北将军,还要追吗?此地距洵口已不过六十里,顺水疾行,不消一个时辰便至。 「潘璋丶马忠所统吴军水师大概就在不远处了。」 他们已经从吴军降将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潘璋此刻估计就在二三十里的下游。 要是再给吴军一日时间,恐怕战局就不会像今天这般顺利了。 楼船校尉陈笏倒是不惧吴军,皱眉问道: 「傅讨虏,我们乘胜顺流,惧他作甚!」 傅佥环顾将士一圈,复又朝下游远眺,道: 「我等顺水漂流五六十里,追敌过深,阳群丶阎芝他们恐怕明日才能追到此处。 「且顺流追敌轻易,逆流退军却艰难困阻。 「万一被潘璋堵住,进退不得,我将士已然疲惫,未必是吴军水师敌手。」 打杀许久,大汉将士的体力确实有些跟不上了。 此刻看起来士气仍然高昂,但事实已近于强弩之末,全因刚刚斩获大胜的兴奋吊着精神罢了。 万一遇到顽敌,不能速克,这口气就没了。 廖化也看出了这点,沉吟片刻后下了决定:「便追到此处吧,暂留潘璋丶马忠两个鼠辈一命,定有为云长公报仇之日!」 陈笏闻此,也不多言。 关公徵辟廖化,以为主簿,是廖化的恩主,现在就连廖化都不趁胜追击,斩潘璋丶马忠首级为关公报仇雪恨,只能是顾全大局了。 不多时,汉军在下游一处平坦之地将船只尽数靠岸。 廖化丶傅佥命将士就地休息,一个时辰后才开始回返,部分人顺着草木葱笼的山道拉纤,部分人则负责操舵摇橹。 下游三十余里。 潘璋统七千水步军,万余民夫,水陆并进跋涉半日,本以为汉军即使开战,步骘丶诸葛瑾等人抗到明日绝不成问题。 不曾想,竟从溃卒口中得知了吴军竟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内便一败涂地的消息,一时间惊愕无比,不知到底当进当退。 不多时,终于遇到了留赞舟船。 「左将军呢?!」 「右将军呢?!」 得知留赞身后已然无人,潘璋骤然慌张无措,缓了片刻,其人才面带忿然痛恨之色,将洵口发生的事情告与几人。 留赞丶孙恭诸将俱皆失色。 「邓芝逃了?!」 「马忠死了?!」 留赞与诸将面面相觑,仍旧不敢置信:「邓芝逃了,右将军丶左将军如何还能归吴?!」 一路上他都在想,汉军与吴破盟开战,不过是为了东三郡,为使汉中不被大吴威胁。 毕竟曹魏国力犹盛。 汉吴二国即使开战,多半还会因曹魏这个大敌而妥协。 一如夷陵之战后,吴蜀二国终究还是因曹魏走向盟好,即使是虚假的盟好。 赵云是个识大体的,知步骘乃是大吴重臣,至尊外戚,便绝不会像马忠斩关羽一般斩了步骘。 而只要邓芝在手,就一定能把步骘换回来。 现在…邓芝逃了,马忠还死了? 留赞怔怔出声:「关氏子?如此说来,自邓芝离开汉中之日起,他们便已谋划好了一切?」 … 高翔丶阳群丶阎芝诸将统军在南。 廖化丶傅佥丶陈笏诸将统军在北。 吴军近两万步卒丶民夫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尽皆降汉。 三日过去。 汉军进围西城。 刘禅与赵广丶姜维丶麋威诸小将姗姗来迟。 张嶷粮草已经送达,不日便要回返。 刘禅嘱咐道: 「张君之疾,朕在宫中老人身上见过。 「太医曰其『白虎历节』。 「日后莫再食牲畜肝脏丶牡蛎丶虾蟹。 「肉食亦当减省,一日不过四两。 「禁酒,多饮水。 「如是,可稍减病痛。 「朕已诏成都太医前往广汉,待张君回到广汉,太医也应当到了。」 张嶷病痛已久,因其不蓄私财,根本看不起病,每日都是忍痛行走。 不曾想…这位年轻的陛下竟然对他如此上心,一时不知所言,只得俯首深揖:「谢陛下隆恩厚爱,末将…末将唯有一死以报!」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短短几日相处,广汉都尉张嶷就已经心甘情愿地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这位天子。 刘禅上前将张嶷扶起,又与他说了些什么。 赵云远远站着,笑吟吟看着这一幕,心中大慰。 「陛下…陛下与先帝真像啊。」高翔怔怔看着,神情飘忽。 今日是高翔第一次在皇宫以外见到天子。 也是天子亲征大胜后,他第一次见到天子。 上次…上次相见是三年前了吧? 那时候,天子还不是这副模样。 在阶下远远看着…有些浮肿,肤色似乎也是惨白的,远没有今日这般英气俊朗。 待与张嶷分别,刘禅才迎着赵云丶高翔走上前来。 「子龙将军安好!」 「伯翼将军,数年未见,雄壮甚于当年啊!」 天子大步前来,笑容和煦,高翔一时无措。 第206章 汉天子至,勿动,动则死矣 第206章汉天子至,勿动,动则死矣 西城。 汉军之围已成,而申仪犹据城未降。 或许是在等天子亲至,又或许是先兵后礼,围而后往,赵云丶高翔二将这几日并未遣使往说,而申仪也未遣使来投。 「陛下,臣光愿往说之。」中军大帐内,大司农孟光主动请缨,欲往说降申仪。 孟光其人出身洛阳,乃是后汉太尉孟郁族子。 尝问太子舍人郄正:太子情性何如,爱憎何物,所习读者何书。 郄正答曰:太子奉亲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风,至于接待群僚,举动出于仁恕。 孟光对此答不满:郄君所言者,大家小户皆可如此,吾今所问,欲知太子权略何如。 郄正谨慎以答:世子之道,在于承志竭欢,不得妄有施为,且智谋藏于胸怀,权略应时而发,不可预设妄断也。 孟光仍然不满,道: 『今天下未定,智谋为先。』 『智谋虽说天生,却也可凭后天之力强致。』 『储君读书,不可效我等博览群书以待访问。』 『傅士博闻强识,探策讲试,不过求爵而已。』 『储君读书,当务其急者。』 也就是劝阿斗不要读什么四书五经,当读史书,商君书,兵书,习御人治国之术。 至天子北伐亲征,大获全胜,他总算认可了当年郄正所言非虚,智谋藏于胸怀,权略应时而发,不可预设妄断。 在长安见到天子之后,他先是自陈己过,而后也不惧跋涉奔波,向天子请命追随,说自己虽然已经一把老骨头了,但仍提得动剑杀得了人,愿为国家效命。 刘禅见其虽老仍壮,又闻其性情刚烈,心直口快,大为群臣所恶,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卿将以何说之?」刘禅问道。 孟光敛衣离席,略一抱拳,道: 「大军既已围城,自当以剑说之。」 刘禅闻言一笑,问:「若其不降?」 孟光不假思索:「若此,臣请为陛下杀之,则西城不战而克矣。」 此言落罢,刘禅微微一滞,旋即左右上首的赵云丶高翔看去,只见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将都为之诧异。 孟光昂然道: 「陛下,东三郡乃天下要害之地。 「一旦夺下之,北可直入南阳,威逼曹魏; 「南可兵临荆州,钳制孙吴。 「今曹魏丶孙吴对峙襄樊,乃天赐大汉之良机,稍纵即逝。 「大汉实不能于西城再作迁延,将时间丶粮草丶将士性命,凭白耗费于此。 「经与吴虏一役,西城守卒已识大汉天威。 「若陛下亲将龙纛至西城伐之,则西城守卒必将震恐。 「臣往说之,其必服矣。 「若魏将申仪仍欲与大汉议围城百日而降之事。 「臣请杀之,其众必降。 「赵车骑丶高征东再将申仪首级临上庸丶房陵二郡,围其城,则克此二郡亦不为难。」 孟光慷慨陈词,说得头头是道。 而刘禅与座中诸将尽皆息声,自赵云丶高翔以下,多有对孟光不屑一顾者。 说大话谁不会。 你一六旬老者,还能提剑杀人? 大汉文武虽未分流,汉人仍尚出将入相,但沙场征战之人与不谙兵事只知坐谈的公卿,从来都尿不到一个壶里。 只是天子在此,诸将虽然不喜,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无礼之言。 孟光能感受到阳群丶阎芝诸将目光里的不善与不屑,却对这些目光不以为然,反而挺直了老腰,使自己显得愈发挺拔。 李球见此情状,终于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大司农欲邀名而置陛下于不义乎!」 孟光闻此略一皱眉。 而阳群丶阎芝丶爨熊诸将皆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明白李球何意,紧跟着附和甚至斥骂了起来。 大意如此,你孟光大言炎炎,说什么要为大汉而斩申仪,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但你一老头,有什么本事斩申仪? 万一死在里面,天下人岂不谓陛下刻薄寡恩,故意让你这九卿之一的大司农去西城送死? 孟光仍旧不屑一顾,道:「申仪连吴人都不敢得罪,今大汉败吴于须臾之间,更降吴首恶,申仪哪里来的胆子,敢诛汉使?!」 言罢转向天子,道: 「陛下在此,臣不以为臣有性命之虞。 「之所以请斩申仪,亦不过是为防万一罢了。 「倘若不出意外,只须陛下龙纛亲至,申仪无有不降之理。」 阳群冷哼一声,顿时再骂:「孟光老匹夫,安敢僭越,屡次三番教陛下龙纛亲至?!」 诸将再次作色附和。 陛下怎么做当由陛下决定,怎能听你一尸位素餐的老虏指使?! 到时陛下凭天威降服了申仪,你孟光刚好藉此搏得一智囊之名,其心当真可诛! 孟光丝毫不惧诸将之议,一一出言将诸将驳斥,不过片刻便凭一张臭嘴将诸将驳得面红耳赤,若非天子在此,不能带刀,性子火暴的阳群非提刀斫他不可。 由于刚刚胜吴一仗,又擒获步骘丶诸葛瑾两名孙权心腹以及程咨丶黄柄这几名江表虎臣子嗣,刘禅心情很是不错。 此刻见孟光舌战群将,也不为之恼怒,反倒觉得有点意思。 待脾气最为火爆,言语最为粗鄙的老将阳群似要冲上来殴那孟光三拳时,才出言制止: 「好了,吵吵嚷嚷像什么话?当这里是菜市不成?」 待众人安静下来,刘禅才将目光投于孟光,继续言道: 「昔日郦食其如大司农一般年逾六旬,亦如大司农一般,自告奋勇为高祖往说陈留。 「陈留令不降,郦食其乃夜入其室,斩其首级,而后逾城而走,陈留大震,高祖遂克陈留。 「今我大汉猛将锐卒携胜势进围西城,大司农有郦生之烈,申仪却未必有陈留令之刚。 「大司农有三寸不烂之舌,果真欲往说降,朕如何不许? 「至于所谓刻薄寡恩之言,朕不以为然。」 帐中诸将校,有不少人并不知道什么郦生,此刻听闻天子说那所谓郦生年逾六旬仍能斩人首级,更能逾城而走,再看向眼前这位身形并不羸弱的大司农时,不免侧目。 孟光遂领命出营,来到西城。 城上见汉使来,将一竹筐缒下。 孟光满嘴芬芳,厉声便将城上守军痛骂了一顿。 其后才说什么汉使岂可缒城而上,若有胆子尽管把他射死在城下,没有胆子,就打开城门,迎他进城。 申仪见汉军围城本就惴惴难安,此刻见汉使前来,还是嘴巴那么臭的汉使,一时更加疑惧。 不多时,城门开至一半。 孟光持节而立,睥睨不前。 申仪不得已,命人大开城门。 孟光这才持节进城,身后那扇城门在他两脚刚一踏入之时,便开始嘎吱作响,缓缓关上。 「汉使何来?」申仪率众迎上前来,疲惫悲戚的神色中,又透露着几分忐忑。 「给尔等开一生路。」孟光言罢大步前走,直往弃下申仪众人往城中而去。 申仪看着那老者宽大的背影,犹豫了片刻,与亲军督吩咐了几句后跟了上去。 「汉使应也知晓,魏国科律,城围百日援不至而降敌者,其族无连坐之罪。 「汉使此来…可是赵车骑愿给我西城两月时间?」申仪试探着问。 「哼!」孟光并不作答,冷哼一声后白了申仪一眼,最后撂下其人继续前行。 申仪眉头紧皱,他当了一辈子土皇帝,不曾想临了临了,竟要对这不知哪里来的老头低声下气,一时也是愤懑难言。 可眼看那眼高于顶的汉使越行越远,再想到城外如狼似虎的汉军,其人一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边疾步追了上去: 「汉使…赵车骑围城何意?难道真欲强攻我西城?」 「岂有汉使当道论事者?!」孟光停下脚步,以杖杵地,意味深长地看了申仪一眼。 须臾,再次举足而走。 申仪看着那汉使的背影,再次一滞,思索数息后招来亲卫:「驰马回府,命人准备牛酒筵席……」 吩咐完,申仪再追上前去,行至那持节而来的汉使身前为其引路。 汉使入得申仪豪宅,根本不顾什么主客之道,直接一屁股就坐到了申仪的虎皮主座之上。 但坐归坐,其人手中节杖却仍旧紧握不放,立得比他腰杆还直,冷着脸一言不发。 见那汉使如此无礼,随申仪回府的将校僚属们既恼且怒,不知当如何是好。 打又不敢打,杀更不敢杀。 申仪坐在左上首,看着汉使手中节杖,问道:「不知汉使贵姓,官居何职?」 孟光昂然道: 「雒阳孟氏,孝灵帝太尉孟郁族子,大汉大司农孟光孟孝裕是也,足下便是西城申仪?」 这不废话吗?申仪先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复又赶忙收住表情,谦恭答曰: 「正是在下。 「久仰大司农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孟光的自我介绍,就差没把祖宗十八代全都拉出来了,显然是个好虚名的浮夸之人。 而且据申仪所知,孔明相府尽掌蜀汉军国大事。 所谓九卿之一的大司农,不过是尸位素餐的虚衔而已。 至于什么雒阳孟氏,根本不是什么入流的大姓。 还有那所谓的太尉孟郁,更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大人物。 不过依靠其兄,中常侍孟贲那阉宦得以鸡犬升天的小人罢了。 而这孟光却自鸣得意。 想通这些,申仪已经对这叫作孟光的汉使小视了起来。 观察一番孟光神色,见器人仍然神色倨傲,对他刚刚拍的马屁没什么表示,才又道: 「汉使,先前…大汉镇东将军邓伯苗曾至魏兴…西城与申某一叙,今又以大司农持节而来,足可见大汉对西城之重视。 「申某属实惶恐,有归汉之心。 「但如申某前言,魏国科律,城围百日援不至而降敌者,其族无连坐之罪。 「吴军围城已两月有余,还有五十二日便足百日。 「还望汉使能回禀赵车骑,希望赵车骑能给申某丶给城中将校官属一个机会。」 孟光有些愤怒地白了申仪一眼,对申仪之言不置可否。 少顷,申仪又道: 「大司农,仪窃以为,曹休与孙权对峙于襄樊,定无法再援西城。 「仪与城中将士已识大汉天威,皆有归汉降伏之心。 「只是…仪与诸将皆惜族人丶质子性命。 「若大汉再给我等五十余日,必可兵不血刃而据有西城。 「我等降人亦必感激涕零! 「或解甲归田! 「或为大汉前驱,讨魏伐吴,无所不可。 「今大汉若挥师强攻,仪恐不能尽说将士归汉,刀兵一起,反伤将士性命,仪为大汉之不值。」 孟光持节起身,问:「不知座中何人有家属在魏为质?」 此言落罢,十几人站起身来。 孟光环顾众人,最后寻一最为健壮之人,持节走上前去。 就在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不知其欲何为之时,室中突然响起「铿锵」一声。 其人节杖如剑鞘一般拔开,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际,其人手中突然出现一把三尺铁剑,将那最为健壮之人一剑封喉。 「好了,他非降汉,他家属质子不用连坐了。」 座中一时寂然。 就在此时,城外鼓声丶喊杀声一时俱起大作。 众人无不惶恐。 申仪惊骇失色,拔腿便往城外跑去。 过不多时,一人奔来哭诉: 「将军……将军不好啦!」 「大汉天子龙纛骤至!汉军正在攻城! 「城西…城西守将潘茂已将城门大开…投降了!」 申仪闻此,摇摇欲坠。 …… 襄樊。 五重楼船之上。 孙权远远看见潘璋丶留赞二将,脸色已是惨白无比。 其人身侧,陆逊亦是神色惴惴,不能言语。 第207章 孤怎会如曹丕一般刻薄寡恩?! 第207章孤怎会如曹丕一般刻薄寡恩?! 「败了?」 「怎么会败?」 「孔明怎会败盟?!」 「定是阿斗……定是阿斗!」 孙权已是惊怒交加,暴跳如雷。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一滞: 「子山呢?」 「子瑜呢?」 「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闻听至尊此问,潘璋丶留赞二将俱是口中嗫嚅,不知所言。 也无须二将开口,从他们欲言又止丶举止无措的神情姿态中,孙权已经猜出了许多。 只是……战归战,败归败。 步骘丶诸葛瑾二将竟然未归?! 一念至此,孙权恍惚失神,已是方寸大乱。 「至尊…末将无能!」留赞涕零而跪。 潘璋见状,也随之跪下,与留赞一并匍匐在甲板上。 孙权闻声见状终于回过神来,紧接着踉踉跄跄丶摇摇欲坠,几乎摔倒在甲板上。 解烦督陈修赶忙将至尊扶住,神色同样苦涩。 不过是一座小小的西城,大吴却连失步骘丶诸葛瑾两员大将重臣,岂不谓因小失大? 一时间,这位解烦督想到了在逍遥津不幸故去的父亲陈武。 大吴此败所失甚大…可以说不啻于当年逍遥津之役了。 潘璋丶留赞二将仍匍匐在甲板上泣零不起,孙权在陈修搀扶下,终于慢慢站稳了身形。 复又上前,半躬着腰身将留赞丶潘璋二将扶起。 潘璋垂首,欲言又止。 留赞则是面无人色,泣不成声,将西城发生的战事细节一五一十与孙权道来。 而随着留赞所描绘的战场细节越来越多,陆逊丶徐盛丶朱然等人也就越发惊疑不定,脑子里一个又一个疑问不断冒出。 山上明明已伐林防火,怎会火起如此迅速? 到底是什么油,竟能在水面上如此迅猛燃烧? 又为何其火竟如附骨之蛆,就连覆沙铺毡都灭之不得,以水沃之反而使火越炽? 陆逊丶徐盛诸将都在关注,为何吴军竟会败绩。 而大吴至尊却仍旧失魂落魄,六神无主,还未从步骘丶诸葛瑾二将未归之事缓过神来。 「你说唐咨缚程咨降蜀,此事属实?」孙权目眦欲裂,咬牙嚼齿,与此同时,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刻意回避着什么。 留赞颔首,面色挣扎。 唐咨降蜀至尊都不堪忍受。 若是……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说。 孙权看着留赞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要回避的问题: 「子山丶子瑜……有没有人知道他们二人的消息。」 留赞闻言与潘璋相觑,欲言又止数次后才终于讷讷出言: 「至尊…据逃回来的将士说,左将军丶右将军都…都被迫降蜀!」 言罢,留赞当即俯首,不敢再看至尊颜色。 然而那位至尊听到此言,既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恍惚失神两息后便恢复了平常神色,似乎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反而是朱然丶徐盛等人俱皆不敢相信,唯有陆逊似乎是早知如此,黯然之色并没有增减分毫。 少顷,大吴至尊兴许是想安抚诸将,幽幽出言: 「孔明是为蜀相,擅权自专,势倾朝野,子瑜乃孔明之兄,蜀军必不杀他。 「孤与子瑜相知二十余载,推心置腹,子瑜必不叛我。 「至于子山,性素宽雅深沉,能降志辱身。 「又乃孤之外戚,为孤平交州,定南荆,镇西土。 「忧深责重,志在谒诚,夙夜兢兢,寝食不宁。 「常念为孤安国利民,建久长之计,可谓心膂股肱,社稷之臣。 「方今二人降蜀,不过是权宜之计,以为后图。 「正如当年关羽降曹,身在曹营而心在备。 「又如廖化降吴,以诈死之计瞒天过海,携母归蜀。」 诸将听到此处才反应过来,至尊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 否则的话,又怎会用两个蜀国降人的忠义之行来举例? 却见至尊继续言道: 「昔孟明视丧师于殽,荀林父败绩于邲。 「秦丶晋二国使二将复其位。 「其后晋获狄土,秦霸西戎。 「今西城之败,非战之咎。 「若执意死节而身死骨销。 「纵名垂竹帛,于国家大事又何益之有? 「大吴正值用人之际,子山丶子瑜不图虚名,留有用之身,这是在为孤,为国家大计着想。 「孤安能效曹丕之刻薄寡恩,使于禁惭恚发病而薨之举?」 诸文武听到此处更加不敢言语。 也没人说至尊你跟曹丕一样刻薄寡恩啊?! 孙权成为大魏吴王后,便把于禁等魏将送还曹丕,曹丕拜于禁为安远将军,遣其使吴。 但在于禁使吴前,曹丕先令其北诣邺城,往高陵拜谒太祖皇帝。 待于禁至高陵,乃见陵屋当中挂有一副大画,上描关羽战克丶庞德愤怒,还有他于禁下跪降服之状,于禁见此,遂惭恨发病而死。 孙权最后看向潘璋:「邓伯苗乃蜀国镇东,孔明丶阿斗重之,以邓伯苗与孔明阿斗换回子山丶子瑜,二虏不会不应。」 留赞面若死灰,当即垂首。 「至尊……」潘璋气不敢出。 朱然丶徐盛丶陈修诸将见此,无不失色。 就连似乎对一切都洞若观火的陆逊,此时也没了先前那种胜败不惊的姿态,瞠目愕然。 向来暴烈粗莽的潘璋,难得垂首泄气,把邓芝从他手中逃走,马忠追捕被杀之事与众人细细道来。 朱然丶徐盛等人越听越惊。 徐盛愕然出声: 「以此观之,马德言之死,必是关氏子所为无疑。 「洵口…洵口……蜀国竟然早有埋伏。 「如此说来,恐怕邓伯苗来时,蜀主与蜀相便已做好了与我大吴破盟一战的所有准备。 「他们难道就不怕我大吴与曹魏联起手来,让他们北伐之功亏于一篑吗?!」 就在诸将各有心思之时,至尊忽然出声: 「好了,大家先各自回营戍守,谨防曹休来袭。 「至于曹军水师,孤有些乏了,此事明日再议。」 诸将闻此俱不敢多言,又俱将目光朝大都督陆逊投去。 「至尊好生歇息,臣等告退。」陆逊率先朝孙权躬身告别,而后转身离去。 留赞丶潘璋丶徐盛诸将亦恭敬地俯首道别。 孙权从容颔首,待诸将全部离开楼船,才终于返身向舱室行去。 过不多时,船舱内传来一阵阵大怒咆哮与什物乱砸之声。 百余步外,陆逊隐隐听到有声音自身后传来,暗自叹息一下后加快了脚步。 朱然丶徐盛丶留赞诸将同样假装什么也听不见,疾步离去。 来到码头,陆逊吩咐所有人尽快回戍地,莫要在此地逗留,让曹休有机可乘。 而后便率先登上舟船,往曹军水师所在的淯口方向驶去。 见陆逊离去,右都督朱然才转身看向留赞:「正明,可否将汉水战事与我再说一遍。」 留赞微微一愣。 徐盛丶潘璋诸将亦皆留步。 朱然与大都督陆逊丶左都督步骘二人平素并不相和。 对于孙权尚不能夺下襄樊便欲分兵去取西城之事,朱然一开始就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甚至一开始,他就预见了蜀国极可能会因此与大吴破盟一战,极力劝阻至尊不要把路走死。 但步骘却支持孙权,坚持要去,认为蜀国并没有足够国力丶军力与大吴争夺西城。 还说,若是放弃西城,任东三郡为蜀所得,则荆州危矣,大吴日后必永无宁日。 陆逊对此并不表态。 但他不表态,就是在支持孙权。 只不过不用他负什么责任罢了。 留赞将汉水之战与朱然丶徐盛等人再次细细说来。 最后对着朱然道: 「右都督,建忠都尉受左将军之命,于西城监视申仪。 「末将以为,有左将军在,建忠都尉必然无事。」 留赞言罢,看了眼朱然神色。 建忠都尉,便是朱然之子朱绩。 在朱然之弟朱才死后,朱绩便统领了朱才的兵马,跟随蜀国降人丶太常潘浚在荆州征讨五溪蛮,以胆烈勇猛着称江表。 步骘丶诸葛瑾进军西城前,大吴至尊见这位右都督执意反对,便遣其子归入左将军诸葛瑾麾下,随左右将军并讨西城。 今吴蜀破盟,吴国惨败。 其子未归,不知死活。 其人不可能对至尊没有怨气。 然而出乎留赞的意料,朱然似乎并不在意其子朱绩之事,而是将关注点放在了那黑油之上,向留赞询问了一番那黑油的细节。 「此物必是自关中得来,如若不然,何以夷陵一战刘备不用?」 「可是…假使自关中得来,为何曹魏从来不用?」 「听闻孔明夫妇善工巧,会不会是孔明……」 徐盛丶朱异丶吕据诸将在留赞说完之后,就黑油此物讨论了起来。 朱然眉头紧皱: 「若此物之威当真如正明所言,我大吴水师当以何制之?」 诸将俱皆寂然。 麻油丶桐油丶鱼膏这些常见的油脂确实能够用于火攻。 但将它们倾倒在水面上,还能瞬间将它们点燃一大片这种事,非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简直让他们连想像都不知如何想像。 冲天的火光。 满江的大火。 怎么扑也扑不灭。 真若如此,当如何应付? 所谓水战,无非是以船互撞,以火互攻,以拍竿互砸,最后再跳帮近身作战。 而蜀军居于大江上流,在水战方面天然具有优势。 如今又有这威力巨大的黑油为之助力,大吴独步天下的水师,岂不是也要落入下风? 「既然此物有此威势,蜀军为何不将此物用于大江,反而在西城便将此物祭出?」濡须督朱桓之子朱异想到了什么。 徐盛思索片刻,道: 「依我之见…此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故其出产必必然不多。 「汉水河道狭窄,舟船拥挤,故有此大火。 「若在大江上使用,未必能产生汉水之效。」 汉水宽阔至多不过一二里。 大江不同,出了夷陵山口后,极宽阔处七八里有之,南不能望北,北不能望南,几可谓无涯无际。 故大司马吕范之子吕据却道: 「万一是蜀贼故意让我们这么想的呢? 「一旦此物大量出现在大江之上,蜀军顺流纵火,再败大吴一阵,大吴岂还有复起之日?」 …… 樊城。 曹休忽然收到情报。 上游二百里外,武当山下,出现了一支吴军水师。 有舟船七十余艘,其众预计两万余人。 「难道说…吴贼已经败了?!」曹休一脸不可置信之色。 太快了。 吴军水师半月前逆流而上。 按时间算,恐怕都还没到西城,就又顺流东逃了。 曹休看向贾逵,道:「西城…西城,要不要援救西城?」 贾逵当即摇头:「不救。」 曹休神色一沉:「吴人无能,故西城无忧,蜀寇不同,万一不救,申仪被迫降蜀,岂不让蜀得志?!」 贾逵白了曹休一眼:「若蜀吴之盟已破,则为今之计,乃与蜀共击孙权,拔江陵。」 第208章 高祖之风 第208章高祖之风 西城。 汉军已完成城防交接。 魏吴降卒三万余人被打散建制,收了甲兵,妥善安置在城外降俘营中。 为吴军运粮的荆州力役丶船夫丶纤夫一万余人,留用军中,继续为大汉运送粮草。 在天子授意下,诸将已经向这些民人许诺,待将来大汉克复荆州,他们就能回复原藉。 吴征西将军唐咨,在关押吴国降将的囚营中往来奔走,数日后率吴国将军丶校尉丶司马百余人至西城官寺拜见大汉天子。 降人自校尉以上,皆于天子近前自陈生平。 天子悦之,为诸将校论说军旅成败去就之分。 车骑将军赵云丶征东将军高翔丶征北将军廖化丶御史中丞孟光等将军大臣,又为吴国将校司马论说天命时势。 诸将校司马于堂下坐听,既知时势天命在汉不在吴魏,又知大汉有容己之心,无不喜悦。 筵席既飨,吴征西唐咨受安远将军之号,领其部众如故。 天子又赐唐咨以金帛丶车马丶衣裘丶妻妾,诸将军丶校尉丶司马及部曲督,获赏各有差。 在唐咨带领下,吴人降将无不跪拜谢恩,连道生时既为汉人,愿为大汉死命。 其中不少中基层军官丶军吏出身荆州各郡县,本作汉卒汉吏,在吕蒙袭夺荆州后才不得已为吴驱使。 曾在荆州为将十余载的车骑将军赵云,亲切又不失威仪地与他们谈论荆州故土故事。 征北将军廖化曾为关羽主簿,出身荆州襄阳。 征东将军高翔,同样出身荆州,乃南郡公安人氏。 二将对荆州故土故人故事可谓了如指掌,竟能当场认出不少只有过几面之缘的老面孔。 当高翔丶廖化谈及荆州故事及一众荆州降人的故主时,曾经在先帝麾下效力,受先帝及故主恩遇的荆州降人无不感慨唏嘘,久远的记忆全部被钩了起来。 筵席过后三日,赵云丶高翔丶廖化诸将将一份名单递到天子近前,选出了不少愿意为大汉效命,且被认为可以信重的荆州人氏。 这些出身荆州的军官丶军吏有强烈的意愿随大汉打回荆州。 一旦并入诸将麾下,稍作磨合,大汉立时就能获得约六七千马上就能投入战斗的生力军。 刘禅看了一眼名单,没有越权干涉诸将的决定,作为天子,不需要也不能事事咸决于己。 但天子没有意见,并不表示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刚刚上交大司农印绶,转任御史中丞的孟光,针对赵云丶高翔丶廖化诸将欲纳荆州降人为己用之事,表现出了相当的不满,并当面向天子弹劾诸将。 首先便是认为,这些荆州降人几度易主,其『愿为大汉效力死命』的话语作态可信度存疑,何以赵云诸将不过数日便认为他们可用? 其次,赵云本就位高威重,而廖化丶高翔二将作为荆州人氏,大量引荆州降人为己用,借国家之钱粮丶天子之仁德,施私恩于荆州降人,怕不是有居功自傲,拥兵自重之嫌。 最后,孟光上疏,当命有司审慎考察这些荆州降将降卒,之后再择可信重者量才授用。 即便任用,也应暂归龙骧中郎将赵广丶虎贲中郎将关兴丶楼船校尉陈曶诸将麾下。 当孟光讲完,刘禅这位天子与高翔丶廖化二将全都黑着脸,孟光昂首挺胸浑然不以为意,唯有赵车骑没有对孟光所言表现出什么不满。 刘禅直接把孟光臭骂了一顿,刚刚当上御史中丞还给他喘上了。 大汉现在还要去夺上庸丶房陵,正是用人用兵之际。 这些荆州降将降卒可用与否,马上就能凭战事见分晓。 至于孟光所谓政治考量,天下不知何时可定,你便怀疑诸将有拥兵自重之嫌,考虑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事,你把朕当作曹氏了吗? 孟光连道不敢,但神色不改。 刘禅再次以粗鄙之语将其臭骂一顿,并命龙骧郎把他赶出了大堂,最后取出赵云丶高翔丶廖化诸将献上的名单,盖上了印章。 高翔丶廖化二将见此,赶忙敛衣离席,向天子表态: 「望陛下明察,臣等绝无借陛下之仁德丶国家之钱粮施私恩于诸降将降卒之意。 「只是如陛下所言,方今正乃用人用兵之际,又正好借上庸丶房陵二郡,检验这些降将降卒是否真能为大汉用命效死。 「至于孟御史所言,臣等以为,陛下确可使荆州降将降卒,暂归龙骧虎贲统管。 「若此,彼即知其能获得赦宥,乃是陛下国家之恩德。 「待到战时,再令降将降卒听命于赵车骑将令可也。」 刘禅对着孟光离去的方向冷哼了一声,再看向廖化丶高翔二将,不以为然道: 「朕念孟光那厮刚烈忠直,快言快语,故以其有功将其擢至近前,望其能匡正朕失。 「不想他自恃有功,在此鼓弄唇舌,大言炎炎,高征东丶廖征北毋须介意。」 刘禅骂孟光时仍然黑着脸,显然对这位刚刚拔擢上来的御史中丞不是特别满意。 廖化丶高翔二将的才能,或许只能算中人之资,战则有胜有败,但先帝仍然委他们以重任,所以二将感念先帝恩德,对先帝忠心耿耿。 刘禅承继先帝遗泽,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廖化丶高翔这些久经考验的先帝旧将会有拥兵自重之念。 一个团队不论怎样筛选人员,精简结构,他们在能力上都必然会有头部丶腰部丶末流之分。 大汉既需要赵云丶魏延丶邓芝丶王平这些头部作为锐矛坚盾,陷阵御锋。 同样也需要廖化丶高翔这些腰部将领承前启后,抗住阵线。 更要容忍那些时不时会坏事的末流,允许他们在后方摇旗呐喊,鼓噪助威。 孟光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他却把刘禅对赵云丶高翔丶廖化诸将的信任看成是制衡之术上的不合格,这点确让刘禅尤为不喜。 不过在孟光被刘禅骂走之后,廖化丶高翔二将看向天子的眼神丶对天子的态度,显然更加恭敬了。 刘禅最后并没有选择让赵广丶关兴二将负责接收荆州降人,理由是这二名小将太过年轻,功名未显,不足以威降人。 最后在赵云的建议下,高翔丶廖化二将一齐推荐以陈到之子,楼船校尉陈曶为将,从那份名单中挑选精熟水战者,编入行伍。 刘禅便也同意下来。 水师的操练跟骑兵一样,需要常年累月的练习才能成军,大汉资源并不充足,主要备战曹魏,水师丶舟船并不充裕,只维持在一个足以抵御东吴进攻的程度。 这些精熟水战的荆州降人,在这种时候就是不可多得的资源。 陈曶虽号为楼船校尉,但事实上,这个校尉号在水师中独一无二,专司辅佐楼船将军统御水师。 但…因为汉吴结盟之故,大汉并没有设立楼船将军之职,大汉水师一部分由江州都督李严统领,一部分由永安督陈到统领。 当陈曶随龙骧郎来到官寺,天子亲手将一纸帛书递到他手里时,陈曶是有些懵的。 其父陈到五十有八,陈曶也年己三十有二,并不年轻了,刘禅将这位曾经的太子近侍拉到了席上,与自己同席而坐,杯酒言欢。 在陈曶就任楼船校尉,随其父坐镇永安前,他曾是东宫少尉,负责太子安危。 五年前先帝寝疾,丞相离开成都往白帝城受先帝遗命,汉嘉太守黄元见成都单虚无主,遂举郡造反,率众进逼成都。 曾说出『男子当战,女子当运』的杨洪建策于太子,让时为太子的刘禅发兵讨伐黄元,命将领去南安峡口守株待兔。 刘禅遂命陈曶讨之,最终平定。 在刘禅绍继大统后,陈曶便离开了成都,与其父并镇永安,学习真正的统兵作战之法。 刘禅一杯又一杯酒下肚,很快便喝得面酣耳热,开始不断讲着当年东宫旧事,又拉着陈曶之手,与他讲着黄元造反时,自己在东宫是如何担心他的安危。 陈曶听得一愣一愣的,万万没有想到,五年时间过去,这位太子…天子非但没有与他疏离,反而比当年还要更加亲近。 而当下这般君臣相得的场景,他年少时撞见过。 那时候,他父亲坐在他现在的位置,坐在方今天子位置之人,则是这位天子的父亲。 而这位天子的父亲在见到年少的他闯入堂中后,并没有如他父亲陈到一般生气呵斥,而是招手将他叫了过去,赐下了一块随身的玉佩。 刘禅讲完东宫之事,便问起了陈曶在永安的事情。 等到似乎已聊无可聊,竟又借着酒劲与陈曶吹嘘,自己在新丰秉纛入阵,挥剑讨贼时是如何如何英勇,将士在见到他龙纛入阵后又是如何如何慷慨激昂,讲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陈曶在一旁一脸认真,听得津津有味,到天子讲得激动兴起时,更是宛若身临其境,很快便忘记了,便是天子尚为太子时,他们二人都从来都没有如此亲近过。 听到最后,陈曶也放开了,把天子御驾亲征后永安的动态一五一十与天子细细讲来。 事实上,他与父亲在永安听到天子御驾亲征时,是很慌张的,永安全境直接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知情者无不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一忧蜀中内部有人作乱。 二恐东吴趁机逆流西进。 谁知后面天子连战连捷。 当天子临阵讨贼,还于旧都的消息传到永安,他那不苟言笑的父亲直接惊喜欲狂,扯着他便奔至先帝永安行宫前焚香告祭,涕零如雨。 刘禅听到这里,终于又端正了坐姿与神色,仿佛没有喝过酒一般,握着陈曶的手道: 「如晦,此役你功不可没,朕与赵车骑丶高征东丶廖征北商议,欲擢你为楼船将军。 「今汉吴于大江上或有一战,不知你可敢临危而受命?」 曶乃天破层云,将明未明之象。 陈到为其子取字如晦,其意乃是『始于幽昧,终臻光大』,大概就跟『日月幽而复明』一个意味。 在愣神片刻后,陈曶才终于捏着手中那纸帛书站起身来,避席叩首而拜: 「愿效楼船劈波斩浪之志,为陛下劈荆斩扬,破灭吴虏,绝不负陛下所托!」 「好!」刘禅大笑壮之。 将陈曶扶起,令其入席,逐一与室中赵广丶麋威丶黄崇丶姜维诸小将重新认识了一番。 筵席结束,陈曶离去。 刘禅又命下人再设一席,与那些投诚归义的吴国降将丶校尉丶司马们深入交流了一番荆州形势。 在吕蒙死后,朱然便代替吕蒙镇守江陵,抵御曹魏,此战拜右都督随孙权在襄樊前线。 步骘则坐镇西陵,也就是曾经的夷陵,防备大汉。 在步骘领军入西城之后,留守秭归丶巫县之人,有人说分别是讨虏将军卫旌丶奋威将军潘浚,也有人说孙权似乎已遣周鲂逆江西来。 辅佐他们的,则有裴玄丶李肃丶石乾等人。 刘禅听到潘浚竟然被孙权委以重任,留守秭归丶巫线前线,一时有些惊讶。 这位潘浚,乃是蒋琬表弟,在先帝入主荆州后,为荆州治中从事,也就是荆州二把手。 先帝入蜀,潘浚留典荆州之事。 所谓留典荆州之事,就是关公统荆州之军,潘浚则统荆州财丶政,也就是说,虽无荆州刺史之名,却有荆州刺史之实。 在吕蒙夺荆州后,孙权从武昌去往江陵,亲自去见这位荆州治中,潘浚伏面着床席不起,涕泣交横,哀咽不能自胜。 孙权使亲近以手巾拭其面,潘浚乃下地拜谢,孙权即以其为治中,荆州诸军事一以谘之。 彼时,荆州官吏仍有很多人身在吴营心在汉,诱导武陵蛮夷,想举武陵郡归先帝。 潘浚表现出了皈依者狂热,主动为孙权出谋划策,平息了叛乱。 刘禅当然不能要求人人都能像傅肜丶冯习丶张南丶程畿等人一般为大汉死节,又或像关羽丶廖化一般即使被俘后还想尽办法归汉。 但受先帝信重十余载,荆州破后先是装出一副清高忠义的姿态,被孙权劝降后,立马便效忠新主,力行妨害旧主之事,这样的人,刘禅是有些怨念在的。 筵席结束。 刘禅沐浴易服,往看押步骘的屋宅行去。 第209章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 第209章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 当刘禅来到软禁步骘的府邸时,并没有人出迎。 进得府中,却见步骘正端坐几案前享用晚餐。 他坐得很直,衣冠齐整,一副儒生打扮,黑白灰三色斑驳的须发被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有几分精神。 听到有人入内也无动于衷,只是一手举碗,一手提箸,自顾自吃自己的饭食,咀嚼不疾不徐,似乎有特定的频率,并不沾酒水。 不得不说,其人虽一身布衣纶巾儒生打扮,但平交州,定荆南,坐镇长沙,十几年的军旅生涯,确实让他养出了一种独属于沙场宿将的不怒自威之势。 而相比于魏延丶吴懿等宿将,此人看起来又多了几分儒将风范。 结合他代替陆逊为相这一历史事实,这么一个能够达成出将入相成就的老儒,确实很有欺骗性,让人本能生不出太多恶感。 只是其人如今坐于室中正席,神情举止自如,不似降俘,反而像在自己家中。 刘禅随意找了张侧席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赵云借给步骘的厨子便已将酒水瓜果呈到了刘禅面前。 「步君所食者何物?」刘禅笑着问厨子。 厨子知道这位是天子,神色拘谨局促,有些战战兢兢道: 「禀…禀陛下,步君所食乃甘瓜一只丶粟米粥一碗丶汉水鲤一尾丶葵菜羹一份。」 「给朕上一份一样的。」 「唯!」厨子当即退走。 「程咨丶黄柄二人已绝食三日,倒是步君,胃口不错,」待厨子脚步声消失,刘禅一边笑着,一边拿起那只甘瓜啃了一口。 于他而言并不太甜,但在这个时代,就连橘子都是奢侈的果子,甘瓜同样是送礼都拿得出手的水果。 步骘对于刘禅的搭讪不予理睬,待口中之食咀嚼完咽下之后,才停碗投箸,徐徐出言: 「陛下此来,若是想让老朽如唐咨之辈般归心于汉,便请回吧,无须在老朽身上浪费时间。 「至于程咨丶黄柄二子,倒有几分其父风骨。 「虽谈不上不负其父声威,却也胜韩综竖子多矣。」 刘禅想了想,笑道: 「朕少时尝读《春秋》,至『不食周粟』一节,每叹伯夷丶叔齐之烈。 「然亦有时疑之,二子苟欲为殷殉节,何不于牧野之晨,奋螳臂以当车? 「却偏要逃入首阳,采薇而歌,作安安饿殍,及饿且死。 「是殉国耶,殉名耶?」 步骘神色微微一滞,瞬息间又恢复如常。 刘禅又道:「新丰一役,有弘农王氏子被擒至朕帐前。 「其人自言乃曹氏宗亲夏侯楙,可为我大汉取嶢潼二关。 「朕知其非,异而问之。 「其人答曰: 「『大丈夫得活一世,岂可无名死于乱军之中?倘死于乱军,人谓我负国家,今日明明白白死,天下必有知我者。』」 步骘闻此,嗤之以鼻: 「子路之死也,石乞丶盂黶以戈刺之,断其冠缨。 「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 「遂结缨而死。 「伯夷丶叔齐饿于首阳,而冠缨不乱。 「圣人取其志,不取其死; 「后人猎其死,遂失其志。 「古人言:小人则以身殉利,君子则以身殉名,圣人则以身殉天下。 「名与利,相去几何? 「殉利者,利丶耻皆亡。 「殉名者,犹存一耻耳。 「王氏子求名而死,初闻虽觉其陋,终不能一笑置之。 「何也?盖天下大乱,刀锯刑余之徒,尚知以死自明; 「而无耻之徒,甘面缚衔璧,以苟且须臾之生。 「王氏子及程黄二子苟若求死得死,或可警世。 「苟若求生得生,则廉耻日削,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滔滔不可复塞。 「陛下以殉名二字轻薄哂之,得无伤古今烈士死节之心乎?」 刘禅笑而不语,少顷又问: 「步君呢? 「步君既不效螳臂之当车,亦不效程黄二子不食汉粟,更不效王氏子求名冀死,是欲何为?」 步骘不言。 刘禅啃一口甜瓜,道: 「朕且试言一二。 「步君所图,乃欲使汉吴之盟破而再立,既不为身前利,亦不为身后名,乃为吴耳。 「君适才言,小人则以身殉利,君子则以身殉名,圣人则以身殉天下。 「君之为,是在效圣人之殉,弃个人名利而图天下吧?」 步骘听到这里,才第一次抬眼看向那位汉家天子,见到汉天子模样时微微一异。 但这异色也只是一闪而过,片刻后神再度泰然,对眼前这位汉天子所谓『圣人之殉』不置可否。 未几,却见那位年纪轻轻就已有几分威仪的汉主摇了摇头: 「然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 「天下之天下,是为公器,殉之者可为贤君子; 「一人之天下,是为私器,殉之者不过匹夫食客而已。」 步骘听到这终于嗤笑一声:「陛下意思是说,至尊之天下是一人一姓之天下,而陛下之天下,非是一人一姓之天下?」 听到此言,刘禅身后的赵广丶麋威丶姜维等人尽皆作色。 「吴寇降虏,安敢张狂?!」麋威腰刀出鞘,一只铁足猛地往青石板一跺,铿锵之声响起。 步骘听这声音有些诧异,随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等见到那只铁足时,神色为之一凝。 旋即又恢复泰然,道: 「周易曰: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汉享国二十有四世,历年四百三十有四,气运已终,国祚已尽,普天绝望,率土分崩,孽臣曹丕遂篡夺神器。 「至尊生于东南,值此际会,承天之运,志在平世,奉辞罚罪,举足为民。 「大吴群臣将相,州郡百县,执事之人,咸以为天命已去于汉,汉氏已绝祀于天。 「今至尊奄有荆丶扬丶交三州之地,带甲十万,舳舻千里。 「亦自开国建号,郊天祀地,设百官,立宗庙,其制度百物,皆与陛下之汉并立西东。 「若以地论,则长江之险共之; 「若以势论,则鼎足之形均之; 「若以民论,则吴之编户亦知有孙吴,未知有刘汉。 「汉已三易其朔,名在而实亡。 「犹田氏之代齐,皮相虽在,魂魄不存。 「陛下之汉,非高祖之汉。 「陛下之天下,非天下之天下,实乃一人之天下耳。 「今日之汉,偏居西陲,号令不出潼关。 「今日之吴,雄据江表,衣冠礼乐不殊于汉。 「至尊与陛下,吴国与汉国,何异之有?」 听到步骘竟否定大汉天命,诸将无不怫然变色,麋威更是直接拔刀出鞘,逼上前去: 「吴狗!安敢以孙权鼠辈与我大汉天子相提并论!」 刀光闪过,对于那柄已横在自己脖梗前的环首刀,步骘泰然自得,浑若不觉。 赵广亦怒骂斥曰: 「老贼安敢诬我汉统! 「昔王莽篡汉,人神同愤,世祖以景帝苗裔,奋起讨逆,乃有后汉! 「今之曹魏,挟天子以令诸侯,弑伏后丶毒皇子,窃汉神器,其罪与王莽何减?! 「我大汉昭烈皇帝以景帝中山靖王之胄,奋起反曹! 「至曹丕篡弑,湮灭汉室。 「上无天子,海内惶惶! 「昭烈皇帝乃顺天应人,嗣武二祖,兴灭继绝,效世祖光武皇帝兴汉故事! 「天子之籍,本支百世! 「区区孙氏,是何出身?于天下万民有何功德?! 「遭逢世乱,不思匡扶汉室,反而屠戮三吴,酷烈无道,劫持百姓,割据江表,成孙氏一家私业,桀纣可拟,人鬼怨愤! 「你这老虏布衣纶巾,一副儒生打扮,不曾想竟能厚颜为孙权鼠辈张目! 「真不知礼义廉耻为何,脏了一身儒服!」 赵广揭开孙氏屠戮江东的老底,步骘纵然想反驳,一时也不知当如何反驳,于是只能冷着脸,一副无动于衷之态。 刘禅摆摆手,将麋威与赵广招了回来。 麋威收刀回鞘,再度斥骂了步骘几句老虏昏庸之类的话,才一脸愠怒之色回到天子身侧侍立。 刘禅先看了一眼麋威铁足,复又扭头看回步骘,徐言道: 「此乃麋芳兄安汉公之子威,斩曹真一役,为曹魏虎豹骑斫一足,身中锋矢数十,朕遂命人取镞融之,铸铁足续之。 「威之忘身,盖欲雪父叔之耻,追先帝之殊遇厚恩,报之于朕。 「倘朕以天下为私器,则威之忘身,不过田横五百士自刎故事,乃食客舍人之殉也。 「倘朕以天下为公器,则威之忘身,乃与长城丶金堤同功,可为天下万民之卫,谓贤君子之殉也。 「是以威之忘身,托之于私则轻若鸿毛,寄之于公则重比泰山。 「泰山之重,不在威之一身,在朕一念。 「一念在私,则泰山崩; 「一念在公,则长城成。 「然朕之一念在公在私,朕说了不算,扪心自问,也问不出个答案,恐怕非得朕崩之后,留待后人为朕盖棺定论。 「然步君,吴侯之念在公在私? 「自董卓鸩杀少帝丶焚洛京而东走,天下分崩,及曹氏擅权,挟天子以令天下。 「先帝得天子衣带血诏,奉天子旨意,会天下群雄并力讨曹,乃与吴侯盟约,誓共讨曹,匡扶汉室,此事有之?」 不论天下人私底下怎么想的,吴国始终都是汉之诸侯国,孙刘之盟从来都以匡扶汉室为口号宗旨,所以此事确实是有的。 步骘不能否认。 刘禅见步骘不能反驳,又道: 「既然如此,及先帝斩夏侯渊而定汉中,关公水淹七军而擒于禁,华夏震动,豪杰响应,曹贼恐惧,与群獠议迁都之事,汉业复兴有日,忠志之士无不引颈鹤望。 「何以吴侯背盟败约,遣吕蒙袭夺荆州,杀我忠良以媚曹氏,使曹魏颓而复起,仁人志士为之绝望,敢问这是在匡扶汉室吗? 「百姓仍困于涂炭,生民仍吊于倒悬,敢问步君,吴侯之念究竟在私在公?」 步骘仍不能答。 当自己做的事情,与自己自诩要坚守的道义相违悖,而自己却因此获利时,人是会本能去逃避思考这件事情的。 即使是最恶的恶人,也不会认为自己做的事违背了道义,只不过恶人所坚守的道义与绝大多数正常人坚守的道义不同罢了。 但步骘不是恶人,他常着儒服,自诩儒生儒将,对于儒家的道义从来是认可的。 现在,刘禅这位被孙权迫害的正主将他擒住,当面追问他一直以来都逃避去想的事情,他一直坚守的道义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确实让他有种恼羞成怒之感。 他没能再维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设,将这种恼怒表现在了脸上,刘禅心中一哂,继续道: 「至于夷陵之役,孙权复又遣使洛阳,北面事魏,为曹魏吴王,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想必当时有很多人反对他当大魏吴王吧?」 步骘复又本能地微微皱眉。 当时大吴至尊仍领汉徐州牧,江东所有人的官职,都是汉官,就连因功获封的侯爵,也都是孙权承制表拜的大汉彻侯。 匡扶汉室,奉天讨曹仍旧是大义所在,就算不认可这个大义之人,也认为至尊不应当什么大魏吴王,自取其辱。 步骘便是反对之人,但大吴至尊很务实,并不在乎脸面,只在乎自己的地盘能不能保住。 刘禅继续道:「及夷陵战罢,孙权之势愈盛,曹魏欲与盟而不受,九月魏兵来征,权又卑辞上书,求自改悔,乞寄命交州。 「至改年,守御已备,则临江拒守,通聘于汉。 「既和于汉,仍不绝于魏。 「业已改元,却仍称吴王。 「天下人始知,原来孙权称臣于魏,竟还有一算,正乃藉此事得擅吴王尊号也。 「今细思之,着实令人发哂。 「权之所为,一诳于汉,再诳于魏,三诳于吴。 「诳人者,私也。 「私不可久,久则众叛亲离。 「步君,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然权不以为然。 「倘不能使天下为孙氏一家一姓之天下,则宁可使万民继困于涂炭,吊于倒悬,噬于曹魏豺狼之吻。 「如此屑屑之辈,安能得天命之眷顾?!」刘禅说到此处,终于动了一次真怒。 「步君,朕不妨一言! 「倘若孙权真有造福万民百姓之心,有灭魏诛曹之能,这天下便让与孙权又能如何?!」 此言落罢,莫说步骘,就连赵广姜维诸将都俱是一惊。 看着眼前这位严肃认真,慷慨激昂的大汉天子,步骘恍惚失色,不论刘禅此言是真心还是假意,能说出这句话,就已足够惊世骇俗。 倘若…倘若说出这样一句话的人真的得了天下,三兴汉室,后世青史将会如何载之? 往那位天子身后看去,却见角落里的几个年轻人已经在奋笔疾书。 刘禅惊世骇俗的话仍在他脑海胸膛不断回荡。 至尊可有造福万民之心? 至尊可有诛曹灭魏之能? 失神许久,一时想不到答案的步骘才对着刘禅道: 「陛下不必再多言语,日后也不必再躬自来见步某这外国降俘。 「步某不是潘浚,可为汉俘,不可为汉臣。 「至于陛下所言,步某是在效圣人之殉,弃个人名利而图天下…… 「步某屑屑之辈,何敢效圣人之殉? 「不过受人一饭,报以肝脑罢了。」 刘禅却是摇头笑了笑: 「步君误会了。 「我不是来说降步君的。」 步骘一愣,旋即有些恼怒皱眉。 刘禅却是忽然诚言和色道: 「此番大汉与吴破盟一战,破盟者非汉,乃吴也。 「邓镇东去往襄樊时,便已与赵车骑约定时日,若失期久久未归,便是吴侯拒汉之请,执意要夺西城,坏汉吴之盟。 「而邓镇东果然失期,待汉吴战罢,潘璋之援果然在百里之外。 「这难道不是吴侯执意要与汉一战吗? 「倘若吴侯听邓镇东之言,将西城让于大汉,则汉吴之盟会破吗? 「如今魏吴对峙襄樊,一旦吴军于襄樊失利,不用多想,大汉水师必将顺大江而下。 「若吴侯不愿主动与汉联和,则吴乃汉之一敌,与魏无异,江南尽付于魏又有何妨? 「大汉还可趁魏吴交战之机,夺取巫县丶秭归丶夷陵。 「但……汉之大敌乃魏也。 「只要吴侯主动请和于汉,朕还是愿意与吴侯重新缔结盟约的,并力伐魏的。 「真若如此,朕便放归步君。 「望步君到时与吴侯说,希望他能多为天下万民想想。 「汉吴可并力北除曹氏之狼顾,待北方已定,朕再与吴侯徐议天命之分。」 步骘一滞,默不作声。 他降汉本意,就是为了给汉吴之盟一个缓和的余地。 现在看来,他果然做对了。 就在此时,府中下人将饭食端到了门外。 刘禅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吩咐下人将饭食端进来,而后便端坐几案前,就着汉水鲤丶葵菜羹,把那碗粟米粥饮完。 步骘同样捡起了筷子,把自己那份饭食吃完。 「这是何物,把厨子叫来?!」 赵广惊怒之声突然在室中回荡,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步骘亦抬目望去,却见那所谓龙骧中郎将把手往刘禅几案一探,而后捉起了什么东西。 刘禅摇头笑笑,道:「辟疆,不必如此。」 赵广惊怒之色未消,道: 「陛下,那厨子明知是陛下要用饭食,何以会如此大意粗心,致有菜虫混于菜羹之中?!」 这厨子本是负责给赵老将军做饭的,室中谁都可以顺陛下之意平息此事,但赵广不能。 而且,天子饭食饮水绝非小事,不可不察。 厨子很快被两名壮硕的龙骧郎架了进来,待龙骧郎放开手后,其人似是无骨一般直接瘫软在地。 「陛下…陛下饶命啊! 「仆…仆亲手洗的菜… 「仆以灰水去虫,以清水濯尘。 「洗菜七遍,明明洗得很仔细,不能再仔细了,不可能…不可能有菜虫的……」 那瘫倒在地厨子已吓得魂不附体,鼻涕眼泪一把抓。 「休要狡辩!」赵广上前一把揪住厨子衣领,将厨子提了起来。 「陛下用膳何等大事,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差池,若是被别有用心人投毒呢?! 「你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 「来人,把庖厨内所有人全都抓起来,严加审问!审不出来,便全部处死!」 厨子愈发惊惧惶恐,最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没见过此等场面的龙骧郎们亦是微微变色。 说实话,就连刘禅都有些意外。 自北伐以来,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哪怕一次个人安危上的问题,今天确是他第一次见到赵广这位龙骧中郎将如此愤怒尽职。 对于他这个有过现代食堂生活的人来说,一只小小的菜虫,吃下去就当作补充蛋白质了,所以就没怎么当回事。 而且…今天也不是他第一次从菜里揪出菜虫来。 在关中时,他便常与将士同吃一个锅里的饭菜。 偶尔也会遇到菜虫,但都被他随手丢了,没有被赵广发现罢了。 不多时,所有进入过庖厨,接触过天子所用饭菜酒水的下人全部被龙骧郎抓了起来,正要带走。 刘禅走了出去,将他们拦住。 「不必如此,把他们都放了吧。 「人总有疏忽之时,菜虫而已,与葵菜混同一色,寻不出来亦是情有可原。 「辟疆刚说要对他们严加审问,审不出来,便全部处死。 「真若如此,除非有人不顾亲眷之诛站出来承认是自己主动投虫。 「否则的话,恐怕这些人全部都要被处死了。 「朕躬安好,何至于此? 「在此用食,不过朕临时起意。 「若因此而使九人枉死,朕心何安?」 赵广脸上怒色未消,还欲再说些什么,刘禅却笑吟吟地拦了下来,让他不必再多说了。 随即吩咐龙骧郎,让龙骧郎放走了这几个被吓得泪流满面丶魂不附体的下人。 又亲自对下人宽慰道:「往后多注意些,莫要让步君的饭食里出现菜虫了。」 「是!」 「谢陛下!」 所有负责膳食的下人尽皆下跪叩首谢恩,仿佛劫后余生。 刘禅又回到室内。 刚刚昏死过去的厨子已经醒来,似乎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仍然瘫软在地。 见天子进来后不住叩首求饶,自证清白。 刘禅笑着对赵广道:「辟疆,你给步君换一个厨子吧。」 「唯!」赵广俯首听命,瞪了那厨子一眼。 厨子闻言见状,已是面无人色。 刘禅看向厨子,笑道: 「你遣人跟子龙将军说说,让子龙将军忍痛割爱,将他这厨子让给朕吧。」 包括这厨子在内,室中所有人尽皆愣住。 「你做的饭菜很合朕胃口,那道有菜虫的葵菜羹尤甚,你用了什么特别的调味吗?」 那厨子既惊且惧,连连答道: 「陛下…今日几道菜肴…仆用了山菇磨粉作为调料!」 刘禅恍然,笑道:「好了,你往后便去为朕操膳吧。」 「唯!」厨子再度叩首。 刘禅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走不数步又停了下来:「对了,你叫什么?」 「仆名刘兴祖!」厨子赶忙道。 「好,朕记住了。」刘禅笑着点点头,最后带着赵广丶姜维等人离开了这间宅邸。 那厨子也被龙骧郎带走。 少顷,府门关闭之声传来。 步骘这才从室内徐徐走了出来。 看着那扇关起来的大门,再看看在院子里仍旧泣不成声,惊魂未定的下人,步骘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踱步回室。 第210章 吴之嘉瑞 第210章吴之嘉瑞 「求和于蜀?!」孙权暴怒之声自楼船飞庐内传出,惊得舱门外的解烦卫们为之一凛。 「蜀背信弃义,坏盟败约,俘孤心腹,杀孤爱将,尔等…尔等竟劝孤求和于蜀?! 此言未落,舱内便已传来杯盘器物猛烈砸击之声。 旋即又寂然一时,舱外的解烦卫甚至能听到至尊的气喘呼吸声。 至于陆逊丶朱然丶顾谭丶是仪等重臣,就好似不在舱内一般。 待至尊喘息声稍平,大都督陆逊的声音终于自舱内传出: 「至尊…方今非意气用事之时,蜀军既已破盟开战,则江州李严丶永安陈到所领水师,必已枕戈待旦,蠢蠢欲动! 「一旦曹魏…一旦我大吴于襄樊战事不利,曹魏追我等至江陵。 「蜀人势必如邓伯苗所言,将顺流而下! 「若此,则西陵丶江陵丶武昌三处江南要害之地,战端一时俱起,我大吴以何拒之? 「至尊!我大吴精锐于襄樊与曹魏对峙已有数月,师老兵疲! 「今国家又失大将,士无战心…再不与蜀联和抗魏,臣恐如邓伯苗先时所诫,江南或非大吴所有!」 「陆伯言!」孙权突然自屏风后抽出宝剑,在众人猝不及防间一剑挥下,斩几案一角。 而后提剑四顾,环视一众文武一圈,怒道:「诸将吏但敢复言求和于蜀者,与此案同!」 陆逊丶朱然丶张承丶是仪等人无不愕然静默。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纵使没能在赤壁之战前亲见至尊斩案的顾谭丶朱异丶凌烈等小辈,见到这一幕也明白了至尊的决心。 大督陆逊与右督朱然面面相觑。 孙权收剑回鞘,再次环顾一众文武,少顷掷地有声道: 「今日之江南,与五年前岂可同日而语?! 「五年经营,我大吴于荆州根基已深,民心已附,魏贼数欲来夺,不能奈何,今纵使魏蜀并来,我大吴亦必却之!」 此言似乎有几分道理,朱然丶是仪等人一时也不知当如何辩驳。 江陵重镇在关羽的营造下,本就已经固若金汤。 经过大吴十年营造与巩固,实可谓坚不可拔。 武昌作为新都,凭山带水,堡垒数十,与曹魏襄樊防线一般无二,同样不是曹魏能够奈何的。 然而陆逊再次出言: 「至尊,不与蜀联和,江陵武昌重镇或不可拔。 「但巫县丶秭归丶西陵呢?一旦曹魏围江陵,西线失援,则得势者非魏非吴,乃蜀也!」 孙权怒道:「难道与蜀联和,蜀就会答应吗?!」 陆逊为之一滞,不知所言。 朱然丶是仪丶张承等人,亦是面色不佳。 确如至尊所言,事已至此,就算大吴厚颜与蜀请和,蜀国也极大概率不会直接答应。 至少在曹魏撤军北返前,蜀军一定会去试一试,能不能趁此时夺回巫县丶秭归丶西陵,这三个控扼长江出口的要塞之地。 「至尊,若不与蜀联和,子山丶子瑜等人如何是好?」 陆逊仍旧坚持不懈,只是换了个角度试图说服孙权。 「难道就让他们为蜀所俘? 「届时大吴人心将何以安? 「至尊,为人心计,不论至尊欲与蜀联和与否,都应遣使往说,不然则恐非议将起。」 「陆伯言,尔欲试孤宝剑锋利与否吗?!」孙权再次扶剑出鞘,向前踏出一步。 众人顿时惊诧不已。 至尊这是董卓附体了? 以前的至尊不是如此的。 至少对真正于国有益的谏言,他是听得进去的。 否则的话,他们这些人今日也不会相约齐聚于此。 孙权并不理会诸文武惊诧之情,仍旧扶剑对陆逊怒目而视: 「陆伯言,趁魏蜀交战来夺襄樊是你为孤出的主意。 「蜀并关中丶复长安后,孤遣众往夺西城,你也没有意见。 「如今西城败绩,你明知蜀绝不同意与吴联和,却仍屡次三番劝孤降意,遣使往说,究竟何意?! 「既然遣使往说必然无果,遣使何为?!」 自从夷陵一战得胜后,孙权与麾下大臣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争执了。 屡次劝孙权不要去西城的朱然终于站了出来,为陆逊挡刀道: 「至尊,伯言言之有理,不论吴蜀能否再盟讨魏,都应遣使去说,莫寒了大吴将士之心啊!」 孙权脸色越发阴沉: 「休再多言! 「当年刘备败走白帝,他可曾遣使来向孤讨要潘承明丶郝子太丶廖化等人?!」 见众人神色大异,孙权似乎反应过来自己言语没过脑子,这才稍稍降了语气: 「孤非是要弃子山丶子瑜诸将于不顾。 「只是三国乱战方起,非是遣使讨还之时。 「孤意已决! 「先却曹魏,使魏不敢觊觎我大吴江南之土,再联魏迫蜀! 「今蜀之大兵尽在关中。 「赵云丶陈到二将,不过两支偏师而已! 「以二偏师,既欲尽夺东三郡,又欲尽克西陵以西诸要隘,其贪鄙如此,必不尽意! 「曹休庸将,必不能奈何荆州。 「既不能克,便要与蜀争上庸丶房陵二郡。 「时已入冬,暗礁尽露,乃江水宜渡之时,孤再举军西向白帝,蜀必望风而遁! 「曹魏既联吴迫蜀,则关中方向必有动作,孔明与蜀精锐之师不能南顾! 「三线作战,蜀国军力几何,粮草几何,岂能长久,敢有不遣使与吴联和之理?!」 一众文武听到此处,终于稍稍平复了神色。 侍中是仪出言安抚道:「至尊所言是矣。」 顾谭等少壮派见状,随即也附和了起来。 陆逊丶朱然相觑而视。 他们今日此来,并没有约潘璋丶徐盛丶留赞诸将,为的就是让至尊孤立无援。 现在开始有人赞同孙权,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而且,孙权既然已经把利害情理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再强求孙权遣使与蜀说和,恐怕就有趁孙权败绩而逼宫试探之嫌了。 孙权见此情状,顺了下气后终于下令:「义封(朱然),你即刻率本部前往西陵。」 朱然沉吟片刻,拱手领命。 自白帝以东,先后是巫县丶秭归丶西陵三县。 孙权不遣他去守白帝以东仅五十里的巫县,而是让他去守西陵,大概是因为巫县丶秭归有周鲂丶卫旌丶潘浚等人戍守,一时无碍,又或许是因为一旦他这右都督也被蜀军围困,于军心士气大为不妙。 但不论如何,只要西陵不失,江南无忧。 孙权继续安排。 过不多时,潘璋丶徐盛二将乘赤马舟来到楼船之上。 「文珪,你久在秭归,对东三郡地理最为了解。 「据逃卒言,朱公绪(朱绩)丶锺离子干(锺离牧)率数千人自西城东南逃归。 「你速率轻舟启程,领秭归之师伐山开路,前去接应。」 潘璋闻此二话不说,领命后径直出门而走。 朱然一直没有儿子朱绩的消息,此时听到其子似乎无恙,又见孙权遣潘璋去救,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潘璋刚离开,中书典校郎吕壹便从外面疾步走入舱中。 见到吕壹,不论是陆逊丶朱然,还是是仪丶顾谭等人,无不变色,神色冷了下来。 吕壹专司检校诸官府及州郡文书,并执掌校事府,监察百官,其人做事险狠,操弄威柄,常常借题发挥诬陷百官。 即使权重如陆逊丶朱然丶步骘,都时不时被他以莫须有之事检举污蔑。 此刻,吕壹越过众人来到孙权案前,稍稍瞥了一眼缺了角的几案后大喜道: 「至尊,三日前,有赤乌数十集于武昌大殿,为百官吏卒所亲见,乃大吴之嘉瑞也!」 众人闻言皆异,面面相觑。 吕壹看了眼孙权神色,又道: 「至尊! 「五月,海盐言黄龙见。 「六月,鄱阳言黄龙见。 「七月,夏口丶武昌并言黄龙丶凤凰见,九日乃去。 「今八月,又有赤乌嘉瑞见于武昌,百官万吏皆以为,大吴必有大喜将发!」 所有人都沉默了。 自打至尊亲征以来,祥瑞就不断出现在大吴境内。 尤其是那条意味着取代炎汉天命的黄龙,出现得最为频繁。 但那些黄龙丶凤凰,看到的人并不多,难以取信。 如今赤乌出现在武昌,还切切实实被留守武昌的百官卒吏看到了。 倘若汉军没有夺下关中,倘若大吴没有败于西城,倘若大吴再大败曹休于襄樊,那么处于江南的天下人恐怕都要开始议论,天命在吴,不在汉魏。 孙权沉吟片刻,激昂道: 「诸卿,上天频频降嘉瑞于大吴境内,必有大喜! 「此西城之败,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诸将闻此,不知何言。 吕壹却是突然道: 「至尊! 「孝经援神契曰,『德至渊泉则黄龙见』。 「武昌百官前后上书者百余人,咸赞嘉瑞。 「龙者,君之象也。 「易乾九五,飞龙在天。 「至尊当龙升,登帝位也!」 此言落罢,陆逊丶朱然丶是仪等人皆面面相觑。 众人此来相劝,便是心知大吴至尊有称帝之意,可能会趁吴蜀破盟之时建号称帝,而不与蜀谈和。 只是他们都不好宣之于口。 万万没想到,吕壹竟然直接骑到脸上来了。 … 洛阳。 曹叡将司马懿的信示与众臣。 「按骠骑将军之意。 「大魏不当去与吴争江陵,而当与吴暂时联和,并力讨蜀,万不可让蜀尽得东三郡。 「骠骑将军还说,大魏非但不能夺下江陵,反而助蜀得势,诸卿以为如何?」 曹叡的脸色并不好。 第211章 陛下可识袁绍乎?! 第211章陛下可识袁绍乎?! 曹叡并没有跟司马懿透露任何关于襄樊战事的消息,也没有遣使询问司马懿,南方战事该如何了结。 但司马懿的信,还是在曹叡下定决心前来到了洛阳。 坐于大殿左上首的太傅锺繇,自天子近侍手中接过司马懿手书,展信而观。 『臣懿昧死百拜言…』 『…臣尝再临江陵,其城南北连结,墙高池深,一如襄阳,非人力可强下也。』 『必绝吴东西之援,困城逾年,始有胜算。』 『大司马倘南取江陵,必不能克。』 『既不能克,蜀趁时而动,则东三郡或将非魏所有,是魏吴无有所得而蜀大获其益……』 『东三郡者,魏之函谷也…』 陈群丶辛毗丶刘晔丶蒋济丶高堂隆等大臣遍观其信,不论与司马懿交好与否无不讶然慨叹。 就连曹叡这个天子都才刚刚收到曹休丶贾逵传来的八百里急报,得知吴蜀破盟,西城或已陷落。 而远在潼关的司马懿,便已经在没有任何确切消息的情况下,劝天子不可觊觎江陵,当联吴破蜀,保三郡咽喉之地。 「潼关迢迢,羽书未至,骠骑将军便已运筹于帷幄之中,定计于千里之外,诚大魏股肱忠良之臣,未尝负先帝托孤之重。」 老态龙钟的锺繇第一个表态。 这位昔日为太祖坐镇长安丶安定关右的元老重臣,一生阅尽兵机,洞彻时势。 此刻不顾天子不悦之色,没有片刻迟疑便出言赞同司马懿之策,同时搬出司马懿托孤重臣身份,足令满殿公卿掂量一二。 然而天子神色愈发深沉。 卫尉辛毗出列附和锺繇: 「陛下,骠骑将军此疏,通篇秉笔直书,无一虚饰。 「言大司马必不能克江陵,似刀劈斧凿,不留余地。 「盖因此乃国家大计,不容曲笔婉谏,诚可谓披腹心肝胆而戮力于陛下也。 「陛下纵览此疏,纵觉逆耳,亦当念骠骑将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之忠。 「且臣毗亦以为,骠骑将军之谏是为国之上策,愿陛下恕其直而采其谋。」 曹叡闻此微微一滞。 倘若不是关中之败,司马懿可以说没有污点,不论才能还是德行都担得起大魏贤良股肱之名。 但丢了关中,就是原罪。 若非关西连连败绩,被蜀军把前线推到了潼关丶武关,国家已无人可以托付,曹叡好歹要削司马懿兵权将其调回中枢。 向来刚亮公直,不惮犯颜直谏的高堂隆见天子面有犹疑,又看了锺繇与辛毗二人一眼,最后毅然出列: 「陛下,臣隆亦以为,骠骑将军此疏所上者,乃忠谏良策也。 「数月前陛下便已与臣等定计,须诱孙权称王称霸,使吴蜀破盟,再联吴破蜀。 「今吴蜀之盟自破,诚当联吴讨蜀,莫使虎猎群羊不获,蜀犬假威得食。 「陛下宜速做决断,机不可失,失不可得。」 到此时,还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反对司马懿联吴抗蜀之策,曹叡神色愈发深沉。 见此情状,锺繇丶华歆这几个因老年多病而得天子赐座的三朝元老面面相觑。 按说联吴抗蜀是良策,更是国家早已定下的大略方针,天子何以此刻变意? 「陛下,大司马丶贾豫州俱在襄樊,锋镝在目,其所见所虑,或与千里之外庙算不同。 「敢问陛下,不知大司马丶贾豫州胸中筹策,究竟何如?」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太中大夫刘晔。 刘晔以胆智知名,屡为国家建策,每每切中要害,群臣敬之,若论军计形势,此间人物大概没有比得上他的了。 曹叡闻此,便将曹休丶贾逵密表递给诸大臣。 不待众臣阅罢,便徐徐出声: 「人所共知,大司马丶贾豫州向来势同水火,不能相容。 「然于伐吴一事,二人却是同心合意,所见略同。 「谓天下所以久为三分鼎峙,不能复合混壹者。 「赖吴蜀自赤壁以来同恶相济,首尾相救,并力拒魏耳。 「当年吴蜀于夷陵破盟一战,先帝每每叹恨。 「一则轻信孙权称臣。 「二则低估刘备之志,以为刘备志在威吓,而非灭吴。 「遂按兵不动,乃使孙权坐断江南,不可复制。 「今吴蜀二贼盟约既毁,玉帛再作干戈,夷陵之势再现。 「大魏岂能重蹈先时覆辙,不趁此时机逐灭吴虏,断吴蜀之连结,使彼不能复盟? 「若魏乘时讨吴,江南告急,则蜀人必挟新仇旧憾而东征夷陵。 「孙权腹背受敌,此时不图,更待何时? 「大司马丶贾豫州建策。 「必当趁此时机进围江陵,扼其咽吭,使吴不得喘息。 「当立敕江夏太守胡烈横舟师于大江中流,断吴漕运; 「复遣征东将军满伯宁丶镇东将军臧宣高,率淮南之师出濡须,张两翼以蹙之。 「骠骑将军之疏亦云:绝吴东西之援,岂非与大司马丶贾豫州之见相合? 「骠骑将军千里之疏,与大司马丶贾豫州前线之策,朕竟当何从,诸卿试为朕决之。」 适才谏天子联吴伐蜀的钟繇丶辛毗丶高堂隆等人,俱皆相顾失色,默不能对。 天子决策,到最后看的就是更愿意亲近谁丶相信谁。 自从司马懿关中败绩,天子已疑西师。 而大司马丶贾豫州前时入觐,为天子从容指画,切中时弊,天子为之改容,亲之信之,过于旧日。 如今司马懿与大司马丶贾豫州各执一词,皆有理据。 天子自然更愿意相信大司马丶贾豫州而不愿相信司马懿。 「陛下不可!」一直没有说话的中领军杨暨出班而谏。 「昔太祖皇帝用兵,雄姿天授,古之君主名将莫能过也。 「诸宗室大将,及张辽丶徐晃之伦,皆万人敌。 「然自赤壁以来,每临江则无功而返。 「何者? 「大江天堑,舟楫非我所长。 「而吴人习水,上下如飞,难以卒制。 「太祖皇帝已龙驭上宾,沙场名将亦随太祖殁去。 「而孙权犹据江南,其大将如陆逊丶朱然丶朱桓丶潘璋诸獠犹在。 「大司马丶贾豫州,比张辽丶徐晃何如? 「愿陛下深思之!」 听得此言,曹叡脸色有些阴沉。 杨暨将太祖武皇帝摆了出来,最后却又只拿曹休丶贾逵与张辽丶徐晃等人相比。 事实上就是在委婉地说,陛下你与太祖皇帝相比何如? 「中领军此言未免失之偏颇。」 中护军蒋济这时候终于站出来维护天子。 随即便借天子之言,为杨暨丶锺繇等人论说时势。 最后又道: 「倘若吴蜀夷陵一战时,太祖犹在,则必佯受孙权之降,授其大魏吴王印绶。 「而后举兵南向,趁吴蜀交战不可卒解之时,进取合肥丶江陵。 「刘备彼时不寇魏而东征,其诛吴之志坚矣,必不与吴言和。 「若此,则孙权必不坐大,太祖或可一举而得江陵丶合肥,再不济也足使孙权伤筋动骨,不能坐大。 「刘禅今与孙权破盟一战,其意岂不与当年刘备东征同? 「陛下今与大司马丶贾豫州决意伐吴,岂不与太祖意同?」 曹叡听到此言,虽不动声色,但熟悉他的老臣都能看出来,这位天子对蒋济的话很是受用。 这位天子生时便得太祖之爱,数岁有岐嶷之姿,太祖异之,曰:『我基于尔三世矣。』 其后每每朝会宴饮,便令彼时尚为稚童的天子与一众侍中近臣并列帷幄听政,天子心智早熟,常习太祖言行举止,最喜人言其类祖。 之所以变得现在这般沉静少言,性情乖戾,乃是甄妃被文帝赐死,这位天子又被文帝冷落之故了。 蒋济见天子神色稍缓,又看向中领军杨暨,言语更有几分中气: 「至于中领军所言,孙权犹据江南,其大将如陆逊丶朱然丶朱桓诸獠犹在。 「当年刘备精锐十万,大将有赵云丶吴懿丶冯习丶傅肜丶张南…终不能破吴反为吴所破。 「今刘禅只有赵云一将,偏师不过万人,却能破吴,擒其镇西大将步骘丶诸葛瑾。 「岂非昭示,吴之大将如陆逊丶朱然丶步骘等人,业已不如当年?」 然而蒋济的话,似乎并没能达到让众人藐视孙吴效果,反而使得众人愈发忌惮于汉。 但大魏天子显然不在其列,很快便顺着蒋济的话说了下去。 反正意思就是,不能因蜀国侥幸夺得关中,便视蜀为魏之大敌,意气用事,放弃灭吴之机。 锺繇丶辛毗丶高堂隆丶杨暨等支持司马懿的老臣还是没有放弃,你一言我一语地与天子及蒋济丶刘晔丶刘放等人交锋。 到最后,蒋济丶刘放这些人还是渐渐败下阵来,就连刘晔到最后也归于沉默。 曹叡神色愈发不善。 在蒋济丶刘放等人近乎于无话可说后,辛毗似乎没看见天子阴沉之色一般,仍旧犯颜谏曰: 「陛下,夫庙算胜而后出军,犹且临事而惧! 「今庙算有缺而欲用之,臣诚未见其利也! 「正如中领军所言,太祖屡起锐师,终临江而返。 「今六军不增于故,将军不强于太祖,反有关西之失。 「陛下却欲以孤注一掷之师席卷江南,臣窃为陛下丶为天下忧之! 「陛下可识袁绍乎?! 「袁绍不用田丰丶沮授之长策,而听郭图丶审配之言,冀毕功于一役,卒有官渡之败,身死业消,为天下笑,陛下不可不察!」 辛毗此言落罢,殿中众人包括天子在内无不变色。 大魏朝堂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如此激烈的争执了。 锺繇丶杨暨丶辛毗丶高堂隆就是田丰丶沮授。 蒋济丶刘放丶刘晔就是郭图丶审配。 天子…自然就是袁绍。 朝堂之争争到这个份上,烈度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进一步了。 「休再多言!」 「朕意已决!」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此吴之所以灭亡,越之所以称霸者也!」 此言既罢,曹叡愤然拂袖而去。 辛毗见状却仍不依不饶,紧随曹叡步至屏风之后,而后捉住曹叡衣裾不让曹叡离开。 曹叡被这么一扯差点摔倒,扭头对辛毗怒目而视,却见辛毗已是面红耳赤,目眦欲裂。 「陛下,当年刘备违逆众意,执意东征孙权,致有夷陵大败,陛下不可不察啊! 「今日之计,莫若修范蠡之养民,效管仲之变法,充国之仓廪,使民休息! 「十年之后,强壮未老,童子堪战,存粮亿万,然后南征,则吴蜀可灭也!」 「滚!」曹叡作色大骂,而后奋力振衣,再不返顾。 辛毗仍欲再追,却被虎贲拦住。 其人对虎贲破口大骂,虎贲无动于衷,将他架至屏风之外。 不多时,天子脚步声消失。 唯余一众宿老重臣面面相觑,不知何为。 … 黄邕通过复道,来到北宫。 在宦侍辟邪的引见下,他第一次步入章德殿内,见到了那位凭几箕坐的大魏天子。 「伯容,刘禅二姊可寻到了?」 黄邕直言: 「禀陛下,威侯(曹纯)殁后,领军将军演(纯子)遵太祖教令,遣威侯姬妾再嫁。 「蜀主二姊亦在其内,今在掖庭洒扫。」 现在这年头,姬妾并不被视为配偶,而是属于家主的私有财产,因此无守节义务,在夫死后常被嫁卖丶转赠,甚至被分给子孙。 荀攸与锺繇为挚友,二人造访善相面者朱建平,朱建平曰:『荀君虽少,然当以后事付锺君。』 锺繇初不以为然,于是与荀攸调笑:你能有什么后事需要料理,不过帮你把爱妾阿骛嫁出就是了。 没想到荀攸果真早死,戏言竟然成真,锺繇便为荀攸料理后事,给友人写信: 『何意此子竟早陨没,戏言遂验乎,今欲嫁阿骛,使得善处。』 为友嫁妾,传为一时佳话。 「刘禅二姊与威侯可有子嗣?」曹叡问道。 「禀陛下,蜀主二姊皆为威侯诞育一女,年方十四,尚未婚配,是否要将二女留下。」 曹叡一哂摇头: 「不必,朕为天子,岂效项羽置俎烹翁,挟弱息以逼刘禅? 「且此二女终为曹氏骨血,何能以此胁蜀? 「以年岁计之,此二女尚在襁褓之中便已失父,今若留之,是使刘氏之女复失母也,朕岂忍夺人天伦?送回去罢。」 黄邕颔首领命。 曹叡话锋一转:「车骑将军,近来可有忧色?」 黄邕直言不讳: 「不敢欺瞒陛下,家父自闻可归蜀以终养祖母,眉间郁色尽散,晨夕加餐,羹饭倍于平时,举箸之间,时有笑意。」 曹叡神色微不可见地一沉,旋即真诚地看向黄邕:「伯容可有归蜀之心?」 黄邕摇头:「陛下赐臣妻妾,臣家在洛阳,不思蜀也,臣母早丧,臣父归蜀之后,亦有臣弟崇孝事,臣无忧也。」 曹叡叹了一气,又与黄邕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最后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争执与黄邕一一道来。 「伯容以为,朕当联蜀并吴,抑或联吴伐蜀?」 黄邕思索再三,道: 「陛下,臣父曾与臣言,倘若吴蜀破盟一战,孙权必趁机称帝,之后再图联魏讨蜀之事,待蜀势弱,再和蜀拒魏。 「然孙权小看了蜀主之心。 「臣在关中,蜀主曾与臣有言曰,『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一旦孙权称帝,于蜀而言,是为贼也。 「蜀主必不与吴再盟,二国唯有一战而已。 「臣以为,陛下可先佯与吴议和讨蜀。 「待孙权称帝,蜀吴交战时,陛下再择机而动。 「届时伐吴讨蜀,皆在陛下一意,而不在吴蜀也。」 「善。」曹叡若有所思。 第212章 蜀臣 第212章蜀臣 成都。 相府。 羽檄飞至。 留府长史蒋琬见是羽檄战报,当即放下手头督缴秋税的公文,展牍而观,片刻后喜上眉梢。 「长史,是何处传来羽檄?」相府督农费诗第一个出言相问。 「汉中。」将琬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简牍递向费诗。 向充丶李福丶樊岐丶胡济等府僚见蒋琬面有喜色,又听到竟是汉中羽檄,顿时全部放下手头工作,聚至费诗身前。 「西城…西城竟已夺下?!」 胡济愕然不已,随即扭头朝四周同僚看去,却见向充丶樊岐丶费诗等人亦是讶然失色 他们几天前才收到消息,说车骑将军赵云丶征东将军高翔已会师东征西城,恐战事迁延日久,让他们督粮草入汉中。 结果这才几天? 「距赵车骑发来催征之书,尚不足十日吧?」中领军向宠之弟向充有些口乾舌燥。 樊岐丶胡济丶李福丶阎晏等人不假思索,感慨连连。 喜讯来得太过突然。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但也无可厚非,军机乃是绝密,在赵车骑催征之书发来之前,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赵车骑丶廖征北已统大军两万余人回了汉中。 「吴左将军步骘,吴右将军诸葛…」向充读着读着再次一滞,整个人惊愕不已。 「步骘诸葛瑾被俘?!」 其他府僚读信比较慢,听到此处俱是惊愕失色,不能自已,随即跳过中间一大段文字,直接寻找步骘丶诸葛瑾二人名姓。 少顷。 府中哗然。 「步骘吴之外戚,屡着功勋,威尊望重仅亚陆逊,竟一战而成擒?孙权鼠辈岂不痛心疾首?!」向充比较真性情,哈哈大笑。 「汉中乃我大汉腹心咽喉,孙权于此时遣步骘来夺西城,更遣人劝阻我大汉插手其中,其心可诛!」胡济则是对孙权破口大骂。 「闻步骘坐镇夷陵已有数载,孙权竟派他来夺西城。」樊岐忽然想到了什么。 「其人既已成擒,夷陵易主,曹魏南侵,吴人之心何以安?」 众人俱是一怔。 「伯嶷意思是,如今正是我大汉夺回夷陵之机?!」 大江三峡最后一峡便是夷陵峡,相当于天然关卡,若能控扼此峡,则大汉虎视江陵之势已成。 夷陵夷陵,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一旦出了夷陵峡,大江不再湍急,绝壁化作丘陵。 大汉据江之上流凭峡守险,而吴人再无险可守。 这与眼下大汉与吴对峙于白帝丶巫县,各自据峡守险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诸君何喜?汉吴破盟一战,于我大汉岂是福邪?!」督农费诗眉如凝霜,声色凛然。 包括长史蒋琬在内,一众府僚俱皆收敛了神色,看向费诗。 府僚当中,他是少数几个极力阻止天子亲征之人。 然天子亲征之后捷报频传,大喜连连,倒是让他的极力劝阻变得可笑甚至可恨起来,他也因此在常被人私下非议。 甚至还有人把他当年谏止先帝称帝之事拿出来指责。 当年曹丕篡汉神器,群臣劝进,唯独其人谏止先帝。 说什么殿下因曹操父子逼主篡位之故,羇旅万里,纠合士众,将以讨贼,今大敌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 又说什么昔高祖与楚约,先破秦者王,及获子婴,犹推让不受,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 好在朝廷有识之士不少。 董允便与这位愚臣辩驳。 晋惠朝俘而子圉夕立,更始尚存而世祖举号。 魏逆篡汉,贼强祸大,主没国丧,二祖之庙,绝而不祀,天下惶恐,人心无寄。 当此之时,不知速尊有德以奉汉统,使汉阼不湮于地,促顺者齐心,逆者同惧,可谓昏愚。 「当年先帝违众孤行,倾国之师与吴战于夷陵,终致丧失殒将,使曹魏坐收其利,前车之鉴不远,难道诸君已忘?! 「却是不知,与吴破盟开战,究竟是陛下之意,抑或丞相之意! 「愚私以为,当此之时,汉吴当并力诛曹,不当破盟一战! 「倘若使魏吴联手,我大汉将以何当之?!」 不得不说,谈及魏吴联手,不少府僚终于变色。 费诗见此,忿色不减反增: 「关中初定,百城未附。 「凉州半取,陇右犹悬。 「陛下不思务耕植以固根本,反驰心三郡,欲取夷陵。 「以区区二州之地力,当魏吴二国十一州千万之众,是恃胜而骄,欲报荆州丶夷陵之旧忿于吴,而孤注大汉社稷于一掷也! 「为今之计,惟有去信汉中,劝陛下设久长之计。 「归孙权以步骘丶诸葛瑾及一众将校吴卒,复汉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之盟,并力讨曹!」 「费公举!」胡济怒目而视。 「你的意思是,我大汉当把东三郡拱手让与孙权,待将来大汉与曹魏决天下胜负之战,再让孙权袭我汉中腹心咽喉是吗?!」 费诗寸步不让,针锋相对: 「既已有荆州前车之鉴在前,如何还能使汉中再为吴所趁?! 「陛下犯险亲征,关中侥幸克复。 「诸君俱乃先帝丶丞相之股肱心腹,受先帝丶丞相厚恩殊遇,不论何时都应临深履薄,敬小慎微。 「如何能与陛下一般,得胜后便心生骄矜,小觑于吴?!」 费诗骤然转目,看向樊岐: 「曹魏新败,朝野怨望。 「此刻与吴对峙襄樊,或许正是诱我大汉与吴破盟一战。 「倘若曹魏主动联吴,相约划大江分治南北,并力西进。 「司马懿丶孙权携忿而来。 「恐关中得而复失,西城非汉所有,就连汉中丶白帝…… 「愚诚恐大汉再无与曹魏逐鹿中原之日!」 费诗此番言语落罢,直接冲淡了西城骤然大胜的喜悦,不少人更是被费诗劝服说动,开始对大汉的未来感到不安。 万一魏吴对峙就是曹魏阴谋。 万一魏吴联手击汉。 大汉顶得住吗? 「好了公举!」长史蒋琬对着费诗怒目而视,「休得祸众乱群!芳兰生门,不得不锄,君其慎之!」 「哼!」费诗奋袖而去。 当年张裕乱群,先帝斩之弃市。 谓兰草虽芳,挡道当锄。 蒋琬平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竟然说出如此狠话,费诗显然是触及蒋琬红线了。 费诗既去,蒋琬方徐徐开口: 「破盟击吴,必是陛下丶丞相丶赵车骑共定之谋。 「费诗不过一介儒生,鼓弄唇舌而已,当年谏止先帝绍统称尊,足可见其昏愚。 「我等亦不谙军事,不晓军机。 「军争大事,岂是我等能够妄议? 「难道我等之能比得上丞相,比得上车骑将军吗? 「今捷报传来,为汉之一喜! 「诸君且休沐半日!」 不多时,相府气氛再次回暖。 一众府僚再次为破吴得城相贺。 … 成都北军。 蒋琬丶樊岐丶胡济丶向充等人来到中领军向宠府邸。 向宠闻长史造访,至府门相迎。 见到这么多相府幕僚都在,心下有些吃惊。 「长史,诸君,可是陛下有消息递回来成都?」 蒋琬笑着点头,旋即把羽檄飞报递上前去。 向宠展信,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神色滞住,思绪瞬间飘回了六年前的夷陵,然后先帝的音容笑貌开始浮现于脑海。 再然后是冯习丶张南丶傅肜丶程畿……还有许许多多与他相熟的校尉司马。 「不愧是赵车骑,以迅雷之势一日击败吴贼,吴人震悚,孙权失镇将步骘,数万偏师,一旦退走,曹休必衔尾而追。 「陛下的意思是,趁此时机一举夺回夷陵? 「汉吴已然破盟,若陛下丶丞相果欲如此,而不止戈联吴,朝中恐怕会出现不少反对之声。」 向宠已然明白蒋琬等人此来究竟为何。 蒋琬点头:「这段时间要辛苦巨违了。」 「此乃宠职责所在。」 汉吴破盟一战,极有可能把吴国推向曹魏。 不管北伐以来战果如何辉煌,大汉还未来得及将之巩固,国力支出业已接近极限,一旦魏吴联手,所有战果都有可能得而复失,朝中出现反对的声浪是必然之事。 「巨违以为,魏吴会联手与否,倘若联手,大汉可能一战?」蒋琬问道。 专业的事便交给专业的人,成都没有人比向宠更懂军事,诸府属此来一是让向宠关注城中动向,二是跟向宠求个心安。 「陛下关中大胜掀起的余波,短时间难以平息。 「关中战事已毕,魏吴二虏却仍于襄樊对峙,何也? 「不论是魏是吴,都欲挫败对方取得一胜,以安抚境内人心,巩固曹叡丶孙权二主威权。 「然而,魏吴国中大臣,却与国主未必一心。 「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上下不能一心,则其兵势已衰。 「丞相丶魏骠骑坐镇关中,司马懿所统潼关之卒,不过残兵败将,诚不足虑。 「永安则有江关天险,当年夷陵一战,孙权乘胜犹不敢追击,况其新败,又失大将偏师,士无战心,不能进取。 「是故,宠以为,纵使魏吴二国联和,亦不能奈何大汉。 「然我大汉自关中克复以来,破竹之势仍在。 「兵者,势也。 「此时不夺三郡丶夷陵,将来便是花更多兵力丶粮草丶财帛,未必能将之夺下。 「且,赵车骑刚自关中旋师便立即挥师东向,恐怕……」 向宠说到此处止住。 蒋琬等人尽皆意会。 今年不打,再过三五年,国力强盛,赵车骑可还能再为国征战否? 兵势兵势,赵车骑一人可当大军十万,一旦国家失帅,为之奈何? 向宠继续道: 「至于养精蓄锐,大汉不过关中丶益州二州之地,百万之口,岂能养得过曹魏丶孙吴?」 向宠一番言语下来,有理有据,总算给一众不谙兵事的府僚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向宠却意犹未尽: 「陛下丶丞相丶赵车骑是否要尽夺三郡丶尽据三峡,不在大汉,而在魏吴。 「若魏吴有盟,则据关守险。 「若魏吴有战,兵势不可卒解,则试取之。」 其弟向充思索再三,问道:「若取下之后不能坚守呢?岂不徒耗兵马钱粮?」 向宠摇头: 「东三郡丶夷陵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大汉兵马粮秣顺流下援易也,魏吴逆流上攻难也,此天授我大汉之地,取之何疑?」 … 长秋宫。 永宁殿。 机杼声轧轧响起。 张皇后身着素色云纹深衣,腰束绛绡,坐于一架五十蹑织机前,左手提综,右手引梭。 随着脚上踏板翻飞,梭如银鱼,在经纬间倏忽来去,一线一线,皇后以锁地之法使底纹细密如鳞,再以挖花挑出云纹,将云霞织入锦里。 纵是锦官城里手艺最好的匠人,最苛刻的监造,见到这一匹织锦丶这一手技艺,也绝挑不出任何瑕疵,非有五六载织造之功不可为此。 王贵人站起身来,抹了抹额头细汗。 所谓男耕女织,由于织机结构复杂,颇需耗神费力,织布并不比耕作轻松太多,至少对于女子来说,确是一项颇耗体力的工作。 每日操劳三四时辰,两个月才能织出一匹蜀锦。 见皇后仍然乐此不疲,王贵人从腰间取出一块乾净的手帕,上前为皇后擦汗。 「自陛下御驾亲征,大娘子日日与机杼为伴,竟比从前练剑还勤。」 王贵人低声道,语气里半是心疼,半是调侃。 皇后莞尔,目光仍不离锦面: 「陛下在前线为国操劳,而我在皇宫,什么也不能为陛下分担,只能为陛下织几件衣服送到前线,盼陛下暑凉冬暖。」 王贵人道:「可奴婢怎听闻,大娘子至今未曾寄一衣与陛下?」 皇后停梭: 「谁说的,寄有一件的。 「但陛下来信言,他在军中,与诸将士同甘苦,共衣袍,实不宜着蜀锦华服。」 「那大娘子还要继续织?」王贵人不解笑道。 皇后轻抚锦面,嘴角含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往日最喜欢我为他织的云纹锦衣,待陛下回到成都,我再将这些……」 王贵人却是忽然将她打断,再次调笑了起来: 「哦,奴婢知道了! 「待陛下回到成都,见到大娘子为陛下织的锦衣,便当知大娘子为陛下做了……」 「好了,休得多言。」张皇后将王贵人打断,继续坐回织机前摆弄起了梭子。 王贵人见此情状,以袖掩口,噗嗤一笑: 「当年大娘子未嫁陛下时,弯弓跃马,左牵黄,右擎苍,英姿不让儿郎。 「今日却温言婉婉,手中织杼,全然贤妻良母模样了!」 张皇后不以为意: 「贤妻良母怎么了? 「既为皇后,自当有母仪天下之责,总要收收性子,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顽劣了。 「就是…就是没能为陛下诞下皇嗣,没能当成良母,有愧于陛下,有愧于国家。」 王贵人闻此一滞,思索再三,最后道: 「大娘子,你说…陛下亲徵得胜,意气风发,天威一时无两,会不会变了心,回来之后对大娘子不再像从前那般了? 「不然…不然他为何要在关中迎娶别的女子?」 「休得胡言,真若如此,陛下不会将小妹接去长安。 「至于迎娶关中女子……天子娶亲,岂与平常人家相同? 「不过政治联姻而已,你呀,这么多年了还是什么也不懂,回去多读些汉书,不然的话,往后怎么能为陛下分忧?」 王贵人瘪瘪嘴做了个鬼脸: 「是是是,大娘子倒是给我几本汉书,我回去一定读。」 第213章 家祭无忘告乃翁 第213章家祭无忘告乃翁 「殿下,丞相夫人入宫朝庆,太后请殿下至长乐宫共叙。」一名女官行至皇后身后恭敬道。 「夫人已入宫了?」张皇后闻此顿时眉飞色舞,喜不自胜,旋即领着王贵人便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 永寿殿。 殿内早摆下一溜乌木小几,案上只设果盘,佳酿,别无仪仗。 见皇后身至,丞相夫人笑吟吟上前,与赵云丶魏延丶刘琰丶董允等重臣的夫人一并向皇后行礼。 皇后回礼,又向太后行礼问安。 礼罢,便从女官手中接过亲手做的雄粗饼,献与太后,又将另外几枚赐与一众大臣夫人。 「臣妇谢殿下赏赐。」丞相夫人与一众大臣的夫人受皇后赐礼,皆委身向皇后致谢。 今日乃是仲秋,敬老之节。 自先帝崩殂,重臣的夫人们每年今日都来皇宫为太后贺。 气氛一开始很热闹和洽,但说着笑着,太后却忽然叹了一气。 「这殿里今年又少了两人,你们呀,得闲便常入宫跟哀家说说话,住在皇宫里什么都好,就是念你们时不能去寻你们。」 众妇闻此也有些黯然。 每年能来殿中为太后贺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到年纪了。 太后见状赶忙又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哀家近日有些馋桂花糖,今岁谁家园子里的桂花蒸了糖呀?」 「回太后,臣妇府里那株丹桂今年疯了似的开,臣妇用蜂蜜渍了,明日就给太后带来。」 刘琰的夫人胡氏言笑晏晏。 先帝崩后,她常入宫陪伴太后,与太后情如姐妹。 一众夫人与太后丶皇后也不聊什么家国大事,只是话话家常。 话题从花说到糖,从糖说到香,从香说到医,又从医绕到针线。 赵老将军夫人取出一条尺宽的连云锦带,递给丞相夫人: 「夫人,我给阿瞻做的腰带,线是我家小女自己纺的,她嫌织造的颜色闷,偷摘了蒋长史家木槿染的。」 「艾,谢谢赵夫人。」黄月英笑吟吟接过,「真好看,织得好看,颜色也好看。」 赵夫人与丞相夫人说笑了几句,最后和蔼地看向皇后: 「殿下,臣妇窃觉此木槿之色殊丽罕有,极衬幼子雪肤,所以为殿下另留了数幅锦线,相信不久之后定能用上。」 「借赵夫人吉言。」张皇后落落大方地笑着回应。 赵夫人赠诸葛瞻腰带,太后当然不能吝啬,命人去后殿取一些适合男孩子的珍玩宝物赐下。 张皇后同样命侍婢取来一物,亲手递给黄夫人:「夫人,这是我闲时给瞻儿织的衣服,夫人回去看看合不合体。」 黄夫人接过后展开比划,笑道: 「自是合体的,殿下有心了,臣妇替瞻儿谢殿下赏赐。」 不多时,太后便同一众大臣之妇一起,向丞相夫人传授起了她们的育儿经。 丞相荷国家之重,却一直到四十六岁才与黄夫人得一亲子,也就是他为天子写下出师表那一年。 丞相离开成都时,夫人之孕尚不足七月,他甚至来不及亲眼看到那唤作瞻儿的孩子出生,就已经往汉中筹备北伐之事。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会有人认为不过是套话虚辞。 于丞相却万万不然。 太后丶皇后丶赵夫人等人看着丞相为国家呕心沥血,甚至老来得子都顾不得自己的孩子,便也就将对丞相之敬全部化作对其血脉之爱。 谁能比诸葛瞻更受宠?怕也只有将来天子的皇嗣了。 随着太后及一众重臣的夫人们慷慨地向丞相夫人传授育儿经,殿内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皇后与王贵人也在一旁认真地听着,记着。 话说天子至今无嗣,宫中一众妃嫔也还没有人有过育儿的经验。 天色慢慢变黑,太后丶皇后丶夫人们就这样坐在殿内,话题不知不觉变了又变。 从育儿开始,讲到小园的花丶小灶的饼,小儿的病,又讲到皇后幼时长牙发烧,哭哑了嗓子,太后亲手调了桂花膏,只一小勺,便抿得她破涕为笑。 平日里略显冷清的皇室深宫,在众妇人们的欢声笑语中,成了烟火温存的巷陌人家。 圆月升起。 太后丶皇后领着一众夫人们一齐到小园中赏月。 没有哪一日的月亮比今日更圆,比今日更亮了。 太后望着圆月,忽然说:「月儿真圆,盼陛下能早日从前线归来,不再风尘奔波。」 随即又环顾众夫人,笑道:「愿随征儿郎们也都安然无事,愿四海早日一家,万户同此团圆。」 皇后则望月恍惚,脑子里浮现天子的身影,响起天子的声音,自打成为太子妃丶成为皇后,她还是第一次与良人分别如此之久。 天子亲徵得胜后,大家都在说,天子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但作为枕边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天子,她不明白天子为何陡然变性,做到了以往绝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这种变化,有时候让她惶恐。 如果不是天子不时给她写信,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及字里行间过分腻歪的话语,让她看出天子还是从前那个不着调的天子,她都要觉得天子是不是真如妖言所说,被妖鸟摄了魂魄。 望着圆月出神,她忽然想到了她那脾气暴躁却又常常附庸风雅父亲。 阿父阿父,倘若这一切真如陛下信中所言,乃是先帝托梦所致,您何时也给孩儿托个梦? 陛下亲自披挂上阵,和丞相丶赵老将军一起克复关中,还于旧都,您跟先帝在天上可能看到? 亲自送走一众夫人,太后却将丞相夫人单独留了下来,抚着她的手背笑问道: 「月英啊,我近来总睡不稳,辗转反侧,竟至鸡鸣。 「诏太医视之,然宫中太医皆庸人耳,无济于事。 「我知你擅于调香,不知你可有安魂之方?」 黄夫人观察了一番太后面色,最后莞尔一笑: 「太后怎知臣妇有方? 「前时丞相来信,也说夜来辗转,难合一眼。 「臣妇便以安息香丶桑叶丶陈艾搓了香绳,让丞相每夜折两寸,燃于帐角。 「丞相不久与臣妇覆信,言此香确实有用。 「不过…臣妇观太后颜色,倒不像患失眠之症。」 太后轻轻打了一下丞相夫人: 「好了月英,别装傻了,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我为何会睡不安稳呢?」 说着,太后看向皇后的肚子。 「陛下丶皇后是我看着长大的,虽非我亲生,却胜似亲生。 「我既忧皇家无嗣,又忧皇嗣不能出于皇后之身。 「月英啊,为了陛下,为了皇后,我今天也不管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了。 「你与丞相相伴已二十余载,一直无有子嗣,直至去岁才终于诞下瞻儿,不知可是有什么法子?」 皇后在一旁神色动容。 都说皇家薄情,但在这座皇宫里,她从来都没有感受过凉薄为何物。 夫人手腕被太后拉着,先后看向太后丶皇后,抿唇笑得更柔: 「太后,皇后。 「臣妇二十多年来,一直愧于不能为丞相留嗣,用的方子无数,全无作用。 「直到前岁…」 说着,黄夫人忍不住一笑,轻轻挪开太后的手来到皇后身边,附至皇后耳畔私语了起来。 皇后极其认真地听着,记着,然而听到最后,白皙的面色在洁白的月光映照下,却显得有些赧红。 「皇后都记住了吗?」黄夫人稍稍退后一步,看着皇后赧红的脸笑吟吟温声问道。 「嗯!记住了!」皇后瞪大了眼睛,脑袋跟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了几下。 太后见之一滞,又不禁一笑: 「皇后现在的样子,跟当年尚未及笈时当真一模一样。」 皇后不好意思地收敛了神色。 说着,太后又看向丞相夫人,煞有介事地责怪道: 「月英,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既然有法子,为何敝帚自珍,不早些献给皇后呢? 「要是你能早些把法子献上,恐怕我现在都能抱上皇孙了。」 「太后丶皇后不问,臣妇哪里能轻易干涉皇室家事?」丞相夫人有些认真地答道。 太后脸上仍是责怪之色: 「皇嗣乃是国家大事,怎么能说是家事呢? 「今陛下亲御甲胄,栉风沐雨,统六师在外,国无皇嗣储副为磐石,则天下之望无所系。 「是以皇嗣非一家之私,乃社稷之公器。 「再说了,陛下唤丞相为相父,便与丞相是为一家,陛下之家事,自然也是丞相,是月英你之家事,你怎能如其他大臣的夫人一般,对陛下之事敬而远之呢?」 说到这里,太后故作责怪的神色已经缓和了下来,再次执起了夫人的手,道: 「丞相为臣至公,对皇室之敬重亦发于心,表于行,从不逾越。 「但先帝与陛下都是重情重义之人,连带着我们这些后宫妇人,也都被两位天子影响。 「所以…月英你尽管把陛下丶皇后都当成你的孩子,把我这太后当成你的秭妹,常来宫里与我说说话,聊聊天。 「不然的话,难道天子丶皇后,还有我这太后,最后都要变成史书里那些孤家寡人吗?」 太后说得情真意切,丞相夫人抿嘴柔笑道:「太后喜欢臣妇来,那臣妇往后便常来。」 「好好好。」太后连道几声好,笑得眉眼弯弯,连皱纹都抚平,仿佛年轻了几岁,「你尽管来,聊什么都行。」 「陛下上次来信说,你近月捣鼓的那什么…曲辕犁与龙骨水车,他试过了,竟比作部工匠们造出来的还要好用几成?」 夫人闻之一滞,不可思议:「陛下还与太后说这些?」 「皇后与我说的,陛下写给皇后的信什么都聊…天南海北的见闻,形形色色的人物,似乎恨不得把皇后也带去与他亲征。」 太后一笑,又道: 「丞相为国家呕心沥血,你这丞相夫人也奋一身智能,为国尽力,真巾帼不让须眉,瞻儿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将来的成就……」 久之,丞相夫人出了皇宫。 却见蒋琬之子蒋斌迎上前来。 夫人先是一愣,听到捷报后又是一喜,然而到了最后,脸上忽而出现戚然之色。 蜀郡太守府。 太守杨洪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汉中之战,先帝急诏徵兵,丞相犹疑,其人为丞相坚定决心,道『男子当战,女子当运』。 先帝将崩,丞相省疾,汉嘉太守黄元造反,欲逼成都,其人助太子平定内乱。 丞相北伐,天子亲征,汉都单虚无主,其人夙兴夜寐,与中领军向宠一并戍卫京都,与留府长史蒋琬一同处置大事,足兵足食,使北伐大军无后顾之忧。 现在,他的人生走到了尽头。 「张君嗣…曾借我一升盐,记得替我还他。」杨洪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好,好…」其子颤声作答。 「西市的李氏酱铺,上月赊我一瓮豆酱,准备下月发了俸禄还他,你记得替我……」 「记下了,记下了!」 「还有…庭院里那株枇杷,熟了别让人摘光,留三升给东市口卖麻鞋的老妪…她爱吃。」 他每说一句,都要停上半晌,仿佛那些最琐碎的小事,才是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 「嗯…嗯……」其子泣不成声。 「不能亲见陛下一统天下,我所憾也。 「待陛下讨灭吴虏…待陛下率王师北定中原之日,你一定记得…告我于九泉之下。」 「儿记得,儿一定记得!」其子在闻此一怔,泣涕连连。 至此,杨洪不再作声,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很困难,时不时发出几声没有意义的呻吟。 「长史…长史……」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无法再多言语时,他忽然再度出声。 「我在,季休我在。」蒋琬见状上前,心有戚戚。 杨洪比他年轻,才能不比他差,一度是留府长史的备选,万万没想到会先他一步而去。 「功曹薛齐,才能不在我下…君可试之……」 「我知其人,你去之后,彼可代你暂为蜀郡之守。」 杨洪闻此,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长史…我腹有伐吴之策,我试言之,君试听之。」 蒋琬一凛,与一众府僚重臣相觑须臾,当即俯身贴耳。 「吴人仗江为险,横铁索于两崖间,阻我舟师,可随江雾潜出,以火油焚而融之……」 「好,好!」蒋琬眼前一亮。 「武陵五溪夷,心悦大汉而与吴有隙,其王沙摩柯为汉死命,可遣马氏子约其出酉水,逼公安丶孱陵,夷兵利山林,吴军难能奈何……」 「嗯!」 「还有……还有……」 蒋琬附耳静听,然而杨洪静静躺在榻上,再没了动静。 待丞相夫人至时,却见蒋琬丶李福丶刘敏丶樊岐丶胡济丶习隆等府僚重臣全部聚到了杨洪榻前,来送杨洪最后一程。 其子嚎啕着扑倒在他身上。 眼角余光瞥见丞相夫人已至榻前,赶忙对着其父道: 「阿……阿父,夫人来了,丞相夫人来了!」 杨洪仍然没有动静。 夫人站在杨洪榻前,一脸哀容。 然而片刻之后,杨洪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是丞相夫人,奋尽全身气力挣扎着出声: 「夫…夫人。 「你…你知道吗? 「陛下…陛下大破吴! 「哈…哈…哈哈……没想到老臣…老臣临死还能听到如此大好消息。 「夫人,国家当兴,我这便将消息带给先帝…先帝一定…一定会为陛下丶为大汉而喜……」 室中众人闻此,无不动容垂泪。 「嗯,一定会的,季休安心去吧。」夫人轻声安慰道,丞相不在,便只能由她代丞相来送这位重臣最后一程。 杨洪轻轻躺倒,含笑而死。 第214章 追谥忠烈,伐吴定调 第214章追谥忠烈,伐吴定调 「陛下,今留府督农费诗,外托忠谏之名,内怀惑众之实! 「诽先帝违众孤行,谤陛下恃胜而骄,妄作妖言,动摇军心! 「盖乱群之马必去,惑众之獠必刑,臣以为当夷其三族,明正典刑! 「使内外知朝廷之威不可犯,军国之策不可干!」 上庸。 汉军中军。 龙纛烈烈。 御史中丞孟光苍劲威肃的声音在中军大帐响彻。 赵云丶邓芝丶高翔以下,阳群丶阎芝丶邓铜丶傅佥丶爨熊丶李球诸将无不肃然。 虽说武臣素轻文士,但是对于这么一个敢孤身入城,并且真敢在敌筵席上拔剑杀人的喷子。 不少并无多少文化的武人确实生出了几分敬畏,甚至连嘴巴最臭的阳群,也已尽量克制自己,避免惹上这位御史中丞。 这位爷爷非但弹劾百官,甚至对天子都敢犯颜直谏,无所畏惧。 今闻得这位爷爷劝陛下夷费诗三族,座中诸将哪个不凛然,哪个不对这位御史中丞更生几分忌惮? 别哪天不小心惹到了这位爷,弄得自家坟头再无祭扫之人。 好在处置费诗这种事情本就不当他们这些外将参与,他们默不作声才是适宜正当的。 只是恰巧天子召他们至此议事,而留府令史李福又恰巧自成都来,告诉了天子成都近况,使得孟光找到机会杀鸡儆猴吓一吓他们罢了。 刘禅对孟光这御史中丞借题发挥的本事也是佩服得紧。 但天下岂有因言获罪而夷其三族的法律丶道理? 他差点被孟光气笑了。 赵云这时候也肃容出声: 「陛下,国家临战,费诗惑众乱群,其罪不小。 「但臣窃以为,孟御史之论确有些过了。 「昔日费诗一谏先帝绍统进位,二止先帝东征孙吴,先帝亦不过使费诗左迁而已。 「臣闻国以法为绳,罪止其身,未闻一言而族三族者。 「夷三族之法,非谋反丶大逆不用。 「今费诗谏陛下东征,亦止于谏诤,并无大逆谋反之心。 「臣以为罪其一人可矣,必不当使其三族连坐。 「故孟御史之论,非但于律无依无据,更塞天下志士忠谏之路也,愿陛下裁之。」 赵云言罢,邓芝也跟着上言。 不多时,郄正丶张绍这些天子近臣也开始劝天子。 孟光见反对之声如潮,却也神色在在,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觉得众人批评反对他有错。 自己不说得离谱一些,这些骄兵悍将又怎会惧天子之威? 自己不说得夸张一些,又怎么能引起众议? 不引起众议,又怎么能促使天子做出正确的裁决,从而把裁决之权稳稳拿到手上,使诸将敬畏? 这便是老谋深算了,眼前这些拳头比脑子大的将校又怎么能懂呢? 「陛下,臣以为费诗之罪,或囚狱徒刑,或流边远蹿,足可惩之。 「亦可全朝廷纳谏之体,不塞忠谏之路。」 天子秘书郎郄正言道。 刘禅对此不置可否,而是看向留府令史李福: 「李令史,大汉以法治国,你回去告诉蒋长史,其人先付有司,若其罪当受大辟,俟朕裁决,若其罪当徒刑流边,则毋须请命。」 李福俯首称唯。 费诗在府为督农,在朝则领二千石之禄,没有天子丶丞相之命,就连蒋琬也不能随意处置他。 除非他造反谋逆。 此事算是一件插曲,告一段落。 刘禅今日召诸将前来,主要是为了宣布一件大事,壮将士之心。 但现在李福带来了成都的消息,国中有人对伐吴有异议,那么还须趁此时机,为伐吴之事定下基调,统一人心。 「关中大定,还于旧都后,由于时日仓促,庶事繁忙,朝廷只来得及对有将军号的将校们论功行赏。 「至于校尉丶司马丶军侯丶部曲督以下千百儿郎,或斩级先登,或裹创断后。 「但由于官吏多务,文书繁重,功劳一时难计,未能及时赐赏。 「赖有司昼夜勾稽,今诸将士功勋稽核已毕。 「有司奉来功状五百余卷,凡有一级功勋以上者,皆登此册。 「诸君可将功状领回,与三军将士同贺。 「倘有异议,当付有司复裁。 「若无异议,则一月后,钱粮布帛丶牲畜田地等实物之赏,便会发回诸将士原籍。 「至于此次西城之役,勋劳同样须朝廷裁定,再作颁赏,望将士们少安毋躁,奋勇争先。」 阳群丶阎芝丶邓铜丶马玉诸将闻此,无不振奋。 关中大胜已经过去近四个月,他们麾下的将校丶司马丶军侯们早就嗷嗷待哺,望眼欲穿了。 再不将封赏发下,于军心士气确有不利。 不过一般而言,统计战果,论功行赏至少也要个六七十日。 而此次北伐战果着实太大,郡县初定,诸事草创,要派大量的随军官吏入驻。 这就导致计功人手不足,核定功勋的速度自然就慢了一点,缓两个月也属正常。 将士们大多理解。 但等的时间长了,军中胡说八道的人终究还是会慢慢涌现。 在孟光丶郄正丶张绍等天子近臣的组织下,龙骧郎们把关中送来的功状分发到了阳群丶阎芝诸将手中。 诸将一时热议,纷纷替帐下将士向天子谢恩。 谢恩已毕,帐中仍然有些喧哗,甚至可以说有些混乱。 一群大老粗们沸沸扬扬,就各自手中拿到的功状数量多少,开始与众人比拼。 阳群因自己拿到的功状最多,而有些骄傲自得。 在军帐中走了一圈,对比了一阵后,最后对着箱中所盛卷轴最少的阎芝炫耀了起来。 阎芝不知是不是不善言辞,总之对于阳群的调笑挑衅无话可说。 可阳群炫耀着炫耀着,却见他面前不发一言的阎芝忽然眼眶通红,而后竟是兀自离席,行至天子近前向天子作揖谢罪。 「望陛下庶罪,末将旧伤骤痛,一时失仪。 「又忽念营中尚有急务待理,恳请陛下容末将先行告退。」 不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这一幕,所以帐中仍然有些吵闹。 孟光神色不满地咳嗽了两声,示意诸将肃静。 诸将移目看来,见天子似乎在与阎芝说些什么,这才尽皆噤声,正襟危坐。 「阎荡寇且稍待,朕有东西给你。」 刘禅知道阎芝垂泪为何,便唤来赵广,附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赵广颔首后大步离去。 视线有些模糊的阎芝闻言见状,一时不明所以,却因心中事不加多想,只是哀伤。 阳群丶马玉丶邓铜诸将见到这一幕,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既不知老夥计阎芝为何如此作态,也不知天子要赐其何物。 唯有赵云丶邓芝两员大将,及关兴丶麋威丶傅佥等近将因与天子相伴日久,知天子心意,见赵广既去,便也正襟危坐,郑重神色。 不多时,龙骧中郎将赵广去而复返,双手捧一件赤色织物,神情严肃地站在了阎芝身侧。 刘禅昂了昂下巴,示意赵广将那件赤衣递给阎芝。 阎芝到了此时,才终于想起了一些关于陛下的传闻,紧接着明白了赵广手中那件赤色织物是为何物。 却见他面呈怔怔之色,颤抖着双手从赵广手中接过那件赤衣,旋即又向天子投去感激的目光,最后将那件血衣展开。 其人视衣片刻,最后哽咽垂泪,不能自制。 他手中那件由不知数十还是上百块血衣残角缝制而成的赤衣,胸膛腹心的位置,以黑线缝字。 全是他熟悉的名姓,年岁,籍贯,连同亲信的亲信在内,百人不止。 而随着黑字入眼,这些为国战死的袍泽亲信,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这位老将确实听说过天子缝将士血衣为袍之事。 但诸事繁忙,无暇顾念,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便是忽然想起,也终究是不以为意。 却是没想到,天子竟不是某次心血来潮的 适才能看出他之所以告病欲走所为何事,又不过短短数语,便能让赵广将此血衣从藏处寻出。 凡此种种,足见用心。 「陛下日理万机,犹有此心意,末将替阵亡将士谢过陛下!」阎芝双手捧衣,伏地而拜。 刘禅道:「荡寇请起,这些将士朕一日不敢忘,朕已命人从朕内帑往他们家里拨了五倍于常的抚恤,盼安生人之心。」 五丈原一战,为了诱引魏将州泰所统二百重铠甲士力竭深入,以使大汉的重铠甲士能一锤定音,邓芝丶阎芝二将死了很多亲兵。 这就导致阎芝在后面长安丶新丰两战中,因失去了很多中层指挥,最后没能立下什么功勋。 阳群丶邓铜丶马玉诸将听得天子此言,终于明白阎织手中那件赤衣究竟何物,又见阎芝伏地恸哭,一时也都尽皆戚然,又对眼前这位天子愈发敬重几分。 待阎芝捧衣回到席中,刘禅才徐徐出言: 「还有一事,也是关中初定时,朕让丞相丶费侍中丶郭侍中他们一起议定的。」 刘禅此言落罢,从怀中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帛书,递向张飞庶子,侍郎张绍。 张绍接过尚有余温的圣旨,行至大帐正中,展旨而宣: 「『朕以不德,奉承宗庙,夙夜震悼,惧失天下之望。』 「『赖皇穹眷命,群臣宣力,拨乱反正,讨灭魏虏。』 「『今关中克定,西京克复』 「『虽天下未平,而将校之臣陨身锋镝。』 「『若不议追谥之典,何以答扬忠烈,慰忠魂于地下?』 「『今特命有司详核往烈,议定美谥。』 「『使后人知其所立,亦使国家不负功臣,以垂无穷。』 「『谥法云,威德刚武曰壮,武而不遂曰壮,圣敬有仪曰穆,布德执义曰穆,谥关羽曰壮穆侯。』 「『谥法云,辟土服远曰桓,武定四方曰桓,壮以有力曰桓,谥张飞曰桓侯。』 「『谥法云,致果杀敌曰刚,自强不息曰刚,谥黄忠曰刚侯。』 「『谥法云,猛以刚果曰威,强义执正曰威,服叛怀远曰威,蛮夷率服曰威,谥马超曰威侯。』 「『谥法云,柔德安众曰靖,纲纪肃布曰靖,厚德安贞曰靖,谥庞统曰靖侯。』 「『谥法云,忧国忘死曰贞,直道不挠曰贞,德性正固曰贞,谥马良曰贞侯。』」 一张圣旨尚未念完,帐中诸将便已从戚然之情中走了出来,变得激昂振奋起来。 先帝在时,唯有法正一人得谥。 先帝崩后至今,无有一人追谥。 现在天子为卒命的国家功臣定下美谥,对于他们这些征战沙场不知何时便会死命的将军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诱惑。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追谥已经结束之时,天子忽然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旨,递与张绍。 张绍展旨而宣: 「谥法云,危身奉上曰忠,事君尽节曰忠,死卫社稷曰忠,危身利国曰忠! 「威德刚武曰隐,谥冯习忠隐侯! 「致果杀敌曰毅,谥张南忠毅侯! 「率义死国曰勇,谥傅肜忠勇侯! 「强义果敢曰刚,谥程畿忠刚侯!」 帐中诸将,赵云丶邓芝丶高翔丶傅佥丶关兴……甚至包括持旨而宣的张绍丶一脸冷色的孟光,无不动容作色,又神色毅然。 阳群丶阎芝丶马玉丶邓铜诸将也都明白,这第二封圣旨上的追谥因为着什么。 冯习丶傅肜丶张南丶程畿等人,全部都是在夷陵一战中,死于吴人之手的国之大将。 彼时汉吴盟好,共击曹魏,所以这些大将的身后之事全部冷处理,蜀中少有人提及,以至于不少人都快忘记这些人曾为国捐躯死命了。 今天子追以「忠」之美谥,便是向天下宣告,夷陵一战为国尽节死事者,皆是死于大义之战。 汉吴是敌非友。 接下来,大家要努力杀吴狗了。 就在众人恍惚思索之际,那位正襟危坐的天子忽然自座中起身,径直扬声道: 「忠节将军丶越骑校尉丶蜀郡太守杨洪,卒于任上。 「闻洪将死未敢忘忧国,为国家献伐吴二策。 「其忠贞之志,天地山川丶日月星辰,皆可鉴之。 「谥法云,夙夜警戒曰敬,难不忘君曰敬,夙夜警戒曰成,佐相克终曰成。 「朕追谥其功,谥曰敬成侯。 「并此二诏,先传成都。 「后露布天下,咸使闻之!」 第215章 先帝故智,拔夺上庸 第215章先帝故智,拔夺上庸 上庸。 白马之塞已克,汉军临城。 刘禅送李福至侧水之畔,登上塞山守险的白马塞。 李福一边在塞上缓行,一边将成都诸人诸事与天子细细道来,待遍视塞上断壁残垣,复又转身远眺上庸城池,良久一叹: 「孟达在郡八载,筑金城要塞百里有余。 「金城之固,非不坚也;百里之塞,非不险也。 「非其甥邓贤丶心腹李辅开城献降于魏,则上庸必难遽克。 「由是可知,堡垒要塞之可恃,终不如人心之可恃。 「人心若去,则金城汤池,皆化沙作砾,付诸东流也。」 言及此处,李福顿了顿,旋即忽然拱手向南,遥对大江方向道: 「陛下此番追封冯休元丶张文进丶傅元辅丶程文烈诸君,以忠为谥,旌其死节。 「又恤杨季休临卒犹公忠为国丶献策伐吴,赠其美谥。 「臣以为,蜀中人心可安,陛下在外,无后顾之忧矣。」 刘禅看向李福,见其一副欲言又止之貌,便问:「李令史似乎有什么话想跟朕说?」 李福闻此,犹豫再三,最后道: 「陛下,臣虽不谙战事,但也曾闻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 「今我大汉众只二万有余,不过倍于敌耳,万难围城。 「至于强攻,亦不可取。 「司马懿之众五倍于孟达,故其不惜代价强攻上庸,合乎兵法,遂能取之,我大汉却不可为。 「臣闻赵车骑已遣使赍书往说,冀以言辞动其心,然上庸魏逆拒而不纳,矢石加之。 「既不可摇以口舌,又不可强攻夺城。 「便唯有塞山守险,筑垒置戍,使飞鸟莫度,车船莫通。 「待其内无升斗之粮,外无蚍蜉之援,则人心自溃,虽金城汤池亦可一鼓而下。 「陛下,不知臣此言然否?」 刘禅颔首,笑道: 「不曾想李卿对兵法亦有此等造诣,屈身于令史之职,着实可惜。 「若能参丞相军事数载,将来为大汉领军在外,独当一面,未为不可啊。」 令史虽是低级文吏的通称,但位卑而任重,上自相府机要,下至郡县文书,皆赖令史之手。 「陛下此言过矣。 「臣福能忝居相府令史之职,便已是陛下丶丞相尽臣之才干。」 再次停顿片刻,李福道: 「陛下,臣之所以有此一论,乃欲进一言于陛下耳。 「上庸魏逆不识天命,未能望风降遁,而乃婴城固守。 「臣虽以为大汉塞山守险,则此城必克,然终惧万一。 「此地险隘,进易难退。 「陛下万金之躯,荷国家之重,臣以为不当于此久留。 「或可将此间军事全权交予赵车骑丶邓镇东丶高征东诸大将之手,陛下则随臣西返,坐镇成都。 「如是,至北方有事,陛下可再征北方,俟东方有事,陛下亦可再征东方。 「自关中大胜,西京克复后,宫中府中,无有不盼陛下早归者,伏望陛下能从朝廷百官之请,随臣一并回成都吧。」 刘禅至此了然。 李福这次携信前来,非止传信,原来还身负把他这天子「擒」回成都的光荣使命。 事实上,自打曹真被斩的消息传回成都后,一众宫府重臣如蒋琬丶杨洪丶郭攸之,甚至就连一直陪在刘禅左右的董允,都从来没有停止过劝他南归成都坐镇。 但每一次都被他驳回了。 也不管这些人如何犯颜直谏,反正就抗着,实在抗不住了,就当缩头乌龟,使出一招睡遁尿遁。 「陛下……」 李福见天子先是一阵无言,而后又开始了一惯的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便只得再劝。 刘禅听得一阵头大,在白马塞上行来走去,如热锅之蚁,片刻后忽然指着崖壁孤松上一对猿猴道:「李令史且看,那两只苍猿,真可谓母子情深啊。」 李福眉头微皱,却也还是顺着天子的手势望去。 却见一老一少两只苍猿,并踞于峭壁孤松之上。 幼猿似是负伤,捂住臂膀。 一旁的老猿从崖边青木抓过一把木叶,塞入口中嚼了起来,不多时又将之吐在掌中,敷向幼猿臂膀。 山风掠过,幼猿低啸如诉。 老猿哀啼相和,回声在千山万壑间久久不散。 李福拱手,顺势而谏: 「陛下,猿乃百兽,犹知护子。 「陛下乃一国之君,人主护国,当惜万民。」 就在此时,孤松上的老猿突然弃幼猿而走,在悬崖绝壁的青藤横木间不断腾挪。 最后消失在二人视线中。 然而刚一消失,便又去而复返。 待那苍猿在孤松横枝上站定,刘禅这才发现,那头大猿嘴里正衔着一枚红果。 取果递向幼猿。 幼猿饥饿,大口啃食。 李福见此,便以手指猿: 「陛下且看,彼幼猿负创,若失长猿嚼叶相护,衔果相哺,恐已绝命于陡崖孤松之上。 「蜀中士民庶众,一如悬崖孤松上负创之猿,盼陛下早归,以全社稷之命。」 刘禅一阵头大。 自己就是随便一指,这李福怎么还能把这两只猿猴跟自己与社稷联系在一块儿了? 然而就在此时,也不知那只幼猿是吃饱了生出了气力,还是所负伤已经好了,竟从悬崖孤松上一跳,抓住了一根崖边青藤。 大猿也紧随其后,在绝壁藤木之间不断纵跃攀援,不多时便与那头幼猿彻底消失在众人眼中。 「崖高千仞,猿犹知退,陛下奈何反欲进险?」李福的声音再次把刘禅拉回了现实。 刘禅扶额抹了把汗,道: 「李令史有所不知,前番能夺下西城,有赖朕龙纛临城,城上魏将惧而献降。 「今上庸魏将尚不知朕至,一旦朕龙纛临城,其必大惧,或与西城魏将一般开城而降亦未可知。 「而我大汉三军俱知朕在此,故人人奋战,思致死命,朕若于此时随君退还,于军心士气恐有不利。」 李福暗自一叹,果然如蒋长史所言,恐怕丞相来了都没办法说得动这位陛下,何况他们? 而且…丞相对天子每战亲征丶劳累奔波好像一点也不介意,赵老将军跟邓镇东丶高征东丶廖征北这些大将也从来没有劝说。 似乎只有他们这些留守成都的宫府之臣在劝说陛下回京坐镇。 李福皱眉思索一二,片刻后拿出了第二套方案: 「陛下,眼下大汉既然已经与孙吴开战,西城又已夺下,则江州丶白帝一线,已远比上庸丶房陵二郡更为重要。 「陛下……不如西归汉中,自米仓道入三巴,再顺流去江州,为江州督丶永安督之后。 「自陛下亲征大胜后,江州都督李正方丶永安都督陈叔至,及二人所领江州丶永安二镇诸将校,无不欲瞻陛下天颜却无缘得见。 「陛下若身往永安丶白帝劳军,必能使三军用命,将士效死,大破吴贼只在须臾。」 不论如何,只要回了汉中,陛下的安危就能得到保证。 纵使永安是前线,距巫县不过数十里,须臾便至,但只要江关在,那里就比上庸这种进易难退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好,朕答应你。」对于李福的备选方案,刘禅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下来。 速度之快,让李福为之一怔。 然而果不其然,那位天子话锋突然一转,道:「待拔得上庸后,朕便往江州丶白帝劳军督战。」 李福头晕目眩:「陛下……」 刘禅忽然伸出五根手指: 「李令史且等着罢,你若今日启程,或许还没回到汉中,上庸已拔的消息便已传到你身边了。 「五日,若五日不拔上庸,朕便离开这里,前往江州。」 李福已是目瞪口呆:「五日…五日能拔得上庸?」 然而见天子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其人心中竟不由自主生出一种安心确信之感。 ——这难道就是将士们的感受? 李福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坚毅,肌肤已有着金铜之色的汉家天子,一时有些恍惚。 御驾亲征的天子,连战连胜的天子,不吝赏赐的天子,不听臣下劝阻而执意身临战阵,身冒矢石,与将士同甘共苦的天子…… 除了连战连胜这一点不类先帝,简直就与先帝一般无二啊。 刘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福,笑道:「家信,烦请李君替朕递给皇后。」 李福一滞,恭恭敬敬接过。 待其离去,刘禅返至上庸城下。 一日。 两日。 三日。 数日以来一直未动的汉军,突然在出营列阵。 上庸城头,魏将姚静丶郑他丶李辅丶张梁神情肃然。 其中姚静丶郑他二将,正是当日孟达被斩后,叛蜀降魏之人,这也就是为何上庸并没有见汉军突至便望风而降的重要原因了。 突然,一斥候自城北奔至城南。 「将军…将军不好了,城北突然出现一支部队,恐怕…恐怕三四万人不止!」 「什么?!」郑他丶姚静大骇。 李辅丶张梁二将面面相觑。 「会不会……会不会大司马来援了?!」 「对…对,有可能!」 「定然如此,定是蜀寇探知大司马大军已至,故才在城下列阵!」 然而那报信之人却是摇头:「将军…将军,来者…非我大魏将士甲胄服色。」 姚静丶郑他丶李辅丶张梁几名魏将顿时面面相觑。 不多时,俱皆奔至城北。 未几,数万大军浩浩荡荡而至。 「那……那是什么?」郑他看着城下大纛,愕然相问。 众人定睛一看。 『吴右将军步骘』。 『吴左将军诸葛瑾』。 『吴征西将军唐咨』。 「吴…吴国左右将军丶征西将军怎会在此?!」 「难道…难道说大司马…大司马已经败了?!」 「大司马败了……难道说…现在是吴蜀约定瓜分东三郡?!」 诸魏将俱皆失色。 未几,吴军兵临城下。 「将军…将军不好了!」就在诸将惊愕无措之时,又一员斥候自城南奔至城北。 「怎么了?!」郑他大惊。 「将军…城南…城南,蜀汉天子龙纛临城!」 「什……什么?!」姚静骤然惶恐无措。 「蜀汉…蜀汉天子…蜀汉天子怎么会来这里?!」 与姚静一并举众降司马懿的郑他几乎瘫倒,靠在女墙之上:「难怪申仪那老东西会败得如此之快…竟是蜀汉天子亲征。」 姚静丶郑他回返城南。 却见汉天子龙纛迎风猎猎。 两人口乾舌燥,面有苦色。 城下射来一枚箭矢。 矢上负信,二人展信而观。 不多时,上庸终于开门献城。 姚静丶郑他丶李辅丶张梁四名魏将肉袒自缚出降。 刘禅远远望见上庸城门大开,心中一叹。 不得不说,天子龙纛是真的好用啊。 日后让工匠们多做几面,分给赵云丶魏延丶宗预丶邓芝他们,关键时刻拿出来,既能激烈士气,还能当疑兵来用。 谁说只有天子在才能用龙纛的? 兵不厌诈! 这样一来,到时自己再以龙纛临阵督军,魏军恐怕也不敢确定会不会是诱敌深入之策吧? 第216章 天子威仪,叛人服死 第216章天子威仪,叛人服死 「陛下,果真如赵车骑所料,孙权遣使潜来上庸!」 因西城之功升为殄吴将军的爨熊登上城头,对着并肩而立的天子与赵车骑抱了一拳,神色有些振奋。 「哦?何时擒住的?」刘禅心情不错,饶有兴致地笑了笑。 「就在今晨!其人与一众樵夫混在一起,臣帐下司马惧有变故,便将他们全部抓起来了! 「不过,那吴使除一身粗布烂衫外,根本看不出是樵夫农人,一审便知其乃吴使!」 「樵夫可曾放归?」刘禅问道。 「陛下…臣恐其中尚有吴人,并未放归!」 「将军心细,诚可嘉也。」刘禅赞爨熊一句。 沉吟片刻,吩咐道: 「便是有吴人混在其中也无妨,都放了吧。 「对了,遣军中文吏向他们道明缘由,人赐粟二斗致谢。」 爨熊一滞,瓮声遵命:「唯!」 「那吴使现在何处?」刘禅问。 「尚在臣营!」 刘禅颔首:「将樵夫放归,再将那吴使带来。」 殄吴将军领命而走。 就在此时,肉袒献降的姚静丶郑他丶李辅丶张梁四将被高翔押到了城头之上。 「罪将…罪将叩见陛下!」数月前才率众降魏,弃明投暗的姚静丶郑他二将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根本连头都不敢抬。 二人原是西城土豪,大汉对他们采取了羁縻政策,委以将军号,命他们在西城以西的定远要塞镇守,其众共七千余人。 七千余人什么概念? 据申仪交出的户口籍簿,整个西城在籍户数不过九千,郑丶姚二将麾下七千余部曲,大致相当于西城每户都有一丁在他们帐下听命。 「朕有些为难,不知当如何处置你们,你们可能为朕出谋划策?」 郑丶姚二将闻得此言,顿时被吓得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抬头望去,却见那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大汉天子并没有看向他们,只是望着群山若有所思,虽无愠色,却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事实上,二将早已知晓了曹真丶张合丶司马懿诸将在关中接连大败的消息,也早就料到,汉军多半会趁此时机袭夺东三郡。 彼时,二将便已骇然惶恐。 好在按照常理而言,朝廷不大可能再让他们这些墙头草戍守上庸,然而孙权水师隔绝了汉水,让他们彻底失去了与中央的所有联系。 他们走无可走,逃无可逃。 又因西面有申仪作为屏障,让他们生出了些许侥幸之心。 待得知吴国进逼西城时,他们又生出了另一种侥幸。 他们与蜀有怨,降汉不可,倘若吴国有本事从申仪手中夺下西城,再率众来围上庸,他们降吴便是,孙权定然能给他们一个好去处。 东三郡地处汉丶魏丶吴三国的中间地带,凭山恃险,易守难攻,是三国都想争取而不愿动兵之地。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步骘丶诸葛瑾这些吴国大将,竟会与蜀汉一起进围上庸。 更诡异的是。 他们适才特意降吴而不降蜀。 可吴人竟问也不问,直接便把他们押到了此处。 ——汉天子跟前。 见二人许久不答,那位负手面山而立的天子徐徐出声: 「既然你二人无话可说,那便只能按朕本意来了,来人……」 「陛下,陛下饶命啊!」姚静登时被吓得骨头都软了,匍匐在地,泣声求饶。 「陛…陛下……杀降不祥啊!」那郑他情急之下亦是口不择言,想到了什么便说什么。 姚静双手扶地,抬头仰视那位天子,却见那天子眉头微皱,似乎并没有回心转意。 惊惧之中,其人搜肠刮肚,想再说些什么好话向这位天子求饶,可是却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只是木讷地哭喊着饶命。 「杀降不祥?」刘禅皱眉。 「尔等可识吕布否? 「当年曹操诛吕布,天下可有非议者? 「尔等才能不及吕布,反覆却如出一辙,纵是杀了,天下之人也只会拊掌称快。」 闻得天子此言,郑丶姚二将俱皆失色,面如死灰。 「陛…陛下…念在我二人举城而降,不曾伤汉军将士分毫份上,饶我们一命吧!」 「是…是啊陛下,我还有用,陛下留我一命,我帐下三千余部曲必能为陛下丶为大汉效死力!」郑他颤声恳求道。 刘禅没忍住嗤笑了一下。 姚静求饶还说「我们」,到郑他这里直接就是「我」了。 就在刘禅腹诽之时,那郑他见天子终于不再是一副肃杀之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陛下…都是他! 「都是他的主意!」 「都是他逼我诱我,我才不得已降魏的!」 姚静当即瞠目结舌,而后对着郑他便是破口大骂: 「好你个郑他!什么叫我逼你诱你?! 「当初我就随便提了一嘴,决心未下! 「结果你义无反顾拔刀便反! 「现在为了活命,就变成我逼你诱你了是吧?! 「做人…怎能如此厚颜无耻!」 「呸!」郑他猝不及防往姚静脸上啐了一口,「我入你娘的!」 二将不断对骂。 若非被捆缚住,说不得便要在此大打出手。 见郑他丶姚静二将丑态百出,汉天子不为所动,同样被捆缚至此,却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李辅丶张梁二人相觑而视。 从对方的眼神中,李丶张二人都很敏锐地读出了忐忑丶惊惶丶希冀并存的复杂情绪。 忐忑惊惶自不必提。 至于希冀? ——倘若汉天子诛郑丶姚二人,那么他们二人的性命毫无疑问,必然能够留下。 否则的话,就真如郑他所言。 ——杀降不祥,往后将无人再敢献降于汉了。 就在郑姚二人对骂不止之时,殄吴将军爨熊押吴人之使登城而上。 「放开我!」 「你们这些蜀犬!」 「欺世盗名!背信弃义!」 「趁火打劫!鼠目寸光!」 「……」 「……」 那吴人使者被推搡着到了城头,嘴里一句好话也无,听得周围一众汉将直皱眉头。 爨熊实在听不下去了,邦邦两拳砸到那吴人头上,把他整个砸翻,其后又一把将他揪起,割一块破布把他嘴巴塞住。 「陛下,吴使带来了。」爨熊对着天子抱拳行礼。 那名还未站稳神形,头晕目眩的吴使闻听汉将此言,登时一愣,瞪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原本还在呜哇呜哇骂些什么的嘴巴,此此也终于停下不动。 陛下? 蜀汉天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那位被唤作「陛下」的年轻人却是连看他一眼都欠奉,只是对着地上被捆缚的二人徐徐出言: 「朕本欲饶你二人一命。 「可倘若叛降没有代价,则人人皆敢怀叛降之心。 「所以…你们非死不可了。 「朕路过西城时,郑氏丶姚氏已归心于汉。 「你二人族中耆老,已将你二人及五服之属尽皆剔出了族谱。」 待天子言罢,原本还在对骂的姚静丶郑他二人已是彻底恍惚失神,面色煞白,喉间再无半句詈骂,浑身骨头也俱是一软,个头比先前矮了数寸不止。 既为天子,则一言九鼎。 金口既开,非但宣告了他们二人的死亡,更让他们死后魂无所寄,血食永绝。 非止他们二人,就连他们五服之内的直系亲属,都要香火不继,到地下当孤魂野鬼。 楚人好巫鬼。 东三郡地处深山老林,民风「淳朴」,巫鬼楚俗远盛于平原上的荆楚诸郡。 那吴使看着汉天子神色,听着汉天子话语,再环顾周围一众侍立天子左右,肃穆威严的老将,脸上怒色已然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恍惚。 汉天子仍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对着地上那两名肉袒反缚之人轻轻摇了摇头,道: 「你们二人生路已无。 「但朕现在给你们二人一条死路。」 跪在地上面若土灰的姚静丶郑他闻此一愣。 那名嘴中塞布的吴使亦是一滞,不明所以。 却见天子目视郑姚二将徐言: 「倘若你二人从容赴死,则你二人五服之属,皆可重归族谱。 「你二人之子息,亦可至我大汉朝廷为官。 「只要他们有才有能,朕对他们一视同仁,但若有功于国,纵使公卿宰将,亦可做得。」 听到这里,非但郑他丶姚静二将为之一滞。 就连李辅丶张梁二魏将,就连不能言语的吴使,甚至赵云丶高翔丶关兴丶赵统等武将及孟光丶张绍丶郄正等文臣,亦都变了神色。 在此之前,这位天子并没有与任何人讨论过,他将如何处置郑他丶姚静二将。 而且…确实有不少文武认为,此二人主动献城而降,又有七千部曲可为大汉所用。 陛下虽不会像收留唐咨一般留用军中,但多半会饶二人一命,以二人来羁縻他们那七千部曲。 部曲制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很多部曲世世代代依附于主家,像申仪丶郑他丶姚静这样的大家族,盘踞在东三郡数以百年。 他们的部曲,自祖辈开始便认这些大家族做主,根本不认识什么汉天子丶魏皇帝。 譬如天无二日,申氏丶郑氏丶姚氏之家主,便是他们的天子。 这也是为何申氏丶郑氏丶姚氏诸族可以盘踞东三郡,并且不论汉魏吴三国哪一国都想尽力争取他们,而不是与他们死战的重要原因了。 这些部曲对旧主极度依赖,极度信任,且一般有着深厚的感情,倘若杀其家主,会激起义愤,还会闹出不小的动乱。 即使以武力丶刑杀平息暴动,这些部曲也难能为大汉所用。 譬如孟达死后,其部曲七千余家全部随其甥邓贤迁往幽州苦寒之地。 这些本能形成战斗力的部曲,因其家主之死,基本不能再用,只能充为军奴。 大汉居天下之西,小国寡民,郑姚二将手中六七千部曲,于大汉而言是可以争取的一股力量,让他们充为军奴去屯田,是不小的浪费。 且这些部曲精壮者不少。 穷山恶水出刁民,天下一等一的精锐步卒「丹阳兵」,就诞生在扬州十万大山之中。 与之类似的泰山兵丶巴州賨人丶南中蛮人丶武陵五溪蛮,俱是剽悍锐卒,往往视死如归。 东三郡地处秦岭十万大山当中,其间山民亦是如此。 只要给他们一个虎熊之将,他们就能成为虎熊之师。 时间流逝,待刘禅从沉默的郑丶姚二将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东西,才终于再次开口: 「若你二人认罪服诛,朕不会赐你二人金屑之酒。 「而将你二人缚于辕门,斩于万军当前,以戒天下。 「生不能为人杰,死尚不能为鬼雄乎? 「慷慨服罪而死,是知义也。 「服金屑之酒而死,乃屈辱于丈夫也。」 沉默许久,肉袒反缚的姚静丶郑他二人相顾而视。 至于此时,他们的眼神中,已没有了一开始对死亡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与决然。 「罪将姚静甘愿赴刑,谢陛下隆恩厚赐!」 「罪将郑他甘愿赴刑,谢陛下隆恩厚赐!」 闻声见状,刘禅轻轻颔首: 「好,你们这段时间便回家,与妻子儿女团聚几日,好好交代一下遗言,希望你们能体面些,也希望你们的子息能够理解你们的苦心,理解朕之苦心。」 郑他丶姚静二将沉默片刻,决然颔首。 赵云丶高翔丶孟光丶郄正等人看着郑姚二将决然之色,再看向那位威仪肃然的天子,一时心旌摇曳。 二人服罪认死,申丶郑丶姚三姓上万部曲,尽为大汉所制。 倘郑丶姚二将真能使其子息尽忠于朝廷,则大汉又将得数千悍卒为国所用。 至于申仪,其人已无子嗣,唯有一女而已,既已降汉,大汉只需稍加优待于他父女二人,再晓其人麾下心腹部曲以情理义利,不日又可得数千部曲为汉之用。 经此两役,西城丶上庸间最大的三个地头蛇,全部被锄除。 自天下大乱以来,一直据险守固丶拥兵自拥,在张鲁丶刘表丶曹操丶先帝丶孙权之间反反覆覆不断横跳的东三郡,再也无力闹腾。 此役至此,终于大胜。 吴人使者看着肉袒反缚,毅然赴死的魏将,最后又看向那位威仪肃然的大汉天子,神色越发复杂。 第217章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第217章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还不快给吴使松绑?若非吴使晚来,助我大汉一臂之力,我大汉岂能兵不血刃夺得上庸?」 刘禅似笑非笑吩咐爨熊。 爨熊先是一怔,待听到最后才乐不可支,龇着个大牙将塞住吴使嘴巴的破布扯开,又一刀砍断了捆缚吴使的麻绳。 其人本以为吴使会恼羞成怒,然而出乎了他的意料,那名吴使并未因天子的阴阳怪气而动怒,只是黯然俯首,须臾又叹一气。 倒教爨熊觉得有些无趣。 身上绳索已被解开,并受汉天子赐还衣物的郑他丶姚静丶李辅丶张梁诸降将,见此既惊且愕。 面面相觑,仍然不敢置信。 上庸太守张梁欲言又止,复又欲言,终于道: 「闻…闻先帝当年进围成都,凉州马孟起来降。 「先帝遣人迎马孟起,潜以大兵资之。 「马孟起遂将汉军径至成都,成都震怖,刘璋乃献城而降。 「今陛下以先帝故智,兵不血刃而得上庸,罪将心服口服。」 张梁言及此处顿了顿,提了一气后才终于问道: 「陛下…恕罪将无礼。 「敢问城北那些吴军将纛…俱是陛下命人编织? 「还有那些…吴人甲胄服帽,也都是陛下早有准备?」 张梁两问落罢,姚静丶郑他丶李辅诸降将尽皆恍然,确实还有这种可能。 比起汉军全灭步骘丶诸葛瑾丶唐咨一众吴将,蜀汉早有筹谋,更加现实,更加令人信服一些。 那所谓的征西唐咨尚且不谈,步骘与诸葛瑾二将,可是常年坐镇荆州西境的吴左右将军,颇有声威,班次仅在陆逊丶吕范之下,在汉水上仗水师舟船之利,绝无可能如此轻易为蜀所尽擒。 然而就在一众魏将猜度之时,那长相颇有些丑陋的汉将闷哼一声: 「什么早有准备?从申仪手中夺下西城前,诸葛瑾丶步骘便已尽为我大汉所擒。 「你们看到的那些吴军旗纛,那些吴人的装备服帽,自然也全都是从吴人那里缴获而来。」 郑他丶姚静丶李辅丶张梁等人无不惊愕,难以置信,以至好半晌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吴人使者则是面有郁愤,少顷出言道: 「陛下虽以此策夺上庸,却不能以此再夺房陵。 「我大吴兵锋已临房陵城东,望陛下见好就收,莫要继续东向,小心功亏一篑。」 刘禅一笑: 「谢使君好意了。 「使君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在吴官居何职?」 「我小人也,不值得陛下惦念。今未能完成至尊所托,致使上庸陷于蜀国之手,已无颜再见至尊,望陛下给我一个痛快。」 「你倒是硬气。」刘禅道。 随即招来唐咨:「唐安远,可识得这位吴使?」 唐咨上前看了看,摇摇头:「禀陛下,臣并不识得此人,但听其口音应是荆北人氏。」 刘禅若有所思。 大汉宫府重臣多出身荆州,不用唐咨提醒他也能听出来,这名吴使口音乃是荆州口音。 那吴使愣了半晌后反应过来,对着唐咨破口痛骂:「呸!老贼本为魏狗,先降吴复又降汉,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唐咨被骂得满脸涨红。 刘禅见状,肃然作色: 「唐安远本为东海豪杰,甚得东海百姓之心,东海百姓厌魏贪暴,请唐安远为主,举义反魏,反魏者,即汉之忠良。 「孙权彼时亦自谓匡扶汉室,愿与天下豪杰共讨魏逆。 「唐安远及东海之众不敌于魏,然已尽人事,其反曹复汉之心,日月可鉴。 「吴欲得唐安远之力,示天下吴能得人。 「唐安远暂托身寄命于吴,留有用之身以讨汉贼。 「若此,则孙权与唐安远,谓有所求者有所得。 「然而朕闻,唐安远此番奉孙权之命西征前,孙权曾招唐安远至帐中密谈。 「言其若能夺得西城,败曹魏,则天命在吴。 「高祖曾与诸侯斩白马而誓,非刘氏而称王者,天下共诛之。 「先时孙权受曹魏吴王之号,本已为大汉之敌,可诛矣。 「今更妄称天命在吴,其为汉贼之心已明矣,与曹贼无二。 「唐安远及麾下东海之众心在汉室,今弃暗投明,乃举义反贼也,何罪过之有? 「再说了,孙权对步子山丶诸葛子瑜之信重,甚于唐安远多矣。 「然步子山丶诸葛子瑜亦于兵败后举众降汉,不能为吴死命,又岂能求唐安远愚忠孙权一汉贼?!」 刚降汉不久,此上庸一役又率东海之众伪装步骘丶诸葛瑾之师,为大汉立下微末功劳的降将唐咨,此时老脸不羞了,腰杆也终于挺拔了。 不论他先前是什么心思,现在天子金口玉言,说他一心匡扶汉室,那他往后就匡扶汉室。 否则的话,岂不真成小吕布了? 至少在这一刻,被天子一说,他是真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情似乎就是在匡扶汉室。 这种大义一旦加身,多多少少竟生出了些使命感与荣誉感。 刘禅余光瞥见了唐咨的变化,又对着那吴使摇摇头: 「自古艰难唯一死,使君孑然一身而至,自可以慷慨请死,为孙权尽节死命。 「然唐使君与步子山丶诸葛子瑜皆身系万众性命,安能为一己清名而强求万千将士为孙权死节? 「汤放桀,武王伐纣。 「臣弑其君可乎? 「——坏仁德者,谓之贼。 「——败道义者,谓之残。 「——既贼且残,谓之独夫。 「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孙权以匡扶汉室为号而兴于东南,然汉室将复起之时,竟背盟败约而夺荆州,复向曹魏称臣俯首而为汉贼,今更欲称帝自立。 「可谓无道无德,无仁无义,桀纣独夫,不过如此。 「其兴不义之师,举不义之战,袭无罪之地,乃灭亡之道也。 「故步子山丶诸葛子瑜丶唐安远西城之败,非战之罪。 「乃吴军将士知师出无名,遂无战心,败后弃不义归有义,弃不明归有明,顺乎天而应乎人。 「今日,吴军将士万余,与我汉军并力,克复上庸,师出有名,无有不尽力者。」 那名吴使早已被汉天子所言所语驳得不知该说什么,此时再扭头往城北战场望去,却见吴军旌旗飘飘,行阵俨然,一时恍惚。 这片土地历史太长,故事太多,关于战争丶大义,不论正面反面,都能找到无数例子。 而只要人满足了生存丶温饱丶富贵这这些最基础的底层需求后,就会开始向上寻求形而上的信念与理想来支撑自己的行为。 就连大汉都有费诗这样的人极力劝阻先帝称帝。 孙权要血统没血统,要法理没法理,吴国内部对于他称王称帝,远比大汉内部更加分裂。 大汉养士四百年,刘协禅让不足十年,士人匡扶汉室的信念理想,还有大汉二字的影响力,不会那么快就全部褪去的。 刘禅很快从身前吴使的眼睛里看出了动摇之色,便道: 「朕有一言,托使君带给孙权。 「孙策当年在江东大行屠戮,致民怨沸腾。 「及策暴死,孙权继业,乃托匡汉讨贼之名,使东南粗安。 「今欲称帝,诚可笑也。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吴使闻之一滞。 他以为汉天子与他说这些,是在劝他降汉。 现在…要放了他?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一旁,郑他丶姚静丶李辅丶张梁等上庸降将也若有所思。 不多时,殄吴将军将吴使送走。 从始至终,刘禅都不知这吴使姓甚名谁,但他隐隐觉得,这吴人将来定有用到的一日。 匡汉讨贼这杆大旗确实好用。 大汉在用。 孙权也一直在用。 当时孙权受大魏吴王,就已经受不少非议讥讽。 现在孙权想要称帝,那么这杆大旗一定会反噬他。 孙权年老后变得性情乖戾,与年轻时大相径庭,跟吴国先天畸形丶立国不正脱不了干系。 称帝后,除了一个名头外,孙权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能得到。 此外,他还向境内劝进的世族兑现了不少利益,做了不少让步,这就导致其内部更加分裂。 说实话,刘禅刚从唐咨嘴里听说孙权想要夺下西城后便称帝时,着实有些不能理解。 毕竟当年夷陵一战得胜后,东吴的「群臣百官」,就已经开始劝孙权趁大胜即尊称帝。 但孙权拒绝了。 他说汉室已衰败至此,我却眼睁睁看着无力挽救,又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争这帝位呢? 东吴群臣心领神会,以为孙权在玩三辞三让的把戏,而后便以天命祥瑞为由,再三劝进。 结果没想到孙权仍然拒绝。 他说,去年蜀国东进犯境,孤命陆逊整军备战,彼时若接受曹魏册封的九锡之礼,吴王之爵,看似借曹魏之力御蜀,实恐被其挟制。 倘断然拒绝曹魏封王,又恐激怒曹丕,导致魏蜀同时来攻,于吴更为不利,故才暂抑匡汉讨贼的本心,接受曹魏吴王之爵。 看看,说得多好。 我之所以接受大魏吴王尊号,不是因为我想藉此称王,而是我不想吴国两面受敌。 结果现在,大汉夺回关中,还于西京,大吴至尊竟然坐不住了,执意要称帝了。 即使北面有曹休为其大敌,他也要来招惹一番大汉。 倘若不是邓芝与赵云丶高翔约定以失期为号,大汉能不能取得先手夺回西城丶上庸实乃未知。 看着吴使远去的方向,刘禅忽然看向赵云笑了笑: 「子龙将军,朕倒真想看看,待这吴使把消息带给孙权,孙权会不会仍执意称帝?」 赵云也笑了起来: 「陛下,即使步子山丶诸葛子瑜及程黄二子俱在汉为质,孙权仍不遣使与汉联和讨魏,反遣使往房陵丶上庸向魏通报消息,为魏张目。 「臣以为,孙权称帝之心已坚。 「彼所谋者,或侥幸一胜挫魏,便即南面称帝。 「抑或不顾胜负,径自称尊,再联魏击汉,挟大势迫使汉吴再盟,然后赎归吴俘。 「如此,其既得吴帝伪号,又换回吴国俘虏,还能使汉吴再盟,并力击魏,使天下之势重归均衡。」 孟光闻此不屑一哼:「哼,老而荒悖!」 襄樊。 汉水。 即使孙权已经收到消息,江夏方面的魏军已蠢蠢欲动,但他仍选择在襄樊与曹魏对峙,不肯南走。 仗着水师舟船之利,曹魏水师也奈何不得吴军。 但曹魏舟船在淯水,水道狭窄,水流颇急,吴军同样奈何不得居于上流的魏军水师。 双方只在陆上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战斗,互有胜负。 但都影响不了大局。 秋雨之日,汉水水涨。 吴使乘舟而返,回到楼船之上。 「至尊…罪臣晚去一步,上庸已为蜀国…已为蜀国骗下。」吴使廖式面有悻悻之色。 孙权咬牙切齿,以手扶弦,怔怔看着滔滔汉水。 见至尊指颤手抖,须发皆张,廖式心有怯怯之意,思虑再三后还是壮胆直言: 「至尊…罪臣无能,曾于半道为蜀寇所擒。」 孙权骤然转身,大惊失色,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廖式,最后问:「蜀人放你回来,是为何意?」 与汉将廖化同族的襄阳廖式俯首,道:「至尊…蜀主在上庸。」 「什么?!」孙权毛发骤张,如同一头病狮。 「阿斗在上庸?!」 「上庸又是阿斗亲征所夺?!」 对于上庸或可能为蜀骗夺之事,孙权近日辗转反侧,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是以尚能忍受。 但现在听到阿斗就在上庸,亲征再胜,他彻底不能镇定了。 「你怎么回来的?阿斗与你说了些什么?!」 廖式眉头一皱,但还是将他于西城亲见之事一五一十与孙权道来。 一则刘禅如何处置郑他丶姚静二将,最后使其二叛将认罪服死,遂得上庸部曲数千为汉所用。 二则刘禅最后托廖式之口向孙权带的那句「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孙权暴跳如雷,裂眦嚼齿:「竖子敢尔!」 见至尊竟大怒至此,周围一众解烦兵无不侧目。 少顷,廖式劝道: 「至尊,蜀主非常人也,殊能蛊惑人心,臣所亲见,伏望至尊与蜀暂息兵戈,先并力讨魏。 「蜀主曾言,倘至尊降意求和,还汉…蜀以『巫』丶『秭归』丶『西陵』三县。 「则蜀国愿把左将军丶右将军丶程咨丶黄柄诸将一并奉还。」 「竖子妄想!」孙权怒似雷霆。 廖式神色复杂至极。 蜀主能得人,他所亲见,纵是叛人亦服其德。 如今大吴至尊,为了区区几座未必能够守住的城,竟然连步骘丶诸葛瑾等国之重将都不要了?! 装也要装一下样子吧?! 孙权似乎从廖式神色中读出了些大逆不道的意味,于是愈发愤怒。 「阿斗果然能蛊惑人心! 「孤看你已经被阿斗蛊惑! 「陈修,把他给我抓起来,付予校事,严加审讯,孤倒要看他有无通蜀之意!」 廖式皱眉,不及言语。 解烦兵便已上前将他擒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孙权,不能再发一言。 第218章 朕一言辄重九鼎,岂能食言? 第218章朕一言辄重九鼎,岂能食言? 樊城。 秋雨霖霖,黑云压城。 气氛有些压抑,魏使冒雨回报。 「大司马,不好了,上庸…上庸已为蜀所夺!」 「你说什么?!」原本还老神在在的曹休骤然变色。 与曹休丶曹爽丶秦朗诸将保持着一些距离的贾逵闻得此报,肃然之色亦是为之突变,旋即不自觉扭头望向东三郡方向。 「怎会如此之快?!」武卫将军曹爽咬牙切齿,紧接着看向曹休的智囊,大司马军师桓范。 却见桓范抚须不语,面容阴沉。 两旬前甫一收到蜀吴或已开战,西城或已为蜀所得的消息时,这位智囊便已经为曹休献计。 劝曹休务必遣使速速赶往上庸,以安上庸之心。 并告诉上庸守将,吴蜀已然破盟开战,且蜀已破吴,命上庸守将务必提防蜀国利用吴国降人做文章。 「上庸城高池深,且其西又有白马之塞可恃,不可卒拔。 「然蜀拔西城后,不过旬日便又拔上庸。 「非其力强也,必如吾所料。 「乃是赵云老虏设计,以吴国降将降卒,行当年刘备分兵予马超,恫吓刘璋,以取成都故事。」 桓范言罢,曹休已是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城头女墙: 「孙权麾下将校,尽皆痴儿! 「既不愿让蜀得三郡,何以汉水撤军之时不遣人将吴蜀破盟的消息带至上庸?! 「今上庸为蜀寇骗夺,孙权畅怀心悦乎?!」 曹休此骂,可以说骂出了许多人心中所想。 吴人已败,必不欲蜀再次得势。 现在蜀借吴人之败夺得上庸,切齿痛恨的非止大魏,吴人亦然。 而此事本是可以避免的。 素来与曹休不睦的贾逵却是冷哼了一声。 吴人有何义务为魏保住上庸呢? 没有孙权授意,又有哪个吴将敢轻易与魏交通呢? 只能说是天意了。 又或者说,蜀军兵贵神速,合该有此一胜。 曹爽则对着桓范皱眉欲骂: 「军师,事已至此,你现在说什么必如你所料又有何用? 「蜀国都已经夺得上庸,不如为大司马想想接下来怎么做?!难道就连房陵也要让给蜀寇?」 在洛阳时,曹爽就对桓范这个性格刚戾,自以为才高智博之人很是不爽。 其人先时为中领军杨暨尚书,后迁征虏将军,使持节都督青丶徐诸军事,治在下邳。 结果却与徐州刺史争房产,大怒之下出示天子节杖要斩刺史,最后为刺史所奏,免官还洛。 赴樊城前,曹爽还曾与桓范同在蒋济所设筵席上宴饮,在座的还有另外几位公卿大臣。 桓范随身带着自己的文章,想让蒋济看看他的雄才大略,于是便先递给旁边的何晏丶丁谧丶毕轨等人,让他们看完后传给蒋济。 所有人都赞叹他才高,他本以为蒋济会虚心拜读,然而,蒋济却丝毫不给面子,看也不看。 桓范恼怒,便借谈论他事之时,突然于席中暴起大怒,对着座中众人喷了起来:我祖上德薄,你们这些人又能好到哪去?! 龙亢桓氏世释《欧阳尚书》,是官方五经十四家法中的一系,拥有释经权,在谯沛影响力很大,桓范因此自傲,是个典型的才高德薄之人,并不讨人喜欢。 但奈何其人乃谯沛宿老,洛中号为智囊,所以曹休对他颇为敬重,在洛水断流,曹休返洛时,向天子讨他来当自己的大司马军师。 望着遮蔽东三郡的西南群山失神许久,豫州刺史贾逵负手缓行至桓范身侧,道: 「桓军师,倘房陵也为蜀所得,我大魏继续按前策逐吴人之后,进军江陵,则身后再无屏障,恐有后路遭蜀人所断之危。」 曹休丶曹爽丶秦朗几名曹魏宗室闻之尽皆皱眉,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先前有东三郡在后,大魏南下江陵,进退从容。 而一旦东三郡尽为蜀所得,万一大魏在江陵前线遭遇变故,又或引得吴蜀再次联手,那么就太危险了,大魏最后一支主力精锐,极有可能被吴蜀夹击吞灭。 桓范却是摇头,又看向那名受命往上庸报信的使者,问:「你回来时可曾路过房陵?」 那出身上庸的信使摇头:「禀军师,小的抄山路故道而行,并不曾路过房陵。」 桓范微一皱眉,目光也往遮蔽东三郡的西南群山投去: 「一旦蜀尽得三郡,吴国江陵便要暴露在蜀面前。 「倘吾所料不错,吴国此刻已遣夷陵丶江陵之兵至房陵,为我大魏张翼。 「除非蜀国敢越过房陵城,在房陵守将的眼皮子底下与吴一战,否则蜀国夺不下房陵。」 「吴军为我大魏张翼?」曹爽一时有些呆愣。 如今局势太乱了,吴蜀破盟,三国各自为战,各有所图。 而吴国一边在汉水与大魏对峙,一边还遣军赶赴房陵,阻止蜀国夺魏之边关? 这也太过诡异了。 曹休忽然想到了什么: 「照军师所言,一旦我们追吴至江陵,吴房陵之师势必退还夷陵丶江陵二城。 「到时候我们兵分二路,一路向房陵,一路向江陵?」 通房陵的山道有无数条,但大军想进入房陵,便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逆汉水入堵水,向南经过上庸,再往东去房陵,现在上庸已为蜀夺占,这条路行不通。 还有一条,则是自沮水入房陵。 但沮水通道在吴人手里,通道的出口便是当阳的麦城。 麦城西面便是夷陵。 东南则是江陵。 若未能挫败吴国,便分兵进入房陵,一旦出现意外,便极有可能被吴蜀二国堵死在大山里。 这与曹休一开始的计划,差距太大了。 彼时曹休虽欲取江陵,但上庸丶房陵在手,无后顾之忧,江陵战事倘若不济,还能逆汉水回护上庸。 今上庸骤然被夺,不论魏吴,情势都是急转直下。 闹到最后,结果很可能是魏丶吴全部退出房陵,任房陵由蜀国染指。 「不论如何,只要吴不与大魏言和停战,最后得利的定然为蜀。」 曹休皱起眉头,看向汉水楼船。 「陛下天使去不复返,孙权已有西城一败,麾下大将步骘丶诸葛瑾俱皆为蜀所擒,如此颓势,其仍不欲与我大魏联和讨蜀,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天子遣使往说孙权,曹休作为大魏宗亲,兵权第一的大司马,自然是知晓其间内情的。 大魏如今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孙权趁势称帝的时机。 一旦孙权称帝,蜀国视吴为贼,则必不与吴再次结盟,吴蜀二国唯有一战而已。 现在遣使往说孙权,则是佯与孙权议和讨蜀。 待孙权称帝,蜀吴交战,大魏再择机而动。 伐吴讨蜀,尽在魏之一意,而不在吴蜀。 但其中最让曹休质疑的一点,是孙权凭什么称帝? 桓范神色倨傲,道:「孙权倘欲称帝,须有一胜。」 曹爽看向桓范,微微讶然,少顷又嗤笑一下:「军师在说笑吧?孙权有此大败,仍欲称帝?岂不惧为天下笑乎?」 桓范对曹爽小儿之问并不理会,只是面无表情斜眼看向曹休: 「大司马,依吾之见,孙权与我大魏对峙无功,却又不退。 「必在等胡质率江夏水师出于江水,截其后路。 「吕昭丶尹大目所统步骑数千,恐怕也已为吴人所探知。」 贾逵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桓范。 此人虽刚戾自大,倒确实有那么几分真本事在。 虽无德却有才,正合《求贤令》招揽天下贤才的初衷了。 如今大魏才德兼备的老臣相继凋零,欲寻一才德兼备之人佐魏,简直难比登天。 而眼下,大争之世没有丝毫要结束的迹象。 蜀国北伐,大魏局势急转直下,每况愈下。 这这种情势下,有才无德之人,却是要比有德无才之人更为大魏所需要了。 曹休对于桓范之言先是疑惑,思虑片刻后终于恍然: 「军师意思是,孙权打算佯败,诱我大魏深入?!」 桓范倨傲颔首。 待桓范与曹休丶贾逵设计已毕,曹爽上前对着曹休抱了一拳:「大司马,请让末将戍守房陵!」 曹休顿时皱眉否决:「胡闹,陛下让你跟在我身边历练,不是让你去犯险的。」 … 汉水。 楼船。 终于平复了心情的孙权,召来陆逊丶徐盛丶留赞诸将,将上庸已为蜀所克之事与众将道来。 孙权长叹:「若是当时能有人遣使与上庸魏将交通,则蜀必不能张狂得势。」 留赞闻此头脑一懵,当即单膝跪地,向孙权请罪:「至尊…是末将无能!末将……」 孙权摆了摆手,叹了一气。 虽叹,却又无可奈何。 潘璋是没有这个脑子,留赞是不得他这个至尊授权,不敢擅自做主与魏人接触交通。 不多时,有斥候忽至。 「至尊,魏江夏太守胡质出于江水,断我粮道!」 「魏国步骑数千,已至青泥以东绿林山内!」 孙权颔首:「撤吧。」 吴军佯退。 … 汉中。 阳平关。 相府令史李福闻得身后马蹄踏踏而来,便知是往成都送消息之人,遂命人将车驾驱至道旁,给驰马的驿卒让开道路。 「待驿骑到了拦他片刻,问一下上庸战事如何。」 往江州丶白帝送消息的驿卒不须出阳平关,走金牛道,而是直接在南郑便转弯向南,走米仓道进入巴西的汉昌丶宕渠。 而他昨日刚从南郑出来,南郑要往成都送传的消息,已经全部被他揽收起来了。 昨夜与汉中太守向朗畅谈一宿,李福着实困倦,在车上眯起了眼,当马蹄声越来越近,彻底平息,他听到了马儿的鼻息声时,才睁眼扭头朝那驿骑看去: 「请问………」 「!!!」话刚出喉,李福瞪时大惊,心跳都停了一拍,赶忙从车驾上踉跄着跳了下来,朝着马背上的天子仓皇地行了一礼。 然而由于太过慌乱,导致被口水呛了喉咙,其间咳嗽不断,行礼间根本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逗得刘禅在马背上不住直笑,最后翻身下马给李福拍了拍背,顺了顺气:「对不住了李卿,朕不该惊你。」 李福见陛下话里含笑,顿时惊喜道:「陛……陛下?难道…难道上庸当真已经夺下?!」 刘禅顿时佯作不满: 「李卿此言何意?难道先前朕与卿说至多五日能夺下上庸时,卿以为朕诓骗于你不成?」 李福赶忙摇头,又惶然俯首: 「臣万死不敢!陛下一言辄有九鼎之重,臣安敢妄度陛下圣心,疑陛下片言?」 言罢,又偷偷抬眼看向天子: 「所以…陛下当真已拔上庸?」 「李福安敢无礼!」御史中丞孟光刚刚勒马赶至便见到了这一幕,当即对着李福喝骂了起来。 见孟光至此,刘禅与李福几乎本能一般全部正经了神色,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松快。 「自然已拔。」刘禅正色道。 孟光有时候是真好用,可就是架不住他老在一旁叨叨叨,但凡刘禅表现得失了天子威仪,臣子未能尽人臣之礼,其人便要上来行使他御史中丞的权责了。 刘禅倒是不怕他,但有时候装出怕他烦他的样子,对他这天子而言也是有些好处的。 待刘禅将赵老将军定计,以先帝故智巧夺上庸诸般事宜与李福细细道来后,李福及其身边一众僚属尽皆大喜叹服。 「这是兵贵神速啊,吴使倘若早到一二日,则上庸难以遽克,而且…臣万没想到,潘璋丶留赞,乃至朱绩等吴人撤走之时竟未与魏人交通,这是天命在汉啊!」 刘禅继续与其言说上庸诸事。 又是片刻,李福再次由衷一叹: 「想不到郑他丶姚静这两个叛徒竟会心甘情愿认罪服诛。 「陛下天威浩荡,神武聪明,着实令臣心折。」 刘禅不置可否,郑重言道: 「郑丶姚二将的妻子儿女不日便要回返成都。 「烦请李卿让蒋长史好生照看,对二将子息量才适用,莫要让他们一家被人欺辱。」 「陛下仁义!」李福领命。 然而马上一愣:「陛下…陛下既至阳平关,难道不跟臣一起回成都一趟吗?」 刘禅摇头笑了笑:「朕至此就是为了寻卿的。」 说着,刘禅把自己写给皇后的那封家书要了回来。 从郄正那里要来笔墨,便伏在马背上写了起来,给这封家书又添了许多趣事见闻,并向皇后吹嘘了一番自己如何英明如何神武云云。 将家书递给李福,笑道: 「先前李卿劝朕去江州丶白帝看一看李正方丶陈叔至。 「朕一言辄有九鼎之重,既已答应,又岂能不去?」 李福闻此,却也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接过天子家书,而后恭恭敬敬地向天子深行一礼。 第219章 好大儿 第219章好大儿 朝辞南郑彩云间。 千里江州一日还。 好吧,一日有些夸张。 自与李福分别后,刘禅便东返南郑,一路向南,进入米仓道。 与楼船将军陈曶会于汉昌潜水。 之后便浮舟而下,一路顺流。 过宕渠,蒙头,荡石,垫江。 待他到达六百里外的江州,也就是后世的重庆山城时,只用了短短五日时间。 虽不如千里江陵一日还那么夸张,但不可谓不快。 据他估计,自金牛道走陆路回成都的令史李福,这时候恐怕还没走出剑阁呢。 江州距成都不过千里水路,但刘禅上次来江州,或者说记忆里上次途径江州,还是先帝临崩,阿斗去白帝城受先帝遗命之时。 算一算,已近六载了。 「国盛,朕早闻前将军自督江州后另造江州大城,使固若金汤,纵吴十万大军入蜀,亦可当之,今日终于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禅对着侍郎李丰赞道。 李丰神色却不见喜,反有忧色: 「陛下,臣父平素骄傲,恃功自矜,旌旗鼓吹常过于礼制,言辞气焰亦时有凌人。 「街巷之间,或议其跋扈。 「庙堂之上,亦议其张扬。 「此皆臣为人子者所不忍闻,亦臣父所当悔。 「然…臣父于大汉丶于陛下绝对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愿陛下念其犬马之劳,贷其一时之过。 「臣丰愿削己食禄丶纳己田帛,以赎父罪,并身率部曲,为大汉丶为陛下戍边守境。」 李丰为父亲说情并非平白无故。 且不说李严两年前劝丞相加九锡之礼,称公摄政; 也不说李严去信劝丞相加九锡时便打起了直球,希望丞相割三巴五郡为巴州,封他为巴州牧,在大汉还于旧都后又旧事重提。 便说眼前这座江州大城,但凡天子不悦于李严甚矣,直接就可以给李严安一个『或有拥兵自重之嫌,不臣割据之心』的莫须有罪名。 至于是不是莫须有? 别人不知道,李丰对自己父亲究竟是什么想法,难道还不懂吗? 而随侍天子的半年时间,李丰早已亲眼见识过了天子手段,明白了天子威仪不可触犯,也知道这位天子绝非从前他父亲所言的无甚威仪,可以随便糊弄。 今天子刚到江州,便说起了其父筑江州大城之事,言语之间究竟有何深意,李丰非是愚笨反骨之人,又怎能不察? 丞相两年前已有北伐之心,担心自己离开成都后,蜀中无人坐镇,便以同为托孤重臣,同样允文允武的光禄勋李严为前将军,领江州都督,回江州掌事。 江州是蜀中水路枢纽,半个益州的粮草军械全部都要通过江州,进入西汉水,也就是后世嘉陵江,才能运往汉中。 朝中宫府重臣对于丞相任命李严镇守江州枢纽不能理解。 不少人还提出了反对意见,但丞相执意如此。 可以说,此事足以体现丞相对李严的信任与重视。 否则的话,直接诏李严回朝,给李严一个太傅丶大司马虚衔,明升暗降,李严又能如何? 但李严却不以为然。 在赴任江州为督之前,李严一直在永安为督。 护军陈到丶护军辅匡,还有张南之子张固,王累之子王冲,郑度之子郑璞诸将,尽在其麾下听命,一起抵御东吴。 但李严自先帝崩殂之后,一直都为自己不能进入中枢参与朝政而愤愤不平,对丞相颇有怨言,认为丞相大权独揽,独断专行。 北伐前被丞相从永安调至江州,拜前将军,在李严看来并非是身负大任,临危受命,而是丞相担心他会举永安降吴,所以分他兵权,把他迁到了内地。 上游的庲降都督李恢不怯于他。 下游的永安都督陈到,及麾下的辅匡丶张固诸将,尽皆公忠体国,并非是他李正方的鹰犬爪牙。 中枢的蒋琬丶向宠丶杨洪,同样与他并不对付。 这样一来,纵使他想作乱,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但为了能搅弄风云,翻起大浪,他在为督江州之后搞了很多大动作。 彼时的江州旧城在西汉水以北,能很好地控扼西汉水,保三巴之地不受外敌侵犯,却不能控制长江。 一旦东吴水师堵住西汉水,便可顺长江继续西进北上,直逼成都。 李严赴任江州后,立时便于嘉陵江以南的渝中半岛另筑一城。 此城左靠鹅山,北依嘉陵,南凭长江。 东西宽长,南北狭短,周长十有六里,是为江州大城,也是后世再不变易的重庆主城。 此城既筑,江州双城一南一北,占据战略要冲,扼守两江要害。 大汉蜀中门户自此以后拥有了与曹魏襄樊防线丶孙吴江陵防线一般无二的立体防御体系,并且完全控扼了蜀中枢纽水道。 纵使吴军水师突破永安,也不可能直接绕过江州,直逼成都。 这本是好事,无可指摘。 但坏就坏在,李严给江州南城的东门命名为苍龙门,西门命名为白虎门,北门命名为玄武门,南门命名为朱雀门。 这明显超越礼制的命名,让蜀中不少宫府重臣对李严非议日增。 丞相却没有因此问李严之责。 只跟朝中一众文武说,李严受先帝托孤之重,是忠臣良将,因为爱面子丶好虚名才取如此大名,不过是一些唬人的虚名而已,无甚大碍。 李严于是上书,说自己起这么些名字是给天子准备的,希望天子能移都江州。 江州为益州枢纽,巴蜀门户,倘若天子移都至此,一能威慑四方,二能虎视荆州。 朝廷将此议打回。 但李严非但没有因此收敛,反而开始变本加厉。 在江州南城筑成后,江州立体防御体系唯一的缺陷,就是南城西面有一条狭窄的鹅岭通道。 李严于是在通道上增设关隘,在鹅岭上修筑卫城,名义是拱卫遥遥相望的江州母城。 朝议再起。 李严根本不是在防东吴,是在在防江州西北的成都。 勉强还能说得过去。 为防永安不测,抵御东吴嘛。 但在朝议后,李严竟还不收手。 他勘探江州地形,决定把鹅山以东,南城以西的渝中半岛最狭窄处挖空,挖出一条比襄阳护城河还宽还深的护城河。 沟通嘉陵江与长江,使渝中半岛成为一座真正的孤岛。 李严没有请示朝廷便准备动工。 当他大征民夫的消息传到朝廷,朝中无人不惊,文武沸反盈天。 丞相终于颁下教令,阻止李严。 谁都知道襄阳有多难打。 一旦江州成为襄阳一般的岛城,大军虽百万亦无尺寸立锥之地。 那么吴军确实打不下江州,可汉军同样也打不下江州。 李严但凡生出异心,蜀中的军事力量,便只能控制成都平原及成都西南的南中诸郡。 至于广汉丶巴郡丶巴东丶巴西丶江阳丶涪陵丶白帝,甚至是汉中,全都要被李严事实上控制。 有无叛汉之心尚未可知,但拥大军数万的李严,妄图独霸一方,另立中心,与丞相分庭抗礼的野心已是路人皆知。 打那以后,不少人都劝丞相,李严腹有鳞甲,恐有割据不臣之心,希望丞相能把李严弄到别处去,不要再让李严都督江州重镇。 或许是希望能藉此事感化李严,让李严知道自己用心良苦,丞相还是没有听众臣之劝,使其留任。 至天子亲征,李丰失期不至。 丞相终于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能靠他一颗赤心来感化的,有些人为了功名利禄,是真的可以从允文允武变得既蠢且坏。 一路南来,刘禅偃旗息鼓,并未多作声张。 李严虽为江州都督,但刘禅并没有遣任何人向李严通传西城丶上庸得胜的消息。 对于天子亲至江州之事,李严更是一无所知。 当他从城门将军那里收到消息,说楼船将军陈曶已至,邀请他出城一叙时,他是不屑且愤怒的。 「小子敢尔?! 「纵其父陈到亲至,亦当主动弃船登城,求访于吾。 「他何德何能,安敢邀吾至城外一叙?! 「就因为他功封楼船将军?! 「不见!」 城门校尉悻悻离去。 不多时,再度折返。 「将军,少君也回来了!」 「什么?!」李严既惊且喜。 然而这惊喜稍纵即逝,其人马上跟川剧变脸似的瞬间变了颜色,嘴里骂骂咧咧: 「这孽畜还知道回来! 「半年来我与他去信无数! 「他倒好,除一开始回信两封,后面三四个月没给我回过一字! 「现在更是了不得了,既然已经回了江州,竟不先来拜见父母,反而跟那陈曶在城外做什么?! 「难道要我这当父亲的去为他接风洗尘吗?! 「真是孽畜! 「不孝之子!」 李严虽一边嘴里怒骂,却又一边穿衣着履。 「将军,少君在陛下身边任事,公务繁忙不比从前,无暇回信也是可以理解之事。」 城门校尉乃李严心腹,从南阳追随李严到蜀中,数十载私恩栽培,对李严忠心耿耿。 在江州,这样的将校不少。 托孤重臣,镇边数载,有这样的名头大义在身,纵使一开始不是李严亲信,经过几年时间栽培,慢慢也变成李严亲信之人了。 李严不置可否,前脚刚踏出门,却又止住,吩咐仆役:「庸奴,把少君回来的消息告诉夫人,让夫人准备少君最爱吃的饭菜!」 仆役闻言顿时拔腿便走。 不合礼制的鼓吹已备,李严跨上同样不合礼制的车驾,大张旗鼓地往城门而去。 街道百姓听到这熟悉的鼓乐,见到这华丽的车马,无不恭恭敬敬地避让道旁,向青罗伞盖下的江州都督投去敬畏的目光,却见那位江州都督衣着华丽,面色威严。 不能进入中枢有不能进入中枢的好处。 至少现在,李严很享受这种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 而固若金汤的江州城防,又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与底气。 虽轻易不敢自立,但拥兵自重,纵天子孔明能奈我何? 棨戟开道。 鼓乐喧嚣,马蹄踏踏。 江州都督的青罗伞盖终于穿过了江州大城的玄武门。 刘禅望向城门,盯着嵌在夯土城墙上镌着『玄武门』三字的青石,忽然一笑。 今日将要发生之事,大概就是大汉的玄武门之变了吧? 由于刘禅及关兴丶麋威丶赵广等禁军近将一身常服,又故意站到了道旁,青罗伞盖下的李严并没有将目光投过来哪怕一瞬。 见到楼船将军陈曶也不理睬,只是对着道中的李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骂: 「孽子!还知道回来!」 李丰颜色难看,想要跟父亲说天子已至,可李严骂话实在太密,让他根本无从插嘴。 见这逆子不言不语,只低着头在一旁默默受训,李严自觉无趣,终于停了下来:「回家吧,你母已应做好饭了。」 言罢,便命车驾折返。 李丰见此终于开口:「大人,陛下来了。」 李严猛地一滞,终于明白为何小小陈曶敢邀他出城,又为何他这逆子会出现在江州并如此作态。 不及整理衣冠,其人已忙不迭自车驾上跨了下来,随后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寻找天子身影,可寻了几圈都未能发现天子何在。 刘禅这才自道旁缓步走出,行至李严身后,冷声出言:「李卿,别来无恙。」 李严闻声毛骨悚然,猛地扭过身来,待见到那出声之人后,整个人满是不能置信之色。 他刚才目光从这几人身上掠过,也注意到这几人似乎有些不凡,却是根本没能认出这就是天子,以为是陈曶手下将校。 「陛下…陛下恕罪!」 「几年未见,陛下龙颜变化着实太大,老臣眼拙,实不能辨!」 「无妨。」刘禅笑了笑,拔腿便往玄武门行去。 关兴丶赵广丶麋威诸将跟上。 李严望着那位天子缓行的背影,神情复杂至极。 不过是「无妨」这最简单最平淡的二字,却让这位江州都督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种压力,自先帝崩后,他便再也没有感受过了。 「李卿车驾伞盖颜色殊丽,不知是用何物萃取?」刘禅越过了李严青罗伞盖后又忽然停下了脚步,似笑非笑地问道。 李严此时都还未回过神来,闻声一愣,反应过来天子在说什么后,心跳顿时停了一拍,紧接着额头汗密似珠,本能地扭头看向其子。 却见李丰目光躲闪,垂首不言。 第220章 属于李严的玄武门之变 第220章属于李严的玄武门之变 关兴丶赵广丶麋威丶陈曶诸将护在了天子身后,有意无意间,与一众龙骧虎贲把李严返回江州玄武门的路彻底堵死。 李严的鼓吹车驾,亲随护卫,这时候也已尽被龙骧虎贲们阻隔,不能与李严接触。 李严环顾四周,但见自己已身处包围当中,除西汉水码头可往,其他方向已无路可行。 至此,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位北伐大胜后天威日隆的天子,此番是兴师问罪来了。 再看向自己的好大儿。 却见好大儿在与他目光相撞的一瞬间眼神躲闪,仓皇俯首,面额上仍是适才初见时的土灰之色,不曾有所变易。 联想到他这几个月与好大儿去的那些信笺,联想到好大儿数月以来一信未回。 他一时间不敢确定,究竟是天子威逼利诱他的好大儿骗他出城,还是他的好大儿主动向天子投诚效忠,准备来个大义灭亲。 凉爽的江风吹来。 明明已是深秋时节,酷暑已褪,这位江州都督却是热得汗流浃背,如芒在背。 然而却又不单只是热。 至少他的心如今拔凉拔凉的。 「陛下,江州南城臣所筑也,防务臣所构也,固若金汤,纵百万吴贼突至,亦可为陛下挡而却之。 「陛下自登极以后,不曾巡行,未能赏观,今日适逢其会,不如命臣为陛下之向导,奉陛下浮舟泛游,环江州纵观。 「好教老臣知晓,究竟是伪魏号称天险磐石的潼关坚固,还是老臣的江州更得山川江水庇护。」 李严强颜欢笑,扬声请命,声音流露出来的情绪赫然是跃跃欲试丶喜不自胜。 被龙骧虎贲们隔绝在后,不能见到李严神色的鼓吹亲随们闻此也不觉有异,只觉得他们这位前将军今日先见大儿,又遇天子,似乎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 刘禅见李严为自己留了个体面,便也大笑颔首:「好好好,朕观这江州大城好不气派,正想在附近观游一番。」 旋即上前拉起李严的手,画面突然变得温情脉脉了起来: 「自朕绍统登极以来,李卿先于永安为国守边四载,后于江州为国筑防两岁,朕以弱龄,处深宫之中,不能与李卿有一面之见。 「今日终于一见,李卿却是比当年先帝托孤时憔悴不知多少,须发尽已斑驳。」 言即此处,刘禅旋即扬手指向江州大城: 「此金汤之城,两年便筑,足知李卿为国家披肝沥胆,呕心沥血。 「倘无李卿在江州前线将士足兵足食,不绝粮道,朕无有今日,国家无有今日。」 「尽取关中,还于旧都之功,非陛下御驾亲征不能致也,臣严微末之劳而已,万不敢贪天之功,承陛下如此厚赞。」 李严的参军狐忠丶督军成蕃等人在后面看不见前方情状,但耳闻如此君臣相得的盛景,一个个相觑之后尽皆兴奋了起来。 要说这一次北伐谁最憋屈?就属坐镇江州周围诸郡县,统属于李严的两万多将士最憋屈。 眼巴巴看着同侪因功封侯,光宗耀祖,得天子殊遇厚赏,而他们求战不得,欲战不能,除了一点安抚性质的赏赐外,别无所获。 也别管他们平素有没有为国尽忠死命的决心战意。 反正看到别人因北伐军功青云直上后,李严麾下许多将校不论是不是李严心腹,皆与李严一般,都认为自己怀才不遇,朝廷待己不公。 他们是心有不平的。 而江州将士因此不平,并生出对朝廷的不满情绪,江州都督李严的煽动与其人带头对朝廷的非议诽谤,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只是此刻天子亲至江州,又与都督李严君臣相得,温情脉脉,李严麾下的亲随们忽然就忘记了他们先前对朝廷的不满与非议。 不多时,江州城数得上号的将校全部得知了天子突至江州的消息,赶忙放下了手头诸事,匆匆忙忙赶到城外见驾。 然而等他们赶到城外时,却见那个疑似是天子的常服汉子,正与那位与丞相并受先帝遗命的托孤重臣把手并行,缓趋码头。 后至的将校不知天子与他们的都督之间发生了什么,一个个欲上前见驾,声称要至天子跟前,当面为他们的都督打抱不平。 虎贲中郎将关兴率数十虎贲郎卫拦住诸将,使不得前。 「我要见陛下!」 「我们都要见陛下!」 「别挡路,快让我等过去!」 「爷爷我为先帝杀敌时,你这竖子还在喝奶呢,跟你爷爷我神气个什么劲?!」 诸将喧哗。 甚至有人胆敢推搡虎贲郎。 「尔等休得无礼!虎贲郎乃天子近卫,代表的是天家威仪,你们对虎贲郎无礼,便是对天家无礼,欲族诛不成?!」 掌管三巴之地官盐出产的司盐校尉岑述上前骂停众将。 其人官署虽在江州,但却非是李严一系,而是直属中央,与锦官丶铁官丶铜官无二。 这时候,李严的棨戟鼓吹及护卫亲随们才把适才天子与李严之间的对话与诸将道来。 诸将尽皆愣住。 「陛下还是念着君侯的。」 「可不是嘛,君侯与诸…诸葛丞相并作先帝托孤重臣,如今诸葛丞相坐镇关中,蜀中留事,岂不是只能托付给君侯?」 「此言有理…此言有理!」 诸将忽然变得有些兴奋。 「可是…君侯之前不是一直在抱怨,诸…诸葛丞相大权独揽,导致陛下对他很是冷落,怎的现在陛下与君侯竟如此亲密无间?」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不少人闻听此言,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会不会…这是陛下骗过我们眼睛的手段?」 「你们可知韩信?」 「谁不知道,怎么?」 「那你们可知云梦游?」 「什么云梦游?」有人疑惑。 那人嗤鼻答曰:「哼,当年韩信为汉之楚王,刘邦伪游云梦,会诸侯王于陈县。 「谁知那韩信刚登御舟,便见两岸枪戟如林,甲光接天,哪里是来叙旧?分明是缚虎的圈套!」 「你的意思是,陛下就是刘邦,君侯就是韩信?」 「所以…眼前这西汉水与大江就是云梦大泽?」 「会不会君侯等会一上了陛下贼船,龙骧虎贲就一拥而上,直接把君侯擒到成都去软禁起来?!」 「再抓到长信殿杀了?!」 「吓?!」众人闻此终于一惊。 「犬入的,君侯于我等有大恩,此恩未报,安能坐视君侯如同韩信一般被天子抓去成都?!」 「真敢如此,老子就反…」 「嘘…你们都是蠢狗吗?陛下御驾亲征,不就是为了从诸葛亮手里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吗?如今诸葛亮远在关中,正是重用同为托孤重臣的君侯与其抗衡之时啊!」 李严麾下诸将顿时疑惑,一个个面面相觑。 旋即又窃窃私语。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诸将越说越兴起,越说越觉得有些道理,越说越认为自己的出头之日马上就要到了。 「陛下此来,必为东征,岂不正是在给我们立功的机会?」 「然也,咱们错过了北伐,可不能再错过东征了!」 …… 天子登舟。 李严随后。 舟船离开码头。 顺着西汉水一路向东。 数里距离瞬息至,船入大江。 其后舟船西向,溯大江而上。 江州城头之上,李严麾下诸将刚刚放下心来不久,见此一幕,心脏忽然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舟船入大江溯流而上,便是回成都的路了。 「快…快备船!」 「把长鲸号开出来!」 「尔等狗胆,欲死不成?!」将军王冲看见长鲸号被开了出来,顿时大惊失色。 人数上百,千奇百怪,并不是所有人都受李严恩惠。 有人因受恩而拥护李严,自然也有人因怨仇反对李严。 王累之子王冲便是反对者。 刘璋请先帝入蜀讨伐张鲁,益州从事王累倒悬于城门,谏刘璋万不可引狼入室,刘璋不从,于是其人自刎于州门,以死再谏。 与王累死谏不同,李严却是主动开城献降,概因此故,其人极其厌恶王累之子,屡屡刁难。 长鲸号及十余战船开了出去。 王冲不能阻止,赶忙叫来岑述。 「不好,快…快备船!」岑述见状亦是失色。 不多时,又有十余艘战船自码头开出。 … 大江。 船队逆流。 三重楼船之上。 刘禅与李严说着笑着,待收到消息,说有船队自江州码头开出时,才终于收敛了神色。 经过半个时辰的蹉跎,所有温情脉脉的环节已经结束。 「李卿,你可知罪?」刘禅话锋突然一转,泰然温声相问。 「臣…臣知罪。」李严没有再死鸭子嘴硬,离席向前,缓行至天子案前跪地伏首。 刘禅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他倒是没想到,李严竟然会如此识趣。 本以为要等孟光把李严写给李丰的信笺拿出来与李严对质之时,李严才会认罪呢。 但孟光显然不打算放过李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李正方! 「尔蒙先帝托孤之重,受遗命之隆,何敢怀拥兵自重之逆志?! 「九泉之下,何颜见先帝?! 「千秋史册,何以对天下?! 「若非陛下天纵英才,神武聪明,亲摧曹真! 「尔父子运粮愆期一月有余,使三军绝哺,士卒饥困! 「是欲使陛下蹈险履危,与十万之众并葬身于虎口耶?! 「至于这座江州城…好一个固若金汤,好一个天险可恃! 「你到底是在防孙吴,还是在防成都,防陛下王师?! 「关中克复,还于旧都,你李正方又有何功德?! 「何敢妄言割五郡以建巴州,何敢请丞相举你为州牧,岂不欲裂土而割据乎?! 「尔怀豺狼异志,罪不容诛!」 本来跪伏在地,在天子跟前颇显顺服的李严闻听这一串罪证,却是抬头瞪视孟光,睥睨言曰: 「尔是何人? 「一犬而已,安敢在我李正方面前狺狺狂吠?!」 孟光亦不为怯:「我乃大汉御史中丞,有弹劾百官之职权,蜀科你所制也,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当诛之不饶!」 「哼!」李严冷笑不屑。 作为托孤重臣,他居功自傲丶眼高于顶可以说甚于魏延,如何能屈于一小小御史言官? 孟光也是越老越有脾气,见此大怒,当即从袖中抽出李严写给李丰的信笺,砸在了地上。 「——啪!」 李严只瞥了一眼,便知这是他自己的笔迹,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也不言而喻。 「尔之罪状,尔手书也!」孟光斥骂。 李严看着自己的手书,想到自己的好大儿,心中忽然一凉,面色也瞬间变得惨白,许久后再次弓身俯首向天子请罪: 「陛下…臣有罪,臣认罪。」 就在此时,赵统来到天子近前,附耳与天子说了几句话。 刘禅颔首。 江州水师追上来了。 四层高的楼船长鲸开出来了。 陈曶已经将长鲸号拦住。 王冲丶岑述的舟师,则在下游堵住了长鲸号及附属的战船十余。 由此可见,李严戍边多年,对不少中高层军官是有私恩的。 一旦粗暴行事,将之贬黜诛杀,不论能不能拿出证据,都会惹来江州将士疑惑。 值此战事方生之际,这么做毫无疑问于国不利。 李严的信里当然不是什么谋逆。 只是一些争权夺利的小心计,还有教李丰掩饰失期不至的罪过。 从信上能看出来的最大的罪,也就是李严担心前线失利,害怕他儿子在战场上一个不慎被敌擒杀,所以才让他儿子故意缓行。 至于居心叵测,谋逆大罪,根本无从谈起。 孟光刚刚说的这些…无法坐实。 李严身为托孤重臣,在没有实质上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的情况下,是不好直接以孟光罗列的罪名将他诛杀或者直接一撸到底的。 因为这在以李严为首的东州派士人眼中,叫莫须有。 但不处理李严又万万不可。 这是一颗不知会因何事,在何时爆炸的不定时炸弹。 即使他没有叛汉之心,即使他只是想与丞相争权,即使他曾允文允武能力不差,刘禅终究不想再把这么一个不可控因素留在江州。 「昔成王建保傅之官,显宗之世以邓禹为太傅,皆所以优崇俊义,必有尊也。 「朕今以前将军丶江州都督李卿为太傅,领卫将军,罢江州诸务,归成都治事。 「希望李卿以国事为重,不要意气用事,攘外必先安内,朕并非必与吴开战不可,但安内之事,却是朕此至江州必须要做的,希望李卿能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也希望李卿不要让国盛难做。 「国盛有才有德,既是忠臣,亦是孝子。 「朕对国盛赋予厚望,希望李卿不要一念之差,连累国盛。」 李严闻此黯然一叹,俯首称唯。 第221章 坐镇成都 第221章坐镇成都 江州南城。 最中心,最高大,最奢华,最多仆从丶护卫丶车马的那座府邸,便是李府了。 「母亲,儿回来了。」李丰强颜欢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生气。 其母弄了一桌子菜,此时正摆弄盘碟,闻得儿声,顿时欢喜地扭过头来,一边脸上笑意不止,一边朝着李丰小步急趋而来。 「回来得真是时候,长途跋涉一定饿了吧?吃饭吃饭,娘今日亲自下的厨,都是你最爱吃的。」 其母目光心疼地上下扫着一身布衣素服丶风尘仆仆,整个人比她记忆中变黑丶变瘦了许多的儿子,脸上慈爱的笑意却是片刻未停,最后扯着儿子衣袖便往屋里走。 「你父亲不是大张旗鼓去城外迎你了吗?怎么没和你一并回来?」 其母一心欢喜,虽察觉到儿子神色有些异样,但只以为是在外吃了不少苦头的游子,终于归乡见母的委屈与想念。 「母…陛下也来了,阿父适才出城相迎,如今……大概正与陛下于江水泛舟呢。」 李丰声色轻松。 其母颜色骤变。 「陛下…陛下亲至?你父亲从来没有与人说过陛下会来啊……」 言及此处,其母忽然一滞。 片刻后面露恍然之色,眸子里的异色稍纵即逝,复又轻轻点点头,一边强颜欢笑着开口: 「陛下那里的饭食,肯定比你娘我做的好吃多,他吃独食,我们就不用等他了。 「来来,坐,先吃饭吧,等会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这可是为娘亲手做的,自打你身赴前线,随陛下亲征后,娘便再也没有踏入庖厨一步。 「你父亲不知几次想让我给他做这道蜜炙江豚,我全不理会,他便差庖厨给他做,却又每每觉得滋味远不如你娘我做的……」 许是这辈子第一次与儿子分别如此之久,阔别重逢,喜不自胜,平素里少言寡语的李母,今日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一直给儿子夹菜,自己却是一口未动。 李丰默默听着母亲的絮叨,一言不发。 其母给他夹菜,他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大口大口乾饭。 当母亲将一筷子蜜炙江豚不小心夹到碗外,却浑然不觉又继续去夹下一筷时,他才终于投碗停箸,看向其母。 却见其母神情恍惚,并没察觉到他的目光。 「娘…你怎么不吃?」李丰问。 其母沉默,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啊…什么?哦…哦,娘不饿,娘不饿,娘不知你要回来,已早早用过晚膳了。」其母最后又笑了笑。 李丰再也装不下去了。 退后几步朝其母重重跪了下去,似要把青石地板都磕穿:「娘…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其母赶忙上前将他搀起。 相顾而视,李丰好大一男儿再也忍不住,俯首恸哭,声泪俱下。 其母轻轻揽住他肩头,摆摆手,将这间屋子周边所有下人全部摒退。 「没事,没事啊儿。」其母适才还神情恍惚,此时却是将所有杂念尽皆抛诸脑后,一边轻声安慰,一边轻轻拍着儿子后背。 「娘…是我害了阿父,是我主动把阿父给我的信都交给陛下了,孩儿不孝……」 「没事的…没事的,你能主动告发你父亲,于你父而言是好事,于我们一家而言…都是好事。」 在这个讲究『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亲亲相隐』的年代,大义灭亲非但会被人戳脊梁骨,依汉律,还要坐牢治罪。 其母并不知李严究竟给李丰写了什么信,也不知李严最后会被天子治什么罪。 但对于儿子「离经叛道」揭发其父之罪,她并没有悲伤愤怒,反而表示理解与宽慰。 李丰终于止泣,他没想到,他从来柔弱的母亲面对如此剧变竟会这般平静宽和。 「你父自恃功高望众,又是先帝托孤重臣。 「常谓自己为大汉建功立业,戍边守境,功业天下无两。 「却不得志,为丞相及一众宫府重臣所排挤。 「名曰戍边,实则流放,遂常怀嫉恨于朝廷。 「有此嫉恨倒也寻常,你父却不知收敛韬晦,反而常将胸中愤懑嫉恨宣之于口,恨不能人尽皆知。 「你娘我早就料到会有这天。 「只是…确实没想到这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也没想到,儿你竟会助陛下一臂之力。」 李丰愣神。 许久之后,讷讷出言: 「阿母…在成为陛下侍郎,与陛下昼夜相处前,孩儿一直是坚定站在阿父这边的。 「彼时孩儿也以为,确实是丞相与一众宫府重臣在排挤阿父,故意让阿父远离中枢。 「但随着跟在陛下身边的时间越来越久,随着与陛下丶与丞相丶与赵老将军这些人面对面近距离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多。 「孩儿渐渐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像父亲,像我,为了所谓功名利禄去蝇营狗苟丶苦心钻营的。 「如今丞相远在关中,陛下又要往白帝守大汉国门。 「孩儿是真怕…是真怕父亲会做出什么蠢事,让大汉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复兴之火再度归于寂灭,使北伐大功亏于一篑。」 言及此处,李丰羞愧俯首: 「阿母,春秋之义,以子告父,不孝之尤。 「父罪子隐,纵汉律亦许。 「今儿告之,忝为人子,日后当为乡党亲朋所弃。 「孩儿实不知当如何面对阿父,如何面对天下人了。」 李母拉住李丰之手,摇头道: 「陛下北伐大胜,天威日隆。 「不论你告发与否,陛下既已亲至江州,便一定会借着大胜之威,处理你父亲这个隐患,使前线将士再无后顾之忧。 「至于你父所犯何罪? 「若是谋反大逆,陛下恐怕放弃讨伐孙吴,也会在趁此时机将你父大辟弃市。 「纵使这么做会激起你父心腹将士之怨忿,乃至叛乱。 「但……攘外必先安内,内不能安,则麋芳丶傅士仁之事,未必不能再现于江州。 「而若只是利欲薰心,争权夺利的蝇营狗苟手段。 「陛下多半会去你父军权,使你父回朝。 「不论你父何罪,你主动揭发你父,为娘看来不是害他,反而是救他一命,救李卓二族一命。 「至于你说,以己告父,将不容于乡党故旧。 「你父曾经有功于国,但狭隘之心已把他变成了国之蠹虫,你为陛下除之,是除汉之一害。 「不论别人如何在背后说你不孝,你毋须理会。 「只消尽你职责,好好为陛下做事,为天下做事。」 李丰无措之中彻底愣住。 他从来都不知道,从来柔弱的母亲竟然还有这份眼光心性。 「你可知,你父何罪?」李母已是越发坦然。 李丰思索着答曰: 「阿父非是叛逆谋反,陛下大概会治以诽谤朝廷丶拥兵自重丶因私害公之类的罪名。」 诽谤朝廷丶拥兵自重,自不必多言,至于因私害公…大概便是在得知天子御驾亲征,诏李丰北上时故意使李丰逡巡失期之事了。 李母一叹: 「这些罪名,可大可小。 「现在…就看你父是执迷不悟,还是认罪伏法了。 「倘认罪伏法,放弃军权,并主动为陛下安抚江州将校人心,使将士齐心伐吴。 「则你父非但可免一死,或许还能得个三公虚衔,回成都治事,留个体面。 「若是执迷不悟,拒不认罪…你我便当早早备好几口棺木,准备为你父他们敛尸了。」 李丰闻此沉默片刻,最后道: 「阿母,陛下…陛下说准备任我为江州都护。」 都护,位次于都督。 都督执掌江州所有军政,都护则掌军,不掌财政。 且按照管理,只掌管部分军队。 也就是说,如果李严被撸,那么李丰会都护原本统属于李严的部分将校与士卒。 李母颔首,眸子柔和了些: 「陛下如此信重于你,想来还是愿对你父网开一面,现在,就看你父如何作为了。 「你父倘若遭斩,便是其罪当诛,你日后当为李氏正名扬声。 「你父若是得生……将来能保你父性命,也只有你了。 「不论如何,你万不能如你父一般,辜负陛下,辜负天下。 李丰恍惚失神,泪洒青石。 李母望着李丰,幽幽叹道: 「丰儿,你才能不过中人,比你父尚且不及,纵得陛下信任,也不要想着建功立业,与关安国丶赵辟疆这些人一较短长。 「陛下让你都护江州,你便都护江州,不要出挑,不要出错。 「能使前线粮道不绝,无后顾之忧,就已经需要你尽智竭力了。 「而能做到这些,当好一个循臣,你们李氏将来就还有复起的希望。」 李丰几度失神,最后愕然道: 「阿母有如此智慧,何以阿父还会走到这一步?」 「你父自视甚高,如何愿听我一妇人之言?」 不及收拾桌上残羹冷炙,李母便奉李严老母,与李丰一并出了府,遣家仆往集市换来许多米肉酒水,最后带着这些吃食至码头劳军,最后登上了天子船队。 家里许多仆役,命管家的心腹给钱帛粮秣遣散,只留下少许已随侍十数数十载的亲随。 余下的财帛粮秣,李丰做主,将全部献给朝廷,用以慰劳前线征战的将士,并抚恤遗孤。 大江之上。 天子龙纛所在楼船,走出一人。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与陛下泛舟江水,你们不得陛下之命,便擅自引军而出,这是想造反吗?! 「来人,把狐忠丶成藩二将给我抓起来,斩首示众,我看谁还敢在陛下面前造次!」 长鲸号上,欲来救李严的参军狐忠,护军成藩二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都督疯了不成?」狐忠惊愕不已。 成藩亦是不知所措。 「还愣着做甚?!尔等以为我在开玩笑不成?!」李严对着二将身后的校尉丶司马痛斥。 「再不动手,别怪我李严无情!定将你们以谋反大逆之罪论处,全部族诛!」 闻听李严此言,再看李严暴怒的模样根本不似作假,想来救下李严的诸将校无不惊慌失措。 终于,有几名校尉司马壮着胆子上前将狐忠丶成藩二将擒拿。 而狐忠丶成藩二将竟没有反抗。 他们眸子里的神色,先是疑惑,后是惊恐。 「都督,误会啊!」 「我们此来是…我们此来是…是以为陛下要请都督回成都任事,我们着实不舍得都督,所以才想来跟陛下请命,让都督留下来!」狐忠脑子转了过来。 李严当即破口大骂:「枉老子养你们这么多年,现在老子得陛下恩典将往成都坐镇,你们却欲阻拦,究竟是何居心?!」 狐忠丶成藩二将彻底蒙圈。 这是个什么情况? 难道说……真是误会了? 陛下难道真是要重用都督,让都督去坐镇成都,来抗衡远在关中的丞相? 就在诸将疑惑之时,刘禅从舟船里走了出来。 「好了李卿,都是误会,不必如此动怒。」 随即对着狐忠丶成藩二将道: 「朕今欲以李卿为太傅,领卫将军,坐镇成都。 「但卫将军没兵可不行,坐镇成都没兵更不行。 「李卿适才与朕说了,你们二将不过是一时糊涂,朕也能看出你们对李卿的忠心。 「希望你们二将,能领你们麾下六千将士,随李卿一并坐镇成都,何如?」 一并坐镇成都? 狐忠丶成藩二将闻言至此,心中再无犹疑。 如果只让李严一个人回成都,那可能是软禁。 可现在让他们一起回成都,还带着六千将士回成都。 这是什么? 这就是给李严军权,让李严压制向宠,蒋琬,还有蜀郡太守,以更好地控制中枢啊! 谁不知道,谁在都城有兵,谁就说了算?! 到时候,他们这六千人,岂不就是大汉禁军?! 然而就在此时,李严却一脸惶恐地站了出来,向天子拱手一揖: 「陛下,臣以为不可! 「陛下伐吴之意已决,如今正是用兵用人之际,如何能再引六千将士回成都? 「而且,狐忠丶成藩二人既知陛下在此,却未得陛下之命便擅自开船动兵! 「其心可诛,犯大逆不道之罪! 「若不治罪,将何以安天下人心?! 「臣以为,二人应论罪斩首!」 「都督?!」狐忠既惊且怒。 第222章 举州弹劾,李严势崩 第222章举州弹劾,李严势崩 「陛下…臣严惶恐! 「皆由臣驭下无方,纲纪失驭,乃使狐忠丶成藩二竖悖逆犯上,狼顾鸱张! 「伏请陛下斩此二竖! 「以徇国法,肃天威! 「臣德凉才鲜,忝居要职! 「陛下不以臣卑鄙,临战托臣以重任! 「臣痴狂妄诞,问心不能无愧,一负先帝顾命之隆,二辱陛下股肱之寄,虽万死犹轻! 「然…臣若引颈,则不知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 「伏乞陛下稍霁雷霆之威,全臣蝼蚁之命! 「使臣得剖肝沥血,补过酬恩。 「若陛下应许,则请收臣印绶,押付廷尉,责臣逋慢不敬丶诽谤朝廷之罪! 「布诸市朝,以戒百僚。 「此后,若陛下仍愿寄郡县墨吏之任于罪臣。 「罪臣当肝脑涂地,碎首罄心。 「以报先帝顾命之隆,答陛下再造之恩,生则无害于子息,死则有辞于先帝!」 李严哽咽言罢,稽首以拜。 闻声见状,已被捆缚至天子舟船之上跪倒的的狐忠丶成藩二将昏昏沉沉,如丧考妣。 紧随狐忠丶成藩二将之后,赶来护驾的岑述丶王冲诸将,则是面面相觑,不知何言。 随成藩丶狐忠二将并欲作乱的将校,及一些不明就里就被成丶狐二将裹挟着上船的将吏们,无有不迷茫惶恐丶方寸大乱者。 他们的都督,平素里如此骄横跋扈的一个人,今日怎这般作态?就因为他身后那人是天子? 可平日里,最爱诽谤朝廷,从不将天子丶丞相放在眼里的,不就是这位都督吗? 以这位都督桀骜的性子,且不说天子要擒他回成都软禁,纵使天子真欲斩他,他也应是强项不屈丶抗颜以对吧? 何以如今这般卑躬屈膝?! 而最要紧的是,如今这位都督向天子请命斩成藩丶狐忠二将,那么他们这些或明知故犯丶或稀里糊涂便随其而来之人,是不是全部要以犯上作乱论处诛斩? 「都督,你怎能如此?!」 「李严狗贼,你说的是人话吗?!」 不少人终于看清了李严面目,心中凄凉,对李严切齿痛恨。 也有人稀里糊涂,只为求活。 「陛下饶命!」 「陛下…我等无罪啊!」 「对,对陛下,我等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狐忠丶成藩二逆诱骗我们来这里的!」 先是那些稀里糊涂便被带上船的将士们跪下来哭喊求饶。 紧接着那些明知亦犯者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尽皆跪下,哭得跟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一般。 越来越多的人乾嚎着注目于船头那位能够一言决万众死生的天子,可天子好似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一般,无动于衷。 仍跪倒在地的李严振声请命: 「陛下,大逆不道丶犯上作乱者不可不诛! 「但…伏望陛下明鉴,此间必有明知而故犯者,然亦有将士不明就里便被狐丶成二竖裹挟而来,一时难能分晓。 「肯乞陛下仁念,只诛首恶! 「余者待罪东征,将功赎过!」 闻声之人,尽将目光从李严身上收回,再度注于天子。 却见天子面如平湖,默然不语。 少顷,没有任何表态,天子负手返身折向船室。 而见天子如此行径,成藩丶狐忠二将终于心如死灰。 天子适才所言,萦绕心头。 『李卿适才与朕说了,你们二将不过是一时糊涂,朕也能看出你们对李卿的忠心。』 『希望你们二将,能领你们麾下六千将士,随李卿一并坐镇成都,何如?』 如此荒谬之言! 他们竟信以为真?! 船上乾嚎之声愈盛,满江遍野。 日落时分。 江州百人督以上者,尽皆聚于南城玄武门观刑。 天子不在。 龙骧虎贲不在。 没有一位天子近臣在此。 没有半个听命于天子的将校丶士卒在此。 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是如此的。 还未卸任江州都督之职的李严,从城头走下,缓行至行刑地。 他面前,是狐忠丶成藩。 「君侯!我们此来是为救你,陛下都没有治我们的罪,还赞我等对君侯你忠心耿耿,你怎能…你怎能劝陛下杀我等?!」 狐忠丶成藩二将身周,附长鲸入江作乱的百人督丶军侯丶司马丶校尉至偏将,共五十余人,见李严竟有脸至此,无不痛骂。 李严神色复杂,从来嘴巴不饶人的他此刻什么话也没说。 见李严无动于衷,狐忠丶成藩二人垂死挣扎。 「君侯,你一定是在骗取那天子信重,随时准备对那所谓天子反戈一击对吧?!」 「君侯,那刘禅不过两三千人,我们江州有大军三万,你究竟在怕什么?!」 「不如劫持刘禅,往投东吴!什么陈曶丶陈到,势必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非要陛下诛你九族才肯闭嘴吗?!」李严老脸通红,终于破口痛骂。 闻听李严此话,曾深得李严信重之人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发狂大笑。 「李严,这里又没有刘禅之人,你何必再跟我们如此作态?!」 「这般卑躬屈膝,你这膝盖怕是比我们跪在这里的人还要软吧?!」 「哼,我虽有自重之心,却从来没想过犯上作乱,更从来没想过叛汉谋逆! 「我平素不忿,全因孔明! 「陛下此番以我为太傅,领卫将军,至恶也不过明升暗降! 「尔等却是擅自动兵,尾随天子而来,其犯上作乱丶大逆不道之心已明矣! 「尔等我所养也,我之前罪,都可说是莫须有。 「你们这般将我连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能再有,我不是犯上作乱也是犯上作乱! 「我不杀你们,陛下便要杀我! 「你们啊你们…我蓄养你们这么多年,你们怎会如此愚笨,简直狗彘不如! 「尔等且去吧,我若得活,尔等妻小我养之。」 听到这里,狐忠丶成藩等人彻底明白,他们已经没了活路,一个个无比颓然。 片刻后又无比愤怒,再次对李严痛骂,极尽人间脏丑之言语,李严祖宗妻小无不囊括。 而这些即将问斩之人外围,不少将校都听到了李严与狐忠丶成藩等人的对骂。 一些根本不懂政治,以为天子要重用李严的粗莽之人这才明白,原来天子让李严当太傅丶领卫将军,不是要让李严坐镇成都,而是给李严一个体面而已。 而一些懂些政治的精细之人,虽早知天子或将治罪李严,但这时才彻底看清了李严其人的面目。 平素里最目无王法丶大逆不道的人就是李严。 如今其人恐大难临头,却是连狐忠丶成藩等愿意为他而死命的将士都能主动请斩,以求苟活一命,何其凉薄? 莫说天子会不会再用他,便是再用,便是其人将来再度得势,又还有谁还敢再为他卖命? 「斩!」 李严一声令下。 数十颗头颅滚落,血洒泥尘。 而这些人遭斩之前,不知攀咬了多少李严往昔罪状,虽真假难知,但已无人细究了。 夜里。 玄武门刑场的消息一则又一则传回天子楼船。 狐忠丶成藩诸叛逆在临斩之前与李严的对骂,在数十近百人复述下几乎没有遗漏地被记录下来,最后封进了一口木箱中。 「陛下,随狐丶成二逆入江者,百人督以上尽已问斩,悬首四门。 「百人督以下附逆者,共两千六百五十二人,当如何处置?」 御史中丞孟光持来奏表。 刘禅心里早已有了计较,不假思索道:「放归诸营,听江州都护李丰处置吧。」 孟光先是皱了皱眉头,思索数息后拱手称唯。 两千多人,确有小卒不知情者,尽诛的话未免波及太广,对天子影响不好,让李丰这个江州都护细细审问处置,杀错了是李丰之责,若有漏网之鱼将来闹事,也是李丰之责。 就看李丰这个江州都护,到底有没有能力交出一份好的答卷,延续李氏的香火了。 不过数日。 江水剧变,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江州军区传开。 『天子躬临江州,欲用李严为太傅丶卫将军,坐镇成都。』 『而李严麾下心腹,竟以为这是高祖韩信云梦游故事,欲犯上作乱逼宫救严。』 『最终以大逆论处,玄武门斩首弃市者半百,更是李严亲自监斩!』 江州哗然。 江州肃然。 有人说,李严惧己大逆事发,所以故意引诱狐忠丶成藩诸将作乱,最后请斩所有心腹之将,乞活一命,乞留有用之身以俟将来。 也有人说,天子在「请」李严登舟的那一刻,江州剧变就已成定局。 天子南下时便早已定计,料到了但凡断绝李严与诸心腹之交通,请严登舟,则其心腹必然逼宫。 倘若李严不杀犯上诸将校,那么不论如何,李严拥兵自重丶犯上作乱的罪名必将坐实,无人再敢为李严辩护,其人必斩无疑。 但不论事实如何,都毫无疑问地再一次向两川四境之人证明了,这位大汉天子的威仪不可触犯。 毕竟,就连都督江州丶东州派系之首的李严都已倒下,其他东州士人还能如何? 更要紧的是,李严有罪,但李严没死。 这便让江州军区,乃至所有曾唯李严马首是瞻的东州士人彻底变得被动起来,再无生事之野心。 李严若是死了,部分因不得重用而有怨的东州士人或许还会义愤,还会团结,还会造谣生事。 但李严活着,非但活着,还在天子面前极尽表忠之能事。 如此,曾经的东州士人便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开始作鸟兽散。 东州派士人中,法正先逝,孟达叛魏,李严倒下,吴懿丶吴班早已是天子之人。 东州之士至此群龙无首,再也没有一个能撑起大旗的人。 而江州军区非李严派系之人,无不相聚尽欢,大赞朝廷仁德。 须知,治理天下是要用人的。 而围绕在李严周围的那些东州流寓士人,还有依附在这些士人之下的大大小小的豪强墨吏们,于人才极度匮乏的大汉而言不可或缺。 在大汉尽取关中丶半取陇右后,这些有治政能力之人的重要性便更加凸显。 不用他们,就真的没人用了。 难道用那些更加贪鄙的豪强? 而倘若朝廷以强硬的态度,直接处置李严,那么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会成为惊弓之鸟。 他们能做什么? 他们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李严影响力最大的三巴之地,乃汉賨杂居,民风彪悍,前些年某位东州士人徙他郡治郡,结果本郡賨人开始聚众作乱,州郡不能平定。 朝廷遣使往说,賨人耆老德高望重者向朝廷诚恳地开出了条件: 『我族蛮夷也,非欲作乱,而是前府君仁德,后来者无德,若不还我等府君,百賨诸部便心不能平,恐乱不能止。』 最后朝廷无奈,让那名东州士人宗族内有才有德者继太守之任。 诶,结果賨人之乱立平。 不是说不还前府君便不收手? 事实上,还是各种利益的相护纠缠与绑定。 这便是大汉在三巴之地丶南中之地的政治生态了。 以强硬手段直接平乱不是不可。 但朝廷要计较,是换个太守的成本更低,还是以武平乱的成本更低? 结果不言而喻。 而现在天子留李严一命,既凸显了天子之仁德,显天子不愿轻罪托孤之臣,以伤先帝之明。 而由李严亲自监斩大逆之人,既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也令李严自废武功,人心不附,自此以后,无有敢与李严交通者。 随着天子亲自坐镇江州,召见江州诸将,收拢军心,把本就并非铁桶一块的江州再次分化瓦解,江州军区内诸郡县长吏弹劾李严的奏表已如雪崩一般涌至江州。 更有数十人联名上书,历数李严在军州之罪状,希望天子莫要被豺狼蒙蔽圣心,当诛之无疑。 天子留中不发。 又数日,李严卸下江州都督丶前将军印绶,与寥寥亲朋于江州玄武门码头默然相别,奉妻母幼弱,乘上逆流入京的舟船,就任新职。 而李严之子李丰,暂领江州左都护之职,统万人都护军州。 曾任巴西太守的荡寇将军阎芝,自汉中前线赶至江州,任江州右都护,统军万人,与左都护李丰并护军州。 不日,李严部下谋逆,李严卸江州都督之任的消息,先李严一步回到了成都。 第223章 枪杆子,笔杆子,秤杆子 第223章枪杆子,笔杆子,秤杆子 江州发生的种种事情尚未传回成都,相府令史李福终于带着上庸克复的捷报,及朝廷追谥忠烈这则同样振奋人心的消息回到了成都。 最先闻知消息的相府幕僚,无不惊喜,道贺连连,就连在相府内外忙忙碌碌的奔走小吏,行走之时也都面带笑颜,脚步轻快。 还不待上庸之捷及天子追谥之诏露布天门,两则消息便已如洪水决堤般自相府溢出,滔滔不绝,顷刻漫盖整座成都。 自天子离京亲征以来,大捷小捷源源不断。 以至于天府之都不预政事的豪富百姓对于上庸克复一事,大多都已只是淡淡一顾,波澜不兴。 反倒是朝廷一次性追谥十余忠烈这前所未有之例,在成都可谓一石激起千重浪。 街闾巷末,凡知其事者,无不奔走相告,语声相接,未及日暮,朝廷追谥忠烈之事便已在这座天府之都尽人皆知,尽人皆谈。 至次日清晨,天府四门张榜。 榜文甫张,四门如市,百姓云集观榜者数以千万计。 一时万人空巷,摩肩接踵,盛况几可比拟数月前『关中尽复,还都西京』这大捷之报传来之日。 「『朕以不德……惧失天下之望』」 「『今关中克定,西京克复』」 「『虽天下未平,而将校之臣陨身锋镝。』」 「『若不议追谥之典,何以答扬忠烈,慰忠魂于地下?』」 「『今特命有司详核往烈,议定美谥。』」 「『使后人知其所立,亦使国家不负功臣,以垂无穷。』」 「『……谥关羽曰壮穆侯。』」 「『……谥张飞曰桓侯。』」 「『……谥黄忠曰刚侯。』」 「『……谥马超曰威侯。』」 「『……谥庞统曰靖侯。』」 「『……谥马良曰贞侯。』」 「『……谥冯习曰忠隐侯。』」 「『……谥傅肜曰忠勇侯。』」 「『……谥张南曰忠毅侯。』」 「『……谥程畿曰忠刚侯。』」 「『……谥杨洪曰敬成侯!』」 内围识字之士人朗声宣读。 挤不进内围之人与不识字之人,闻此皆是议论纷纷。 靖安楼。 成都最大的官营食肆。 最近几月才突然出现,并在短时间内迅速风靡成都的说书人,正坐于高台帷幕之后。 抚尺一拍,帷幕撤下,说书人羽扇轻摇,显出真身。 未及说书人出声,阁楼数十高官贵胄,台周近百豪富,外围百余小有资财的才俊,以及有求于无钱入肆却又书瘾难耐,挤在门外侧耳倾听的稚子,尽皆鼓掌喝彩。 少顷。 诸般杂声尽歇。 那位刘姓说书人左手抚尺,右手轻摇羽扇,以一种跌宕起伏的奇怪腔调振声出言: 「昨日咱们说到先帝檀溪跃马丶脱险惊涛,得水镜先生再荐名士! 「今日便再续佳话,为诸君细讲先帝三顾丞相于隆中草庐,敦请丞相出山的那段风云!」 「好!」 「好!」 满堂欢喝。 「……次日,先帝同关丶张二公并从人等来隆中。 「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 「『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先帝闻歌,勒马唤农夫问曰: 「此歌何人所作? 「答曰:乃卧龙先生所作也。」 「……」 「……」 食肆众人很快便全部入了神,静静倾听。 闻得先帝再访丞相而不遇,无不嗟吁而叹,又对武功盖世丶威风无两的关侯丶张侯喜爱赞叹,觉此二公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就在此时,食肆中的皂衣小人,乃自小舍中捧出新出不过三月,便已风靡整座成都的奢侈饮品,单独奉予阁楼上的达官贵胄。 众所周知,朝廷新设茗官。 一如盐官丶锦官丶铁官丶铜官。 茗官产茗。 茗有九品。 奉上阁楼的茗饮,据说乃是大汉三公九卿丶达官贵胄才有资格饮用的三品茗饮。 此茗滋味如何? 除阁楼上达官贵胄,无人知晓。 围在说书人台下的豪富,纵使家财万贯也无缘得饮。 往往一掷百千钱,才能购得一杯四品茗饮。 四品茗饮,则是属于二千石太守校尉品阶之物。 食肆一日仅提供二十杯,出价高者得之。 到了五品茗饮,便是对应县令丶县长品阶之物。 一日仅供四十杯,亦由食肆众客竞价而得。 唯有六品茗饮,食肆定价限量供应。 一日二百杯。 一杯五十钱。 这便是两石粮食的价钱了。 无日不是一经捧出便直接售罄。 阁楼之下,往往有年轻的豪富一掷万钱,只为求一杯所谓三公九卿才能一饮的三品茗饮,想沾沾官气,却为食肆所拒。 但被拒归被拒,这种为一杯香茗一掷万钱的豪气,很快便让他们在成都豪富圈子里声名鹊起。 这便又引来许多青年争先效仿。 但不论这些才俊出价多高,甚至有人出到两万一杯,三品香茗仍然不对阁楼以外之人售出。 到最后,许多豪富子弟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竞价抢购四品香茗。 食客只道此饮入口先苦后甘,较之寡淡无味丶生涩苦口的井水,简直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纵使较来自西域的蒲桃美酒,都别有一番风味。 蒲桃美酒是什么概念? 当年孟达之父孟佗,以蒲桃酒一斛献与中常侍张让,不日便被拜为凉州刺史! 曹丕曾经作诏曰: 『华夏珍果甚多,且复为说蒲桃…道之固已流涎咽唾,况亲食之邪?』 作为帝王,在自己下的诏书中,不仅谈吃饭穿衣,大谈自己对葡萄和葡萄酒的喜爱,还说只要提起葡萄酒这个名,就足以让人唾涎,更不用说亲自喝上一口。 事实上,毫不夸张地说,蒲桃酒就与同样来自西域的胡椒一般,价比黄金。 一粒胡椒真等于一粒黄金。 一杯蒲桃酒也近似一杯黄金。 而如今这风靡成都的香茗,尤其是品级三级以上的香茗,才出现不过数月,便已经有了胡椒丶蒲桃酒一般无二丶令许多豪家富户愿意为之豪掷千金的魅力。 待第一轮香茗竞价结束,说书人自桌子上端起一杯寻常的六品香茗饮一口,才继续说书: 「却说先帝再访丞相不遇,欲三往访之。 「关侯曰:主公两次亲往拜谒,其礼太过矣,想孔明有虚名而无实学,故避而不敢见,主公何惑于斯人之甚也! 「先帝曰:不然,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五往方得一面,况吾欲见大贤耶? 「张侯曰:主公差矣,量孔明乡野村夫而已,何足为大贤,今番不须主公去,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将他捆缚过来! 「先帝叱曰:汝岂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文王且如此敬贤,汝今无礼过甚!今番汝休去,我自与云长去。 「张侯乃曰:既主公与兄长俱去,益德如何落后!」 「……」 「……」 故事说着说着,终于来到了今日最高潮的一段,堂下数百人已完全听得入了神,屏息静气,不发一声,生怕扰了说书先生。 却见那说书先生抚尺一拍,亢声击节曰: 「先帝拜请丞相曰:吾虽名微德薄,愿足下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吾当拱听明诲! 「先生不出,如天下苍生何! 「言毕,泪沾袍袖,衣襟尽湿。 「丞相见先帝之意甚诚深笃,乃稽首伏地,泣声而请曰: 「将军既不相弃,亮愿效犬马之劳!」 闻书至此,堂下众人再度赞叹先帝的求贤若渴丶礼下于人,更感慨原来丞相与先帝竟有这样一段故事,难怪先帝与丞相鱼水相得,难怪丞相为大汉鞠躬尽瘁。 说书人今日故事已毕。 按照往日规矩,台上屏风即将被拉上,说书人即将自幕后退走。 然而就在此时,台下忽有青年才俊朗声高呼: 「刘先生,你说了三个多月才说到先帝请丞相出山! 「到底何时才能说到傅忠勇丶张忠毅丶程忠刚丶冯忠隐他们为先帝捐躯死命故事?! 「如今陛下追谥忠烈,天下无不荣之,我今日出钱十万,再单给刘先生你一万钱! 「你且留下,与我们说一说忠勇丶忠毅丶忠刚丶忠隐故事罢!」 此言一出,食肆鼎沸。 「对啊刘先生,值此伐吴大胜,夷陵耻雪,追谥忠烈之时节,你且给我们说一说罢!」 说书人本欲退走,但听到此事,却是留了下来。 不多时,有一小厮从幕后走了出来,与说书先生耳语几句,说书人这才一拍抚尺,道: 「好,适逢其会,在下便与诸君说上一说!」 此言落罢,那留住说书人的青年才俊当即豪气十足地从腰间掏出一串玉佩,递给食肆作为抵押,复又招来一名正在给他摇扇的僮仆,吩咐那僮仆回家取钱去了。 待僮仆取得钱来,说书人已经说到了故事最激昂之处: 「却说先帝麾师徐退。 「傅忠勇独领孤军,为先帝横刀断后,拒战吴贼! 「其所统军士,至矢尽弦绝,刀卷甲残,犹奋不顾身! 「迎吴贼刀兵而上丶张齿嚼贼者犹蛾之赴火,继之不绝! 「待傅忠勇所统将士死尽,傅忠勇已是血满衣袍,不似真人,反似神鬼雄壮。 「吴贼见而惧之,乃遣人至傅忠勇近前令其降。 「傅忠勇乃瞋目叱曰:吴狗!何有汉将军降者! 「遂复挥刀陷阵,将死犹斩吴犬将校司马十数人,力竭血尽乃死,而膝终不可屈! 「吴人衔恨,欲剖腹挖心辱之! 「但见傅忠勇胆大如斗,色若丹砂! 「吴贼尽皆骇然股栗,不敢不全傅忠勇英躯,终以礼厚葬!」 斯言既罢。 不论是阁楼上的达官贵胄及其子弟,还是书台四围大小豪强富户的青年才俊,无不因忠勇侯傅肜勇壮故事而血脉贲张。 「古之贲丶育,何足逾此!」 「大丈夫立世,正当如是!」 「我汉家儿郎,宁以刀折,不以膝折!」 「……」 待一众青年才俊激愤之情稍罢,说书人才继续将张南丶冯习丶程畿诸将忠甘义胆之事迹慷慨道来。 「却说程忠刚溯江而还。 「或有求告于程忠刚者:将军其听我一言,吴鼠追兵已至,我等舟船难以逆流而还,唯解船轻去,乃可以免死! 「程忠刚愤而斥曰:吾在军,未尝为敌挫败而走! 「况陛下尚在大江上流不远,吾岂能弃陛下而走乎?! 「遂留后军,横江为壁。 「其麾下战船不过十余,舟士不足千数。 「而俱皆面西,朝先帝舟船龙纛高声疾呼,愿以死报国! 「声振波涛,响彻云霄,先帝其时已去数里,此声竟犹在耳边,乃怆然而泣下。 「程忠刚乃率众面东顺流,以舟船冲撞吴贼水师。 「贼舟环之十重,矢石交下。 「程忠刚船桅尽折,舱板如猬。 「舟士或断臂丶或洞胸,仍转楫鼓棹,迎流逆冲! 「彼时日暮,有将请曰: 「程将军,陛下已安,我等尽力,再战则无用于国,不若趁夜投江而走,或得一活! 「程忠刚瞋目裂眦,拔剑斫舷。 「厉声曰:吾闻汉将可死,不可走也! 「吴人欲跳帮登船,程忠刚乃执戟而战,贼船有倾覆者。 「至贼众大至,共击之。 「程忠刚身被数十创,血染江波,犹手执长戟,立于船头。 「贼不敢逼,环而射之,矢集其胸,如猬毛起。 「舟既半沉,忠刚乃奋臂呼曰: 「吾死,当为厉鬼杀尔鼠辈也! 「遂投江而死,尸立水中。 「吴人钩其尸,见怒目如生!」 食肆之中,无有为此而喝彩者。 然大赞傅忠勇丶程忠刚诸将勇武义烈者有之。 大赞先帝能得人死力者有之。 对吴贼切齿痛恨,恨不能食肉寝皮者亦有之。 如此食肆不只一家。 如此故事,亦非只一人讲述。 市肆丶里闾丶寺观丶军营,无不以追谥忠烈之事为谈资。 就连素日不知家国大事的民人亦停锄辍织,聚而相论。 议论既起,便有人专研谥法。 关公壮穆侯丶张公桓侯,孰为更尊? 或有好事者言:壮表武德克敌,穆示德容深远,桓则辟土服远之义,位当在壮穆之上。 又有人言: 关侯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功高难掩,故虽谥次一等,而人心仍以关侯为冠。 唯荆州之失,系于关侯一身,其非独兵败,实乃国运所关,故朝廷于追谥之时,寓此微意。 同样的,还有被谥为「忠隐侯」的冯习。 威德刚武曰隐,不明误国亦曰隐,冯习时为大督,有轻寇致败之责,朝廷追其忠烈,又以『威德刚武』为饰,轻掩其过。 众议未已,又有疑生: 故蜀郡太守杨洪,何得与关张马黄丶傅冯程张诸将同蒙美谥? 市井之人揣测纷纭。 不知何人发力,即日便有言流出: 杨洪临没,上伐吴之策千言。 伏榻极陈:吴不可不伐,时不可不用。 天子览其遗书,为之流涕,遂特赐谥典。 至此,成都之众皆知杨洪之谥,非关乎临阵战功,而在忠谋,故能与傅肜丶冯习丶张南丶程畿等伐吴而殁的大将同得美谥。 至此,成都之众皆知:天子伐吴之心已坚,大汉人心已一。 忠节将军丶越骑校尉丶蜀郡太守杨洪墓前。 丞相夫人丶相府长史蒋琬丶令史李福,以及杨洪之子杨熲,于墓前焚香祭告。 蒋琬持天子圣旨,徐声出言。 「……」 「忠节将军丶越骑校尉丶蜀郡太守杨洪,卒于任上。 「闻洪将死未敢忘忧国,为国家献伐吴二策。 「其忠贞之志,天地山川丶日月星辰,皆可鉴之。 「谥法云,夙夜警戒曰敬,难不忘君曰敬,夙夜警戒曰成,佐相克终曰成。 「朕追谥其功,谥曰敬成侯。 「季休,你之忠贞,陛下知矣。 「你于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出了点小车祸,今天的晚点发哈! 出了点小车祸,今天的晚点发哈! 老婆跟了我十年没买车,上班一直是地铁公交小电驴。 前几年负债二十多小三十万,还跟着我苦哈哈过穷日子,啥啥都不舍得买。 这两年工资还行,攒了点钱,就想着给她买辆车,让连一个千元包都没有的她能在同事面前显摆显摆,万一以后怀孕生小孩需要接送什么的也方便些,毕竟都三十了,就让她去学驾照,七月一号领的证。 然后等着抢昆明的彩云汽车消费券,5000元,抢到了,销售说他们店里二十几个等着抢券提车,没有一个抢到的,我们运气真不错。 前天付的钱,昨天手续弄好提出来,老婆开了一天,觉得还可以,给她自信坏了。 然后今天下午,老婆开开心心驾着爱车载我去医院拆线做复查。 结果因为只开过驾校车,不熟悉车宽,加上怕后面人按喇叭嘀她,她一紧张,在医院地库给蹭了,差点没给她心疼得哭出来。 还卡住了,不知道怎么开出来,我15年驾照学出来后就没摸过车,也不知该怎么开出来,本来想着等她开熟练了教我开的。 就一边打保险一边安抚她,后面跟保险对接,处理事故,一直弄到现在才回到家… 地铁转公交回来,路上一直跟我道歉撒娇,说什么某某你真好,什么情绪真稳定,什么要是你开我的新车蹭到了,我非得把你狗头打掉,笑死我了,估计也是往后能反覆拿出来说道的难忘体验了。 给大家看看刚提一天就变成事故车的爱车。 今天的晚点发。 第224章 白帝江关,游击湘西 第224章白帝江关,游击湘西 大江东流。 至于白帝。 瞿塘江关,千帆让道。 少顷,天子龙舟缓缓泊入。 永安军区文武将校尽登舟谒见。 其为首者,正是后将军丶永安都督丶中乡侯陈到陈叔至。 位次陈到者,是其副手,安东将军丶永安都护丶都亭侯辅匡辅元弼。 再之后,便是治所在永安,负责巴东一郡财政丶民政的巴东太守阎宇阎文平。 「臣到拜见陛下!」陈到甫一见到天子,先是为之恍惚,失神片刻后直接单膝跪地,拱手深揖,其声雄浑微颤。 昔日统领先帝近卫之人,始则赵云赵子龙,自赵老将军独领一军,在外征战后,则由其副贰陈到陈叔至代统白毦精锐。 先帝生命最后几年,及至先帝于白帝城崩殂之日,都是陈到及白毦精锐护卫左右。 其人与先帝感情至深至笃,对先帝所托至忠至贞。 可惜大汉与吴国盟好,使他才能不伸,默默无闻。 而按照礼节,将在军中,虽见天子大驾,行抱拳之礼可也,譬如前汉周亚夫,人谓有古名将之风。 而陈到作为都督东方军事的镇国大将,久在永安,威尊望隆,自天子六年前绍继大统后,未尝与天子有过一面之接。 此刻甫一相见,颤音跪礼,对天子毕恭毕敬,发乎心而寓乎形,一如往日先帝当面。 辅匡丶阎宇丶郑璞丶张固诸文武见此情状,固知都督忠君之心分寸未移,并未因先帝丶天子之别而有所变易。 亦随其后单膝跪地,恭敬而拜。 舱室之外,聚于楼船甲板的数百文吏军官,亦朗声拜谒。 一时声浪如潮,振荡江涛。 「后将军镇戍国门,沐雨经霜,朕每念及,寝食难安。」 刘禅上前扶起须发已然半白的陈到,声色恳切。 待陈到起身,他才举目望向有过一面之缘的辅匡,旋即又环视阶下十余位或面生丶或曾一见的文武,抬袖虚按,温声续道: 「诸卿皆起。 「自先帝龙驭上宾,朕绍统御极以来,民生多艰,国家多难,北有强寇未殄,东有吴贼窥边。 「赖诸卿扼夔门之险,锁瞿塘之江,使吴贼舟船不得溯流,御敌于国门之外。 「是以朕与丞相得专意北伐,王师无南顾之忧。 「今关中连捷,西京克复,西城上庸二郡亦已归于汉家。 「倘无诸卿,则今日之汉,未必有席卷之形,破竹之势。 「炎汉将复,诸卿之功,朕未尝一日敢忘。」 言罢,刘禅赐酒。 船中虎贲龙骧亦抬瓮出舱。 于是万人举樽,齐呼万岁。 白帝江关,涛声与颂声并作。 一时间江风猎猎,旌旗如龙。 待船上一众永安文武饮罢称贺,刘禅才在高翔丶辅匡丶阎宇三人的引导下接见众人。 三人以下为首者,乃是永安令郑璞,其人作为边关重镇之长,与巴东太守阎宇一般,兼资文武,是国家有意培养的后备力量。 其父郑度,与江州王冲之父,也即那位倒悬城门最后自刎死谏的王累一般,都曾力谏刘璋拒先帝入蜀,谓刘璋曰: 左将军悬军千里袭我巴蜀,兵不满万,士众未附,野谷为其军资,军无辎重粮草。 不如尽驱巴西丶梓潼之民于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一皆烧除,高垒深沟,静以待之。 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必将自走。 走而击之,则必擒耳。 先帝闻而恶之,问法正。 法正曰:终不能用,无可忧也。 最后,刘璋果然不用郑度之计。 非但如此,还直接罢了郑度之官,不再起用。 先帝入主益州后,再三遣使请郑度出山,但郑度以年老智昏为由,再三拒绝。 前些时日故去的杨洪,在广汉为守时,其子郑璞以部曲千人助杨洪平定山民之乱。 杨洪识璞之才干,举其孝廉。 丞相用为府僚,身赴汉中前,授予印绶,使其至永安为令。 而上一个永安令,乃是如今的巴东太守阎宇。 显然,这是要培养他成为下一个阎宇之意。 刘禅并未因他官阶寒微而轻之,也并未因他父曾为先帝所恶而厌之。 反先垂询其父郑度起居,温言细问,之后又是令尊旧恙可曾平复,近日眠食尚安否之类的话。 最后又说起了丞相夸他是益州上士正面评语。 神色殷殷,若家人然。 郑璞显然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天子还记得他父亲,甚至知道他,一时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先帝曾数次与朕言,若刘璋用令尊之策,则益州不可下也,朕久闻郑君有令尊之风,不知郑君今日有策与朕否?」 郑璞顿时俯首作揖: 「尺泽之鲵,岂能量江海之大? 「臣璞驽下,职止永安下令,实不敢越席,为陛下妄言国家大事,有渎圣听。」 刘禅也不再多纠缠计较,诚恳勉励了他几句之后,转向下一人。 见天子行至身前,张南之子稽首再拜: 「末将巴东都尉张固,叩见陛下! 「蒙陛下天恩下贲,追谥先父。 「诰命已至,末将阖家无不感泣! 「末将代先父谢陛下圣恩厚赐,世世子孙,莫敢忘也!」 刘禅将他扶起,又如数家珍一般,把先帝曾经说过的那些关于张南的故事道来,赞其忠而扬其烈。 张固越听越为之动容,最后再度泣首叩谢。 「定疆勉之,勉之。」刘禅亲手将张固扶起,捉着他的小臂轻轻拍打了几下。 「末将雷布,见过陛下!」 刘禅面有讶色: 「原来是横江将军,先帝曾言,令尊身长九尺,雄壮非常,今日一见将军,竟是九尺不止,先帝所言果然非虚,是虎父必有虎子也!」 其父雷绪原来在淮南与陈兰等人聚众四万余家,是为淮南一霸,后面败于夏侯渊之手。 先帝攻取荆南四郡后,雷绪率部曲数万口溯大江西上,投奔先帝。 建安二十三年,汉中之战,先帝遣雷绪率兵进入武都,与马超丶张飞各领一军。 结果被曹洪丶张合败于下辩,退军途中,阴平氐族首领强端阻道,将雷绪杀害,献首曹操。 自晨时至日中,刘禅逐一接见一众身居要职,身领要务的永安镇将及巴东重臣。 李严与陈到二人,虽一人为前将军领江州都督,一人为后将军领永安都督。 但实际上,整个三巴之地,所有的军官,包括陈到这永安督在内,全部统属听命于李严。 在李严没有反心叛意的情况下,三巴之地的所有将士,包括永安将士在内,所有的军事行动,全部要听李严调度。 毕竟,李严在赴任江州前,曾以中都护之职在永安为督四载。 江州剧变,李严心腹之将狐忠丶成藩明知天子亲至。 却在不得天子之命的情况下勒兵数千,乘长鲸楼船,逐天子龙舟于大江之上。 如此犯上作乱丶大逆不道之举,与谋反无异,威震三巴的李严因御下不力之罪连坐,就此解职去任。 消息甫一传来,附属于李严麾下的将校心中难安者不知几许。 今日天子所接见者,至少半数都曾是李严心腹,为李严所重,要说他们心中一点不慌,是不可能的。 但在今日亲见天子之后,这种恐慌与忐忑终于散去。 刘禅对于永安将士心里的恐慌与忐忑当然是清楚的。 临阵换将,如何能安? 从确定要处理李严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所有准备,也想好了所有能想到的安抚手段。 在他未至江州之时,陈到麾下水师八千人已溯江西进,在辅匡丶张固郑璞丶雷布四人的统领下,来到了江州下游百里外的枳县。 牂柯太守丶安南将军马忠,同样率水步军八千人自牂柯北上,来到了枳县,与辅匡会师江上。 在陈到的陪同下,刘禅来到了白帝城,再次回到了先帝崩殂故殿。 大殿还是六年前的样子。 先帝崩后,再也无人居住。 只是每旬有人进入洒扫,保持了先帝崩前的原状。 刘禅遍观此殿,最后行至榻前。 阿斗受先帝遗命时的记忆,一段又一段浮现脑海。 长叹一声,刘禅随陈到离开。 日暮时分,登上白帝之巅,俯瞰整座白帝城。 此地唤作赤甲山,筑有烽火台,居高临下,视野极好,用以监视江面及预警,负责信号传递。 与潼关一样,白帝城是一个城城相连,城中有城,城外建堡,环环相扣的立体防御体系。 自东而西,分别是白帝城丶下关城丶子阳城三城。 而防御体系核心的白帝城,就坐落在最东面的白帝山上。 白帝山是座半岛,其三面环水,唯有北边连着陆地,形如入江鳌头。 衙署,粮库丶军械库,全部建在白帝城中。 子阳城则建在最左侧鸡公山上,该城始建于王莽篡汉时。 因敌人常攻打这里,所以在子阳城内,还修建有横墙以及瓮城,用来弥补地形的防守缺陷。 下关城,则虎距于白帝山丶鸡公山形成的两山夹一岭的地形正中,横卧在子阳城跟白帝城当中,衔接此西东二城。 因此处地形平缓,是永安军民的生活区域。 整个白帝城三城相连的防御体系外,筑有一整圈的城墙,将三座关城全部囊括其中,据陈到所言,共约十二三里长。 而毫无疑问,白帝城处于指挥中枢的位置。 子阳城丶下关城起到阻挠敌人直击白帝城,拱卫中枢的作用。 如此,纵使敌人自别处登陆,伐山开路,也只能偷袭到外城,却不能威胁到白帝城。 但白帝城的防御体系,远不止这三座紧密相连的关城。 刘禅今日泊船登陆的码头,便立有江关一座,名曰白帝江关,江关东侧有一水窝,便是永安水师营寨,船只密密麻麻,数以百千计。 吴军水师想从正面登陆白帝山,唯此一座码头,唯此一关而已。 他处皆是悬崖峭壁,无地落脚。 不多时,刘禅将目光从西面的白帝连城移开,凝眸东眺,望向那座山门。 所谓山门,便是两座千仞绝壁。 大江自此穿过,宽度不到百米。 江水于此处收窄,水流湍急,两边是高达数百米的临江悬崖,形成两山夹一水的天险。 「陛下,此处便是瞿塘峡西口,也唤作夔门。」 陈到指着山门介绍道。 刘禅颔首。 很熟悉,有些感慨。 这是五十元币的背景图。 似乎今日之夔门,与一千八百多年以后的夔门,殊无太多差别,同样雄伟壮阔。 但一千八百多年后的夔门,已经成了风景区。 而如今,它是大汉命脉所在,国运所系。 陈到旋即以手指向夔门江心: 「陛下且看两山正中,夔门江心。」 刘禅顺着陈到的手,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陈到继续道: 「彼处有暗礁两座,礁上以铁水浇注两条形同桥墩的锁江巨柱。 「六条长达百余步的铁链,并行铸于锁江柱上。 「铁链两头各自越过大江,拴死在两岸石柱上,形成横江铁锁,用以封锁大江航道。 「故此处也叫铁锁关。」陈到继续介绍道。 「吴人见我大汉以铁锁横江,遂于下游巫峡效之,我大汉水师的确难以顺流下攻。」 刘禅皱眉点头。 铁锁横江不失为一个守江之法。 否则也不会屡屡出现在历史上。 陈到又以手指向大江南岸。 「陛下,隔江相望的白盐山上,还筑有一永安寨,此寨背靠山窝,同样易守难攻。 「用以阻击来敌翻越山岭丶突袭铁锁关丶破坏横江铁锁。 「吴贼水师逆流而上,只要铁锁关不失,吴贼便进不得白帝城。」 「叔至将军辛苦了。」刘禅感慨长叹,「有此雄关,又有叔至将军为国家之镇,大汉可无忧矣。」 这样一座雄关,只要用心经营,简直比襄阳还要难打,而陈到毫无疑问经营得极其用心。 「叔至将军,故蜀郡太守丶敬成侯杨季休临卒前,曾于榻上与蒋长史献伐吴二策。 「一策。 「吴人仗江为险,横铁索于两崖间,阻我舟师,可随江雾潜出,以火油焚而融之。 「二策。 「武陵五溪夷,心悦大汉而与吴有隙,其王沙摩柯为汉死命。 「可遣马氏子约其出酉水,逼公安丶孱陵,夷兵利于山林,吴贼难能奈何。 「朕以为二策俱为佳策,叔至将军以为何如?」 陈到慨然颔首:「臣亦以为然,敬成侯临卒不能忘忧国,真乃大汉之忠良也。」 刘禅轻轻点头,默然片刻: 「敬成侯之首策,朕船上存猛火油百瓮有余,料可焚三天三夜,断巫峡铁锁足矣。 「至于二策,贞侯马良之子马秉已自告奋勇,慨然请缨。 「愿亲赴武陵,宣朝廷威德,说五溪夷民归服王化。」 言及此处,刘禅顿了顿,见陈到连连点头,才又继续道: 「然…基于敬成侯第二策,朕腹中尚有另外一策,朕试言之,将军试听之,何如?」 「陛下请言。」陈到恭敬道。 刘禅思索数息,道出腹中之策: 「朕以为,可结武陵五溪夷民,行秦国司马错自蜀中入黔中故策,游击湘西。」 第225章 杀尽江南百万兵 第225章杀尽江南百万兵 白帝城。 先帝故殿。 自打先帝崩殂,除李严丶陈到丶辅匡这三位先帝重臣旧将外,其他文武如阎宇丶张固丶雷布等人,虽在永安数载,皆未尝涉足其中。 而今日,大汉天子再度升殿。 永安一众文武,除去今夜巡视江防的雷布丶张固几将,以及巴东太守阎宇外,齐至此殿。 见先帝故殿时隔五载后,再度龙纛猎猎,见先帝昔时故座,再度为大汉天子所倚,又见五年前那位六尺之孤已雄壮比及先帝,得以升阶入殿的文武无有不慨而叹之者。 天子设下筵席。 殿上文武六十余人各据一席。 案无醇醪之酒,惟置清水一樽。 亦不陈钟磬琴瑟,奏歌起舞以助兴。 唯天子举觞,与群臣追述先帝龙战故事,缅怀先帝最后几年驻跸白帝的点点滴滴。 群臣言至酸楚,音转呜咽。 座中涕泗横流者相顾不绝。 一时间,本是张灯设席,贺喜庆功的嘉筵,最后因追思先帝丶缅怀往事而变得有些低沉。 正于此时,威尊望隆的永安都督陈到突然推案离席,龙行虎步,请为天子献剑舞一曲。 「老臣束发学剑,汝南号为冠首。 「然腹无经典,门非簪缨,先帝不以臣器鄙薄,拔为心膂,老臣不甚感激,常念无以为报,遂每为先帝奋袖舞剑,以佐酣歌。 「今老臣虽已霜鬓发雪,然臂力犹在。 「谨以余力,提三尺之剑,为陛下舞剑一旋,博陛下一顾。」 陈到此言落罢,满殿讶然。 当然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那种讶然。 而是陈到作为永安大督,镇国大将,威尊望重,此间文武无有可与比拟者,但他却还同仆从侍卫一般,于大庭广众之下为主上献剑舞一旋,岂不谓至忠至诚? 刘禅壮之,颔首许之。 一身布衣粗服的陈到捧剑作揖: 「老臣之剑,舞之则可覆一殿,是以先帝谓之『满堂势』。」 「满堂势?」刘禅喃喃自语。 而大殿正中,陈到「满堂势」三字甫一落罢,便突然执剑而跽。 一叩首。 再叩首。 起而左旋,剑随身起。 ——翩若惊鸿。 既而右转轻掠。 ——婉若游龙。 剑舞前味,既柔且轻,与燕颔虎颈的陈到颇有不谐。 殿中一众文武,未尝得见陈到剑舞者,至此尚不能辨此「满堂势」之势究竟藏锋何处。 然而就在此时。 陈到突然引亢而歌!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 「立功名兮慰平生!」 「慰平生兮吾将醉!」 「吾将醉兮发狂吟!」 「狂吟未尽兮拔剑起!」 「拔剑起兮四顾望!」 「四顾望兮谁堪敌?!」 歌声绕梁。 四座俱惊。 电光石火间,其人忽自殿中舞至殿后,复又清啸一声,脚步如飞,疾若奔霆。 又不过三五息,便已骤然自满堂文武座席中穿身而过,最后旋至天子座前。 剑影陡长,光若流霜。 其势则如白虹贯日,令得满堂君臣文武目眩神摇。 满堂灯焰亦为其剑风所压,齐低而复昂。 观者神驰,几忘呼吸。 须臾,剑势忽敛,回环数匝。 陈到面朝天子,收剑于肘后,鬓丝微动,霜雪交辉。 就在此时,歌声再起。 却是陡然婉转悲怆,与先前高亢激昂形成了鲜明对比。 「谁堪敌兮忽折戟……」 「忽折戟兮心未平……」 「心未平兮日已暮……」 「日已暮兮难入梦……」 「终入梦兮忽魇惊……」 「忽魇惊兮恨无穷……」 歌罢。 其剑势忽转,收雷霆于一线。 只见他手腕微沉,剑尖轻点。 万里风雷,至此尽化一泓秋水。 臂若枯藤缓展,步似雁行低回。 剑光不再激射,只随灯影摇曳。 如残阳半坠江面,金波细碎,缓缓漾开。 每一转腕,皆带旧日沙场余温。 每一掠袖,皆似欲拂鬓边雪色。 于是殿众观者屏息。 唯闻剑锋破空之声渐细,仿佛远笛,吹入暮色。 最后,剑锋贴肘,寒光尽敛。 只见其长身微俯,霜发与殿中灯火相映,迟暮萧然。 刘禅凭几,目光黯然。 歌罢舞至,尽是壮志未酬之感。 虽没有具体唱些什么。 但此间众人却又无人不知陈到究竟在唱些什么。 于是一殿寂然。 唯水樽微澜,犹映剑影。 随着陈到越舞越柔,越舞越慢。 殿中哽咽之人越发多。 悲愤于壮志难酬者越发恸。 陈到忽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收剑入鞘。 至于此时,殿中一众君臣已全然忘记了陈到先前所言,此舞名曰「满堂势」,又俱因陈到先前剑舞丶歌声变得低沉,心生英雄迟暮丶壮志难酬之感。 然而就在这时候,陈到脸色却是陡然一变! 只见其双目圆瞪,整个人如猛虎下山! 一声裂帛,宝剑脱鞘而出。 众人目不暇接之时,剑已凌空。 凝目望去,却见剑光化作匹练,绕梁盘旋。 陈到却不抬头,只一振臂,将倒挂白虹接住。 先是纵身一跃,似鹰隼掠空,直扑大殿正中。 再一旋,以足砸地,似熊罴撼岳,震得地砖嗡然作响。 其后走马如飞,在殿中数十席间左旋右转。 剑随身走,身逐剑飞。 衣袂鼓风,劲弩般射向四面。 所过之处,灯焰被剑风压成一线,复又轰然爆起,如万炬齐燃。 待灯火暗而复明之时,众人再度定睛。 却见他左手执鞘,右手挥剑。 左右交击,铿锵若万军鼓角。 一步一顿,一顿一吼。 吼声与剑啸相和,一时竟似千军万马踏营而来。 殿中石柱丶帷幕丶玉阶丶铜炉,俱被卷入剑影当中,一一化作战场上的旌旗丶戈戟丶战车丶烽火。 就在此时,又见他忽地矮身,贴地疾卷。 剑光贴着青砖划出一道银弧,火星迸溅。 如铁骑突阵,直透重围。 忽又拔身而起,凌空倒翻。 剑势自上而下,如泰山压顶,劈裂虚空。 满殿文武只觉狂风扑面,须眉尽扬,衣袍猎猎欲裂。 有人忍不住失声喝彩,而更多人却屏息瞠目,惟恐一眨眼便错过这难得一见的一幕。 剑愈舞愈疾,人愈转愈狂。 陈到白发翻飞,根根如戟。 就在此时,其人再度奔雷剑舞,引亢高歌。 「谁堪敌兮忽折戟。」 「忽折戟兮心未平。」 「心未平兮日已暮。」 「日已暮兮难入梦。」 「终入梦兮忽魇惊。」 「忽魇惊兮恨无穷。」 「——恨无穷兮降明主!」 「明主北伐兮复西京!」 「西京复兮破吴虏!」 「吴虏破兮悬旧缨!」 「旧缨再系兮平生志!」 「平生之志兮万里清!」 「——万里清兮何所始?」 问罢,其人陡然息声停步。 忽听锵的一声,手中长剑被他高高抛起,在空中连翻数个剑花,寒芒四射,直似银河倒挂。 却见他未移半步,伸鞘一引,剑锋不偏不倚,铿然入鞘。 殿中一众君臣尽皆瞠目结舌。 而就在此时,只见其人手中带鞘之剑骤然前伸,紧接着振声大吼,声如裂石: 「——杀尽江南百万兵!」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无不毛发皆耸,血脉贲张,热泪夺眶而出者不知几十。 万里清兮何所始? ——杀尽江南百万兵! 「伐吴!」辅匡既热血沸腾,又声泪俱下,慷慨大喝。 「伐吴!」刘禅身后,关兴丶赵广诸将亦振声而吼。 「伐吴!」 「伐吴!」 「伐吴!」 一时间,大殿尽起伐吴之声。 继而殿外百声丶千声轰然应和,如江潮夜涌,撼天动地。 人心已齐。 军心可用。 夜半。 校尉以下者已尽皆退去。 陈到遂将天子于夔门山巅所述,杨洪临卒为国家所献伐吴二策,以及天子所谓游击湘西之策,与诸重将一一道来。 对于杨洪所献伐吴二策,诸将无不称妙称善。 唯独天子所建「游击湘西」之策,诸将腹有犹疑。 「陛下,司马错故策是何策?」已经换防归来的张固张定疆壮着胆子问道。 不等天子发话,陈到便主动向诸将解释: 「司马错乃秦国大将,白起未起之时,其人立功无数,位为国尉,犹在白起之上。 「昭襄王二十七年,司马错奉命统领陇西秦军进入蜀地,增补巴蜀士卒至于十万。 「其人伐楚,兵分两路。 「一路便是顺大江而下。 「另外一路,则自牂柯入沅水,顺流东进,攻楚之黔中,也即今日荆州之武陵。 「楚重兵布于大江沿线,对司马错沅水出兵始料未及,不能两顾。 「最后秦军击败楚军,夺取黔中,直逼楚国都城。 「楚国最后割地求和,划秦以汉水以北诸县及上庸丶房陵二郡。」 众将闻此有些惊讶。 很多人并不知道,原来还能从沅水进入武陵。 「陛下,沅水尚能行军否?」郑璞问道。 刘禅颔首:「安南将军马忠马德信半年来已探明道路,携小舟翻山越岭三十余里,即可入沅水,用兵可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阎宇皱眉。 三四千人,深入武陵吴之腹地,似乎有些少了。 安东将军辅匡面有忧色,道: 「陛下,臣闻孙权近年来频颁宽政,以恩抚武陵五溪夷。 「又屡遣辩士说以祸福,馈以盐铁,岁岁不绝。 「于是五溪诸夷感其恩惠,武陵遂无钞掠之患,吴丶蛮之间,烽烟不举者三载矣。 「一旦我大汉孤军深入,五溪夷或怀恩于吴,与吴国并力拒我,如之奈何?」 刘禅想也不想,径直摇头: 「侍郎马秉尝为朕言: 「『五溪之民,其性若火,恩则炽而报之,仇则烈而雪之。 「『虽历百世,誓不易也,此所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又闻其俗:凡结盟约,必刑彩雉取血,沥酒于器,共饮其血而誓。 「若渝誓盟,则鬼神诛之,子孙不昌。 「故五溪夷王沙摩柯,能终始不渝,虽死不贰,为大汉死命。 「非为尽忠,全其誓而已。」 武陵夷从来都是大汉可以争取的对象,整个荆州都附吴时,唯有武陵五溪夷一直不服。 他们是很记仇的。 你吴人杀了我的王还想我降你?你莫不是疯了? 刘禅有印象,三四年后,孙权授予潘浚符节,命其与吕岱督军五万讨伐五溪蛮夷。 潘浚在数年间斩杀俘获几万人。 自此以后,武陵五溪夷才逐渐衰落。 听了天子之言,诸将恍然。 「陛下,何谓游击?」辅匡又问道。 「彭越挠楚,诸君知否?」刘禅笑而问曰。 众将一滞,这才想起了些什么。 彭越与韩信丶英布齐名,为汉初名将,时人评三人「同功一体」,而彭越也与二人一般,全部被高祖皇帝封为异姓诸侯王。 楚汉对峙时,彭越一直领兵游动作战于梁丶楚之地,扰楚粮道,数次迫使项羽回兵救援,成功助高祖在彭城大败后缓过了那口气,最后更协助高祖在荥阳主战场取得了优势,逆转天下大势。 很多人都说,项羽惨败,最痛恨的人未必是高祖,未必是韩信,而是「胆小如鼠」的大汉梁王。 刘禅继续道: 「以五溪夷为我汉之彭越,再以安南将军马忠丶安汉将军孟获率南蛮之众佐之。 「一则因粮于敌。 「二则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若是,必使吴人欲战不得,欲止不能。 「总而言之,我汉军分兵多路,从不同方向对吴军进行佯攻袭扰,牵制吴军,使其首尾不能相救。 「待吴人疲于奔命之时,再择机实攻。 「配合北面魏军,吴应应接不暇,必败无疑。」 … 武陵。 恩施。 马良之子马秉率十余虎贲,携天子符节而至。 两山之间,数百五溪夷人自山林草木中骤然起身,蜂拥而下,将十余汉人团团围住。 马秉面不改色,有如平湖,与一众虎贲郎束手就擒。 第226章 盘王苗裔 第226章盘王苗裔 武陵源。 绝壑如林,渊深万丈。 马秉与一众虎贲郎尽被捆缚,推搡着来到一处深谷谷口。 谷口狭窄,石垒如城。 蛮卒露刃夹道,尽皆黥面纹身。 戴獭皮之帽,帽插彩羽,色有不同。 着短褐之衣,覆白犀之甲,以虎豹熊蟒毛皮为饰。 即使已经见过不少异族,也知道南方异族多披发佐衽,奇装异服,好黥面刺身,但今日这些人还是给了马秉一种颇为新奇的体验。 入得谷中,豁然开朗。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丶美池丶桑竹之属。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水上渔人丶田间农人,俱皆披头盘发,着短裤短衣,与汉人殊异。 夷人大寨正中。 湛蓝湖水之上,建一吊脚竹楼。 竹楼之内,夷王沙烈踞虎皮竹床,大马金刀而坐。 「你们说,你们是汉人?」沙烈嗤之以鼻,以刀顿地。 马秉不疾不徐道:「苗王此前应见过汉家符节丶天子之印,我等此番带来汉家符节及天子圣旨,苗王可勘验一二。」 「哼,难道吴人不能伪造汉家节杖圣旨?! 「你们莫不是吴国细作,欲诓骗于我,刺我苗族军情?!」 五溪诸夷,皆盘古苗裔,因自谓苗人。 闻言至此,马秉伸手指了指自己眉间点白,道: 「曾闻先父有言,苗族少主沙君与先父同岁。 「曾并于剑峰湖畔,盘王祠前埋剑为誓,歃血同盟。 「纵节杖丶圣旨可为吴人作伪。 「然仆眉间点白,众谓与先父无二。 「不知苗王仍记家父否?」 沙烈闻言一滞,旋即腾地自虎皮榻上起身,踏步上前。 果然发现来人眉间点白,与马良马季常一般无二。 于是五年前的记忆霎时涌现。 夷陵一战前夕,汉侍中马良持汉天子符节而至,与五溪苗歃血盟誓,诛讨吴人。 其后一年多时间直与苗人为伍,为他父亲沙摩柯参与伐吴出谋划策。 最后与他父亲一并战殁于秭归,为吴将潘璋丶马忠二贼所杀。 尸首也与他父亲一般不知何在。 许是碎尸万段,又许是沉入大江。 而眼前这年轻士子,赫然与那汉侍中马季常三分神似。 再仔细看,口鼻更仿佛与马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苗王恍惚片刻,返身回踞虎榻。 「哼!马良之子又能如何?! 「你们汉家天子,难道还欲以我五溪苗人为前驱,再令我苗裔壮士蹈于死地吗?!」 马秉闻此,眉头微皱。 自打夷陵之败后,五溪夷人损失惨重,为吴所逼,遁入山林。 先帝在时尚有联系,先帝崩后,汉使每每赴武陵深处与五溪夷交结,却全部被赶了出来。 后面,双方使命断绝,再无联系,直至如今。 在双方使命断绝这几年,东吴对武陵蛮发布了一系列招抚之策,不可谓不诚,不可谓不厚。 马秉因先父与武陵蛮有过深情厚谊,这几年一直在关注武陵之事,然而就连他也不敢确定,现在的武陵五溪蛮,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仰慕汉家威德的盘古后裔? 又还记不记得当年与大汉的伐吴盟誓? 「你且回去吧,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苗王沙烈道。 「现在的汉家天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烈主了! 「当年那位汉家天子威德并着,招抚之策深得五溪诸苗之心! 「更可以为关羽之死,荆州之失怒而兴师,愤然伐吴,即使战败也不曾后悔。 「而现在,你们汉国已经全然忘记了与吴国的仇怨! 「非但不再为关羽丶先帝报仇,反而与吴国结盟! 「这是忘记了与我五溪苗于盘王祠前立下的誓言,与蛇蝎为伍! 「是忘仇于吴国,而结怨于我五溪苗!」 「这是我们五溪苗人断不能容忍之事! 「既然你们背弃当年盟约,那便是我们五溪苗之敌! 「要不是你父亲与我旧日相识,又与我父并死于秭归。 「我必让你血溅当场,悬首于盘王祠前! 「以祭盘王丶我父丶及所有死命于秭归丶夷陵的壮士魂灵! 「赶紧滚罢,休再废话!」 马秉听到此处,面有异色。 「苗王此言何意?! 「荆州之仇,夷陵之恨,不共戴天,岂可不报?! 「但汉人有一句话,不知苗王可曾听闻。」 「什么话?」苗王嗤之以鼻,皱眉相问。 马秉乃忿然作色: 「春秋时,齐国哀公,因纪侯向周夷王进谗言,被活活烹杀。 「齐人含垢忍辱,世代不忘。 「传到第九代,齐襄公方才起兵灭纪,擒杀当时的纪侯,为齐国哀公报仇雪耻。 「《春秋公羊传》曰: 「九世犹可复仇乎? 「——虽百世可也!」 沙烈显然没听说过这句话,先是愕然片刻,旋即从中提取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咂摸出了那股与他们五溪诸苗「复仇之火,永不熄灭」同脉的炽烈。 却见马秉道: 「苗王,国雠不同于私怨。 「私仇或五世而斩。 「国雠,则君祖一体。 「非止九世,非止百世。 「虽万世可追! 「当年高皇帝有白登之围,七昼夜围不得解,终以金帛宝物脱厄。 「及高祖崩,吕后称制,受匈奴辱谩之书,言辞悖慢,辱及国母,大汉失颜。 「文丶景两朝,边郡屡被侵突,赖国弱民贫,无可奈何。 「匈奴之于汉,积耻累辱,历七帝而愈烈。 「及至世宗孝武皇帝之世,乃曰: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而扬之,今为汉家雪累世之耻,何疑哉?! 「遂倾大汉一国七世六十余载之民心物力,北讨匈奴。 「十余年间,卫青出云中,霍去病封狼居胥。 「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白登之围丶吕后之辱,至此雪恨一二。 「夷陵一败后,魏丶吴并强,皆为汉贼。 「先帝衔恨,天子切齿。 「百官将校,无不欲食肉寝皮,析骸饮血! 「但大汉彼时国力难支,再无法同时面对魏吴之徵。 「遂不得已与吴人和亲,示其以弱,虚与委蛇,本意乃使吴国不能与曹魏联和而已! 「大汉忍辱负重,已五年矣。 「终于休养已罢,兵粮已足。 「遂伸宿愤! 「天子丶丞相先后引王师北伐! 「一鼓而尽复关中,还都长安! 「斩曹真丶张合,败司马懿! 「其后再大破吴军于西城,擒伪吴左右将军步骘丶诸葛瑾,擒杀将校三十余,部曲督以上者五百余人,降杀三万余众! 「今更欲乘胜顺流,直指夷陵! 「誓为先帝与故苗王沙公一报前仇,一雪前恨,报百世万世之仇于今朝!」 苗王沙烈闻言至此,彻底惊愕。 「大汉北伐?」 「尽复关中?」 「还都长安?」 「大破吴贼于西城?」 「孙权心腹步骘都被生擒?!」 沙烈震撼无比,不敢置信。 「快快,取汉天子……取陛下符节丶圣旨来!」回过神来之后,其人赶忙吩咐麾下亲卫,而后又亲自上前为马秉松绑。 马秉闻声见状,终于心潮澎湃,乃至周身微颤,热泪盈眶。 他父亲曾受任联和武陵诸夷,与武陵诸夷并肩作战,最后又与武陵诸夷一起为大汉尽节死命。 而他此番同样受帝命而来,继先父遗志,承先父旧任,说和于武陵诸夷,再讨吴贼。 以夷王情状看来,他似乎要不辱使命了。 不多时,一杆节杖,一张圣旨,一个木匣,被几名苗人勇士带到了沙烈面前。 沙烈又将诸物尽数奉还马秉。 马秉将节杖递给随从的虎贲郎,而后展旨而宣: 「昔先帝奋武,讨贼兴汉! 「五溪诸苗,闻风慕义,争先荷戈! 「其苗王沙摩柯,忠勇冠世,躬率子弟,深入险阵,与吴逆鏖兵,卒以身殉,血洒秭归! 「朕每念及此,痛悼于心。 「今特追谥苗王沙摩柯为忠义侯,赐以嘉名,永昭忠烈! 「其子沙烈,英武夙成,克绍父志,虽吴贼百般招诱而不为动,忠义节烈,日月昭然! 「特拜忠节将军,封恩施侯! 「愿尔绍承先志,与我大汉王师同心戮力,讨灭吴贼! 「以靖宇内,以慰忠魂! 「钦哉!」 「臣…臣烈领旨谢恩!」沙烈言语动作略有些生疏,但这一套他显然是见过的,也像模像样。 就在此时,马秉从虎贲郎手中拿过那个木箱,打开。 示箱中首级于苗王沙烈。 「这是谁的首级?」沙烈先前已经见过了箱中首级,却是不认得这首级究竟何人,也不知为何马秉这汉使要带来一枚首级。 「此吴贼马忠之首,关侯之子关兴所手斫也。」 沙烈先是一愣,而后疾步上前从马秉手中接过那颗首级,先是对着首级怒目圆瞪,最后咬牙切齿,将之猛掷于地: 「吴狗好死!」 「吴狗好死!」 骂罢,又持鞭往上狠狠鞭挞。 至于数十,愤恨终于得泄一二。 潘璋丶马忠二将在夷陵一战时杀了不知多少汉将苗将,沙烈之父亦死于其手,如今其人首级竟在此处,教他如何不为之酣畅? 与马秉设席而叙,未几,汉苗之盟就此定下。 至于无人之时,一五溪苗夷耆老站出身来: 「愿大王与汉使歃血为盟。 「倘若大王与汉使的血能融在一起,那就说明盘王认可了我们与大汉的盟誓。」 马秉猛地一滞,如此大事,最后竟然要因血液能否相融而决定?是不是太胡闹了些? 就在马秉揣度,这会不会是苗王沙烈与那老者一唱一和,藉以拒绝与汉盟誓之时,却见沙烈陡然对那老者怒目而斥: 「万一不能相融,我们便不与大汉盟誓伐吴了吗?! 「苗汉之林根连根,苗汉之人血连血! 「盘王怎么可能不答应?!」 「可是大王!」那老者情急,又欲再言。 「不必多言!」沙烈骂道。 然而刚一言罢又马上收了颜色,从腰间掏出一把弯刀,持刀往手上轻轻一割,将血滴入杯中,旋又将手中苗刀递与马秉。 马秉先是一愣,而后立马明白其意,以刀抹手,滴血入杯。 却见两滴血很快融为一体。 沙烈遂笑向苗人耆老:「行,便依老倌之言!」 第227章 摇动荆南,交州响应 第227章摇动荆南,交州响应 永安。 白帝城。 刘禅收到了马秉所上表书。 看完之后,大喜无疑,遂取出自己的天子印玺盖章留案,给马秉承制假拜的诸夷头目一个正经名份。 又手书一封,以马秉为护苗中郎将,令其常驻武陵安抚诸苗,再命安南将军马忠先遣千人赶赴武陵,全听马秉调度。 其后又将陈到丶辅匡丶阎宇诸大将重臣诏至白帝故殿。 陈到丶辅匡丶阎宇诸人见到马秉书信,无不喜悦。 却说马秉先是成功说服了五溪苗王沙烈,使其感大汉威德,愿为大汉南方之援。 又与沙烈于苗人盘王祠前以苗刀划破臂腕,滴血入盏,在苗人大小头目近百人瞩目下,汉苗二族之血成功融合在一起,一如六年前汉侍中马良与苗王沙摩柯之血相融。 这意味着汉苗之盟得到了盘王应许,五溪诸夷素来信奉盘王,再加上大汉破吴于西城,斩马忠首级,擒孙权大将步骘丶诸葛瑾,苗吴之间前仇旧怨稍稍得报,于是诸夷头目皆以为天意在汉。 马秉遂持天子符节,于五溪苗寨盘王祠前,与苗王沙烈及数十头目再度歃血为盟,誓共伐吴。 又按照诸苗部族大小,承制假拜诸夷头目为将军丶校尉丶司马等等大汉官职,并上表天子,于是诸苗人心悦汉。 桓灵以来,中枢权威衰落,地方治理混乱。 朝廷既无能力丶也无意愿恢复对南方异族的怀柔之策。 加上地方官员因个人好恶丶能力不足丶贪暴无恩等等原因,对边地异族盘剥无度,刑杀过甚,激起了南蛮百越的激烈反抗,就如同西北地区的百年羌乱。 与对付羌人一般无二,针对南方越人丶蛮人丶夷人的暴动,朝廷同样采取了血腥镇压政策,这就导致蛮夷百越的暴力反抗越发激烈,越发难以中止。 而这种暴力镇压的政策,非但使得蛮夷百越与大汉越发离心离德,痛恨朝廷,便是南方与蛮夷百越相接的汉民也深受其害。 民间甚至有不满之言:「虏来尚可,官来杀我」。 平乱的官兵不只杀蛮夷百越,更扰杀百姓,所谓「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便是如此,南方百姓对官军扰民杀民的愤慨超过了对蛮夷百越叛军的恐惧。 虽有个别地方官员曾以恩信招诱蛮夷内附,但这种怀柔只是极个别地方官的极个别行为,并不能上升为国家层面的大政方针。 荆州方面,经过桓灵之世几十年时间的发展,汉夷之民相互仇视已经成为惯性。 刘表在荆州,虽名为荆州之主,但他「单骑入宜城」,手底下没有半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哪怕是自己的近卫,都是其妻蔡氏带来的。 其人本质上,不过是荆州世豪捧出来的一个空架子。 荆州世豪借刘表汉室宗亲之名,寻求割据之实罢了。 所以即使刘表有安抚诸夷,使之能为己用之心,但蔡氏丶蒯氏丶黄氏为首的荆州世豪,对于刘表的安抚之策全部表示反对。 说荆州夷民异族也,畏威而不怀德,只有暴力镇压,使子孙无遗,荆州才能安定。 刘表无可奈何。 直到先帝为荆州之主,依靠打赢了赤壁之战的军队,崩解了蒯氏丶黄氏丶蔡氏丶张氏等世豪在荆州盘根错节的势力,才开始对湘西大山诸夷采取了安抚招诱之策。 在先帝治下,荆州汉夷之民得以相安无事十余载,汉夷之间的矛盾终于得以缓解。 如若不然,何以沙摩柯能在大汉已失荆州之后,仍然愿意为大汉效忠死命? 所以在丞相讨伐南中时,马谡向丞相提出了所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的计策。 这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创举,而是直接抄大汉在荆州安抚诸夷的高分作业。 反观孙氏? 自打入主江东后,便长期派兵镇压山越。 二十余年间,为了讨伐山越的暴民,几乎动用了东吴所有名将,与山越间的战争从未停歇。 孙吴从大汉手中夺走荆州后,境内同样暴动不断。 不论汉夷,不乐接受孙权统治者不可胜数,虽被镇压,却如同韭菜一般割了又长,继之不绝。 而荆州诸夷与扬州山越,在很多方面没有太大差别。 但先帝能安抚荆州诸夷,孙权却做不到。 一个是双方出身经历不同,导致对治理异族的理念不一。 先帝在幽州时,数任幽州刺史安抚乌桓丶鲜卑得力,内徙幽州的杂胡数以十万计,与汉人通婚杂居,相处融洽。 先帝为公孙瓒帐下司马时,麾下便有乌丸杂胡骑千余人。 孙氏呢? 之所以能够起家,就是孙坚有幸去了一趟西北,平了一次羌乱,最后因平乱之功得到了侍郎官身,跻身士族之列。 故此,双方看待边疆异族的心态是大不一样的。 除经历理念不同外,则是双方成为一方诸侯后的名声不同。 孙氏入主江东后,以武力残暴镇压吴会的反对势力。 彼时扬州的刘繇丶许贡丶严白虎等人都曾连结吴会山越,对抗外来的孙氏,所以不论汉人越人,亡于孙氏手下者无数,民怨沸腾。 山越跟吴会的汉人可不一样,他们没有随孙氏颠覆天下的野心,有的只是破家灭门的仇恨。 这就导致孙氏安抚山越的信任成本无限大,几乎不可成行,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一条路走到黑。 而先帝在乱世之初打拼出来的赫赫威德,及汉室宗亲的名头,使得他颁布的招抚之策信任成本极低,夷人畏威怀德,汉人不敢造次,于是安抚之策遇到的阻力很小。 「陛下,倘若真如马侍郎所言,荆南郡县一旦同时起兵,交州亦随之蜂起,吴之西境一时俱乱,吴人岂不方寸尽失,顾此失彼?」 辅匡看完马秉之信,喜笑颜开。 「届时,荆南丶交州皆沸。 「孙权北受曹魏进逼,西有大汉虎视,南有大乱生于肘腋之间,岂有不败之理?」 陈到亦是感慨一声: 「想不到大汉虽已失荆州将近六载,荆楚之民却仍顾念先帝旧恩,兴汉之志未移。 「既能得荆楚百姓万民之心,则荆楚何愁不克? 「我大汉中兴之业,如日之升,可计日而待啊。」 阎宇丶郑璞丶张固等人全部看完了马秉呈递天子的书信,同样与陈到辅匡二人一般,连连称贺。 据马秉之信,在他与武陵诸夷歃血盟誓之后,沙烈等苗人头领便将湘西丶荆南的态势与他细细道来。 原来,自打夷陵一战后,荆南诸郡县仍然有许多人心系汉室。 詹晏丶陈凤奋起反吴,最后战败身死。 秭归大族文布丶邓凯,招聚五溪夷兵数千人反吴,亦被陆逊镇压。 其后,仍不时有荆州豪族遣人联络感怀大汉威德的五溪夷,想与五溪夷举武陵郡反吴归汉。 武陵从事樊伷与裨将习珍在联络五溪夷后,同时举兵。 孙权遂遣曾为大汉主事荆州的潘浚率五千兵马往武陵征讨。 但彼时五溪夷因为苗王沙摩柯之死,处于内乱当中,人心不一,不能及时出兵。 樊胄为潘浚所杀。 随樊伷丶习珍起义的武陵七县很快相继沦陷。 习珍只得带领数百残兵上山避敌,并道出「我为汉鬼,不为吴臣」的豪言壮语。 其人在山上力拒潘浚,坚持了一个多月,粮食和箭矢都用尽了,习珍引剑自杀。 习氏乃襄阳大豪,掌大汉禁军一校的步兵校尉习隆便出于其族,今在成都,掌校大汉秘书。 习珍既死,弟弟习宏沦落东吴。 孙权有问,其必不答。 习珍死后,遗一子习温。 已叛汉降吴的潘浚为拉拢习氏为吴所用,便当众指十六七岁的习温而夸赞曰: 此子名士,将为我荆州议主。 其后指示潘氏子弟与习温交好。 习温既已及冠,选为武陵功曹。 三年前,习温受陆逊之命,亲入武陵源与五溪夷结交安抚。 彼时刚平定五溪诸夷内乱,夺回苗王之位的沙烈,念习温之父习珍曾为大汉尽忠死命,算个英雄,于是便对习温开始了反向劝诱。 想让习温与五溪夷举武陵七县反吴归汉。 但遭到习温拒绝。 他说汉吴既已结盟,并力讨魏,那么即使五溪夷欲举郡反吴,也不会得到汉朝的响应。 这有悖于汉朝国策。 汉吴不可能为武陵破盟一战。 沙烈见说服不能成功,遂暂罢起兵反吴之心,与吴国虚与委蛇,以从吴国那里获得盐铁,铸造甲兵,积攒粮草,壮大自身实力。 然而彼时观习温声色,非是他忘了父仇,而是因为汉吴同盟,使他志不得伸,父仇难报,为了家族的延续不得已屈身事吴。 如今汉吴已破盟一战,先有西城大捷,今又有大汉乘破竹之势继续伐吴,那么这位武陵功曹丶临沅令可以争取。 在步骘离开荆南后,为孙权镇压荆南的都督名曰蒋秘。 其人没有步骘那般的威德,在荆南四郡残暴无恩,刑杀无度。 所以即使吴人已窃荆州五载,曾沐浴过先帝圣德,受过先帝之恩的武陵丶零陵丶桂阳丶长沙荆南四郡,仍有许多仁人志士不满于孙吴统治,欲归大汉。 两年前,与廖化同族的襄阳廖潜,与费禕同族的江夏费杨,一人为零陵都尉,掌零陵一郡之兵,一人为零陵功曹,掌零陵一郡人事任免。 二人遣使五溪,想通过五溪夷与大汉建立联系。 但沙烈为了养精蓄锐,已经接受了习温的安抚。 又担心来人可能是孙权派来试探苗人虚实的,所以在清楚了廖潜丶费杨二人使者的来意后,沙烈直接把他们赶到了山门之外。 然而,据廖潜丶费杨二人派往五溪的使者所言,他们这几年已经联系了桂阳丶零陵及交州苍梧丶临贺丶郁林诸郡豪强长吏上百人,随时可以聚兵数万反吴。 倘若五溪夷能与大汉建立联系,说服大汉对吴动兵,则荆南四郡丶交州三郡一旦举旗,荆丶交二州必将非吴所有。 探病 探病 奶奶病重,回家路上。 奶奶36年的,今年过90大寿,14年上大学后一直在外地读书工作没再陪她过过生日,本来说好了今年回去操办,结果晚上收到通知,情况不是很乐观,方寸大乱。 四岁开始我就成了所谓「留守儿童」,跟她祖孙相依为命,后面读了大学,出来工作,相见甚少,父母双双出去务工,二十几年也从来是分隔两地,一家人见少离多,才托举出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结果三十而立也没能立起来,既做不成周秉坤,更做不成周秉义。 李密说,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不得不远走他乡的人想要做李密,也可谓此事古难全,唉。 第228章 沧浪之水 第228章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水清水浊,不以人移。」 「濯缨洗足,各随其用。」 沧浪水东,云梦大泽。 孙权孤家寡人,面沧浪水而望,神伤自语。 其人所谓浊者,自然指吴会之地的顾陆朱张,世家豪强。 而其人所谓清者,毫无疑问便是早年从其父兄南征北战丶渡江割据的淮泗旧部了。 这些旧部助孙氏在他乡异域夺取了立国根基,如今却相继凋零。 就在方才,他收到自东方传来的消息。 心心念念想要再为他立下一功的周泰,半月前于濡须坞病故。 于是能独当一面,堪受方面重任的淮泗武人已是寥寥无几。 浊流越发多,清流越发少。 孙权心中怆然,难以自制。 一年之中,心腹吕范来不及受大司马印绶便已病故。 右将军步骘丶左将军诸葛瑾双双被俘。 战如虎熊丶不惜躯命的老将周泰又病故。 吴国可担方面之任的大将,唯陆逊丶朱然丶朱桓丶朱据,全琮丶吕岱几人而已。 其中,又唯有交州刺史吕岱,并非吴会之人。 「吴会…吴会……」孙权临风而立,喟然长叹,「几十年努力,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自他承嗣基业以来,对顾陆朱张等吴会士族做了很多让步,遂使浊流能为己用,如今他欲进位称尊,这些江东浊流并未形成太大的阻力。 双方相处近三十载,早已处出了默契,很多事情尽在不言中。 吴会大族不反对他称帝,甚至拥立劝进,他便要为此投桃报李,不能寒江东百姓万民的人心。 首先便是『复客制』成为国策。 吴国有大量自北方南迁的客户,也就是客家人。 他们一开始被抓去为吴国屯田,而后为争取到江东大族的支持,孙权直接将客户划拨给江东大族,作为江东大族的私属佃客。 过去二十几年,这些由国家划分给顾陆朱张等江东大族的客户,既要象徵性地向国家上缴部分租税,也要部分服役。 自汉北伐以来,吴国时有嘉瑞,于是孙权颁布国策。 为谢上苍,并褒奖诸文武之功,从今往后,官僚大族所占有的佃户全部免除赋税徭役。 无论是国家赐予他们的客户,还是这些大族自行俘虏丶招募而来的徒隶丶流民丶佃农,一概如此。 当然了,多少还有些许限制。 每家每户的荫客规模,与其家主的官僚数量丶官僚品级挂钩。 于是丞相顾雍丶大将军陆逊,以及一门出了朱然丶朱桓丶朱据丶朱才等数名大将的朱氏,自然而然获得了最大的实惠。 他们庄园里的佃户规模,基本与国策允许免除赋税徭役的佃农数量相吻合。 从此,这些佃户彻底成为了江东大族的私产,与国家无关。 还未免除徭役赋税时,这些江东大族就已经通过『复客制』迅速扩张了他们的庄园经济,形成了「储积富于公室」的局面。 往后恐怕更加了不得了。 第二个国策,便是国家正式承认世袭领兵制的合法性。 一直以来,江东大族将领率领的私兵部曲,由他们家族内部世袭,国家根据大族子弟的「能力」,授予他们相匹配的官职。 但国家并不负责这些私兵部曲的粮草与抚恤。 新的国策一经颁布,往后江东大族的私兵部曲,便是国家的兵,他们为国出征,国家便要负担他们出征的粮草,倘若战死,国家有责任与义务发放抚恤。 各大族庄园范围内,一应财政丶民政丶军政,全部掌控在江东大族手中,国家政策无法影响,甚至国家为了徵用他们的部曲,还要从国库里发放粮饷。 这是什么? 这是国中之国啊! 当然了,孙权做出这些让步,并非只是他为了称帝的一己私欲,同样也是情势所迫的不得已而为之。 西城一败,诸葛瑾丶步骘被俘,吴会之地再度掀起了与汉停战,联和击魏的声浪。 全然不管大汉开出的议和条件,乃是让孙权割还巫县丶秭归丶夷陵丶江陵诸城。 割就割呗。 不然呢? 荆州跟吴会有什么关系? 赢了,我们没好处。 输了,汉魏就打到家门口了。 而孙权移都武昌,显然是想把荆州作为自己的根基,培植以潘浚为首的荆州派,制衡吴会。 至于把陆逊丶朱然带在身边,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才有能,有可用之兵,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祸患生于江东。 自孙权亲征以来,各地都在说有祥瑞现世。 大家都不是傻子,哪里还不明白,因大汉还都长安,人心摇动,曾再三拒绝称尊的孙权,终于再也坐不住,想要称帝了? 六七年前,吴会之地就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 孙权先听说曹丕接受了刘协的禅让,又听说刘备也在蜀地称帝,于是就把懂星象的人叫来,问自己分野内的星气吉凶如何。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大吉。 可他又觉得自己名位还低,一下子冒头难以服众,于是决定先假装谦卑,接受大魏吴王之赐,等以后突然翻脸自立,曹魏必定出兵讨伐。 曹魏一打过来,就能激起江东军民的愤恨同仇敌忾。 大家一愤怒,他再顺势称帝,就顺理成章了。 如今孙权称帝之心昭然若揭,而汉魏二国一起打了过来,教吴会之地那些没有享受过孙权恩惠的人,如何能够安分下去? 孙权也不是傻子,又如何不重点防着他们一些? 五年前。 孙权一边遣使者至白帝城拜谒昭烈,与大汉重归于好。 另一边,又暗中派遣细作,暗通南中豪强雍闓等人。 第二年,昭烈病逝。 雍闓趁机起兵,杀大汉建宁太守正昂,又把时为益州太守的张裔绑缚吴国。 越嶲暴民杀死太守焦璜。 牂柯暴民杀死从事常颀。 南中三郡皆反。 汉嘉太守黄元欲袭成都,杨洪建策,让时为太子的刘禅起兵反击,又说黄元一旦事有不济,便会顺流往投孙权,最后陈曶果然在大江上将欲投孙权的黄元生擒。 倘无孙权撩拨,作为外援,仅凭雍闓丶黄元这些人,有什么胆量掀起暴动? 国家有变之时,外敌一定会趁此时机挑动内乱。 彼时大变在汉。 如今大变在吴。 汉吴易地而处,孙权不得不防。 也就不得不重用因为利益捆绑而勉强值得信任的江东大族,对他们做出更多的让步。 使他们留在江东的部曲私兵能为国所用,防止可能发生的叛乱。 而这一切做完,他称帝之事,基本上再无阻力了。 他需要的,只是一场军事胜利。 而这一场军事胜利,他志在必得。 ——汉魏并攻,即使防守胜利,也是胜利。 「至尊,哨探来报,曹休前部人马约两三万人已进入沧浪水!」解烦督陈修来报。 孙权听到此言,略显落寞的神情终于振奋些许: 「好,三军备战,孤亲为擂鼓,定大挫曹贼于此!」 … 白帝城。 刘禅从细作那里收到了消息。 首先便是孙权不打算割地求和,换回步骘丶诸葛瑾两人,与大汉联和。 看着这则消息,刘禅一时有些感慨。 都说曹操多疑,刻薄寡恩。 孙权何尝不是如此? 否则的话,何以在吴太子孙登死后,他先以孙和为太子,却又把四子孙霸封为鲁王,并且宠爱崇特,与孙和无殊? 甚至,他还允许孙霸开府置官丶招揽宾客,形成与太子孙和分庭抗礼的局面。 何也? 就跟曹丕丶曹植争储一般无二。 作为合格的政治生物,孙权此举并非简单的偏爱某一方,而是利用孙霸及其背后的全琮丶步骘丶吕岱丶吕据等寒门,去制衡孙和背后的顾陆朱张等大族。 只要寒门与大族不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那么就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吴国因此分裂为太子派与鲁王派,内部斗争异常惨烈,最终导致东吴政局长期动荡。 最后,孙权废孙和,赐死孙霸,并诛其党羽全寄丶杨竺等,改立年仅七岁的幼子孙亮为太子,自己继续把持大权。 寒门与大族无论站哪边,几乎团灭。 江东顾丶陆丶朱及侨姓诸葛丶张氏元气大伤。 寒门的步骘丶吕岱丶全琮虽得保性命,但兵权旋即被削,子弟亦受冷遇。 孙权一次性拔除两大潜在威胁。 ——年长的储君与势大的藩王同时出局,再无「强臣加皇子」联合架空皇权的危险。 顾陆朱张等江东大族的力量重新洗牌:谁站得高,就砍谁,权力彻底回到自己手上。 最后,七岁的孙亮即太子位。 孙权死后,辅政大臣成了孙峻丶孙綝这类宗室鹰犬,而非陆逊丶步骘那样的外姓重臣,权柄彻底回到孙氏宗室手里。 所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孙权得到了什么,就势必失去些什么。 他失去了什么? 首先,陆逊丶朱据丶吾粲丶顾谭等军政干才或死或废,吴国的战略级统帅彻底断层。 寒门丶世族两派旧怨未消,新主年幼,导致诸葛恪丶孙弘丶孙峻丶孙綝等人十年三政变,轮番专权,互相屠杀。 孙权用两个儿子的血和几十位重臣的命,换来了自己生前皇权独尊的安心,最终拖垮国家。 现在步骘丶诸葛瑾被俘,孙权面对的情势如此严峻,却仍然不愿意割地求和,甚至连口头答应后再暗中另做谋划都不愿做,难道真是被称帝的野心蒙蔽了双眼? 第二则消息,关于那名吴使。 那名在西城被擒住,最后又被他放归的吴使,乃是襄阳人氏,与廖化同族,名唤廖式。 其人有一弟,名曰廖潜。 如今乃是零陵都尉,掌零陵一郡之兵。 据马秉带回来的消息,两年前,那位零陵都尉廖潜曾与功曹费杨遣使去往五溪,想通过五溪夷人与大汉建立联系。 这倒让刘禅有些惊异。 毕竟看那吴使一开始的姿态,根本就是已经被孙权收服,不像是早已归心大汉的样子。 「难道说,廖式丶廖潜兄弟二人先前并未通气?」 刘禅不得其解,继续看细作传回的消息。 信上说,那吴使廖式把大汉让孙权割地与大汉求和,然后汉吴再盟伐魏的消息带了回去,之后又与孙权说了些什么。 结果导致孙权大怒,还让校事吕壹对廖式严加审问,想看看廖式是不是已归心于汉。 主事荆州的潘浚听说此事之后,赶忙遣使上书,为廖式说情,最后校事吕壹也没能审出什么来,于是孙权终于松口,让潘浚把廖式带到了巫县前线,想以此给廖式一个证明自己忠贞于吴的机会。 「时机未至,或可以再给廖式丶廖潜兄弟一点时间。」刘禅将信递给陈到,若有所思。 第229章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第229章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自打孙权率吴军从襄樊前线弃辎重而走后,曹魏水陆并进,死死咬住吴军不放。 魏吴二国自九月至十月,小规模的遭遇战丶阻击战十余仗。 双方时进时退,互有胜负,谁都不能真正奈何对方。 但战报可能会说谎,战线不会。 吴军没有达成既定的战略目标,对襄樊无可奈何,好不容易从魏军手中夺下来的城池关隘,也在退军的途中慢慢被魏军夺回。 吴军重重阻击。 魏军层层突破。 双方一进一退,来到青泥关。 吴军从魏军手中夺下此关之后,便遣人在此建关设卡,退军途中,大都督陆逊坐镇指挥,率徐盛诸将为孙权所统前军殿后。 曹休丶贾逵二魏将,分别率领桓范丶秦朗丶曹爽丶夏侯霸丶典满丶满伟等人追击至此。 赤壁之战后,曹仁困守江陵。 关羽曾于青泥绝北道,阻止魏国援救困守孤城的曹仁,同时在这里向天下人上演了一次堪称经典的围点打援,逐一击败了魏将徐晃丶乐进丶满宠丶李通丶吕常…使得曹仁最后弃江陵而走。 曹魏朝野对于此战有很多粉饰,都说徐晃丶乐进丶满宠丶文聘丶李通诸将在青泥暴打了关羽一顿,成功把曹仁从江陵救走。 但是这些人在暴打完关羽之后,不是失去部曲,就是失去官职,甚至失去生命。 反而被这些人痛击的关羽,非但完好无损,还成功夺下了江陵。 曹休作为宗室大将,当然是知道其中真相的。 自然也就知道,关羽之所以能打败这些曹魏大将,并不是关羽本人有多厉害,而是青泥关依山傍水,沼泽山林众多,很适合水陆合击,也很适合伏击。 于是当他率领大军来到青泥时,没有第一时间攻关,而是先遣脚力好的士卒搜山检泽,誓要把每一寸可能藏有伏兵的地方都查探出来。 最后,派出去的哨探果然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密林中发现了吴军伏兵数千人。 军师桓范于是向曹休建策。 一方面让曹休率主力假意攻关。 另一方面,派遣豫州刺史贾逵离开汉水,往东南方向的随枣通道继续追击孙权另一支溃卒,假装没发现陆逊的伏兵。 曹休从之。 毕竟嘛,贾逵引军自随枣通道去追吴军,乃是孤军深入,是有一定风险的。 这种损人利己,兼利国家的好事,曹休又怎会不愿? 他与贾逵素来互相看不惯对方,当年贾逵差点就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了,幸好被他劝止。 贾逵本就是有名的刚烈之人,且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平生夙愿就是当韩信丶白起一样的大将。 本能持节都督一方军事,最后却因曹休从中作梗而不能得志,又怎会一笑置之? 双方梁子早已结下。 贾逵听到桓范计策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明白了曹休丶桓范二人想用国家大义让他领军犯险的居心不良。 然而相较于与曹休的个人私怨,出身寒素丶深受魏国厚恩而得此高位大权的贾逵,最终还是决定把国家放在首位。 于是对于桓范让他孤军深入的犯险之策,贾逵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孙权弃襄樊而走的那日,他便已经猜到了,素有「智将」之称的陆逊一定不会如此轻易言败。 如今陆逊明面上掩护孙权撤退,实际上藏兵于深谷密林,岂不正是所谓「回马枪」丶「拖刀计」? 大魏将计就计,岂不美哉? 而倘若能一举擒杀陆逊,孙权恐怕就不是失一臂膀那么简单,而是直接失一心肝五脏了。 最后,曹魏大司马曹休丶豫州刺史贾逵兵分两路,分头行动。 曹休率曹爽丶秦朗丶夏侯霸诸宗室将领,共督统水步军六万余人,于青泥关与陆逊所统吴军正面作战。 贾逵则率领满宠之子满伟,李通之子李绪,奉车都尉典满诸将,统兵马两万余人往东南而走,去追孙权一支自随枣通道逃窜的偏师。 数日之后。 曹休所统魏军开始以硬碰硬,进攻青泥。 连续五日,昼夜不停,打出了几乎一比五的伤亡战损,每日阵亡近两千人,足可谓不惜代价,却仍不能拔关,于是魏军军心士气为之沮丧。 第六日,清晨。 陆逊似乎是终于发现了魏军的破绽,于是命躲藏在山谷密林中的伏兵倾巢而出,打了「师老兵疲」的曹休一个措手不及。 曹休败退。 陆逊率军出关。 双方攻守之势陡然相易。 原本在追击吴军的魏军,突然开始溃退。 而原本一路溃退的吴军,反而再度进兵襄樊。 与此同时,陆逊又遣丁奉率另外一支吴军去追击贾逵。 原本在随枣走廊追击吴军的贾逵及其人所统两万人马,一时间陷入了两面夹击的危险境地,前有徐盛,后有丁奉。 然而贾逵一路都很谨慎,追击的时候一边打造防御工事,一边缓慢进军,每日都寻找合适的地方,甚至不惜花上两三个时辰安营扎寨。 于是当徐盛丶丁奉万余人马将他南北夹击之时,他所统两万人马已经成功据山守险。 虽军心大乱,但吴军不能寸进。 前线与曹休作战的陆逊得知消息后,派来说客。 谕贾逵以军旅成败丶天命去就之分,劝说贾逵降吴。 结果贾逵根本不吃这套,甚至不理会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直接把陆逊使者斩了,并悬首辕门之外,示将士以必战。 此后,贾逵又亲巡三军,劝慰将士,道不出三日,救军必至。并将近日缴获的粮帛宝物全部赐予将士,于是三军将士皆有一战之心。 然而三日之后,曹休救军仍然不至。 而陆逊丶孙权后续又派来大军万余人助徐盛丶丁奉一臂之力,将被夹在随枣通道中间的贾逵豫州军围得水泄不通。 贾逵好不容易稳定的军心,再次大乱。 就连贾逵麾下典满丶满伟丶李绪诸将,也变得有些心慌。 一则担心曹休不能打败陆逊。 二则担心曹休因与贾逵有怨,故意迁延。 想让贾逵先大败一场,而后再引大军来救,以贾逵之败来凸显自己的功勋,以及自己不记前嫌旧怨救贾逵于危难水火的胸怀。 但是,这两种担心出现了不足一日,就已熄灭。 堵住随枣通道北口的丁奉,不知为何突然解围。 贾逵见此情状,当机立断,直接命三军将士全部荷甲持戈,放弃所有粮草辎重丶财宝贵物,往北追击突然撤走的北围吴军。 典满丶满伟丶李绪诸将一开始全部反对。 他们认为,这是因为吴军不能攻下大魏的坚营高垒,又因为兵法「穷寇勿迫」,「围师必阙」,所以才主动撤围。 这是调虎离山的诱敌轻出之策。 但是贾逵坚持己见。 假若曹休已败,我等被围在此地,进退不得,粮草归路俱已断绝,军心已有大乱之势。 吴军若败曹休,又见此情状,大可以坚营高垒与我等相对,把我大军耗死于此,我军必不战而自溃,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 今吴人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不用,反而想要调虎离山,诱我轻出,岂不谬乎? 其麾下典满丶满伟诸将闻听贾逵此言,终于恍然大悟,纷纷将如此分析晓谕三军将士,结果豫州将士两万余人尽皆振奋,向北追杀。 数日之后。 待贾逵大军追出随枣走廊,来到青泥关时,却见陆逊所统吴军已是溃不成军,弃关而走,曹休所统大军数万杀得酣畅淋漓。 最后吴军一直逃,魏军一直追。 追到了沧浪水。 「这里是什么地方?」曹休招来一名来自襄阳的向导问道。 向导答曰: 「禀大司马,此处乃是沧浪水。 「现在也叫夏水,夏水汇入大江的入水口,如今就叫作夏口,乃是吴国新都武昌西面最重要的关隘。 「而且此水非但东通武昌,西面还通往江陵,是荆州要道,想来这夏水上游必有吴军控扼,望大司马要小心行事。」 曹休闻此,若有所思。 然而就在此时,一人出声。 「大司马,夏水一带道路狭窄,两旁是云梦大泽,适合水军埋伏,而不适合步骑作战。 「仆以为,我大魏已胜伪吴大将军陆逊一场。 「国家得以扬眉吐气。 「大司马武功亦已盖世。 「不如就此打住,莫要轻进了。」 荆州刺史裴潜劝说道。 曹休之所以能大败陆逊,襄樊二城解围后,从襄阳解放出来的数千荆州军功不可没。 曹休闻得裴潜此言,非但不以为然,反而哈哈大笑: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那陆逊小儿先前于青泥关设伏,结果难道裴君没看到吗?! 「今陆逊新值此败,我大魏有破竹之势,正当乘胜追击,直取江陵! 「纵使真有埋伏,区区陆逊,又怎能挡我十万大军?!」 曹休于是挥军急前,继续追击。 数日之中,吴军假装败退,每日后撤几十里。 每次撤退,就故意丢弃盔甲丶兵器和粮草。 魏军士兵纷纷争抢,队伍越来越乱。 夜里,曹休于沧浪水中段扎营。 四周芦苇丛生,蛙声如潮。 曹休命秦朗丶曹爽丶夏侯霸及麾下诸战将分别占据险要扎营,自己则坐镇中军。 帐中摆酒,对众将志得意满道: 「我大魏距江陵已不足二日,吴军无有一战之力,不出一月,必能取下江陵!」 半夜,一颗赤红如斗的流星坠落在营南。 裴潜心中惊惧,再次入内劝道: 「大司马,天象示警,我大魏应见好就收,适可而止,速速退兵,不可再前了。 「此时撤军,大司马之功不减,盖世无双。 「若是此时进取江陵而不能成,大司马便是功亏一篑啊!」 曹休拍案怒斥:「你想扰乱军心吗?」 裴潜只得长叹而出。 次日,拂晓。 魏军尚在睡梦之中。 吴军忽然擂鼓反攻。 魏军来不及列阵,吴军已到眼前。 箭石如雨,芦苇被点燃,烟焰遮天。 陆逊手执羽扇,徐盛丶丁奉诸将分统左右两翼,急速杀来。 曹休睡梦中惊醒,出营之时却见吴军竟已杀至中军,大惊之中乃亲自披甲督战,挥大刀砍倒数人,回头看见四面都是吴军旗帜,这才相信裴潜劝说之语,急忙下令突围。 吴军将魏军营地团团围住。 陆逊指挥强弩交叉射击,魏兵自相践踏,尸体填满沟渠。 上游,汉津。 被安排殿后的贾逵,听说曹休兵败。 军中俱皆大乱,都说要撤回襄阳。 然而贾逵却道: 「曹休凭一时血气之勇,恃胜而骄,果然受挫! 「然而,吴人若乘胜追击,必过汉津! 「我等扼守险要等他,可一举歼灭吴军两路人马。」 于是按兵不动,反在汉津两侧山隘广插旗帜,砍伐树木堵路,布下疑兵。 陆逊追到汉津口。 望见山中隐隐旗帜,怀疑有埋伏,便下令停止追击。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孙权楼船忽逆汉水而至。 「曹休已败,伯言何疑?! 「良机不可失!全军奋力追击,敢言退者斩!」 陆逊不得已,命徐盛丶丁奉二将为先锋,自己与孙权随后跟进。 第230章 挟私报怨?! 第230章挟私报怨?! 汉水泱泱,澄波万里。 孙权座舰飞云号破江烟直上。 楼船共高五层,十丈有余,丹柱朱甍,画青雀黄龙,栩栩如生,威严不可逼视。 大吴至尊凭栏而立。 江风猎猎,吹动紫髯。 端的一幅意气风发的潇洒图景。 自打十三年前逍遥津大败以来,这位大吴至尊虽屡屡亲征,却无一胜绩可言,导致军威不振。 以至于大吴将士每逢出征,听闻陆逊为督,则万夫踊跃,若旱苗之得甘霖。 而每每听闻他这大吴至尊御驾亲征,便众口嚣嚣,讹言四起,士气未战先沮。 他这大吴至尊的军威,反不如陆逊一个儒生下臣,教他如何不为之切齿痛恨丶深以为耻? 大汉北伐以后,他倾大吴全国之力,从武昌踏上了征途,与曹魏襄樊鏖战半年有余。 却是惨败于汉。 几乎以为又要无功于魏。 结果天可怜见,皇天不负! 他终于在沧浪之水逆袭得胜!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淬吾戈!」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快吾意!」 孙权向来不拘小节,放浪形骇。 此时心中快意已极,不由引吭高歌。 此役虽尚未能生擒曹休丶贾逵,但斩首获生已逾万众,获牛马骡驴数以万计,车乘舟船又有数千,另外军旗鼙鼓,山积云委,玄甲银戈,映日生辉。 曹休及其所统部众四五万人几乎是光着腚北逃的。 当然了,先前陆逊于青泥佯败,以骄敌之志,丢给曹休的车船牛马丶兵器甲胄也不在少数。 但总体而言,很是曹休此番失去的军资器械更多上几成。 而且曹魏先胜后败,大吴却先败后胜,双方的军心士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吴师新振,锋锐莫当。 魏卒大挫,魂飞胆丧。 大吴将士在他的带领下,以破竹之势携胜追击,岂不正是一举夺下襄樊之时? 「伯言,自蜀出兵以来,曹魏大将曹真丶张合既死,司马懿又败,今所谓大司马曹休丶豫州刺史贾逵亦大败于我大吴之手。 「这岂非天命弃绝于魏,而归于南方之意乎? 「昨夜,太史郎闯入孤之大帐,上气不接下气,向孤禀报。 「有赤星如斗,拖着数十丈长的光尾,自角丶亢二宿划过,最后直坠魏军营垒正南。 「孤披衣起身,抬首一观。 「却见天幕果然残留赤芒数十丈,赤色云气如血似霞,久久不散。 「赵达便与孤言。 「『当年光武皇帝刘秀困守昆阳之时,亦有一颗赤星坠落于新莽大将王寻丶王邑营中。』 「『于是三千汉兵,大溃新莽百万之众。』 「孤闻其言,仰观天象,俯察人事,遂知今日之战,必胜而无疑。 「今日果然一战破魏,斩首获生数以万计。 「伯言啊,大吴此胜,非唯孤与伯言庙算之策,亦不唯三军用命丶甲坚矛利,实乃上天以赤星之祥,眷顾大吴故也! 「天之所启,人弗能违!」 陆逊听到这里,也只能点头。 孙权现在跟他说这些天命谶纬有的没的,无非是不想让他再置喙「乘胜追击」的决定罢了。 当年夷陵一战后,刘备狼狈逃奔白帝,止余残卒数千,城孤粮匮,士卒丧胆。 潘璋丶徐盛丶吕范丶步骘诸将皆争先建言: 『倘大吴乘破竹之势拔白帝,擒刘备,则西蜀动摇,卷甲长驱,则成都在握,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愿至尊速断。』 陆逊与朱然丶朱桓丶骆统丶吾粲等人则坚决反对: 『曹丕乘虚以蹑吾后,则江东危矣,昔吴王夫差伐齐,空国北上,而越入吴,可不鉴哉!』 总而言之,就是指出曹丕正在大举调兵,表面上声称协吴伐蜀,实则心怀叵测,若继续深入西川,将陷入魏蜀两国首尾夹击的危险境地,因此力主班师。 吕范丶潘璋丶徐盛这些人虽然是孙权心腹,但在陆丶朱诸将面前,显然没什么话语权,于是孙权最后只能敛军东旋。 然而自孙权东归,曹丕退军后,孙权每忆前事,辄抚髀长叹,悔不西指。 有一次在武昌宫大宴群臣,孙权饮得大醉,顾侍臣曰:「假使当日鼓行而西,蜀土久归我版图,安得与刘禅并戴一天!」 言罢,目属陆逊丶朱然诸将,色殊不悦。 陆逊只能上前顿首引咎,说自己当日虑浅,朱然同样不愿复争。 自夷陵奏凯后,陆逊威声震于江表,一如赤壁之战后的周瑜,孙权彼时亦已在武昌,因「吴王守国门」同样威望大增。 因虑功臣势重,所以开始寻求制衡之术。 最后效仿曹操建立校事府,潜刺百僚。 丝发必闻,以收乾纲独运之效。 随着枉死在校事吕壹手上的人越来越多,孙权威权终于得到巩固。 甚至就连顾雍丶张昭丶潘浚丶陆逊丶朱然这些国家重臣,都曾屡屡被校事府检举揭发。 如同军事讲究师出有名一般,政治同样讲究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扩大权力,铲除异己。 当一个人真有罪证被把握在上位者手中时,那么不论他权势多重,被铲除也已在上位者一念之间,自古如此,规矩如此。 无非是上位者能不能丶愿不愿承担后果罢了,但只要大义在手,就总会有战友站在上位者一侧,不会让他成为「独夫」。 所谓『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便是如此了。 当孙权的威权因夷陵大胜与校事府的建立得到巩固之后。 即便顾丶陆丶朱丶张,这些吴会大族,在孙权面前也都变得有些小心谨慎起来。 孙权建立校事后手段老辣,但凡有罪,不杀宗族,只诛个人。 这就使得顾丶陆丶朱丶张等宗族内部都不能铁板一块。 所谓吴会大族,根基在地方,目标是保家卫族,造反作乱会毁掉家族几代人数百年积累,而选择忍耐或诛除一人,便能保全宗族。 在三足鼎立,魏汉二国都不能奈何孙权的情况下,吴会士族除了忍耐别无选择。 符策丶权谋。 符以发兵,策以命官。 权以御世,谋以应机。 孙坚这两个儿子的名字取得实在太过经典,可谓人如其名的典范了。 汉津。 残阳如血。 曹魏败军数万人,潮水蚊蝇般涌至渡口,争先恐后登上渡船,往北岸泊去。 只见他们旗帜残破,衣衫面容俱被吴军焚烧的大火烤得焦黑,其中大半人都失了甲胄兵器,看起来与流民徒隶无异。 安排好夜防诸务之后,中军大帐仓促撑起,帐帘一掀,一股焦糊味随江风扑入。 却见曹休披发跣足,左右两臂都缠着渗血的布条,兀自怒目圆睁。 行至帐中几前,奋力一脚踢翻案几,一时间水囊饭碗俱皆落地,滚到模样看起来同样有些狼狈不堪的裴潜脚边。 「贾逵!」曹休嘶声咆哮。 「他手握两万豫州大军,距前军不过四十余里!若午时闻讯而至,我何至于此!」 曹休早已在「炸营」的第一时间遣快马快船,去命贾逵速来相救,然而贾逵之援久久不至。 非但如此,现在到了汉津,贾逵的人马竟然不见了! 这不是闻风而逃,又是什么?! 帐中诸人面面相觑。 曹爽盔斜甲散,欲言又止,最后劝道:「大司马息怒,贾豫州…贾豫州或另有他算……」 「另有他算?!」曹休闻此登时大怒,几个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侄儿衣襟。 「他分明是记恨我令他殿后! 「当日议事,他先是阻我南征,其后求先锋而不得! 「于是怀恨在心,违我将令! 「他之所欲,乃借吴贼之刀除我也! 「你这痴儿,竟还为他说话?!」 曹爽被曹休骂得脸色刷白,莫说言语,就是呼吸都停了。 荆州刺史裴潜弯腰扶正几案,又拾起水囊饭碗,轻轻放回案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大司马明鉴,贾豫州非挟私报怨之人。」 「贾逵非是挟私报怨之人? 「裴荆州的意思,难道这挟私报怨之人,乃是我曹休不成?!」 裴潜深吸一气,却也不惧: 「大司马,贾豫州若真有异志,彼时便不会从大司马丶桓军师之策,孤军深入,陷己于吴重围当中。」 曹休为之一愣。 就是向来促狭的桓范,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辩驳。 「大司马,贾豫州昨日曾劝仆转禀:前锋若骄,慎勿深入。 「又与仆有言,大司马既已胜伪吴大将陆逊一场,国威既已得振,国势既已得张。 「便当为国家大事计,与吴人合纵讨蜀。」 曹休听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却是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慎勿深入!好一个为国家大事计,他贾逵当真是大公无私啊!」 就在众人凛然之时,曹休笑声骤止,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待我面奏陛下,再论其功罪!」 裴潜一叹,道: 「大司马,贾豫州既已知前军兵败,又得大司马将令,却违大司马节度,未尝挥师南援,甚至兵马俱不在此处,想来必是在后设伏,仓促之间无法使大司马知悉。 「大司马宜早做决断,若再疑之迁延,恐坏国家大事。」 曹休闻言看向桓范。 却见桓范也是抚须点头。 未几,徐盛丶丁奉二将率吴军追兵赶至。 曹休乃擐甲持戈,率残部可战者数千人且战且退。 徐盛丶丁奉二将杀至正酣,又收到孙权君命,务必追杀不止,生擒曹休贾逵。 于是追亡逐北,直向襄樊。 汉津北二十里,暮色四合。 贾逵早已命大军斫木塞道,连缀断枝为栅,横亘山隘,更以数百面破旧魏旗遍插山林之间,夜风吹动,猎猎若有千军。 然而事实上,其人所统豫州大军并不在此。 贾逵只与亲卫数人藏于高岭密林。 曹休溃军不断向北逃去。 大约两个时辰过去,才终于望见一支由数千人组成,看起来似乎有一战之力的魏军。 又一个时辰过去,待那支由曹休亲自统率的殿后魏军彻底消失,数千近万吴军追兵,终于出现在贾逵视线当中。 贾逵这才退去,远离这方战场。 夜半。 哨探回禀。 吴军追兵已深入十余里。 典满得知消息,振奋作声: 「使君,时候到了!」 贾逵却是摇头,沉声道: 「如今追杀而来的,不过是吴人前锋万余而已,破之不难。 「难的是如何大破吴。」 典满与满伟二将面面相觑。 贾逵徐徐出言: 「以我料之,孙权此番必乘胜押阵而来。 「若见其大纛,先观其阵。 「彼若疑而不进,我则退走。 「彼若恃众突进,我则伏兵四起,断其首尾。 「只要孙权在此,见我大魏伏兵骤起,吴军诸将为保孙权,势必惶恐大乱。」 典满丶满伟丶李绪诸将闻此,俱皆相顾大喜,而后齐声称唯。 假条 假条 奶奶脱离危险期了,这几天一直在陪院,昏天黑地,没怎么休息好,今天状态实在不好,感觉脑子一团浆糊,抱着手机几个小时什么都想不出来,请假一天,捋一捋思路,抱歉。 第231章 悬羊击鼓 第231章悬羊击鼓 却说徐盛丶丁奉二将统军万余人追亡逐北,水陆并进,溯汉水北上四十余里。 一路上与曹休溃卒遭遇战丶阻击战五六阵,斩俘四五千,缴获甲胄刀兵丶粮秣财货无算。 追至汉津时,由于曹休及其殿后部曲率先渡到了汉水北岸,又凿船沉舟丶焚烧码头阻止吴军追击。 导致徐盛丶丁奉二将不得不在此停下了追杀的脚步。 一边等待后军渡至北岸。 一边稍作休整,进食饮水。 徐盛勒马江岸,一人一马被血水丶汗水丶泥水交凝覆盖,却不显狼狈,反而英气愈厉。 丁奉自东南策马而来,只见他兜鍪已失,甲胄已缺,散发披肩,手中大刀刀口卷刃,犹自滴落敌血。 二将聚首汉津码头,稍作交流。 丁奉乃是草根出身,先后在甘宁丶陆逊丶潘璋麾下为军侯丶司马丶校尉等小将。 前些时日潘璋自西城无功败返,孙权亲自安抚潘璋麾下将校,而后发现这名叫作丁奉的小校不论身形丶样貌丶还是谈吐皆殊于别将。 于是调来丁奉卷宗。 结果发现这丁奉每战常能奋勇当先,斩将夺旗,也常因身先士卒而屡屡被创,仿佛周泰。 孙权大异之。 在一场筵席中,当着一众文武将校之面大赞其功,再壮其行,赏赐美婢十余丶金帛十万,又将丁奉从潘璋手里要来,亲自栽培,暂时让丁奉为徐盛偏将。 徐盛虽刚识丁奉不久,但经过月余的相处,知其颇有武勇韬略,此刻见他因杀敌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对他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先时闻至尊赞承渊勇冠三军,诸将窃谓过誉,不以为然,今日得以一睹承渊首冒锋刀丶躬先士卒丶摧锋陷阵,雄姿有若幼平公(周泰),才知诸将偏狭。 「倘我大吴将校,人人皆能如承渊般为国忘死,刀斧不避,则大吴王业之隆,岂非指日可待?!」 「君侯过誉。」丁奉沉声作答,不卑不亢。 徐盛与丁奉二将继而讨论了一番一路北来的战果丶战损。 待南岸的将士大约半数渡到汉水北岸,稍事休整之后,徐盛便准备乘雷霆之威丶破竹之势,不给曹军一丝喘息之机。 这些便是徐盛统军追亡逐北前,孙权嘱咐徐盛的原话了。 身居偏将下职的丁奉听到徐盛仍准备继续深追,先是环顾四周,神色有些犹豫,思索片刻,才对身前这位安东将军道: 「君侯,临发之际,大都督再三嘱咐末将: 「『至尊虽言良机不可失,敢言退者斩。』 「『然务必警惕曹魏设伏,诱我大吴轻进。』」 徐盛为之一异。 临出发前,大都督并没有只言片语吩咐与他,却是叮嘱了丁奉? 这是欲拉拢丁奉之意吗? 还是说,大都督知道这话对自己说,自己未必会听? 毕竟,自己是至尊的人? 自至尊劝学之后,他也看了不少《史纪》丶《汉书》,对这些人心上的弯弯绕绕虽然并不关注,但见得多了,自然就有了一些感悟。 丁奉并不打算藏着陆逊对他的叮咛嘱咐不说,以大吴败绩为自己搏一个「奉营特完」的虚名,直言道: 「君侯,此地千峰万壑,林深草郁,设伏之地也,倘鼓噪追击,轻军深入,末将恐堕魏人埋伏之中,君侯不可不审而慎之。」 徐盛手勒马缰,举目四顾。 确如丁奉所言,此地峰峦如聚,草木葱笼,论适合埋伏,比大吴先前伏击魏军的沧浪水丶云梦泽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魏军俘虏有言,先前被咱们包围在绿林道的豫州刺史贾逵,因与曹休有怨,而被曹休安排殿后,未曾进入沧浪水丶云梦泽之中。 「其人素知兵法,兼具文武。 「然而曹休此败,却是根本未见贾逵所统殿后部曲。 「我先前已注意到此事,但…却是以为那贾逵因与曹休有宿怨,是故见死不救,欲借大吴之手,除他心腹一患。 「如今看来,贾逵或许并非如我所想的这般龌龊。 「恐怕未尝望风远遁,而是在设伏伺隙,确实不可不慎。 「我军逐北,大军已成长蛇,前后十数里不止,倘若猝遇伏击,首尾难顾。 「这样吧,命三军再稍事歇息,再遣众观察完四周有无埋伏,慎勿轻进。」 「唯!」丁奉闻此振奋。 二将招来数十心腹,将刚才这道军令传达了下去。 然而过不多时,贺齐之子贺达率领将校十余火急火燎杀至徐丶丁二将身前。 徐盛见此情状,眉头微皱。 不及发问,那贺达便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徐安东! 「至尊有言! 「『曹休已败,不追何疑?!』 「『机不可失,言退者斩!!』 「徐安东置至尊之命于何地?! 「难道将军想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徐盛皱眉皱得更紧了,连连摇头,将他与丁奉的担忧道出。 那贺达及他带来的十几名军官军吏一时面面相觑,片刻后,贺达仍旧不依不饶,怒气冲冲地质问: 「凡追亡逐北,须一鼓作气,片时亦不可歇! 「今一则渡河迁延,二则魏军弃甲曳兵而走! 「我辈披坚负刃,脚力已逊魏军数筹,正该轻军舍粮,弃兜鍪,卷甲长驱! 「将士以皮甲一领,戈矛一杆,足能杀得魏人魂飞胆碎! 「奈何此时犹豫,反生顾盼?! 「倘若纵走曹休,岂不寒至尊之心,丧三军之胆?! 「当年赤壁纵曹操,夷陵纵刘备,遂成今日吴丶魏丶蜀鼎足三分之势! 「至尊一悔赤壁之不追!次悔夷陵之不蹑! 「今云梦既捷,若复使曹休逃走,至尊此恨何由得释?! 「统一天下之机,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谁能预卜?! 「正如谁也料不到曹真丶张合竟折于蜀主刘禅之手! 「今岁已来,嘉瑞频现于吴,太史百僚观星望气,皆道运数在吴,不在汉魏。 「若我等畏首畏尾,坐失良机,岂不正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到那时,你我皆为大吴之罪人矣! 「徐安东,至尊推赤心于将军腹中,肺腑相托,徐安东重任在肩,岂可辜负信重?!」 被贺达如此一番分析喝骂,刚刚才下定决心要谨慎行事的徐盛,脸上慢慢浮现出犹豫之色。 丁奉却是直视贺达,沉着出言: 「贺将军,曹休庸将耳。 「今我大吴既破之,纵之北还,于大吴或反为利。 「如若不然,使贾逵丶满宠丶臧霸丶王凌等辈得授东南之任,于我大吴岂非更为不善?不若纵之。」 「承渊休得妄言!」徐盛赶忙阻止丁奉胡乱说话。 追杀曹休是至尊做的决定,不是丁奉一个偏将能够置喙的,他们这些为将者能做的,应做的,就是坚定不移地执行至尊之令而已。 眼下他命大军稍事休息,又遣将士四散搜查,也不过是在执行至尊之命上走了几步弯路,莫使大吴将士踏入曹魏埋伏圈里罢了。 但最终的目的肯定是不变的,至尊之令,也依旧不是他们这些外将该去置喙的。 军令未出,可以商量。 军令既下,便当坚决执行。 徐盛安抚了一番丁奉丶贺达丶及贺达带过来的将校。 一边命他们继续安排人手,接应南岸的将士北渡,一边派先遣部队继续北追,但是要小心行事。 与此同时,又散出更多的哨探,查探周遭有无异常。 一个时辰过去。 他带来的将士除死伤数百人外,八成都来到了汉水北岸。 散出去的哨探也因此越来越多。 又半个时辰。 突然有数名哨探回禀。 北方十余里外,有一险要隘口已被魏军溃卒夺占。 曹魏旗帜漫山遍野,看规模怕是万人不止。 这些魏军以鹿角丶大木丶尖竹布于隘口前,设关守险,大有要死守此关之意。 「曹休自云梦泽至此一路溃逃,没有时间建关设卡,能在此设关据险而守,想来必是贾逵及麾下豫州军无疑了。」丁奉道。 贺达皱眉: 「贾逵又如何?军者,势也!魏军溃败之势已成,凭贾逵一军,已无力回天!」 然而过不多时,又有哨骑回禀。 「安东将军,魏军隘口西北十里之外一处山坳,似有魏军数千人隐伏于彼处!」 徐盛丶丁奉眉头不展。 「果然有埋伏?」贺达先是一疑,而后又是轻蔑一笑。 「呵呵,埋伏既已为我等察觉,又如何还谈得上埋伏?雕虫小技而已!」 徐盛摇头: 「不论是否埋伏,贾逵所统豫州军养精蓄锐数日。 「而我等追击曹休数十里,眼下已是强弩之末。 「先暂缓追击,将此间之事回禀至尊与大都督吧。」 … 吴营西北二十余里外。 夜色如墨,似空无一物。 俄顷,覆月之乌云渐移。 皎白的月光倏然泻地。 只见狭道中央,忽显百骑。 月光似水,轻笼众骑。 树影斑驳,随风微晃。 有人以豆食马。 有人解囊饮马。 人马俱披坚执锐。 雄纠纠,气昂昂,蓄势待发。 每匹战马之侧,各悬一具战鼓。 每匹战马背后,各负一头山羊。 山羊之口,俱被紧缚,寂然无声。 不知是饿极还是痛极,其蹄纷乱四击。 「出发。」典满一声令下。 百骑徐徐展蹄,小步轻驰东南,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凌晨。 天将亮未亮。 吴军前锋营里,篝火将熄未熄。 巡夜士卒抱着长戟弓弩,倚着辕门打盹。 「——咚咚!」 「——咚咚咚咚!」 忽然,战鼓骤起。 吴人顿时从睡梦中惊醒。 这混乱的战鼓之声,似从天上地下丶四面八方同时擂下,震得地面都为之发颤。 「不好,敌袭!」 不知是谁先撕破了嗓子。 而随着这一声大吼,连成一片的数座吴军营盘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敌袭!」 「完了,魏军来了!」 最北面的守夜之将心中大乱,冲出营外一看。 微微晨光与隐隐火光之中,只见魏军骑兵黑甲黑马,如风卷残云,直撞垒门。 当先一将威武雄壮,胯下一匹高头大马,手中长刀挥舞,直向辕门飞奔而来。 「杀!!!」典满大吼一声。 「杀!」其人所统百骑亦是喊杀声震天。 未几,典满一马当先,直接越过辕门冲入吴军营垒,以刀背为锤,左劈右砸,所到之处,吴卒倒跌而亡。 一时间。 杂沓鼓声丶踉跄脚步丶狂吼杀喊丶马蹄擂地丶战马嘶鸣丶哭号求告,诸声并作。 如潮奔涌,一股脑全部灌入吴人乱军之耳。 吴营之中,顿成沸乱之鼎。 披寒甲,挺长槊,跨黑马的魏军骁骑恍若一尊尊杀神,在吴营内左冲右突,连连穿插。 一个横扫。 又一个冲撞。 一簇簇血花挟碎肉迸溅,腥风渐浓,当先一座吴军大营,迅速被血腥之气弥漫。 「——咚咚咚咚咚。」 大营四周,鼓声密若骤雨,自四方八面传来,直透此座军帐。 其声虽然杂碎无章,听不出到底在传达什么军令,然正因此,愈使吴人无从揣度。 但就是如此,更让人心中慌乱。 敌军究竟意欲何为? 又究竟有多少伏军埋伏在了营寨周围? 仿佛整座大寨,此刻已被敌军重重围裹,水泄不通。 吴军上下将卒,敌我莫辨,开始自相践踏,又或拔刀互斫。 营内徐盛本眯眼小憩,闻鼓猛地跳起,赤足提剑冲出帐外。 丁奉亦从另一方向奔来,二人恰在辕门口撞个满怀。 「君侯不好!」丁奉急道,「要营啸了!」 「莫慌!」徐盛马上想到了此间关键。 「传令各军,魏人犯营者已被诛除! 「敢有亮灯者,斩! 「敢有出营者,斩! 「敢有喧哗,乱我军心者,斩! 「巡夜将士弓弩上弦,长牌结墙!随我来!」 徐盛一连串军令下达。 亲卫及诸将校迅速奔往各营。 徐盛亦冲出营外,连声大吼,命所有人回营安坐。 不从者甚众。 徐盛大怒,一把揪住一名溃卒衣领,直接一刀斩之。 而同一瞬间,丁奉同样很有默契地斩杀一人。 二人分头弹压,连斩十数名惊惶乱窜的乱军,才终于把周围潮水般的溃卒堪堪镇住。 不多时,魏军喊杀声渐小。 正当徐盛丶丁奉招来战马,欲去追杀之时,魏军骑兵退去。 然而鼓声却不停,愈发诡异。 重时若雷霆,轻时若柳絮。 徐盛不敢轻动。 然而侧耳片刻,脸色骤变:「不对,鼓声忽东忽西,毫无章法,亦无杀意……」 丁奉同样觉得蹊跷,抬手令亲兵出营,举火上山。 待上得山去,入得林中。 只见火光所及,一片空地,并无伏兵。 再深入些,林中似有黑影晃动。 丁奉定睛一看,一阵惊愕,只见山羊悬于林中,羊蹄乱蹬,将一面面战鼓敲得震天作响。 「悬羊击鼓!」徐盛啐了一口。 「好在营啸止住了。」丁奉心有余悸。 「追!」徐盛望着魏军骑兵绝尘远去的方向咬牙切齿,最后一声令下。 第232章 撒豆成兵 第232章撒豆成兵 且说典满数十骑既走,徐盛丶丁奉二将依靠勇武与冷静,成功阻止了一场营啸的发生。 在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整肃军营,镇静将士后,徐盛命丁奉殿后拔营。 自己则亲率精锐水步军三千,战船二十,骑兵二百,循着曹魏骁骑的踪迹且追且探。 建安十八年,曹操号称四十万大军饮马大江,攻打濡须,甘宁身率百人裹甲衔枚,潜至曹操营下,拔掉鹿角,冲入曹营,斩得首级近百。 夜色中的曹军士兵受到惊动,误以为东吴大军来袭而起身备战,甘宁于是撤退。 而夜色中的曹军依旧如临大敌,纷纷举起火把丶擂鼓呐喊,等到曹营举起的火把已密如繁星之时,百骑劫魏营的甘宁已回到了吴营。 那一战,徐盛也在。 彼时,至尊尽举江东七万之众至濡须口与曹操对峙。 谁料巢湖水师突遇暴风,数百战船被吹断缆绳,漂至魏军岸边。 吴军诸将恐惧,未有敢轻出者,唯独徐盛将兵北上,与曹军顽抗,暴风止后,乃率数十船南还。 而甘宁百骑劫营,便是在暴风挫吴后的事情。 那一战,并非是甘宁自己的意气用事,也不是他主动请命,而是至尊密令甘宁冒险而为之。 为的就是示敌以强,挽回军心。 是吴军在「天不佑吴」的客观情境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而最终,甘宁百骑劫营也确实让曹操察觉到,吴有可战之众,江南不可卒拔,于是携胜退军。 当其时,吴军极其虚弱,魏军因那场仿佛天意一般的暴风而轻松取得一胜后,士气正是最盛之时,完全可以乘胜作战。 之所以退军,就是天降暴风,助曹破吴,曹操见好就收。 回到邺城后,直接以此胜为基础受汉九锡,称公建国。 眼下,魏军同样以百骑劫营。 徐盛有种预感:凌晨来袭营的百余魏骑,同样是曹魏示敌以强的不得已而为之。 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昨日哨探们探到的据关守险的贾逵万余大军,及深谷密林中的曹魏伏兵,恐怕全都是虚张声势的幌子。 曹休丶贾逵可能已经趁机远走。 果不其然。 待徐盛率众追至贾逵豫州军先前盘踞的险关要隘时,彼处已彻底没了魏军的踪影,唯余风声树影。 一场在关隘山谷间焚起的大火,阻断了吴军步骑北进的道路。 汉水河道最为狭窄,水流最为湍急之处,需要纤夫在岸边拉船,水师才能继续北上。 而眼下,这一段水道,已经被纵横交错的沉船丶大木丶芦苇丶乱竹等等杂物阻塞,没有一两日,根本不可能将此处水道清理出来。 当年关羽与鲁肃湘水对峙,便用了同样的塞水之策,那段无名的水道如今已得到了一个唤作「关羽濑」的名字。 「可恶!」徐盛望北大怒。 怒气稍消,又招来亲卫,一边命人在附近寻找可供行军的道路,一边命人清理此间水道。 没多久,又有哨探回禀。 先前探到的魏军埋伏之地,眼下除了大大小小数百面旗帜及一些魏军留下的杂物秽物外,别无他物。 徐盛闻听此言,愈发咬牙切齿。 日中之时,丁奉紧赶慢赶,终于率殿后部曲六七千人赶到。 「千算万算,想不到竟然还是中了贾逵疑兵之策,让曹休那厮侥幸逃脱!」徐盛叱骂道。 曹休虽然兵败,但是却没有如凡庸之将一般直接弃军而走,而是身先士卒,奋勇血战,带领魏军杀出一条血路,小范围地稳住了军心。 之后又亲自领精锐殿后,这才使得大吴衔尾追杀一直没有取得太大的战果。 也正因为曹休作为曹魏大司马竟然亲自殿后,孙权突然就想到了阿斗斩曹真之事,于是心下意动,想要擒贼擒王。 你阿斗虽斩曹魏大将军曹真丶右将军张合,还败骠骑将军司马懿,但那些人都是小角色。 倘若我大吴至尊擒杀曹魏武官之极的大司马,那我的武功便绝不下于你吧? 天命在谁,也不言而喻吧? 在这种诡异心理的作祟下,孙权才不顾陆逊劝阻,令丁奉丶徐盛等人继续乘胜追击。 倘徐丶丁二将不慎中伏败绩? 用孙权的话说:以蒿箭射蒿中,不足道耳。 以蒿杆做成的箭矢,射入蒿草丛中,立即便混迹不见,也就是说即便徐盛丶丁奉二将追击途中出了什么意外,与追杀可能得到的斩获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之事。 孙权向来喜欢冒险。 当年逍遥津一役,自己带着千把人给十万大军殿后就可以看出来。 当年他让甘宁这个智勇双全的大将身率百骑,劫营犯险,同样如此。 你问他长不长记性? 只能说,本性难移。 他的亲卫叫作车下虎士,原因是他喜欢亲自进山打虎,而且是超近距离打虎。 所谓亲射虎,看孙郎。 打虎的时候,老虎时常突袭,有一次竟直接扒烂了他胯下马鞍,张昭吓得变色,劝谏道: 「夫为人君者,谓能驾御英雄,驱使群贤。 「岂谓驰逐于原野,校勇于猛兽者乎? 「如有一旦之患,奈天下笑何?」 孙权不以为然,依旧打虎,只是作了辆射虎车,旁边开个孔,上面也不加盖,就站在射虎车里打虎。 老虎犯车,孙权以手击之为乐。 张昭虽然谏争,权常笑而不答。 犯小险而得大利,何乐而不为? 徐盛当然懂至尊心里想什么,现在重任在肩,却因为自己过于谨慎而不能完成使命,一时胸中郁郁,懊恼愈甚。 至日落时分,忽然有哨探回报。 「安东将军!东北十里外,有一山路可以行军,路上还发现了曹军溃卒踪迹!」 徐盛刚刚从小憩中醒来,精神与体力已恢复了大半,适才听说水路陆路没有二日都不可行军,以为此番追击就要作罢,如今却听到发现一条山路,顿时更加抖擞。 「走,命水军将士弃船上岸,全部由陆路追击!」 因曹休逃得太快而不能竟功,与因中了敌人计策而不能竟功,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态。 眼下的徐盛恼恨于自己中计,又自忖曹休丶贾逵已穷途末路,便想长驱直入,一则挽回失误,二则扩大战果。 丁奉思虑再三,劝道: 「君侯,便追到此处罢! 「等至尊与大都督到了,我们再做决断。」 徐盛当即摇头: 「承渊,不可! 「此去襄阳尚三百余里,曹休大溃北奔,非四五日不能达。 「而四五日间,其行伍必绵亘数十上百里。 「前不能顾后,后不能顾前。 「趁魏贼未归襄阳,我大吴当衔尾而追,必可多所斩获! 「虽不能再执曹休。 「可若能擒杀曹休麾下心腹殿后之将,亦足矣! 「昔刘备自襄阳南奔,曹魏虎豹骑三日不息,驰驱八百里,最终虏其二女,杀其妻妾! 「夷陵之役,我大吴亦乘胜逐北,遂斩傅肜丶程畿诸蜀断后大将,复逼黄权北走! 「今追之何疑?!」 贺达在一旁,皱眉不已。 「安东将军,昨日小心谨慎,不让我们去追的人是你。 「如今让我们继续追也是你。 「莫不是因中了曹贼之策,安东将军恼羞成怒了?」 徐盛虽恼,却是不羞不怒,道: 「兵法云: 「外卑而益备者,进也。 「外强而进驱者,退也。 「今贾逵悬羊击鼓,百骑劫营,示我大吴以强,料我不敢轻追,实乃外强而中干! 「当年刘备南奔之时,张飞就在此地,率数十骑喝断当阳,曹操疑不敢追。 「结果张飞退走之时,砍断了当阳桥,曹操于是知张飞外强中乾,乃率众追之,刘备因此丧妻失女,仅以身免。 「如今贾逵先百骑劫营,而后焚毁道路,与张飞喝断当阳后砍断独桥何异? 「我今遣众追之,与当年曹操追刘备又有何异? 「不惟追之,还须三快。 「快追!快截!快堵!」 丁奉闻言至此,一时也觉得有些道理,遂不再疑。 不多时,徐盛丶丁奉二将弃船上岸,陆路疾行。 一日之后,果然遇到数百行速缓慢的曹军溃卒。 击之,大胜。 吴军振奋,继续追亡逐北。 又二日。 北方数十里外,群山夹道。 贾逵率典满丶满伟丶李绪诸将立于道旁一座山头。 山道中,已经与大部队失了所有联系的魏军溃卒,正被吴军追杀,一路北奔。 高举徐字大纛的徐盛前军已过。 「营啸之发,起于疑畏,震于将晓,一夫狂呼,万军皆哗,虽有韩白之勇,不能遏也。 「一旦不能冷静,未能在第一时间将营啸止住,则顷刻指点间万人齐噪,自相蹈藉残杀者无算。 「徐盛丶丁奉二将能压住营啸,也算得上一时良将了,若能使孙权失此二将,孙权岂不痛心?」 贾逵言罢,冷哼一声。 做没这么多布置,吴军追兵总算追来,没有白费苦心。 不多时,山道南方,突然卷起一阵厚厚的烟尘。 徐盛丶丁奉率步骑衔尾疾进,旌旗猎猎,甲光如鳞。 一阵风自北向南而来。 徐盛皱了皱鼻子,除了血腥丶秽臭丶汗味丶泥土草木的气息外,他还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 「承渊可闻到了什么味道?」他看向丁奉。 丁奉也皱鼻一嗅:「似乎是香料的味道?」 「香料?」徐盛有些不解,于是抬手,示意前军放慢速度,同时又命将士往左右两山查探,看看是否会有什么埋伏。 贺达冷哼一声: 「安东将军,怎么追到这里,又突然迟疑? 「莫不是又有什么反覆之语要跟我们讲不成?」 徐盛并不理会,继续勒马北走。 越往北,香味更浓。 行了半里有余,他胯下战马突然停下脚步,在地上啃食了起来。 徐盛一看,一异,而后赶忙翻身下马。 只见地上铺着一层暗红的豆子,油光发亮。 他弯腰捡起一颗,一嗅。 发现山谷里的香味,果然是这豆子发出来的。 是香料的味道。 「不好!有埋伏!」徐盛瞳孔大张,瞬间反应了过来。 当即翻身上马,挥鞭抽马,欲率众先往南边撤去。 然而马儿饿了一天,闻得这豆子有如此香味,一时忘主,任由徐盛如何用力抽打,都不肯走。 「咚!」 「咚咚!」 「——咚咚咚!」 就在这时,山壁两侧鼓声轰然! 贾逵站在高坡上,旗纛一挥。 典满丶满伟各带伏兵冲下山来。 吴军战马数百仍在低头嚼豆,吴军一时大乱,不能进退。 第233章 不可留患于国家,遗祸于子孙! 第233章不可留患于国家,遗祸于子孙! 鼓声杀声一时俱起,震天动地。 魏军自四面八方而来,势要将谷中吴军彻底包围。 贾逵将纛对面的一座山丘上。 曹休俯瞰进退不能的吴军,不由啐了一口,冷哼道:「军师这撒豆成兵之策果然妙极。」 桓范负手而立,神色看起来颇有些据傲: 「可惜吴贼只有区区两三百骑,倘若有千骑困于此地,虽十万大军追来,亦必不战而自溃矣。」 对于桓范倨傲自得的姿态,曹休微微有些反感,但不论如何,这位军师所献的「撒豆成兵」之策,确实让贾逵那厮诱敌深入丶十面埋伏的计策变得更加无懈可击。 而也确实如桓范所言,吴军素来缺少战马,此时被困在山谷中的骑兵不过二三百骑而已。 倘若有千骑被困,在千余溃兵的席卷倒冲之下,吴军兵败如山倒完全是可以预见的。 荆州刺史裴潜这时出言: 「大司马,吴军骑兵虽少,但战马乃吴国稀物。 「但按吴国惯例,唯孙权心腹大将才得赐战马。 「是以谷中虽只二三百骑,但负责统领这数百骑之人,必是吴军大将无疑。 「只消擒斩孙权心腹大将一二人,吴贼余者,岂不丧胆失魄?」 曹休闻听裴潜此言,当即再次扫视战场一圈。 只见山道北边,大约有吴军步卒二三千人,这些人追得最快,想来是吴军精锐步卒。 至于山谷中间,便是由吴国大将统领的吴军骑兵数百人了。 凝眸远视片刻,隐隐能辨出数面高牙将纛,看来确如裴潜所言,必是吴军大将。 再看向山道南面,则是稀稀拉拉追杀而来的数千吴兵。 吴军队伍拉得很长,前军后军相距四五里不止,此时突然遇袭,处于中间的吴军大将想要将前部后部组织起来,本就殊为不易。 而如今,吴军大将及其所统骑军胯下战马全已不受控制,想要传达军令几乎不可成行。 局势到了如今地步,虽比不上孙膑伏庞涓,但也相去不远了。 只是,为了促成如此大好局面,曹休放弃的将士丶甲兵丶财帛丶粮秣不在少数。 如果只是擒杀一两个吴国将领,曹休是不能满足的。 片刻后,他再度冷哼一声,道: 「贾逵那厮说,孙权侥幸得胜,必欲效刘禅,恃胜轻进,是以此伏乃是为孙权所设,可如今看来,孙权不在此处。」 裴潜想了想,道: 「想来孙权后军就在不远处了,所以贾豫州才于此时发难,若孙权果如贾豫州所料一般,轻剽冒进,亲自率众来救,则逍遥津旧事,未必不能复现于此。」 曹休目视南方,徐徐颔首。 想要反败为胜,他们的布置当然不可能尽在此处。 在吴军屁股后面的江夏太守胡质此时大概已经收到消息,率江夏之众自随枣通道北上了。 夏侯霸丶曹爽丶秦朗几名宗室虽然已提前回守襄樊,但他们带来的亲军四五千人,早已在各自心腹之将的带领下,散开数十里,往西南丶东南两个方向而去。 一旦吴军败绩,那么这几千人就能与胡质江夏人马合军并力,从后方包抄吴军后路。 这倒算不得什么妙策,而是最常规的战法。 当年赤壁之战,关羽就曾轻军小道,截魏归路。 夷陵一战,潘璋丶孙桓等吴将也曾沿夷陵丶巫县以北的山路小道,疾行军绕到汉军背后,截汉军归路。 曹休倒不指望能藉此一举擒住孙权,那有些扯淡,但把败军以来失去的诸多甲兵丶粮秣丶财帛再度从吴军手里夺回来,总该没问题吧? 先胜后败,败而后胜,那就是两胜一负,他多少能给天子丶给国家一个交代了。 山谷里。 不论吴军如何催动战马,战马都不为所动,依旧嚼豆不止。 魏军战鼓喊杀声震天动地,不少骑卒恼恨惊惧之下,更为用力地抽打战马。 结果反而使得战马受惊,直接对着它们的主人撂起了蹶子,又或张开大口以牙撕咬。 追得最快的吴军前锋数千人,在魏军战鼓初擂丶伏兵乍现的第一时间便已本能地掉转了方向,向来时路奔命逃亡。 远远望见徐盛将纛,便想着朝主将聚来,然而未及接近,却被数十匹发狂的战马迎面撞来。 原本尚能勉强维持不散的阵形,被自己人的战马这么一撞,再次乱作一团。 再往四周望去,只见魏军伏兵自天上地下丶四面八方不断涌来,根本望不出人数几何。 吴军士卒愈发恐慌,再难组织。 山道中段。 徐盛终于安抚好了自己的战马,本能往四周望去,只见人头马身连成一片,黑压压密麻麻,根本什么也不看不清。 他赶忙跨上战马,凭高四望。 这一望,才终于把局势看清。 沉吟片刻,怒目圆睁,对着为自己牵马的亲卫毅然大吼一声:「传我将令,斩马!」 周遭亲卫数十人先是一怔。 而后也顾不得许多,一个个连声大吼:「安东将军之令,斩马!」 「安东将军之令,斩马!」 「斩马!」 斩马的将令此起彼伏。 然而出乎了徐盛意料,麾下数百骑虽然都听到了斩马之令,却全都犹豫难决,无一人动手。 战马本就宝贵,他们得至尊赐下战马,成为吴军少有的骑卒,荣耀一时无两,可以说,战马比他们的婆娘还要宝贝,纵使一时妨主,又怎么舍得说斩就斩? 「快动手!再不动手!你我今日全都要命丧于此!」徐盛惊怒之下翻身下马,其后猛地抽刀,眼神中不舍与煎熬一闪而过。 奋力一刀劈斩而下,那匹从柴桑带来丶与他朝夕相处六载有余的老夥计就此亡命,马血喷了他一袖子。 他抬手一抹脸,再次大吼:「全都给我斩马,一通鼓罢不斩马者,左右斩之!」 丁奉愣了一息,先是看了已经被自己安抚好的战马一眼,而后红着眼睛大吼一声:「斩!」 旋即抽出腰间宝刀,毅然决然一刀劈在爱马脖梗之上。 爱马来不及反应便已倒下,血液喷溅,飞起数丈不止。 徐盛这时候弯下腰身,从那匹唤作「追风」的爱马背上取出小鼓,紧接着以刀柄奋力擂响战鼓。 「——咚咚咚!」 徐盛身周骑卒先是一懵。 待徐盛一通战鼓将尽,才终于有骑卒含泪举刀,如徐盛丶丁奉二将一般砍杀战马。 一人,二人…五人…十人…… 刀光一闪,马倒人哭。 一时间,马汗丶人汗,马泪丶人泪,血腥丶香豆……诸物百味,混成一片。 地上黏黏糊糊。 马蹄声彻底消失。 唯余战马将死未死的呜咽。 徐盛踩着马尸,将自己的将纛稳稳扶住,吼得嗓子都沙哑: 「跟我大纛走! 「向北莫向南! 「胆有向南者,左右斩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丁奉也已下达了完全一样的将令。 徐字丶丁字两面大纛极有默契地齐齐北向。 北面,便是原本追曹军追得最快,杀得最欢的前军精锐。 倘若不能将这部分精锐步卒组织起来,那么他们今日恐怕便彻底走不脱了。 就在此时,魏军最勇猛的前部先锋已经冲上前来。 他们乃是曹休所募敢死,本就是亡命之徒。 作为设伏一方,更有士气加成。 此刻见吴军将纛就在眼前,一个个宛若饿狼猛虎,舞爪张牙。 另一边,每战先登丶有周泰之风的丁奉杀到了最前方,手中长刀左劈右砍,不过斩了五六个魏军敢死,刀口便已经卷刃。 丁奉却根本不停,而是继续向前杀去,一步一个脚印,一刀又一刀重重挥砍,宛若砍瓜切菜。 在丁奉又杀一人,刀嵌在那魏兵骨头里拔不出来时,一个魏军小校举枪刺他腰眼。 他侧身让过,一把抓住枪杆把那魏军小校拖了过来,又极其迅速地自腰间掏出匕首,只是一刀,便抹了那魏人脖子。 血溅满脸,腥红满眼。 他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迅速将匕首收回腰间,复又奋力一拔,从先前那魏人尸体中抽出长刀,继续向魏军冲杀而去,一往无前。 一个魏军敢死扑上前来,抱住丁奉水桶般粗壮的腰身。 结果丁奉先是以刀柱地,而后反手将那魏人腰身抱住,来了个极具观赏性的背摔,又一肘狠狠击在那魏人太阳穴上,击得那魏人霎时暴毙。 丁奉身后吴军见主将如此悍勇,无不为之壮气,胆气血勇一时间尽被激发了出来。 魏军敢死先登虽然悍勇,但他们这些能得赐战马的吴兵,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是吴军精锐中的精锐,如何能弱了魏军? 「杀!」 「魏狗死来!」 没多久,丁奉身后百余吴军精锐便成功与丁奉一起,横扫魏军敢死先锋数十人。 魏军敢死见此情状,竟不敢前,原本焦灼混乱的战场上,很快出现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另一边,徐盛扶纛向北。 每当有魏军敢死突前,他便将纛当长棍,将迫近的魏军扫倒。 魏军持弩携弓者有之,不断朝将纛方向抛洒箭雨,徐盛很快便身中十余箭,宛若刺猬豪猪般,入肉的箭矢不在少数,他却仿佛不觉,继续扶纛向北冲杀。 远处山坡之上。 曹休丶桓范丶裴潜等人默然看着山下战场发生的这一幕幕,俱是眉头紧皱,无言以对。 他们确实没想到,吴军斩马竟然斩得如此乾净利落,更没想到,中部的吴军精锐非但没有南走,反而举纛向北,接应溃卒。 「此必吴之大将,魏之大敌!」曹休终于出声。 「传我将令,务必将山下吴人尽数围杀在此,不可留患与国家,遗祸于子孙也!」 「唯!」 曹休亲兵数十轰然应声,旋即飞奔而下。 战场上。 最北面的吴兵见主将非但没有舍他们而去,反而举纛北来,又见原本张狂的魏军被杀得不断却步,于是涣散的军心终于慢慢稳住。 不多时,在一票校尉丶司马丶军侯等中层军官的安抚指挥下,北部吴军且战且退,缓缓南向,朝徐盛丶丁奉二将的高牙大纛聚拢而去。 高坡上,原本胸有成竹的贾逵看着吴军阵形竟然稳住,眉头不展,片刻后离开将台,从鼓兵手中一把夺过鼓槌,亲自擂起了战鼓。 鼓声如雷。 典满提着一双八十斤铁戟,带着百余精锐从左侧山坡冲了下来。 他奔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面上书「徐」字的高牙大纛,一边举戟杀敌,一边高声大吼: 「一个也莫放走!斩将搴旗,就在今日!」 另一边,满宠之子满伟亦率众从另一侧冲下来,不动声色。 只把手中大弓拉满,右指轻轻一放,一箭飞出,径直射穿一名吴军小校的喉咙。 其后又自箭囊掏出一箭,弯弓搭上,一矢发出,又毙一人。 他抿着嘴,嘴角微微往下压,似乎在嫌杀得不够快。 徐盛丶丁奉二将此时已经将北方几千将士接应了过来,二将军令不断颁下。 吴军将士得令,结阵缓行,且战且退,一路向南。 很快,南段的吴军也与徐盛丶丁奉二将所统部曲连成了一片。 曹休丶贾逵丶裴潜等人此刻尽皆下了山。 虽知今日之战已经不可能再获全胜,但因为还有后手,于是下令大军继续衔尾追杀。 然而追不十里,且战且退的吴军突然停住了撤退的脚步,反而再度徐徐向北而来。 魏军见吴军压上,不敢轻前。 正在曹休丶贾逵惊疑之间。 前锋回报。 陆逊与孙权所统后军奄至,夏侯霸丶曹爽丶秦朗等人带往南方的兵士数千人,已经被陆逊击溃。 贾逵闻此,不由恨恨骂了一句: 「算他们命大!」 其后抬手示意停止追击。 曹休虽心有不甘,但闻得后手布置竟已为陆逊丶孙权所破,却是不敢再继续追击了,只低声骂了句什么,便转身与桓范离去。 未几。 魏吴双方尽皆撤军,各奔南北。 第234章 麻沸散,紫微星 第234章麻沸散,紫微星 汉津。 吴营。 飞云楼船最高层。 孙权收到前线军报,得知曹休丶贾逵已罢兵北还。 陆逊已成功救下徐盛丶丁奉二将,全身而退。 花了一刻钟时间,孙权才终于把这两则军报消化。 眸中遗憾丶惆怅丶庆幸等种种复杂情绪一时俱见。 极目朝汉水上游远眺,只见落日西下,浮光跃金,孙权手扶船弦,长长一叹。 事实上,沧浪水得胜之后,他虽执意扩大战果,命陆逊统徐盛丶丁奉诸将奋勇直追,不欲赤壁丶夷陵「贼首得脱」的旧事再发。 但这一路数百里追亡逐北,他没有再进行什么「身先士卒」丶「吴王殿后」的微操,并未冒进,而是事事小心翼翼,时时提防曹休丶贾逵二将卷土重来。 逍遥津之战丶濡须口之战丶夏口之战,他三次亲征,三次都出现了或大或小的意外。 虽然每一次都成功化险为夷,但也确实每一次都出现了他被曹魏生擒活捉的风险。 殷鉴不远,历历在目,他又怎么可能一点记性都不长? 在哨探察觉到了夏侯霸丶曹爽丶秦朗诸将带来的魏兵在绕路远行,欲绝吴后路之后,孙权就已经与陆逊展开了谋划。 ——将计就计丶引蛇出洞,把曹休丶贾逵二将从后方引诱出来,不让他们逃回襄樊。 倘若计策真能成功,吴国未必不可以一举将曹休丶贾逵歼而灭之,纵然不能消灭曹休丶贾逵,再吃下至少一两万人马是没问题的。 于是徐盛统丁奉丶贺达诸将校作为前锋,衔尾直追。 陆逊便统大军在后,针对曹军的「卷土重来」张开了一个口袋,只消徐盛丶丁奉诸将成功诱敌轻出丶引蛇出洞,便能再与魏军大战一场。 携胜势而战,又以有备击无备,不论是建策的陆逊,还是最终拍板定计的孙权,都成竹在胸,至少有七八成把握。 当孙权丶陆逊收到前线战报,得知魏军百骑劫营,而徐盛丶丁奉二将做出决定,全军深入时,孙权立时便想到了当年他令甘宁百骑劫魏营以恫吓魏军之事,以己度人,于是也认为曹休丶贾逵恐怕要遁逃。 然而陆逊却敏锐嗅出了特别的味道,力劝孙权放弃「引蛇出洞」之策,把后手拿出来,率先击溃夏侯霸丶曹爽丶秦朗诸将麾下的数千魏兵,紧接着吓退曹魏江夏太守胡质北上之众。 必使大军无后顾之忧,然后再举军北向,去接应徐盛丶丁奉二将,以防万一。 如此,或许还可继续乘胜追击。 虽战果不如前计,但却是最为稳妥的上上之策。 然而,这便要求徐盛丶丁奉丶贺达诸将能够稳住一时。 徐盛丶丁奉丶贺达诸将也都知道他们是诱饵,所以追击的时候,既没有太过激进,也没有过分谨慎,与魏军维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看起来比较合理的距离。 只是,纵是陆逊都没想到,魏军竟使出了一招「撒豆成兵」之策,使得处于中军相对安全位置的徐盛丶丁奉二将其所统骑兵直接大乱,导致吴军万余人马直接失去了指挥中枢,没了主心骨。 倘若不是徐盛当机立断,斩马止乱,又皆身先士卒血战,徐盛丶丁奉二将能不能撑到陆逊统援军赶至,当真是未可知之数了。 在那种情况下,徐盛丶丁奉丶何麾下万余大军,几乎要被魏军伏兵从中截断,切成数股。 一旦如此,那么失去了指挥中枢的万余吴军将士,几乎只有任魏军宰割一途。 唯有最南段,那几千追得最慢的步卒,可能还有侥幸得脱的机会。 至于徐盛丶丁奉诸将,或许真就要被斩将搴旗,实可谓凶险之至。 不知过了多久,星月见于中天。 孙权又收到前线消息,陆逊已统大军后撤十余里,于汉水之畔安营扎寨,魏军同样后撤十余里。 两军已相去三四十里,这是一个安全距离,除非再来一次百骑劫营制造营啸,否则今夜基本不会再爆发任何战事了。 孙权这才命人扬帆摇橹,亲率解烦兵丶无忧兵丶车下虎士两千余人,溯汉水直上。 入得陆逊大营。 血腥丶河泥丶汗臭丶草药丶人畜粪便,种种复杂味道混杂在一起,直扑孙权鼻腔。 诸随行文武多有掩鼻皱眉者,但这位大吴至尊却旁若不觉,大步流星往中军大帐急趋而去。 一路上,呻吟之声此起彼伏。 在大营中步行半刻有余,孙权一行人才终于来到徐盛丶丁奉二将所在的将帐前。 帐内帐外火把通明,血腥混着药味在孙权鼻腔翻滚。 孙权一边抬眼望了下徐字将纛,一边大步推帘跨入。 率先入眼的,乃是黄土地上的一片狼藉,一地残甲。 纱布丶草药丶炭火丶铜盆,也全部散在地上。 抬眼望去。 只见徐盛几乎赤裸,覆于榻上。 宽阔的后背,十几个拔箭形成的窟窿皮肉翻卷,血痂凝成黑紫,能看出大部分都是皮肉之伤,但仍有三四处深可见骨,煞是骇人。 此外,尚有七八支难以拔除的断箭,插在他腿丶背丶肩丶臂各处。 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乱矢钉住的铁像,随行文武倒吸凉气。 更有年轻浮华的文吏当场掩目,不敢直视。 孙权却只是眉心一跳,旋即大步趋前,蹲下身细细端详,不久又伸手上前,欲触又止。 「文向,至尊来了!」解烦督陈修小声言道。 原本以面覆榻,一动不动的徐盛猛然睁开了眼,紧接着扭过头来,见到果真是至尊亲至,忙手脚并用,挣扎欲起。 「至…至尊!」徐盛含泪欲泣。 然而不动不要紧。 这一动,牵动创口,血珠又渗。 徐盛痛得龇牙咧嘴,脸色刷白,无有人色。 孙权赶忙抬手按住徐盛肩头,先把他按回了榻上,后道: 「文向休动,孤来晚了。」 言罢,孙权朝身后一招手。 一人携药箱上前,脚步轻急。 却是神医华佗徒孙,师从华佗亲传弟子吴普的广陵卓阿。 其人先向孙权一揖,而后将药箱置于徐盛榻上,对徐盛道:「安东将军,卑职奉至尊之令,为安东将军取箭。」 言罢,便以手抚徐盛背上遗矢,对着徐盛伤势观察了起来。 「箭簇多深入骨。 「但幸在未穿透脾脏,最险一支,擦肺而过。」 孙权闻此,终于松了一气。 片刻后,只见卓阿先取青瓷小盏,复从药箱掏出一物,以温水调之。 少顷,将一碗药糊递至徐盛面前,道: 「此药名唤麻沸散,乃卑职师祖华公『元化』得黄石公所赐,请安东将军饮而服之。」 徐盛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他没有听说过卓阿的名字。 但华元化的大名他还是知道的。 甚至麻沸散的名字他也听说过。 据说当年华佗给曹操治头风病。 华佗先请曹操饮此麻沸散,曹操疑之,问华佗意欲何为。 华佗说,准备给曹操开颅。 然后曹操便想到了与韦晃丶耿纪等人一起在许都作乱的太医吉平,遂以为华佗准备谋害自己,于是命人将华佗下狱拷问,至于身死。 「至尊…末将恐命不久矣,不必浪费卓医良药了。」 徐盛浑身发冷,牙齿打战。 他征战半生,负伤无算,但没有一次负伤如今日这般严重,严重到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一息比一息虚弱,就连呼吸都困难。 孙权闻声,却是摇头。 而后从太医卓阿手中接过那碗麻沸散,亲手托盏,向徐盛低语:「文向,且忍片刻。」 言罢,以银勺喂徐盛以汤药。 当年逍遥津一役,凌统殿后,三百部曲无一生还。 凌统靠屏息潜水,才将将躲过一劫,仅以身免。 但受创甚重,孙权遂留凌统于自己舟船上,尽除凌统衣服,又以卓氏金创良药为敷,故凌统才得不死。 跟麻沸散一般无二,俱是华佗一系的不传之秘,无价之宝。 不论孙权如何出重金讨要,卓氏从来都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孙权也只能礼待卓氏,使其为己所用,期待将来会有什么转机。 药入喉,不过十数息。 徐盛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垮。 不多时便彻底昏睡了过去。 呼吸深而匀,仿佛并无伤痛。 卓阿先以水净手,又以银剪逐支剪去箭杆。 再以烧红的柳叶薄刀划开徐盛后背皮肉,当伤口扩张至一定程度,才终于以小钳探入徐盛背后肉里,夹住箭簇。 手腕一沉一送,箭镞带着碎肉噗然离体。 鲜血激涌而出。 卓阿立即将早已备好,裹有止血药的纱布填入创口当中。 其后重复这一套动作。 每拔一箭,徐盛肌肉本能剧颤。 而徐盛却仍处昏睡之中,一声都不曾吭出。 一众未曾见过麻沸散效果的文武将校见此情状,无不惊讶。 一个时辰过去。 帐内火把噼啪。 徐盛终于醒来。 只见至尊单膝跪于榻侧,双手按住他的右手前臂。 吴普见徐盛醒来,遂将原本堵住伤口的止血纱布取出。 又从一旁取来细麻纱布,撒上薄薄一层淡金色药粉,又浸透药膏,往徐盛伤口上一层层裹缚。 末了,他退后半步:「皆皮肉之伤耳,请安东将军静养百日,百日之内,不可动怒,不可食辛腥之物,更不可复上战场。」 徐盛只觉身上痛意比先前少不知多少,寒意也是尽消,哪里不知自己已经活了? 当即向卓阿道谢:「谢卓太医之药!」 而后又觉自己失言,赶忙对着孙权道:「谢至尊垂顾救命之恩!盛唯有以死相报耳!」 孙权从卓阿手中接过乾净的纱巾,亲自为徐盛拭去胸膛残血,这才起身,目光如灼: 「文向,你可知罪?」 徐盛面色苍白,惭愧道: 「末将冒进中伏,致大军挫锋! 「更累至尊险策难施,请至尊以军法处置!」 孙权俯身,双手扶他躺回榻上。 「孤之险策,本以文向丶承渊为饵,诱曹贼轻出。 「不意曹贼如此狡猾,孤既始料未及,又追悔莫及。 「倘失文向与承渊,纵得全功,亦如断孤臂膀。 「好在文向箭疮虽怖,却未伤肺腑,此乃天留文向以佐孤也。」 言及此处,孙权感慨叹道: 「虽失幼平(周泰),复得文向丶承渊,此为天下不乏勇将,而上天助于孤,不弃我江东也。」 徐盛虎目泛红,欲言又止。 孙权轻轻拍拍他未伤的左肩: 「听卓太医之嘱,安心养伤百日,待你痊愈,孤当亲与你温酒把盏,看你再破曹贼蜀虏。」 徐盛胸中滚热,毅然颔首。 … 楼船。 星汉灿烂,孙权举目望向北斗。 吴国最擅长观星望气的太史郎赵达,得知至尊召见,于是罢席,离开军帐,趋至飞云楼船最高层。 孙权问:「赵太史,大吴此胜,可有天象示意?」 赵达于是举目望天,道: 「魏国帝星,昔悬斗端。 「光芒四射,今忽尔暗淡,赤辉下垂,色如死灰,是曹叡气数将尽之徵也。 「西蜀帝星,本居西方庚金之位,今亦昏黑无光,摇摇欲坠。 「刘禅不过守成之君耳,关中侥幸之胜,岂能逆转乾坤? 「惟至尊之东吴,地据东南,上应翼轸二宿,翼轸分野,其下当出真命天子。」 第235章 孙权称帝,汉军东出 第235章孙权称帝,汉军东出 吴军匆忙南撤,再不反顾。 由于一开始战况不明,曹休丶贾逵二人既担心陆逊会挥师北进,又担心陆逊身后还会有什么别的后手,于是同样不追反退。 两日之后。 吴军已远去战场六十余里。 两军你追我逐的过程中,遗留的的车船粮秣丶甲胄刀兵丶牛马骡驴数以万计,绵延数十里,委积如山。 吴军也不及捡拾。 在未探明四周道路还有无埋伏的情况下,曹军同样不敢轻进。 到第三日。 前线哨探传来消息,吴军仍在不断后撤,前军已至沧浪口。 与此同时,曹休丶贾逵二人散向四周的斥候也在不断传回消息,方圆三四十里范围内,除了少许或迷失方向丶或离群奔命的吴军溃卒以外,全无吴军踪迹。 贾逵丶曹休二人这才确定,吴军这一次是真的退了,不会再有什么将计就计丶引蛇出洞之策了。 而当外敌已经远走,尖锐的外部矛盾暂时消弥后,曹休丶贾逵二人之间的内部矛盾终于爆发。 曹军中军大帐。 「我命贾逵那厮殿后,贾逵那厮却违我节度,不统后军前来接应,反而擅作主张设什么伏?! 「若非他违我节度,若非他自以为是搞什么诱敌深入的设伏,我等又怎会有沧浪水之败?! 「若无沧浪水之败,我等又何至于在此设什么无用之伏?! 「若非为此无用之伏,昭伯(曹爽)丶仲权(夏侯霸)丶阿苏(秦朗)带来的亲军数千,又怎会再败于吴贼之手?!」 「……」 「……」 这时候的曹休,已全然忘记了他与贾逵前几日还为了破吴之事而一齐设计,只是恼恨之下当众发飙,最后再一奋力,一脚踢翻案几,一时间水囊饭碗俱皆落地。 裴潜丶桓范丶曹爽等人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大军刚刚从沧浪水逃回汉津的时候,这位大司马就已经因贾逵后军不救之事大怒发飙。 后面之所以能与贾逵合作,也不过是这位大司马为了国家计较,暂息怒火罢了。 而如今吴人已安然撤走,贾逵主张的伏击之策非但没能竟功,反而让夏侯霸丶曹爽丶秦朗带来的偏师再于陆逊手下遭一小败。 以这位大司马的名位丶性格,不找贾逵后帐,显然是不可能之事。 毕竟贾逵这持节督军的豫州刺史如果不背锅,那这口「恃胜而骄丶轻军冒进丶先胜后败」的大锅,岂不是只能由他这大司马一人独背? 不论曹休以前是怎样低调丶谦逊的一个人,在他成为托孤重臣,且事实上成为大魏军权第一人后,过往的低调丶谦逊早已经慢慢消失。 毕竟大魏的国力丶军力,在魏蜀吴三国中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远迈吴蜀二国多矣,而曹休在大魏,又是军威军权天下无双。 诸般因素一结合,便使得这位大司马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让他自以为自己军威军权丶领兵用兵都已天下无二,什么陆逊丶赵云丶诸葛亮全入不得他眼。 可诸葛亮丶赵云却一胜再胜。 陆逊虽是先败后胜,但如今『事后观之』,陆逊青泥之败,显然就是知己知彼,早已料到了曹休自视甚高的轻敌心态,从而专门为曹休设下的诱敌深入之策。 只不过陆逊败得太真,舍弃的东西太多,导致曹休真以为陆逊是「时无英雄,竖子成名」。 如今,青泥沧浪之役,再加上击退夏侯霸丶曹爽丶秦朗伏兵,又成功救走陷于重围的徐盛丶丁奉二将,陆逊毫无疑问地向天下人证明了,不论是曹休还是贾逵,都比不他这大江之畔的后浪。 这教曹休如何能忍? 如果不把锅甩给贾逵,他将以何面目对天下人? 天子又将如何惩处于他? 就在曹休大怒之时,桓范突然离席出身,对着曹休一拱手,道:「大司马无败之有,何须如此动怒?」 闻得桓范此言,包括曹休本人在内,帐中众人皆是一异。 裴潜丶曹爽等人齐齐将目光朝桓范脸上投去,却见桓范神色并无谄媚之意,反而严肃认真。 「军师此言何意?」被桓范这么一说,曹休脸上的怒色,此时已慢慢化为疑惑。 桓范徐言道: 「刘备之用兵,太祖称之曰能。 「而陆逊却大败刘备于夷陵,为孙权奠定江南之基。 「这足以说明陆逊非无名之辈,可与魏之文远丶公明丶蜀之关羽丶张飞齐名耳。 「而大司马先于青泥大胜陆逊一场,后面虽在沧浪之水遭一小挫,却也没有伤筋动骨,皮肉之伤耳。 「虽然败绩,但以仆观之,不论斩俘还是缴获,都大抵可与陆逊青泥之败持平了。」 曹休闻言至此,神色再度一缓。 是啊,如果不把陆逊视为竖子小辈,而将他视为大胜刘备丶为孙权奠定基业的天下名将,那么他与陆逊前后两战,先胜后败,可谓平手,确实也不算太丢脸了。 桓范见自己的言语起到了作用,曹休神色已缓,便继续抚须徐言: 「沧浪一役后,大司马与贾豫州联手设伏,成功使得吴军前锋万人陷于重围,差一点就杀死孙权心腹大将徐盛。 「然…以陆逊速速击溃仲权丶昭伯丶元明伏兵之事观之,陆逊恐怕早已看穿了贾豫州的伏击之策。 「其人不过欲以徐盛前锋万人,诱大司马挥军回返。 「这是引蛇出洞丶诱我大魏轻出之策啊。 「且以仆观之,假使无大司马撒豆成兵在先,逼得陆逊北来,贾豫州必中陆逊之策无疑。 「也就是说,若非大司马撒豆成兵,将徐盛逼入绝路,迫使陆逊不得不为了救援吴之大将徐盛,放弃破魏之策。 「恐我大魏真为贾豫州所误,中陆逊将计就计丶引蛇出洞之策。 「届时真若中计,我大魏才是真的损失惨重。 「而此次伏击,我大魏终于还是小胜一场,这不是贾豫州的功劳,而乃大司马拯贾豫州于水火丶挽国家于将覆丶救将士于危亡也。」 曹休闻言至此,脸上虽有犹疑,然则胸中熊熊怒火已彻底平复了下来。 桓范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再则,且不论桓范说的能不能使别人信服,但至少,他在天子百官那里已经有了一个说法。 就在此时,荆州刺史裴潜也敛衣离席,拱手对曹休一揖,道: 「大司马,仆亦以为,桓军师所言非虚。 「今岁国家多难,吴蜀二国联手北寇,大司马此番自淮南西来,本就不求大胜,而求为大魏保住襄樊险要之地而已。 「今吴贼已自襄樊罢兵南还,无有寸土之利,大司马固有一胜。 「青泥之战,大司马挫败陆逊,斩俘缴获无数,此乃大司马二胜。 「此番设伏,大司马挫败陆逊将计就计之策,虽未能斩吴将徐盛,然亦小有斩获,此乃大司马三胜。 「大司马有此三胜,唯有沧浪水一败而已。 「沧浪水一败,如桓军师所言,足可与青泥之胜相抵。 「由是观之,大司马仍有两胜,将功补过尤有余裕。 「陛下非但不会责怪大司马,反而会褒奖大司马才是。」 曹休一怔。 裴潜不是桓范,非但与他并无太深的交情,反而与贾逵私交不错。 此番裴潜不为贾逵说话,反而为他开解? 突然,曹休一怔,终于恍然。 十几年前,关羽在青泥绝北道,围点打援,逐一击败了徐晃丶乐进丶满宠丶李通丶吕常…使得大魏不得不弃江陵而走。 然而,彼时大魏口径极其统一,朝野上下都在说徐晃丶乐进丶满宠丶文聘丶李通诸将在青泥大败关羽,成功将江陵大军救回中原。 这是为何? 这是人心啊。 大魏败得确实不算太惨,而且确实如桓范丶裴潜所言,他的战绩确有可圈可点之处。 东三郡已失于蜀人之手,今寇略襄樊的吴贼终于南退,为了天下人心计较,陛下又怎会对外宣扬,这几场大战是大魏败绩呢? 大魏胜了。 必然胜了。 … 武昌。 孙权统兵凯旋。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由于大吴在沧浪之水大胜曹休一场,吴国军心民心俱皆大振。 再加上蜀军在关中大破曹魏,连斩曹魏大将曹真丶张合,挫败曾在江南大放异彩的司马懿。 又加上今岁以来,黄龙丶凤凰丶赤乌丶良禾丶神木……等等等等数十近百嘉瑞,频频降于吴楚之地。 最后最后,还要再加上大吴于沧浪之水破魏之时,竟有赤星自西北而起,坠于魏营动南,一如世祖昆阳大破王莽,而北方紫微帝星丶西方庚金之星尽皆暗淡无光。 凡此种种,大吴公卿百司,皆以为天命早去于汉,又去于魏,而意在东南吴楚之地,于是联名上表,劝孙权正尊号,进位为帝。 孙权再三拒绝。 认为自己德不配位。 然而过不二日,鄱阳湖突然出现暴风,大吴沉船数十。 又不二日,柴桑暴雨,山洪继之而来,柴桑山下数百家尽死,尸骨无存。 于是群臣恐惧,再次劝进,说『天予不取,反受其殃』,望至尊为天下万民计,进位称帝。 孙权不得已之下,终于在丙申吉日,于武昌南郊即皇帝位。 告天文曰: 「皇帝臣权,敢用玄牡,昭告皇皇后帝: 「汉享国二十四世,历年四百三十有四,行气数终,禄祚运尽,普天弛绝,率土分崩。 「孽臣曹丕遂夺神器,丕子叡继世作慝,淫名乱制。 「权生于东南,遭值期运,承乾秉戎,志在平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 「群臣将相,州郡百城,执事之人,咸以为天意已去于汉,汉氏已绝祀于天。 「皇帝位虚,郊祀无主。 「且北征之胜,嘉瑞之现,前后纷纭,又则不受天命,竟有灾殃。 「权畏天命,不敢不从。 「谨择元日,登坛燎祭,即皇帝位。 「惟尔有神飨之,左右有吴,永终天禄!」 是日。 大吴天子颁下第一道旨意。 追尊父破虏将军坚为武烈皇帝。 追母吴氏为武烈皇后。 追兄讨逆将军策,为长沙桓王。 封吴王太子登为皇太子。 百官将吏,皆进爵加赏。 就在孙权于武昌祭天后两日。 夏口丶柴桑丶鄱阳并奏,黄龙丶凤凰丶赤乌分别见于三地。 群臣闻此皆庆。 孙权喜悦,大赦天下。 就在此时。 大江上流。 永安,白帝城。 汉军数百舟船,自江关东出。 第236章 若听公之言,朕已摇尾乞食矣! 第236章若听公之言,朕已摇尾乞食矣! 汉炎武元年。 魏太和三年。 吴黄龙元年。 荆州,武昌。 赤乌嘉瑞再临宫城,更筑巢于太极殿横梁大柱之上。 刚刚改元建号,进位称帝的孙权见之大喜,乃于太极殿设下筵席,大会群臣百僚。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大吴天子率先举杯,喜不自胜: 「如今本当休沐冬假之时,诸卿却暂别家室,自江东远来,贺大吴社稷肇建之喜,朕先敬诸卿一杯!」 言罢,孙权举樽,一饮而尽,而后空樽示意。 见此情状,文以张昭为先丶武以陆逊为首,尽皆举樽,与这位春风得意的大吴天子遥敬共饮。 「哈哈哈……」孙权连饮数杯,爽朗大笑。 其后看向张昭丶顾雍丶陈化丶徐详丶刘基等留守江东的大臣。 「朕自六年前徙驾自此,便与诸卿聚少离多。 「诸卿与家人相守之日长,而与朕共饮之日短。 「今日且放怀痛饮,惟朕与诸卿大醉,并堕酒池,方得罢归!」 众人无不称唯。 于是君臣畅饮,歌舞俱起。 当孙权酩酊大醉之时,于太极殿中筑巢的数只赤乌觅食归来,齐齐振翅飞回孙权头顶横梁上的窠巢内。 校事吕壹停杯举目,看向那一窝被他诱引到此筑巢的赤乌,最后于席间拱手向孙权贺道: 「昔武王伐纣,有赤乌之祥。君臣观之,遂有天下。 「后世谓赤乌报喜,始有周兴。 「今陛下承天之运,新立江山,则大吴四境八方灾异顿消,更有赤乌筑巢于陛下太极殿中,此真乃天命在吴之明证!」 殿中不少人因畏惧吕壹校事府的威势,私底下与吕壹多有交结,此刻见吕壹拍起了大吴至尊…哦不,大吴天子的马屁,顿时一个个跟上,称贺道喜,极尽拍马之能事。 唯恐落后于人,便被吕壹惦记。 这位可是连陆逊丶顾雍丶张昭丶步骘等文武重臣都不放在眼里的主,一旦有校事搜罗到这些文武重臣的罪证,他就敢直接带着校事提刀上门兴师问罪。 孙权先前三辞三让,最后导致天降灾异,不得已而称帝。 此刻见众人为大吴道喜称贺,也不好接茬,只是默默地受下。 同时将这些忠贞之士列入了重点栽培的名单之中。 当几乎所有大臣都称贺道喜后,侍中丶右领军胡综,当场挥毫泼墨,为大吴天子写就一封贺表。 在万众瞩目当中,朗声念道: 『赫赫大吴,龙蟠南纪!』 『煌煌天威,日丽星辉!』 『赤壁天火,焚曹连舟!』 『夷陵烈炎,摧锋走刘!』 『沧浪奇伏,殄覆魏寇!』 『……』 『呜呼!』 『武功既昭,文德亦彰!』 『天命践祚,嘉瑞频频!』 『黄龙凤凰,纷纭而至!』 『鲸鲵遁迹,赤乌来仪!』 『天命在吴,不在魏蜀!』 『登太极之殿,望翼轸之野!』 『云旗回而江山肃,帝音振而山灵驻!』 『紫盖黄旗,应图谶于东南!』 『黄龙朱雀,护皇业于万世!』 『彼汉炎已烬,魏鼎将覆!』 『惟我大吴,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光被四海,永照八荒!』 『共地无疆,与天无极!』 自孙权接管江东,诏书丶策命丶以及致送曹魏与大汉的公文,大半出自胡综手笔。 前些时日孙权称帝的告天祭文,同样由胡综主笔。 如今胡综再上佳文,群臣百僚无不拊膺而赞。 少部分人不免腹诽,胡综之文,只提了孙权几场胜利,绝口不提孙权的逍遥津之败丶濡须口之败,还有最近才发生的西城之败。 而到了此时,孙权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斜身靠在凭几上,半敞着上身衣襟,全无仪态可言。 听着胡综的文章,愈发自喜于赤壁丶夷陵丶沧浪三场立国之战,全然忘记了步骘丶诸葛瑾二人不久前还在西城败于汉军之手,且此时还在汉军手中全无消息。 酒至半酣。 孙权命侍者将『承露盘』之水奉入殿中,以柳叶沾之,洒向众臣,让座中大臣沾一沾「王气」。 群臣皆悦。 唯老臣张昭正色肃容,死死盯着孙权,一言不发。 盯着孙权看了好半晌,却见孙权竟然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而两名宦侍已奉承露盘之水至他席前,欲以柳枝将承露盘之水向他身上洒来,笑容可掬。 张昭神色冷峻肃杀,瞪视两名笑吟吟的宦侍。 那两名宦侍俱是一愣,手中柳枝虽沾水,却迟迟不敢洒向张昭。 张昭冷哼一声,敛衣离席。 径直走到太极殿外,坐进自己的车舆里,呼唤侍从将车驶回家去。 一殿皆静。 孙权酒醒了八成。 思虑片刻,遣车下虎士把张昭从殿外请了回来。 「张公,诸卿辛苦数载,朕亦与诸卿许久未得一见。 「今夜不过是借着诸般大喜,与诸卿共作乐一宿,聊解疲困,一叙当年旧情罢了,您何必动怒,坏了大家兴致?」 张昭不动声色,答曰: 「当年商纣王筑酒池肉林,狂欢纵饮,通宵达旦。 「当时,纣王与群僚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 孙权听后沉默不语。 座中群臣百僚亦是愕然。 片刻之后,孙权面露惭愧之色,下令撤酒。 张昭这才回到自己席中。 殿中无酒后,气氛有些尴尬。 经侍中是仪附耳提醒,被张昭说得面子有些挂不住的大吴天子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今日设下酒筵,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随即召来近侍,取来圣旨。 是仪接旨,当众宣读。 赐皇太子孙登重臣数名。 以左将军诸葛瑾之子诸葛恪为太子左辅。 以右将军步骘之子步阐为太子右弼。 以丞相顾雍之子顾谭为太子辅正。 以太子太傅丶辅义中郎将张温之子张表,为太子翼正都尉。 四人以下,谢景丶范慎丶刁玄丶羊衟等人都成为太子宾客。 太子不日回建业坐镇。 将作大匠董直随太子东归建业,于建业营造别宫,以建业为大吴别都。 闻得旨意,座中众臣终于异色。 赐皇太子以重臣并不奇怪,但是把降臣步骘丶诸葛瑾之子诸葛恪丶步阐赐予太子,为东宫左辅右弼,显然就是藉此安抚人心了。 然而就在此时,神色依旧冷峻的张昭,突然在席间发声: 「子瑜丶子山乃国之重将,陛下心腹股肱,今陷于蜀人之手,臣昭敢问陛下,如之奈何?」 孙权听到这里,眉头紧皱,酒意尽散。 他之所以让诸葛恪丶步阐为太子的左辅右弼,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因为他不愿意割地与蜀求和,去换步骘丶诸葛瑾丶程咨丶黄柄等人归吴。 又担心自己此时称帝,会惹来什么刻薄寡恩之类的非议,便以此稍稍抚人心吗? 太极殿青阶之下,坐于首席的张昭与孙权四目相对。 「张公以为呢?」孙权冷声问。 群臣百僚见这面和心不和的君臣二人,此时颇有剑拔弩张之势,一时全都噤若寒蝉。 沉吟片刻,张昭道: 「陛下,当吴魏鏖战之际,满朝文武皆以为,蜀人或将顺流东下,趁势寇吴。 「然而,蜀人却无有动静,任吴魏二国交战。 「臣窃以为,非蜀不欲,实蜀不能。」 孙权已猜到张昭要讲什么,于是神色愈冷:「张公究竟何意?」 张昭抗颜直对: 「陛下,蜀以区区一州之地,击曹魏九州之资,侥幸夺下关中,便已经耗尽了国力。 「不意之后竟又举军汉中,拔除西城丶上庸二郡。 「赵云虽统大众数万,兵临东三郡最后一郡房陵,却也两月不拔,破竹之势已尽。 「蜀既不能破魏,又不能击吴。 「二者相合,足以说明,蜀军已到了强弩之末,其势已难穿鲁缟。 「臣昭以为,为今之计,当遣使赴蜀,联和抗魏,同时遣使赴魏,联和击蜀。 「曹魏先前便遣使与大吴联和。 「欲与大吴并力伐蜀,然陛下拒之,执意与魏一战。 「如今,魏吴各自罢兵。 「大吴说魏伐蜀,说蜀击魏。 「再晓蜀国以利害,必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子山丶子瑜诸将换归。 「诚如是,则大吴人心既安。 「蜀人斩魏大将曹真丶张合,败司马懿,其仇甚大。 「而吴未斩魏之大将一人。 「曹叡睚眦必报之君,魏人亦同仇敌忾于蜀。 「倘若魏吴暂息兵戈,并力西向,则不论曹叡本心如何,魏必先击蜀而置吴于不顾。 「然…今魏蜀二国俱皆空虚,一年半载恐怕不会再有大战。 「今大吴肇建,人心思安,陛下可游离于魏蜀之间,魏蜀二国积蓄国力丶备战将来,我大吴同样可以趁此时机与民休息。 「将来魏蜀必有一战。 「然论休养生息,魏有七州,蜀只二州,蜀岂是曹魏敌手? 「我大吴据三州之地,富强在魏蜀之间。 「一旦二国交战,我大吴兵精粮足甚于蜀国,必可趁隙而取利也。」 张昭坚定地认为,吴蜀二国在西城破盟一战,全是孙权的责任,大吴就不该妄图染指西城。 汉中乃汉之心腹命脉,西城毗邻汉中,吕蒙白衣渡江殷鉴不远。 蜀人又怎么可能会让大吴再有机会威胁到汉中腹心之地? 孙权冷声道: 「张公未免太过天真! 「吴蜀之间新仇旧恨,已是不共戴天之势! 「说什么割地以换子山丶子瑜,分明是藉此折辱我大吴! 「堂堂大吴,岂可遣使赴蜀,自取其辱?! 「为今之计,唯有以战止戈! 「联魏击蜀可也。 「联蜀击魏? 「大可不必!」 张昭神色一凛。 孙权是个犟种,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不论如何,他至少知道要去与魏说和,并力击蜀了。 可是…现在的曹魏,又真还会如同先前一般,与吴联手击蜀? 张昭思绪纷乱,正襟危坐于席间,不再多言, 不多时,侍中是仪又将另外一件喜事与座中众臣道来。 已经接受大吴招抚三载有余的武陵五溪夷,在得知大吴天子称帝的消息后,遣使者来贺。 天子认为,五溪夷已归心于吴,决定遣张弥丶许晏二将,持节奉礼至武陵源,拜夷王沙烈为大吴苗王,授沙烈以苗王之印。 这将是大吴建国之后赐下的第一枚藩王之印。 张昭闻言,神色再次一变,起身力谏道: 「陛下万万不可! 「五溪夷素乐与蜀贼为伍! 「我大吴与蜀夷陵一战,更杀五溪夷王沙摩柯! 「臣素闻夷人有恩必报,有债必偿,今五溪夷与大吴血债未偿,必不善罢甘休! 「此番遣使称贺,必非其本志,乃别有所图,欲刺探大吴国情,献报于汉而已! 「倘若张弥丶许晏两使为夷人所杀,岂非取笑于天下?!」 孙权闻言,冷哼一声。 之后便与张昭说了一大堆道理,与张昭之意相反覆。 总而言之。 此间夷人与山越人不同,反倒跟匈奴丶鲜卑丶乌桓等北胡差不多,都是见利而忘义之辈。 张昭针锋相对,其意甚切,力劝孙权不要相信五溪夷人之语。 孙权越发不悦。 到最后,忽然顾左右而言他: 「朕之所以能有今日,天命之所以眷顾于吴,非是此战功劳。 「而是二十年前,周公瑾丶鲁子敬赤壁之勋也!」 张昭似乎没听懂孙权的意思,再次犯颜直谏。 力劝孙权万不可赐夷王沙烈大吴苗王之印。 否则,必将遭天下笑。 孙权终于忍无可忍,按剑怒喝: 「当年若听张公之言,朕已摇尾乞食于魏矣! 「大吴上下,进宫拜朕,出宫拜你! 「朕对你也算敬到极点! 「你却屡屡当众折朕之面! 「张公,你视朕为何许人也?!」 殿中群臣百僚俱皆惊愕,愈发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天子所言非虚,入拜天子,出拜张公,在大吴从来如此。 倘若不是天子不喜张昭,素与张昭不和,大吴丞相不会是孙邵,也不会是顾雍。 甚至…即使孙邵丶顾雍二人先后成为大吴丞相,二人却也对张昭恭恭敬敬,执后生晚辈之礼。 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张昭了。 张昭凝视孙权,半晌后道: 「当年,太后与桓王并没有将老臣托付于陛下,而是将陛下,托付给老臣。 「因此,老臣只想尽人臣之节,以报答太后丶桓王大恩。 「如此,老臣泯灭之后,也能在青史上留下些值得称道之事。 「只是没想到,老臣智虑短浅,竟违逆了陛下盛意。」 言即此处,张昭顿了顿,面色愈发坚定: 「然而…老臣愚心事国,志在尽忠求益,至死不渝。 「若陛下欲让老臣改弦易辙,苟且偷荣,以取悦于陛下为要,此臣所不能也! 「臣以老病,请辞官挂印!」 言罢,张昭奋袖离去。 孙权见状,怒而起身。 「来人!」 「取美酒良肉!」 「接着奏乐…接着舞!」 待张昭身影彻底消失。 太极殿中,乐舞又起。 孙权自己举瓮倒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孙权望殿门大笑。 「来,诸卿且与朕酣饮!」 「不醉堕酒池,不许归宿!」 群臣百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尽皆倒酒举樽。 「为陛下贺!」 「陛下万胜!」 不多时,太极殿中,再次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 次日。 孙权酒醒。 突然收到消息。 骆统病重将死。 闻得此消息,孙权一阵茫然。 骆统才三十有六,凌统死后,他分给凌统的部曲五千余人,便交由骆统管辖。 可今年以来,骆统便重病在床,药石无医。 如今,他这大吴天子刚刚称帝,骆统就撑不住了吗? 继吕范丶周泰之后,他这大吴天子又要失一大大将? 孙权一时怆然,仓促去见骆统。 骆统见天子来见,欲翻身下榻,却也根本力不从心。 「公绪,可有遗言教朕?」孙权握住骆统之手。 骆统口不能言,只顾流泪。 许久之后,拼尽全力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陛下…末将虽未能亲见陛下南郊登基,但临死前还能…还能见证陛下登极,又得陛下赐见,已无憾矣。」 须臾,骆统咽气。 骆统之子骆秀伏榻大哭。 许久之后,孙权轻轻拍了拍骆秀后背,道:「士禾节哀,朕意拨公绪麾下三千部曲与你,望你能继承你父未竟之志。」 骆秀抹了把眼泪,毅然颔首: 「卑职必不负陛下所托!」 「陛下,先父…先父昨日回光返照,口授千言,卑职以手誊之,先父让卑职将之献与陛下。」 孙权一怔。 而后命骆秀将骆统遗书递来。 展信而观,孙权眉头紧皱。 『臣闻治国者,以疆土广大为富,以生杀予夺为尊,以德义昭明为荣,以世祚绵久为福。』 『然财须民殖,强赖民力,威恃民势,福资民育,德俟民昌,礼义由民行。』 『六者既备,乃可应天受命,保家延祚。』 『古云:「民无君则不安,君无民则罔御四方。」 『是故民依君以宁,君凭民以成,此常理不易也。』 『今强寇未歼,宇内未定。』 『三军久戍边关,江汉四季警备。』 『征赋繁兴,岁月滋深。』 『加之以疫疠死亡之灾,郡县萧条,田畴芜旷。』 『臣闻属县编户,日就耗损,老羸居半,丁壮鲜少。』 『闻之怵然,怀中火燎。』 『……』 写到这里,语言突然一转,变得平实朴素起来。 『推求根由,小民无知,既有留恋故土丶不愿远迁之性,又加上前后被征去当兵的人,活时困苦不堪,吃不饱,穿不暖,死后被抛弃,尸骨不得还乡,因此越发留恋故土,害怕远出,视同赴死。』 『每次徵兵征役,家里拖累多丶瘦弱谨慎之人,往往先被徵发。』 『稍有财货之人,将家产全部拿出来行贿,不顾倾家荡产,以避远征徭役。』 『轻捷剽悍之人,便逃进深山险阻,结夥做强盗。』 『百姓已被国家搜刮一空,嗷嗷待哺,愁苦不堪。』 『愁苦便不事生产,不事生产便愈发贫困。』 『贫困就不愿再活下去,于是饥寒交迫,奸邪之心顿起,携众叛逃之人愈发多。』 『臣又听说民间凡是家境稍差丶无力自给的,生子大多不举。』 『屯田的贫兵贫民,也多半溺毙子女。』 『天生之,人杀之,既干和气,且乱阴阳。』 『殿下肇基建国,垂统万世。』 『邻敌强大,非旦夕可灭。』 『疆场守御,非旬月可休。』 『今兵民凋耗,后嗣不蕃,非所以长享隆平丶克就大业之道也。』 『夫国恃民,犹水载舟。』 『水静则舟安,水激则舟危。』 『民愚不可欺,弱不可胜,故圣王重之,寄祸福焉,是以与民休息,观时制法。』 『今之郡守县令,治民之官,无不以徵发合期为能,鲜施恩惠。』 『如此,实副陛下如天之仁丶宵旰之虑。』 『政俗日弊,渐以陵迟,其势难久。』 『臣欲救疾于未笃,除患于未深,然不幸病重将死,不能为陛下效力尽忠,实臣之大憾也!』 『伏愿陛下暂息兵戎,与民休息,救民凋敝,深图远算,抚循百姓,积粮蓄力,使功业与日月争光,国祚与天地同长。』 『臣骆统之愿,毕于此言,虽死犹生。』 孙权一言不发,皱眉不已。 第237章 炎武之年,调虎离山 第237章炎武之年,调虎离山 不知不觉。 大汉天子驻跸东州已三月有余。 新的一年,正旦之日,大汉改元。 自汉天子绍统登基以来,用了足足六年的建兴年号,就此革除。 方今天子绍汉之统,嗣汉之烈,奋汉之武,扬汉之威。 使堕炬之复燃,昭炎汉之当兴。 表贼寇之殄灭,俾二虏之飞灰。 炎者,火之盛也。 武者,吊民伐罪。 炎以继统,武以靖乱。 于是以炎武为号,大汉开启了新的征程。 按理说,北伐大胜丶改元建号的第一年,大汉天子当回都城,大会境内群臣百官,于宫城设筵大贺,十天十夜不绝。 但天子没有回去。 去岁腊月初一的时候,天子大张旗鼓在江关码头与白帝将士道别,龙舟自白帝逆流西归。 除极少数核心人物以外,大部分人都认为,天子已回成都主持大朝贺及更年改元之事了。 然而天子回到江州之时,便弃舟上岸,进入江州南城。 江州左都护李丰丶右都护阎芝率众出城相迎。 次日,龙舟继续溯大江西归。 江州左都护李丰丶右都护阎芝率众出城相送。 几乎所有江州将士都以为,天子已经回返成都。 然而除夕夜,本该在成都主持大朝贺的天子突然出现在江州城,并于玄武门外,校场将台,召见江州军区文武将校大小上下三百余人。 除少数核心知情之人外,江州文武无有不为之失色者。 兵者,诡道也。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本该在成都的天子出现在江州,既然能瞒过江州绝大多数文武将校的眼睛,那么定然也能瞒过孙吴布置在大汉的耳目。 于是不等天子发话,玄武门外绝大多数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汉吴之战的契机终于到了。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大汉定会趁魏吴酣战之时出兵东吴,与曹魏合击孙权,但一连两个多月,大汉都未曾动兵。 而在腊月中旬,孙权与曹休在汉水沿线互有胜负后各自罢兵的消息传回了江州。 不少将士都有些沮气,认为大汉错失了伐吴的良机。 毕竟,魏吴双方既已罢兵休战。 那么曹魏能抽出手来对付兵临房陵却攻之不拔的赵云丶高翔大军。 孙吴同样能抽出手来,将大兵布置在大江沿线,全力应付大汉可能发动的突袭。 局势一下子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汉魏吴三方鼎足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少人私底下议论,抱怨朝廷雷声大雨点小。 说要伐吴,结果却逡巡不进,导致大家失去了建功封侯丶复仇杀贼的千载难逢之机。 也有人说,倘若魏吴休战联手,多路寇汉。 大汉西有凉州之寇,北有潼关之虏,东有孙吴之贼。 兵力不足,应付起来未免左支右绌,太过被动。 少部分人比较有大局观,认为大汉以益州一州之土,击曹魏九州,竟能一举夺下关中丶还于西京,已经是举国之力方有所获。 之后大势所趋,破盟与吴一战,又连连克复西城丶上庸二郡。 此二战已然耗尽了大汉国力。 短时间内,大汉确实没有能力再进兵东吴了。 而朝廷先前之所以扬声灭吴,不过是藉此坚定曹魏击吴的决心,让曹魏放心大胆地与吴一战而已。 倘若真遇到了千载难逢之机,大汉或许才会顶着「穷兵黩武丶劳民伤财」骂名的插手其中。 就像当年汉中鏖战,先帝大军几乎到了强弩之末,却仍下诏让丞相增兵,之后才有了杨洪「男子当战,女子当运」之语。 彼时就是千载难逢之机。 一时的劳民伤财,换来的是汉中帝业之基。 如今伐吴亦然。 只要机会来了,纵使劳民伤财,也是值得的。 结果不曾想,一直到魏丶吴双方休战罢兵,大汉都没等到机会。 事已至此,也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可不论如何,魏吴鏖战大半年,最后又苦战两月,虽说各有胜负,各自罢兵,看似魏吴双方都没能达到既定的战略目标,但于大汉而言,魏吴双方的国力都因此损耗,大汉已经从中获利。 因此,大汉扬声灭吴之策,最后不出一兵一卒,就成功削弱了魏丶吴二贼的实力,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 当这种声浪越来越高,那些因不能伐吴诛贼丶建功立业而对国家生出些许怨气的江州将士们,胸中郁郁之气才终于得以稍稍平复。 然而,就在江州将士们都以为伐吴之事已罢,日子又将回到原来的轨迹之时。 本该在成都主持大朝贺的天子,突然出现在江州玄武门。 龙纛之下,天子扬声:『殄灭吴贼,雪恨夷陵之机已至。』并从自己的内帑拿出堆积如山的财帛宝物,犒赏三军。 于是江州文武无不奋气。 自瓦解李严以来,刘禅在三巴之地做的事情,就是分化丶安抚丶拉拢东州之众,收拾三巴人心。 经过几个月的殚精竭虑丶不懈努力,三巴之地凡六百石以上的文武官员。 不论是姓名丶样貌丶性情,还是他们的职掌丶履历丶脉络,刘禅都已了如指掌,烂熟于心。 自北伐以来,他就一直对保卫自己人身安全的龙骧虎贲做这些并不值得称道的微末小事,已经是熟能生巧了。 每每召见群臣百僚,即使区区四百石的末吏偏裨,刘禅都能准确地根据他们的相貌喊出他们的名字,道出他们的职掌。 并能对他们的工作进行评议丶指点。 或悦色鼓励,或肃容指责。 语中肯綮,群臣为之动色。 天子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能识百官,不论处理政事军务,皆有丞相之风,所谓脚踏实地,务实避虚。 每每有论,又皆可圈可点。 凡此种种,谁都能看出天子于国事之用心。 而天子贵为九五之尊,却能瞩目下吏,这对于那些从来没见过天子的下官末吏来说,是比金帛之赐更加振奋人心的奖赏。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们又怎能不更加努力做事?否则怎对得自己这一身官服,又怎对得起天子的推心置腹? 不过数月,一直游离在朝廷核心之外的三巴之众归心者愈多。 三巴之地,已经成为了刘禅这天子可以信任畅游之地。 三巴之众,也已经有了一大批天子的拥趸。 宫中六载人不识,一朝巡幸天下知。 倘若一直久处深宫,养尊处优。 天下人心所向,又该向何处呢? 天子不该是虚无缥缈的符号,而当是一个具体的英雄。 某位元首的崛起之路,刘禅是可以直接抄作业,跟着走一遍的,到时人心所向,或许只一个手势,就是千军万马,山呼海啸。 除夕夜,刘禅大飨三军后离开江州,顺流东下。 大年初一,孙权正于武昌举行称帝后的第一次正旦大朝会之时,刘禅已经回到了白帝城。 江关烽火熊熊,江风呼啸。 天子龙纛自白帝故殿移入军营。 自北伐以来,汉军缴获无数,刘禅作为亲征的天子,每有缴获便分润三成,于是内帑充实。 抚恤阵亡将士用掉了其中半数。 剩下的半数,被刘禅划成两份。 其中一份,在除夕之夜分给了留守江州的万余将士。 另外一份,则在正旦之夜,分予白帝前线备战的三万余将士。 至此,刘禅亲征以来缴获的财帛粮秣丶奇珍宝物为之一空,他又变成了光棍天子。 所谓千金散尽还复来。 天下都是我的,区区财帛金银,何足道哉? 是夜。 汉营。 既无琴瑟。 亦无歌舞。 唯烈酒盈碗,炙肉一方。 天子与将士举樽同饮,分炙共食,共迎岁更,贺炎武之建号,誓吴贼之必诛。 白帝江关,欢呼万岁万胜之声,仿佛雷霆万钧,震山动谷,就连大江之水都为之沸腾。 次日凌晨。 无星亦无月。 安东将军辅匡率白帝锐卒三千,乘舟渡至大江以南,衔枚卷甲,循山东去。 三日后。 陈到下令。 瞿塘铁索沉江。 大汉水师千帆尽起,驶离码头。 整装待发的步军丶役夫,自大江南北两岸齐头并进。 刘禅亦乘上龙舟。 第一次驶入瞿塘峡。 瞿塘峡西口在汉之白帝,东口在吴之巫县。 自白帝至巫县,不过八十余里。 然而两岸陡崖峭壁,连绵不绝,千仞不止,看不到哪怕一处缺口,猿猱难攀,飞鸟难越,根本不可能有水师自江峡绝壁登陆。 越往东行,两山越窄,光线越差。 高耸层迭的绝崖陡壁,几乎将天空与阳光全部遮住。 唯有到了正午之时,刘禅才能看到片刻太阳。 然而楼船只转了一个弯,头顶太阳又消失不见。 时值初春,山林清寒。 不时有猿猱长啼。 其声凄凉哀婉,连绵不绝。 在空旷的江面两山间反覆回荡。 不知为何,刘禅脑子里忽然浮现一幅先帝自此夷陵败军后,于此两峡间溯流西归的画象。 于是一时有些怆然。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此地虽不是巫峡,但刘禅还是突然想到了郦道元这一句诗,然而马上又振奋了精神。 此番东去,有胜无败! 待将来吴人遣使西来,路过巫峡的时候,再将此诗赠给他们罢! 刘禅遂昂然负手,立于船头。 由于楼船吃水很深,天子又在楼船之上,船舵的位置,楼船将军陈曶安排了十余名负责引水的向导。 这些引水员不断交流各自几十年引水渡江的心得与经验。 在反覆交叉验证,确认江底确实无有风险后,主事者才终于下令,指挥舵手转向,生怕一个不慎便让楼船触礁。 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们这些人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还能获得九族消消乐体验卡一张。 三峡之所以号为天险,白帝丶夷陵之所以能控扼长江上下游,水道狭窄丶水流湍急,是其中一个因素,另外一个重要因素,就在于这些藏于江底的暗礁。 而水道狭窄丶水流湍急,又直接增大了舟船触礁的风险。 万一舟船触礁搁浅,整个舰队数百上千艘战船都有可能被影响,造成巨大的连环追尾丶沉船事故。 平素里还能勉强应付,一旦战时出现触礁的意外,覆军杀将,便是寻常之事了。 而战船的建造需要大木,大木又需要阴乾数载方可投入使用,每一艘战船的建造都殊为不易,称得上国之重器,也就不得不慎之又慎。 夷陵之败,大汉失去的不只是城池丶甲兵丶将士,还有数以百计熟悉大江水情及暗礁分布的引水向导。 虽然大汉这些年来一直在各地寻找老练的向导,但所获甚少。 而想要培养引水向导,自瞿塘峡以东的水道全部都握在吴人手里,也就不可成行。 缺少引水向导这么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因素,却是使得大汉东征不得不小心翼翼丶慎之又慎的根源所在。 好在如今冬春之交,大江水浅,许多在雨水丰沛的季节藏伏于水底的暗礁露了出来,这就使得触礁沉船的风险大大降低。 自古以来,不论自巴蜀征荆楚,还是自荆楚征巴蜀,大多选在冬春二季,便是此故了。 大江之险,即使有向导,也不能确保安全。 水上不比陆地。 一阵风都可能导致一场大败。 曹丕亲征孙权时遭遇暴风,所乘楼船几乎要侧翻沉江,差点没把随行百官吓死。 孙权水师同样数次因暴风致败。 行舟三十余里。 水师停船休整,等待步军。 夜里,前线哨探传回情报。 「陛下,安东将军(辅匡)说,吴军应已察觉到了我大汉三千锐士踪迹!」 这本就是大汉的计划,刘禅笑着颔首,忽然问:「如今在临沮牵制赵老将军的吴人是谁?」 刘禅先前已经收到了消息。 为了防止赵云丶高翔二将从曹魏手中夺下房陵。 孙权派了人马万余自麦城北进,在距房陵不足百里的沮水源安营扎寨。 一旦汉魏交战,吴军便可取利。 那哨探回禀道:「禀陛下,为将者乃是吴贼潘璋!」 刘禅微微异色。 闻听竟是潘璋在临沮,关兴丶傅佥,还有沙烈之子沙丘尽皆振奋。 关兴嚼齿道: 「陛下,大汉与吴贼荆州前后两战,唯潘璋丶马忠二将作恶最多! 「前番于西城杀马忠,此番必于临沮诛潘璋!」 刘禅颔首。 万事俱备,杀之何疑? 第238章 御下之术 第238章御下之术 巫县。 协助孙权典理荆州诸民政丶财政事的潘浚,终于收到了大吴天子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 以奋卫将军丶少府卿潘浚为前将军,领太常卿,迁刘阳侯,持节督巫关诸军事,战事若起,二千石以下皆可先斩后奏。 潘浚见旨,非但不喜,反而在寒春冷日冒出了些微细汗。 因为与这道封赏旨意一起送到潘浚面前的,还有一封密报,以及一封弹劾他的奏表。 密报乃是大吴潜伏在蜀国的细作所上。 时间在一个月前。 也就是步骘丶诸葛瑾二将刚刚被蜀国俘虏不久。 该细作探到消息,潘浚在移师巫县之后,便曾遣密使与蜀国丞相长史蒋琬秘密联络。 在步骘丶诸葛瑾败降后,潘浚再度遣使西向。 步骘的至交密友,戍守秭归的讨虏将军卫旌,在半个月前,向时为至尊的孙权呈上了这封密报,并上奏表弹劾潘浚。 弹劾奏表大意就是,潘浚乃是蒋琬表弟,又曾得刘备重用,受刘备厚恩殊遇,虽无荆州刺史之名,却有荆州刺史之实。 如今蜀国北伐破魏,又侥幸败吴一仗,潘浚这么个首鼠两端的骑墙小人,此时遣密使联络蒋琬,必欲举巫县降蜀无疑。 表书措辞用笔信誓旦旦,一点余地也不留,笃定潘浚就是与蜀国有秘密往来,力谏至尊明察,万不可用潘浚戍边守境,以备不测。 「君侯,怎么了?」巫关裨将廖式问道 其人前段时间曾出使大汉,结果在把「割地求和」的消息带给孙权的时候言语失当,触了孙权逆鳞,遭校事严加拷问了一番,最后是潘浚将他保了下来。 大吴至尊择吉日进位称帝之事,他当然是知道的。 这时候,孙权既已登极,东方突然传来旨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是大赏群臣的旨意。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潘浚见到圣旨后,为何不喜反忧? 潘浚听到廖式问话,才终于从失神恍惚中醒转过来,旋即脸上浮现笑意,先将圣旨递给廖式。 圣旨并不只封赏潘浚一人,负责戍守巫县,不能亲至武昌为天子道贺的文武将吏无分大小,全都有份,所谓封赏各有差。 廖式虽只领私兵部曲两千余人,却也被朝廷封了个殄寇将军的杂号。 此外,还额外赐下蜀锦百端,良马五匹。 比起一众与他同等地位丶实力相当之人加官晋爵的平平无奇之赐,他的赏赐显得格外扎眼。 虽没有额外的说明,但很显然,这便是天子对他先前遭受的不公待遇做出的补偿了。 「恭喜士则。」潘浚笑道。 「先前我与士则说什么? 「忠志之士功劳既建,国家便绝然不忘。 「如今陛下对士则格外垂青,士则先前受的委屈,可相抵矣。」 廖式抿嘴点头。 见廖式似乎听进去了,潘浚才又语重心长道: 「士则啊,我们这些为臣子的,难免会有遇到委屈之时,唯有相忍为国,竭忠尽智,方有机会一展胸中抱负,垂名青史上,不枉此生。」 言罢,潘浚这才将手中那封密报与卫旌弹劾他的奏表递给廖式过目。 作为荆州士人之首,维系孙权与荆州士人的纽带,潘浚确实认为自己有责任丶义务去维护荆州士人的利益及他们与朝廷的关系。 于他而言,这是一种潜意识,或者说政治本能。 廖式先后看完密报与弹劾信,顿时胸中了然。 潘浚与步骘不和久矣。 但二人不和,却未必是私怨,而是大吴内部势力错综复杂丶相互倾轧之故。 潘浚要维护荆州本土人的利益,步骘代表的,却是孙权用以镇压荆州人的暴力集团。 二人要是能够和睦相处,上演一出将相和,那该头疼担忧的,就是孙权本人了。 就在去年,步骘移屯沤口,上表至武昌,请求朝廷许可他招募诸郡丁壮以增加兵力。 孙权询问潘浚的意见,潘浚说: 豪将在民间,作乱害民,加之步骘坐镇荆州时日已久,武功昭彰,威势无两,此番要求增兵,必是身边谄媚之人劝诱,不可同意。 话虽说什么谄媚之人劝诱,但矛头直指的就是步骘,以及围绕在步骘周围的那群暴力团伙。 孙权权衡再三,似乎也觉得步骘权势过重,担心尾大不掉,于是不同意步骘增兵,结果步骘这一次非但败军,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如此一来。 且不论步骘败降在孙权及陆逊丶潘浚丶朱然丶吕岱等各方面势力眼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至少在以步骘为首的利益团体内部,他们会将此败归咎于潘浚阻止了步骘增兵。 倘若步骘手中多个一两万人,又岂能败于蜀人之手? 于是步骘挚友卫旌站了出来。 至于细作搜罗来的情报,递来的密信,谁知道是真是假? 但只要孙权有哪怕一丁点压制潘浚的想法,那么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潘浚搞下去,让潘浚也尝尝校事府的十八般刑具。 「君侯,此必蜀人诡计!」廖式用力捏住密信及弹劾潘浚的奏表,忿忿出言。 「蜀人既俘步子山,知步子山素怨君侯,于是便炮制了所谓君侯与蒋公琰交通的密信! 「欲借卫子旗之手,离间君侯于陛下也!」 潘浚抚须颔首。 相比于卫旌凭空捏造,他确实更愿意相信这是蜀人的手段,以步骘为首的武人不过是把卫旌推出来,借题发挥罢了。 想到这,他对卫旌,或者说步骘一系倒没什么特别的恶念,反倒是炮制这等离间丑策的蜀人,颇让他有些切齿怨恨。 就在此时,那廖式忽然出言: 「君侯,蜀人离间之策,倒让我想起战国时一桩旧事。」 「哦?」潘浚蹙眉。 廖式思索着道: 「昔日白起伐赵,最惧廉颇,却故意命人放出风声,说自己不担心廉颇,真正怕的是赵括。 「结果赵王信之,临战换将。 「以赵括代廉颇,于是有了长平大败。 「如今蜀人设离间恶策,构陷君侯,分明是白起之除廉颇,欲使君侯离开巫县而已。 「这是调虎离山之策,蜀人越是为此,越是说明蜀人忌惮君侯。 「至尊…陛下明察秋毫,绝不会看不透蜀人诡计!」 潘浚听到此处,冷哼一声: 「若是陛下看不透,今日给我递来旨意的就不是黄门侍郎,而是吕壹手底下那群恶犬了。」 吴国人尽皆知,朝中最怨恨吕壹之人就是潘浚,在吕壹弄权时,潘浚屡屡请孙权将其诛杀,请命不得,甚至想于筵席间手刃吕壹。 而听到吕壹二字,廖式也蹙起了眉头,狠狠啐了一口。 见此情状,潘浚脸上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这廖式与他既志同道合,又已对他归心悦服,总算没有枉费自己一番苦心。 虽然廖式这人没太大能耐,得到他的归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却侧面证明了,自己的御下之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想到这,潘浚才把刚刚从哨探那里得来的消息向廖式道出: 「士则,适才哨探回禀。 「有两三千蜀人于大江南岸穿山越谷,伐林开道,似乎在往铁索关而来,你怎么看?」 第239章 此陛下策也,莫问 第239章此陛下策也,莫问 「蜀人竟在此时偷渡江南?君侯消息确切否?」巫峡江关,傅士仁之子傅义惊愕不已。 与傅义同样神色惊愕的,还有孙桓之弟孙俊,及荆州名士邓玄之丶裴玄丶李肃等人。 潘浚随即召来亲军督。 亲军督凛然正色,回禀道: 「禀君侯,诸君,此乃卑职亲眼所见,上游三十余里外的群山中,两三千蜀人正穿山越谷,伐林开道,目标…大抵是我大吴铁索关!」 傅义丶裴玄丶邓玄之等人听得潘浚亲军督此言,神色愈发惊愕,然而他们的惊愕里,并没有太多忌惮丶恐慌,更多的是不解。 孙俊看向潘浚,疑惑道:「听闻蜀主刘禅数月前亲临江州,先是拔除了江州都督李严,其后又临白帝,大奖三军,作势寇吴。 「然而在那以后,大吴与曹魏仍于荆北僵持两月有余,一直到陛下于沧浪水大败曹休,蜀人都一点动作都没有。 「何以蜀人不趁彼时出兵寇掠我大吴,反而在大吴已与曹魏各自罢兵休战,可以腾出手来安心应付西蜀的时候才出兵?」 傅义听到此处先是一怔,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勾起嘴角嗤笑了一声: 「难道蜀主也如同曹丕一般,恼羞成怒不成?」 「曹丕…恼羞成怒?」众人先是有些错愕,然而下一瞬,便又都面呈恍然之色。 当年大吴与蜀国夷陵鏖战,几乎所有吴人都认为,曹丕一定会趁吴蜀交战时,横插一脚。 可以说,大吴彼时面临的危险,几乎比得上赤壁之战,稍有不慎便要被魏蜀二国瓜分蚕食。 结果没想到,直到夷陵一战已经结束,刘备败逃白帝,曹丕都没有采取任何有效的动作。 更让大吴群臣没想到的是。 曹丕似乎是因为错失良机而恼羞成怒,在吴蜀罢兵后,大举中原丶淮泗之军二十余万南征。 结果最后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可以说没有雨点,曹丕御舟被一场暴风席卷,曹丕都差点沉江喂了鱼,最后望大江兴叹,撤军北还。 宗亲孙俊跟着附和: 「今日之蜀,与曩时之魏何其相似?! 「天意如此,天命在我大吴,不在魏蜀!」 一众守将闻此,尽皆附和起来。 大家刚刚才收到天子加官晋爵的封赏旨意,天命能不在吴? 就在此时,潘浚却是忽然摇头,徐徐出言: 「诸君记不记得,我们上个月收到的那则消息?」 众人闻此,顿时面面相觑。 虽然潘浚没明说是哪则消息,但在座所有人却都都明白,潘浚说的究竟是什么。 上个月,潜伏在蜀地的细作传来一则重要的消息,蜀主已经离开白帝城,似乎是准备回成都主持北伐大胜后的首次大朝贺,并趁此时机,更易年号。 自步骘丶诸葛瑾败军以来,大吴便人心不定。 尤其在刘禅亲临白帝动员汉军之后,巫县丶秭归丶西陵三地全部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所谓人不卸甲,舟不释帆,丝毫也不夸张。 这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腊月上旬。 彼时,吴魏二国各自罢兵休战,而蜀主刘禅也弃白帝西归。 天下一时无事,于是边境大小将士紧绷的那口气松了下来,尤其在隐隐猜到至尊将进位称帝后,吴军将士饮酒作乐丶居安不思危者甚众。 傅士仁之子傅义到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潘浚究竟何意,一时间声色错愕不已: 「君侯意思是说… 「刘禅弃白帝回成都,是刘禅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目的是麻痹我们,让我们以为蜀已罢兵,而后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潘浚不假思索,微颔其首。 「然也。 「一开始我也以为或许是魏吴之战结束得太过突然,刘禅未得寇吴之机,最后不得已弃白帝西返。 「然而如今,突然探得蜀人数千精锐出于南山。 「乃知刘禅寇吴之心不死,所谓弃白帝西归,不过是刘禅的惑敌之策罢了。 「诸君。 「当陛下与曹休鏖战襄樊之时,所有人都惧怕刘禅率蜀人东寇,于是将士枕戈待旦。 「自吴魏罢兵,刘禅弃白帝西归这两则讯息传至巫县以来,我大吴守边将士无有战心,守备松弛,此正刘禅之所欲也。 「如果我所料不差,刘禅非但没有西归成都,更有甚者,恐怕从来没有离开过白帝城。」 「刘禅竟没回成都?」众将愈发错愕,相视无语。 据他们从细作那里得知的消息,刘禅自北伐亲征以来,还从来没有回过成都哪怕一次。 所以,在收到刘禅西归消息后。 根本就没人怀疑,刘禅是在用什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疑兵之策。 毕竟,蜀汉群臣百僚大议改元之事,并决定于新年改元的消息早已通过细作在数月前传到了大吴。 而任谁都知道,关中丶长安的分量于蜀汉而言究竟有多重。 刘禅北伐亲征,克复关中,还都长安,威势可谓天下无两,不论怎么想,他在新旧交替之际,回成都或长安告天祭祖丶耀武扬威一番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现在…他竟没有西归?他寇吴之心竟始终不死? 不少将校神色微异。 潘浚睹得诸将神色,眉头稍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刘禅这个名字已经具备了某种威慑性。 刘禅在白帝,三军皆精神紧绷。 刘禅弃白帝西归,三军皆额手相庆,如蒙大喜。 这不是好兆头啊。 片刻后,潘浚眉头舒展: 「诸君。 「蜀人既来寇掠,便不可能只遣这两三千人东进。 「就在这一两日,待山中蜀军准备妥当,江州丶白帝数万大军大概便要接踵而至。 「我料蜀军精锐必在江南,然而其大众必在江北。 「我巫关大军当分为三路。 「一路在北,控扼铁索关北口。 「一路在南,控扼铁索关南口。 「余下一路则留守巫城,纵揽全局。」 言及此处,潘浚看向廖式丶裴玄丶邓玄之: 「士则,彦黄丶道逸,你三人率军六千,控扼铁索关北口。」 又看向孙俊丶傅义丶李肃: 「子远丶公义丶子靖,你三人率军八千负责南口。 「张开口袋,诱那伐山开道的蜀军伏兵入瓮! 「我率军六千,坐镇巫城。」 东吴效仿大汉江关,在大江上设置数道横江铁索,以阻止大汉水师舟船顺流东进。 长达二百余步的巨大铁链,重数十万斤,两头越过大江,钉死在大江南北两岸那些浇铸于山石中的巨大铁柱上。 而所谓铁索关,便是大江南北两处专门负责把守铁柱的关卡了。 只要守住铁柱不失,那么汉军就不能奈何横江铁索,而只要横江铁索不失,那么蜀军纵使东征,也只能止步巫县。 大江以南。 群山之中。 辅匡正效来歙之取略城,率两千余精锐甲士伐山取道,矛头直指吴军铁索关。 然而与来歙不同的是,由安东将军辅匡统率的这两千余精锐甲士所携之物,除了刀枪剑戟丶铠甲兜鍪及必要的粮草以外,还携了小型斗舰六十余艘。 伐山取道本就迟缓,带了舟船,行速就更加缓慢。 傅佥麾下讨虏校尉柳隐此番随辅匡而来,有些不解: 「安东将军,我们不是协助大军取吴军铁索关。 「带舟船有什么用? 「若是在铁索关上游置舟,顺江而下,那何不直接顺流而下? 「若是在铁索关下游置舟,这些小舟逆流而上,又如何是吴军水师舟船的对手?」 辅匡摇头不语。 片刻后才接着道:「此乃陛下之策也,莫问,问我也不知,你们也休要乱猜,猜到什么也不许说,时候到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一众将校闻听竟又是陛下设下之策,不知为何突然信心大增,连连称唯道是,再不多问。 第240章 初战 第240章初战 瞿塘峡。 大江之上。 天光熹微。 刘禅自楼船最高层推门而出。 对着大江下游方向伸了个懒腰。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之时,不论是大江南北的山岭千重,还是奔流不息的大江本身,俱皆笼罩在凝结不散的厚重湿雾里。 十丈之外,水失其涛。 百丈之外,山隐其形。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一阵寒风裹着湿雾吹来。 龙纛猎猎,刘禅顿时困意全无。 护卫舱外的赵广看着立于船头的天子衣着单薄,便返身回到舱内,再回到甲板上时,手上奉着一件裘袍大氅,覆在了天子身上。 刘禅自己动手将大氅裹紧,而后转过身来,看向与赵老将军有三分相像的赵广: 「辟疆,你也去准备吧,龙骧郎们藏锋已久,如今也该到了一试锋芒的时候了。」 赵广退后半步,毅然抱拳称唯。 其后招来心腹司马季舒,吩咐了几句后便离开楼船,跳上一艘走舸轻舟,没多久便融入江雾当中。 自刘禅亲征以来,虎贲军的职能便已经从皇宫宿卫,转换为大汉的野战精锐。 在刘禅还都长安丶大奖群臣后,原本的虎贲中郎将董允便完全放权,将印绶及四千虎贲郎交由新任虎贲中郎将关兴统率。 至于护卫他这天子人身安全的任务,在斩曹真一战后,便已经交给了与他共过患难,并过生死的赵广,及名为龙骧郎的武卫。 龙骧郎负责内围。 虎贲郎负责外围。 而龙骧郎,又是从虎贲郎里优中选优而得,如今不过八百余人。 刘禅培养龙骧郎的宗旨,并非是培养悍卒死士,而是培养一批忠于国家丶忠于他这天子的中层军官。 这些龙骧郎平素里反覆学习丶练习的,也并非杀人技。 而是统兵丶治兵丶用兵及简单的策略等种种提升他们多方面综合素质的高阶技巧。 杀人技,他们本就很精通了。 关中丶汉中诸战太过关键,这些龙骧郎又都还太过稚嫩,综合素质还不足以担当重任,只能干一些勇士死士能干的活。 而此番东征巫县,沿途有大大小小的关卡七八座。 大汉此役又有很高的容错率,正好把巫县以西的这些关卡当作龙骧郎的试剑石,磨砺一番,看看这些龙骧郎究竟是利刃还是烂铁。 过了一个时辰。 日头逐渐升高。 江雾山雾渐渐散去。 微带暖意的阳光,从两峡缝隙间投入大江。 数以百千计的大小船只,把刘禅目之所及的大江塞得满满当当,看起来似乎一点缝隙也无。 然而灵活轻快的走舸轻舟,仍然能够在江面上往来穿梭,将一道道军令向各战船传去。 荡漾起来的水波光亮粼粼,不断摇晃着那些停泊不动的舟船。 比走舸大一圈的艋艟造得又窄又长,如此形状,能够使它们在江面上迅疾如飞。 船头铸有铁皮包裹的撞角,专门撞击敌船。 覆盖船身的生牛皮,既能防箭防石防火,也能对吴军战舰专门用来砸船的撞锤形成有效缓冲,不至于被砸一下就沉船。 经过几个月的熟悉,刘禅也知道了,战船并非越大越好。 对于处于大江上游的大汉来说,这些造价便宜丶建造迅速丶数量繁多的拥有坚固撞角的艋艟,才是真正的主力中坚。 借着湍急的水势,一个撞击便可能直接摧毁一艘大船,就像后世,几千块的无人机就能摧毁价值百万千万的精密单元,可谓性价比之王。 而对于吴国水师来说,由于总要逆流作战,拥有撞角的艋艟并不如何实用,反倒是船身宽大丶厚实,能够承受更多次撞击,承载更多水师的大型战舰更为吃香。 所以,吴军水师更擅长在江面宽阔丶水流平静的地方作战。 下游的巫峡江面并不宽阔,水流湍急,显然利于处于上游的汉军,所以吴军并没有在铁索关前安排舟船横绝江水。 而是把主力战船全部驶入了铁索关上游三四里外,一处向陆地内凹五六里的大型港湾中。 一旦汉军舟船欲从江面冲击铁索关,那么吴军舟船就能够从上游的港湾中驶出,那时候,居于上游的就变成吴军水师了。 吴军水师本就独步天下,一旦让他们居于上游,汉军水师基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也正是基于这点,吴军根本就不惧汉军水师顺流而下,所以将防守的力量主要放在了铁索关,也就是守卫横江铁索的几座关卡。 昨夜刘禅与陈到丶陈曶丶傅佥丶张固诸将议事到凌晨,终于敲定了此番伐吴的所有细节。 于是今日天还未亮,方圆三十里范围内,大汉水步军三万余人便已得到了陈到调令,整装待发。 白帝至巫县虽不过八十余里,但那是水路,或者说直线距离。 大汉伐吴必须水陆并进,步军翻山越岭,日行不过十里有余。 有时候遇到险阻,走不了十里。 六年前能允许大军通过的道路,如今许多已经崩坏,不能行军。 步军不得不花时间伐林取道,水师也就不得不停下来等待步军,以保持齐头并进之势。 这就导致水师半日就能到达的距离,大军需花费十日不止。 但在大江沿线作战,水步军缺一不可,当年先帝因为天下炎热,命大军舍舟船上岸,最后直接被陆逊看出了破绽,才有了夷陵之败。 不多时,山雾也彻底散去。 武冠侧插白羽的陈到登至楼船最高层,向天子请命:「陛下,一切都准备妥当,可以发兵!」 「好!」刘禅首肯,与陈到一并行至旗舰舰首。 不多时。 将纛竖起。 鼓声响起。 令旗舞动。 「——咚咚。」 两山之间,江面之上,回应旗舰的鼓声自远处响起。 「——咚咚」。 南北两岸,鼓声也随之滚来。 早已列好行军队列的汉军,在鼓声的催动下开始整队。 仅仅一通鼓罢,刘禅目之所及的汉军步卒便已前后左右各自对齐,原地站定不动,等待后续旗号。 待刘禅旗舰上的大鼓之声再次响彻群山大江,分列南北两岸的汉军步卒才缓慢向前蠕动。 由于刘禅所在旗舰启程需稍晚片刻,刘禅便随陈到一并舍船上岸,登上大江北岸最高一坡。 俯瞰之下。 只见十余里间,挂着铃铛的车马排成了一条条长龙,有的上山,有的下山,络绎不绝。 目之所及的大江上,舟船也开始向东徐行,在舵手丶船夫丶纤夫高亢的呼喝声中,渐次消失在某处被高山绝壁遮挡的陡弯。 再看向上游,某个同样因高山遮蔽而丧失视野的大转弯,不断涌来数以百计的艋艟丶斗舰丶漕船。 大江两岸没有宽阔的官道,伐吴的部队真的拉得太长了,后头的队伍甚至还在白帝城,而先头部队已经距巫县二十里不到了。 当年先帝伐吴,据说七百里间,鼓声不绝。 刘禅当时还觉得是夸张,如今看来,或许是写实。 又大约一个时辰后,刘禅与陈到回到旗舰之上。 「叔至将军,公全丶辟疆丶定疆他们的队伍,是不是快要到吴人第一道防线了?」 陈到不假思索颔首:「他们行军最快,又穿山越谷走了一段险路,应该是到了。」 顿了片刻,陈到又道:「或许…已经与吴贼交手了也未可知!」 巫县。 西林关。 关前有一条小径,蜿蜒曲折,不能望见首尾。 小径两侧,密林巨木夹道。 傅佥丶张固丶雷布三人统率的大汉前锋,就在小径与密林中,与阻道吴人战在了一起。 山下原本有五百余吴军士卒,以鹿角数重丶深沟数道阻道。 被傅佥带过来的精锐甲士八百人一举击溃,当场斩首六十余级,俘虏百余,剩下三百余人都顺着这条幽深的密林小径溃逃上山。 傅佥率众追上山来的时候,果然遭遇了藏于密林的吴军伏兵千余人。 然而出乎了这支伏兵的意料,追上来的这一小股汉军,并没有因为大吴军伏兵的出现,而呈现出丝毫丧胆惧怕之色。 反而像是饥渴了三年五载后突然见到赤条条女子的生猛汉子,眼神里只有疯狂的欲望。 「杀贼!」 「雪恨!」 汉军将士极有默契,一个个在震声大吼后疾步冲上前去,与同样冲上来的吴人战在了一起。 一时间,「杀贼雪恨」的慷慨之声与喊打喊杀之声震山动谷。 方圆三五里范围内,飞鸟扑翅,走兽惊逃。 负责此次伏击的大吴宗亲,荡寇将军孙秀因为在高处指挥的缘故,对此方战局看得很清楚。 明明是大吴伏兵占据先手,但那群追上来的蜀军,却是凶残无比,不到小半刻钟便实现了反客为主,把大吴伏兵打得溃败连连。 恐惧丶丧胆之色,没有出现在蜀军士卒的脸上,反而出现在了由他统率的将士脸上。 「吴狗死来!」傅佥本就人高马大,此时面覆天子所赐狻猊铜面,再加上一身刀枪不入的盆领重铠,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尊杀神。 在傅佥高呼杀贼的同时,前几月才随他一起在西城大破吴贼的将士也丝毫不慢,齐齐振刀上前,卯足了劲砍在吴人身上。 刀兵撞击声不绝于耳。 接着便是吴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几乎是一瞬间,最前排的吴人便躺了一地。 「杀!」又是十余汉军上前。 他们身披刀枪不入的盆领重铠,面目狰狞,完全放弃了防御,双手握着沉重的长枪丶大斧,直接就撞进了吴军当中。 由天子去岁发掘出来的大汉刀匠蒲元,以双液淬火法锻造而成的宿铁钢刀,径直贯穿了吴人铁铠,深深砍入吴人骨肉之中。 第241章 连战连捷 第241章连战连捷 江北。 吴国第一道防线。 西林关寨墙之上。 俯瞰战场的荡寇将军孙秀眉头紧皱,不能置信。 明明是大吴伏兵尽出,占据了先手,明明大家都穿着同样的铁铠,戴着同样的兜鍪,拿着同样的铁刀丶铁枪。 何以中了埋伏的汉军,非但维持住了一往无前之势,如今更是以一种明显不可思议的速度,把战线不断往山头压来? 不多时,刚刚在密林中设伏,出于汉军之后,结果遇上傅佥后几乎一触即溃的孙秀心腹,率溃卒沿着山道往营寨狂奔而来。 孙秀一瞬间便识出了,那倒卷而来的将旗,乃是自己心腹孙英,于是三步作两步离开寨墙。 寨堡门口。 营门打开一条小缝。 以白虎之皮斜覆铠甲的孙秀从里走出,大怒不已: 「到底怎么回事?! 「你怎么敢弃军而逃?!」 然而刚刚骂罢,孙秀神色便陡然一滞。 却见心腹爱将孙英胸前,七八个血窟窿森然可怖,透甲贯肉,一望便知,不是遇到了某位蜀军悍将,便是身陷重围,毫无招架之力。 如若不然,以孙英身上所披几乎刀枪不入丶坚不可摧的重铠,世间有何人何刃能破甲如斯? 「不是让你小心行事吗?! 「为何还要行那等身先士卒的蠢事?!」 孙秀显然不是真的在问,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 孙英脸色惨白,无有人色: 「将军…是…」 「是傅肜之子傅佥!」 「傅佥带领的精锐之师!」 「傅肜?傅佥?」孙秀一滞,思绪霎时漂回了六七年前。 当年夷陵一战,刘备已败,他随宗室大将孙桓舍弃残敌,翻山越岭一路向西,截杀刘备。 最后,竟然真的抢在刘备之前到达了马鞍山,刘备见大吴追兵竟然截住归路,大惊失色,舍众而逃,若非傅肜及麾下蜀卒舍命护主,刘备势必要被他与孙桓生擒活捉。 而傅肜临死前那一句『何有汉将军降者』,更让他既恨且敬,久久不能忘怀。 如今,那傅肜之子…竟也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了吗? 一念至此,他再次移目看向孙英胸前那几个骇人心目的血窟窿,心道难怪大吴一溃至此,原来是傅肜之子复仇来了吗? 「走,先回寨!」孙秀没有再多作他想,拉着心腹便要回寨,然而那孙英却是站定不动了。 孙秀返身,投去疑惑之色。 却见孙英身形萎靡,呼吸间上气不接下气,赫然已是奄奄一息。 「将军。 「我…我并没有身先士卒。 「是将士们…将士们仅仅几个照面的工夫就被蜀军打得大溃,欲往山上溃逃。 「我与亲军持弓弩刀斧在后军督战,连杀二三十人,都不能止。 「将士们见前有追兵,后又有我督战,最后…最后慌不择路往密林里四散奔逃。 「我欲稳住军心战线…挽回败局…不得不带亲军冲到最前,然而不曾想… 「不曾想…我仗着重铠,以为刀枪不入,便陷入敌围,不曾想蜀人的刀兵…蜀人的刀兵简直削铁如泥,破甲如纸。 「将军,务必小心啊!」 那吴将孙英言罢,奋尽最后气力把将纛往地上一插,一撒手,重重往后倾倒。 轰然一声。 烟尘四起。 孙秀看着地上尸体,错愕不已。 削铁如泥,破甲如纸? 再顺势往山下望去。 却见数十身披大吴甲胄的将士在前,且战且逃,显然是掩护孙英撤走的亲兵。 这些溃卒身后,数以百计的蜀军正循着他们的足迹,浩浩荡荡向西林关杀来。 孙秀双目圆瞪。 目光先是越过追击而来的汉军将士,望向大江上流,复又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孙英的尸体,最终恨恨咬牙做出决断:「撤!」 没办法。 敌情不明。 孙英适才所说的削铁如泥丶破甲如纸,实在有些骇人,他摸不清蜀军到底是只有几十百来把这样的神兵利器,还是说全军都装备上了。 真若全军装备。 那留下来岂不是送死?! 他这座西林关也就三千人戍守。 如今一个照面便折损半数有余。 剩下这一半人,不用想也知,哪里还会有什么战心战意?! 来人…又是傅肜之子。 倘若再坚守下去,只怕他也要折损在此。 一座关卡而已。 犯不着舍了自己的性命。 作为汉吴二国边境的巫关,并非只是巫县一座孤城与两道铁索关,而是两道分列大江南北,纵深近二十里的山脊长城。 自巫县县城西门起,一路向西,地势陡然拔高。 密布虎豹蛇虫的崇山峻岭丶原始森林就是天然屏障,仅可通一车的泥泞小道蜿蜒其间,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汉军若欲叩关,必先踏过这十几二十里间的七八座关隘。 虽然因材料丶粮食转运维艰丶成本过高等诸多原因,大吴无法在这二十里纵深内筑就连绵高城。 但所谓困难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能筑城,便凿山为墙,削峰为堡。 自西林关至巫县二十里之间的崖壁上,凿出暗堡无数。 堡中仅可容人十数。 另外,大吴又在山腰最窄处伐木垒土,以为堡寨。 每三五里,又设一烽火台,一旦有战事发生,白日举狼烟,夜里燃松脂,烟浓火烈,十里须臾可见。 蜀军前脚刚攻入一座小寨,后脚烽烟已报至巫关,如此,沿线守军便有时间做出应对。 而之所以如此分散兵力,沿途设下这么多关卡。 为的就是层层阻击,割蜀人之肉,削蜀人之骨了。 蜀军每前进一步,都要先填壕丶再拆栅丶后仰攻堡。 大吴将士却能躲在岩缝堡垒中放箭投石,一点一点,慢慢消磨蜀军的兵力与锐气。 待蜀军突破重围,杀至巫城,已经是损兵折将,士气沮丧,到时候就是大吴守军的主场了。 再则,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开始交战的时候,往往是进攻方锐气最盛的时候。 所以说,现在弃关而走,非但不是什么见敌心怯丶望风而逃,反而是在为大吴保留丶积蓄更多的力量。 远远没到与一决死战的时机。 再说了,作为大吴宗室,即使弃关而走,难道区区潘浚,还能奈何得了自己?! 孙秀撤得很果断。 傅佥追得同样很果断。 然而不论这位荡寇将军撤退的命令下得再果断,于守关的吴军将士而言,都着实过于猝不及防。 「怎么就撤了?!」 「前线已经败了吗?!」 「怎么可能…山下烽火燃起都不足一个时辰吧?!」 吴军将士分散在山道堡垒各处。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山下情状。 而荡寇将军军令虽下,却显然并不打算留下来殿后,而是留下了自己的将旗,让心腹敢死组织守关将士撤往下一道关卡。 一开始,吴军士卒以为荡寇将军殿后,撤退的时候还能维持秩序。 然而当有眼尖之人发现,荡寇将军并不在那面将纛之下时,这种慌中带稳的局面再也不存,吴军开始经典的弃甲夺路而逃。 我不需要跑得比蜀军快。 只要跑得比「袍泽」快就行了。 张固丶雷布二将轻军追击,很快便追到了西林关门前,见关墙上的人似乎在逃跑,一时间惊疑不定,几百将士在关门前止步不前。 傅佥由于身披重铠,又在山下消耗了不少的体力,在小半刻钟后才终于赶至。 而这时候,张固丶雷布二将也终于探明,寨中吴军真的在溃逃,无非是后面可能又有埋伏罢了,于是率军冲入寨中。 但却没有去搜刮寨中粮秣财宝,而是继续衔尾追杀而去。 很多时候,追亡逐北与否,敌人有伏与否,凭的就是赌,凭的就是运气,又或者说,一种感觉。 感觉对了,像孙桓追昭烈,擒龙伏虎都有可能。 感觉错了,像曹休追陆逊,徐盛追曹休,覆军杀将亦未可知。 战争的胜败,有时候真的是讲究气运的。 傅佥没有直接追击,而是与赵广一起登上西林关望楼,双双摘下狻猊铜面,极目远望。 不多时,二人又重新覆上铜面,缘梯翻下望楼。 傅佥率众继续跟在张固丶雷布二将身后,衔尾追击, 赵广则率二百龙骧郎卫,以及统属于这二百龙骧郎卫的一千府兵,离开了唯一一条人为开拓的小道,进入了密林之中。 日落时分。 傅佥丶张固丶雷布所统汉军循着溃将孙秀一路追至石崖关。 石崖关吴军见宗亲孙秀奔来,不敢不开关相救,傅佥所统精锐直接衔尾登城。 吴军大惑大恐,举足无措。 于是汉军仅用一夜再破一关。 又两日后。 日落时分。 傅佥丶张固丶雷布诸将统率的五千余将士。 以及主动请缨而来的巴郡賨人首领龚顺丶罗平丶鄂何三将带领的五千余板楯蛮。 共万余战卒,趋至吴军深涧关。 大汉两日连破两关,势如破竹。 十余里外的潘浚等人已经反应了过来,再这样分兵作战,非但不能达到阻击汉军丶削其锋芒的作用,反而会让大吴士气直接萎靡不振,甚至崩溃。 于是潘浚下令,直接把后三关的吴军将士共六千余人,派到了第三关深涧关,一同戍守。 另外,又从巫县及铁索北关派两千余人去戍守后三关。 一旦深涧关战事再不理想,那么守关将士再慢慢退回后三关。 但层层阻击的方针是不变的。 毕竟防守一方天然占优,如果不能利用山险丶堡垒阻击削弱汉军,反而直接让汉军杀至巫县城下,直逼南北两座铁索关,那么大吴经营五六载的铁索江关究竟能不能守住,便着实是未可知之数了。 因为一旦战局如此演化,那么大吴为了守护这两道横江铁索,就不得不继续从巫城分兵。 而分兵之策的弊端,通过蜀军两日连破两关之事,已是显而易见。 ——利于蜀军逐个击破。 蜀军完全可以凭藉两道铁索关,对大吴实施一个围点打援之策。 所以,一定不能让士气愈盛的蜀军直接杀到铁索关前。 ——须挫蜀之锐气。 而眼下,如何挫蜀军锐气? 潘浚已经有了完备的计划。 关键就在于,江南大山里那群伐山取道的蜀军。 孙俊丶傅义丶李肃三将数日前已经得他将令,增兵八千,共一万两千人控扼铁索关南关。 如今,他们已经张开了口袋,就等着那群伐山取道的蜀军伏兵进入瓮中,来个瓮中捉鳖。 一旦南岸汉军败下阵来,那么北岸汉军连战连捷而生出的锐气,也会因此受挫。 只是…南岸汉军一直没有动作。 潘浚也就不得不继续派兵前出,抵挡北岸汉军。 第242章 巴山神兵 第242章巴山神兵 深涧关前。 汉吴连战两日,血雨腥风。 所谓深涧关,顾名思义,便是凭深涧为关。 深涧左右两山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天地裂缝,一道瀑布自百丈高的山巅飞流而下,冲击出了深潭石涧,涧水湍急,咆哮奔涌。 汉军在深涧以西。 吴军在深涧以东。 深涧最窄处约二十余步,若非初春水浅,还会更宽更深,而就在这最窄之处,吴军建有一道仅可通一辆马车的栈桥,沟通两山。 当汉军追杀吴军溃卒至此时,栈桥以东的吴军担心出现意外,不敢放汉军过桥。 于是直接砍断栈桥绳索,把数百吴军溃卒留在了栈桥西面,最后这数百吴人全部降汉。 汉军前部督丶讨虏将军傅佥攻伐至此,欲乘破竹之势继续破贼,于是命人伐竹作竹车桥,直接顶着吴军的箭矢冲杀过去。 由于汉军在北伐时从曹魏那里缴获了大批角弩,傅佥本部四千余人直接装备了一千余张。 弩乃国之重器,一般而言,万人军队能有千张就已称得上绝对富裕,吴军守关前锋显然没有这么富裕,于是没多久便落入了下风。 傅佥本部遂一鼓作气,直接冲杀到了深涧以东。 然而战场实在太过狭窄,数百先锋冲过去之后根本站不住阵脚。 吴军虽然同样不能布开阵势,但由于潘浚前后已遣万人守关,吴军便直接借着人数与地利,与汉军在深涧关前打起了车轮战。 一人战死,一人顶上。 一军战疲,一军顶上。 汉军过桥不易,在车轮战的比拼中慢慢落入了下风,最后不得已又退回了深涧以西,稍事休息。 前部督傅佥凝望涧东吴军久久不语,最后离开涧畔将台,回到中军大帐,召来吴军降人数十人,反覆询问了深涧地形。 是夜,他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凝视着那张由吴军俘虏口述,他亲笔绘制的深涧关地形图。 图上一笔一划,勾勒出涧水的走向丶山脊的轮廓,还标记了吴军的布防情况。 后半夜,傅佥的目光落在涧水上游十余里处,一处被标记为鹰愁涧的地方。 那里山势更加陡峭,林木更加茂密,涧水因山势回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飞鹰难渡,猿猱难攀。 吴军虽然也安排了人戍守,但人数只有千人不到。 思索再三,认为吴军增援彼处的可能性不大,于是傅佥请来三巴賨人首领龚顺丶鄂何丶罗平。 「见过都督了。」世代与宕渠汉人豪族通婚的龚顺,率先对傅佥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汉人军礼。 他是去岁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大汉天子赐下「板楯夷长」丶「賨邑侯」两枚印绶的賨人首领。 冬月的时候便主动请缨,要率蛇巴儿郎为大汉破吴。 另外两位同样受了「板楯夷长」印绶的賨人首领鄂何丶罗平,则是被他感召而来。 三巴地区的崇山峻岭中,蛮人部落数以万计。 秦昭襄王时,白虎为害四郡,杀害一千二百人。 秦王以重金招募国中勇士。 『有能杀虎者,赐食邑万家,赏金百镒』。 于是朐忍夷人廖仲药丶何射虎丶秦精等人作白竹之弩于高楼上射虎,号为白虎夷。 到了秦末时期,这支白虎夷已经从大江流域向北迁徙,到贯穿三巴的宕渠水流域定居下来。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至高祖皇帝为汉中王,据天府之国为根基,这支白虎夷便举众归附,持板楯为高祖皇帝厮杀。 他们天性悍勇,数为大汉前锋,陷阵先登。 高祖皇帝募白虎夷以定三秦,爱白虎夷之勇猛。 又因为白虎夷曾经参加过武王伐纣,所谓『蛮人歌舞以凌丶殷人前徒倒戈』。 高祖皇帝观巴渝舞而喜,曰: 『此武王伐纣之歌也。』 于是命宫中乐人学习白虎夷的武王伐纣舞,以此来安抚白虎夷。 由于这支白虎夷作战之时手持板楯,如今已被称作「板楯蛮」了,他们也认可这个称谓。 而所谓「賨人」,则是汉人几百年来对三巴所有夷人的总称,因为三巴夷人归附大汉以后,每年要向大汉上交一种唤作「賨布」的税。 賨人大部落有杜丶朴丶昝丶鄂丶罗丶龚丶袁诸姓。 当年曹操征汉中,三巴的賨人夷王朴胡丶杜濩丶袁约等人各率种族部落,共举巴郡降了曹操。 曹操遂任命杜濩为巴西太守,朴胡为巴东太守,袁约为巴郡太守,皆封列侯。 时值张鲁军败南奔,先帝命黄权领军迎接张鲁。 但是张鲁却降了曹,最后黄权便率大军击败了杜濩丶朴胡丶袁约等賨人首领,克复了三巴之地。 而杜濩丶朴胡丶袁约三族既已举族亡归曹魏,那么就势必要有人取代他们的位置。 于是龚顺丶罗平丶鄂何便被推举了出来。 在那里后,先帝便与三巴賨人首领约法三章,賨人每岁纳人头税四十钱给大汉,大汉官府则平抑物价,以合理的低格与賨人保持盐铁粮帛等物的通商。 賨人乐之。 于是三巴安定。 去岁,大汉天子驻跸白帝之时,便召来三巴賨人首领。 先是赦免了所有賨人的罪过,允许賨人出山,在平原上与汉人一起居住,再是赐予龚顺丶罗平丶鄂何三姓夷王印绶,并永久性地免除了所有归顺賨人的人头税。 人头税是刘禅一直以来都「深恶痛绝」的税种,许多难以获得钱币的农人为了获得钱币,不得不低价向豪家富户贱卖他们的作物,甚至换来的钱币都是不足秤的小钱。 但是一下子便革除此政,显然不太现实,正好借賨人来实验一番,并藉此施恩于賨。 三巴之地,崇山峻岭十万不止,賨人部落众多。 光是宕渠的板楯蛮,就有十余万众,三巴之地合在一起,賨人人口二三十万不止。 刘禅所为,一方面是充实了三巴之地的户口。 另一方面,便是因为这些信仰蛇神的蛇种巴人大多尚未开化,愚昧野蛮。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敢打敢拼,与南中蛮人丶武陵苗人一般无二,真正意义上的视死如归。 「诸位夷长能率领板楯勇士来助我大汉破吴,我傅佥在此代大汉将士谢过,感激不尽!」傅佥对着三位夷长一一拱手,音量不高,却与神色一般带着诚恳。 「傅都督这是啥子话?」龚顺大剌剌开口,耳边大得有些夸张的银蛇坠子晃动,当啷作响。 「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大汉陛下待我三巴賨人不可谓不厚了,我们賨人岂能什么表示都没有?!」 龚顺说得真心实意。 交了这么多年的「賨税」,现在天子一并免除,并向诸賨承诺,只要他这天子还活着,便绝不再收。 这是何等恩德?! 此前,十万大山以外有大片大片无人开垦的荒地,汉人不种,却也不许山里的賨人耕种,他们便只能依靠武力,自己打下耕种之地,又或者在大山夹缝里寻找繁衍之所。 如今呢? 大汉天子一声令下,他们賨人可以下山了,谁胆敢阻拦,便是与大汉朝廷为敌了。 这又是何等恩德?! 几月以来,数以万计的賨人从大山缝隙里离开,到山外平原开荒,准备春耕。 大汉天子还差人送来粮种,龙骨水车,铁锄,织机,又命农官织官留驻賨人部落,教授賨人耕织技术。 数百上千年来从事着粗放农业,只会刀耕火种,织木皮为布的賨人,第一次通过官方渠道接触到了更现进的汉人技术。 賨人大小上下,如今只盼望这位天子能多活几年。 巴东賨人首领鄂何脸上浮现些许不满之色: 「傅都督,我们几个这一次拖起队伍前来,是要报陛下恩德的噻! 「你龟儿却到现在都不给我们賨人下过一道军令,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蛇巴儿郎哦?!」 虽一身儒衣素服,却不失阳刚威武的傅佥连连摇头: 「非是如此,我固知诸賨之心,但是先前总有担心,一旦以诸板楯勇士为前驱而死伤过众,会恶了大汉与三巴板楯的关系,所以才一直没有向诸位夷长分发任何任务,只让诸位夷长随军作战而已。 「但现在,我大汉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需要精通山地作战的勇士助我大汉一臂之力。 「我听闻,板楯勇士山地作战的本领虽不如南蛮勇士,但想来也绝非吴贼可与相比。 「今日之所以请诸位夷长至此。 「便是希望诸位夷长能率麾下板楯勇士助我大汉一臂之力,不知道诸位夷长可愿意否?」 龚顺丶鄂何丶罗平三名賨人首领闻言至此,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傅都督,你这是什么话?!」 部族就住在白帝城西北大山中的鄂何脸上写满了不乐意,眉毛都要飞起走了。 「啷个叫我们板楯蛮不如南蛮? 「没得啥子愿不愿意! 「你有啥子活路,尽管摆到桌子上来! 「这儿就是巴山,老子们今天就让傅都督你好好看一哈,啥子才喊作巴山峡谷的神兵!」 傅佥当即将酒倒满,逐一递给三名夷长:「军中不许饮酒,但我听闻板楯夷有规矩,战前必须饮酒,我傅佥今日便破例一次,在此敬诸位夷长一杯!」 言罢饮尽。 三名賨人夷长见此,亦是倒碗,把烈酒一饮而尽。 賨邑侯龚顺似乎并不尽兴,一步上前,直接从傅佥手中抢过酒瓮,再次倒满四碗酒。 四碗酒倒罢,刚好空瓮。 于是龚顺直接以瓮掷地。 陶瓮碎了一地,他又俯下身去,先是在地上翻来捡去,最后拾起一片最锋利的陶瓮碎片,起身后用力往手掌心一割。 以血入酒。 其他两名夷长一时面面相觑。 当龚顺递来锋利的陶片时,二人却是毫不犹豫地接过,同样以陶片割掌,以血入酒。 傅佥见状,也不含糊。 片刻后,四人各自举起身前那碗混了四人之血的酒。 「——当啷。」 四个陶碗碰在了一起。 賨邑侯龚顺率先出言,道: 「傅肜将军的烈举,我们几个都听说过! 「傅都督乃傅肜将军之子,这一次来打吴贼,非但是报大汉朝廷与孙吴之间国雠,也是在报傅肜将军死于吴人之手的私仇! 「我们三巴板楯与五溪苗人丶南中蛮人全都一个样,讲究一个有仇必报,有恩必还! 「咱们喝了这碗血酒,往后就是兄弟了! 「傅都督的仇,就是我们几个人的仇,大汉朝廷的仇,就是我们板楯蛮的仇!」 夷汉从来有别,汉人更是自古以来高蛮夷一等,汉士更甚,但傅佥没有因这群蛮夷与自己称兄道弟而心生不屑鄙夷,这种变化,便是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一瞬的愣神后才察觉到,天子亲征一年以来,对羌人丶蛮人丶苗人的态度,已经默默影响了很多围绕在他身边的臣子。 四人饮罢血酒。 鄂何把脑壳一昂,扯起嗓门: 「傅都督,莫再拐弯抹角哒! 「你就痛快点儿说一哈,到底要我们啷个整? 「莫说区区吴人,就是刀山火海我们蛇巴儿郎也从来不虚!」 龚顺丶罗平亦是颔首。 傅佥不再迟疑,取出地图,先是以手点向鹰愁涧,介绍了一下那里的地形与吴军布防,而后道: 「我欲请诸位夷长领两千人,绕到深涧上游,找条没人走的险路,从吴狗背后摸进去。 「不必硬拼,只要冲入他们后寨放几把火,吴人必然自乱! 「到时,我再亲领两千人从正面架桥冲一次,你我两面夹击,则鹰愁涧关口可破! 「一旦鹰愁涧拿下,我大汉再兵分两路。 「使一路从鹰愁涧潜渡。 「另一路继续从正面攻击。 「两路夹击,则吴人必败!」 此言落罢,傅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抱拳: 「只是…鹰愁涧地形极为凶险,恐怕不能披甲而渡。 「也就是说,一旦去了,便是以血肉之躯对抗吴人甲士。 「诸位夷长…今夜且回去思虑一宿。 「若愿,则……」 傅佥话未说完,那唤作鄂何的夷长便忽然出声将傅佥打断: 「傅都督,别说那么多了,我们蛇巴儿郎岂有怕死的?! 「正如我刚刚跟你说过的。 「这儿是巴山! 「我们是巴虺的子孙,怎么可能怕一群吴人?! 「明日天亮前,我们带两千板楯儿郎出发,最晚后半夜,必让吴狗后寨起火。」 说着,他忽然将手伸向腰间,掏出一面颇为精致的小盾递给傅佥。 傅佥愕然接过巴掌大的小盾,只见盾上画一盘尾大蛇,显然就是巴人的图腾,巴虺神蛇了。 鄂何不讳直言道: 「若回不来,便劳烦傅都督你把我的名字刻在这面盾上,我也就不白死了!」 龚顺丶罗平两名夷长同样将腰间小盾掏出,递向傅佥。 傅佥肃容收下,再作一揖。 第243章 沉江之锥,庙算之胜 第243章沉江之锥,庙算之胜 大江之上。 金吾纛旓所在龙舟缓缓启程。 自白帝城东出约二十里,便是瞿塘峡的尽头。 离开瞿塘峡后,一直到进入巫峡之前,南北两岸都不再是垂直江面不可攀缘的万仞绝壁,而是山岭丘陵夹一江的地形。 由于前部督傅佥在江北的大山里把陆路战线向前推进了十余里,并遣人在前沿阵地的江畔,开辟出了简易的码头。 于是陈到下达军令,命汉军水师携着辎重丶粮秣丶草药丶酒精等战略物资顺流而下。 一路东进至巫县地界,汉军水师的主要任务就是输送物资,并掩护陆军,防止吴军水师突然溯流西进,截了汉军步卒后路。 前部督傅佥在与龚顺丶鄂何等一众賨人首领沟通之后,便短暂地离开了深涧关,从刚刚开辟出来转运物资的山道来到了江畔码头。 登上天子座舰炎武。 除傅佥以外,舰舱之内,只有天子及大督陈到丶虎贲中郎将关兴三人而已。 傅佥遂将深涧关前遇到的困难,还有他与赵广丶賨人首领们定下的破关之策与天子及陈到丶关兴三人逐一道来。 此外,傅佥还从深涧关前因吴军砍断桥梁而被迫降汉的俘虏那里,得知了一则大汉先前并没有探到的重要消息。 ——在汉吴破盟后,潘浚被孙权派到巫县为督,除了加固铁索关关防以外,他还命铁匠以巨石为基,在巨石上浇筑丶打磨了数以百计的大型铁锥,沉入大江。 这些大型铁锥,就相当于人工的暗礁了。 由于大江的暗礁唯有在冬春水浅的时候才会露出头来,所以潘浚早就料到,大汉若是伐吴,势必在冬春之交出兵无疑。 于是这些铁锥的长度丶沉江后的深度,都经过了相当缜密的计算。 由于吃水深浅问题,在前开路的小船可以无阻通过。 但是吃水稍深的大船丶楼船丶连舫,一旦撞上铁锥,十有八九要被刺穿船底。 在水密隔舱还没有发明的三国,一个出现在船底的大洞,直接就能使一艘耗资无数的大型战船沉没。 这也是拥有「撞角」的艋艟之所以是大汉主力战舰的最主要因素了。 只要一个地方漏水,江水便会灌满整个船腹,而水密舱的发明,据刘禅所知,还需要几百年时间才出现在南朝。 所谓水密隔舱,便是用几道木板将船腹分隔成数个部分。 当船舶遭遇意外,船舱某个部分破损进水时,其他尚未受波及的水密隔舱,还能为船舶提供浮力,减缓立即下沉的风险,同时,也为修补进水的船舱提供了可能。 而没有水密舱的船沉没需要多长时间? 快一点的,两分钟不到。 慢一点的,也就半小时左右。 大汉的船只都是早就造好的,刘禅即使知道这么个事,短时间内想要把所有船只都改造出水密舱,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而且…当刘禅因为某个契机,才终于想到这么个事情的时候。 已经是万事具备,马上就要伐吴的时候了。 所以,也就只有刘禅的座舰,以及另外两艘楼船,还有七八艘中大型斗舰改造了水密舱。 至于因此暂缓伐吴? 怎么可能! 冬春水浅,失此无时! 『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丶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如今,就是天下有变之时! 虽然一年以来,汉丶魏丶吴三国之间大战不断,小战不停,即使国力最强的魏国,也因为大败大旱,人祸天灾,已经到了必须要停下来休养生息的时候。 但战争是讲究「势」的! 潼关是真正的天险,一如白帝。 只要不出现司马懿举关降汉这样的意外,大汉根本没有任何攻下潼关的可能。 而孙权欲攻占西城,威胁汉中,都对大汉骑脸输出了,大汉不得不因此与吴破盟一战。 偏偏此战,为孙权坐镇荆州数载的步骘军败被俘。 更别提此战过后,孙权还与曹休在荆州大战一场,战后更是再次对大汉骑脸输出,否认大汉的天命,妄称帝命。 而让刘禅坚定伐吴决心的,还有两个更重要的因素。 一个是马秉丶沙烈丶零陵都尉廖潜丶零陵功曹费杨丶武陵功曹习温等人已经秘密联系了荆南四郡,交州北部的临贺丶苍梧二郡。 一旦汉吴交战,荆南交北响应,孙权不残也要脱层皮。 而再等上几年,廖潜丶费杨丶习温,及许许多多像他们这样的人还在不在荆州交州,心还在不在大汉,就又是未可知之数了。 另外一个因素。 赵云已经老了,陈到已经老了,刘禅等得起,大汉等得起,但刘禅与大汉能够倚仗的镇国之将,却未必能等得起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至于连年征伐,国虚民贫。 当年昭烈取汉中,纵使『男子当战,女子当运』也要取。 当年很多人说不该支援朝日鲜明之国,但天下百姓即便勒紧了裤腰带也要打。 机会往往不会等你万事俱备的时候降临,这次伐吴的机会,有人说是上天赐予的,但刘禅以为,这是大汉自己创造的,不可能连尝试都不尝试便放弃。 「沉锥之事是秘密进行的,只有极少数核心人物才知道。 「那吴军司马之所以得知此事,乃是傅士仁之子傅义…在某次饮酒大醉后,睡梦中说漏嘴的,被那归降的司马听到了。」 刘禅眉毛一挑:「傅士仁之子也在这里?」 傅佥颔首:「据那俘虏所言,傅士仁被潘浚派往江南铁索关了。」 刘禅不由笑了下:「孙权倒是相信潘浚丶裴玄丶傅士仁丶邓玄之这些荆州降人。」 这就是御人之术了。 刘禅也没什么好说的。 王平也是魏国降人,刘禅同样敢将大事托付给王平。 但由此也能看出,潘浚丶傅士仁丶裴玄这些人在降吴之后,对大吴究竟有多么忠心耿耿了,毕竟信任是相互的。 假如王平没有街亭一役的亮眼表现,便是丞相也不敢轻易重用王平。 「公全,这江锥之事,其实朕与后将军已经知道了。」 刘禅言罢,几步行至屏风前,一把将屏风转了过来,却见屏风上,赫然挂着一张硕大的江防图。 傅佥原本还以为自己机缘巧合探到了不得了的军情,心情激荡。 如今听得天子此言,再看着天子向他展示的江防图,一时间神色错愕不已。 陈到丶关兴二将见傅佥脸上如此神色,与天子一起相顾而笑。 傅佥行至江防图前。 看了片刻后,身心俱颤。 当年张松献《西川地形图》与先帝,先帝据此地形图行军,故能避实击虚,氐定益州。 当年潘浚降吴,献荆州军防图给孙权,具陈荆州山川丶水泽丶津渡丶屯田丶兵食,孙权遂尽得荆州之土。 如今自己眼前这幅江防图,同样把巫县丶秭归丶夷陵三地的津渡丶关隘丶水寨丶铁索丶铁锥丶水文一一交待其上。 看得出来,献图之人不是潘浚这样的方面大将。 其详细程度肯定比不上当年潘浚献给孙权的荆州军防图,但想来已经可与张松献给先帝的西川地形图相比拟了。 赤色波浪线为激流。 蓝色波浪线为缓流。 沙点区为险滩。 三角区为暗礁。 粗蓝直线为深水航道,可以通大型楼船。 黑色的旋涡为汹涌的暗流,旁边有文字注记旋涡旋转方向,以供操舟者预避。 下游十里至巫县间的二十里江水河道,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乍一看,一二百点不止。 旁边亦有文字标注,献图之人也不知沉江铁锥具体布置在何处,只知道大致是这一段水道。 而据献图之人猜测,这些江锥多半会布置在可通楼船的深水航道,以及为了躲避明礁暗礁,不得不驶过的地方。 「当真令人咋舌,能对荆州情况了解得如此清楚,想来其人地位不会太低。 「但未曾标注仓廪丶驻军之类的防务,想来也不会是吴军最核心的人物。 「但不论如何,由此图可以知,即便是沦丧敌手的国土,也从来不乏心系汉室之士。」 刘禅敛容颔首。 傅佥继续看图,最后皱眉出言: 「陛下。 「这些江锥便相当于暗礁了,舟船想要渡过,势必左摆右扭,否则便要触礁沉底。 「但在大江中,即使有江锥分布图,想要控制舟船灵活躲避,也是难以做到之事。」 江水或急或缓,暗流汹涌,控舟本就不易。 几十步丶几百步一个的暗礁,是能够躲避的,但若是几十步范围内就有七八个暗礁,就不是人力能保证一定能躲得过去的了。 刘禅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 「眼下,公全所领前部已连克吴贼二关,兵临深涧关之下。 「我大汉水师却一直未曾参战,只在左右掩护。 「何不兴师动众,把我大汉舟船开至深涧关以东,抢滩登陆,而后再向西绕到深涧关背后?」 傅佥脸上登时浮现错愕之色: 「可是陛下…下游已布下铁锥,如今水情不明,贸然顺流东下,臣实恐不能于战事有所裨益,反而会折了我大汉舟船。」 刘禅先是看向陈到丶关兴,其后才看向傅佥,道:「若是损失几艘舟船便能夺下深涧关,若是几艘沉舟就能迷惑吴贼,让吴贼疏于防范,又何乐而不为?」 傅佥一愣。 瞬息后恍然大悟。 「陛下意思是,做出集中所有兵力强攻深涧关之势,以此来分散深涧关吴人的注意力?」 如果大汉水师直接东进,绕到深涧关下游做出抢滩登陆之势,那么深涧关的吴军势必会以为,大汉想从江水之畔举军杀向西北,与他所统步卒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如此一来,吴军便会忽略他事先与賨人准备强渡的鹰愁涧,即使不忽略鹰愁涧,为了防备在江畔抢滩登陆的汉军水师,吴军也不得不加派人手前来阻击。 而一旦大汉舟船沉江。 傅佥忽而再次皱眉,先后看向陈到与天子,问:「陛下与大督可是已经有了破解这江锥之法?」 陈到灿然一笑:「然也。」 傅佥当即大喜:「如此一来,巫县岂不须臾可下?!潘浚岂非不日成擒?!」 一旦大汉沉舟,或驻足不前,或驱舟西返。 吴军以为大汉已无计可施,江面上势必会有所松懈。 如今又是乍暖还寒,大雾时起,天子与大督挑某个大雾之日,祭出这破解江锥之法,直抵铁索江关,再以猛火油融断之,直接切断吴军南北两岸的联系。 两日连夺两关,吴军大概已经以为,大汉主力尽在北岸,到时先灭吴南岸之军,再举军北向,何愁巫县不克? 巫县既克,秭归丶夷陵岂不丧胆失魄? 所谓庙算多者胜,庙算少者不胜,如今大汉庙算之胜,至少已有七成了。 … 江南。 薄雾罩岭。 辅匡把所统三千余人分成三队。 前队伐木开道。 后队携甲仗粮水。 柳隐领的八百精兵,则被悄悄抽走,负舟而行。 沿着一道乾沟向南,再向南。 沟底遍布碎石荆棘,汉军人人用葛布缠腿,仍旧磨得血迹斑斑。 十数人共负一舟,交替行进。 而他们所携舟船,不过三丈长丶一丈宽。 乃是整段风乾大木挖空制成,空船仅重六百余汉斤。 这正是吴军制式赤马舟,专用于在江面上迅速传递军情。 山路陡处,船底蹭着岩面,吱呀吱呀作响。 歇脚之时,柳隐命军士掘灶。 非是寻常火坑,而是先铲去地上草皮,再挖尺许深的「曲尺灶」。 口小膛大,灶尾留一孔。 孔外再横插一截空心竹,烟气从竹中引出,顺坡而散。 柴火只用干枝。 如此一来,虽有炊烟,但炊烟伏于地面,很是分散,升空不过丈余便被一阵林风彻底吹散,融进了薄薄的山雾当中。 初春时节,晨夜寒冷。 汉军便围在无烟灶旁烤火取暖。 附近有泉水之时,便取泉水煮沸后饮用,若无泉水,便饮所携水囊中储存的凉白开。 饭是糙米掺野菜,半熟便咽下。 人人唇角沾泥,却无一句怨言。 第三日傍晚,柳隐率众绕到一座无名山岭后面。 岭北数里有一吴人哨寨,寨中不过十余人。 岭南却是峭壁,吴军料定人不能过,连巡哨都省了。 柳隐令六百人就地宿营,仍用无烟曲尺灶。 夜半,有细雨落下,火被浇灭,众人便蜷在船底。 衣湿身冷,只听得山风穿林,如鬼啸一般。 次日清晨,岭北辅匡所领主队却故意燃了几处明火,烤火取暖,生火造饭。 火不大,烟不浓。 却足够让吴人的斥候瞧见。 柳隐披荆斩棘,趁雾巡哨探路,手指冻得僵硬,不时有山蚂蟥附在身上吸血,若无袍泽在侧,真要很久才能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他们还要翻两座山岭,才能到达那条无人知晓的支流。 八百双脚,八百副肩,八百柄刀,默默地走在山雨后的泥里,钻进了更深的群山。 第244章 声东击西 第244章声东击西 破敌之策既已定下,前部督傅佥遂与天子丶大督陈到道别,率亲军回到了深涧关前。 汉军休整。 没有再继续进攻深涧关。 吴军作为守方,虽然一直在寻找汉军的破绽,想打防守反击,但汉军锐气仍在,防守密不透风,吴军便也一直没有找到可乘之机。 于是三日无事。 三天时间里,汉军在远离吴军视线的深山密林里往北方伐林取道,并在前线严防死守,防止吴军探子渡过深涧刺探军情。 花了三天时间,汉军已整理出了一片空旷的营地,可容大军万余,同时还开辟出了一条可供大军向北行军七八里的道路。 到了第四日凌晨。 深涧关前的汉军,终于开始了密集军事动作。 三更鼓刚过,远离吴军深涧关的密林小道里,先是亮起了三两点如豆的灯火。 一刻钟时间过去。 灯火如星,漫山遍野。 然而,在如盖密林的遮蔽下,便是深涧关以西的汉军居高临下都不能观察到这些灯火,更不要说离得更远的吴军。 龚顺丶鄂何丶罗平等賨人首领率领三千余板楯勇士,携着賨人惯用的白竹弩丶毒吹箭丶长矛大刀,及一些用于密林伪装的物资,循着开辟的山道向十几里外的鹰愁涧进发。 到了白天。 天色微明,雾气未退。 这三千余板楯勇士已经走完了开辟出来的这段山道,像传说中的巴山精怪般深入了更北的密林中。 早饭时间。 深涧关,汉军营地。 密集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山林湿雾融为一体。 得知汉军最近三日动作着实可疑的潘浚,为了得到第一手军情,前日便已离开了巫县,来到了深涧关,此刻再一次登上了山巅,居高临下观察汉军的营寨。 「虽然有山雾遮蔽,但还是能够看出,蜀营炊烟一日密过一日,一日厚过一日。 「太常,蜀军…是把大江上的水师也调到了深涧关来,准备合力强攻深涧关吗?」 潘浚身边,南阳人邓玄之问道。 当初昭烈取益州,孙权讨要南郡不得,派吕蒙率兵两万攻取长沙丶零陵丶桂阳三郡,又令鲁肃统军万人屯于洞庭巴丘,抵御关羽。 吕蒙夺下长沙丶桂阳二郡后,传檄零陵太守郝普,郝普坚守城池,拒不降吴。 于是经过酃(ling)县时,吕蒙把郝普的挚友邓玄之载上车,蒙骗邓玄之,说昭烈被夏侯渊困于汉中无法支援荆州,关羽又被孙权本人困于南郡,大汉大势已去,希望邓玄之劝郝普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邓玄之信以为真,至零陵诱劝郝普,郝普于是出城降吴。 当然了,这些是邓玄之在郝普降吴之后对郝普解释的。 事实上,他拿了吕蒙多少好处只有他自己知道。 至少现在,他得孙权之命,负责参潘浚军事。 潘浚目光从密林上空扫过,观察着汉军营地里飘起的炊烟,眉头紧皱不展。 「把水师调到深涧关?未必,我倒觉得,像是声东击西之策。」许久之后,潘浚言道。 「声东击西?」邓玄之先是微微一愣,不消片刻的思索,便也明白了潘浚之意。 「把水师调到陆地作战,于蜀军而言确实并非良谋。 「如此说来,蜀军是想把我大吴的注意力吸引到深涧关。 「之后再动用水师抢滩登陆,在下游开辟前沿阵地,分我大吴之兵至江畔。」 跟骑兵一样,水军训练不易。 没有三年五载工夫很难练成。 而蜀国欲与大吴在大江一战,又怎么可能不倚仗水师? 让水师弃船上岸作战,无疑是以己之短丶击人之长,一旦出现什么闪失,再训练一支能够与大吴抗衡的水师,谈何容易? 在你把新卒训练成老手的时候,大吴的水师不会停止进步,吴蜀二国水师的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所以,不到逼不得已,或者对战局把握得十拿九稳的时候,蜀军轻易不会拿水师去冒险的。 他输不起。 潘浚颔首:「万一我们未能察觉蜀人声东击西之意,分大兵至深涧关以北,从而让蜀人在下游建立前沿阵地并战稳脚跟,那么这深涧关便要不攻自破了。」 邓玄之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太常所言甚是。 「真若如此,便是攻守之势相异了,蜀军有舟师在侧,那我们就太过被动了。」 水军在江面上的机动力丶装载力远超于平原上的骑兵,一旦蜀军到下游抢滩立寨,大吴被蜀军调动到江畔的话,一个不慎就有被切断粮道与归路的可能。 舟船是可以把精锐步卒输送到下游去做这些事情的。 大吴水师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开出来顺流而上,那是拿自己当蜀军艋艟的活靶子。 而且…西城之战出现的黑油,让大吴很是忌惮。 没有人知道,蜀军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黑油。 要是再来一次火攻。 那大吴就彻底完蛋了。 几个月以来,他们反覆研究,都没能找到破解那黑油的办法,毕竟水扑不灭,沙扑不灭,还能不藉助任何燃火之物,顺着水面将大火扩散,实在是过于可怖。 潘浚丶邓玄之等人在山巅一直呆到了接近正午,山雾散尽之时。 这时候,潘浚隐约能够望见,汉军开辟营地丶道路的地方,密林整体上略微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 其他人似乎眼神没有这么好,并没能察觉到有什么异样,毕竟距离太远,而这些数百数千年都未经砍伐的树林又着实太过原始,太过茂密,遮蔽了很多视野。 正午,暖意袭人。 一名水性极佳丶又极善长伪装潜伏吴军斥候自山下奔至潘浚身边,气喘吁吁禀报: 「前将军,蜀人果然在西面六七里外整理了数座营地! 「此外,他们还遣人在密林里开辟一条直通北方的小道! 「大约七八里长,一直到…到虎跳涧以西!」 潘浚与邓玄之等人闻听此言,皆是眉头微微一皱,神色微微一凛。 深涧关上游,大部分时候都是两侧悬崖绝壁夹一深涧,但也有少数几处可以通过的地方。 虎跳涧,便是深涧关上游溪涧最为狭窄且可以尝试抢渡之处。 大吴布置了一千余人守关。 自深涧关往北二十余里,还有三四处类似的地方。 根据险要程度的不同,布置了数百到近千人不等。 反正有烽火狼烟。 一旦哪里情况不对,援军很快就能赶到战场。 那斥候继续禀报: 「那几座营地,卑职粗一估计,可住二万余人! 「营地里面确实有人活动! 「还有牛马骡驴拉着许多物资源源不断往营地里运! 「今日凌晨,卑职还发现一群没有携带甲胄的蛮人,拿着刀枪,人手举着两三个火把往北方去!」 魏荆州刺史裴潜族弟,同样曾在昭烈麾下担任要职的裴玄,神色有些疑惑: 「难道说…蜀军当真要派水师上岸冒险? 「倘若我大吴都如太常丶玄之一般,以为蜀军水师不会至深涧关,而是会去下游抢滩登陆,从而引诱我大吴派大兵去江畔设防。 「而蜀军偏偏以水师上岸,沿着新开辟的山道至虎跳涧强攻,这岂不恰恰是出其不意之策?」 裴玄言罢,不少人有些愣神。 如今一下子出现了两种论调。 一种以潘浚丶邓玄之为首,认为大汉如今是在声东击西,江畔的水师才是主力。 一种便是认为,蜀军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就是在集中兵力,准备往从北面虎跳涧袭突破大吴深涧关。 潘浚思虑片刻,道:「观蜀人一年以来数次征伐,多以智取胜,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言罢,潘浚看向那名斥候。 「依我看,蜀人早就料到了我大吴会派斥候潜入蜀营查探,甚至故意纵我大吴斥候潜入其中,这便是用间之法的『因间』之妙了。」 「『因间』?」裴玄一愣。 随即举目朝蜀军方向望去。 「如此说来,蜀军看似在深涧以西建关设卡,严防死守,实际上正是在诱引我们过去查探?」 邓玄之当即颔首赞同: 「然也。 「现在想来,我们之所以会派那么多斥候冒险过去查探,难道不正是因为见到蜀军关卡丶烽燧严密,认为他们会有所动作吗? 「如果,我大吴斥候果然探到,他们欲举军向北,这正是蜀军想让我们探到的啊。 「炊烟是假的,开道是假的,都是迷惑我们的障眼法,蜀军真正的主力必在大江之畔!」 潘浚点头。 至哺食之时。 潘浚率众下山,至大江之畔。 只见蜀军水师营寨上空升起的炊烟,密度丶厚度果然又减于昨日,与前日更是迥异。 「此必声东击西之策无疑! 「即刻给孙韶传令,命他从深涧关丶铁索关丶巫县抽调六千锐士,至滟澦关后暗中防备!」 滟澦关后滟澦滩。 『滟』,指水波动荡的光影。 『澦』,指江水中突出的巨石。 『滩』,指水浅流急丶沙石裸露的险峻河段。 三个字,完整地呈现出滟澦滩江水激流与礁石交错的水文特徵。 汛期时节,巨大的礁石完全沉没在江面以下,成为舟船的噩梦。 如果想要逆流而上,货物甚至需要卸载往岸上搬运,才能使渡江船只安然通过。 如今初春时节,江寒水浅,滟澦滩江心的巍然暗礁出水很高。 蜀军因此能够极大地降低触礁沉船的风险。 但潘浚已经在暗礁附近种下了数十枚铁锥。 潘浚举目望向大江下游,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种下的铁锥点位。 因为滟澦滩很险,所以潘浚并没有将关卡设在滟澦滩,而是设在了滟澦滩上游一里以外,目的就是防止蜀军在滟澦滩登陆。 因为即使是顺流而下,想通过这一段险滩,也需要大量纤夫在岸边拉纤控船,否则还是有触礁风险。 片刻后,潘浚再次举目看向汉军水寨,徐言道: 「虽是水浅时节,但滟澦滩江心礁石处,仍是怒涛汹涌,激浪翻腾。 「蜀军水师必会避开礁石,在滟澦关登陆! 「抓紧准备,务必不可让蜀军成功抢滩,或许…还能藉此打蜀军一个措手不及亦未可知!」 … 暮色渐合。 江风转烈。 潘浚与邓玄之并肩立于滟澦关望楼之上,远眺西方江面。 关下数千吴军正依令调动,沿江险要处布防。 一艘赤马舟逆流而上。 斥候上岸后疾奔而来: 「前将军,孙镇西到了!」 不多时,吴镇西将军孙韶,风尘仆仆登楼而来,甲胄上还沾着许多脏污泥点。 「孙镇西何来如此之速?巫县江关防务,可全部安排妥当了?」潘浚迎上前去,皱眉相问。 孙韶却是不答,神色倨傲: 「太常何以下如此急令? 「何以从各处关隘抽调兵力? 「蜀军究竟有何异动?! 「太常何不令信使明言?!」 潘浚遂将近日军情细细道来,末了以手指西指:「蜀人故作疑兵,欲诱我分兵至深涧关,其真正杀招,必在此处。」 孙韶凝望江面片刻,冷哼一声: 「滟澦滩水情复杂,即便水浅时节,暗流依旧凶险。蜀军若敢在此登陆,正是以彼之短,击我之长,破之必矣!」 潘浚不语,下至关墙。 孙韶既领关防诸事,于是仔细查勘布防情况。 自觉不足。 先命军士加深壕沟,在滩头增设鹿角及荆棘刺木。 又令弓弩手各备箭两囊,夜间每刻轮值,不得懈怠。 至军帐中,三人对坐。 潘浚亲兵呈上饭食,不过是些冷饼腌菜。 「太常。」孙韶放下饼饵,神色不悦。 「陛下让你持节督军,全权负责此间防务。 「你既然说蜀军势大,且权衡斟酌,是否要向陛下求援?」 帐中一时寂静。 油灯噼啪作响。 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参军邓玄之直身徐言: 「太常数日前便已将蜀军突至之事报与陛下。 「至于求援…我巫县有滟澦关,有铁索江关,更有大兵数万,没有一两个月,蜀军无法突破江防。 「至于增援之事,陛下圣明,自会裁断。」 孙韶冷哼一声: 「哼,今大军主力尽聚滟澦关丶深涧关,万一蜀军突破此二关,巫县如何能挡?! 「倘巫县若失,秭归难守! 「届时蜀军顺流东下,直抵江陵,只恐动摇国本!」 邓玄之复又发言,说滟澦关丶深涧关丶铁索江关皆固若金汤,蜀军轻易不能奈何。 潘浚摆手将邓玄之止住。 沉思良久,终是取过绢帛,亲笔书写: 『臣浚顿首:蜀举国来犯,水陆并进。』 『巫县诸关虽暂可守,然久恐生变。』 『乞陛下早发援兵,以固三江之防。』 踟蹰片刻,复又提笔再写两行: 『蜀师未动,臣已据险,可守月半。』 写罢,以蜡丸封固,交给亲兵。 「夜渡大江,送武昌。」 第245章 汉军至矣 第245章汉军至矣 晨雾大起。 不论是大江南北的山岭千重,还是奔流不息的大江江面,俱皆笼罩在凝聚不散的厚重湿雾里。 水失其涛。 山隐其形。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深涧关北八里,虎跳涧。 山雾浓得一挤就能挤出水来。 涧水两岸的岩壁上,苔衣滴水,松根虬露,仿佛无数条冰冷的铁索垂在半空。 忽然,一阵烈风掠过。 山雾被撕开一道裂口。 而撕开这道裂口的,是一点泛着银光的枪尖,紧接着,仿佛染血的红缨亦随枪尖之后破雾而出。 瞬息之间,这杆系着红缨的银枪带出来一个高大伟岸将军,屹立于涧水之畔。 一面『汉』字军旗现于其后。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个又一个身覆甲胄丶手持刀枪丶背负弓弩的山精鬼魅自山雾中破雾而出,在前部督傅佥身后列好阵势。 一阵山风裹着冷雾吹来。 傅佥从腰间取出狻猊铜面,覆住颌角分明的冷峻面额,冰冷的山雾让他的甲胄刀兵都凝出了水珠,他却并不觉冷,反而热血沸腾。 一声令下。 『傅』字将纛高高竖起。 这面讨虏将军纛,乃天子御赐。 赤底金字。 更以黑金二色的蜀丝,绣出一头张口的饕餮。 山雾打湿了将纛,水滴便顺着饕餮的獠牙往下滴水,如嗜敌之血,好不霸道。 傅佥盯着涧水对岸望了片刻,其后返身回顾。 山雾很厚,视线不甚清晰,傅佥也只能隐隐约约地看清百步范围内的部队情况,至于更远的地方,只能靠人声鼓声来传递信号了。 但是,就连自己都看不清身后将士的情况,涧水对岸的吴军也势必对这边情况一无所知。 如今已经到了行动之时,自深涧关至鹰愁涧十余里范围内,真正做到了五步一哨,十步一岗。 吴军纵还有密探潜伏在涧西,也不可能再让他们有机会把消息带回对岸去了。 傅佥已将指挥权下放到了张固丶雷布二将手中,命他们全权处置深涧关以西那万余汉军的攻防事宜,配合他本部二千余精锐丶鹰愁涧前的三千賨人勇士渡到涧水以东。 数十架竹车桥不断从后军向前军传递,最后列于阵前。 傅佥行至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上,将肩甲上的几只山蚂蟥掸除。 先是以掌抚胸,而后向前猛一抬手,五指在雾里用力一握,似要把山雾攥出水来:「放桥!」 这位前部督一声令下,水性极佳的将士便开始在身上结绳,其后接二连三跳入冰冷的涧水当中。 扑嗵扑嗵的水声一下又一下,但都被涧水撞击石崖的哗哗声盖住,吱呀吱呀的竹筋之响亦接连传来,数十架竹车桥被健卒肩扛而行,最后纵入涧水当中。 最前端一架竹车桥,覆以钢铁,黑漆漆的钩爪一尺多长,如鹰爪倒扣。 爪尖三刃,背有倒刺。 防止敌人抓握丶劈砍。 一旦咬住对岸泥土,便能如蚂蟥吮血一般,轻易休想拔出。 虎跳涧东。 望楼之上。 曾随吕蒙一并夺下荆南四郡的宗亲孙规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看向同样在望楼上警戒的徐忠: 「翊军将军,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这位唤作徐忠的翊军将军,乃是孙权妻族,徐夫人之叔,同样随吕蒙一起夺下了荆南四郡。 徐夫人初嫁陆尚,后来守寡,孙策死后,孙权为了巩固地位,拉拢豪族徐氏,遂置世人眼光于不顾,娶了自己姑母的孙女丶表兄的女儿徐夫人为妻,「亲上加亲」。 那时候,孙权已经有宠妻谢氏,将表侄女徐氏娶过来后,更让谢氏屈居于徐氏之下,谢夫人不同意,最后失志早卒。 后面孙权地位巩固,喜欢上了有美色的步练师,徐夫人因为善妒而被废,被废之后,也常常以养母的身份遣使者赏赐衣物给孙登。 孙登每次收到衣服,都要沐浴之后才穿上养母所赐之衣,让群臣百官都知道自己的意思。 孙权在当大魏吴王丶大吴至尊的时候,一直都想立步练师为后,孙登却说,依礼必须先立王后,才能立王太子,劝孙权立徐氏为后,孙权不同意,后位一直空悬。 前一阵孙权称帝,以孙登为皇太子,太子和群臣百官都认为,应当立徐氏为皇后。 孙权本来对此很是愤怒。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步骘降汉的缘故,孙权虽没有同意太子及百官之请立徐氏为皇后,但是却把被废多年的徐氏从吴郡接到了武昌,并许其与太子孙登同住一殿,母子团聚。 至于原本最受他宠爱的妃子步练师,今已年老色衰,色衰而爱驰,于是被送回秣陵,也即后世金陵。 如此一来,徐氏竟然得志。 以步骘为首的部分武人失意。 但因为步阐成为了太子四友,而步氏集团的二把手卫旌,前段时间攀咬潘浚有叛吴降汉之心。 孙权表达出了对潘浚的极度信任及对卫旌的极度不满,却没有因此严惩卫旌,只是将卫旌从秭归前线调到了零陵为太守。 于是步氏集团一时间也不敢再有什么异议。 如此一来,步氏集团被打压的趋势已经很明显。 一直不甚得孙权宠爱的太子孙登,地位因此拔高不少,于是太子党陆逊丶顾雍丶朱然丶潘浚丶徐忠等重臣也感到顺心合意,对大吴天子的忠戴更胜从前。 由于持节督军的潘浚前日探到汉军可能会在虎跳涧佯攻,于是同为太子党的翊军将军徐忠至此戍守,宗室孙规则听命于徐忠。 二人俱有战功在身,又都是皇室宗亲,领三千甲士,凭涧水守险。 如此布置,很明显可以看出,潘浚虽然认为傅佥所统汉军会至虎跳涧组织佯攻,掩护水师主力,但也没有因此而真的大意松懈。 一旦战事发生,那么只要烽火狼烟燃起,号角鼓声响起,援军就会源源不断自沿线关卡赶来。 「你又听错了吧?」徐忠竖耳倾听许久,都没有听到什么异声,紧皱的眉头慢慢随之舒展。 孙规闻此,又认真仔细地听了片刻,发现确实只有林海波涛之声,于是伸腰打了个哈欠,悻悻出言:「或许罢。」 虽然潘浚说汉军可能会来佯攻,但孙规这两夜一直不敢松懈,整宿整宿提心吊胆,合眼甚少,生怕汉军会趁夜色与晨雾大起时渡涧袭营。 他可不想像西林关的孙秀一样,大意之下,连失两关,真丢尽了宗室的脸面。 徐忠扶正兜鍪,继续警戒。 类似的声响,类似的对话。 两日以来发生不只三五次了。 但徐忠并没有因孙规的过分警惕而感到不耐。 都是太子党,都是吴国宗亲,孙权丶孙登的江山,就是他们这些宗亲的江山,孙权的利益,就是他们这些宗亲的利益。 给自己打工,又怎么会累呢? 「不对,那是什么?!」孙规猛地以手指向上游。 徐忠被孙规这一喝一指吓得心脏骤然跳到了嗓子眼。 顺着孙规手指的方向凝眸望去,只见就在几十步外,山雾笼罩的涧水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自西向东横移! 「不好,敌袭!」徐忠大喝。 不过须臾,孙规终于看清确是有人正在涉水渡涧,一时如临大敌,本能地死死握紧腰刀:「擂鼓备战!」 「——咚咚咚!」 「——咚咚咚!」 几乎是孙规喝令的同一时间,吴军的战鼓已经疯狂擂了起来,声音密集紧促。 负责警戒全副武装的吴军将士本就做好了敌袭的准备,枕戈待旦,此时闻得战鼓之声,无不瞬间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敌袭!」 「敌袭!」 警戒线后,仍在营寨中休息的吴军士卒闻得鼓声急促,也一个个大喝敌袭,披盔戴甲,在旗鼓号令的催动下出营备战。 「要不要点燃烽火?!」孙规情急问道。 徐忠压下心中慌乱,对孙规道: 「不用太过紧张,潘太常说过,此间蜀贼不过佯攻而已。 「既能浮水而渡,便不曾着甲,多半就是潘太常说的那群不怕死的板楯蛮了。」 孙规深呼吸,看着仍在涧水中浮水东渡的黑影长出一气: 「也对,也对。 「或许蜀贼主力不在此处,现在就燃起烽烟把其他关卡将士调来,就着了蜀贼的道了。」 他们已经收到了消息,有两三千板楯蛮只带着兵器,举火向北,十有八九准备偷渡。 至于是从水道最狭窄的虎跳涧强渡,还是从更上游也更险峻的鹰愁涧偷渡,他们不能确定。 所以,两道关卡都安排了大约三千人把守控扼,互为犄角。 一旦事有不谐,便燃起烽燧,相互为援。 徐忠道:「如今上游鹰愁涧没有动静,咱们这里出现了蜀贼,十有八九,他们佯攻的主力在鹰愁涧,这就是声东击西之策了。」 「嗯!」孙规颔首。 虽然已经得知蜀军是佯攻而已,但他们也是偏师而已,即使佯攻,也必须慎之又慎。 涧水西畔。 傅佥闻得吴鼓急促,眉头微皱。 「潜渡的将士还未及吹号,吴贼便已经擂起战鼓,看来对岸守将并非无能庸碌之辈,一直在警惕,今日怕是有一场苦战。」 傅佥麾下偏将,庲降都督李恢之侄李球亦是颔首。 「擂鼓,强渡!」面覆狻猊铜面,看起来如神似鬼的前部督大手一挥。 「咚——」 一声鼓响仿佛闷雷乍迸。 浓雾震碎。 陡然之间。 在涧水中架竹车桥涉水而渡的汉军精锐,突然加快了动作! 十几道竹车桥几乎同一时间出现在吴军视线当中。 就在吴军惊骇之时,十几道浮桥上几乎同一时间出现了弯弓持弩的汉军甲士。 「——嗖!」 「——锵!」 箭矢破空之声与触甲之声先后响起,紧接着是涧畔吴军的惨叫。 「列阵!去上游列阵!」徐忠在望楼上大喝下令。 吴军仓促列阵。 弓弩手半蹲于鹿角后。 孙规吼令放箭。 弓弦嗡鸣。 然而吴人本就不擅弓弩,而且由于山雾湿重,弓弩弦驰,射出的箭威力并不甚大,远远比不上汉军的强弓硬弩及从魏军那缴获的角弩,很快便在弓弩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咚咚咚!」 涧水西畔,又一通鼓声传来。 傅佥的精锐动了。 没有呐喊,只有甲叶轻撞。 先登者皆披黑鳞皮甲。 腰悬短斧,背插圆盾。 他们扛着竹桥冲到涧边。 一声低喝,整座桥「哗」地滑入寒冷的涧水当中,前端钩爪「铿」地咬住对岸岩隙。 后队力士迅速前冲,抡起木槌,把铁楔钉入桥头。 「上!」第一名死士踏上桥面。 他左手举盾,右手提刀,在桥面上碎步疾行。 吴军弩手慌乱再射。 死士咧嘴,反手拔刀。 最后借桥身弹劲一跃,与吴军前线士卒战在了一起。 「哗啦!」 几乎同时,上游五十步外,水面悄悄浮出数十颗黑漆漆的头颅。 那是水性绝佳的潜水敢死,先前口衔苇管呼吸,像一群水獭般无声地攀上乱石滩。 待他们上岸,才看清他们原来身穿轻便的犀皮轻甲,背负大刀,腰系短匕。 领头者解下腰间麻绳。 只见绳头系三爪铁锚,抡圆了甩上哨楼栏杆。 「——杀!」直到此刻,汉军将士才发出第一声怒吼。 吼声撞在涧壁,回声滚成闷雷,震得大雾翻涌如潮。 桥上后续士卒鱼贯而入,皮甲与铁甲交错,长矛与短斧并举。 上游岸上,潜水队已迅速绕至吴军侧后,交战不过几个回合,吴军守卒便死伤数十。 吴军前沿阵地,很快便被汉军先登清理出一片立足之地。 「冲!」傅佥一声令下,身率本部最精锐的甲士踩桥东向,不过瞬息便冲至岸东。 心知战机已至,面覆狻猊铜面的傅佥身先士卒,冲杀在前。 没多久,身上便满是肠肠脑脑,敌血自兜鍪铠甲缝隙流下,让他看起来仿若神鬼。 两名吴军小校举长枪向他刺来。 他旋身一枪,将两柄长枪同时拨飞,旋即回身反手一刺,又一个回马枪,连续击退两名吴军小校。 紧接着又几枪刺破二小校胸甲,瞬息之间便将此二獠诛杀。 由于甲坚器锐,傅佥仿佛上了一层无敌buff,在吴军阵中往来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竖旗!」傅佥大喝。 掌旗亲兵闻令,立即将纹有『汉讨虏傅』字的大纛插进石缝。 染血的饕餮,在雾中狰狞舞动。 汉军见状,士气大振。 吴军望楼之上。 看着浩浩荡荡而来的黑甲汉军,再看着几乎不是汉军数合之敌的吴军将士,徐忠心中已是惊悚: 「不好!这根本不是什么板楯蛮,而是蜀贼主力无疑!快点燃烽火召唤支援!」 第246章 潘浚大喜 第246章潘浚大喜 由于傅佥所统汉军实在凶猛,徐忠丶孙规二将接战不久,便双双判断出这是汉军精锐无疑。 于是建于高处的烽火台,求援的烽火一处两处丶接二连三燃起,求援的号角亦被吹响。 按常理而言,烽火台的设置都是数里丶十数里才有一座。 但由于此间山雾厚重,潘浚为了保险起见,在十余里间设下烽火台十余座,几乎每里就有一座。 每座烽火台,派有十数士卒专司管理,一旦某台发现敌情,就立即以烽火向邻台报警。 白天施烟,夜间点火,如此台台相连,烽烽相传,一座接一座地用烽火狼烟为信号。 最后,信号可以直达巫县。 而巫县一旦发生战事,同样可以依靠大江下游的数百座烽火台,把敌情依次传递到秭归丶夷陵。 各地主将再根据烽火狼烟所示敌情,决定是否要派人支援,要派多少人去支援。 但如今是大雾天,烽火的作用被削弱,为了快速传递军情,吴军不得不以号角作为辅助。 听到虎跳涧求援号角后,下一座烽火台里的斥候,先是吹响号角向下一座烽火台示警,把下一座烽火台的将士唤到近前。 其后再离开烽燧,徒步往吹响号角的上一座烽火台行去,以观察烽火狼烟所示敌情如何,然后再回到自己所属的烽火台上,燃起同样形态的狼烟烽火。 当烽火狼烟点起的时候,下一座烽火台的燧卒已赶至可以看清信号的地方,辨清信号后,迅速回到所属烽火台向别处传递信号。 大约两刻钟过去。 山壑鸟兽惊,林间松涛沸。 烽火丶号角十余里间不绝耳目。 深涧关沿线,吴军将校收到信号之后,根据自己阵前敌情,陆陆续续向虎跳涧派出援军。 事实上,傅佥行动的同时,深涧关沿线十余里范围内,四五座营地的数千汉军,全部在对涧水以东的吴军发动了或强或弱的进攻。 想让敌人无法判断哪里是主攻,最好的办法就是全部动起来,如此一来,敌人就只能靠猜。 尤其是在大雾丶密林等诸多因素形成的战争迷雾里。 吴军想知道汉军主力究竟在哪,只能靠战场嗅觉。 如此一来,局部战场的主动权,基本就掌控在作为进攻方的汉军手中了。 徐忠丶孙规二人皆是沙场老将,战场嗅觉其实不错,交战不久便能敏锐察觉到,他们遇到了汉军大将带领的精锐部曲。 这为他们保住虎跳涧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时间。 援军源源不断向虎跳涧赶来。 深涧关前,张固丶雷布二将同样指挥将士向东进击。 由于这里是深涧关正关所在,也是十余里间最易渡丶最能把兵力铺展开的地方。 对岸吴军即使收到了上游传来的求援信号,轻易也不敢胡乱支援,尤其在张固丶雷布二将指挥下,汉军发动的攻势同样不弱。 虎跳涧前。 吴军燃起烽火后,傅佥已经收到了来自对岸的军情。 得知沿线吴军正陆续往虎跳涧赶来,傅佥仍指挥将士架桥东渡,汉军攻势分毫不减。 傅佥本部精锐自天子亲征以来可以说是常胜之师,未尝一败,虽屡屡减员,但是得天子关照,补进来的将士也多是悍兵劲卒,作战如何勇猛自不必多提。 奈何此处战场实在狭窄,而徐忠与孙规二将战心坚定。 即使汉军先登敢死已经在吴人阵地上站稳了阵脚,迎上来的吴军却一波接着一波,前赴后继,不惜代价也要把汉军赶回涧水。 汉军踩桥增援的速度,确实比不上吴军增援之速,于是汉吴二军就在涧水以东的吴军阵地前,开始了艰苦的鏖战。 傅佥虽欲身先士卒,但今时已不同于天子刚刚亲征之时,他作为前部督,掌一军生死,在战局还不甚明朗的情况下,不可能贸然上场去与吴军短兵相接。 孙坚丶夏侯渊这些人怎么死的,造成了多坏的影响,他再清楚不过。 不过虽看不见对岸情状,傅佥仍然从往来奔走的亲兵口中得知了对岸战局情势如何,也从被擒到自己身前的俘虏身上得知了不少关键讯息。 「徐忠丶孙规?当年随吕蒙夺下荆南四郡的就是他们吧?」 「是!」俘虏惊惧,不敢仰视。 傅佥皱眉。 这两人他知道,不是什么名将,但一个是孙权宗亲,一个孙权外戚,对孙权的忠心不必多言。 「难怪对岸吴贼如此坚挺,也难怪其他各处关卡的吴贼,会源源不断支援过来。」 当年夷陵一战,孙桓困守孤城,大汉本欲围点打援,众多吴将纷纷请命,让陆逊支援孙桓,而陆逊却坚决不发一兵。 狻猊铜面之下,傅佥神色毅然: 「孙权只有一个陆逊。 「今日之战,胜机又多两成!」 话虽如此,大汉想直接从徐忠丶孙规二将手中夺下虎跳涧险隘,难度仍然很大。 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大汉只占大雾的天时,而地利在吴在不汉,人和也就是双方士气,相差不多,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攻下一座险关,以正取胜只有两种办法。 一个是不惜代价,以命换命。 一个就是以时间换空间,靠后勤来拖死对面。大汉粮道顺流,吴军粮道逆流,双方后勤补给的速度不可同日而语。 区区一座深涧关,还不至于让大汉不惜代价攻取。 而大汉的战略目标,是全据三峡之险,在荆交诸郡县响应后,甚至可以尝试取下江陵,把孙权赶回湘水以东,这就需要依靠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孙权一个措手不及,以时间换空间同样并不可取。 如此,唯有出奇。 所谓『守正出奇』,在奇兵发动致命一击前,仍需正兵抗住战线,把敌人全部调动起来,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让敌人左支右绌不能相顾,以此为奇兵争取到时间与空间。 所以,即使傅佥已经与天子及陈到等人设下了破敌之策,想让奇兵能做到一击必杀,还是需要『守正』的将士抛头颅洒热血。 战争的残酷便是如此了。 不论傅佥平素里如何爱兵如子,视若手足,在这一刻,他心里没有吝惜将士性命的想法,有的只是为达成目的不惜代价的果决。 时间流逝,雾气渐散。 傅佥亲自擂动战鼓为将士助威。 涧水东岸。 徐忠丶孙规两名吴将已经被汉军的生猛杀得有些发怵。 「这样一味死守不是办法! 「我带人冲过去一探蜀军虚实! 「看看究竟是谁在对岸统兵!」 孙规停下手中动作,对着远处同样已经披甲上阵丶奋勇当先的徐忠大喊起来。 原本专心作战的徐忠闻声分心。 就在此时,他身前一名汉军甲士突然大吼一声自阵线前突,手中长矛奋力往徐忠面额一捅。 徐忠陡然一惊,几乎忘记格挡。 好在身周亲兵不是吃乾饭的,齐齐横刀刺矛为他挡住这致命一击,他才将将保住性命。 一阵虚惊。 徐忠退走,振甲趋至孙规近前: 「你刚说什么?!」 孙规重复了一遍,又道: 「能来的援军都来了,对岸蜀军攻势分毫不减! 「一味死守不是办法,我带人冲过去一探蜀军虚实,看看究竟是谁在对岸统兵! 「我怀疑…对岸蜀军根本就不是所谓佯攻,而是蜀军主力!潘太常被蜀军骗了! 「我去对岸探一探,万一对岸就是蜀军前部督傅佥指挥,恐怕得向潘太常求援才行!」 徐忠闻言思索片刻,颔首同意。 蜀军士气太盛,攻势太猛,吴军虽据关守险,将士伤亡依旧比蜀军多出三四成不止。 如此情形,对岸是蜀军主力的可能性很大。 「只能如此了! 「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虎跳涧要守不住了!」 孙规得令。 于是率亲军离开前线,到后方整械休整片刻。 之后集中坚甲利矛丶强弓硬弩于一处,亲自带领一支精锐甲士从汉军阵线末端撕开了一道缺口,冲上了汉军的竹桥。 徐忠赶忙率本部精锐堵了上去,为孙规殿后。 竹桥之上,向前补线的汉军将士显然没料到吴军竟能冲上桥来,仓促迎战,很快不敌,落水者有之,撤足倒退者有之。 孙规身先士卒,剽悍无比,很快便将战线推至涧水正中,一刀将一名汉军甲士格入涧水,忽闻身后亲兵传来一声惊呼。 「将军,看!」 孙规抬眸一望。 却见一面赤底金字的『傅』字将纛倒映在他眼底。 将纛正中,更有一头黑金二色的饕餮正对他张开血盆大口。 「当真是傅佥?!」孙规错愕。 就在此时,他才陡然惊,将纛之下,一道面覆野兽铜面,看不清是人是鬼的伟岸身影正弯弓搭箭,朝他眉心瞄来。 孙规瞳孔剧颤,瞬间出了一身冷汗,终于在本能的驱使下,径直投入溪涧当中。 吴人素来善水。 当年凌统逍遥津一役为孙权殿后,一身甲胄跳入淝水,侥幸得脱。 孙规也不例外。 跳入涧水之后,他先是掏出腰间匕首,从容地在水底割开了捆绑甲胄的结绳,而后潜至下游十余步外,才探头从涧水东畔登陆。 结果这一探,差点被守岸的吴军士卒以为是潜水的汉军以弩射杀,幸好凭一口吴语喝令大骂,向那群士卒道出自己的身份,才终于没有闹出被自己人射死的乌龙。 「果然是傅佥本人在这里!」孙规气喘吁吁。 徐忠皱眉不已:「傅佥本人…他带了多少人来,能看清吗?!」 孙规犹豫回忆片刻,道:「漫山遍野!恐怕万人不止!」 徐忠一愣,咬牙道: 「先烽火易色,再遣人把此间情况一一具告潘太常!」 「好!」 不多时,代表敌袭规模超过万人的烽火狼烟被点燃。 半个时辰过去,战斗未尝停止。 汉军不断东渡,列阵如山如墙。 吴军倒下一波又一波,冲上来一轮又一轮。 汉军虽然损失不小,吴军更已被杀得生畏,到最后乾脆放弃了阻击汉军登陆,转而依靠着鹿角丶壕沟等工事打起了阻击。 至于此时,雾气已经全部消散。 傅佥唤来李球: 「文琪,此间战事便交与你了。 「我与賨人首领约定,我要亲率本部去鹰愁涧接应他们。」 庲降都督之侄毅然颔首: 「都督放心吧,这里不会出什么茬子的!」 北方六七里外。 鹰愁涧。 此处吴军同样遭遇了汉军突袭。 汉军虽然来势汹汹,架桥来袭,但是这里的涧水湍急无比,水中更是怪石嶙峋,比下游虎跳涧险峻不知几许。 蜀军根本无法强渡,并没能对此间吴军造成丝毫威胁。 于是同样曾随吕蒙丶徐忠丶孙规等人夺下荆南四郡的吴将鲜于丹召来参军: 「此间既已无事,徐忠丶孙规虎跳涧那里还需要增援,你再派三百人去援助!」 「可是将军,我们这里也只有一千二百人了!」那参军神色忐忑,有些害怕这里会出事。 下游虎跳涧燃起狼烟,示有来敌万人以上,他们几个时辰内,已经派了八九百人往援。 鲜于丹咬牙: 「此涧飞鹰难渡,蜀人根本没有机会架桥过来,唯望涧兴叹而已!不要诒误了军机! 「万一虎跳涧不保,难道我们还有退路吗?! 「鹰愁涧就是最后一关了,再往北走,当真就是悬崖峭壁,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够从那里突破! 「即使有,也不过是狸奴小犬三两只,不足为惧!」 那参军闻言,思索片刻后领命而去,不多时,又三百吴军往虎跳涧驰援而去。 江畔。 滟澦关。 潘浚登高远望。 烽火绵延不绝。 汉军水师还没有出现。 虎跳涧狼烟燃起,示万敌来袭。 潘浚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蜀军水师迟迟未至。 万一自己预料错了。 万一蜀军主力当真在深涧关? 是不是…该举兵北援深涧关? 「将军,快看!」忽然,邓玄之以手往江心一指。 潘浚抬眸一望。 却见汉军舟船,破雾而来! 潘浚忐忑的心瞬间安定,向深涧关增援的念头也一瞬间打住:「蜀贼已至,全军备战!」 第247章 荆州耻,犹未雪,夷陵恨,何时 第247章荆州耻,犹未雪,夷陵恨,何时灭? 舟船为营。 江天为阵。 汉军舟船浩浩荡荡而来。 滟澦关前,吴军戍卒如临大敌。 唯前将军潘浚神色从容,临风负手立于滟澦关寨墙之上,颇有几分儒将风采。 举目远眺仍数里以外见首不见尾的汉军舟师,又将目光收回关前江滩之上。 这位大吴九卿之首,太常前将军心中并不慌乱,反而为之大安。 早在去岁九月,大江尚未进入枯水时,他便令滟澦关民夫掘开上游引水沟渠,把江水逼入浅滩当中,使江水倒灌到岸边硬地,又从各地运来大量的淤泥。 一月之间,关前平阔的沙石江滩成了尺余深的淤泥沼泽。 进入枯水期后,大江水浅,这片淤泥沼泽经过两三月的风吹日晒,表面逐渐硬化,他又命人以一层薄薄的江沙覆于其上。 如今已是初春时节,大江较冬日稍稍涨水,使这片看似硬地的沙滩覆上了一层薄水。 在江水舟船上远远观之,仍是沙滩硬地。 由于三峡沿线水流湍急,大江含泥量本就很低,沿岸数百里间根本没有什么泥淖之地,潘浚相信,不会有汉军能够料到,此地竟会有一片人造的淤泥沼泽等待着他们。 毕竟,这里曾是汉军地界。 汉军对这座滟澦关的了解,绝不比他这个刚到巫县前线不过半年的人要少。 而实际上,他人为营造出来的泥淖滩涂,一个全副武装的甲士一脚踩下去,完全能直接陷到膝弯,而后拔足难前。 滩涂泥淖当中,他又命人暗钉鹿角丶铁蒺藜,尖头没入泥中尺许,既看不见,也拔不出。 专等汉军跃舟踏来。 时值正午。 大雾几已散尽。 来自深涧关丶虎跳涧求援的烽火狼烟漫山遍野,冲天而起,而滟澦关未曾发一兵增援。 如今,汉军水师终于在没有岸兵步卒掩护的情况下顺流而下。 在水流湍急丶礁石丛生的大江之上,再想逆流折返,便是难之又难且极具风险的事情了。 参军邓玄之由衷赞叹: 「想不到蜀军竟真敢在没有陆军步卒掩护的境况下,单以区区水师顺流东来。 「不过…若非太常料敌于先,识破蜀军声东击西之策,又有我等常人所不能及之定力,我大吴恐怕就要中了蜀人这弄险诡计了。 「如今我大吴准备万全,倒要让蜀人看看,什么叫不自量力!」 对于邓玄之的自信言语,潘浚虽置若罔闻,不动声色,但暗里确实对自己的布置有十足信心。 旁的都不去提,仅仅滟澦关前这道泥淖险滩,便能一挫蜀军水师四五成锐气。 若蜀军步步为营,水陆并进,这道泥淖险滩或只能起阻敌之效。 可如今唯有水师单至,那么便有机会如他前两日所筹谋那般,凭此杀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既来之,休走之!」潘浚直身正色,抖擞精神,江风吹来,苍髯猎猎,为他增几分肃杀之气。 大江之上。 汉军千帆塞江。 在江心一块突兀的礁石前,不知数十还是数百艋艟丶斗舰分列于左右绕开,最后又合于下游一处。 五里。 三里。 二里。 吴军严阵以待。 潘浚神色愈发凛冽。 隐隐约约,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正皱眉疑惑之时,汉军舟师已趋至一里以内。 那隐隐约约丶似有若无的声音随着汉军趋近,越来越响,潘浚大约听出来,似乎是蜀人战歌,而就在他将要听清这歌究竟在唱什么时,大江却陡然间沉寂了下来,所有唱吼呐喊之声全部消失。 汉军千帆尽鼓,桨橹齐摇。 轻便迅猛的艋艟斗舰,顺着大江激流,以奔雷掣电之势,向吴军的江防险滩冲击而来! 「弓弩准备!」潘浚大吼一声。 滟澦关前,吴鼓密集响起! 而就在吴鼓刚刚响起之时,陡然之间,潘浚却是闻得江面上突然响起一道鬼哭狼嚎的吼声。 「荆州耻,犹未雪!」 「夷陵恨,何时灭?!」 「吴狗!」 「吴狗!!!」 「血债须得血来偿!!!」 此声苍老,却遒劲有力。 当潘浚错愕厌恶之色刚起之时,汉军舟师,万声尽起。 「……」 「……」 「水淹七军魏丧胆!」 「可恨东吴背义犬!」 「白衣渡江夺荆州!」 「荆州耻,犹未雪!」 「夷陵恨,何时灭?!」 「先帝崩殂骨未寒!」 「今日艨艟满大江!」 「刀砍头,矛枭首!」 「活捉吴狗献长安!」 「吴狗!」 「吴狗!!!」 「血债须得血来偿!!!」 滟澦关上游,大江之上。 不知由数千还是数万人齐声大吼出来的粗糙歌声,宛如雷霆一般,惊山动谷,翻江倒海,又随着汉军舟师疾速东进,在大江江面之上丶南北两山之间反覆回荡。 待潘浚彻底听清此歌所唱何辞,整个人已是由内而外地表现出厌恶。 再环顾四周,却见周遭不少将士已被这万人齐喝的声音唬住,登时扶剑大怒: 「故弄玄虚!」 「装神弄鬼!」 「弓弩给我引满!」 「诸军各归战位!」 「敢退一步者,斩!」 喝声未绝,他已大步朝军中大鼓急趋而去。 先是一把夺过鼓手巨槌,而后一下一下擂响主将大鼓。 鼓点先缓后急。 不过数息之间,鼓声便已密如暴雨,震荡江天。 潘浚奋尽全身气力,越擂越快。 直欲以大鼓声威压过江上蜀歌。 江面之上。 汉军舟师骤至! 江风鼓动战旗风帆,猎猎作响! 数十艋艟势若奔雷,直冲江滩! 即使明知一旦冲滩便再难返江,也没有丝毫停滞。 关兴按剑立于伏波号船首,目光如刀似剑,缓缓扫过关前那片看似平坦的江滩。 运载虎贲郎的艋艟已经冲滩,坚实的船底撞上看似坚硬的沙滩,却并未发出预想中的硬物碰撞声,而是沉闷地陷了下去。 溅起的不是沙石,而是黑沉粘稠的泥浆。 艋艟上的弓弩手趁势百箭齐发。 箭如骤雨,密集而下,直直钉入吴军守卒的骨肉当中。 吴军哀嚎惨叫连连响起。 「上岸,夺滩!」 仅有四层的中型楼船「伏波」号上,虎贲中郎将关兴一声令下,前军旗鼓一时大作。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作为大汉野战精锐的虎贲郎卫百余人,自艋艟上悍然跳船,硬生生冒着吴军强弓硬弩丶矢石尽发,与岸防吴人开始了夺滩之战。 眼看汉军进入有效杀伤范围,吴军岸防校尉大声喝令:「放箭!」 闻得将令。 弓弩松弦引括,数百箭矢齐发。 汉军亦起痛嚎。 禁军的强弱与王朝丶君主的整体武德息息相关。 当一个王朝与其君主都是武德充沛的,那么他的禁卫中军,往往就是整个王朝最凶悍丶最勇猛军队,人人皆为虎士。 当一个王朝丶君主骄奢淫逸的时候,他的禁军往往就是纸老虎,远不如边军凶悍。 大汉的武德无需多言。 刘禅亲征之后,连连克捷,更曾身入敌阵,引矢杀将,君主的武德也自不必提。 而这支虎贲军在过去一年里随天子丶随虎贲中郎将一起北战南征,大仗小仗打了十几阵,全无败绩。 已经打出了宝贵的战场经验,更打出了一种天下无敌的信心。 就连魏人都不是大汉虎贲对手,又如何会惧了区区东吴鼠辈?! 抢滩登陆战一触即发。 然而这百余虎贲刚刚自艋艟上往岸滩跳去,沉重的覆甲之躯瞬间便没入淤泥,直陷至膝弯。 有人发力前冲,反而失去平衡,前后踉跄。 更多的甲士则被困在原地,每试图拔出一条腿,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气力,另一条腿则陷得更深。 即使艰难地将腿拔出,继续向前走去,也仍旧是深一脚浅一脚,根本使不上劲。 总而言之,江滩之上第一支抢滩登陆的虎贲郎,就如同掉进泥潭的野猪,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第二批艋艟欲抢滩登陆,然而前头虎贲堵着无法前进,后头又是茫茫江水,浩浩舟师,退却不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莫说和吴军硬碰硬,就连正常的行军都成了奢望。 于是只能以弓弩与吴军戍卒开始对射。 吴军有岸防工事,汉军却没有。 几番对射下来,很明显汉军虎贲落入了下风。 伏波号上。 关兴按剑立于船头,居高临下。 岸上战况尽入眼中,眼见虎贲略有颓势,却是没有丝毫慌乱之色,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吴军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啸音,密集地泼洒下来。 虎贲郎举起盾牌,护住头脸,却护不住全身。 铁簇凿入铁甲,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压抑的痛哼,不断有人中箭。 身体一歪斜,便更加重了泥淖的吞噬。 「将军!」副将有些焦虑了。 关兴面色沉静,仿佛眼前艰难的战局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令,前军以舟船为障,弓手全力仰射,压制吴贼弓弩! 「陷淖者原地结盾,勿要妄动! 「后军登陆,卸泥袋沙包丶乾柴稻草,积于江畔!」 命令被旗号和鼓点精准传达。 混乱的滩头,立刻有了章法。 后续靠前的艋艟不再试图盲目冲滩,而是横过船身,以坚实的侧舷面对吴军,船上的弓手依靠船舷盾牌,向阵前吴军倾泻箭雨。 大汉强于工巧,弓弩的射程与杀伤力,比吴军的弓弩强上数成,在依靠舟船丶盾牌作为掩体之后,原本占据些许优势的吴军,渐渐在这一轮弓弩对射中落入了下风。 不少冒头的吴军被射翻在地,仍结阵并立的弓弩之士,亦被汉军远程火力压制得难以抬头。 陷入泥淖中的虎贲郎们不再徒劳地向前挣扎,而是尽可能将盾牌连成一片,缩身其后,抵挡着稀疏而下的吴军箭矢。 大江之上。 虽然明知前方滩涂难涉,全副武装的虎贲郎仍然不断跳船,并将所乘艋艟缓缓往岸边推去。 大约一刻钟过去。 近百艋艟横于岸前。 汉军虎贲千余人,聚近千弓弩于一处百步宽的战场,直接以箭雨覆盖前方战场。 百余步宽阔的战场前,吴军被压制得头都抬不起来,死伤无算,更不要提再以弓弩拒敌。 眼见火力压制已有成效,关兴一声令下。 两百备战已毕的虎贲郎从舟船背后露出头来,举盾结阵,向吴军徐徐压去。 虽然在滩涂中前进仍然困难,但由于没了吴军弓弩的远程压制,这两百全副武装的虎贲郎显然比第一波抢滩的虎贲从容了许多。 滟澦关内,望楼之上。 参军邓玄之有些心惊: 「蜀军明知滩涂难涉,后军继之不及。 「我大吴阵前又有工事为凭。 「他竟还敢结阵而来,难道送死不成?!」 邓玄之话音落罢,潘浚眼看着那二百余汉军甲士已进入大吴后军弓弩的射程当中,于是号令再下:「集中一千弓弩到丙段防线!勿必不使蜀军冲到寨前!」 就在潘浚下令之时,那两百余虎贲甲士身前,吴军弓弩手已是弓弩齐引,数百箭齐发。 虽然有盾牌挡箭,仍有不少虎贲被头顶抛来丶透过盾牌缝隙的箭矢击中,闷哼一阵,倒下数人,却仍旧连阵结墙,徐徐前进。 吴军千余弓弩手很快便全部集结在了这两百虎贲甲士身前,对这两百虎贲甲士射出箭矢数轮。 而不过片刻,躲在这两百虎贲身后的汉军的弓弩手竟也压上前来,一时间箭雨齐下,再次把吴军的弓弩手压制住了。 潘浚眉头紧皱,正想破解之法。 然而就在此时,邓玄之忽然以手朝上游一指:「将军看,蜀军在做什么?!」 潘浚举目望去,却见江面那望不清数不尽的舟船之上,无数汉军人影攒动。 再皱眉凝眸一看。 却见船上汉军,似乎在甲板上领取什么东西。 「难道是那黑油不成?!」邓玄之想到了什么,一时有些惊悚。 潘浚左思右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目光再次放回抢滩的汉军甲士身上。 却见彼处竟又出现了两百举盾而前的汉军,而最前面的两百汉军甲士已经踏至滩涂正中,距吴军防线已经不足五十步了。 潘浚冷哼一声: 「不用管那许多,那举盾而来的蜀军,必是其先登死士无疑,集中我大吴锐士,先击垮这几百抢滩的蜀军敢死再论其他!」 第248章 孙权乐极生悲,刘禅翻然翱翔 第248章孙权乐极生悲,刘禅翻然翱翔 大江上游。 用以传递前线军情的赤马舟,灵活地在江面千帆缝隙中往来穿梭,即使逆流而上,速度同样不慢。 行至战场七八里外,大汉天子座舰『炎武』号,就停泊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港湾当中。 赤马舟上的斥候登上御舟,在第五重舱室见到了天子及大督陈到,简单见礼过后,将前线军情与天子丶大督等人细细道来。 「潘浚在滟澦关?」刘禅对军情没有什么感到意外的地方,唯独没有料到潘浚竟会出现在前线。 奉车都尉法邈亦是皱眉不已,嗤之以鼻: 「潘浚这厮,真是头豢养不饱的白眼狼,望恩负义之极也! 「当年先帝待他可谓不薄,他却惺惺作态,降于孙权,更献荆州军防图,助吴贼夺我荆州! 「反戈之后,又数与大汉为敌! 「于荆州怀汉之士,挥刃无情! 「对孙权,则极尽谄媚之能事! 「此等衣冠禽兽,叛臣贼子,夷十族犹嫌未足!」 法邈历练不足,智谋韬略逊色其父,但性格却是类父,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虽然心知潘浚此人是荆州衣冠士人之望,得潘浚则得荆州,却仍然不希望朝廷为了所谓人心,行高祖皇帝赦免雍齿之罪故事,对潘浚此人搞什么怀柔之策。 一旦擒住。 杀了难能解气。 诛九族犹嫌不足。 刘禅听法邈此言,亦以为然。 只是…理性而言,潘浚代表了无数臣服于吴的荆州士人,一旦诛了潘浚十族…九族,必会使那些随潘浚降吴的荆州之士人人自危,从而增大平定荆州的难度。 最好还是诛他于乱军当中。 陈到看了眼法邈,再观天子面上神色,顿时心领神会,与此同时,胸中郁郁之气得以消解一二。 他对潘浚同样恨之入骨。 败于敌手的耻辱尚可忍受,可以唾骂自己技不如人,可以鞭策自己雪耻报仇,但被自己人背刺而导致局势崩塌,才着实教人切齿痛恨,不杀之万不能释怀。 麋方丶傅士仁丶潘浚之流,皆是如此。 先前,他一直郁愤填胸,认为天子既有高祖之风,那么潘浚此人多半会得到雍齿的待遇。 毕竟,成熟的政治人物,是不会让个人情绪与仇恨,去左右重要决定的。 一念至此,陈到忽然一怔,旋即看向与先帝年轻时候有三四分相似的天子,心中暗自嘿嘿了几声。 先帝为报荆州之仇,不顾群臣反对与政治影响也要兴师问罪,今陛下不欲留潘浚,虽不类高祖,却正是子类其父,先帝之风啊! 刘禅并不知道,陈到此时已经在心中谋划,怎么才能让潘浚那厮死在乱军当中了,只是起身离开船舱,扶舷东望,片刻后回身看向陈到,道: 「叔至将军,既然安国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可以安排几艘大舰闯一闯滟澦滩,试一试潘浚那些沉江之锥究竟能奏何效?」 『滟』,指水波激荡的光影。 『澦』,指江水中突出的巨石。 『滩』,指水浅流急丶沙石裸露的险峻河段。 三个字,完美呈现出滟澦滩江水激流与礁石交错的水文特徵。 此滩在滟澦关下游一二里外,汛期一至,丛生礁石完全沉没在江面以下,漩涡暗流因礁石而生,成为舟船的噩梦。 陈到身后,张松之子,负责参陈到军事的张表道: 「陛下,大都督,今春寒水浅,礁石现形于江面,舟船触礁沉没的风险大大降低。 「潘浚那厮却又在这一段江水险滩,秘密沉下铁锥,并将关卡设在这一段险滩上游。 「其目的…不言而喻。 「其人必是料到,我大汉一旦不能奈何滟澦关前的淤泥沼泽,便一定会尝试把舟船开到下游,从那段险滩登陆。 「如此,我大汉便能够利用人数的优势,把战线拉得更长,以此摊薄吴军的防线。 「潘浚所设沉江铁锥,艋艟轻舟可过。 「楼船丶连舫及大型斗舰,却可能触之辄沉……」 刘禅闻张表之言,察张表之色,笑问道: 「伯达可是腹有良谋?」 张表乃是张松之子,少时便与忠刚侯程畿之子程祁,及写出《季汉辅臣赞》的杨戏等人同时知名,是川蜀中青代的名士。 张表见天子发问,却是没有第一时间把自己腹中之策道出: 「陛下,微臣确实略有小计。 「但微臣观法奉车之色,似乎也有些想法,实不敢轻易造次,在法奉车面前班门弄斧。」 法邈闻此,面色微微一凝。 刘禅遂看向法邈,问:「汉卓腹中亦有良谋?」 当年法正丶张松并迎先帝入蜀,张松被兄长张肃告发,刘璋怒杀张松,其子张表便寄于法正家中,所以法邈与张表打小就相识。 只不过二人皆是好强的性格,谁也看不惯谁,常常因意见不和而当众一争高下。 可不论平素闹得多面红耳赤,却都不影响他们逢年过节相互拜访,一起祭扫先人。 对于张表的「挑衅」,法邈不予理会,而是对天子拱手一揖,道: 「适才陛下说,当安排几艘大舰闯一闯滟澦滩,试一试潘浚那些沉江之锥究竟能奏何效。 「想来…陛下与大都督应已对今日战事有所谋划了。 「陛下天纵之姿,克敌制胜,大都督沙场百战,洞若观火,微臣纸上谈兵之徒,能想到的计策,陛下与大都督应该早都想到了。」 言罢,法邈看了眼张表,又将目光收回。 大汉年轻一代中,少有经历战事者。 法邈自知自己没有先父之能,又有幸随赵老将军在西城历练一番,无有建树,已经知道天高地厚。 张表数月前得天子徵召,在天子身边为侍郎,如今第一次从征,自然想在天子面前表现表现。 此时听出了法邈在点自己「不自量力」之意,一时间恍然醒悟,俯首不敢轻言。 马谡先前谓为知兵,与丞相谈兵自昼及夜,通宵达旦,蜀中所有人都认为马谡能够接丞相衣钵,结果他是个什么下场? 刘禅见法邈丶张表二人神色,开口徐言道: 「这样,你们二人把胸中之策都写在竹简上。 「人有百密,必有一疏,或许朕与诸位将军所定之策有所疏忽,或许你们之策于大军而言有所裨益亦未可知呢?」 刘禅确实与陈到丶辅匡丶阎宇丶傅佥等人定下了计策。 但他之所以带法邈丶张表这些人在身边,为的就是锻炼锻炼这些年轻人,让他们将来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参关兴丶傅佥等人军事。 相较于有才却未必忠心之人,法邈丶张表这些能够信重之人,才能只需能到中人以上,就已经能够当成国家栋梁之才来着重培养了。 诸曹夏侯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法邈丶张表二人相顾而视,陈到也向他们投去鼓励的眼神,国家缺少人才,两人都是忠烈之子,待老人们全都追先帝而去,国家的重担必然会落到他们肩上。 法邈丶张表两名年轻人遂取来笔墨竹简,开始写下自己胸中之策,而陈到也唤来亲兵,将自己签下的军令颁布了下去。 几十艘赤马舟自『炎武』号停泊的港湾四散离开,陈到签下的军令迅速传达到每一名偏将丶校尉手中,所有人都确定了自己的任务,命令士卒整装待发。 未几,刘禅先后从法邈丶张表两名年轻士子手中接过两卷写得满满当当的简牍。 观毕。 笑曰: 「想不到汉卓丶伯达所见略同,真不愧是一并长大的。」 法邈丶张表二人见天子脸上并无不悦异样之色,忐忑的神色尽皆放松了些。 却见天子又鼓励道: 「你们二人简上所书,与叔至将军适才签发那则军令所行之策,有异曲同工之妙,颇为可取。 「当年翼侯为先帝辅翼,令先帝翻然翱翔,不可复制,今朕亦欲用智谋之士为朕张翼。 「日后有什么想法计策,尽可放心大胆地与朕道来,不对也无妨,朕与诸位将军会酌情取之。」 法邈丶张表二士尽皆称唯。 法邈直身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壮着胆子问道:「陛下,倘微臣之策真与陛下定计相似,微臣心中有一疑虑…」 「汉卓直言。」刘禅将目光从大江上扬帆待发的艋艟丶斗舰丶连舫等战船上抽离,转身看向法邈,轻轻抬手。 「当此抢滩鏖战之时,我大汉舟船一旦触锥沉江,会不会…会不会影响军心士气?」 刘禅颔首,将目光投向陈到。 法邈丶陈表二人见此,亦顺着天子的目光看向大督陈到。 却见陈到神色肃然,道: 「就该对士气有些影响才对。 「我们此番舍步卒水师东进,本意就是分散潘浚兵力,掩护傅公全夺取陆上深涧关。 「倘若一点影响都没有,潘浚又怎会坚定在滟澦关与我大汉死战,而不发兵向山? 「倘若一点影响都没有,潘浚又怎么会笃定,我大汉还并不知道他沉江之锥? 「若非如此,接下来又怎么能出其不意,一举突破铁索关?」 法邈与张表二人若有所思。 陈到唤来巴东太守阎宇,命阎宇率白毦精兵一千人,负责保护天子及炎武号周全。 而后竖起将纛,登上大汉第二艘五重楼船。 大风吹起。 大江之上,十余里范围内,首尾不能相望的汉军水师浩荡东下,进击的鼓声自炎武号所在港湾,一直响到滟澦关前。 滟澦关内,潘浚闻得鼓声,又见江面上许久未动的汉军舟船,尤其是那艘竖『关』字大纛的楼船,此时竟有向下游江锥所在划去的趋势,一时心中大喜。 … … 当此之时。 武昌,宫城。 建国开元及新岁庆典的余温尚未散尽。 太极殿中,暖香弥漫。 丝竹之声,悠扬婉转。 新即尊位的大吴天子孙权,正设宴款待群臣。 殿内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人人脸上尽是大胜曹休丶新帝登基带来的振奋与喜悦。 孙权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玄衣纁裳,坐于御榻之上,意态舒闲。 面色不知是因饮酒大醉,还是暖炉烘烤,又抑或是美人在怀,总之红润得有些过分。 阶下校事吕壹丶廷尉郝普,以及叛魏归吴,有着王佐之才大名的廷尉监隐蕃等人轮番上阵,向大吴天子说着恭维喜庆的话。 「来!喝!与朕共醉!」孙权酒樽倾尽,快活大叫,见群臣举樽,竟是直接唱起歌来。 一歌既罢,犹不尽兴。 遂命爱将丁奉当众剑舞。 丁奉剑舞钢劲有力,群贤无不抚掌大赞。 孙权目光环顾太极殿,见文武贤达济济一堂,于是哈哈大笑,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待丁奉一曲剑舞罢,孙权推开怀中美人,拉丁奉与自己同席共饮。 然而还不待受宠若惊的丁奉推辞,却见一名内侍神色仓皇,脚步急促地自殿外趋入。 其人径直绕过欢宴的群臣,小步急趋来到孙权御座之前前,手中羽檄帛书高举,跪地唱禀:「陛下,潘太常巫县千里急报!」 丝竹声未停。 但孙权及陆逊丶徐盛丶丁奉等几位大臣脸上笑意却是骤止。 孙权眉头蹙了起来,似乎不悦于在这等吉庆时刻被急报打扰。 他随手放下金樽,接过密帛,略带些醉意道: 「必是潘承明又来请功,或是诉苦了。 「前几日才来报,说自己察觉到蜀军似有异动。 「朕已予他符节,命他全权…还有何……」 孙权的话戛然而止。 绢帛已然展开,上面是潘浚熟悉的丶急促的字迹。 孙权的目光快速扫过。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红润转为铁青。 持着绢帛的手指,亦因过分用力而微微发抖。 「砰!」 孙权猛地一拍身前玉案。 杯盘乱响!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乐工丶舞姬骇得停住动作,不知所措。 群臣的表情僵在脸上,惊疑不定地望向孙权。 「刘阿斗!!!」 孙权怒吼声打破了寂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 众臣凝眸望去,却见这位天子额上已是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须臾,孙权一把将手中绢帛猛掷于地,猛地起身,冠冕上的旒珠激烈晃动,碰撞出凌乱的声响。 阶下文武尽皆失色,面面相觑,不知军报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让这位大吴天子如此失态。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这豚犬之子没安好心! 「什么旋师成都…什么改元大典,全是诡计!」 上大将军丶荆州牧陆逊离席起身,快步上前。 躬身拾起地上绢帛,迅速浏览一遍,神色沉静如水。 「伏乞陛下息怒。」陆逊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实蜀人惯用之谋。 「出奇不意,攻其无备耳。 「先前示天下人已西归成都,正为松懈我大吴警惕之策也。 「幸得潘太常洞察先机,早有提防,密探四布,据关固守,方使蜀贼狡计不能得逞。 「观潘太常急报所陈。 「蜀虽连破西林丶石崖二关。 「然滟澦关丶深涧关丶铁索江关俱险固之至,军备已足,至少可与蜀人相持一月有半。 「一个半月,于我大吴足矣。 「请陛下即刻下诏,命荆州诸防筹措粮草军械。」 他的话条理清晰,顿时让殿内惊慌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孙权喘着粗气,重重坐回御榻,目光阴沉地盯着前方,咬牙道: 「伯言所言,朕岂不知? 「只是这口气……朕咽不下!」 「陛下……」这时,镇东将军丶芜湖侯徐盛也出列。 他重伤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锐利如旧,拱手请命。 「蜀寇猖獗,臣请率一军西进。 「驰援潘太常,必为陛下大破蜀军!」 孙权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摆了摆手: 「文向伤体未愈,岂可轻动? 「无妨,无妨。 「巫县有承明(潘浚),公礼(孙韶)。 「秭归有子鱼(周鲂)。 「夷陵有义封(朱然)。 「房陵,临沮还有文珪(潘璋)监视赵云,足以应对。 「承明既言能守一月又半,我大军调度可从容不迫。」 他的理智渐渐回笼,开始从容思考全局。 陆逊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 「陛下,潘太常虑事周全,然臣另有一忧。 「房陵之赵云,乃蜀之宿将,用兵老辣。 「若见巫县战起,难保不会弃房陵行险策,尝试循山间秘径穿插,以扰巫县之后。 「需严令义封(朱然)丶文珪,加强秭归丶信陵一带戒备,尤其注意北面山道,绝不可给赵云任何可乘之机。」 孙权闻言,神色一凛,彻底冷静下来:「伯言所虑极是!吕壹!」 一直躬身侍立在侧的中书典校郎吕壹立刻上前:「臣在。」 「即刻拟旨!」 「令镇北将军潘璋,严守房陵丶临沮,多派斥候,详查北面山隘溪谷! 「若有蜀军自房陵方向而来,无论多寡,务必阻截歼灭,不得使其一兵一卒威胁巫县粮道归路! 「再传令各郡,速调粮草军械,发兵三万,由……」 他的目光在众将中扫过,开始快速而清晰地下达一连串命令。 殿内的喜庆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来临的紧张与肃杀。 歌舞更早已屏退。 虽白昼仍灯火通明的大殿,只回荡着孙权发号施令的声音,以及群臣领命应诺的沉肃声响。 一场原本为庆祝新岁与新帝的盛宴,变成了应对战争的军事会议。 西线突如其来的烽火,就好像是刘禅在他头上浇了一大盆冷水。 孙权脸上醉意与快活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眸中的怒气与寒意。 第249章 以身作饵?到底是谁以身作饵? 第249章以身作饵?到底是谁以身作饵?! 滟澦关前。 汉军弓弩手已轮替四五番,射出箭矢数以万计。 千余汉军虎贲亦是接连上阵,列盾为墙,徐徐而前,却仍然没能突破吴军第一道滩涂防线。 滩涂泥淖当中,又被潘浚暗中钉下许多铁蒺藜丶木蒺藜,尖头皆没入泥中,防不胜防。 持盾虎贲踩中者不少,但仍然不断把阵线前推,与吴军前沿阵地距离最近的一次,已不足三十步,但潘浚调来了大量弓弩手,直接对着汉军盾牌密集射箭。 盾牌经不住箭雨密集打击,崩碎者有之,也有盾手因密集箭雨产生的冲击力太过巨大而持盾不稳,最后跌倒在泥潭里。 好在汉军强弓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在吴军朝虎贲盾手密集放箭的同时,汉军强弓手也在关兴的指挥下涉足泥潭。 最后擦着吴军弓手射程的边缘,朝吴军前线抛去更为密集丶覆盖面更广的箭雨。 双方战损大致相当。 但陷足泥潭的汉军虎贲始终不能突至吴军前线。 一般而言,汉军作为进攻方,遇到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消耗战,已经可以考虑暂时退却,先思破解泥潭险滩之法,之后再来尝试了。 毕竟,这种消耗大量箭矢却没能造成太多杀伤,也没能达成既定战略目标的战斗,极其不经济。 因为阵地是吴军的。 汉军不可能在滩涂扎营,而吴军却能在汉军撤走之后收拾战场,回收双方抛洒的箭矢。 一进一出,一增一减,便会使双方的攻防力量变得更加悬殊。 但汉军却仍然没有停止尝试。 一个盾手倒下,又一个盾手顶上,一个弓手倒下,又一个弓手顶上。 大有不拔此关便誓不罢休之势。 而如此一来,汉吴二军比拼的,就是谁准备的箭矢更多,谁的弓弩手数量更多,体力更加持久了。 吴军准备的箭矢十余万,再这么密集射个两三天都不成问题,但强弓手的体力却是有限的,一天能射满一壶箭就已经了不得了,之后再想把弓拉满,便是奢望。 而如今局势,吴军弓手必须把弓拉满才能将将与汉军弓手抗衡。 「太常,此间弓手不过千余,现在已经全部上阵一轮,蜀军弓手却未显颓势。 「再这样下去,恐怕再过半个时辰,我大吴便要落入下风。 「如今蜀军水师顺流而东,我们又要分摊兵力去下游抵挡,下游同样需要晓习弓弩之士。」 潘浚参军邓玄之望着沼泽中持盾徐前的汉军,皱眉不已。 「不如先放蜀军盾手至阵前? 「我们本就人多势众,又有鹿角壕沟为倚仗,他们身后还有泥潭,一旦与我前军接阵,蜀军后续补援速度定然比不上我们!」 望楼之上,潘浚没有回话,而是举目看向大江。 但见江面之上,已有数十汉军艋艟绕过了江心那块突兀而起的巨大礁石,进入了密布沉锥的河道。 再移目朝上游望去,却见那艘竖有『关』字旗纛的楼船,此刻也已向下游挪移。 左右扭头,目光于被舟船塞得满满当当的江面上扫视一圈。 不断有船靠岸,不断有船离岸。 隐隐约约能看到,靠岸的蜀军士卒,似乎正在把什么东西从船上往滩涂边缘搬运。 「不能放持盾之卒过来!」潘浚肃容作声。 参军邓玄之一愣,不明所以。 前两日被潘浚紧急从巫县调至前线的滟澦关守将,镇西将军孙韶亦是微微一滞,面带忿然之色: 「太常何意?!」 他与邓玄之想法一般无二。 「蜀军这几百先登敢死,锐气已失,体力也应所剩无几! 「且放他们过来,我大吴既有泥潭丶鹿角丶土壁等防御工事为佐,又有人多势众之利,区区几百敢死,何足道哉?!」 孙韶乃是孙河之子,皇室宗亲,更刚得镇西将军之高位,听陆逊之命也就罢了,陆逊毕竟有大功于吴,但对于潘浚这个荆州降人,他向来是有些不服的。 前段时间,卫旌揭发潘浚与蒋琬私下交通,有叛吴降蜀之意,他就以为潘浚要被校事弄走,结果不曾想孙权竟对潘浚如此信重。 潘浚先是瞥了眼孙韶,旋即以手指向江畔:「镇西将军以为,蜀人在往岸上搬运何物?」 孙韶闻声皱眉,这才移目望去。 他先前注意力一直放在滩涂阵地上,虽然也看到蜀人从船上往江畔搬运什么东西,却没有过多留意。 这时候顺着潘浚之手望去,才发现蜀军已经在江畔,也就是滩涂的边缘堆起了大大小小几十座小丘。 「难道是那黑油?」他瞬间想到了曾在西城出现的黑油。 潘璋自西城回襄樊的路上,从汉水上捞了小半桶顺流而下的黑油,带到了孙权身边。 吴军核心人物都已经亲眼见识过那黑油的厉害。 一旦遇火,倾刻爆燃,以水扑之非但不能扑灭,反而会使那怪火愈发炽盛。 见潘浚无言,他观察旗帜,道: 「是那黑油又能如何?此间地势北高南低,风向亦利吴不利蜀,纵有黑油,蜀贼亦无能为也!」 潘浚当即摇头:「十有八九,不是黑油。」 邓玄之与孙韶面面相觑,紧接着异口同声:「不是黑油?」 邓玄之沉思。 孙韶面露忿色:「太常不必再故弄玄虚,你以为是何物?」 潘浚斜眼看向孙韶: 「如果我所料不错,蜀人应该早已从细作那里知晓,此处已布下泥潭险滩,并已有破解之法了。」 「什么?」孙韶登时愕然。 邓玄之面上亦是不解之色: 「岂会如此? 「君侯恐怕过虑了吧? 「倘若蜀人早已有破解之法,为何不早早用之,一鼓作气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反而让这群敢死先登在此拔足难前,尽失锐气?」 见二人如此神色,潘浚更加胸有成竹,抚须而言: 「这便是兵法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了』。 「蜀人明明有破解泥沼之法,却迟迟不用,反以先登举盾而前,一是以此消耗我们箭矢。 「第二,便是料到了你们二人适才所建之策。 「一旦我们放这些盾手过来,再集中优势兵力与其对阵,待大军精锐与其纠缠,轻易脱身不得之时,江畔的蜀军便会一举攻过来了,到时候我们拿什么抵挡?」 孙韶听完,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他们会先沉不住气。」潘浚胸有成竹道,「我们只须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顿了片刻,又道: 「把留守后寨那三千余人也全部调到前线来备战罢,今日势必会有一场苦战了。」 潘浚言罢不再理会孙韶等人,目光也没有继续盯滩涂战场,而是看向往下游驶去的汉军战船。 此时,已经有二百余艋艟及小型的斗舰驶过江心巨礁,进入沉锥所在的河道了。 但上游几十艘中大型战船,以及那艘竖有『关』将纛的旗舰,开始停在大江不动。 潘浚有些失落。 倘若这艘蜀军楼船顺江而下,结果触锥沉船,他不敢想,对蜀军军心士气将是何种巨大的打击。 若真如此,则今日之战,大吴必将克敌制胜。 「君…君侯,快看!」参军邓玄之惊讶的声音,将潘浚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他顺着邓玄之的手,向大江上游望去,紧接着整个人陡然一愣。 却见上游三四里外,蜀军舟船不断向两侧让道。 一艘看不清四层还是五层的高大楼船,正徐徐顺流而来。 江面之上,蜀军鼓声骤然大起,较之先前,明显更加急促,传递的情绪亦更加振奋。 「难不成…蜀主来了?」孙韶忽然想到了什么。 邓玄之亦是错愕:「什么?不可能吧?」 孙韶既惊且喜,心神俱颤: 「怎么不可能?! 「刘禅自去岁亲征以来,每有大战,必禀纛亲督,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另一边,潘浚望着楼船,心跳已经到了嗓子眼。 孙韶说得没错。 自西城一战步骘败军被擒后,吴国耗费无数,从蜀魏二国内部打听到了蜀魏关中诸战的诸多细节,从而知道了蜀主刘禅在过去一年里,在战场上的众多亮眼表现。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毫无疑问便是设下水攻之策,并以身作饵,终斩曹真的第一战。 以及刘禅亲自禀刘备汉中王纛丶旧天子纛,还有刘禅自己的汉天子纛,三纛入阵,拔剑督军的克复长安之战。 甚至还听到了极夸张的言论,说刘禅竟于万军当中弯弓射杀一名叫作王双的魏将。 对比当年孙权在逍遥津一役为大军殿后,付出了惨痛代价,再对比曹丕亲征江南,仗没打起来就差点翻船身死,二人俱为天下笑,刘禅打出了何等辉煌的战绩? 虽然多半有夸张的成分,但不论如何,以身作饵,入阵督军,已经可以看出蜀主刚烈之性。 倘若不是刘禅如此性格,以他对孔明的了解,孔明绝不会在如此关节在西城与大吴破盟一战,而是会稳扎稳打,先夺凉州,再徐图中原,待曹魏破灭之后,才会选择与吴一战。 而吴蜀已然破盟。 刘禅更是出现在西城,还与廖式见了一面。 如此想来,刘禅龙纛再至,亲督吴蜀大江首战,为刘备丶关羽报仇雪耻,何疑之有?! 这不是个安分的主! 不多时,那艘楼船来到了竖有『关』字将纛的楼船边上。 有眼之人都能看出,这艘楼船显然比关兴所在的楼船高出一截,大上一圈。 「上面可有蜀主龙纛?!」潘浚凝眸远眺,但却没能发现属于蜀汉天子的金吾纛旓。 「没有。」孙韶有些失望。 邓玄之亦道:「唯有一面『陈』字将纛而已。」 「永安督陈到。」这时候,潘浚也看清了高牙大纛上的『陈』字,脑子里浮现出那昼夜随侍刘备左右之人的身形样貌。 举目四望,但见大江下游,所有能够登陆的浅滩前,已布满了蜀军的艋艟斗舰。 不少蜀军已经弃船登陆。 「——咚!!!」 就在此时。 汉军大鼓浑厚之声响彻大江! 紧接着,数以百千计的鼓声一时俱起! 「——咚咚咚!」 「——咚咚咚!」 「看…君侯,蜀军在做什么?」 邓玄之忽然发现,江畔数千蜀军在鼓声响起后,一个个排着队将堆积如山之物往滩涂上搬运。 「他们…他们似乎在填滩涂?」孙韶错愕道。 真被潘浚说中了,蜀军竟然真的知道这里有滩涂,并且已经准备了破解之法。 不过小半刻钟时间。 蜀军便凭所备之物,在滩涂上填出了几乎一里宽阔的道路,距吴军阵地已不足百步。 孙韶一阵后怕。 如此疾速,倘若适才真放蜀军先登敢死上前,以优势兵力与他们纠缠在一起,恐怕蜀军瞬间便能在守备薄弱之处前铺开一条通路,然后再以精锐之师直接杀出一条通路。 真若如此,此关如何能守?! 虎贲之士仍轮番持盾向前,替后军吸引吴军弓弩的远程火力。 后军则顺着沙袋丶乾草铺出来的大道不断向前。 潘浚孙韶连连下令,调来人手增援所有防备薄弱之处。 当能做之事都做好之后,孙韶才回到潘浚身侧:「真如太常所言,蜀军还是沉不住气了。」 孙韶总算放下对潘浚的成见,感慨于他的先见之明:「太常,现在怎么办?」 此时,汉军已有一支前军顺着那铺出来的一里宽阔的道路,杀到了吴军阵线前。 但大江之畔,汉军带来的物资还有很多,后军在不远处,又开始铺设另外一条可供行军的道路。 潘浚看向大江,心里有种想法。 虽然船上没有蜀主的金吾纛旓,但刘禅未必不在船中。 「孙镇西,此间战事全权交予你了!」潘浚话语掷地有声。 随后看向亲军,喝令道:「打出我的将纛!把蜀军那艘楼船诱到下游江锥所在! 「一旦主将之舟触锥沉江,蜀军势必大乱! 「若此计能成,你我必大破蜀军于此!!!」 潘浚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最清楚不过,深知刘禅丶陈到丶关兴这些人对自己有多恨。 以身作饵,不愁蜀军不来! 吴营,一声大鼓响起。 前将军潘浚将旗打出。 数千将士随潘浚向下游杀去。 吴军士卒闻鼓见旗,士气陡增! 潘浚一边顺着小径一路向东,一边目光紧盯陈到将旗所在楼船,当他小跑大约半里路后,精神陡然为之一振。 陈到楼船,动了。 第250章 狼筅鸳鸯阵 第250章狼筅鸳鸯阵 滟澦关前。 在潘浚以身作饵,引军去下游阻止汉军登陆的同时,上游汉军利用早已准备好的泥袋沙包丶乾柴稻草等物资,在滩涂上迅速作业。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堆积在江畔的各种物资消耗过半,总共填出了三条直通吴军阵地的通路。 汉军浩荡前逼。 吴军奋力抵抗。 与此同时。 大江之上。 既有舟船顺流而下。 也有舟船不断靠岸。 汉军将士丶民夫,自运兵舟船源源不断登陆。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一个个前赴后继,没有作片刻停留,扛起江畔剩余的各种物资便向吴军阵地冲奔而去。 奔不百步,前方已有汉军先锋结阵为墙,密不透风。 抗物资之人却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在军官的命令下向左右散开,朝泥沼丢下所负物资,将原本只有百步宽的通道铺得更为宽阔。 到了这时候,他们距吴军阵地前的壕沟丶鹿角等工事已不过二十余步了。 前面的人将泥袋沙包往泥潭丢,后面的人便将乾柴稻草向前送,覆在了泥袋沙包之上。 待乾柴稻草铺上之后,最前面的汉军士卒丶民夫便开始踩上去,在军官号令下缓慢前移。 自江畔至前线,登陆汉军已将通路堵得近乎水泄不通。 后人不断把泥沙柴草前送。 前人不断接过泥沙柴草前铺。 趁吴军将校反应不及,弓弩手难以调度的时机。 汉军迅速将百余步宽的通道向左右拓宽了三十余步。 当此之时,通道之中,在汉军弓弩手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下,已经有少部分汉军先登敢死填平了壕沟,推开了鹿角,逼至半人高的土壁前,与躲在土壁后的吴人开始了枪枪到肉的近身肉搏。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先登敢死的战心士气毫无疑问是一支军队里最强的,他们身上穿戴的甲胄丶手上握持的戈矛,同样是一支军队里最好的,这也是先登敢死之所以勇于冲锋陷阵的重要缘由。 而由双液淬火法丶灌钢法打造出来的宿铁刀丶宿铁枪丶宿铁甲,在这个时代完全是断代领先。 虽然吴人阵前也是敢死之士,虽然吴人敢死之士身上穿的,也都是跟汉军敢死一样的筒袖中铠。 但吴军的铁枪戳在汉军的筒袖铠上,往往只能擦出一阵火花,留下几道划痕。 而汉军敢死不过朝吴军捅个三五枪,便能将他身上铁铠甲页贯穿,戳出一个血窟窿来。 一名唤作高昂的汉军敢死连杀三名吴人,体力将要不继,正欲割吴人首级退走之时,却是突然对上了一名个人武艺极佳的吴军部曲督。 这唤作高昂的敢死没看出那部曲督有什么过人之处,大意之下,小臂竟被刺中一枪。 其人吃痛,登时怒从心起,咆哮一声便丢下血淋淋的首级,提矛上前与那部曲督战在一起。 在身侧袍泽的掩护下,高昂奋尽全身气力,与那武艺精湛的部曲督鏖战十几个回合。 然而,很快便由于体力不支与技不如人,腋下丶侧股丶脚面等没有甲胄防护的部位,被那部曲督戳出四五个血窟窿来。 那吴人部曲督一身武艺可谓精湛,战场厮杀的经验更是老到之至。 察觉到身前蜀军已是欲战不能,欲退不得,脸上登时闪现狰狞弑杀之色。 「蜀狗,死来!」其人已预判到身前蜀人会往左后躲避,喝罢便斜斜一枪朝那蜀人面门偏左刺去。 这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兵,仅靠战斗本能,就能在瞬息之间察觉到敌人弱点,并在电光石火间使出弄死敌人的妙法。 高昂眼见枪尖刺来,却已躲避不及,瞳孔大张之下,脑子一瞬间闪回自己经历过的各种各样的画面,美好的,不美好的。 走马灯的记忆闪回到还于旧都,天子告天祭祖后,在长安城外大阅三军之日。 一身赤袍银甲的天子驰马自他身前走过,被他振声大吼万岁的声音吸引,驻马,最后从所着银甲割下一枚甲片向他抛来的画面浮现。 「蜀狗!死来!」就在此时,那吴人部曲督恼羞成怒的大吼,将高昂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我怎么还没死?! 高昂一个激灵,这才陡然惊觉自己已经不知道怎么回事,四仰八叉地倒在了泥泞的柴草上。 而就在他念头刚刚闪现,还不及采取任何有效的动作之时,那吴人部曲督手中银枪便已以迅雷之势捅在了他的胸甲之上。 「——崩!」 一声巨响! 火花四溅! 那吴人部曲督手中长枪撞到高昂胸甲之上,最锋利的枪尖,竟是直接崩碎! 吴人部曲督打了半辈子仗,从没遇到过这般场景,整个人由于惯性直直扑向倒地的高昂。 高昂瞳孔大张。 惊骇之余,根本来不及感受自己究竟有没有被捅穿,便已经本能地一手搂住那吴人脖梗,将其扯来。 当那吴人被扯至身前时,高昂另一手已自腰间掏出了一把匕首。 奋力一下,匕首插在了吴人部曲督的脖梗侧边。 吴人登时毙命。 高昂一把拔出匕首,复捅数刀,一边捅一边学那吴人大吼一声:「吴狗死来!」 猩红湿热的血液,自那部曲督脖梗上的血窟窿喷射而出,糊得高昂满脸都是。 阵前吴人不断向前探来戈矛,都被高昂身周的汉军袍泽挡了回去。 当意识到他们部曲督竟然毙命,前排数十吴军敢死之士军心骤降,士气骤减。 吴人阵形很快开始松动。 「弟兄们,随我冲!」仿佛赤面之鬼的高昂大吼一声,旋即提枪向前冲杀而去。 其人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时浑身不住发抖,完全感受不到疲惫与痛感。 汉军前突。 吴军阵线转瞬便凹陷一块。 望楼之上,孙韶迅速察觉到了这一段防线已经被汉军攻入,但却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而是环顾四周。 只见汉军仍在不断以沙袋柴草在前线拓宽战场。 潘浚参军邓玄之面有愁容: 「镇西将军,数日前蜀军步卒连破我大吴两关。 「西林关孙荡寇曾说,只因蜀军有坚甲利刃! 「我彼时不信,但如今看来,孙荡寇所言非虚! 「再任蜀军继续拓宽战线,恐怕于我军不利啊!」 吴军把守此关的精锐劲卒,大约五分之二被潘浚带到了下游。 剩下的五分之三,有一份在滟澦关内养精蓄锐,以备不测。 剩余两份,都已经投入战场,此时已经与蜀军敢死对阵了。 而蜀军究竟还有多少精锐没有投入战场,他们一无所知。 蜀军来得实在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就已经开战了。 倘若让蜀军把阵线全面铺开,不需要投入太多兵力,只需再有两千精锐上阵,寨外防线恐怕就要崩溃。 而一旦寨外防线崩溃,那么防线后的滟澦关寨基本就只能等死了,困守孤关,外无强援,这是守方最绝望的情况。 到时候,只能弃关而走。 「本以为凭藉这泥沼,至少能够抵挡蜀军十天半月。 「如此一来,陛下之援已近。 「可如今……」 邓玄之悻悻出言。 孙韶默不作声。 再次观察战场片刻后道: 「不必惊慌。 「我军虽然分兵,但蜀军难道就不分兵了? 「我料蜀军精锐之卒不会太多。 「此刻将战线铺开,不过是为了继续摊薄我们的兵力,不必理会,任他们往前铺就是。 「先集中力量,对付这群敢死先登! 「只要这三段阵线能守住,其他地方不足为惧!」 言语之时,孙韶忽然望见,大约一二百蜀军,正手持某种奇形怪状的武器向前逼来。 「那是什么?能看清吗?」孙韶以手前指,看向邓玄之。 邓玄之闻声,循孙韶之手望去。 却见不少蜀军正手持一种仿佛树杈一样的东西,结阵向大吴阵地徐行而来。 「树枝?」邓玄之仿佛自语。 凝眸又望片刻,他突然出声: 「不对…是竹竿!」 「竹竿?」孙韶声色不解。 然而数息过后便看清,确如邓玄之所言,蜀军当真手持竹竿而来,还是带着枝杈的竹竿。 看着就像是蜀人刚刚从竹林里砍下来的毛竹。 「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邓玄之亦是不解:「难道…又是什么破解泥潭的古怪法子?」 而就在一众吴人皆为不解之时,那群手持竹竿的汉军,已经顺着铺出来的通道,结阵来到了吴军壕沟丶鹿角之前。 他们十几人为一小阵,总共二十余阵,阵阵类似,阵与阵之间站位并不密集,本阵亦然,都有不少空间可以用于斗转腾挪。 当孙韶远远望见,蜀军正在用这些竹竿向吴军刺戳之时,整个人表情错愕不已。 「哈…哈哈!」片刻后,孙韶忽然生出一种荒诞之感,好似被气笑了一般放声大笑。 「正如我所料,蜀军水师难练,轻易不会投入战场! 「上岸夺关的,必是步卒,精锐二千已不算少,不可能再有什么精锐了! 「如今竟以竹竿为兵器…哈哈哈!」孙韶没忍住,再次大笑起来。 少顷止笑,看向那段已被汉军精锐杀得内凹的阵线,喝道: 「来人,为我缚甲! 「随我一起把蜀犬打退!」 亲兵闻言,很快将他铠甲携来。 孙韶大张双臂,任几名亲兵为自己披甲。 趁这时间,他先是看了眼下游潘浚的将纛。 而后又将目光看向正朝下游徐徐而下的汉军楼船,那艘竖有『陈』字将纛的旗舰。 「哼!」孙韶哼罢爽朗一笑,将指挥权下放到各偏将校尉手中,又让邓玄之在望楼继续观察,最后直接率亲军杀向汉卒高昂所在阵线。 汉吴阵前。 鸳鸯阵内。 督巴郡郡兵而来的王冲,督巴东郡兵而来的永安令郑璞,在后阵从容不迫地指挥着身前这支并称不上精锐的步卒。 确实如孙韶所言,汉军水师历练数年才能成军,都是宝贝,轻易不会拿来陷阵冲锋。 他们二人在数月前得天子之命,专门打造了这种唤作『狼筅』的奇怪武器。 这种武器长三四尺,重六七斤,头部尖锐如枪头,左右附铁枝九层到十一层不等。 节密枝坚。 同时以大量毛竹竹枝缠绕左右,以遮蔽敌人视线。 前端,用铁打制而成。 后端则就是毛竹的竹竿,长一丈二三尺有余,比马槊都长,更不要说普通的枪矛。 这种武器还未打造多少,天子便又下诏。 征巴郡丶巴东两郡郡兵共四千余人,交由王冲丶郑璞二人,命他们操练一种叫作『鸳鸯阵』的阵法。 据天子所言,之所以作此狼筅,便是因为弱旅一旦临敌便会动怯,张皇失措之下,就会忘记平素练习的阵形与动作。 而扛着又长又粗的狼筅在前,便能很大程度上克服弱旅新卒临敌生怯的心理。 若是精兵使用,那么这种武器便是重赘之物了。 至于鸳鸯阵,说来也简单。 狼筅手用带枝毛竹横扫丶缠住前敌兵器,阵中四名长枪手则从牌丶筅空隙中向前突刺。 短兵则负责补位丶救护。 鸳鸯阵以小队散开,遇狭路变为两仪阵,遇开阔变为三才阵,但始终保持正面火力和侧翼护卫。 枪手只练突刺,牌手只练遮拦砍腿,狼筅手只练横扫,十天半月即可上阵,擂鼓进丶鸣金止,阵中乱动者立斩,如此一来,就能确保混战也不乱了阵形。 「左扫!」鸳鸯阵内,负责指挥的什长一声喝令。 左侧狼筅手得令,随即将手中狼筅向吴兵奋力横扫而去。 吴兵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武器,赶忙向后躲闪,而就在此时,一枚发自鸳鸯阵后阵的弩箭,径直贯穿了他的面额。 另外一阵,有吴兵用长枪从高处刺向左侧盾牌兵,盾牌兵见状,迅速将盾牌抬高,让吴兵的枪从盾牌上方滑过。 就在此时,阵中的长枪兵立刻从盾牌后方刺出,将那收枪不及的吴兵刺倒,其后这枪兵也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迅速退回原位。 敌人长枪又刺向盾牌兵脚下。 盾牌兵立刻把盾牌压低挡住,阵中长枪兵趁机刺出杀敌,其后又迅速退回原位。 战不多时,有一员吴兵寻到了鸳鸯阵汉兵破绽,奋力举起长枪便要从左侧刺入,企图刺伤左侧那名盾牌兵的臀部。 结果左侧的狼筅兵眼疾手快,立刻用狼筅拨开敌人长枪。 与此同时,专护左侧的长枪兵本能一般上前刺出一枪。 负责补位救援的左侧刀手也立刻跟上,以防左侧长枪兵枪势已尽时无法回防。 战场之上,鸳鸯阵内的汉军仿佛精密的机器。 盾手只管低头持盾,正面推进。 左侧狼筅兵只负责防守左侧。 右侧狼筅兵只负责防守右侧; 左侧长枪兵,跟随左侧狼筅兵出击杀敌,右侧长枪兵跟随右侧狼筅兵出击杀敌。 左侧短兵负责支援左侧长枪兵。 右侧短兵负责支援右侧长枪兵。 持轻便藤盾的藤盾兵则在两侧狼筅的掩护下,不时从中翻滚而出,突击杀敌。 远远称不上精锐的两巴郡卒,许多还是第一次上战场。 但是却在此时表现出了精锐之师般的配合度,打得同样并非精锐的吴军叫苦不迭。 不到两刻钟。 孙韶身先士卒,浴血奋战。 好不容易才将汉军敢死杀退,正兴奋之时,邓玄之突然自望楼疾奔而下,惊恐道: 「不好了孙镇西!」 「蜀人…那群拿竹竿的蜀人快要把我们阵线击穿了!」 「你说什么?!」孙韶下意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整个人错愕地举目四望。 第251章 泥马制胜,潘浚震悚 第251章泥马制胜,潘浚震悚 「将军!」 「右翼!」 「右翼马上就要守不住了!」 「那些拿…拿竹竿的蜀兵,阵形战法皆古怪得很!」 「我大吴将士根本近不了身!」 孙韶举目四望,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一把推开正要给他包扎伤口的亲兵: 「放屁! 「几根破竹竿,就能打穿我大吴防线?! 「邓玄之! 「你再敢扰乱军心!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又一名浑身是血的军侯踉跄奔来,几乎扑倒在地: 「将军!右翼丙段阵地失守!李都尉战死!弟兄们…弟兄们挡不住那些竹子!」 孙韶脸上怒容瞬间凝固。 瞬息之间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地撞开身前众人,几大步冲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堆上,向右翼阵地望去。 这一看。 顿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右翼阵前,那几十个看似百无一用丶不堪一击的蜀军竹竿阵,正如同磨盘一般缓缓向前碾压。 毛竹挥舞,竹影憧憧,不断将试图反扑的吴兵扫倒丶缠住,其后阵中长枪向前突刺,精准而致命。 大吴将士在那古怪的阵法与兵器面前,竟完全束手无策,此刻节节败退,阵线已然是摇摇欲坠。 而汉军阵中,却是杀声震天。 被孙韶嗤之为「竹竿」的狼筅,此刻赫然成为了阵前吴军挥之不去的噩梦。 数十近百个鸳鸯小阵如同磐石,牢牢钉在汉军刚刚拓宽的通道前沿。 狼筅手们奋力挥动那枝杈横生的长竿,并不求杀伤,只是不断格挡丶搅动丶缠绕着吴军刺来的长枪矛戟。 吴军士卒奋力刺出的长枪每每被竹枝挂住,力道被卸去大半,更要命的是,视线被层层竹枝干扰,难以看清汉军阵后的动作。 而就在这片刻的迟滞与混乱中,盾牌缝隙中,如毒蛇般刺出的长枪,还有自后阵翻滚而出的藤牌刀手骤然便到了眼前! 孙韶愈发皱眉不止,莫名心惊。 这些使用古怪阵型兵器的蜀卒,个人武艺看似平平,甚至动作还有些生涩僵硬。 但彼此配合却极为默契。 进丶退丶格丶刺,每阵皆如同一个整体,将大吴将士熟悉的单兵搏杀节奏彻底打乱。 这种见所未见的阵法,战法,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吴军完全没有停下来喘息一二丶思考应对之法的时间。 既不知当如何应付,那么便只能按着本能来胡乱作战。 汉军则不然。 过去几个月训练鸳鸯阵之时,鸳鸯阵的对面,可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敌人,手持各种各样的兵器,以各种各样的战法,去与演习鸳鸯阵的将士进行实战演武。 甚至由于演武不规范,没做好必要的防护措施,一开始的时候时不时还有汉军将士因此负伤。 更有甚者,鸳鸯阵中不少凶悍的莽夫忘记了自己不过是在演武,杀得性起之时,鸳鸯阵对面的假想敌被他们刺砍身死的都有好几个。 刘禅并没有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鸳鸯阵上,一开始的时候也没考虑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当他从郑璞口中得知这则消息的时候,军中已经因此重伤死亡十余人了。 他这才下令,演武不得杀人。 致人身死丶重伤,皆军法处置。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军中竟有许多人就喜欢这种真刀实枪地演武。 说什么拿不开刃的兵器练不出感觉,倘不幸死了,只能怪自家祖坟位置不好,风水不行。 刘禅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直接让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去当假想敌,然而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发出这种声音的人是真不怕死,让他们当假想敌他们就去了,并且还真跟对面鸳鸯阵真刀实枪干了起来。 刘禅这才再次意识到,这不是二十一世纪,有许多人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更不要提让他去把别人的命当回事。 针对这些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刘禅直接让王冲丶郑璞二人将他们从鸳鸯阵中剔除。 鸳鸯阵适合弱旅新卒。 这群亡命之徒适配风险更大丶回报也更大的战法。 这一次伐吴,他们多半成了大汉的敢死先登。 「噗嗤!」 利刃入肉之声不绝于耳。 吴军前排的将士接二连三倒下。 肠肠脑脑丶血水秽物浸染汉军新铺的泥沙柴草,与沼泽带起的泥淖混在一起,泥泞不堪。 「顶住!给我顶住!」 吴军右翼丁段防线,一名陆姓都尉声嘶力竭地吼叫。 毛竹般的重兵向前戳来,吴军将士连连后退。 莫说不敢再前,根本连留在原地对敌都不恐惧,生怕被阵后紧随而出的长枪丶盾刀手击杀。 这都尉登时大怒,几把将身前将士全部推开,竟是亲自提刀上前,试图劈开那恼人的竹丛。 然而他刚荡开左侧扫来的狼筅,右侧一支长枪已悄无声息地刺到,若非亲兵拼死用盾牌撞开,他险些便被捅个对穿。 就这么一下,这陆姓都尉便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托大,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后退。 这哪里是什么可笑的竹竿?! 这分明是移动的钢铁荆棘! 汉军的战线,就在这看似缓慢丶实则坚定的节奏中,一寸寸向前推进。 这一段原本只凹陷一块的吴军防线,此刻已显露出崩溃的迹象。 孙韶立于土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先前那点因为打退汉军先登敢死而产生的得意,这一刻已是烟消云散。 「快!快去找潘承明!」 「让他无论如何立刻给我分兵来援!」 他猛地抓住邓玄之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邓玄之被他抓得生疼,却也顾不得这些,只急声道: 「可是将军。 「潘太常正要以身为饵,诱那陈到楼船触锥……」 「顾不了那么多了!」孙韶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赤红。 「滟澦滩水情复杂,陈到楼船吃水又深,岂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潘承明那边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 「可这里要是被突破了,整个滟澦关就完了!快去!」 邓玄之见孙韶神色狰狞,不敢再多言语,连忙点头。 转身带着几名亲兵,飞快地沿着阵线内侧的小道,向下游潘浚所在的方向奔去。 孙韶望着邓玄之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左翼那不断扩大的阵线缺口,狠狠一跺脚,拔出佩刀:「亲军营,随我来!把右翼那几道口子给我堵上!」 下游江畔。 潘浚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江面。 他的『潘』字高牙大纛,醒目地立在一片滩头高地上。 不过一里多长的江畔防线,六七千吴军严阵以待。 江心正中。 那艘悬挂『陈』字大纛的汉军楼船,此刻距江心巨礁不过几十步,似乎在迟疑是否要顺流而下,又似乎是在江流中微微调整着方向, 潘浚裨将在后低声道:「那蜀将陈到,或者蜀主…应是在犹豫是否要冒险冲滩了!」 虽然低声,却难掩亢奋。 若蜀主当真在那艘楼船上,摆在他们面前的,将是何等滔天巨功?! 纵使蜀主不在,只有陈到,也足够了! 一旦楼船触锥沉没,陈到的分量足以让蜀军全线震恐! 「太常!太常!」 邓玄之气喘吁吁奔至潘浚近前,顾不得礼仪,急声出言: 「孙镇西让卑职紧急来报! 「滟澦关上游右翼阵地危急!」 「什么?!」潘浚神色错愕。 那名裨将亦是惊愕难言,瞪大了一双牛眼。 邓玄之上气不接下气,抚着胸脯急言: 「蜀军以一种形似竹竿的重器,辅以一种古怪战阵,威力奇大无比! 「孙镇西…孙镇西难以抵挡! 「请求太常即刻分兵回援! 「否则阵线恐有崩溃之虞!」 「竹竿?!阵线崩溃?!」潘浚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丶怀疑丶忐忑。 「彼处数千精锐,竟被区区古怪阵势逼到要求援的地步?邓参军,你是否夸大其词了?!」潘浚的裨将不满地朝邓玄之喝问。 邓玄之不知是热是急,总之是满头大汗。 奋力张臂,以手指向上游: 「太常登高一看便知!那绝非寻常战阵,我军枪矛难以近身,已被连续突破数道阻拦!孙镇西已被逼得率亲卫上去堵缺口了!」 军情如火,不容胡闹,潘浚明知道邓玄之说的必然都是真的,但心中仍然疑云大起。 他快步踏上一旁更高的坡地。 举目便朝滟澦关主阵地望去。 此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能见度极佳。 虽然相隔数里,细节难辨,但潘浚依稀能看到,他走时还很完整的吴军防线,此刻已明显紊乱。 尤其是右翼,一大片黑压压的汉军正稳步向前推进,完全压进了壕沟鹿角土壁以内。 而吴军所着黄色衣甲,则在那片区域不断后退丶后退丶后退。 「怎会如此?!」潘浚心脏猛地一沉。 他不是不知兵的书生,一眼就看出那绝非佯攻或小规模突破,而是主力战线被撕开的迹象! 「孙韶这个废物!」从来老成持重的潘浚,忍不住振声骂了一句,脸色极其难看。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本以为至少能拖住蜀军数日丶甚至十数日的泥潭防线,竟会以这种方式被迅速突破?! 「增援?他要多少增援?!」潘浚面色铁青。 他以身作饵,赌的就是陈到丶关兴丶甚至刘禅等蜀军高层对他的恨意,向他们抛出一举击溃大吴巫关指挥中枢的巨大诱惑。 眼看那楼船已有动向。 自己又岂能在此刻分兵?! 就在这时,潘浚身前这一里多长的防线,汉军开始密集擂鼓,近千甲士开始向前压来。 潘浚的思绪逐渐恢复清明。 诱敌…固然重要,但假若主阵地为蜀人所破,万事皆休。 届时,纵使陈到楼船触锥沉没,恐怕也无法挽回滟澦关失守的败局。 权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间。 潘浚猛地转身,神情肃然,对邓玄之厉声开口: 「我再给你两千人! 「你立刻带上去交给孙韶! 「告诉他,务必给我死守! 「若是丢了阵地,我必上禀天子,军法从事!」 「卑职领命!」邓玄之如蒙大赦,立刻点齐两千军士,急匆匆向上游奔去。 潘浚望着邓玄之带人离去,旋即又回头看一眼江心。 那艘挂着『陈』字牙纛的楼船,似乎仍在犹豫要不要往下游驶来。 潘浚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安。 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注意力再次集中到身前,这段一里多长的阵线已经开始了激烈的对抗。 … 与此同时。 汉军楼船伏波号上。 见吴军疲于奔命,关兴虽不动声色,但心中已然暗喜。 他扶着船舷,俯首下望。 只见奔流的江水撞在江心那突兀而起三四丈的巨大礁石上,形成了好几个巨大的漩涡。 自上游顺流漂来的乾柴丶稻草或其他什么物什,一旦被卷入其中,瞬息便消失不见。 他思忖片刻,先脱去了覆甲绿袍,又脱去了沉重的甲胄,最后只着一身贴身水靠,纵身一跃,如同一条矫健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潜入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湍急,暗流涌动。 关兴屏住呼吸,奋力向下潜去。 光线迅速变暗,水压增大,耳中只有水流沉闷的轰鸣。 他睁大眼睛,仔细搜寻着江底。 果然,不多时,一个个巨大的黑影逐渐映入眼帘。 那是潘浚命人沉下的铁锥! 每一根都有成人大腿粗细,底部牢牢固定在巨大的石座上,斜斜地指向江水上游。 狰狞的尖刺在昏暗的水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关兴小心地靠近观察,估算着这些铁锥与水面的距离。 大约一丈五六尺左右。 但……绝不会超过两丈。 而大汉的楼船,吃水深度恰恰在两丈到三丈之间。 中型的斗舰丶连舫,也要吃水一丈五六尺到两丈上下。 若是不明就里就顺流而下,只要船只速度稍快,船底一旦撞上这些斜斜向上游刺来的巨大铁锥,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此时,一个漩涡暗流卷来,要把关兴往江底卷去。 关兴心中凛然,迅速上浮。 纵他水性绝佳,在这种地方亦不敢托大久留。 万一不小心被卷到江底,又或被拍到礁石铁锥上,那就完蛋了。 「哗啦」一声,探出水面。 抹去脸上的水渍,在接应士兵的帮助下,关兴敏捷地攀回一艘靠近的艋艟快船。 很快,他便又登上了陈到所在的旗舰楼船。 来不及换下湿衣,便将自己适才在江底所见铁锥,还有江心巨礁周围铁锥的具体分布位置,详细地向大督陈到禀报。 陈到之子,楼船将军陈曶先前一直在想,铁锥如何能戳破船底,如今闻言,终于恍然: 「铁锥斜置,尖刺距水面不过一丈五六尺…如此一来,我军中型战舰皆有触锥风险。」 陈到闻言,先后与关兴丶陈曶对视一眼,三人神色皆肃。 关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继续对陈到开口: 「大都督,为今之计,我以为当继续吊住潘浚胃口,使其注意力始终集中于我军楼船之上。 「如此,方可为『泥马』在上游抢滩突入创造时机。 「一旦『泥马』突入吴阵,江畔之战便胜了!」 陈到丶陈曶闻言,俱望上游,沉默思索起来。 关兴略一沉吟,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毅然之色: 「大都督,如晦,兴以为,或可稍稍冒险行事。 「请大督坐镇旗舰,继续作出欲顺流冲击下游之姿态,以此吸引潘浚目光以及兵力! 「我身边亲军五十余人,俱是极善水性的好手! 「可命他们先行潜入下游江心水域,为大都督楼船指引安全水路,引导楼船避开铁锥险滩! 「待万事俱备,大都督便引空船沉舟为号,我则在上游,率最后一千虎贲乘泥马突阵!」 陈到抚须沉吟,目光扫过江面上潘浚那醒目的将旗,又望向远处上游那厮杀正酣的滩头战场。 「善!」陈到重重一拍船舷。 「便依安国之计!」 「末将领命!」关兴抱拳,眸光锐利。 他再次转身,将五十六名精通水性的亲军全部留下。 其后便乘轻捷的赤马走舸,摇橹往上游驶回。 关兴亲军入水,为陈到引水。 楼船上,陈到下令擂响战鼓。 『陈』字大纛再次向下游移动。 汉军舟师做出决意冲滩的姿态。 下游高地上,潘浚看到汉军旗舰终于开始动作,心中不安终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物即将踏入陷阱的冷厉期待。 … 上游。 江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滟澦关前一片狼藉的战场。 关兴立于一段泥淖江滩之后。 这里并非汉军主攻方向,更没有泥袋沙包丶乾柴稻草铺设的道路,所以吴军的防御也极其稀疏。 他远眺下游。 见舟船已至,遂深吸一气,将一支造型古朴的牛角号凑到唇边。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带着一种奇异的丶如同江底暗流般的沉闷韵律,向下游陈到所在传去。 下游江心,楼船伏波。 一直凝神侧耳的大督陈到,捕捉到了这独特的号声。 他紧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旋即毫不犹豫举起右手,沉声下令: 「落帆!下锚!停止前进!」 巨大的楼船随着命令缓缓减速,最终在江流中稳住了船身,与下游潘浚的军阵,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距离。 取而代之的,是两艘中型斗舰从楼船侧翼驶出。 它们吃水较浅,速度更快,船上的数百汉军士卒皆不披甲,都是精选出来的水性极佳之辈。 这两艘斗舰毫不迟疑,鼓足风帆,顺着湍急的江流,直直冲向那片已知布满铁锥的死亡水域! 高地上,潘浚的眉头瞬间拧紧。 眼看那庞大的楼船再次停滞,他心中那股被反覆撩拨丶又反覆落空的焦躁感,几乎达到了顶点。 「蜀贼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就在他疑窦丛生之际,江面上异变陡生! 其中一艘斗舰船身猛地一震,仿佛被水下巨兽狠狠撞击! 江心,船底,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之声响彻数里。 江水疯狂涌入。 那斗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另一艘斗舰似乎想转向规避,却也未能幸免,紧随其后重重撞到了水底铁锥之上。 其后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竟被湍流卷到了礁石之上。 「——轰!」 船只撞到礁石,发出巨响,船身陡然倾斜。 船上将士纷纷落水,跳水。 落水的汉军士卒在漩涡中挣扎。 呼救之声完全被江水咆哮吞没。 下游,汉军数百艋艟赶忙将船身横于江水,开始捞人。 这突如其来的惨状,让上游下游正在与吴军激战的汉军士卒皆不由为之一愣,攻势明显收缓。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汉军中隐隐蔓延。 主将的旗舰畏缩不前。 先锋战船则触礁沉没。 这绝非吉兆! 「成了!太常!蜀船触锥了!」 潘浚身边的裨将兴奋地大喊。 潘浚却死死盯着那艘依旧完好的楼船旗舰,脸上毫无喜色。 击沉两艘斗舰,远非他的目标!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江畔响起,几乎压过了江流与战场的嘈杂: 「众将士勿慌!」 「沉舟乃陛下惑敌之策!」 「潘浚老贼已中计矣!随我杀贼!」 潘浚等吴人一愣,不明所以。 汉军将士却是望见楼船将军陈曶不知何时已率一队亲兵乘小舟抢上南岸一处礁石高地! 他浑身湿透,持刀而立。 「潘浚老贼已中计矣!随我杀贼!」陈曶再喝,声如洪钟,以此稳定军心。 「陛下之策?」潘浚听得真切,心头猛地一跳! 陈曶口中的「陛下」,除了成都那一位,还能是谁?! 难道刘禅当真秘密抵达了前线,就在那艘楼船之上?! 虽知这极可能是那蜀将安抚军心的言语,但万一……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攫住了潘浚的心。 若真能留下蜀主…… 在潘浚犹疑之时,他身周的吴军却是被陈曶这石破天惊的一吼给唬住了。 又见汉军攻势虽缓却未崩溃,不禁有些将信将疑,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下游沉船事件吸引的这一刻。 关兴身前那段无人江滩。 号角余音尚未完全散去。 关兴猛地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兄弟们,斩将搴旗,就在今日,随我破寨!杀贼!」 在他身后,最后千余精锐虎贲郎齐声怒吼。 他们不再踏足泥淖,而是每人跨上一架形制古怪的「泥马」 ——那是一种类似雪橇又带扶手的木制工具,底部宽平,易于在泥沼滑行,据说是作部巧匠,扶风马氏子马钧所作。 千人同时发力,泥马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滑过看似无法通行的广阔泥滩! 他们避开吴军主力防守的正面,从侧翼一处几乎无人注意的薄弱地带,直插过去! 泥马驰骋,速度竟近乎于步卒在硬地上奔跑! 不过片刻功夫,这支奇兵竟已越过漫长的滩涂阻碍,如同神兵天降,直接出现在了吴军主阵地的侧后方! 「杀!」 关兴一马当先。 怒吼声中,虎贲郎们弃马结阵。 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狠狠楔入了因下游变故而彻底分神的吴军肋部! 「后方!后方有蜀军!」 「他们从哪里来的?!」 惨叫声丶惊呼声瞬间在吴军阵中炸响! 原本应对正面鸳鸯阵就已左支右绌的吴军,猝然遭此来自侧后的猛烈突袭,阵脚顿时大乱! 正亲自在右翼督战丶焦急等待着下游消息的孙韶,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得猛然回头。 待他看清那面熟悉的『关』字将旗和如狼似虎的汉军甲士时,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惊骇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们…他们怎会从此处杀来?!」孙韶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尖利变形。 过不多时,下游高地上的潘浚终于到了裨将仓惶来报: 「太常!不好了!上游军阵侧后被蜀军突破!关兴…关兴率虎贲杀进来了!」 「你说什么?!」潘浚闻言只觉眼前一黑,不敢置信。 疾步登上先前那座小丘。 当看到上游阵线已全线崩溃时,将士不断往寨内溃逃时,他身形晃了晃,差点翻倒。 本能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 就在此时,狂奔而来的邓玄之将上游发生的事情迅速道来。 潘浚口乾舌燥,面无人色。 千算万算,算尽了水战陆战,算尽了疑兵诱敌,甚至蜀军都已因江心沉船而军心大乱,阵脚不稳! 却万万没算到,蜀军竟有能驰骋泥沼的古怪器具。 更没算到关兴偏偏在自己全力关注下游楼船时发动突袭! 滟澦关…守不住了。 巫县…巫县也危险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潘浚陡然清醒。 他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痛楚,对邓玄之厉喝: 「快!让孙韶立刻收拢他能收拢的所有兵马,即刻返回巫县,加强城防!快走!」 邓玄之一愣:「那太常您……」 「我留此殿后!」潘浚牙关咬碎。 「我来断后,阻敌十日! 「若十日后援军未至…我便退往巫县与尔等汇合!快去!」 邓玄之再不敢多言,匆匆领命往上游奔去。 潘浚则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剑柄,嘶哑着声音下令: 「中军听令!结阵!向关寨缓缓后退!弓弩手覆盖追兵!」 不多时,孙韶引军自寨后山道往巫县江关逃走。 战场上,吴军终于彻底崩溃。 失去统一指挥的各部各自为战,在汉军正面猛攻与侧后奇袭的双重打击下,纷纷弃守阵地,狼狈不堪地向滟澦关寨逃去。 汉军士气大振,步步紧逼,终于将吴军彻底赶入了那座孤零零的江畔关寨之中。 残阳如血。 映照着在江心礁石旁浮浮沉沉的破碎船板,亦映照滩涂上泥泞不堪的草路,尸横遍野的战场。 吴人尸首,堆积如山。 关兴站在刚刚夺取的吴军前沿土垒上,拄着卷刃的长刀,剧烈喘息。 滟澦关,这座东征路上最难啃的骨头,其外围防线,终于被大汉硬生生砸开! 此番东征最难一关已过。 接下来,将是迅雷不及掩耳,将是势如破竹,将是直抵夷陵。 他望向紧闭的滟澦关寨门,又望向更东方的江水。 那里是夷陵的方向。 汗水丶血水丶泥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抬手用力抹去,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只与赵老将军对峙的唤作潘璋的吴狗。 「潘璋……等着!」 第252章 一胜再胜,弃军而逃?! 第252章一胜再胜,弃军而逃?! 残阳彻底沉入江水峡湾,只余漫天猩红霞光,映照着滟澦关前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泥泞滩涂。 汉军将士及民夫丶辅卒们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清理战场。 有人负责收拾吴人丢弃在地的兵器甲胄,及双方弓弩对峙抛洒在滩涂上的箭矢丶箭镞。 有人负责在关外相对乾燥平整的空地上扎下营寨。 陈到丶关兴丶郑璞丶王冲诸将,率众追杀潘浚部众至滟澦关寨,奈何潘浚其人颇得吴人之心,身边确有两三千敢战之人,汉军将士最后止步于寨前工事与极窄的通道前。 今日血战,即便是民夫,都已耗尽了气力,更不要说奔波苦战了半日的甲士。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水军虽然大部分未曾苦战,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会投入战场。 大都督陈到在与关兴丶郑璞丶王冲等人一番分析过后,终止了对滟澦关的攻夺。 按理说,既有一胜,即使停战,也该派使者去寨前说降。 吴军军心不稳,士气大丧,是有小概率能够成功的。 即使不能成功,也能让部分丧胆的吴军将卒因此与潘浚离心离德,内部相互猜疑。 但陈到却没有这样做。 万一潘浚这家伙真降了呢? 由于潘浚被陈到楼船勾引,贪心不足导致战略失误,让原本应该在寨中坚守的吴军大批丢盔弃甲,又或死在了关外。 这座原本能够成为一颗钉子,狠狠楔在汉军粮道上的险关,现在已经成了一具空壳。 将之夺下,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长,至多三五日罢了。 汉军营地很快升起缕缕炊烟,柴草烟火气与血腥丶汗臭丶还有江水特有的湿气混杂在一起。 伤兵营区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随军的医匠和懂得包扎的辅兵们穿梭其间,忙碌不停。 酒精特有的刺鼻气味,与草药清新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伤员压抑的呻吟,偶尔忍不住的痛哼不绝于耳。 「忍着点,此物唤作酒精,乃是宫廷御医特制,疗伤效果好,就是疼得厉害……」 一名医匠从学徒手中接过蘸满酒精的纱巾,小心翼翼地为一个肩膀中箭的士卒清理伤口。 那士卒咬一根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叫出声。 另一边,唤作高昂的虎贲郎瘫坐在一堆缴获的吴军辎重旁,任由袍泽帮他卸下完全被黏腻血污和泥浆糊住的铠甲。 他胸前,那枚天子在长安城前大阅三军时亲赐的亮银甲片,在火堆前微微反光,上面凿进了一道狰狞的枪刺痕迹。 「高兄,不得不说,你这真是天子护佑啊!」身旁一名年轻虎贲郎一边费力地帮他解开甲绦,一边羡慕地看着那枚甲片。 还都长安之日,天子在长安城前大阅三军,大赏三军,驰马路过他们虎贲郎方阵。 就因为高昂这厮嗓门大,喊万岁喊得最为卖力,吸引了天子目光,得天子赐所披银甲甲片一枚。 这厮为了炫耀,用刀挖掉了自己那领铜袖铠心口处的甲页,自己用牛皮绳把天子赐下的甲页嵌了上去,逢人就要炫耀一番。 想不到,这枚御赐的甲片今日竟然救了这厮一命。 另外一员与高昂同乡的虎贲郎声色羡慕又兴奋: 「斩首七级! 「老高,你小子这回说什么也得升个龙骧郎了吧?」 高昂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但仍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却又自得的笑容。 今日那吴狗狠厉非常,一身杀人技艺远在自己之上,倘若不是陛下这枚甲片,恐怕自己已经没命了。 如此算来,自己这条贱命,也算是天子给的了。 抱着这种想法,这名唤作高昂的虎贲郎才越发奋力杀敌,最后连斩七级,就连硬度丶韧性俱佳的宿铁刀都砍卷了三把。 如此战绩,绝对称得上辉煌。 军中斩首能超过高昂的人,绝对在二掌之数。 周围认识他的袍泽们纷纷围过来道喜,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以及与有荣焉的兴奋。 都是虎贲郎,高昂的荣誉,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他们虎贲郎集体的荣誉。 咱是禁军! 野战担当! 没给陛下丢份! 就在一众虎贲郎围着高昂道贺,沾点杀气喜气之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望去。 只见数十全副披挂的甲士,正缓步穿过营地,护着某个巡视伤兵营的大官。 被夹在中间那人身形高而匀称,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有些模糊,只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玄色常服,但气度沉静从容。 高昂这支虎贲是去年从各军精锐抽调补充进来的,并没有戍卫成都皇宫的经历。 被徵召为虎贲郎后,他们除了日常的操练以外,便是轮流值守中军外围,大部分人没见过天子几面。 高昂微微抬头,目光从那玄色常服的年轻人脸上无意扫过,紧接着心脏猛地一跳。 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他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 然而马上他便注意到天子那身玄色常服,瞬息间想到了什么,赶忙压住了这种冲动。 天子身前那员紧紧护在左右,长得虎背熊腰的龙骧郎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敏锐地察觉到了高昂神色,向高昂微微摇头示意。 高昂于是坐下,并与那唤作季八尺的节从龙骧一般警惕四周。 刘禅并没有注意到季舒与高昂眼神的交换,越走越近,最终却在高昂所在的这堆篝火旁停下了脚步。 「伤势如何?」刘禅忽觉眼前这名颇为雄壮的虎贲郎有些眼熟,开口问道,声音平和。 高昂连忙挣扎着想站起。 却被刘禅用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回…回将军话!」高昂脑筋急转,憋出一个称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刘禅神情微微一异。 这名虎贲郎显然是认出了自己。 但是却没有以「陛下」相称,显然是有些细密心思的,并不像看起来这般粗莽。 火光摇曳。 忽然之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眼前这虎贲郎胸前那抹银光吸引。 眼神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你叫什么?」 「禀…禀将军,高昂。」 「高昂?好名字。」刘禅道。 高昂身旁,有虎贲郎起哄: 「嘿!这位将军,老高这一战斩得吴犬首级七级!过不了几日就要升为龙骧郎了!」 他们不认识刘禅,但却能看出刘禅身边这群披甲猛人都是硬茬,不是虎贲精锐,就是某位大将的亲军。 也就是说,眼前这年轻人不是他们虎贲军的军官,就是某位大将的二代,又或乾脆就是某位大名鼎鼎他们却未曾谋面的儒将。 现在把高昂耀眼的战绩道出,既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也是想让高昂与这年轻的将军结段善缘。 刘禅听到斩首七级,神色一异。 轻轻转身,与跟自己身后的秘书郎郄正说了几句。 郄正闻言,取来一张长安纸,提笔写就。 片刻后,刘禅接过那张长安纸看了一眼。 将纸折好,向前一递:「待此间战事了结,拿着这张纸去安国…去虎贲中郎将那里报导。」 猛将必发于卒伍,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这个道理,在这个时代并不具备普适性。 很多人就是打心底看不起卒伍。 过去一年的历练,刘禅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明白了这件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想不通的事情。 同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盖追先帝之殊遇』里的殊遇二字,对于这些卒伍之人来说,究竟多么难得,多么不可想像。 莫说殊遇。 对于真正的卒伍来说,上位者把我当人,就已经能让人死心塌地。 吴起为下卒吮痈,于是父死子继,战不旋踵。 即使明知你在邀买人心,但我还是愿意为你去死。 黄忠丶魏延丶张南丶冯习丶傅肜这些人全都不是世家豪强出身,而是昭烈从偏裨之将丶部曲督里发掘出来的。 底层摸爬滚打的经历,让昭烈在一开始就与这个时代众多出身高贵的诸侯迥异非常。 他本英豪,便也就善于从底层发掘出与自己类似的英豪。 他看得起厮杀汉,知道这些厮杀汉才是自己力量的源泉,也就乐于给厮杀汉一条上升通路。 什么是殊遇? 这就是殊遇。 什么是高祖之风? 这就是高祖之风。 大汉开国天团,有杀狗的,有卖布的,有给人开车的,有编草席为生的,有蹲过大牢的,还有看管蹲大牢的囚犯的,更有在乡下混吃混喝,钻人裤裆的。 刘禅有幸接受过无产教育,没有这个时代达官贵人看不起底层卒伍的臭毛病。 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天赋。 借着这种不知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习来的天赋。 他该像高祖丶昭烈一样,从卒伍中挖掘出属于自己的樊哙丶灌婴,黄忠丶魏延。 高昂愣愣地接过那张纸条。 攥紧,收起。 虽然不知纸里写的什么,血液却已然涌上头顶。 由于激动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只能对着天子重重抱拳。 刘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停留,在季舒等龙骧郎的护卫下,继续向中军大帐走去。 直到刘禅等人走远,周围的袍泽才「哗」地一下围了上来,想看高昂得到的那张纸条里写了什么。 高昂却紧紧握着纸条,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不论身周袍泽说什么都不肯放手,亦不作声。 … 中军大帐。 刘禅已除去袍服,坐主位之上。 陈到丶关兴丶陈曶丶郑璞丶王冲等人分坐两侧。 众人脸上疲惫肉眼可见,但更多的还是振奋之色。 「陛下,当真是意外之喜!」陈到率先开口,声音因整日的指挥而有些沙哑。 「原定之策,乃是滟澦关佯攻,吸引潘浚注意,把吴人主力调集到滟澦关前,为公全(傅佥)丶定疆他们突破深涧关创造时机。 「实未料到,竟能一举突破滟澦滩涂,逼得潘浚困守孤关!」 按照原计划,进攻滟澦关,只是大汉抛下的诱饵。 一是声东击西。 二则是在潘浚眼皮子底下沉舟数艘,以此迷惑潘浚。 让潘浚以为,大汉会因沉江铁锥而驻足不前。 而潘浚也确实会看到,大汉水师果然因沉江铁锥驻足难前。 如此,便能为接下来突破巫县铁索江关创造良机,到时候,必能再打吴人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孙权的援兵,少说一个半月才能逆流到巫县,一个月到秭归,二十天到夷陵。 这是最快的速度。 而大汉要做的,就是在战事发起的二十天内,直插夷陵。 陈曶出言,声色略带兴奋: 「潘浚自以为凭滩涂之险,便可扼阻我大军。 「却又贪心不足,欲以身为饵,妄图用江锥撞沉我大汉旗舰,所以才会将关内守卒尽数调出。 「结果一败涂地,不可收拾! 「滟澦关建在江北高台峭壁上,虽称不上固若金汤,但没有半月时间实难攻拔。 「若潘浚不弄计求胜,只分兵层层阻我,今日我们这里便真的只是佯攻而已了。」 刘禅闻言颔首。 如今佯攻变主攻,还取得了重大战果,斩首获生七八千人,缴获兵器甲胄万余件,困潘浚于寨中,确实是计划外的大胜了。 关兴适时出言,较之陈曶,神色多了几分冷静: 「陛下,我大汉虽夺吴外垒,关寨本身却倚峭壁高台而建,仍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而据降俘所言,关寨后仅有可通一车的山道与深涧关相通。 「寨前地势既狭且陡,我军大型攻城器械无法展开。 「譬如冲车,难以爬坡。 「以云梯井阑仰攻,纵架百尺井阑,也仍没有寨内哨塔箭楼高,做不到居高临下,而且入口过狭,铺不了几架井阑。 「继续强夺此寨,恐怕只能是徒增伤亡。」 刘禅再次颔首。 他刚才一到这里便巡行战地,对滟澦关地形有了一定的了解。 虽并非白帝丶潼关那样的天险。 但一座面对滔滔大江丶背靠悬崖峭壁的关卡,再加上一名持节督军的吴人镇将。 二者结合,想正面破关,一个不慎,就要付出不能承受的代价。 他不会成为顿足玉璧的高欢。 就在刘禅思索之时,陈到出声: 「陛下,据降俘所言,关内粮草尚足支两三月。 「潘浚军心未丧,粮草尚足。 「其寨墙箭楼,确如安国所言,高出我大汉井阑云梯,若欲强攻,还需堆砌土山,需要不少时间。」 郑璞和王冲也纷纷点头。 刘禅遂问:「大都督应该已有定计了吧?」 陈到颔首:「陛下,臣以为,与其在此与潘浚空耗兵力,不若仍按原计行事,增援公全丶定疆,先攻克深涧关。 「深涧关与滟澦关两关一体,互为掎角。 「一旦深涧关破,滟澦关即成孤关绝地。 「潘浚除非想坐以待毙,否则必弃关后撤,将兵力全部收缩至巫县固守待援。」 按照刘禅从归汉义士那里得到的江防图。 深涧关丶滟澦关后,巫县的铁索江关前,潘浚还有三道关卡,本意是层层阻击。 但现在潘浚一败再败,还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速,一旦傅佥那边夺下深涧关,他绝不可能再搞什么层层阻击的戏码了。 众人的意见趋于一致。 北面的深涧关才是关键。 「善。」刘禅最终颔首。 「传令全军。 「严密监视关内动向。 「休整士卒,巩固滩头营地。 「另传讯傅佥丶张固丶雷布丶赵广诸部,令他们加紧攻势,尽早夺下深涧关。」 「唯!」以陈到为首,关兴诸将齐声领命。 … … 滟澦关。 吴军营寨。 中军大帐,灯火摇曳。 潘浚脸色惨白,无有人色,坐在一方简陋的木墩上。 甲胄未卸,血污混杂着泥浆,凝固在衣甲上,往日整洁的须发,此刻早已凌乱。 参军邓玄之侍立一旁,神色同样惶惶不安。 「君侯,不论如何,我们料得没错,蜀军主力确在滟澦关…否则,我等也不会…不会遭此重创。」 邓玄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似乎是试图宽慰潘浚,也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随着他的话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低。 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不多时,帐中复归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寨内自四面八方传来,继之不绝的伤兵呻吟丶哭喊。 过了不知多久,邓玄之好像抓住了什么一般,急忙又道: 「君侯,好在…好在北山深涧关还在! 「虽然狼烟燃了一日,蜀军攻势亦是猛极,却终究未能破关! 「如今,滟澦关前蜀寇既已暂停攻寨,下一步…必是集中兵力,猛攻深涧关! 「彼处一旦有失,我军…我军在此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潘浚依旧沉默着。 如邓玄之所言,蜀军下一步的动作,他早就已经预见。 之所以什么也不做,并非是真的心灰意冷,万念俱灰。 而是在等这座营寨内的军心慢慢安定下来。 而眼下,这座关寨内的军心经过最初的恐慌,总算是稳住了,但这是建立在深涧关尚在丶后路未绝的基础上。 「邓参军。」潘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 「卑职在!」邓玄之振声作答。 「立刻点齐两千能战之人,随我即刻出发,增援深涧关!」 邓玄之愣了一下: 「君侯…您亲自去?」 潘浚起身,动作因疲惫而略显迟滞,但眼神却锐利起来:「滟澦关已失外垒,困守无益。深涧关绝不容有失!」 他需要一场胜仗。 哪怕只是击退蜀军一次进攻。 他需要证明,他潘承明,还没有被蜀军彻底击败。 … … 就在潘浚点人的同时。 深涧关以北,鹰愁涧密林深处,板楯蛮首领龚顺丶鄂何丶罗平,正率众无声穿梭。 白日里,他们凭藉着伪装,成功绕开了吴人哨探的眼线。 又凭藉着一手巴山藤吊的绝技,以先头精锐跃过常人眼里几乎不可能渡过的鹰愁涧以东,将剩余两千余人接应到了鹰愁涧以东。 至于他们的伪装,并非什么神奇秘法,而是世代与巴山峻岭共存积累下的生存智慧。 衣衫用浸过泥浆丶沾染了苔藓和枯叶的粗麻布制成,很好地融入了林地的色调。 脸上丶手臂上涂抹着用灶灰和捣碎的植汁混合而成的暗色油彩,减弱了皮肤的反光。 行动时,极有耐心,充分利用地形阴影和植被掩护。 移动缓慢而安静,仿佛本就是山林的一部分。 吴军哨探的注意力,大多被正面佯攻的汉军吸引,竟真未察觉这支两千多人的队伍,已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他们视为天堑的鹰愁涧。 「杀!」 龚顺发出一声如同山魈般的尖啸,第一个从藏身的灌木丛中跃出! 身后,数千賨人勇士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涌现。 他们仅以皮甲或厚布裹身,但动作矫健如猿,嘶吼着古老而充满野性的战号,顺着陡峭的山坡扑向下方的吴军营地。 「怎么回事?!」 「这些人是哪里出来的?!」 营地里,瞬间大乱! 这群吴人本来以为,今日战事已经结束,根本没人想到,竟会有敌人从这个方向出现! 板楯蛮的作战悍勇而直接。 他们惯用毒箭远程袭扰,近身则三五成群,相互配合,专攻吴人下盘和甲胄缝隙。 又利用地形,翻滚腾挪,时而掷出飞石索绊倒敌人,时而抛出挠钩拉扯吴军的盾阵。 许多吴兵一日鏖战,累倒睡着,此刻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披甲持械,就被冲到近前的賨人勇士用白竹弩射倒。 紧随其后的,是賨人勇士持短矛丶砍刀逼上前来的近身格杀。 火光跳跃。 映照出賨人狰狞的面彩和吴军惊骇失措的脸庞。 兵刃碰撞声丶惨叫哭喊声丶賨人哇拉哇拉的怪叫声一时俱起,响彻山谷,惊动鸟兽。 吴军本就因白日苦战而疲惫,不久前又早已听闻,潘浚在下游已经大败的消息,军心顷刻溃散,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鹰愁涧以东的吴军阵地,几乎瞬间便陷入一片混乱。 鹰愁涧西岸。 傅佥立于饕餮将纛之下。 由于有滟澦关阻隔,他距江畔太远,三十余里,并没有收到下游滟澦关大捷的军报。 此刻远远望见对岸火起,又闻得喊杀震天,哪里还不知道,龚顺丶鄂何等賨人首领已然得手! 「起桥!」 「进攻!」 傅佥当机立断,一声令下。 吴军本就被賨人冲得七零八落。 此刻见汉军主力精锐又至,而傅佥那面纹有饕餮的高牙将纛旗,更让他们胆寒。 当第一队不过十余人的汉军冲到鹰愁涧东岸时,仍千余人的鹰愁涧守军最后一点战意也彻底崩溃。 他们纷纷丢盔弃甲,向南逃窜。 汉军与板楯蛮合兵一处,一路追杀,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如同摧枯拉朽般,直接杀穿了吴军在鹰愁涧至深涧关之间的层层防线,兵锋直抵深涧关下。 而关上的吴军,白日里与张固丶雷布诸将鏖战一日,疲惫不堪,又在黄昏之时听闻滟澦关潘浚兵败丶援军溃散的消息。 此刻见汉军竟然突破了鹰愁涧,而对岸的张固丶雷布二将亦率人发起了又一轮猛攻。 一时间人心惶惶,战意全无。 不多时,数千守军竟弃关而走。 深涧关南五里。 正率领两千援军急行在山道上的潘浚,迎面撞上的,便是自家溃败下来的残兵。 「不好了,不好了将军!」 「鹰愁涧败了,深涧关败了,全都败了!!!」 「你…你说什么?!」潘浚整个人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直接栽倒在地。 当他终于醒来,已隐约能看到,不知数量几何的汉军,正大举火把向他所在的方向疾奔而来。 他怔在原地,犹豫许久。 先是看了眼滟澦关方向。 复又扭身向北,盯着漫山遍野的火把望了许久。 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神色狰狞:「传令…全军转向!立刻撤回巫县!快!」 由不得他了。 深涧关丶滟澦关本为一体。 深涧关既破,再回滟澦关,就意味着等死。 至于邓玄之…还有滟澦关数千守军……他顾不了那许多了。 第253章 府兵神威,众叛亲离 第253章府兵神威,众叛亲离 潘浚既走。 汉军紧追不舍。 一夜数战,吴军丧胆。 潘浚再不敢搞什么层层阻击。 就连他自己都为情势所迫,弃关而走,把邓玄之及数千将士遗在滟澦关中困守等死。 他又怎么敢赌,会不会有别的人因「情势所迫」把他给卖了? 而就连潘浚这个持节督军的太常前将军都弃军而逃,又怎么还能要求其他吴军将士守关殿后? 吴军不能形成任何有效的抵抗。 至次日清晨,汉军竟又破二关,循着山道,追吴军至巫县西北七八里的密林深处。 血腥气混杂着腐叶的霉味,血雾混杂着潮湿的山雾,在清晨的大巴山原始密林里弥漫。 汉军将士经过一昼夜的僵持丶苦战丶追杀,到此时已是疲惫不堪,饥寒交迫。 傅佥亲率小股精锐追杀在前。 而他身后一里开外,终于有将士再受不了饥寒困乏,就在山道上生火造饭,歇息了起来。 篝火越来越多,炊烟越来越浓,汉军将士终于得喘息片刻。 前方,面覆狻猊铜面的傅佥拄着长枪,站在被吴军溃卒搅得一片狼藉的泥泞山道上。 透过铜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疲惫,唯有鹰犬嗅到猎物的亢奋。 胸膛剧烈起伏,笨重的盆领铠早被他舍弃,这时候穿着一件对于他来说很是轻便的两裆铠。 没有任何人能够穿着一百多汉斤的盆领重铠追杀一夜。 「怎么回事?人呢?!」傅佥看了一眼身后山雾,本该继他之后追来的将士没了踪影。 不多时,后军一名押阵的校尉带领十余亲兵来到傅佥身边,一脸无可奈何之色: 「傅讨虏,实在是太冷太饿丶太困太乏了,将士们全都撑不住了,现在…在后面生火造饭!」 傅佥眉头紧锁。 这校尉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壮着胆子道: 「将军,一夜追杀,将士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能再追了,且前头马上就要到巫县,再继续追下去,恐怕遭遇敌伏,不如就此止住,稍事歇息后撤军旋师吧!」 一夜追杀,汉军战果颇丰。 虽然没能斩吴大将,但是沿途缴获的甲胄刀兵丶弓弩箭矢丶粮秣财帛堆委山积,斩首获生亦有数千。 敌也杀了,仇也报了,缴获也有了,再加上疲惫困乏,将士生出退却之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傅佥虽心知如此,却还是瞋目瞪视身前校尉,最后不发一言,默默朝身后旋返。 行至后军,柴火烟气与烤饼的香气弥漫在山野密林。 不少将士径直躺倒在篝火旁,赫然是睡了过去,呼噜作响。 「起来!」傅佥声音嘶哑有力,一脚踢在旁边一名靠大树打呼的司马大腿上。 昨日浴血奋战一日,夜里又斩首四级的司马见傅佥如此声色,直吓得一骨碌爬起,睡意全无。 傅佥猛一抬手,向巫县方向: 「吴狗弃关而逃,溃不成军,正是天赐良机! 「数日血战丶苦战都熬过来了! 「如今正是追杀残敌之机,忍片刻之疲累,换半生之富贵,你我安能停下?! 「再坚持坚持,随我一鼓作气追至巫县城下! 「纵然有伏,亦当破之!」 那军司马闻声一振,没有再多犹豫便嘶声对左右吼道: 「起来!」 「全都起来!」 「给我继续追!」 「忍片刻之疲累!」 「换半生之富贵!」 「陛下绝不会亏待弟兄们!」 篝火旁。 已经歇息了片刻,身子稍暖,疲乏稍解的士卒们,终于捣熄篝火,抓起半熟的饼子塞进怀里。 有人拄矛起身。 踉跄了一下又被同伴扶住。 傅佥见状皱眉,先是一把扯下沾满血污的铜面,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最后大喝: 「还能持兵为战者,随我来! 「欲暂歇者,留于此地,看押降俘,同守辎重!」 言毕转身便走。 闻得傅佥此言,将士面面相觑。 那名被傅佥踢了一脚的军司马当即披甲持刃,毫不犹豫地跟上,甲叶铿锵作响。 其人本部将士见状,纷纷动作。 有人默默撕下布条,将磨出血泡的手掌和刀柄缠得更紧。 有人捡起地上遗落的水囊,猛灌几口,最后将剩下的淋在头顶,打了个寒战后顿时精神了几分。 渐渐地,一个丶两个丶十个…百个,越来越多将士穿甲持戈,默默汇入行进的行列。 原本还欲再作休息的将士,见袍泽们全部奔着战功去了,赶忙挣扎着起身,拖着仿佛灌了铅似的双腿跟了上去,不欲落于人后。 傅佥没再理会后军,亲率数百还能疾走的锐士,当先钻入了东面的密林当中。 山路越发崎岖。 古木参天,遮挡天日。 藤蔓如巨蟒青蛇,缠绕垂落。 遍布山道的荆棘丶剑茅丶蒺藜,不断撕扯丶刺戳汉军衣甲皮肉,在他们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潮湿的空气里,嗜血的山蚂蟥被浓重的汗血腥气吸引,从古树藤蔓无声无息掉落,附在汉军身上。 无人有空理会。 只偶尔有人烦躁地一巴掌拍去,留下一个血印。 追出约摸三四里。 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声音。 傅佥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待他率众又穿过一片古树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段相对平坦宽阔的山道上,黑压压挤满了溃逃吴兵! 「吴狗,纳命来!」 傅佥暴喝如雷,甚至不等身后将士全部跟上,便已如猛虎下山,挥动长枪直扑过去! 这一声大吼,直吓得前方瘫倒的吴军惊慌失措,魂飞魄散。 此时的吴军,比汉军更为不堪。 一日苦战,连连败阵。 再加一夜溃逃,建制打乱,此刻早已分不清到底归谁统属,不知究竟当听谁之命了。 如若不然,怎会在此迁延不退? 许多人体力耗尽,瘫倒在道旁,任后来者踩踏。 负责控扼鹰愁涧的鲜于丹逃至此处,部曲尽丧,不知死活,此刻被亲兵簇拥着,奋力推搡前方堵塞道路的溃兵,试图清出一条路。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吴狗,哪里逃?!」 鲜于丹猛地回头。 见到上书『傅』字的饕餮将纛朝他席卷而来,心知竟是傅佥那煞神追至,脸上血色尽褪: 「挡住他!给我挡住他!」 这名曾随吕蒙攻克荆南的大将甲胄歪斜,兜鍪也不知失于何处,脸上只余逃命的仓皇。 鲜于丹几十名亲兵倒是忠勇,发一声喊,硬着头皮转身结阵,长枪齐出,试图挡住傅佥。 傅佥一马当先,竟不闪避,长枪抡圆了横扫过去! 枪尖带起凄厉风声,重重砸在向他刺来的数杆枪杆上。 「——当啷!」 一阵脆响。 巨力传来。 吴人手中枪杆纷纷脱手! 更有两名吴兵虎口崩裂,惨叫着向后跌倒。 傅佥踏步上前,枪势未尽,变扫为刺,极其精准地刺中一名试图举枪刺来的军侯腰腹! 霎时间。 一声惨嚎。 内脏流出。 鲜血溅了一地。 剩下的亲兵被这凶悍绝伦的雷霆一击骇得心胆俱裂,失色间,动作不由一滞。 傅佥要的就是这瞬间空隙,径直弃了长枪,猛地拔出腰间宝刀,合身撞入吴人群中,刀光如匹练闪动,顷刻间又劈翻两人。 当此之时,傅佥亲军亦至。 不过数合,鲜于丹亲兵数十倒下泰半,余者仓皇退走。 傅佥举目环扫,一眼便察出此间谁是大将,旋即率军直指人群后正欲逃窜的鲜于丹。 「败犬,哪里逃?!」 鲜于丹头也不回。 此刻闻得杀声逼近才心知不妙,刚拔出佩刀,傅佥已杀透亲兵,再度提枪冲到近前。 「死!」 傅佥奋力一枪。 快如闪电的枪尖,直刺那鲜于丹已无铠甲覆盖的后背,欲自后透其心口。 鲜于丹到底是沙场宿将,生死关头之际,勉力侧身挥刀格挡。 「铛!」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鲜于丹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巨力自刀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大刀几乎脱手。 傅佥得势不饶,趁其重心不稳,枪势又至! 「噗嗤!」傅佥这一枪,终是精准地透过那吴将鲜于丹的脖颈。 其人立毙。 傅佥遂拔出腰间宝刀狠凿,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惊骇与难以置信之色。 傅佥朝地上首级唾了一口,一把抓住首级散乱的头发,提起后跃上旁边大石,而后将首级高高举起,厉声长啸: 「尔辈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汉军将士俱吼。 一时间,声震山谷。 残余的吴军本在慌乱溃走。 此刻目睹已方大将顷刻授首,仅剩的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纷纷弃械跪地。 后方追来的汉军士卒闻声见状,高呼着冲上前来,对吴军溃卒大开杀戒。 这种时候,即使是傅佥,想瞬间止住将士对吴人杀伐之意,仍是一件极其艰难之事。 大约半刻钟后,傅佥严令陆续传达各军,汉军将士才终于停止了对吴人的杀伐。 接下来,便是收缴兵器,看管俘虏之事了。 傅佥站在石上,喘息稍定,随手将鲜于丹的首级抛给亲军督:「斩将之功归你。」 言未罢,目光便已投向更东,那是巫县方向。 一夜追杀不止,为的就是潘浚。 但终究还是没能寻到这厮踪迹。 … 就在傅佥斩鲜于丹的同时。 另一条狭窄崎岖的山道上。 另外一场追杀也已进入尾声。 龙骧中郎将赵广杀得两袖灌满了吴人之血。 身上白袍,亦早已被血污泥污彻底染透,看不出本来颜色。 昨夜,他率领着两百余龙骧郎,以及由这两百余龙骧郎统领的一千余关中府兵,死死咬住一股约三千人的吴军败兵。 至于他麾下这一千府兵,乃是刘禅定下府兵之制后,首批,也是唯一一批成建制参与对外作战的鹰扬内府府兵。 出征之时,仍在长安秋收,修渠丶训练,无缘参与伐吴之战的九府府兵无不咬牙艳羡。 按理说,关中的府兵,是不该长途拔涉到大江沿线作战的。 因为他们自备军资,自负盈亏,千里行军,对于他们来说损耗实在太大。 要是此战无功而返,刚刚才在长安立业安家的他们,直接就要破产。 为了补偿他们,显得公正,朝廷在徵召他们的同时,承担了这千余府兵这一战的粮草。 毕竟这一战过后,这千余府兵将会有许多人获功勋转。 这些获功勋转,得到占田资格,以及各种特殊待遇的「勋贵」,将是激励府兵作战积极性的「饵」。 他们将起到示范带头作用,鼓励长安那群府兵努力磨炼杀人技,更卖力地训练旗鼓军阵。 以期将来杀敌获功,也成为这第一波府兵一般的「勋贵」。 而眼下,这第一批被刘禅寄予了厚望的鹰扬府兵,正在用行动证明着他们的价值。 他们身前这股吴军不同寻常。 虽败不乱。 撤退时仍有些章法。 旗帜也未完全倒伏。 此时此刻,正且战且退。 山路狭窄,大军难以展开。 正是精锐小部队发挥的舞台。 「魏起!带上你的人,从左面山林绕过去,截住他们中军!」龙骧中郎将赵广声音清越,虽是第一次领军破敌,却指挥若定。 「得令!」 魏兴之弟魏起瓮声领命。 他腰负元戎弩,一手持盾,一手握着已砍出数个豁口的宿铁刀,带百名府兵绕进密林。 「兔崽子们,跟老子来!」 鹰扬府兵本就有战功在身,个人武艺精湛,果敢勇猛,几月训练磨合下来,相互之间配合也勉强算得上默契了。 即使地形如此复杂地,竟仍是如鱼得水,行军速度比山下沿路撤退的吴军快了数倍不止。 吴军中军,簇拥着数员将领。 正是先前负责控扼虎跳涧的吴国宗亲丶翊军将军徐忠,以及同为宗室的孙规。 徐忠很快便发现了侧翼包抄上来的汉军,脸色一变: 「快!加快速度!」 「前军推开障碍!」 但为时已晚。 山道狭窄,吴军人多。 不论做什么,速度都很缓慢。 魏起率部如虎狼天降,猛然从山坡密林杀出,狠狠撞入吴军行军队列的前段! 「以少击多,上阵!」 「俘斩四成,上获!」 「兄弟们,随我杀贼!」 连声怒吼,魏起迅速欺近一名措手不及的吴兵。 对方高壮敦实。 下意识挺枪刺来。 魏起高不如他,壮不如他,却丝毫不惧。 木盾精准地一挡丶二压。 脚下迅捷踏步,蹂身而上! 那吴兵长枪被压,正待回抽。 魏起的宿铁大砍刀便已带着恶风奋力凿下! 「噗!」 刀锋劈入吴人锁骨。 那高壮吴兵眼睛猛地凸出,一声未吭便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电光火石,一个照面便立分生死! 魏起看也不看,又缀上一名试图结阵的吴军队率。 那队率见魏起凶悍如此,早已心生怯意,转身欲逃。 魏起却是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又是无比精准有力的一刀,斫在那溃卒的小腿腿弯! 惨叫声中,队率扑倒在地。 魏起一脚踩住他握刀的右手,另一手挥刀斩下。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痛快!」有府兵狂笑着挥刀猛劈,将一名吴军刀盾手的木盾连带着手臂一齐砍断。 「结阵!」另外一边,一名负责统率府兵的龙骧郎高声呼喝。 十余名府兵闻令,迅速靠拢。 四名刀盾手在前,六名枪兵居于正中,两名弓弩手紧随其后,两藤牌手护住侧后。 一个小型的战阵瞬间成型。 如同磐石般,牢牢卡在了狭窄的山道上,将试图向他们冲来的吴兵轻易格挡丶刺杀丶射毙。 吴军本就败退,士气低落,压根抵挡不住身前这群凶神恶煞的凶猛攻势。 战不十合,三四十名杀向这个小型战阵的吴兵便被配合默契丶个人武艺又极强的府兵杀得胆寒,最后如同猬集一团的蚂蚁,被热水一浇,瞬间四散溃逃。 「散阵,追!」龙骧郎察觉到了战机,一声令下。 有人溃逃。 有人反抗。 试图反抗的零星吴人,很快便被府兵们凭藉更胜一筹的技艺和配合斩杀殆尽。 同样的战局丶战况,就如同复制粘贴一般,重复发生在这一段狭长的战场上。 徐忠在中军看得心惊肉跳,他对身旁孙规颤声道:「这…这是何部蜀军,竟如此悍勇?难道刘禅的虎贲也在这里?!」 孙规面色凝重: 「观其甲械配合,个人勇力…恐怕确实是刘禅中军精锐! 「可是…昨日在江畔击溃潘浚那厮的,难道不是蜀军虎贲吗?刘禅到底带了多少虎贲?!」 徐忠咬牙: 「顾不得这许多了! 「前有追兵,后有强敌! 「赶紧撤,待前军彻底溃散,你我皆要为蜀人阶下之囚!」 孙规不知是因疲倦还是惊惧,冷汗直冒。 什么阶下之囚? 怕不是辕门之首?! 他先是看着前方已呈溃乱之势的前军,复又移目更西,望向正从主干道上越追越近的蜀军主力。 终于把心一横:「好!撤!」 然而,二人命令还是下得晚了。 就在吴军应付从侧翼杀至的府兵而混乱加剧,试图调整阵型之时,赵广亲率的主力已从正面杀至。 「吴狗休走!」赵广仗着一身几乎刀枪不入的甲胄,一马当先,直接冲入敌阵。 其人生得高大雄壮,固有其父三分英姿,一手精湛绝伦的枪法,亦有其父三成功力。 只见他撞入乱军当中,手中长枪如梨花纷飞,点丶刺丶挑丶扫,挡在面前的吴兵应声而倒,根本无人能阻其片刻。 随着在敌阵越凿越深,他目光很快便锁定了『徐』丶『孙』二字将纛下的徐忠丶孙规二人。 旋即以枪振地,朗声大叫: 「吴狗休走! 「吾乃大汉龙骧中郎将,常山赵辟疆是也! 「可敢过来与我一战!」 效仿完父亲,赵广有些脸红。 好在脸上满是血污,应该没人看得出来。 他身后的龙骧郎及府兵们见龙骧中郎将如此骁勇,一时士气更盛,咆哮着一涌而上,与试图结阵的吴军绞杀在一起。 魏起刚砍翻一名吴兵,抬眼正看见一名吴军俾将正在吆喝着,组织弓箭手向前扑来。 他想也不想,从地上捡起一柄无主的短戟,奋力掷去! 那俾将猝不及防,就这么被短戟贯入脖梗,惨叫一声倒地。 「嘿!」魏起咧嘴一乐,露出一口夹着肉丝的大黄牙,旋即再如鹰犬虎狼般继续向前冲杀而去。 然而奔不数步,其人脚下忽一个趔趄,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数柄吴人戈矛,就这么明晃晃在他眼前摇动。 他心下猛地一惊,暗道完蛋。 然而还不待他本能向侧旁翻滚,眼前那数杆闪烁着银光的枪矛却是不敢前刺,而是直接向后退走。 魏起移目一看,原来是自己麾下府兵护上前来。 「好兄弟,祝你生十个儿子!」魏起哈哈大笑,心里一阵侥幸,从地上爬起来。 再往地上一看,原来是地上厚厚的青苔与鲜血混在了一起。 他暗骂一声,稳住身形。 又毫不犹豫地扑向敌人。 战斗迅速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汉军府兵遇战则喜,越杀越勇。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相互掩护,并力进击,切割着吴军本就混乱的阵型。 吴军虽拼死抵抗,却难挡其锋。 徐忠与孙规被亲兵们死死护在中心,且战且退,试图向东南方向一处稍显开阔的林间坡地挪动。 然而,赵广率领的龙骧郎与府兵攻势如潮,从正面死死咬住。 魏起则带着他那队杀红了眼的府兵,如同楔子般从侧翼狠狠嵌入,彻底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前段吴军溃降。 后方吴军溃走。 不过一刻钟工夫,残存的百余吴军亲兵,被汉军压缩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背靠着几块巨大的山岩,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绝望气息。 汉军府兵们默契地分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刀盾在前,长枪探出。 弓弩手在外围引而不发,冰冷的箭簇闪烁着寒光,对准圈内。 赵广排众而出,身上银铠沾满了血污,却依旧挺括,衬得他身形愈发英武。 他抬手示意麾下暂缓攻击,目光落在被紧紧护在中心的徐忠丶孙规二人身上。 「徐将军!孙将军!」赵广的声音带着厮杀后的沙哑。 「大势已去,滟澦丶深涧皆破! 「潘浚弃军败走,尔等俱是江东豪杰,何必徒做无谓牺牲,枉送麾下儿郎性命? 「不若弃械归降,我大汉天子仁厚,必不加害!」 步骘丶诸葛瑾降了。 要是再降两个宗亲,孙权不得直接发疯? 徐忠闻言,猛地抬起头,斑驳的胡须剧烈颤抖: 「赵家小儿!休得狂言!吾乃大吴宗室,受国厚恩,大吴唯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他学着听来的故事,声音嘶哑惨烈,握刀的手却因脱力与恐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赵广听,不如说是给自己和周围残兵打气。 威震荆交二州的步骘降了蜀,步夫人惨遭冷落,被发配秣陵。 太子孙登养母徐氏,则在孙权称帝后被接到武昌,有概率成为大吴皇后。 即使不能成为皇后,将来孙权死了,太子孙登继位,徐氏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吴皇太后,他徐氏之人,不可能在这时候降蜀。 孙规的脸色却比徐忠更加苍白。 其人环视四周,看着身边亲兵们惊惶绝望的脸,再看向外围那些眼神凶悍丶杀气腾腾的汉军。 心下已知,自己今日不降,便绝无幸理。 赵广再次发声劝降。 徐忠深吸一口气,「竖子不必多言,要杀便杀!」 骂罢,他移目看向孙规。 刚想与孙规最后说几句豪言壮语壮壮胆子。 然而孙规却是眼神闪烁,竟不敢与他对视,反而下意识地看向地上丢弃的兵器,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汉军那严整的包围圈,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徐忠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果然,未及赵广再次开口。 孙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手中的战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岩石上,发出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他颓然道: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徒死何益…将士们…」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我愿降……」 「孙规!尔敢!」徐忠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转头,目眦欲裂地瞪着孙规。 方才的绝望,瞬间被巨大的愤怒和鄙夷所取代。 「你…你! 「孙氏怎么会出你这么个贪生怕死的鼠辈! 「你枉为孙氏宗亲! 「你对得起陛下厚恩吗?! 「孙氏列祖列宗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孙规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羞惭地低头,不敢再看徐忠,只是嗫嚅:「总要…总要有人…留下性命…」 「呸!」徐忠怒极,一口带血的老痰直接啐到孙规脸上。 「无耻之尤!我徐忠真是瞎了眼,竟与你这等人物为伍!」 赵广见状,知徐忠心意已决,眼神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就在他举枪的瞬间,府兵魏起已然会意,低吼一声:「弩!」 外围数十府兵弩手得令,即刻扣动弩机。 几声弩啸。 几名仍持兵刃的吴兵倒地。 「杀!」一众府兵大吼上前。 另一边,孙规早已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 连同他麾下放弃抵抗的亲兵,俱皆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战斗迅速平息。 徐忠首级被递到赵广手中。 周围的府兵们熟练地打扫战场。 补刀残敌丶收缴甲兵丶清点首级。 投降的孙规等人,则被府兵粗暴地捆绑。 府兵神色中带着激战后的疲惫。 但更多的,还是斩将搴旗的兴奋与激昂,以及即将成为人上人的憧憬与向往。 赵广冷冷看着被缚在地的孙规,复又朝巫县方向望了几眼,最后下令旋师。 第254章 四不两直,江水太凉 第254章四不两直,江水太凉 江雾如纱。 笼住滟澦关前的汉军水陆营盘。 刘禅于座舰『炎武』号顶层飞庐舱室醒来。 昨夜异常平静。 没有小概率发生的夜袭。 也没有来自大巴山的急报。 所以这位天子一觉睡到了天明。 他已不是刚亲征时候的雏儿了,不论何时,发生何事,只要不是事务紧急必须自己参与处置,他都可以很快安然入睡。 这种心安,既来于司空见惯,又来于身周将士可以信重,还来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信。 起身披上一件薄氅,刘禅推开舱门,湿冷的江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沿江分布的汉军营寨已然苏醒。 缕缕炊烟从各处升起,与江雾山雾交融在一起。 由于关山隔阻,崎岖遥远,又有滟澦关挡在中间,傅佥丶赵广等人的消息难以传达。 刘禅睡前收到的最后一则军报,便是賨人龚顺丶鄂何已率众潜至鹰愁涧以东,傅佥准备夺关。 至于后面战事究竟如何,却是没有战报传来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傅佥丶赵广都是稳妥之人,真若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自己早就收到紧急军报了。 「陛下。」 陈到沉稳的声音刘禅身后传来。 大概因为年老的缘故,他每天的睡眠都很少,却不觉疲累,今晨已在下层甲板忙碌许久,见天子起身,这才踏阶而来。 「安国丶子瑾(郑璞)已点齐两千虎贲丶两千郡卒,眼下正在将辎重装船,准备溯流至上游入山,支援公全丶辟疆诸军。」 刘禅闻言颔首,目光依旧投向北方层峦迭嶂的群山:「公权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尚无。」陈到回答简洁。 不多时,备战的关兴传来消息,岸上步军已全部准备妥当,甲兵辎重已全部装船,请求发兵。 「既安排好了,便动身吧。」刘禅并不犹豫。 关兴丶郑璞二人得令,于是水陆并进,往上游驶去。 目的地,自然便是上游二十里外汉军开辟出来的行军山道,待追上傅佥丶赵广所统前军,恐怕得是三四日后了。 逆流而上不像顺流那么简单,步军不能再搭乘舟船,而须徒步,且须伐林开道。 不多时,关兴旗舰已消失,后军却是仍未动身。 刘禅不再西望,而是缓步下船,穿越泥泞的滩头,来到汉军营地里。 经过一夜休整,将士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举手投足间,也明显多了些力气。 民夫和辅卒抬来一桶桶江水。 这些江水经过初步沉淀,入瓮后投入大量姜片烧开,再晾到温热,最后分送各营。 关中瘟疫结束后,战时严禁饮用生水的规矩还是保留了下来。 起初还有人抱怨麻烦。 可当大规模的痢疾腹泻再也没有发生的事实摆在面前,再也无人质疑这条规矩。 比起战时数百上千人因痢疾腹泻而士气溃散,多打烧几捆柴火,实在算不得什么。 路过一处营地,几名伙夫正将沉重的大瓮架在火上,熬煮着粟米与乾菜丶碎肉混合的羹粥。 刘禅凑近,见粥咕嘟冒着热气,浓香随风飘散,引得排队等候的士卒不时吞咽口水。 刘禅命龙骧司马季舒为自己打来一碗,送到自己舱室中晾凉,而后继续巡营查看。 军中大小上下大多都知,天子时常直接从将士的锅里取食,也不嫌将士的吃食寡淡无味。 刘禅刚刚亲征时,偶有军吏伙夫克扣将士伙食。 米少了,肉少了,盐少了,被刘禅撞见,过不多久,便会有天子近侍带着龙骧郎前去过问。 究竟是真有困难? 还是有人从中贪墨。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使是小小的管理米面油盐丶锅碗瓢勺的小官下吏,也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为某些人谋些利益。 而当刘禅不发通知丶不打招呼丶不听汇报丶不须陪同接待丶直奔基层丶直插现场考察各军情况,并常与将士同用一瓮之食的事情成为军中常识后。 这种贪墨资粮之事发生的概率便大大降低。 因为天子真会因这种小事杀人。 一开始的时候,有些将士私底下议论,说陛下何等尊贵,怎么可能真跟我们这些人吃一样的吃食,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而当数名贪墨军资,克扣口粮的「巨贪」被问罪诛斩,悬首辕门,引得三军哗然后,再没有人去讨论天子是真吃还是假吃。 真吃还是假吃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的伙食丶饮水丶住宿丶赏罚等小事,因天子举措,较从前得到了更大丶更具体的保障,这是汉军将士切切实实能够感受到的。 于是所有议论的杂声全部息止,取而代之的,自然是对天子的颂赞。 刘禅精力不够,于是又从龙骧郎中亲拔五十粗兼文武的心腹,由奉车都尉法邈统领,号为『绣衣使』,为自己耳目。 他们不负责刺探文武百官情报,只是将『四不两直』贯彻到底,轻甲外覆一身绣衣,随机出现在各军,根据刘禅教导的具体步骤,稽核军中是否有不平难鸣之事。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每当『绣衣使』出现在军营,即便是一营校尉也不敢造次。 都是当兵的,或多或少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 先前便已有贪墨军资的巨贪被绣衣使杀鸡儆猴了。 好在天子在杀了几个巨贪后,便降下明旨,不会不教而诛,也不会追及前罪。 只要在绣衣使稽核规矩立下后,军中莫再发生贪墨军资丶克扣军粮之事,便不会追究。 不少军将这才宽心,明白天子不是想让他们这些军将都成为廉洁的圣人,而是天子把将士的口粮军资当作头等大事。 如此,非议断绝。 更多的军将丶军卒,反而因此对天子愈发既敬且畏。 因为暗中克扣口粮军资的,很多时候不是军将军吏,而是军营外负责划拨资粮的文官墨吏。 被诛斩示众丶悬首辕门的巨贪,也以文官墨吏居多。 如此雷霆手段,倒让许多军将丶军卒们暗暗出了一口恶气,因为在过去,这些贪墨军资的文官墨吏,上头往往有人。 出于潜规则,只要做得不是太过分,很多人对这种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问,不参与,更不会去检举揭发。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天子亲自督办,绣衣使稽查更是铁面无私,少有人再敢于军资丶军粮上动歪脑筋了。 兜兜转转,刘禅又来到伤兵营。 营区的规模,较昨日他来视察时扩大了不少,但传出的呻吟闷哼却较昨日显着降低。 更多的医匠和辅卒被抽调过来。 他们用煮沸后放凉的布条,蘸着刺鼻的酒精,为伤兵清洗伤口丶更换敷料。 草药熬煮的苦涩气味四处弥漫。 重伤者被集中安置在避风保暖的帐篷里。 伤势较轻者,则靠坐在篝火旁,喝着热乎的羹粥,望着吴军关寨的方向大声议论。 最热闹的话题,除了昨日之战自己如何英勇杀敌,斩获多少外,莫过于天子亲临战地,巡抚三军了。 昨日,在陈到接到自己之后,刘禅便命人升起金吾纛,往滟澦关前走了一遭。 一来是想勾引勾引潘浚,看潘浚有没有胆子出来「擒龙」,二来便是吓唬吓唬寨中吴军。 再之后便擎着金吾纛,在陈到的引护下巡抚诸营伤亡之卒,最后又在中军大帐与一众偏将丶校尉们见上了一面,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必要的安抚与激励。 安抚士卒,施恩将校之事,刘禅在关中一直在做。 不论多繁琐丶多疲累丶多重复乏味,都一直坚持在做,亲力亲为。 亲征亲征,并不是挂旗督军丶打场胜仗就足够了。 更重要的,或者说最重要的,往往就是战后推衣衣之丶推食食之这种邀买人心的施恩环节。 得让将士们都知道,你们打了胜仗,我这天子看到了你们的付出,将来你们会高官厚禄,高人一等。 但你们还须知道。 究竟是谁,给了你们打胜仗的机会,你们所收获的金银财宝丶高官厚禄,又到底是谁给你的。 这种事情刘禅不做。 那就只能由陈到来做。 如此一来,将士们便会认为,他们得到的一切,都是大督陈到为他们在天子面前争取来的。 于是他们感恩的对象,就是大都督陈到,而不是刘禅这个天子了。 亲兄弟还要明算帐,所以不论是丞相丶赵老将军,抑或陈老将军,刘禅都没有碍于所谓情份,而不把自己的手伸到他们军中。 丞相丶费禕丶赵老将军丶魏延丶王平丶吴懿吴班…所有人都已经对这事司空见惯,绝大多数重将重臣都沐浴过刘禅的「天子圣恩」。 但陈到丶辅匡丶陈曶丶阎宇丶郑璞丶王冲…这些江州丶白帝一线的将士,却是一直无幸得刘禅「恩遇」。 这是第一战,第一次。 刘禅自然要郑重对待。 「高兄!高兄!快说说,昨日给你纸条那位…真是陛下?」一名年轻的军侯挤到高昂所在火堆旁,脸上满是兴奋与好奇。 由于这里是轻伤营,天子昨夜巡抚诸营的时候,并没有在这里多作停留。 导致许多无伤丶轻伤的将卒都没能看清天子究竟长什么样。 但…许多人却对那名给高昂递纸条的年轻儒将印象深刻。 听到有人说,那儒将竟是天子,这才全部簇拥到高昂身边,欲从高昂这里印证一二。 高昂甲胄齐整,胸前那片救命的银甲已被擦拭得鋥亮,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其人正就着肉粥啃一块硬面饼。 闻言,用力咽下粥饼:「是。」 言罢,脸上得意之色抑制不住。 能不得意? 他这都算低调了。 放眼全军,试问有几个人能一战斩首七级? 放眼全军,试问有几个人能有幸得天子问伤,并亲赐圣谕? 莫说他一个小小虎贲郎,纵使一个校尉丶偏将得此殊遇,恐怕都恨不得逢人便主动发问:『你怎么知道天子大赞我连斩七级之功,并赐我以圣谕?!』 有人忽而狐疑: 「老高,你…你先前不是逢人便说,那银甲片乃是天子在长安所赐,要是昨日那将军真是天子,你难道还能认不出来?」 高昂故意板起脸: 「老子说是就是! 「老子在长安大阅时喊破了嗓子才得陛下注目赐赏! 「陛下就是化成……我就是死了化成灰,都不可能忘天子模样,岂能认错?!」 「那你……」那人仍不信。 「你们懂个啥?!」高昂哼哼。 「昨日陛下刚到这里的时候,既没有穿天子袍服,也没有打出天子龙纛,显然不想让人认出他来。 「我虽然认出陛下,又岂能胡乱嚷嚷?」 言及此处,他故意显出杀意,面目狰狞地环顾身周众人:「万一…你们这群人里就有吴犬的细作,欲对陛下行不轨之事呢?!」 众人闻言一怔。 不少人竟是被这连斩七级的莽汉眼神里仿佛凝成实体般杀意吓住,悻悻后退几步。 「高兄瞎说什么呢,咱们这里怎么可能有吴犬细作?」另一名跟高昂相熟的都伯也凑过来,攀着高昂的肩膀,眼睛发亮。 「来来,高兄说说,陛下给你那张纸条上究竟写的啥? 「是不是直接升你做亲兵了?! 「快拿出来让弟兄们看看,羡慕羡慕呗?!」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之声。 高昂闻声,却是忽然正色: 「胡说什么! 「陛下赐我的东西,那是能随便拿出来显摆的吗?!」 「嗨,怎么不能?」那军侯一脸怪异。 「陛下在长安赐你的那枚甲片,你不是逢人便要炫耀一番?!」 「那不一样!」高昂肃容正色,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陛下既然没当众宣告,那就不是我能张扬的!」 「嗨,看看嘛!」人群中,仍然有人起哄。 「就是啊,看看有什么要紧?」 高昂摆头喝道: 「不必看,总之…陛下记得我,记得咱们这些为大汉厮杀的汉子,这就足够了! 「多砍几个吴狗魏狗,田地宅子会有的,女人儿子会有的,荣华富贵大鱼大肉都会有的!」 不少人闻言,虽有些失望,但更多的,却还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与希冀。 毕竟高昂虽说得含糊,但眉眼间的光彩和语气中的笃定,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纸条写的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子念着咱厮杀汉! 只要跟这高昂一样,为天子多杀几个吴狗魏狗,咱这些厮杀汉将来也能当人上人! … … 滟澦关前。 一直凝神瞩目关寨情况的陈到,忽然轻咦一声。 片刻后,疾步趋至天子身侧。 「陛下,有些不对劲。」陈到以手指向关墙,「吴贼守军…似乎有些异样。」 刘禅闻声,凝眸望去。 看不清晰,于是凑近。 没多久便察觉到,彼处关墙相较于昨夜旌旗林立丶身影绰绰的,此刻竟显得有些…疏落? 旗帜依旧在,但值守的士兵数量明显减少。 巡弋的士卒,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步伐拖沓。 更明显的是,几处垛口后的吴兵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再是警惕地对江畔张望,而是频频向内城和北方指指点点。 彼此间,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甚至有人朝着关内方向激动地挥舞手臂。 再仔细看。 就连关寨上空升起的炊烟都透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是空城计?」 「还是说…此间吴人军心已然动摇?」 法邈忽而发问。 刘禅若有所思。 一个念头升起: 「如此惶惶不可终日之象,莫非公全丶辟疆丶定疆他们…昨夜已竟全功?」 众人闻言,既疑且喜。 刘禅率众回到炎武号上。 而就在众人疑喜不定之时,上游大江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橹桨破水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艘轻捷的赤马舟正劈波斩浪,如离弦之箭般向着龙纛所在旗舰疾驰而来。 当先一舟,数员大将昂然挺立。 「是安国?!」陈到眼力极佳,率先认出了刚刚才乘舟西去的关兴,随即又看到旁边两人。 「还有…公全跟辟疆!」 赤马舟速度极快。 没多久便靠上龙舟。 傅佥丶赵广二人不等舟船停稳,便矫健地攀上舷梯,快步登上甲板。 二将征袍破损,甲胄染血蒙尘,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大悦。 「陛下!大都督!」前部督傅佥率先抱拳,声音激动沙哑,「北路克捷!」 赵广紧随其后,同时躬身: 「陛下! 「臣等幸不辱命! 「昨夜已破深涧关! 「其后连追二十里,斩将夺旗,大破吴军!」 「斩将夺旗?」刘禅的目光立刻被傅佥和赵广身后亲兵捧着的几个木盒吸引。 「这里面是……?」刘禅指着木盒,饶有兴致。 傅佥接过其中一个木盒,猛地打开,一颗须发斑白丶面目狰狞的首级赫然呈现。 「陛下!此乃吴将鲜于丹首级! 「此獠昔年随吕蒙偷袭荆州,手上沾满我荆州将士之血,今日终授首伏诛!」 另一边,赵广亦打开另外一个木盒,里面一颗头颅双目圆睁,犹带惊怒。 「陛下,此乃孙吴宗亲丶伪翊军将军徐忠! 「其人负隅顽抗,已被阵斩! 「另有孙吴宗室孙规,亦曾随吕蒙篡夺荆州。 「此獠贪生怕死,已束手就擒,就在赤马舟中看押!」 刘禅看着那两颗血淋淋的首级,再看向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的两员爱将,一拍船舷,放声而笑: 「好!好!好! 「公全丶辟疆! 「真乃朕之虎臣也!」 陈到丶陈曶丶阎宇丶法邈丶张表等围拢过来的文武要员亦是上前,纷纷向傅佥丶赵广二将道贺。 「快!且将山中战事与朕细细说来!」刘禅笑意豪放,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北路详情。 傅佥丶赵广遂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所历战事,简明扼要却又惊心动魄地向天子及众将叙述一遍。 舱板上,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就好像亲身经历了那一路高歌猛进丶摧枯拉朽般的战斗。 赵广最后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天子及众文武补充道: 「陛下,臣等在追杀溃兵时,从俘获的吴军口中得知,昨夜潘浚似已率一部精锐离开滟澦关,意图北上增援深涧关! 「然其未至深涧,便遭遇我军击破深涧关后溃败下来的败兵! 「应是知大势已去,竟未敢与我军接战,便径直接引兵东向,往巫县方向逃窜了!」 「什么?」刘禅闻言先是愕然,而后与陈到面面相觑。 「潘浚…潘浚竟弃关而走?!」张表亦是失声,脸上同样是难以置信之色。 刘禅再次望向那座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的滟澦关,一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关上守卒突然间如此惶惶不安。」 刘禅身后,张表也抚掌大叹: 「是啊! 「若非潘浚遁逃,军心崩解。 「关上守卒焉能是这般光景? 「潘浚…潘浚,不意其人竟做出此等事来?!」 语气中,有几分大喜,亦有几分不可思议。 这厮叛汉降吴,又主动进献大汉在荆州布防图给孙权,才导致荆州在短时间便尽丧敌手。 如今,其人深得孙权信重,更为孙权持节督军,这样一个人,竟临阵弃军而逃?! 众人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是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若潘浚仍在,即便军心动摇,凭藉关险与其威望,或许这座滟澦关还能支撑一阵。 如今,潘浚率先弃军而逃。 这座滟澦关,赫然是唾手可得! … 与此同时。 与汉军惊喜不同。 滟澦关内,赫然是另一番景象。 潘浚参军邓玄之,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中军帐内来回踱步,脸色苍白如纸。 他方才试图整顿防务,弹压军中的流言蜚语,却发现自己的军令已然不再好使了。 潘浚弃关而逃的消息,已如暴风肆虐,迅速席卷全军。 「潘太常…真的走了?!」 「把我们丢在这里等死?!」 「蜀军…蜀主就在外面,我们怎么办?!」 各种惶恐丶猜疑丶绝望的喝骂。 在滟澦关寨城的各个角落响彻。 邓玄之闻之,心惊肉跳。 潘浚弃军而走,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其人不仅仅是持节督军的主帅,更是荆州士人之冠首,是无数荆州籍官吏丶将士的主心骨。 如今,这根主心骨倒了。 还是以如此不光彩的方式…… 恍惚之中,邓玄之眼前浮现一幅令他毛骨悚然的图景。 愤怒的士卒冲进帐来。 将他这个潘浚参军乱刀砍死。 然后…割下他的首级,作为向汉军乞降的献礼! 念及此处,一股寒气自其人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不由发颤。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停下来来回踱步的脚步。 先是深吸一气。 再是深吸一气。 最后再吸一气…… 一刻钟后,他才终于鼓足了气,一个箭步猛地冲出帐外。 刚一出帐,整个人一愣。 只见自己的军帐周围,已经围满了不知数十还是数百个眼神不太对劲的大吴将士。 见此情状,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下来,紧接着便对着周围惶惶不安的士卒们嘶声大喝: 「休要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潘太常岂是弃我等而去?! 「他是…他是见深涧关危急,亲往救援! 「如今不过是战事不利,暂退巫县重整兵马罢了! 「不久…必引援军回来救我等! 「我等…我等深受国恩,正当坚守待援! 「岂能胡言乱语心生降意?!」 问罢,其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怀疑的脸。 犹豫片刻,再次尖声喝问: 「不论其他,若是降了蜀虏,我等在江东的家小妻儿又当如何?! 「蜀主刘禅向来苛待降人,我等岂能自寻死路?! 「守住!只要守住几日,太常必率援军至!」 然而,这番色厉内荏的呼喊,并未能激起多少回应。 许多将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家小妻儿? 先活过眼下再说吧! 潘浚持节督军,跑了! 你这还跟我说什么援军?! 邓玄之看着一众将卒的反应,心下陡然一寒,绝望丶恐惧等情绪不住向他袭来。 … 关外,汉军已然行动起来。 刘禅的金吾大纛矗立于『炎武』号舰首,在江风吹拂下肆意舒展,猎猎作响。 象徵着大汉天子的权威,如重锤利刃,狠狠撞在寨内吴军茫然大恐的心脏上。 关兴开始指挥士卒,将鲜于丹丶徐忠…等七八名吴将首级高高挑起,悬挂于长竹之上。 数十名嗓门洪亮的军士,押着吴国宗亲孙规,簇拥着数枚被枭于长竹的首级。 抵近关墙。 大声呼喊示众。 「吴犬听着!」 「尔等大将鲜于丹丶徐忠…等已然授首!」 「宗亲孙规,亦束手就擒! 「潘浚弃尔等如敝履,早已逃之夭夭! 「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难道要为他们陪葬吗?!」 汉军劝降的吼声一如惊雷。 那几颗血淋淋的狰狞首级,又在竿头不住摇晃。 关上。 吴军将卒听得明白,看得真切,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崩溃。 主将逃了,大将死了。 蜀主刘禅又御驾亲征了! 这仗还特娘的怎么打?! 「——当啷!」一声脆响。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着如堤坝决口,连锁反应在一瞬间发生。 叮叮当当的武器落地声,在滟澦关寨前此起彼伏,继之不绝。 关门被从内部缓缓打开。 残存的吴军守卒跪地请降。 汉军兵不血刃,迅速接管关隘。 然而,在清点俘虏时,却唯独不见了潘浚参军邓玄之。 一名投降的吴军都尉战战兢兢地朝陈到禀报: 「禀…禀都督。 「邓参军…他…他见大军入关,悲呼数声『无面目见吴侯』,已…已投江自尽了!」 消息很快报至刘禅处。 刘禅闻言,不由挑眉。 邓玄之此人,他有些印象。 其人乃是大汉叛将郝普,也就是如今孙吴廷尉的挚友。 昔日郝普被吕蒙算计投降,就有此人的「功劳」。 「投江自尽?」刘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自觉无颜见孙权。 「还是怕朕容不下他这等反覆之人?」 对于这种见利忘义丶叛国投敌,还拉挚友下水的无耻之辈,刘禅本能有些厌恶。 其投江自尽,倒也省事。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让刘禅感到一阵错愕的事情发生了。 他先是收到消息。 大江下游一处哨卡,几名负责巡视江面的大汉斥候,忽然发现岸边芦苇丛中有异动。 他们小心包抄过去,竟抓获一个浑身湿透丶瑟瑟发抖丶试图躲藏的文官模样之人! 经吴军俘虏辨认,赫然便是那个据说已经「投江自尽,以身殉国」的潘浚参军邓玄之! 傍晚。 邓玄之被五花大绑丶狼狈不堪地押到刘禅身前。 刘禅看着其人那副落汤鸡模样,又想起上午听到的「壮烈」汇报,不由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踱步到邓玄之面前。 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邓参军。 「朕听闻你忠义无双,已然投江自沉,殉了你的大魏吴王。 「怎地…这江水竟没能收了你? 「还是说,临时改了主意,欲反吴…归汉?」 邓玄之浑身湿透,垂首跪地。 头发黏在额头上。 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沉默许久之后,才声若蚊蚋,含糊不清地嗫嚅开口: 「江…江水太凉…罪臣…罪臣……」 「——哈哈哈哈!」 炎武号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阵狂笑,就连一向严肃的陈到,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刘禅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邓玄之已是羞惭得无地自容。 刘禅摇了摇头,不再看这丑态百出的降人,挥了挥手:「带下去,看管起来。」 刘禅语气已无多少兴趣。 身自来到船舷边,扶舷东望。 巫县乃汉吴边境,守备森严。 而其中,又以深涧关丶滟澦关布兵最重。 如今,深涧关丶滟澦关,这两座扼守峡江的战略要地,连同兵器甲仗丶粮草军资数以十万计,尽数落入大汉之手,孙吴戍守西境的大军,已十去其三。 通往巫县,秭归,夷陵,乃至整个荆州的大门。 已向大汉洞开! 第255章 用兵之法,千章万句,无外乎多 第255章用兵之法,千章万句,无外乎多方以误之 巫县。 江南。 铁索江关。 值守的数百吴兵眼皮沉重,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目光一次次扫过江面及北岸另一座铁索关。 自昨日镇西将军孙韶从滟澦关退守巫县,巫县诸关便霎时戒严,诸军全部进入战时状态,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景象。 铁索关至高处,一座烽火台。 孙韶立于其上,眼神疲惫,举目四望。 昨日溃至巫县,他已疲惫至极,但仍然一夜未眠,亲自督率傅义丶孙俊诸领加固江防,增设哨卡。 江面上,数十艨艟巡弋。 不多时,一吴将登上烽火台。 「孙镇西,江中之锥俱在,铁索亦无有差池。」傅士仁之子傅义上前禀报,声色同样疲惫。 孙韶微微颔首。 旋即将视线从大江抽离。 扭身移目,望向西南十万大山。 前些时日发现的蜀军仍在彼处。 「南山方向,斥候可有回报?」 「暂无动静。」傅义作答。 犹豫片刻后,才又神色忿然: 「末将以为,彼处蜀军…恐怕是疑兵之计,分我大吴之兵而已,未必真会发动什么奇袭!」 在孙韶把滟澦关覆军败绩的消息带回巫县后,负责控扼铁索江关的傅义丶孙俊诸将,无不惊怒。 孙韶默然,皱眉与傅义对视。 傅义一脸不忿,终于还是开口: 「将军,倘若我等被派到上游守关,而不是督重兵在这里布希么口袋阵,等蜀军自投罗网! 「大吴如何会有西林丶石崖丶滟澦诸关之败?! 「局势…又安能崩坏至此?!」 「事已至此,休要多言,继续关注山中蜀虏动向,时刻回报。」孙韶的声音不容置疑。 傅义欲言又止,终是不敢多言。 待傅义领命离去,孙韶才倚在烽火台边坐下,闭目养神。 脑子里,仍是滟澦关前匪夷所思的败仗,仍是那些手持怪异长竿丶脚踩泥马的蜀军。 那些『泥马』,他是见过的。 江东沿海的渔民,往往在大海退潮时,带上类似的物什,在滩涂上讨小海,也就是捕捞螃蟹丶蛤蜊丶蛏子这些小鲜。 而这种物什,各地叫法不同。 有人唤泥板船。 有人称泥涂船。 有人叫它滑掭。 亦有人将之呼作海马。 整块小木板前端翘起。 人单膝跪在尾舱,一脚蹬泥,两手握把,便可在烂泥上滑行如飞,进退自如。 可是… 纵使他见过此物,熟知此物,也万万没能料到,自己有一日竟会被蜀贼以此物打个措手不及?! 就在他困意至深至重,即将失去意识之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再次将他惊醒。 撑开眼皮。 一名亲兵踉跄着冲到他面前。 「何事惊慌?!」孙韶有些恼。 那亲兵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将军!不好了!」 「潘…潘太常他……」 孙韶心头猛地一沉。 旋即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潘浚?他怎么了?」 那亲兵再度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潘太常…他回了巫县! 「还…还带着不少败兵!」 「潘浚?!」 「巫县?!」 「败兵?!」 孙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紧接着眼前便猛地一黑。 他一把抓住亲兵领甲,几乎将他提了起来:「你看清楚了?!真是潘浚?!」 「如何有假?!潘太常此刻正在官寺,他…他还厉声质问,质问将军您去了何处!」 孙韶目眦欲裂,猛地一把将亲兵推开: 「混帐!」 「滟澦关就丢了?!」 「潘浚就把滟澦关给丢了?!」 昨日滩涂军败之际,潘浚急命他回防巫县。 他本以为潘浚是留下来殿后,结果不过一夜,潘浚就…… 「难不成?!」 孙韶脸上惊怒狐疑之色骤现。 一个可怕却并不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中。 「莫非那厮真与蜀贼暗通款曲,演了这一出丢关失地的戏码,要将我大吴门户拱手献贼?!」 一念至此,孙韶脊背生寒。 「备舟!回城!」其人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身形怒极而颤。 … 巫县。 一种大败的惶然凝如实体。 城门拥堵着大量残兵败将。 他们大多甲胄尽失,衣衫不整,沾满泥污血渍。 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以及败军之卒特有的麻木。 前路被阻,孙韶奋力推开人群。 巫县守军亦试图维持秩序,呵斥着,推搡着,非但没能起到作用,反而更添几分混乱。 孙韶怒极,乾脆直接踩着地上残兵溃卒进入城中。 城中景象同样骇人。 成百上千残兵溃卒倚墙喘息,茫然四顾。 有人低头处理着伤口。 哀哼痛叫声,不绝于耳。 前路仍然被阻。 孙韶铁青着脸,奋起马鞭抽开挡路的溃兵,直冲官寺。 官寺前亦是如此。 甚至…更加不堪。 一些孙韶熟悉的将校军官瘫坐在石阶上,眼神空洞。 见孙韶过来,他们也只是勉强动了动身,起身行礼的力气或勇气,此刻已然尽失。 踏入官寺正堂。 孙韶一眼便看到了潘浚。 这位持节督军的荆州士人领袖,深受天子信重的大将上卿,此刻头上的帻巾歪斜,几缕花白的湿发,散乱地粘住额角面颊,哪里还有平日的威仪整肃? 二人四目相对。 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孙韶所有的惊怒丶怀疑,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潘承明?! 「你怎么在这里?! 「深涧关呢?! 「滟澦关呢?! 「这难道就是你说的殿后?! 「这就是你急令我回巫县戍守的原因?!」 孙韶手指潘浚,声如炸雷。 就连官寺外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侍立在堂内的潘浚亲兵下意识地握紧刀柄,脸色发白。 眼窝深陷丶憔悴仓皇的潘浚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砸得一怔,很快便明白孙韶此言何意: 「你想说什么?! 「换成你孙公礼,难道就能守住滟澦关?!」 此喝落罢,他一步踏前,几乎与孙韶脸贴脸: 「昨日你率军既走。 「滟澦关前蜀军攻势已停,滟澦关无有战事! 「然北山之中,狼烟一刻未歇,烽火接连示警!」 言即此处,潘浚怒而舞臂: 「深涧关丶滟澦关,一山一江,两关一体,互为唇齿! 「北山若失,滟澦关侧后洞开,顷刻即破,我岂能坐视不理?!这才亲率本部两千驰援北山!」 其人语速极快,情绪激动。 「结果呢?! 「我未至! 「虎跳涧丶鹰愁涧丶深涧关,便已全部陷落! 「败军之势,已如山崩! 「士卒丧胆,将无战心! 「连我本部将士都已动摇溃乱! 「彼时情势,我若不当机立断,率军撤出! 「难道留在滟澦关,等着被蜀军瓮中捉鳖,全军覆没吗?!」 孙韶听着潘浚的辩解,尤其是听到北山诸关的陷落竟也如此之速,心中既怒且骇。 然而对潘浚的怀疑并未消退,反而更甚,最后冷笑一声: 「潘承明你休要狡辩! 「任你巧舌如簧,也改不了你持节督军却弃关而走之事实!此乃兵家之大忌!」 潘浚怒极反笑,针锋相对: 「陛下授我之任,乃是守住巫县,守住大吴西境门户! 「而非枯守一座必失无疑的孤关,误国家大事!」 「误国家大事?!」孙韶怒极。 「倘我潘浚身死滟澦,于国家何益?! 「不过让蜀人多得一颗首级,更助其军威罢了! 「我不要所谓名节,不要所谓颜面! 「我只要保全有用之身为大吴,为陛下据守西境门户,以报陛下信重托付之恩!」 「保全有用之身?」 「信重托付之恩?」 孙韶语带讥讽:「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连续被孙韶顶撞,再看着孙韶脸上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讥讽之色,潘浚终于忍受不住,猛地以手指向孙韶阔鼻: 「孙韶! 「若非是你无能,未能守住关前滩涂,致蜀人突破防线! 「此刻我早已擒杀陈到,甚至生擒蜀主刘禅亦未可知! 「败局首罪,在你!不在我!」 「老贼敢尔!」孙韶怒极,右手紧按剑柄。 堂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两名吴军最高统帅怒目相视,如同两头即将搏杀的猛兽。 二人亲兵屏息凝神,虎视眈眈。 然而,孙韶最终没能拔出剑来。 滟澦关之败的起点,确实是滩涂阵地的失守。 那些看似可笑的竹竿,那些出乎意料的泥马……丢失阵地的罪责,他无从推卸。 官寺正堂陷入短暂的死寂。 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堂内回响。 潘浚见孙韶语塞,知他已无力反驳滩涂失守之责,便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试图将话题拉回当前最紧迫的军务上。 「孙镇西! 「现在不是互相追究之时了! 「巫县仍在,但已危如累卵! 「蜀人挟大胜之势,两旬之内,必将兵临城下。 「我军连失重关,士气低迷。 「当务之急,是即刻将此间战况,北山诸关失守之情,一五一十火速报与陛下,请求速发援军!迟则生变!」 孙韶闻言猛地皱眉,眸中怒意转为抗拒,最后断然拒绝: 「大可不必! 「该发的战报早已发出! 「陛下接报,自有圣裁! 「你一催再催,又有何用?! 「调兵遣将,筹措粮草,哪一样不需要时间? 「陛下之援纵然插翅,来得又能有多快?!」 他霍然转身,指向城外大江,声音斩钉截铁: 「巫县还在! 「铁索江关还在! 「江中之锥还在! 「我军戍守将士尚存万五之数! 「江防已固,南山蜀寇动向,亦在我监视之中! 「我就不信了! 「蜀虏难道还有通天手段,顷刻间便破我铁索江关不成! 「倒是潘承明你,先前不是已给陛下送去军报。 「言说『蜀师未动,臣已据关守险,可守月半』么? 「何必此刻再发一份丧败之报? 「依我之见,徒乱陛下心神,搅扰天下视听耳!」 潘浚被孙韶之语噎住。 他自然记得自己之前那份稍显乐观的战报。 『蜀师未动,臣已据关守险,可守月半。』 那时的他确实以为,凭藉巫西数座关卡,尤其深涧丶滟澦二关,坚守一个半月简直如探囊取物,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 谁能料到,战局急转直下,竟至于斯?! 孙韶此刻将此事提起,无异于当众扇他耳光。 他皱眉冷哼: 「此一时彼一时! 「军情瞬息万变,岂能因一份过时军报而误国家大事?!即刻上禀实情,请求支援!」 问罢,他忽生疑惑,不过想向天子发个军报,请个支援,孙韶这厮怎的还要反对? 难道就想跟自己对着干? 而就在潘浚狐疑之时,孙韶声色竟稍稍舒缓: 「何必急于一时? 「你我在巫县,并非山穷水尽! 「我已在江南布防,伏兵数重,只消将南山蜀军诱入彀中,必可一举歼灭! 「届时,携此小胜,再与战报一同发往武昌,既可稳定军心,亦可稍抵前罪。 「岂不胜过如今只会哭诉求援? 「此时发急报求援,徒惹陛下忧烦与朝臣非议耳!」 潘浚一愣。 终于明白了孙韶的算计。 这是把宝压在了那支孤军深入的蜀军偏师身上。 想赌一把,用一场可能的胜利来掩盖之前的败绩。 潘浚深吸一气,旋即摇头: 「孙镇西,我等已损兵折将,有负陛下重托! 「当此之时,不思稳守待援,竟还想隐瞒败绩,妄图行险侥幸? 「若是江南之计不成,致使巫县有失,这诒误军机的天大罪责,你我可还担待得起?! 「至于将功赎罪……你我只要能守住大吴西境门户,是功是过,陛下自有明断圣裁! 「然此时败绩,务必立刻上禀!绝不能因你我之私心,而误了国家之大计!」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孙韶脸色发惨,双拳紧握。 他当然知道潘浚所言在理。 武昌去巫县千里有余,但顺大江而下传递军情速度极快。 昼夜兼程的话,不过三四日,军报便至武昌。 然而一份来自武昌的诏谕逆大江而上,传递速度极慢,即便昼夜兼程也需二十余日。 自潘浚向武昌发去第一封军报,已近十日,大吴天子早就收到了军报,诏谕必然已在路上。 若此时发去败军之报,天子收到后将是何等震怒? 而若能在天子诏谕传到巫县前,打一个胜仗,再将胜绩败绩上禀,会好看得多… 只是,此间持节督军之人,终究是潘浚这个前将军,而不是他这大吴镇西。 最终,孙韶还是挤出一个好字,旋即转身对堂外厉喝: 「来人,取笔墨绢帛! 「请潘都督亲自执笔,为陛下撰写战报!」 他将『亲自执笔』四字咬得极重,说完不再看潘浚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官寺正堂。 潘浚看着孙韶离去的背影,疲惫与颓丧一时涌上心头。 他与孙韶,一个荆州士族冠首,一个江东宗室骁将,本就存有隔阂。 经此大败与冲突,嫌隙更深,日后在这巫县危城之中,是否还能同心协力,共抗强敌? 他摇摇脑袋。 缓行至案后沉重坐下。 亲兵小心翼翼呈上笔墨绢帛。 潘浚提起笔,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墨点滴落在洁白的绢帛上,晕开一团污迹。 这团污迹,一如眼下巫县局势,晦暗而不祥。 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下笔,向那位远在武昌的陛下,禀告这耻辱的惨败? 巫县丶秭归丶夷陵三城。 巫县是第一城,由他潘浚控扼。 秭归是第二城,周鲂西进戍守。 最后一城,便是重镇西陵,也就是蜀之夷陵了。 大吴内部,就到底由朱然还是他戍守巫县,有过不小的争议。 但最后,天子还是把他放在了巫县这座边防重镇。 为何? 因为巫县军权最重。 因为巫县最容易立下军功。 因为天子在有意打压朱氏。 朱然丶朱桓丶朱绩,这些人兵权太重了。 天子有意扶植荆州士人,有意让他及荆州士众成长起来,与江东的顾陆朱张相抗衡。 所以他才得天子之命持节督军。 共率大众三万有余,戍边巫县。 然而现在,巫县以西所有关卡数日尽失。 如此速度,简直比当年刘备进军夷陵的时候还要快得多。 他所统三万余众,国家近乎五分之一的兵力,至此已经损失了一万三四千人。 势如破竹。 势如破竹。 什么是势如破竹? 一旦巫县告破,秭归周鲂所统不过六千余人,如何是蜀军对手?一旦秭归也告破,蜀军兵临夷…西陵城下之日,便是汉吴决战之时。 因为…一旦连西陵都输了,大吴就没有兵力可以固守西境了,只能将可用之兵全部收缩到江陵死守。 至于荆州其他郡县,则根本无暇顾及了,蜀人便可遣小股部队在荆州四处寇掠,肆虐为害。 这就是势如破竹。 … 滟澦关前。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 汉军水寨中,桅杆如林。 但大多战船都安静地停泊着。 自那日两艘斗舰触锥沉没后,大都督陈到便严令水师不得妄动,巨大的楼船旗舰「炎武」号,亦锚定在远离江心险礁的安全水域。 关兴立于『伏波』舰首,眉头紧锁,望着奔流激荡的滔滔江水。 几名水性极佳的虎贲亲军刚刚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水渍,朝着船上摇头。 「将军,还是不成!那铁锥底部嵌入巨石,夯得极牢,单靠人力在水下不能撼动!」 开口的虎贲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关兴沉默地点点头,挥手让他们上船取暖。 这几日,他已派了不下十拨人下水尝试,或撬或砸,甚至试图用绳索套住后,由数条小船合力拖拽,皆收效甚微。 那江底暗流湍急。 人在水下难以着力。 吴人设置的这些沉江铁锥,似乎真是一道棘手的难题。 他移目朝江岸望去。 却见吴军俘虏正卖力做事。 少许有心之人不时朝江中张望。 关兴不动声色,继续命人沉江。 水路虽然暂阻。 陆路进军却并未停歇。 汉军步卒在经过短暂休整后,便在吴军降将的指引下,沿着吴军开辟的山道,稳步向东推进。 这条蜿蜒于大巴山中的道路,本是吴人为了连通滟澦丶深涧等关而费大力气开凿的,如今成了汉军进兵的坦途。 自滟澦至巫县前的几座关卡,也成了汉军屯驻丶中转之所。 前部督傅佥每到一关,便亲自巡视,而后亲画布防图,安排心腹偏裨率部戍守。 关隘虽空,但吴军遗下的粮草辎重却颇为可观。 成堆的粮袋丶一捆捆的箭矢丶甚至还有不少完好的甲胄兵刃,都被杂乱地丢弃在营垒内。 单是吴人遗下粮草,便足可支应傅佥前锋一月之用。 这也是傅佥前军之所以能弃水师粮道,率先进军巫县的原因了。 汉军行动迅速。 前锋精锐近万人,很快便推进至巫县以西七八里的一处山坳。 此地平旷,视野开阔。 可遥望巫县城墙轮廓,夜里甚至还能望见铁索江关燃起的灯火。 将士们立刻伐木取土,修建营寨壕沟,民夫和辅卒们,则将后方缴获的粮秣物资源源不断运至前线,好一派忙碌景象。 与此同时。 滟澦关下游江道,关兴仍在与那些江底铁锥较劲。 关兴采纳了几名老船工的建议,调来了十数条最为坚实的战船。 每四船为一组,中间架设起巨大的绞盘辘轳。 又挑选出的力士们喊着号子,将盘好的麻绳一端牢牢系在绞盘上。 另一端,则由极善水性的水鬼们潜入江底,费力地捆绑在铁锥与锥底巨石上。 「起!」关兴一声令下。 船上力士一齐发力,推动绞盘。 粗大的麻绳瞬间绷紧。 江水之下,沉重的巨石丶铁锥被这股力量拉扯,微微晃动,带动周围的淤泥翻涌上来,竟将一片江水搅得浑浊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笨拙而又耗费人力的办法。 有麻绳因无法承受巨力而突然崩断,抽打在船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吓得众人一阵惊呼。 甚至有一次,一台绞盘因受力过猛而轰然碎裂,飞溅的木屑打伤了数名力士。 一艘战船更是因失去平衡,直接侧翻沉江。 拔锥进度缓慢。 往往耗费大半日功夫,才能勉强起出一两根铁锥。 这场面,自然也被看押在滟澦关外丶负责协助清理战场丶搬运物资的吴军俘虏看在眼里。 少许有心之人或抬木料,或搬运土石,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江中缓慢而艰难的拔锥场景。 起初是惊愕于汉军竟想用如此原始的方法破除江障。 随后,一些人眼神开始闪烁,心底暗暗计较了起来。 乍暖还寒时候。 江畔的清晨,总是被浓雾青睐。 两日后的一个拂晓,江雾尤浓。 沉甸甸的白色笼罩四野,数步之外难辨人形 汉军连日拔锥,困乏已极。 巡哨的士卒虽仍恪尽职守,但在如此大雾中,警戒难免出现了疏漏。 一小队约三十余人的吴军俘虏,在被押解前往江边作业的途中,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乃是潘浚麾下亲军,被潘浚留在了滟澦关内,忠诚自不必提,水性更是极佳。 趁着押送汉军士卒被浓雾遮蔽视线丶低声抱怨天气的一刹,为首一人猛地发难,撞倒身旁的汉军。 其余人立刻一哄而散,扑向码头不远处几条用来运输杂物的小舟。 「不好,俘虏跑了!」汉军士卒骤然惊呼。 场面顿时大乱。 几名吴俘掏出不知何处得来的利刃割断系舟缆绳,跳上舟船,拼命向江心划去。 闻讯赶来的汉军弓箭手朝着雾中隐约的船影放箭。 箭矢咻咻,没入浓雾与江水之中,难辨战果。 「追!」伏波号上,关兴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勃然大怒,亲自率领一队赤马舟冲入雾中追击。 江上追逐骤然展开。 赤马舟轻快,很快便追上了那几条仓皇逃窜的小舟。 弓弩齐发,刀枪并举。 逃跑的吴俘接二连三被射杀或砍落水中,惨叫声在江面上回荡。 最终,仅有最初发起暴动的那一两条小舟,凭藉着对水情的熟悉和浓雾的掩护,侥幸逃离了汉军追杀,进入了吴军控扼的铁索江关。 关兴追至江关,见吴军战船正逆流而来,只得恨恨下令放箭一番,最后悻悻而归。 巫县官寺。 潘浚丶孙韶丶傅义丶廖式等吴将齐聚一堂,面有沉色。 滟澦关失守后,蜀军步卒步步紧逼,已在城外数里建营立寨,水师虽因江锥受阻,但众心仍然难安,不知蜀军又会采取什么样的办法破解沉锥之策。 就在这时,潘浚亲兵疾步而入。 带来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消息。 「速传!」潘浚猛然起身。 很快,几名浑身湿透丶狼狈不堪的幸存吴俘被带了进来。 一进门,潘浚亲兵便跪倒在地,涕泗交加,把他们适才如何从蜀军手中侥幸逃生,蜀军又如何杀死他们数十人之事细细道来。 「主公……主公!蜀军…蜀军正在江上拔锥!」说到最后,潘浚亲兵才终于想到此事。 「拔锥?」潘浚狐疑。 其亲兵忙言: 「是,拔锥! 「他们用好多大船,架着绞盘! 「而后用麻绳拴住铁锥跟石基。 「几十上百人一起喊着号子拉!就像…就像从泥塘里拔老树根一般!慢得很!拉断了好多绳子,还弄翻了好几艘船!」 「当真?」孙韶有些错愕。 另一人见此,忙上前补充: 「主公,将军…千真万确! 「他们忙活大半日,也未必能起出一根!」 孙俊丶傅义丶廖式等吴将脸上,齐齐涌现喜色。 「真愚不可及!」傅义猛地一拍大腿,「蜀人竟用如此蠢笨之法!如此一来,其水师主力岂非尽废于滟澦关下?」 一直紧绷着脸的潘浚,此刻也长长舒了一气。 他坐回案后,看向孙韶: 「孙镇西,天不绝我等之路。 「有一二十日缓冲,我巫县江关已无忧矣。」 孙韶虽不悦潘浚,亦是颔首: 「不错。 「当立刻将此军情,连同我等固守巫县之决心,再发一份急报呈送陛下!须陛下知晓,西线尚未崩颓,我等仍可一战!」 潘浚颔首,挥毫泼墨。 官寺内,气氛陡然快活几分。 第256章 孙权震悚,陆逊筹谋 第256章孙权震悚,陆逊筹谋 武昌。 大江。 舟船塞江,旌旗蔽日。 筹备旬日有余的粮草辎重,至此已全部装船。 江畔码头,寒意料峭。 陆逊督率诸将,准备逆江西进。 大吴天子孙权法服九章,冕旒十二,率百官卿士临鹳鹤之渚。 设祖帐,陈彝樽,杀牲衅鼓,为陆逊丶留赞丶丁奉诸将祖道饯行。 这是大吴建元立国后的第一次大征,是针对西蜀刘禅挑衅大吴天命的强硬反击,或者说,答天下人对大吴天命的一次拷问。 赢了,天命在吴。 输了,为天下笑。 所以,再隆重也不为过。 「陛下且宽心。」因重伤不能从征的徐盛面色仍然惨白,但语气却是笃定。 「潘太常既言能守一月又半,必无差池。 「上大将军此番西去,蜀虏…定无功而返!」 孙权微微颔首。 目光远眺江中楼船『长安』。 潘浚的稳重,他了然在胸,那份『蜀师未动,臣已据关守险,可守月半』的军报,更是他旬日以来心安的基石。 武昌丶江夏丶江陵沿线,大军丶辎重的调度井井有条,五万援军,千船军资,不过旬日便集结已毕,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过不多时,『长安』启程。 千帆尽动,万马齐喑。 哦……大吴没有马,总之,自武昌下游调集至此的三万大军,五万余众兵分数路,一时俱发。 当陆逊座舰『长安』号彻底在孙权视线中消失,孙权下令,撤祖道诸物,班师回宫。 未及旋身。 一艘自上游顺流疾下的赤马舟,突兀地出现在孙权视线中,在大小舟船中灵活穿插。 孙权及文武百官见赤马轻舟,无不皱眉,江畔微妙复杂的气氛骤然间变得紧张起来。 当此之时,赤马舟顺流疾下,带来的,很可能就是来自潘浚丶孙韶的前线急报。 果不其然,赤马舟甫一停泊,舟上信使便跃舟登陆,双手高举一封上插白羽的「羽檄」急报: 「陛下!千里加急!」 「巫县…潘太常羽檄!」 加急羽檄?! 孙权闻言,心脏猛地一沉。 这是旬日之内的第二道羽檄。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羽檄帛书。 迅速展开。 目光如电。 刹那间,这位大吴天子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紧接着捏着羽檄急报的手微微发颤。 进位称帝以来的志得意满,雄心壮志,此刻被一种巨大的羞辱丶惊怒及痛恨所取代。 他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最后深吸一气,才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震怒: 「传朕口谕! 「大军加速西进! 「上大将军即刻回宫议事!」 孙权身后。 太子孙登,丞相顾雍丶侍中是仪丶领军胡综丶校事吕壹及镇东将军徐盛等一众文武俱因惊疑失色,一时面面相觑。 而那位大吴天子再不看任何人,只转身登上御辇。 天子车驾,以一种近乎仓惶的速度,疾驰回宫。 武昌宫城。 太极殿后殿。 殿门轰然关闭。 内外隔绝。 殿内无人,光线昏暗。 唯有孙权粗重的喘息。 「潘承明!」 「孙公礼!」 「这……这就是你们献给朕的登基贺礼?!!」 压抑的低吼终于爆发。 孙权猛一挥臂,那封羽檄帛书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但帛书至轻,掷地无声,并不能让孙权恨怒减损半分。 他又一脚踹翻一座摆放香炉的紫檀木小几,香灰弥漫开来,大殿愈发昏暗沉闷。 「刘禅!」 「豚犬之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位大吴天子一边骂,一边如同困兽在殿内疾走。 身上玄衣纁裳还不及换下,此刻已凌乱不堪,十二旒冠冕上的玉珠亦是激烈碰撞,声响杂乱无章。 「朕誓与你不共戴天!」怒火已彻底击碎了孙权的理智。 刚刚登基,便遭此迎头痛击。 覆军杀将,西境门户几乎洞开!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失败。 更是对他帝位法理丶天命所归的巨大挑战! 「朕称帝后的第一仗!」 「朕承继天命后的第一仗!」 「尔等…岂能惨败如厮?!」 强行称帝,天下人都会投来什么样的目光,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孙权一直都很清楚。 只是…他一直不认为,蜀军会有能力突破大江防线,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蜀军会来进攻大江防线。 如此,他就能用一场抗蜀之战的胜利,来向天下人证明,究竟谁才是天命所归。 一如当年夷陵之战。 如今呢?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质疑目光,那些关于『天命在谁』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凭据。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刘禅。 「不诛刘禅,孤……朕,朕誓不为人!」孙权在殿内来回疾走,疯狂宣泄。 殿内。 青铜龙虎衔灯丶朱雀凤凰屏风丶云纹锦绣帘帐,麒麟天子宝剑…每一样都彰显天子威严,此刻看在孙权眼里,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他猛地抽出麒麟宝剑,手中寒光一闪,狠狠劈砍殿中木柱。 每砍一剑,便呼一声刘禅,对刘禅的恨意,赫然超越了所有,达到了他人生的顶点。 珍玩宝物一件件损毁,约莫半个时辰后,殿门后才终于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 「陛下,上大将军丶顾丞相丶徐镇东丶丁征蜀丶留平西…都已在殿外候旨。」 以剑拄地的孙权此刻已有疲色,深吸几气,努力平复呼吸与神情后才将宝剑归鞘。 复又整理了一下冠冕袍服,才终于沉声出言:「宣。」 言罢,离开后殿。 前殿,孙权已端坐御席。 陆逊丶顾雍丶徐盛丶留赞丶丁奉等人陆续入内。 他们还不知前线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孙权发生了什么,但个个步履沉滞,面色凝重。 众人躬身行礼。 无人率先开口。 孙权亦是沉默,只将那份有些破损的绢帛递给了秉性忠耿丶处事严谨的亲近监官谷利。 谷利又递给陆逊。 陆逊接过,迅速浏览。 其人身后顾雍丶胡综丶徐盛等人也微微侧身凝目。 帛书上,字迹急促而凌乱。 『…巫县以西丶滟澦丶深涧诸关尽陷…』 『臣力战不支,损兵万计。』 『鲜于丹丶徐忠诸将殉国…孙规降蜀。』 『兵势已如山崩,臣不得已,弃滟澦而退,至巫县固守待援…』 纵然已有心理准备,这封羽檄急报上的内容,仍让陆逊丶顾雍丶徐盛等文武脸色难看不已。 「滟澦深涧尽皆失守?」 「潘太常…弃关退守?」 「损兵万计?」徐盛率先发声。 潘浚作为国家镇将,西境坚壁,明明可以不去深涧丶滟澦,在巫县居中指挥即可。 但他去了。 既然去了,就要负责到底。 节将弃关而走,对军心士气的打击不言而喻。 所以,其他关卡且不去提,但滟澦关的失守,潘浚这个太常前将军必然要负主要责任。 就是直接夺他节杖,槛车问罪都不为过。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陆逊放下手中帛书。 他神情颇为沉稳,徐徐出声: 「陛下,倘若羽檄所报非虚,彼时局势确然危急,承明弃关而走,实乃无可奈何之举。」 孙权眉头紧锁。 陆逊仍保持沉稳之色: 「巫西诸关迅速沦陷。 「军势已如山崩堤溃,绝非人力所能挽救。 「潘太常彼时欲进不能,若退守滟澦孤关,关内粮草或可支撑。 「然援军何时抵达,能否抵达,将士不知。 「不知辄惊惧,惊惧辄生变。 「承明麾下将士,多有荆州籍贯之人…蜀人既胜,只须稍加煽动,则内变自生。 「届时,非但不能保全关隘,承明亦危矣……或为溃兵所挟,或为降蜀之徒所害。」 言及此处,他顿了一下才又道: 「承明持节督军,一旦被害,巫县势必大乱。 「若然,孙镇西不能救也。」 孙权闻言,瞳孔微缩。 他自然明白荆州兵与蜀汉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陆逊所言,并非危言耸听。 潘浚当真战死或被害,对士气的打击更为致命。 至于孙韶…这个大吴镇西在荆州根基不深,不过稍稍起到钳制潘浚的作用而已。 念及此处,孙权因潘浚节将弃军而走燃起的怒火稍稍平息:「依伯言之意…承明弃关并无罪愆。」 「正是。」陆逊颔首。 「巫县城高池深,更有铁索江关阻遏蜀人舟师,乃大吴西境真正的屏障。 「承明聚拢败兵,重鼓士气,倚城固守,此则为我大吴援军西进争取时间而已。 「陛下,承明明知持节督军,弃军而走必使朝野动荡,更引非议。 「却为国家大事计,弃个人声誉晚节于不顾,欲挽大局于既颓,扶泰山于将崩,此用心之良苦,伏乞陛下明鉴。」 孙权闻言沉默片刻,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 「事已至此,追究无益。 「当前首要之务,乃是如何应对蜀贼,保住巫县!」 孙权紫髯轻动,目光慢慢变得锐利起来,扫过众臣,最后还是注于陆逊已不再年轻的脸上: 「伯言,你可有对策?」 陆逊腹有定计,沉吟少顷: 「蜀军骤得大胜,兵锋正锐。 「其下一步,必是猛攻巫县。 「然以逊料之,其陆师虽至,水师舟船,却必受制于江中铁锥,难以东下。 「当此之时,承明丶公礼(孙韶)势必瞩目于蜀人水师,再将重兵布于铁索江关,及巫县以西,以应付蜀军步卒。」 言及此处,陆逊止言。 数息过后,忽而躬身抱拳: 「陛下,巫县能否固守,关键未必在于巫县以西,而在于能否遏制蜀军另一路可能的兵锋!」 孙权为之一滞。 徐盛丶丁奉丶留赞丶贺达诸将则不明所以。 已被校事吕壹搞过几次而变成了咸鱼的丞相顾雍,隐约猜到了陆逊想说什么,却是垂首低眉,佯作什么也不知道。 第257章 暗渡陈仓,陆逊尽知,破锥之法 第257章暗渡陈仓,陆逊尽知,破锥之法 众人狐疑之际。 陆逊再朝孙权一揖。 旋即往虚空一点,以手指北。 「赵云。」 「赵云?」 孙权一滞,须臾颔首。 陆逊见此,亦是颔首出言: 「陛下,赵云自夺西城丶上庸后一直顿兵房陵,与曹魏对峙,其看似兵势已尽,无力他顾。 「然…赵云西蜀宿将,天下惮之,岂会坐视吴蜀大战而无动于衷? 「臣所忧者,在彼辈看似攻魏不下,实则伺机而动。 「一面为蜀军牵制我大吴。 「另一面…今巫县战事胶着,彼辈或将弃魏而南,图我江防! 「若其遣精兵数千,循密林小道向西南穿插。 「直扑秭归丶巫县。 「则我西路大军后路堪忧。 「巫县亦将彻底孤悬在外。」 孙权神色一凛。 此事陆逊已经提过。 但今时已不同于往日。 潘浚惨败,困守巫县,巫县丶秭归丶夷陵一线军心大震。 赵云突然弃房陵杀向西南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伯言所虑极是!吕壹!」 一直躬身侍立在侧,努力在陆逊面前降低存在感的中书典校郎吕壹立刻上前:「臣在。」 「即刻拟旨!」孙权斩钉截铁。 「令镇北将军潘璋,务必严守房陵丶临沮,多派斥候,详查北面山隘溪谷! 「若有蜀军自房陵方向而来,无论多寡,务必阻截歼灭,不得使其一兵一卒威胁巫县粮道归路! 「再传令周鲂,秭归防务,加倍小心,尤其北面山林,务必多设哨卡烽燧!」 「唯!」吕壹迅速记下。 「至于援军。」孙权看向陆逊。 「伯言,仍由你总督西进事宜。 「加快速度,务必尽快……」 「唯!」陆逊拱手领命。 … 两日后。 陆逊座舰『长安』号升满风帆,借着渐起的江风,率船队缓缓西进。 距武昌已八十里。 江面开阔,舳舻相接。 陆逊独立舰首,目光沉静地望向西方水天相接处,心中仍在反覆推演西线局势。 潘浚虽败,巫县犹在,铁索江关非须臾可破,只要稳守待援,局势尚未至不可收拾之地。 他最忧心的,仍然是潘璋监视的的赵云…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侧前江面上,一点疾速移动的赤影吸引起了他的注意。 凝眸远眺。 一艘轻捷的赤马舟无视庞大的舰队阵列,灵活穿插,破浪而来,直冲『长安』主舰。 舟上信使拼命挥舞手中一面象徵紧急军情的红色小旗。 「嗯?」陆逊眉头蹙起。 又是急报? 潘承明又有急报? 距上一封羽檄,才相隔多久? 赤马舟很快靠拢『长安』号。 一名信使被迅速拉上甲板,见到陆逊,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白羽急报: 「上大将军! 「陛下可在此处?! 「潘太常千里加急!」 陆逊闻声,心微微一沉。 他接过羽檄,并未拆开,而是沉声问道:「何事如此紧急?前日军报方至。」 那信使喘息稍定,急忙回话: 「禀上大将军! 「前日,有数名被蜀贼俘获的军士,侥幸从蜀军手中逃脱,冒死泅渡回到了巫县!他们带回了关于蜀军的最新动向!」 「降俘逃脱?」陆逊重复一句。 声音虽然平淡,眼神却是瞬间锐利似鹰隼。「多少人?如何逃脱?细细道来。」 信使不敢隐瞒,据实禀报: 「逃脱者约三十余人,多是潘太常麾下亲军。 「他们称,是趁蜀军清晨调度丶江雾浓重之际,撞倒看守,夺了小舟拼死划回。 「途中遭蜀军追击,死伤大半。 「但终究有数人成功抵达我巫县铁索江关。 「蜀人见我大吴舟师逆流来救,才终于弃走。」 陆逊静静听着。 面上波澜不惊。 心中却已掠过无数念头。 俘虏逃脱,乃战场常见之事。 本不足为奇,可以说是好消息。 因为他们往往能带回敌营情报。 但…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潘浚先前那封羽檄已明言,蜀主刘禅此番仍挂纛亲征,那面金吾纛旓还在滟澦关前晃了一圈,似乎想以身作饵,勾引潘浚出袭。 而自蜀主亲征以来,蜀军用兵可谓奇诡。 斩曹真丶诛张合丶败司马,克复关中,哪一战不是虚实相合,守正出奇? 虽未必是蜀主之策,但刘禅身边岂无谋划之人? 陈到更非庸碌之辈,治军岂会如此松懈,让数十俘虏在主力水寨轻易走脱? 念及此处,陆逊目光扫过手中那封羽檄急报,复又抬眼望了望西面浩渺江天。 一股难以言喻的疑虑,如同江底潜流涌上心头。 由不得他不警惕,大战之际,任何一丝不合常理的细节,都可能暗藏着致命的陷阱。 瞬息之间,决断已下。 他转身,对紧随身后的留赞沉声下令: 「正明,你与承渊(丁奉)即刻统兵在前,疾速西进,自今日起休息再减一个时辰。」 「上大将军?」副将略显愕然。 陆逊语气不容置疑: 「速去,另备小舟,我要立刻回武昌面圣! 「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我需与陛下及诸卿商议!」 「唯!」留赞不再多言。 催进鼓擂起,震荡江天。 『长安』号上令旗挥动。 庞大的舰队开始加速前进。 陆上步卒丶役夫丶牲畜丶车马亦加快了西进的脚步。 陆逊则与赤马舟上几名信使,迅速换乘一条轻快小舟。 小舟如箭,破开江水,载着东吴上大将军的深深疑虑,向帝都武昌疾驰而回。 … 不过小半日,陆逊便抵武昌。 宫门守卫见上大将军去而复返,俱皆面露惊异,不敢怠慢,即刻引他入宫。 孙权正在偏殿与近臣商议漕运事宜,闻解烦兵言陆逊忽返,一时从座中惊起。 陆逊风尘仆仆,快步上前。 孙权既惊且疑: 「伯言…发生何事?」 陆逊不及全礼便沉声出言: 「陛下,承明又有羽檄急报!」 「羽檄急报?!」孙权今日才稍缓的心神再次紧绷,脸色亦是倏地一变,血色褪尽。 「难不成…巫县已失?!」 话音未落,其人便只觉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形微晃,几要跌倒。 侍立在侧的谷利慌忙上前搀住。 「非是如此!」陆逊立即摇头。 「巫县尚在,承明仍固守待援。 「只是此番密使所言之事,颇为蹊跷,臣心中不安,恐其中有诈,特疾驰回禀,请陛下圣裁。」 闻巫县未失,孙权这才长长吁出一气,复又坐下,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 「究竟何事,伯言如此疑虑?」 孙权声色威严中透着一丝疲惫。 陆逊遂将潘浚信使所报,关于被俘军士趁雾逃回巫县之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末了,他道: 「陛下,两军对峙,降俘寻机逃脱,本不足为奇。 「然陈到非庸碌之将,蜀主用兵亦号为多谲。 「臣恐此乃蜀人纵归之计,意在借降俘之口,传递虚情,乱承明丶公礼之断,诱我大吴入瓮。」 孙权眉头渐渐锁紧。 陆逊简单一点,他便意识到其中关窍。 战场之上,真真假假,虚实相生,这类『因间』之策并非罕见。 「信使何在?」孙权沉吟片刻后发问,「潘承明羽檄又何在?」 「信使数人皆随臣回宫,正在殿外候旨,羽檄在此。」陆逊自怀中取出那封插着白羽的紧急军报,躬身呈上。 他之所以急来此处,便是因为这羽檄急报乃是呈递天子,里的内容唯有孙权可以拆看。 孙权接过,迅速拆开检视。 帛书乃潘浚手书无疑。 字迹略显潦草,显是仓促间写就。 其上详细禀报了降卒逃归经过,并提及,根据这些降卒所言,蜀军近日正尝试清除江底暗锥,似有积极准备继续进攻的迹象。 当看到蜀军正在以一种缓慢的丶近乎蠢笨却又无可奈何的方法于江上拔除江锥之时,孙权本能一喜,按照这种速度,仅凭江锥,便能阻止蜀军水师二三十日不止。 而光靠步军,纵十万而至,也绝无可能攻下巫县及铁索江关。 只是…这种喜悦很快便消散。 因为…陆逊此来所为就是此事。 他将羽檄递给陆逊。 陆逊展信观毕。 面色更深沉了几分: 「陛下,臣已确信无疑。 「那些血战逃归的降俘,乃是蜀人纵归因间之计也! 「这些降俘带回的『蜀人拔锥甚缓』之言,则是蜀人疑兵之计!」 「彼欲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其真实意图必在铁索江关!」 闻陆逊此言,孙权无有狐疑,深以为然。 紧接着整个人忽的脊背生寒。 倘无陆逊识破蜀人诡计,那巫县岂不是须臾便失?! 「伯言…伯言,按羽檄所呈之言,潘承明丶孙公礼,巫县诸将,岂非尽中蜀人之计矣!」言及此处,孙权眼前再次一黑,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生发。 「你说…阿斗的暗渡陈仓之策究竟是什么?他难道真有什么办法迅速破解我大吴江锥?」 陆逊同样感到不妙。 纵使他已经识破蜀人之策,可想让潘浚丶孙韶知道,至快至快也要二十日,不可能更快了。 没有头绪。 他只能继续进言,语气恳切: 「陛下,当务之急,非是揣测蜀军是否有暗渡陈仓之策,而是立刻加固秭归西陵之防! 「我军主力逆流西进,非四旬不能抵达巫县。 「然…蜀军若攻下巫县,再顺流东下,其势迅若奔雷! 「倘巫县有失,秭归丶西陵便是荆州最后之屏障! 「务必即刻增兵固防。 「再加派斥候,广布烽燧,尤其是江北群山密林,需严防赵云遣精锐穿插渗透!」 孙权被陆逊之言惊得心头一凛。 但旋即又强自镇定下来,似在说服自己般连连摆手: 「伯言勿忧,勿要过虑! 「我大吴有沉江之锥,还有横江铁索,蜀军纵施暗渡陈仓之策,亦非旦夕可破! 「至于赵云,潘文珪屯戍临沮,必不有失。 「眼下…眼下遣使昼夜兼程,疾驰巫县,告诫承明严防蜀人诡计也就是了。」 话虽如此,但孙权言语之时已是六神无主,敲击案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加快频率。 陆逊默然不语。 蜀军究竟意欲何为? 若真欲速取巫县,又将如何破解沉江之锥与横江铁索? 问题盘旋脑中,却找不到答案。 陆逊只能拱手,沉声出言: 「陛下,军情瞬息万变,纵有万全之备,亦不可有丝毫轻忽,何况蜀人诡计多端,我大吴已非万全。 「请陛下即刻再加强秭归丶西陵防务,以备不测! 「臣已催促西进大军日夜兼程,尽快赴援!」 孙权见陆逊脸上竟亦有忧虑之色,终是点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伯言,西线……便托付与你了!」 「臣领旨!」陆逊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其人背影迅速消失在殿外渐沉的暮色之中,只留下孙权独坐殿内,目光闪烁不定。 江水浩荡,往巫县送信,最快的信使也需要二十余日。 这二十余日,什么都可能发生。 他现在只能许愿。 期待陆逊不过多虑。 期待潘浚丶孙韶能守住巫县。 期待蜀军拔锥的笨办法,真的只是笨办法,而房陵前的赵云,会被潘璋死死盯住。 … 滟澦关上游二十里。 一处江流相对平缓的河湾。 此地已是汉军控制范围,沿岸林木被大量砍伐,露出大片白生生的树桩和泥地。 数百近千名赤膊的汉军士卒,号子此起彼伏。 他们正将无数粗大的原木,从岸上拖拽入水,场面浩大。 关兴立于一块高耸的岸石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整个作业江滩。 不时有军校上前禀报进度。 他或颔首,或简短指示一两句,确保这庞大的工程井然有序。 巨大的原木被滚入浅水,更多的兵士涉水其中,用粗长的麻绳将这些巨木并排捆扎结实。 水花四溅。 一根根巨木,逐渐联结成一艘百步见方的庞然大物。 而江面上,如此庞然巨物已有五艘。 它们并非舟船,无舵无帆,无桅无桨,只是纯粹由巨木捆绑而成的方形巨筏。 每一筏皆百步见方,其规模骇人心目,远超大江上任何楼船战舰,所有人见所未见。 它们浮于江面,又吃水极深,随着江浪缓慢起伏。 张表立于天子身侧,望着江中那五艘堪称恐怖的巨筏,眼中难掩惊疑之色。 最终仍是忍不住,侧身向身着常服的天子微微一礼,低声相问:「陛下,此筏……当真有用?」 刘禅负手而立,目光并未从江中的巨筏上移开,语气平淡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自然有用。」 第258章 奉的哪个天?承的什么运? 第258章奉的哪个天?承的什么运? 洛阳。 曹叡端坐御座,阶下文武肃立。 未几,吴国使臣,太中大夫赵咨整肃衣冠,持节而入。 「外臣奉大吴皇帝之命,特奉礼参见大魏陛下。」其人声音清朗,面容平静。 曹叡冷哼一声,神色睥睨。 吴使赵咨不卑不亢,不惧不怒,继续朗声出言: 「臣闻天道靡常,惟德是辅。 「值前后两汉享国二十有四世,历年四百三十有四,而火德既衰,荧惑守心。 「复仰观天象,见王气三分。 「一在昴毕二宿,应北方之魏。 「二在翼轸分野,示东南之吴。 「三在井鬼之域,则西方之蜀。 「王气并悬,三国鼎立,各正天命,实乃天意。 「我主吴皇生于东南,奉天承运,承乾秉戎,志在平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 不待赵咨再继续说下去,曹叡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嗤骂将其打断: 「孙权? 「称帝?」 「他凭什么? 「奉天承运? 「奉的哪个天? 「承的什么运?」 阶下,锺繇微微蹙眉。 陈群面无表情,刘晔眸中讥诮。 辛毗与高堂隆相顾而视,俱皆面露不屑之色。 而赵咨面色不变,既不惧,也不恼,只继续自顾自出言: 「大吴天子幼冲嗣业于危难之际,是其聪也; 「拔鲁肃于草莽丶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 「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 「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 「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也; 「夷陵北屈于魏,西拒于蜀,是其略也; 「如此聪明丶仁智丶雄略之主,奉黄天,承帝运! 「于是黄龙见于彭泽,凤凰栖于苍梧! 「朱雀筑巢武昌,嘉禾生于四野! 「此非天命昭昭乎?」 曹叡闻言,似笑非笑:「孙权读过书吗?」 赵咨也不理会曹叡此问何意,只自顾自答曰: 「大吴天子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虽有余闲,博览书传历史,不效诸生寻章摘句而已。」 曹叡不由嘿然: 「如先生这般人才,不知孙权麾下有几人?」 赵咨坦然应答: 「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 「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数尽。」 曹叡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良久方歇。 最后,他站起身,袍袖一拂: 「与尔多言无益,且带着孙权之礼回去罢,朕不杀你。」 赵咨却是不退反进: 「外臣此来,另有一事相告。」 曹叡不耐烦地猛一奋袖: 「巧了,朕也有另一事相告! 「你回去告诉孙权,天无二日,土无二王,朕不日便将兴师南下,让他洗乾净脖子,引颈受戮。」 言罢,曹叡示意殿中虎贲送客。 几名全副披挂的虎贲扶刀上前。 然而不待虎贲将自己架出殿外,那吴使赵咨便朗声出言: 「陛下! 「去岁冬月,值魏吴各自罢兵之际,蜀主刘禅自白帝西归,返成都主持更元改年之事,并贺尽复关中丶还于旧都之喜。」 曹叡闻此,眉头微蹙。 虎贲不知道得到了什么信号,全部止住了手脚。 赵咨见状,便又徐徐道来,语速再度恢复平稳: 「我大吴皇帝得知蜀主西归,白帝空虚,乃举大军十万西进伐蜀,必欲纳成都王气入大吴彀中。 「特遣外臣问一问陛下,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曹真之死,张合之毙,司马之败,关中之失?若欲报仇,此不失为千载良机。」 曹叡眸子一凝,身子微微坐直。 阶下群臣也收敛轻蔑之色,彼此交换着眼神。 然而就在吴使赵咨以为曹魏君臣动摇之时,曹叡却是忽然下令,语气不容置疑:「送客!」 赵咨眉头微皱,却是不待虎贲上前架他,便自顾自躬身行礼,从容退出大殿。 待吴使离去,曹叡收敛神色。 环视阶下群臣,徐徐出声: 「诸卿以为,孙权此来何意?」 他声音清冷,大殿荡起回声。 群臣一时默然。 中领军杨暨率先出列: 「陛下,孙权僭号称帝,实乃跳梁小丑! 「然其伐蜀之事,若属实,确是我大魏良机!」 辛毗沉吟片刻,道: 「陛下,孙权狡诈,其言不可信之半分,此番遣使而来,必是诱我攻蜀,他好坐收渔利!」 曹叡轻轻颔首。 群臣俱以为然。 而就在此时,年岁丶官位俱为最长的太傅锺繇出列: 「陛下,大江之险,有如天堑,非只南北,西东亦然。 「白帝城自刘焉始,经营已数十载,又有夔门之峡为其屏障,可谓固若金汤,孙权新僭帝号,老臣不以为他会于此时贸然兴兵西进。 「此战,多半是伪汉突至,孙权此时遣使而来,联魏伐蜀是假,求援于魏是真。」 曹叡闻言一怔。 他确实忽略了这个可能。 中领军杨暨与身旁的陈群,亦相互交换了个诧异的眼神。 忽然间,曹叡眉头愈紧:「刘禅为何去年秋冬不动手?偏要等我大魏与孙吴各自罢兵,孙权能腾出手来应付之时才动手?」 「此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也。」锺繇捋须而言。 「彼时陆逊先与大司马于襄樊对峙,复又战于青泥丶沧浪,吴军主力似在北线,然西线亦备重兵守御,吴人无不枕戈待旦,俟蜀东来。 「若蜀人彼时东进,孙权必弃北防西。 「今陆逊还师,孙权称帝,刘禅西归,吴人皆以为西线无忧,反倒疏于防范,让蜀人有了可乘之机。」 曹叡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良久才道: 「若当真是蜀军奇袭吴。 「诸卿以为,刘禅能有几成胜算?」 「难。」锺繇摇头。 「吴人西线大将乃荆州潘浚。 「此人当年叛蜀投吴,乃使荆州须臾陷于孙权之手,蜀人常为此切齿痛恨。 「其已无退路,必为孙权效死卖力,且吴军据江险而守,纵刘禅出其不意,亦非旦夕可破。」 江南王佐刘晔见天子意动,此时亦出列补充: 「太傅所言是极,更何况…陆逊大破刘备不过数载,吴军水师精锐犹在,蜀人非但缺乏晓习水战之将,更乏舟船水卒。」 曹魏在东吴的眼线多不胜数,孙权内部虽然没有被渗透成筛子,但是那些称不上机密的消息,曹魏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倘若蜀军没有胜算的话,孙权那厮又何必遣使来联魏伐蜀?」曹叡忽地冷笑了一下。 孙权遣使而来,总让他有种说不上是好是坏的预感。 这种预感自然便是:孙权会不会也顶不住刘禅给的压力? 至于好坏。 孙权败军,自然是好消息。 可刘禅要是再赢孙权,那便绝不是好消息了。 因为曹休丶贾逵前段时间才刚刚跟孙权打了个不相上下,双方损失都不算小。 假使这时候让刘禅渔翁得利,那便真的是… 一念至此,曹叡下意识牙关紧咬,怒意渐生。 锺繇再度开口: 「正说明东吴情势危急。 「孙权僭号未久,军心民心未附,最惧此时败军杀将。 「一旦我大魏与伪汉两面夹击,孙权为之奈何? 「此番遣使,与其说是联盟伐蜀,不如说是缓兵之计。」 曹叡徐徐颔首,问:「若然,诸卿以为我大魏当如何是好?可有良谋妙策?」 「不如静观其变。」锺繇答。 曹叡移目四望。 「臣附太傅之议。」辛毗亦答。 群臣皆附锺繇之议,无有他言。 刘晔本欲附和,然而观察片刻后便又止住。 火光跳跃。 曹叡面色晦暗不明。 「所以诸卿皆以为,大魏当静观其变?」曹叡声音陡然拔高。 刘晔急忙躬身: 「陛下明鉴,所谓静观其变,非是坐视。 「当广派细作,详探军情。 「若蜀军果真东进,可令大司马整军待发! 「待吴蜀两败俱伤之时」 「然后重蹈沧浪覆辙?!」曹叡猛地拍案。 「去岁曹休与陆逊相持百日,满朝文武皆言,要等刘禅举蜀袭吴之时再伺机而动! 「最后呢? 「不过青泥一胜,沧浪一败,最后各自罢兵而还,如今又要等什么天赐良机,静观其变?!」 他霍然起身: 「刘禅都知道假意西归,实则东进,我大魏反倒要枯坐洛阳,等着别人分出胜负不成?!」 群臣齐齐俯首。 锺繇斑驳的须发在微微发颤,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罢朝!」曹叡拂袖转身。 众臣默然退下。 … 后殿。 曹叡猛地一把将案几上的奏疏扫落在地。 「静观其变…又是静观其变!」 他在殿内烦躁跺步。 军事,终究还是要靠将军! 曹休丶贾逵丶司马懿虽然没什么华丽的战绩,至少还是敢战之将,而非这些只知嚣叫着「静观其变」的公卿大臣! 就在他胸中块垒难消,几乎要下诏即刻命曹休丶贾逵回洛阳时。 一名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 「陛丶陛下……司隶校尉司马孚,及骠骑将军次子司马昭,正于宫门外求见!」 曹叡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身: 「谁?司马昭?」 「他不是应在潼关其父军中?何时回的洛阳?」 一丝疑惑掠过心头。 旋即被一种莫名的期待所取代。 司马懿的儿子此刻突然出现…… 「宣!即刻宣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脚步声急促而来。 司马孚与司马昭趋入后殿,疾行至御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臣司马孚/臣司马昭,叩见陛下!」 「免礼!」曹叡一挥手,目光灼灼盯着司马昭,「子上,可是骠骑将军有紧急军情?」 「陛下明鉴!」司马昭当即答。 「臣奉臣父之命,昼夜疾驰而来! 「臣父断言,蜀主刘禅去岁冬月大张旗鼓西归成都,宣称主持建元改年丶大庆还都,实乃疑兵之计!其大军此刻恐怕已出白帝,正猛攻吴国巫县门户!」 「什么?」曹叡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前倾。「骠骑将军如何得知?可有实证?」 司马昭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臣父亲笔所书急奏,内有详断! 「臣父旬前刚自叔父处得知刘禅返蜀之消息,再结合近日关中丶南阳传回的零星异动,断定伪汉必有东进之举! 「臣父更言,此乃天赐良机于我大魏,千载难逢,望陛下万万不可迟疑坐视!」 内侍连忙接过,转呈给曹叡。 曹叡几乎是抢过那封帛书,迅速拆开,目光如电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司马懿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沉稳。 字里行间,分析层层递进,从刘禅性格丶蜀吴旧怨丶天下大势,到兵力调动的种种蛛丝马迹,最终得出结论: 蜀军主力必已东下! 吴蜀大战已然爆发! 曹叡看着看着,身心俱颤,最后猛地抬头:「骠骑将军认为,朕当如何是好?」 这时,一旁的司马孚上前一步,躬身出言: 「陛下! 「家兄再三与臣言。 「关中方向,诸葛亮防务已成,深沟高垒,城高池深,我大魏若此时西征,必旷日持久,难有寸进,徒耗国力而已! 「而吴蜀之间,西蜀势大! 「更兼孙权背盟败约,袭夺荆州,杀害关张,颠覆刘备于夷陵,刘禅切齿深恨之,其誓师东进,锐气盛极,志在必报! 「此实天赐大魏之良机! 「我大魏可并蜀人之力,先摧破江东!」 他略一顿,加重了语气: 「陛下,臣兄有言,万不可再存联吴制蜀之念! 「孙权此人,豺狼本性,毫无信义可言! 「即便暂时联手伐蜀,一旦我大魏与蜀寇主力交锋,彼必窥伺一旁,伺机反噬,收渔翁之利! 「过往教训,历历在目! 「唯有趁此良机,重创乃至肢解东吴,除此反覆无常之心腹大患,我大魏将来方能全力西顾,与西蜀伪汉一决雌雄! 「不然,留孙权在侧,我大魏必将永无宁日,每生死攸关之际,必受其掣肘牵制!」 司马昭紧接着补充: 「陛下,臣父还预料,倘若刘禅果真大举东征,则荆州南部,尤其武陵丶零陵等荆南诸地,昔日与伪汉关联密切,必有人心生异志,起兵响应伪汉! 「荆州之于孙权非铁板一块,此则内乱必生!」 曹叡站在原地,再不犹疑。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即刻传朕旨意! 「诏令大司马曹休丶豫州刺史贾逵! 「全军整备,筹集粮草,检修军械,集结舟船车马,随时待命! 「朕不要什么静观其变!朕要看江汉两淮血流漂橹!」 曹叡之命迅速被侍立在侧的中书令记录丶誊写成旨,加盖大魏天子玺印后向四方传去。 第259章 此策旦夕将成,旧恨旦夕将雪, 第259章此策旦夕将成,旧恨旦夕将雪,无须多问 江南。 大山十万。 傅佥心腹,继承了傅佥讨虏校尉号的柳隐柳休然,以枪为杖,杵在泥中喘气。 待气息稍稍平缓,他才举目环顾四周。 古木参天丶藤蔓如蟒的景象一如既往,湿漉漉的苔藓,覆盖着每一块朽木丶山石丶土堆。 鼻间,是同样一如既往的腐叶丶湿土混杂的闷浊气味。 浓密厚重的树冠,遮挡了绝大部分光线,在这里呆久了,根本分不清是晨是昏。 柳隐抹了抹额,小心翼翼地举足前踏,厚厚的腐叶层被他踩陷,底下隐藏着的,可能是深坑,也可能是毒蛇。 他身后,六百余名本部汉卒衣衫褴褛,遍体泥垢。 六百多人,或者说,六百多个勉强还能站立的类人生物,包括柳隐本人在内,所有人都被一层厚厚的丶乾涸板结的泥壳覆盖。 纵是柳隐与他们朝夕相处五六载,一时竟也几乎分不清谁是谁了。 在他与安东将军辅匡兵分两路,绕道远行时,他有八百人。 如今还未遇到半个吴人,就已经损失百余。 疲惫不堪的汉子们相互搀扶,沉默行进,每一次迈步,都好似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每个人自上而下都缠着葛布。 葛布早已被血浸透,暗红发黑。 不少人伤口已然化脓,每走一步都牵扯出钻心剧痛,却也只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跟上。 谁但凡留在原地,便是把命运交给了山魈鬼魅丶毒虫猛兽。 但…总有人被留在原地。 就在前日,一个年轻的汉子在抬舟船辎重时,因连日疲累,脚下微微一软,踩塌了松动的石块,整个人惊呼着坠下一处陡峭的坡坎,一艘赤马舟亦因此摔毁。 众人奋力营救,待将那坠崖的袍泽拉上来时,他的右腿已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骨刺破了皮肉,惨不忍睹。 密林深处,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低沉咆哮。 昨日,一头吊睛白额虎在黄昏时悄然尾随,扑倒了一名因脚伤而落在队尾的士卒。 凄厉的惨叫,猛虎的低吼撕破了这片原始森林的寂静,待柳隐带着十余亲兵持戟负弩赶回去的时候,只剩一地狼藉的破碎骨肉,还有士卒被拖曳入林的血痕。 他们甚至没能见到那畜生。 一条青翠的角头毒蛇从巨树垂下的老藤闪出,悄无声息,猝不及防便击中一名士卒后颈。 旁边袍泽眼角余光瞥见,来不及呼喊,手中柴刀便下意识一撩,刀光闪过,蛇头飞起,无头的蛇身扭动着落下,缠住那士卒脖梗。 那被毒蛇袭击的汉卒后知后觉摸向脖颈,摸到一股冰冷滑腻,将蛇身猛掷于地后脸色瞬间煞白。 军中医官,也就是那略懂毒蛇草药的伙夫查看被斩断的毒蛇,又看那士卒脖梗后已发黑肿胀的伤口,最后对着柳隐黯然摇头。 那年轻的汉卒面无人色,冷得发抖,却又满头大汗。 「将军……」其人看着柳隐,眸中满是恐惧不甘,但更多的,是绝望的了然。 柳隐蹲在他身边,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晌后,才无可奈何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自己怀里掏出最后小半块硬得硌牙的面饼,塞进他手里。 「走!」柳隐递罢猛地起身,硬起心肠低吼一句。 无人说话。 队伍在沉默中开拔,步步前挪。 泥泞吞噬脚步,荆棘撕扯衣衫,猛兽窥伺于暗处,伤痛折磨着躯体。 不论前途多艰险,他们在走,沉默地,坚韧地走,披荆斩棘,向着东南那条奔流激荡的大江。 这片亘古无人踏足的原始森林,硬生生被柳隐这群汉子用血肉之躯蹚出一条道路来。 黄昏。 在前探路的斥候终于传来消息。 大江就在前方五里不到的地方。 这里已是巫县丶铁索江关下游三四十里开外,吴人的哨卡绝迹之地。 可柳隐依旧不敢大意,开始往身上披覆临时捆扎的茅草树枝,学着賨人猎户的模样,将自己彻底隐入这片苍茫群山。 一名年轻司马瘫坐在树根下,机械地扯掉吸附在小腿上的山蚂蟥,扔进刚刚生起的火堆里,「嗤」的一声轻响,伴着一股焦糊的怪味。 他望着柳隐:「将军…我们这般辛苦……究竟有没有用?」 柳隐没回头,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策旦夕将成,夷陵之恨旦夕将雪,无须多问!」 那司马闻得此言,原本趋近于无神的目光再度炯炯亮起。 柳隐见状,先是顿了顿,而后声音稍稍放缓了些: 「老规矩,十人一组! 「各自散开十步,寻背风乾燥处掘灶!动作快!」 命令一下,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被注入了些许活力。 将士们挣扎着起身,迅速散开。 两名士卒用环首刀小心地铲开一块地面上的草皮,尽量保持草皮的完整,轻轻放到一边。 另一人用短戟向下挖掘,挖得极为讲究,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先向下挖一尺深,形成一个主灶膛,而后向侧面斜着掏出一个细长的通道,通道末端再向上轻轻掏开一个仅容竹管通过的出烟口。 整个灶坑,呈现出一个古怪的「l」形。 很快,一名老卒从背囊里取出一截早已准备好的空心老竹,小心地插入侧面的通道,竹口正好接在出烟口上。 另一人,则将刚才铲起的草皮仔细地覆盖回灶膛上方,只留下一个比陶罐略大的投柴口。 那枚空心竹管的另一端,则被引到几步以外,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的下方。 管口处,还用稀疏的树枝稍微遮掩了一下。 有人捡来相对乾燥的枯枝,小心地从投柴口放入灶膛内引火。 火焰悄然升起,烟气产生,却并不直冲而上,而是被那土灶的古怪结构约束,被迫拐弯,顺着那根埋在地下的竹管缓缓导出。 竹管长达数步,且大部分埋于阴湿的土中,烟雾在通过时,热量被泥土吸收,颗粒物附着在竹管内壁,到达另一端蕨丛下的出口时,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丶颜色极淡的青灰色细烟了。 这薄烟甫一冒出,立刻被低矮的灌木打散,山风一吹,便在潮湿又朦胧薄薄山雾里消失无踪。 汉军对此早已驾轻就熟,这是出发前,由龙骧郎带来的军中秘技,名曰「无烟灶」。 这些日子全靠着它,他们这几百人才能在这鬼域地方活下来,没被春寒冻死,没因缺食饿死,也没被可能存在的吴军远哨察觉。 伙夫将陶罐架在投柴口上,倒入用皮囊接来的山泉水,又撒入一小把粗盐,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入掰碎的硬面饼和一点点肉乾。 没有人大声说话,唯余柴火在灶膛内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陶罐里热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将士们无声地围坐灶旁,伸出冻得通红丶裂开血口子的双手,隔着草皮烤火取暖。 有人小心地传递着热水,小口啜饮,那一点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冻得几乎麻木的五脏六腑,才终于一点点活过来。 待食物煮好,滚烫的粥食下肚,不少将士额头甚至逼出了细密的汗珠,驱散了几分将夜时节深入骨髓的寒意。 柳隐也捧着一罐热粥,慢慢地喝着,双目失焦无神,思绪却是越过深谷密林,漂向了奔流的大江。 来歙当年能率两千奇兵,翻山越岭数百里,直插隗嚣腹心略阳,一举扭转陇西战局。 如今,他与麾下这六百残兵,也要做同样的事。 支撑他,支撑他麾下将士们走到此地的,是国雠家恨,也是对不世之功的灼热渴望。 就在这时,后方林中传来几声极有节奏的鸟鸣。 是斥候发出的信号。 柳隐闻声猛地放下陶罐,须臾间便没入密林当中。 片刻后,几名同样身披伪装的汉子从密林深处钻了出来,正好与向后入林的柳隐撞上。 为首一人,虽满面风尘,衣衫也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 但柳隐一眼就认出,正是天子近臣,奉车都尉法邈! 「法都尉!」柳隐既喜且惊,抢步上前,「怎么是你来了?」 法邈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紧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向前递出。 柳隐接过,迅速打开。 筒中之物,乃是一幅地形图,还有一纸附注。 法邈在一旁压低声解释: 「巫县下游六十里十余处江防岗哨,全部都在图上了。 「纸上所注,乃是巡哨口令丶换防时辰…都是邓玄之等孙吴降将道出来的,经过印证。 「但陛下再三叮嘱,虽然此地已经是巫县下游,但邓玄之等人败军降汉,潘浚未必不会更易哨令,我等务必见机行事,万分小心!」 柳隐重重颔首:「末将明白。」 法邈看着不成人形的柳隐,神色无比凝重: 「陛下已定下大略,正月二十,江上晨雾最浓之时,便是我大汉一举攻破铁索江关之日。 「届时,巫县铁索江关前,我大汉三军尽出,水陆并进,势必将吴人主力全部留在巫县! 「但…巫县战事已无伤大雅。 「我们这里,才是此战关键。 「能否趁势一举夺下秭归…能否出吴人所不意直逼夷陵,希望全在此地,全在诸君,你我…务必不出任何差池!」 柳隐将图纸紧紧攥在手心,声音斩钉截铁:「请都尉回禀陛下,柳隐及麾下六百将士必不辱使命,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法邈却是摇头:「我不回去了,陛下口谕,许我留下,与你们一同行动。」 柳隐一愣,脱口而出:「都尉?此地凶险异常……」 法邈摇头,将他打断:「正因凶险,我才更要留下。」 他没有父亲的智略,但…此番伐吴能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兵锋直指夷陵,打孙吴一个措手不及,全在此处,全在此举。 他觉得自己当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 柳隐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看着法邈褴褛衣衫,看着法邈遍体鳞伤,再看那双毫无退缩之意的眼睛,最后重重点头,只吐出一个好字。 … 与此同时。 巫县下游二百五十里,秭归。 小城内外旌旗猎猎,刀枪林立。 聚众万家丶武德充沛的义兴周氏话事人周鲂,负手静观城外大江,不动声色。 从上游信使口中得知潘浚连失滟澦诸关,最终弃军而走困守巫县的消息后,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不明白,何以潘浚丶孙韶丶徐忠丶孙规丶鲜于丹…这么多曾经为吴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宿老重将,竟会在短短十天不到的时间内,便兵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 巫县虽有沉江铁锥,巫县虽有铁索江关,巫县虽有潘浚丶孙韶及麾下一万四五千人。 但这些,真能顶住挟大胜之势丶天子亲征的蜀军? 「巫县风雨飘摇,秭归亦是岌岌可危,不能坐以待毙!」 一念至此,他向后招了招手,对侍立在侧的亲卫厉声下令: 「传我将令,即刻徵发秭归三十里方圆内所有民夫! 「继续加固城防! 「库中刀兵丶箭矢丶滚木丶礌石全部搬上城头! 「每段城墙再增高三尺! 「护城河,再挖宽一丈,掘深三尺!」 事实上,潘浚大败的消息刚一传到秭归的时候,周鲂就已经在加固秭归城防了。 此时,秭归城上下内外,号令丶呵斥丶鞭笞丶抱怨声一时俱起,声声混杂,一如鼎沸,整个城池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惶急之气。 周鲂自城头角楼走下,亲自巡视四方,不时停下脚步,拔出匕首刺向新砌的夯土城墙。 但有刺入半寸者,便将监筑之人擒来问罪。 入夜,他终于停下脚步,对始终跟在他身后丶沉默稳重的副将锺离牧招了招手:「字干。」 「将军。」锺离牧上前一步,抱拳待命。 周鲂目光依旧望着上游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似怕被旁人听去: 「潘承明丶孙公礼形势莫测,巫县若在,一切好说,可万一…万一巫县有失,蜀人顺流东下,兵锋旦夕可至秭归。到那时,人心惶惶,单凭此城,必难久持。」 万一巫县告破,让蜀人兵临秭归,那是最不妙的情况。 到时候士气大震,单凭一座秭归城,必然是挡不住蜀人的。 当年刘备发动夷陵之战的时候,就是如此,巫县丶秭归几乎一月内就接连告破。 他看向副将锺离牧:「趁现在时候还早,带上三千人,随我去上游巩固江防。」 第260章 宣义郎 第260章宣义郎 大江。 楼船炎武号。 刘禅立于飞庐高处。 大江上,将士忙忙碌碌。 数百赤膊的汉子正喊着号子,将最后几根巨大的原木滚入江中,又在水中奋力将其捆扎结实。 前些时日伐林开道砍下的树木,大部分都派上了用场,极大减省了大汉造筏所需的时间。 八艘三四十步见方的大木筏,至此已全部完成。 由于原木的密度比水稍低,自然是能浮水的,又由于原木密度只比水稍低些许,木筏吃水的深度,却是比刘禅脚下这座炎武号还要更深。 它们只露出浅浅一两尺最上层的木头,随江浪浮浮沉沉,其余部分全部沉在了水底。 远远望去,不似木筏,倒像是江心突然生出几座移动的孤岛。 数百名极善水性的将士正站在那些露出水面的木头上,或是手持长橹在江中摇动控制方向,或是扯动粗绳控制风帆。 他们互相呼喊,打着手势,练习如何在起伏不定的木筏上移动,如何协调发力,才能使这庞然大物在湍急的江流中按既定的方向移动。 这绝非易事,巨大的筏体对水流的抗力超乎想像,往往二百余人合力撑橹张帆,才能让它极其缓慢地偏转一点角度。 脚步声自刘禅身后传来。 率「宣义郎」至前线的诸葛乔与霍弋,适才已在下层甲板对刘禅施了全礼,刘禅也简单地颔首示意,遂没有回头。 「陛下!」不知是不是长途跋涉之故,诸葛乔声音有些沙哑,而依礼躬身之际,他的目光便已被江中那不可思议的巨筏吸引。 「这…这便是陛下用来破解沉江之锥的木筏?」 霍弋同样讶然,但他很快便将目光从巨筏上收回,落在天子身上,既敬且喜: 「陛下,臣等至南郑时,才知陛下已大破潘浚,待捷报传回关中,文武百官当畅快解恨!」 其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与无数亲身经历过荆州沦陷丶先帝败军这一系列仇恨丶屈辱的年轻一代一般无二,他打心底里痛恨麋芳丶潘浚丶傅士仁这些叛徒。 这一场胜利的意义,于大汉而言非同寻常,甚至比西城生擒步骘更为解气。 诸葛乔连连点头,接口道: 「出发前,丞相还对臣等笑言。 「待我等抵达前线,陛下或已兵临秭归丶夷陵城下了,我等彼时还不敢置信。 「而眼下,潘浚既败,陛下又已有破解江锥丶铁索之策,若臣等再晚来旬日,非但是兵临秭归城下,恐怕连秭归都已克复亦未可知!」 霍弋也道: 「今巫县虽然未克,但…非是丞相料错,实乃臣等心切,一路舟车不停,昼夜兼程,竟比原计划早了旬日赶到。」 其人脸上满是兴奋,这场胜利似乎与他无关,但实际上又与他,与每一个汉人息息相关。 刘禅这才转过身,看着这两位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臣子。 他们从关中日夜兼程赶来,周身上下仍带着仆仆风尘,眼神却亮得有些惊人,看不出丁点疲态。 「来了就好。」刘禅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前线战事顺利,非只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之功,亦有丞相百官在后方督率臣民运筹之劳。」 他顿了顿,笑问道: 「你们二人既然来了,可想好能为朕做些什么?」 诸葛乔与霍弋对视一眼,显然早有商量。 诸葛乔率先开口,声色恳切: 「陛下,臣等资历尚浅,于军阵杀伐之事所知有限。 「愿为大军筹措粮秣丶清点甲兵丶督运辎重。 「这些事务,臣等在丞相身边时常常协助处理,已然熟稔,必不出差池。」 霍弋补充道: 「正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臣等可为大军核算各营每日耗粮,确保转运途无有亏空。 「战时亦可协调舟船,安排渡江次序。 「至于战后清点缴获…此类事体臣等亦可尽力为之。」 刘禅却是缓缓摇头,目光再次投向江中那数艘蛰伏江心的巨筏: 「这些具体事务,军中早已委派专人负责,蒋长史亦自成都荐来得力之人。 「你们的目光,不应只局限于这些。」 两人闻言一怔。 刘禅这才继续道: 「过去几个月,丞相与朕书信不绝。 「关切战事时有,更多提及的,还是关中屯田丶水利丶秋收及来年春耕的筹备,你们可知为何?」 不待二人回答,刘禅便又道: 「因为丞相深知,前线一时之胜负,固然重要,然国家之根基,在于国家得镇,在于百姓得安,在于粮饷不绝。 「没有这些,前线将士再勇猛,再节节高歌,亦是空中楼阁。 「你们在丞相身边这么久,处理具体庶务的能力,朕不怀疑。 「但接下来,你们更该学的,是如何统筹全局,如何『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 「此丞相之任也,蒋长史在成都佐丞相行之,朕希望你们将来,能成为比蒋长史更能担此重任的人。」 诸葛乔和霍弋顿时肃然。 天子这番话,无疑是对他们寄予了极高的期望,指明了他们未来真正的方向。 不是冲锋陷阵的将领,不是案牍劳形的墨吏,而是统筹全局丶保障国家的股肱重臣。 「臣…谨遵陛下教诲!」两人躬身齐声,心潮澎湃。 刘禅微微颔首。 从诸葛乔手中接过丞相的信。 信中,丞相自然不知晓他已击败潘浚,内容多是关于府兵制推行中的一些细务请示,以及关中秋收后民生恢复的汇报。 在信的末尾,丞相对赵老将军丶陈到将军命辅匡丶柳隐行江南奇兵之策表示了肯定。 一旦江锥丶铁索二关俱破,柳隐麾下几百人能不能彻底切断巫县与下游秭归丶夷陵的联系,关乎着汉吴荆州之战的走向。 刘禅弃船上岸。 江边码头,阵阵喧嚣。 大批汉军步卒开始列队登船,准备渡江前往南岸。 队列中,有一支人马格外显眼。 他们甲胄鲜明,兵器精良,精神面貌与普通汉军士卒截然不同,个个眼神锐利,蕴着一股经历过血火厮杀的悍勇之气。 行走间亦是顾盼自雄,与其他部队的士兵相比,赫然多了一份骨子里的骄傲与自信。 这几百人,便是鹰扬府兵了。 行不多时,刘禅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正大声吆喝丶督促部下登船的魏起身上。 他带着霍弋丶诸葛乔走下高坡,来到码头。 魏起一眼看到天子驾临,急忙快步上前。 至天子身前便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魏起,参见陛下!」 「起来吧。」刘禅虚扶一下。 「你兄魏兴的伤势如何了?」 战前刘禅虽见过魏起,但并没有与他多言。 魏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随即又被豪迈取代: 「劳陛下挂心! 「俺大兄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每逢阴雨天气,伤处便会隐隐作痛。 「不过这也寻常,战场上刀剑无眼,能捡回条命,没缺胳膊少腿,已是万幸! 「他常说,这点痛算啥,还能为陛下杀敌!」 刘禅笑着点点头。 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大多如此,黄忠丶魏延丶陈到,甚至赵云,哪个不是遍体披创。 他看了一眼魏起身后那些杀气腾腾丶自觉列队的府兵,问道: 「此番深涧关追击,你部斩获颇丰,朕已览过军报。 「以寡击众,是为上阵。 「斩俘十之四,是为上获。 「上阵上获,乃是五转之功。 「你…还有你身后袍泽,如今皆是大汉的骑都尉了。」 按照刘禅与丞相定下的鹰扬府兵勋转制度: 第一转:武骑尉,比百石。 第二转:云骑尉,比二百石。 第三转:飞骑尉,比三百石。 第四转:骁骑尉,比四百石 第五转:骑都尉,比五百石。 由于府兵是集体军功制。 魏起及其麾下百余名府兵,凭藉前番截杀孙忠丶孙规之功,全部一跃成为五转勋官,骑都尉。 这不仅意味着他们获得了六百多亩的占田资格,更意味着他们本人获得了成为散官,并领取对应俸禄的资格。 他们的子侄,也因此获得了进入国子学深造丶乃至未来被诠选为官吏的宝贵机会。 这是一条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通天之梯。 由于府兵战功还未结算,魏起闻听天子此言,脸上涌起巨大的激动和感激,再次抱拳: 「谢陛下隆恩厚赐!臣等……臣等必誓死以报!」 其人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其他人怎么想,他不知道。 但他心中无比清楚,这份殊荣固然是他们拼死血战换来,可若非天子创立府兵制,若非天子对大兄魏兴的格外关照,傅讨虏又怎会将切断敌军退路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 这份知遇之恩与浩荡皇恩,他铭记肺腑,没齿不忘。 魏起身后的府兵们虽然依旧保持肃立,但眼神中的骄傲丶激奋与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自觉与周围其他普通汉卒不同,他们是天子的鹰扬府兵,他们是天子亲军! 他们的战功丶荣耀丶田宅丶官身乃至家族的未来,全系于眼前这位大汉天子一身! 这种紧密的归属感和特殊的地位,强化了他们独一无二丶与众不同的凶悍气质。 他们不仅是战场上的锐卒,更是皇权最直接的拥护者丶捍卫者,将来更是会轮番入宫禁卫,成为天子身边的钢铁屏障! 魏起身后,一名都伯按捺住心中激动,代替兄弟们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陛下,我…臣等愚钝…若,若接下来渡江之战,臣等还能立下上阵上获之功,是否……是否还能继续勋转获功?」 刘禅闻言一笑,肯定地点头: 「自然,勋转之制既已定下。 「只要能立下新功,自有对应的勋转等着你们。 「朕,国家,绝不吝赏赐!」 得到天子的亲口确认,那都伯及周围听到对话的鹰扬府兵眼中瞬间燃起更加炽烈的战意。 机会就在眼前。 更多的田亩丶更高的勋爵丶更光明的未来,都需要用胜利,用敌人的脑袋来换取! 「陛下放心!臣等必不辱命!」那都伯轰然应诺,声音斩钉截铁。 刘禅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登船。 魏起再次对天子行了一礼,旋即转身大声催促部下: 「快!都利索点!别再磨磨蹭蹭的!让吴狗们尝尝咱们大汉鹰扬府的厉害!」 府兵们轰然应诺,既迅捷又有序地踏上前来接运的船只。 刘禅驻立舰首,目送船只离岸。 江流奔涌,千帆尽动,肃杀之气弥漫江天。 … 汉军江南大营,连绵的营帐已然立起。 刁斗声声,巡营的士卒脚步声沉重又富有规律。 伙夫埋锅造饭的炊烟袅袅升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粟米混着咸菜丶豆豉的香气。 一处较为宽敞丶显然是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几百名汉军将士围坐成数圈。 他们刚刚渡到江南,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然。 因为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士子。 这士子名唤杜迁,长沙人士,其家族在荆州沦陷时仓皇西逃入蜀,与吴人有破家之仇。 因通晓文墨,略知兵事,又怀着对吴地的深切痛恨,经丞相府考评选拔,成了大汉军中最近新设的「宣义郎」。 此刻,他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青色袍服,与周围顶盔贯甲的军汉们格格不入。 手中则紧紧攥着一卷最新送达的《大汉军闻》,神情有些紧张。 「诸位……诸位将军丶弟兄。」 杜迁开口,他的官话带着明显的荆南口音。 虽不像关中雅音那般拗口,但也与蜀中通行的语调略有差异。 「今日……今日的《军闻》增刊到了,卑职……卑职奉命,为诸位宣讲。」 在一群厮杀汉面前,这个斯文的士人有些发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洪亮丶更坚定些。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 这种场面,对于这些大多行伍出身丶习惯了听上官直接下令的军官们来说,仍有些新奇和不自在。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有人抱臂观望,有人低头搓着手指上的老茧。 也有人像魏起一样,微微前倾身体,显露出倾听的姿态。 杜迁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展开了手中的纸卷: 「此番增刊,首要所言,便是陛下与中枢决意! 「陛下有言,东征之役,绝非一时复仇之意气! 「实乃…实乃国运已至,实乃上天授意!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孙权僭位称帝,上天厌之! 「陛下奉天承运,要对孙权鼠辈施行天罚! 「潘浚已败,陛下亲至! 「再过几日,巫县便将重新成为我大汉疆土! 「而此战过后,大汉兵锋将直指秭归丶夷陵丶江陵! 「……」 随着话越说越多,他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长沙口音反而带上了一种独特的力度: 「或许有弟兄觉得,我们在蜀中过得尚可。 「何必劳师远征,冒此大险? 「但……但请诸位想一想! 「荆州之恨,如何能忘?! 「夷陵之耻,岂能不雪?!」 「我大汉将士之血,岂能白流?!」 其人越发慷慨激昂的话语,勾起了在场荆州籍军官的仇恨回忆,不少人脸色沉郁下去。 杜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继续朗声出言: 「且那孙权鼠辈,刻薄寡恩,绝非仁人! 「他们在荆州横徵暴敛,徭役远胜往日,动辄鞭挞士民,视我旧日同胞如猪狗! 「强征我荆州子弟入伍,驱使他们为吴人前驱! 「又强纳我荆州女子为军妇!供吴人行淫取乐! 「此等行径,简直是猪狗不如,人神共愤!」 「他娘的!」队列中,一名粗豪的都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拳头砸在身旁的土地上。 这话引起了更多人的共鸣,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清晰的怒骂。 杜迁见时机成熟,话锋一转,开始阐述此战之利。 紧接着,又从屏风后,拉出来几名来自荆州的吴军俘虏,让他们用熟悉的荆州口音现身说法。 哭诉孙权入主荆州后对荆州父老所作所为是何等凶残,麾下诸将对军中将士又是何等苛刻凶暴。 「杀吴狗!」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嘶声喊了一句,随即应和之声如同山崩海啸般爆发开来。 「复荆州!」 「必胜!」 「必胜! 魏起见状,亦是猛地抽出腰间宿铁刀,斜指江东,厉声大喝: 「鹰扬府!且随我取吴狗首级,换田宅功名!」 「杀!」府兵们轰然响应,声震四野。 其他各营士卒也受其感染,纷纷举兵呐喊,一时间,江畔杀声冲天。 原本因即将大战而生的紧张压抑气氛,霎时被这股同仇敌忾丶誓死求胜的战意取代。 出差请个假 出差请个假 月初的时候连续更了六天七八千字的大章,差一天就要重新计算智能推荐的流量池了,本来踌躇满志想保持六千字往上的更新,结果出差成都加上顺路送外甥女去重庆上大学打乱了计划… 今天八九点才回到酒店,码不完一章了,请假一天,等我14号结束出差了补上,多更。 客户公司在武侯祠附近,我没去过武侯祠,就买票进去看了看,走的时候想买个纪念币,本来嫌设计感太差,打算走人。 结果要走的时候,忽然瞥见一枚没有任何设计感可言的币,再仔细看一眼,上面写了八个字。 『葛公在时,亦不觉异。』 『自公没后,不见其比。』 一下没忍住就买了。 里面的纪念品绝大多数都是q版的,偏欢乐轻松向,要是有下面这个白帝托孤就好了。 第261章 八牛之弩,胆战心惊 第261章八牛之弩,胆战心惊 巫县。 大江南北两岸。 横江铁索两头,两座坚关。 吴军将卒如临大敌,夜不敢寐。 而另一边。 在前部督傅佥率步军于江北巫县城外建营设垒已毕后,江北的汉军步卒便接到了大督陈到的将令,紧锣密鼓地打造攻城器械。 与此同时,赵广丶郑璞丶王冲丶张固丶雷布诸将所统另外几营步卒,则从滟澦关渡江到南岸,顺着山道来到了铁索南关前,做着与北岸汉军将士一样的动作。 作为携胜势进攻的一方,汉军无疑拥有了此战的主动权。 究竟北岸的汉军是主攻,还是南岸的汉军是主攻,又或没有助攻,全是主攻,潘浚丶孙韶等吴军将领,此刻无从得知。 正如滟澦关前,吴人以为深涧关前由傅佥统领的汉军是疑兵,滟澦关前的汉军才是主力,而实际上,作为疑兵的滟澦关汉军,反而先傅佥诸军一步赢下了战役。 于是乎,在汉军再次做出两线作战的姿态后,潘浚丶孙韶丶孙俊丶傅义等吴人将领,就到底由谁丶又该分多少兵力去控扼江南那座铁索关,发生了不小的分歧。 正月十八。 江雾初散。 大江南岸,汉军营寨早已苏醒,人声鼎沸。 虎贲中郎将关兴扶剑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 赵广并立其侧丶郑璞丶王冲丶岑述诸将则分立左右,俱凝神注目于山下平整的营地。 数千将士与工匠丶民夫正分工协作,打造各类攻城器械,好一派如火如荼景象。 就在此时。 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自辕门方向由远及近涌动而来。 「看!是陛下的金吾纛旓!」一名眼尖的巡卒突然指向辕门,失声惊呼。 闻声之人动作俱为之一滞,紧接着纷纷举目望去。 只见辕门方向,一杆无比威严的大纛正缓缓移来。 纛杆高耸,顶端一头纯金铸就的瑞兽昂首向天,瑞兽之下,一束足有丈余的氂尾垂落,洁白胜雪,随风而扬,纛旓旓尾的小小金铃,发出清越肃穆的叮咚声,与天子的仪仗鼓吹相得益彰。 这面独一无二丶象徵着大汉天子威权的金吾纛旓,以及在金吾纛旓前开路的天子仪仗鼓吹出现,毫无疑问意味着一件事。 刹那间,辕门附近汉军鼎沸。 「是陛下龙纛!」 「陛下!」 「陛下又来了!」 「万胜!陛下万胜!」 自天子亲征以来,未逢一败。 而前番在滟澦关前,天子升龙纛临关掠阵,大获全胜,之后又升纛亲抚三军。 凡此种种,赫然让大江沿线没有经历过天子亲征的汉军将士,对天子及象徵天子威权的金吾纛旓,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信赖。 龙纛所在。 所向披靡。 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 辕门之外,金吾纛旓之下。 那位大汉天子龙行虎步,器宇轩昂。 须发斑驳却更添几分威严的大督陈到则披甲扶剑,护卫在侧。 刘禅入得辕门,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沿途注目赞拜的将士,不时见到眼熟的将士,便微微颔首,投去鼓励赞许的眼神。 许多将卒开始丢下手中工具,欲朝纛旗鼓吹方向聚来,工匠们也停下了手中活计,抻着脖子张望,眸中敬畏与好奇并生。 欢呼万胜之声先是零星而起,随即迅速连成一片。 若非伴护刘禅左右的陈到下令,命三军肃静,各司其职,恐怕护卫左右的龙骧虎贲们要累出汗来。 关兴及赵广诸将闻听了辕门处的动静,一时微微愕然,紧接着个个面面相觑。 「陛下如此大张旗鼓…」 赵广先是下意识低语,旋即记忆飘到了去岁岁初。 彼时,眼前这位刚刚离开成都御驾亲征的天子突然出现在斜谷,同样是龙纛丶棨戟丶鼓吹诸般仪仗一时尽起,其目的…… 关兴反应更快,猛地一挥手: 「走!速去迎驾!」此言未及落罢,其人便已大步流星朝着鼓吹之声响起的方向急趋而去。 郑璞丶王冲丶岑述诸将不及思索便紧随其后。 「臣关兴/赵广…叩见陛下!」关兴丶赵广丶郑璞等人趋至天子近前,当即躬身行礼。 刘禅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朕此来是想看看攻城器械备得如何。」 关兴赶忙侧身引路: 「陛下且随臣来。 「各类攻城之械正加紧打造。 「至晚到明日日中,全部都能完成。」 刘禅再次颔首,在关兴丶赵广丶郑璞诸将的簇拥下,徐行穿梭于忙得热火朝天的营地里。 天子的出现,给整个营地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先前因连续作业而产生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及肉眼可见的干劲。 刘禅步伐沉稳,目光如炬,细致地扫过每一处作业点。 建造井阑的区域,高百尺有余的巨物骨架已然耸立,数十名工匠正在高处紧张地安装踏板,底下更有百余人协力拉动绳索,将又一段预制好的框架缓缓吊起。 刘禅驻足仰视片刻,忽而开口: 「停。」 「左前基座下陷。」 「彼处榫卯未合,着人校正。」 关兴一滞,仔细一看,却没能察觉出什么问题来,于是赶忙又召来负责的军司马。 监工的军司马闻言一惊,脸色骤变,赶忙查看,同样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召来工匠。 几名工匠慌忙上前检视,这才终于发现一处关键接合部出了问题,整座井阑因此重心略有失衡,但不仔细看的话,实在是看不出来,可就是这么小小的一点失误,便能让一架井阑有倾覆之危。 几名工匠稍作交流,紧接着便重新校正榫卯,校准水平,刘禅瞩目片刻,没能再看出明显的问题,这才移步离开。 营地四周,木材碰撞声丶铁锤敲击声丶刀劈斧凿声丶号令呼喊声声声入耳,杂乱与秩序并存。 填壕车丶冲城车丶武钢车丶轒轀车丶偏厢车…种种攻城之械,一架又一架在刘禅眼前呈现。 行至后军一处僻静营区,守卫明显森严许多,四周肃静下来,巡卒皆关兴所统虎贲锐士,见到天子仪仗也未松懈,只按刀行礼。 郑璞丶王冲丶岑述丶张固诸将俱有些诧异,此处营地,他们从来没有来过的。 大督陈到虽知此地,但眸子同样带着一抹好奇与期待。 关兴忽然停步,转身对天子深深一揖:「陛下,八牛弩已备,请陛下圣览。」 「嗯。」刘禅颔首。 这几架八牛弩由诸葛乔丶霍弋二人从关中送来。 就连他都没来得及验看威力,不知那位马钧马德衡,到底能不能实现他提出的「以三弓复合,以滑轮组省力」的构想。 而他今日此来,其中一个目的自然便是亲自验看这八牛弩的威力究竟能到哪种程度,有没有后世史书描述的那般夸张。 「八牛弩?」张南之子张固一时间有些错愕,先是与郑璞诸将面面相觑,最后又都看向关兴丶赵广两名天子亲近。 就在诸将好奇丶疑惑之时,关兴对守营校尉打了个手势。 校尉立即命人撤去营区中央一座营帐的帷幕。 四架庞然巨弩,赫然呈现于众人眼前。 此物形制尤为奇特,绝非寻常角弩的放大版。 其以硬木为床,大如车乘,床上并列安置三张巨弓。 弓臂皆以桑柘木复合牛角制成,长度竟比人还高出一截。 三弓以机括相连,弩床后方装着两个硕大的木轮,轮上缠着粗如儿臂的麻绳。 整架巨弩,被油布覆盖大半,只露出森冷的弩臂,以及寒光闪闪的钢制弩机。 「八牛弩…便是此物?」郑璞瞠目结舌,他身旁,张固丶王冲诸将也面面相觑。 如此夸张的巨弩,莫说见所未见,直接就是闻所未闻,古来未有。 就连陈到亦有些诧异了。 八牛弩的零部件他已见过,但组装起来的骇人模样,连他这伐吴大督都是第一次见。 关兴示意士卒完全揭开油布。 「发一弩,让朕看看。」刘禅怀着期待徐徐出言。 「来!」关兴一声令下。 八牛弩前,十余名膀大腰圆的虎贲力士登时围住一床巨弩。 他们吃力地将巨弩推转方向,最后将弩机的望山,对准了四百余步外江滩上预设的箭靶。 那是以夯土垒砌的矮墙,模拟的是城垛工事。 「禀陛下,可以了。」在这种大国重器面前,就连向来沉稳的关兴声色都有些激动,不能自已。 「试射。」刘禅言简意赅。 「起!」关兴闻声下令。 一床八牛弩前,再次围上去三十余名虎贲壮士。 他们个个牙关紧咬,肌肉紧绷,在一名都伯的指挥下齐声呼喊着富有节奏感的号子,以使众力齐发。 随着他们的呼喊丶发力,床弩后的巨大绞盘,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动了起来。 绳索在滑轮间吱呀作响。 三张巨弓的弩弦一寸寸绷紧。 绞盘继续转动。 三张巨弓弓身越来越弯,弩弦越绷越紧。 「咯吱……」 「咯吱……」 粗壮得骇人心目的弓臂,在巨大的拉力下不断蓄势,蓄势,蓄势……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这巨弓弓臂下一刻就要断裂,围观诸将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赵广甚至下意识地护在了刘禅身前。 当那粗壮的弩弦几乎被拉至满月状时,关兴才亲自上前,取来一支巨箭,置于弩槽。 此箭长约八尺,箭镞寒光凛凛,箭杆以硬木制成,整体粗似长枪,或者说它就是长枪。 其与长枪唯一的不同,便是尾部有铁片制成的尾羽。 一名力士高举木槌,请示关兴。 关兴遂看向刘禅。 见天子微微颔首,当即朝那力士挥手下令:「放!」 力士不声不响,猛力槌击机括。 「嘭!!」一声沉闷巨响,震得众人耳膜嗡鸣。 巨弩竟猛地向后挫退半尺,地面微颤,尘埃扬起。 而那支如枪巨箭,此刻已化作一道黑影,电射而出,速度之快,肉眼根本难辨! 几乎在同一瞬间。 四百步外的靶墙轰然炸裂! 夯土四溅,一团烟尘腾空而起。 待到烟尘稍散,只见那堵厚达尺余的夯土矮墙,竟被直接洞穿一个海碗大的窟窿,巨箭余势未消,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嗡鸣之声,四百步外可闻。 全场死寂。 江风掠过,吹得龙纛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刘禅身周将士脸上的骇然之色。 关兴示意虎贲郎检查箭靶。 回报声很快传来:「禀将军!弩箭入墙尺余,透墙而出!」 赵广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 「四丶四百步……径直洞穿一尺多厚的夯土墙……」 张固亦是口中喃喃:「这若是射中人…岂非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直接被射得魂飞魄散?」 「岂止射人?」纵是主持此次试射的关兴早有准备,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威力,便是楼船舷板,亦能洞穿!」 在没有水密舱的年代,这一弩下去,威力绝不亚于带着钢铁撞角的艋艟直接撞到楼船上。 而真正的战场上,一艘艋艟想撞到一艘楼船主舰,可谓千难万难,中间定会有重重阻碍。 可现在,不一样了。 日后只消架一张床弩,直接就能将吴军的指麾中枢逼退。 这般威力,已然超出当下所有远程兵器之认知。 刘禅来到靶墙前,凝视着那透墙而出的箭矢,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虽提出构想,但亲眼见到这冷兵器时代的大炮发挥出如此威力,仍不免有些震撼。 「好一个马德衡。」刘禅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赞赏。 「校准精度如何?」刘禅向关兴问到关键处。 关兴面色稍黯: 「禀陛下,此弩威力虽巨,然校准极难。 「巨箭沉重,受风偏影响甚大,且每次发射后弩身震动位移,还需重新调整。」 「无妨。」刘禅手抚弩身,轻轻颔首。 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威力如此巨大的八牛弩,本就不是为精准狙杀而设计。 第262章 舟船尽出,千帆尽动 第262章舟船尽出,千帆尽动 江南。 中军大帐。 刘禅的金吾纛与陈到的后将军牙纛一高一低,俱升帐前。 聚将鼓擂起,营中两千石以上诸将校闻鼓齐至。 只见天子一身玄色常袍,居于主位,大督陈到则侍坐主位之侧,威严肃穆。 一番简单见礼过后,几名坐在后排的偏裨将校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向主座的天子问道: 「陛下丶大督俱至…如此说来,此番主攻方向,当真是在江南?而非北岸傅讨虏处?」 此问一出,几名同样心存此惑的将校顿时目光灼灼。 前番滟澦关之战,他们本是偏师疑兵,不曾想竟直接夺下滟澦,功劳斩获犹在傅佥诸军之上。 如今陛下亲至,龙纛高悬,岂不意味着更大的功勋就在眼前? 在座大多非是妄自尊大之人,都知道潘浚不好对付 也都知道,彼时之所以能赢,一则仰赖天子着郑璞丶王冲二人所训那支操狼筅习鸳鸯阵的五千步卒,二则仰赖间人搜罗的种种关键情报,三则仰赖天子与大督丶关兴等亲近将领根据情报定下的种种破关之策。 至于他们,不过鹰犬爪牙,沾了天子御驾亲征的光罢了,真要说有什么值得自傲的功劳,那就只能是他们在关兴丶郑璞诸将的奇兵出来之前顶住了压力,稳住了战线。 不过,话虽如此,他们麾下的将士还是得到了锻炼,军心士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很多时候就是靠一场场胜利堆出来的。 赢得多了,信心有了,装备更新换代,没有后顾之忧,那么弱卒也能变劲旅。 而这一切,可以说都是这位亲征天子带来的。 另一名面色黝黑的校尉亦是忍不住接口: 「不论如何,陛下升纛督军,破关先登丶斩将夺旗之功,说什么也要争上一争!」 「此言是极!」旁侧一名都尉猛地一捶掌心。 「陛下,上一仗咱们滟澦关没赶上斩将夺旗之功,这回…咱说啥也不能再给陛下丢脸!」 帐内语声渐起,躁动而热切。 未几,张固环视左右,慨然道: 「功赏固然紧要。 「然故土一日不复,孙权一日不死,则荆州之仇丶夷陵之恨一日不得消解! 「杀吴贼,复仇雪恨,必要吴狗血债血偿!」 「张将军说的是极!」江州司盐校尉岑述声若洪钟。 引得身周诸将,乃至主副座的刘禅丶陈到都侧目看来。 他浑不在意,朝着天子方向猛一抱拳: 「陛下! 「战功缴获,升官晋爵,这些东西都是后话! 「臣就觉着,砍翻那些背主求荣的叛人丶助纣为虐的吴狗,那才叫一个痛快!才叫一个解恨! 「潘浚那厮闻风丧胆弃军而逃,这口憋了这么多年的恶气,总算能畅快地吐出来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 「潘浚丶傅士仁这些叛人未死! 「荆州还未克复,区区一座铁索关,区区一座巫县,不出五日,必为陛下夺之!」 刘禅目光扫过张固丶岑述诸将,带着些许赞许的笑意徐徐颔首: 「军心可用,锐不可当,此乃克敌制胜之基也,朕心甚嘉。」 然而未及诸将反应,他便话锋微微一转,声色转而凝重: 「然…诸君须知,接下来我大汉所要面对的,乃是潘浚丶孙韶二逆据守的巫县坚城及铁索江关。 「彼处城高池深,关险难攻。 「更有横江铁索丶沉底巨锥阻我水师。 「此一战,乃是实打实的硬仗丶攻坚战。 「再无滟澦关前那般出奇制胜丶以寡破众的取巧可能。 「拼的,乃是将士用命,耗的,乃是国家资实,每欲寸进,非血流成河丶尸骸枕籍不可。」 帐内激昂之气为之一凝,张固丶岑述诸将脸上兴奋稍稍收敛,露出沉思之色。 然而不过片刻,那张固却又似浑不在意一般,再次朗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 「臣窃以为,无须再施什么奇谋妙策! 「攻坚又如何?硬仗又如何?! 「去岁丞相督师北伐,一夜之间便破魏逆坚寨高垒! 「我东征大军今亦陛下亲统,将士们砥砺蓄锐数载,锋芒已具,难道真就弱了北伐军弟兄不成?! 「北伐军能做到的,我东征军一样能做! 「非但能做,甚至要做得更快丶更漂亮! 「须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汉王师,无论北伐还是东征,皆乃天下劲旅,锐不可当!」 此番言语如同滴水投入滚油,瞬间引爆了帐内诸将的情绪。 「张将军说得对!」雷布紧接着踏出班列,声音洪亮。 「北伐军是陛下的兵马,我们东征军同样是陛下的兵马! 「吃的是一样的粮,拿的是一样的饷,凭啥我们不如他们?! 「滟澦关一战,咱们以少胜多! 「打得潘浚丢盔弃甲,便是明证!」 岑述亦是接口: 「正是此理! 「吴贼倚仗的,不过江关之险。 「但我军连战连捷,士气正盛!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今我大汉将士锐气无双,正当一鼓作气,碾碎吴贼!」 「对!碾碎吴狗,让吴狗尝尝我大汉锐士的厉害!」 「北伐军能打的硬仗,我们东征军照样能打!而且要打得更好!」 帐内诸将你一言我一语,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先前因天子提醒而稍显凝滞的气氛,已然炽热昂扬,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与强烈的求战欲,在这间中军大帐中油然生发。 事实上,许多中下层将校心中都很清楚,论整体实力丶装备精良丶训练有素,此番东征的军队,与丞相倾注心血丶集结大汉最精锐力量打造的北伐军相比,确有一定差距。 便是水师,除却那几艘庞大的楼船旗舰能壮壮将士胆气外,大部分中上层将校都明白,在舟船操驭丶水战经验上,大汉水师与世代生长于江海的吴人相比,劣势客观存在。 只是,东征首战,连战连捷,速克重关,复又斩将搴旗,一路高歌猛进直逼巫县江关之前。 凡此种种,极大鼓舞了东征军士气,彻底冲刷了先前因夷陵惨败而事实存在的不自信。 豪情与信念已然蓬勃而生。 士气与军心,这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很多时候,确是比精良的装备丶严酷的训练更为重要的致胜因素。 刘禅看着帐下群情振奋的将领,抚掌作声: 「好!既然诸君皆有如此雄心壮志,朕便拭目以待,静观我东征健儿如何摧城拔寨,扬我大汉国威!大汉万胜!」 「大汉万胜!」 「大汉万胜!」 气氛已至。 刘禅这才率诸将去见识了一番八牛弩的威力,并告诉他们,这就是大汉这一战的秘密武器。 诸将在震惊丶狂喜的情绪中,各自回营备战。 刘禅望着诸将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摩挲下颌短须。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上游秘密赶造巨筏,以破解江锥铁索的行动,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知情者仅限于刘禅丶陈到丶关兴丶赵广等寥寥数人。 同样,辅匡丶柳隐率一支精兵悄然穿插至敌后,将切断巫县与秭归联系的行动,更是绝密中的绝密,寻常将校根本无从得知。 至于具体的作战时序丶主攻方向的最终确定,刘禅亦不打算在此刻广而告之。 真正的决策,仍然只在最核心的小圈子里酝酿。 许久,刘禅才将目光投向陈到丶关兴丶赵广等几人: 「用兵之法,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云云,千章万句,无外乎『多方以误之』。 「朕今日大张旗鼓,升纛巡营。 「其一,自是为此间将士鼓舞士气,彰我大汉克复荆襄之决意。 「其二,便是要让对面的潘浚丶孙韶,摸不透我大汉真正的意图究竟何在。 「朕之龙纛高悬于此,彼辈便会无端揣测,狐疑不定。 「既须分兵加固南岸防务,又不敢轻易抽调北岸守军支援,更会分心他顾,防备一切可能。 「如此犹豫不决,左右难顾,便是其取败之由了。」 关兴眸中精光闪过,低声道: 「陛下圣明! 「如此一来,吴人心神被扰,判断失据,兵力分散。 「无论他们最终判断我主攻方向是南是北,都将陷入被动! 「其注意力,势必被牢牢吸引在两岸攻防之上!」 赵广闻言至此,脸上亦显出兴奋之色,接道: 「潘浚丶孙韶二贼绝计想不到,我大汉此番破敌之关键,既不在南,亦不北,而在滔滔江水之上,在彼辈万无一失的沉锥铁索之间!」 … 正月二十,江雾依旧。 江水激荡,寒意仍然刺骨。 两岸山峦亦隐没于雾气中。 黑黢黢的轮廓隐约可见,如同巨兽蛰伏。 「——咚!」一声战鼓突兀地撞破了这片死寂。 鼓声沉闷,震荡江天。 「咚咚咚!!!」 紧接着,战鼓一声接着一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最终,汉军战鼓狂揍,连成一片撼心动魄的雷霆之音。 江岸在鼓声中震颤。 铁索南关,汉军营寨辕门洞开。 一队队顶盔掼甲的汉军兵士默然无声地列队而出。 铁甲撞击声,混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在雾中凝聚肃杀之气,军官们高声巨吼,催促进兵。 巨大的攻城器械一架又一驾被辅卒丶民夫们奋力推拽,碾过泥泞的土地,吱呀作响。 中军大旗下,陈到按剑而立。 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沉声对身旁的传令兵道:「传令各营,依计而行,保持阵型,缓步推进!有喧哗乱阵者,斩!」 「诺!」传令兵抱拳领命而走,身影迅速没入雾中。 横江铁索南北两关。 汉军全部出营列阵。 攻城器械全部推到吴人关前。 吴军如临大敌。 潘浚在江北的巫县闻鼓而惊。 孙韶则在江南铁索关固守待敌,严阵以待。 而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横江铁索及两岸关隘之时。 滟澦关上游二十里外。 一处江水拐弯的隐蔽河湾处。 八艘巨大的木筏,正悄无声息地滑入主航道。 木筏之上,并非空无一物。 而是用木材及泥土搭建起了简陋的堡垒和挡板,甚至能看到一些被油布覆盖着的丶形状古怪的物件。 每艘木筏上,都肃立着百余名水性极佳的汉军锐士。 一名年轻的将领,站在为首的木筏前端,身形挺拔,目光如炬,正是陈到之子,楼船将军陈曶。 他抬手示意,身边的鼓手便迅速向后方各筏打出。 八艘巨筏在大江上浮浮沉沉,以一种不急不缓的速度,朝着下游三十余里外的巫县,朝着那一道横江铁索悄然袭去。 浓雾隐藏了它们踪迹。 催征鼓在江面上响起。 汉军舟船尽出,千帆尽动。 第263章 拔锥 第263章拔锥 巫县南北。 没有任何浅尝辄止的试探,汉军一开战便投入了真正的主力,战斗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 陈到亲自擂动军中大鼓,后将军纛亦在大江南岸高高升起,玄纛在风中烈烈作响,杀气肃然。 「擂石滚木准备!」铁索关关墙之上,传来吴军将领的厉喝。 与此同时,沉闷的滚动声在木制寨墙上响起。 关城山道之下,张固闻声不惧,深吸一气后拔出腰间环首刀,向斜坡上的铁索关一挥:「进!」 其人身后,最前排的士卒举着高大的橹盾,后排的士卒则将盾牌举过头顶,赫然组成了一个龟甲盾阵。 盾阵已成,阵中将士闻得将令,便维持着阵势徐徐向关墙推进。 巫县横江铁索的两端,铸铁巨柱被牢牢固定在两岸山石之中。 于是保护横江铁索的铁索关,便也矗立于陡峭的山岭之上,城墙依着山势而建,似与山岩融为一体。 关前唯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而上,最宽处不过容纳十人并行,这是一道易守难攻的天险。 就在汉军进入强弓射程的瞬间。 铁索关关墙上,突然响起一阵箭矢齐发的呼啸声。 「放!」箭雨落下的同时,叛将傅义的声音在关墙上空响彻。 吴人守军得令,齐齐动作。 不多时,巨大的滚木丶石块接连不断自关墙上落下,又接连不断沿着陡峭光滑的坡道加速滚动,砸向爬坡的汉军。 轰隆大响,烟尘大起。 「立盾!」张固抬头望着席卷而下的擂石滚木,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剧震,声嘶力竭大吼下令。 「——砰!」 就在此时,一块磨盘粗细的巨石砸在盾阵上,顿时将三四面盾牌砸得粉碎。 前排士兵直接倒下,后排的士兵则直接连人带盾,被恐怖的冲击力向后击倒。 汉军将士瞬息倒下数排。 巨石丶大木去势不减,又连续撞倒了七八名士兵,才被后面的盾阵勉强挡住。 「继续前进!」顶盔贯甲的张固在阵中扬矛大喝,声音微颤。 被砸死砸伤的将士血肉溅在周围的士兵身上丶脸上,无人退缩,后面的士卒很快补上了空缺。 汉军很快便倒下数十人,鲜血染红山道,惨叫痛叫连连。 孙韶站在关墙上,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战况。 「蜀贼真欲不惜代价猛攻?」参军裴惑然不已。 孙韶冷哼一声: 「传令下去,加大滚木投放频率,我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就在这时,下方山道中,汉军阵形突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汉军的民夫丶辅卒从后方推上来数十辆奇特的车辆。 这些车辆三面围着厚厚的木板,板上蒙着湿漉漉的牛皮。 「那是什么?」裴玄眯起眼睛。 孙韶也皱起眉头:「似乎是某种防护车…传令弓弩手,集中射击那些车辆!」 吴军得令,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这些车辆,但箭矢大多被湿牛皮和木板挡住,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车辆在汉军的推动下。 缓缓前进到关墙下方。 突然,车辆上的木板向外放倒,露出里面装满沙土的麻袋。 汉军士兵迅速将这些沙袋堆迭起来,很快就在关墙下形成了一个个简易的防护工事。 「可恶!」傅义在关墙上看得分明,「蜀贼在搭建掩体!」 当滚石丶擂木撞到掩体时,速度明显减缓,甚至有些较小的石块直接滑向两侧,无法再对其后的汉军造成致命打击。 汉军继续向上爬坡。 孙韶一拳砸在墙垛上。 与此同时。 沟通大江南北的吴军码头,战斗同样进入了白热化。 孙韶将目光转向码头方向,脸色凝重:「蜀贼今日的主攻方向,果然是码头,他们想切断我们与江北的联系。」 傅义愤然道: 「不论如何,码头至少能守三日,之后再慢慢退守铁索关上,凭藉这座关卡,势必……」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孙韶也默然不语,脸色难看。 潘浚在滟澦关前说过类似的话。 结果那座号称能守一个半月的关隘,不过数日便陷落蜀人之手。 孙韶深吸一口气,命令道: 「傅公义,你去码头指挥,务必死守码头,不论战况如何惨烈,至少五日不失,五日之后,再撤回铁索关上!」 傅义领命而去。 孙韶继续立在铁索关上,俯瞰全局。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远处的山林。 彼处藏着汉军的一支伏兵,约两千余人,这些天来,这支伏兵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得不分心分兵加以防备。 码头的战况越发激烈。 汉军在关兴的指挥下,向码头上的吴军发动了猛攻。 关兴亲率虎贲郎担任先锋。 这些虎贲锐卒披重甲,持利刃,组成严密的阵型向前推进。 吴军在码头附近设置了壕沟丶鹿角丶土墙等多道防线。 但汉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填壕车上前!」虎贲中郎将关兴高声喝令。 数十辆填壕车被推上前线。 这些车辆装有厚厚的木板,能够架在壕沟上,为后续部队开辟通路。 吴军的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填壕车上,却无法阻止它们前进。 「井阑推进!」关兴再次下令。 十座高达百尺的井阑,亦被缓缓推向前线。 这些庞然大物比吴军的望楼还要高出丈余,上面的汉军弓弩手开始对吴军阵地进行压制射击。 箭雨从高处倾泻而下。 吴军士卒不得不举起盾牌防护,无法有效还击。 关兴看准时机,命令连续下达: 「偏厢车前进!」 十余辆偏厢车被推上前线。 这些车辆三面围着双层甲板,中间填充沙土,外蒙湿牛皮,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 过去一年对魏吴的几场战役,大汉除了缴获无数兵器甲胄外,牛皮这种战略物资同样是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如今可谓豪横至极。 车上的射孔中不时射出冷箭,给吴军造成持续伤亡。 傅义见状,急令士兵推出火油罐,试图用火攻摧毁这些偏厢车。 但汉军早有准备,车上的士兵用湿毛毯扑灭火焰,同时车后的弩手进行掩护射击。 战斗陷入僵持。 双方都在付出代价。 就在此时,赵广率领的龙骧郎和府兵终于从侧翼杀出。 这些精锐士兵养精蓄锐多时,此刻如猛虎下山,直扑吴军阵线的薄弱之处。 「稳住!稳住!」傅义声嘶力竭大喊。 龙骧中郎将赵广一马当先,手中长枪不过其父三成功力,便已如蛟龙出海,势不可当,连续刺倒数名吴军士卒。 他身后的府兵则如狼似虎,迅速撕开了吴军的防线。 「夺下那座望楼!」赵广指着吴军阵中的一座高大望楼命令道。 数十名府兵立即向望楼冲去。 望楼上的吴军弓弩手拼命射击,但府兵们举盾护身,不顾伤亡地向前冲锋。 一名府兵被箭射中大腿。 踉跄了一下,便立即被同伴扶起继续前进。 另一名府兵举盾挡住数支箭矢,盾面上已经插满了箭羽,一如刺猬。 终于,由魏起率领的第一批府兵冲到了望楼下。 又不过一刻钟时间,望楼顶端的吴军旗帜被砍倒,一面大汉军旗缓缓升起。 「万胜!」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傅义脸色惨白。 关兴抓住时机,命令全军压上。 汉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吴军阵地,很快就突破了码头最外侧防线。 就在这关键时刻,镇西将军孙韶终于从铁索关上派来了数百援军。 生力军的加入暂时稳定了战局,汉军的攻势被勉强挡住。 铁索关上,孙韶自然也看到了码头那座望楼的陷落。 「将军,码头压力很大,是否派兵增援?」参军裴玄问道。 孙韶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了更远处,那片雾气缭绕丶寂静无声的山林。「蜀贼在那山里,还藏着两千人马,他们至今未动……」 裴玄顺着孙韶目光看去,思索再三后出言道: 「常理而言,彼处蜀人潜行山中十余日。 「此刻应已是强弩之末,或许…是我大吴的突破口?」 「不必了。」孙韶断然拒绝。 「傅义若能守住码头五日,一切尚有可为。 「若不能…守住铁索关便是。 「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尤其是向山林方向。 「蜀贼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孙韶先前确实想小胜一场,再把滟澦大败的消息传给孙权,但大败的消息,已然被潘浚传向武昌。 如此一来,他倒没太多顾虑了。 为今之计,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死死守住这座铁索关,等待下游援军的到来。 他不再去看码头方向的厮杀,也不再去看那片令人不安的山林,只是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正面仰攻的小股汉军身上。 … … 上游。 二十里。 江水湍急。 八艘巨大的木筏布满大江,在雾中不急不徐地移动。 陈曶站在为首的木筏前端,手扶栏杆,目光如炬。 这位楼船将军年纪虽轻,但因常年在水师服役,早已晒得黝黑,他抬手示意,身边的鼓角手立刻擂鼓吹号向后方各筏发出号令。 「各筏注意,保持间距!」陈曶声音平静有力。 木筏在江流中缓缓前行,筏首劈开江水,声响沉闷,木筏上,百余名精壮的水军士卒摇动桨橹,艰难又精准地操控木筏行进的方向。 「将军,前方半里便是吴人布设铁锥的区域了!」陈曶身边,副将高声禀报。 陈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江面: 「传令,各筏降速,保持阵形!」 鼓号再次响彻江天,八艘巨筏缓缓调整着速度和方位。 第一艘木筏率先进入铁锥区。 筏上的士卒全都紧盯水面,屏住了呼吸。 突然,木筏猛地一震。 江底传出仿佛触礁的闷响。 「触锥了!」陈曶副将惊呼。 陈曶面色不变,沉声出言:「继续前进!」 木筏继续向下游漂去。 漂不十步,只见木筏后方,江水突然变得浑浊,泥沙翻涌。 若有人沉入水中,便能望见,巨大的铁锥被木筏底部的横木钩住,连带着大石基座与大片的江底泥沙,被生生从河床中拔起。 「起作用了!」副将惊喜。 陈曶嘴角微扬。 这正是陛下与丞相丶大督制定的破锥之策的精妙之处。 单个铁锥重量惊人,又深埋江底为泥沙所埋,若单用绞盘拔除,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但用这巨筏,凭藉其巨大的浮力和重量,仅仅一艘巨筏,恐怕便能带出数十近百枚铁锥。 至于道理,其实也简单。 这几艘巨筏吃水极深,底部正好能撞到斜斜向筏底刺来的铁锥,而它们重量又极大,一旦撞中铁锥,便能保证铁锥入木数尺,牢牢嵌入木筏当中。 而木筏浮于水面,浮力产生的向上力量,远远超过铁锥丶石基及埋住铁锥的泥沙产生的阻力。 几千一万来斤重的铁锥丶石基,在几十万丶上百万斤重的实心木伐面前,简直是九牛一毛。 再加上水流的作用,这些铁锥就像被连根拔起的树桩,带着大片的泥沙被拖出江底。 「第二艘筏也触锥了!「观察哨喊道。 陈曶举目望去,只见第二艘木筏后方也翻起浑浊的浪花,又一个铁锥被带出。 紧接着,第三艘丶第四艘八艘巨筏如同犁地一般,在江底犁出一道道深沟,所过之处,吴人精心布设的铁锥尽数带出。 有些铁锥因为埋得太深,木筏撞击后行进方向陡变,每当这时,陈曶便下令调整队形,让几艘木筏并排而行,防止冲滩搁浅。 「将军!」副将看着一个个铁锥被拖出江面,不禁赞叹。 「吴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苦心布设的江防,就这般被我大汉水师轻易破解!」 陈曶却摇摇头:「非我之能,全赖陛下圣明,若非陛下提出这木筏破锥之策,我大汉水师此刻恐怕还在清除铁锥,举足难前。」 他望向逐深不见底的江面,对天子的敬服更上一层。 这位年轻的天子,总能想出些出人意料却又极其有效的办法,让人不得不服。 约莫一个时辰后,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 八艘木筏已经成功通过了铁锥最密集,水道最狭窄的区域,进入了宽阔的水域。 江水浑浊。 江面漂浮江底带出的种种杂物。 「禀将军,半里未遇铁锥!」副将兴奋回报。 陈曶长舒一口气,这才察觉自己后背已被汗浸湿,他虽表面镇定,内心何尝不紧张? 若是此计不成,大汉水师恐怕真要被困在这滟澦关前,寸步难行,如此一来,那么接下来所有的破敌之策都成了空话。 「传令,艋艟先行!」楼船将军陈曶下令,「大型战舰紧随其后!」 旗鼓号令已下。 早已在后方等候多时的汉军艋艟顺着刚刚开辟出的航道,向下游疾驰而去。 巫县,江防指挥台上。 潘浚凝望着上游方向。 连日的焦虑让他的眼窝深陷,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 自从滟澦关失守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太常,江雾开始散了。」部将在一旁低声道。 潘浚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面。 突然,他的眸子一凝。 只见上游的江面上,终于出现了数十个黑点,并且迅速扩大。 「蜀人艋艟!」眼尖部将惊呼。 潘浚却是不惊,反而松了一气。 果然如他所料,蜀人虽然清除了部分江锥,但大型战船仍然不敢冒险下行。 这些艋艟小船,不过是想来试探虚实,又或虚张声势的。 「传令,各大战舰停泊港湾,保持原位,不得出战!」潘浚当即提振精神,沉声下令。 「待半数艋艟冲至港湾下游,再命斗舰出击,务必将这些艋艟尽数凿沉!」 「唯!」传令兵快步离去。 潘浚握紧剑柄,心中盘算着。 他早就料到汉军会派艋艟先行,因此特意将大型战舰都停靠在港湾中。 一旦艋艟冲到下游,他再遣大船出来,就不会被艋艟的撞角威胁,反而可以凭藉兵力优势,将这些小船一一歼灭。 「太常妙算!」身旁的部将奉承出言。 「蜀人若是以为靠岸上这些佯攻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再依靠这些艋艟便能突破我铁索江关,那便大错特错了!」 潘浚却没有答话,目光依然紧盯着上游江面。 蜀人艋艟越来越多。 江水突然变得浑浊起来。 望着这浑浊的江水,不知为何,他心中陡然生出些许不安。 「那是什么?」有士卒惊问。 潘浚闻声一怔,从不安中抽离出来,顺着士卒手势凝眸一望,紧接着瞳孔猛然收缩。 只见数百艋艟之后。 大江上游,突然顺流漂下几艘看起来比楼船更加巨大的……似船非船之物。 第264章 闪电战(上) 第264章闪电战(上) 「那是…那是什么?」 潘浚身侧,孙俊惊愕不已。 由于潘浚先前丢了滟澦关,此次汉军南北齐攻,双线齐进,孙韶既不敢再让潘浚去独守江南铁索关,也不敢让潘浚独守江北巫县。 所以同为宗室的孙俊,便受孙韶这大吴镇西之命在巫县监视潘浚。 目的自然是防止潘浚再作出什么出格愚蠢的举动。 总之,即使明知道滟澦之失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孙韶对潘浚这弃关而走的节将是不能信任了。 「它们…是怎么过来的?」潘浚并不在意它们是什么,它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这些庞然大物是如何穿越重重铁锥来到此处的? 思绪纷乱不已,其人极目远眺,视线穿越艋艟丶穿越巨筏,一直看向大江上游 艋艟丶走舸仍然从江湾处不断涌现,并排徐进,蜀人的楼船丶大型斗舰并未出现在视线当中。 「难道说…不好,须得小心蜀人以那黑油融断铁索!」 潘浚霎时间寒毛倒竖,瞬间便想到了关键之处。 事实上,吴国上层,诸如孙权丶陆逊丶潘浚等人自决定以横江铁索阻断大江上下的时候便都晓得。 这横江铁索虽非刀兵所能破除,但它并非全无破绽。 只须点燃火油,以猛火焚烧一两个时辰,便能将焚红灼软,届时便能以铁钳丶巨剪之类的物什轻轻松松将之钳断。 孙俊亦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融断铁索? 「潘太常的意思,蜀人之所以南北齐动,两线齐攻,其目的便是分散我大吴兵力,吸引我等注意? 「真正的攻势,不在岸上,而在那古怪的…木筏?他们欲直接融断铁索,突破江关?」 当此之时,那似舟非舟之物的形状,已经越来越清晰。 孙俊丶潘浚这些人已经能辨明,那不过是几艘由原木捆绑而成的巨大木筏。 木筏在大江上浮浮沉沉,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筏上有高台突起,与木筏一并随江波高低起伏。 孙俊先是一滞,而后恍然大悟: 「看来潘太常所言非虚了,蜀人果真欲焚我横江铁索。」 横江铁索中间最沉的部分沉在水面之下,但大部分都悬浮在江面数尺到一两丈范围内,用以阻隔汉军中大型战船顺江而下。 那几艘木筏没有船舱丶甲板之类的复杂构造,由于重量原因,几乎只有表层浮于水面,有时遇到暗流,甚至就连表层都被水淹没。 之所以在筏上建几座高台,毫无疑问便是用来存放火油,并藉此高度来焚烧当空的铁索了。 然而…正当孙俊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蜀人之策时,其人身侧的潘浚却又忽然心生疑窦。 「不对…」潘浚出声。 孙俊登时皱眉:「哪里不对?」 潘浚思索再三,终于出言: 「按理说,蜀人真欲融断横江铁索,大可用那些吃水较浅不会触锥的中小型战船。 「为何要用这些木筏? 「难道…这些木筏还有他效?」 孙俊本来心头跳到了嗓子眼,闻得潘浚此言,顿时松了一气,紧接着略带不屑地嗤骂出声: 「素闻潘太常多智,怎的今日竟还不如我这莽人? 「融断铁索须大量火油。 「若以中小型舰船载之而下,蜀人又怎能确保,这些中小型战船就一定不会触锥沉江? 「一旦载油船触锥沉江,蜀人拿什么来融断铁索? 「他们能有多少火油? 「难道每一艘船都载满火油? 「而这些木筏造得如此宽阔,吃水极浅,蜀人以木筏载油,便能确保不会触锥。」 潘浚闻此,一时间也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紧皱不展许久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些许。 孙俊凝眸注目于汉军巨筏之上,仔细看了少顷,再次出言: 「潘太常,你可能看清那木筏上蜀人的数量?」 潘浚当然也看到了,颔首「嗯」了一声:「每艘木筏…怕是载蜀人五六百不止。」 孙俊也点头:「这就是了,蜀人若只有艋艟跟中小型斗舰,便是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来。」 水师作战须大小舟船协同并力,艋艟丶走舸丶中小型斗舰能载的兵力有限,在跳帮作战时根本不是兵力占优的中大型战船的对手。 而汉军木筏上人有六七百,除去划船摇橹的船夫水手外,能作战的至少还有三四百人。 这便弥补了跳帮作战丶短兵相接时的兵力劣势。 孙俊盯着汉军木筏看了片刻,最后不由冷哼一声: 「不论能载人几百几千,木筏终究不是舟船,若以为凭这些破木烂筏便能击败我大吴水师,未免过于异想天开!」 木筏的出现,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吓了孙俊一跳,可当思路捋清,把所有关窍都想清楚后,孙俊的心跳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 但不论如何,汉军对吴军大江南北两座码头丶铁索关发起总攻已有两个多时辰,孙俊才终于反应过来,汉军看起来似乎在不惜代价攻坚,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头铁。 孙俊如此。 绝大部分将校士卒更不必提。 北岸码头。 汉吴双方厮杀许久。 江风带起血雾,腥气弥漫江天。 戍守码头的吴军士卒机械地挥动兵器。 格挡丶劈砍。 甲胄早已被汗水丶血水浸透。 两个多时辰的鏖战,负责戍守码头的吴军三千余人,早已全部轮战数回,至于此刻,无不是精疲力竭,举足维艰。 而傅佥所统汉军的攻势,却仍如潮水奔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无止息。 虽然凭藉工事丶地势,以及来自巫县丶铁索关的部分援军,吴军勉强守住了码头阵地。 但也仅仅是勉强而已。 汉军携胜势有备而来,拥有比吴人更加精良的甲胄,比吴人更加剽悍愤勇的军心士气,以一种几可谓不惜代价的方式发动了这次猛攻强袭,败军之卒,以何当之? 「顶住!给老子顶住!」一名吴军司马看着眼前不断溃退的阵线,周身发颤。 就在他大吼下令之时,他面前一名汉军士卒被长矛刺倒,而几乎没有片刻迟滞,后阵的汉卒便踏过袍泽填上空缺。 同样的事情,在江北码头阵线前发生已不是一次两次。 倒下去的汉卒眼中没有畏惧,补上来的汉卒眼中,亦有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不论何时何地,以何种理由发动何种战争,这种不惜代价的攻势,都足以令敌人胆寒心怯。 「咚——」 极远的上游,一声来自江面的战鼓,穿透了战场的厮杀与鼓噪,隐隐约约传至正在码头丶坚关前鏖战的汉吴二军耳中。 最初无人注意。 但很快,江水的颜色开始变得不同,原本青绿的江水中,混入了大量浑浊的泥浆,如同象徵着大吴天命的黄龙在江底翻滚搅动。 「看江上!」终于,一名眼尖的吴人弩手指着上游,声音因过分惊骇而有些尖细。 此声落罢,无数道来自吴人的目光下意识转向江面。 所有人动作都迟滞了一瞬。 只见大江上游,汉军赤旗,遮天蔽日! 密密麻麻的艋艟斗舰正顺流而下,数以百千计,真真似过江之鲫塞满江天! 而在这群艋艟斗舰之后,竟是七八艘庞大得超乎想像的巨物,它们并非楼船,但其上人影影绰绰,赫然站满了顶盔贯甲的汉军士卒,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不…不好了!」 「蜀人…蜀人水师!蜀人的水师过来了!」 码头前线,一名刚刚被汉卒杀退的吴人新兵率先崩溃,紧接着手中的长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竟是手脚齐齐发软,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过分疲惫。 「不是说…不是说江里沉有铁锥吗?!江里的铁锥呢?!」另外一名吴军溃卒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完了…又中计了!滟澦关就是这样丢的!」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吴军阵线中蔓延。 他们与汉军苦战两个多时辰,死伤枕籍,全靠着一股「倚仗江防,固守待援」的信念支撑。 此刻,眼见汉军水师竟奇迹般地突破了上游的沉江铁锥,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裂。 汉军在滟澦关守正出奇大败潘浚的景象宛在昨日。 一时间,发现了汉军水师丶巨筏浮江而来的吴军将校士卒,无不惶惧并生,茫然失措。 「不许退!擅退者斩!」督战的吴军将领厉声大喝,挥刀砍翻一个转身欲逃的士卒。 但事实上,在适才那吴人溃卒大吼出第一声之前,就已经有不少吴人将卒察觉到了江面上的动静,恐慌早已在吴人阵中蔓延,至于此时,几乎无法遏制。 吴人阵线上的抵抗,肉眼可见地软弱下去。 士兵们频频回头望向大江上游,手脚发软,士气虽不至于说跌入谷底,但假使再没有人在这时候出来稳住军心士气,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就要被汉军寻着空隙杀入阵来,到时候就是兵败如山倒。 一直在江北前线督战的汉前部督傅佥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因恐慌而出现动摇的吴军阵线,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战场:「王师至矣!天兵已破江障!吴狗死期到了!大汉将士,随我杀贼!」 「杀贼!」 「杀贼!」 震天巨吼自汉军阵中爆发出来,响彻江天,穿云裂石。 无需更多鼓动。 几乎所有汉军将士都看到了江上的景象,狂喜及必胜的信念,瞬间将他们淹没。 久战的疲累和惨重的伤亡在这一瞬间全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力量与澎湃的战意。 原本僵持的战线猛地向前涌动。 汉军士卒如同打了鸡血,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 刀盾手顶着稀疏了许多的箭矢,疯狂地劈砍着吴军的盾牌和鹿角。 长枪手奋力突刺,将因惊慌而动作变形的吴军士兵捅穿。 后排的弓弩手,更是以最快的速度倾泻着箭矢,压制着吴军任何试图反扑的势头。 不过十数息工夫,汉军竟是硬生生将战线向前推进了十余步,而上一个十余步,花了半个时辰。 血雾愈发浓厚,吴人的尸体铺满了这短短的距离。 汉军将士踩着吴人的血泊尸体丶残肢断臂,一如溃堤而出的洪流蜂拥而上,死死咬住了吴军摇摇欲坠的阵脚。 北岸码头前线瞬间被撕扯开一个巨大的破口。 傅佥见状不再犹豫,直接率亲军冲入阵内,以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疾速将破口向两侧扩大。 「顶住!敢退者死!」负责戍守码头的吴将李肃既怒且惊,声嘶力竭地呼喝下令。 一边喝令,一边亲自带亲兵队上前填堵缺口,吴人刀锋上,早已沾满了吴人之血。 但败势已成,军心涣散,个人的勇武和督战队的屠刀,在此刻终于还是显得苍白无力。 潘浚丶孙俊二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北岸码头外围防线便已经全部失守。 傅佥身先士卒冲入码头。 那面绣有狻猊的『傅』字将纛被差在了吴人码头之上,而原本那杆李字将纛,已被吴人溃卒簇拥着向码头背后的铁索关退去。 … 在南岸指挥攻坚的张固丶雷布丶郑璞丶王冲丶岑述诸将,此刻也终于注意到了江上的突变。 他们先是愕然,随即巨大的狂喜与震撼涌上心头。 「那是……我大汉的水师?!」 吴军铁索关下,由于麾下将士过于疲累,吴人抵抗过于顽强,已经暂时停止了攻势的张固瞪大了眼睛。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满江赤旗,艋艟舰队和那几艘庞然巨筏。 另外一阵,雷布亦是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巨颤:「此必陛下之策也!」 郑璞亦是深吸一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却又突然以剑指天: 「大汉水师既至,吴人江防已破!此战必胜!」 「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铁索关下,张固猛地挥剑前指。 「杀!今日必破此关!敢为陛下死命!」 「敢为陛下死命!」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汉军阵中爆发。 … 江心,最大的一艘巨筏上。 楼船将军陈曶按剑而立。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筏上密集列阵的「甲士」。 这些甲士身披破烂皮甲丶头戴破烂兜鍪。 一个浪头打来,巨筏微微一晃,边缘处一个「甲士」身子歪斜,头上的兜鍪险些掉入江中。 陈曶快步上前,伸手扶正了那名甲士,细心地将那顶锈迹斑斑的兜鍪戴好,又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动作一丝不苟,好像他眼前的甲士是他真正的部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望向越来越近的横江铁索,以及铁索后方那一片混乱的吴军水寨和岸防工事。 今天的码字环境有点差,大概凌晨两三点能回到昆明,明天总算能恢复正常了,一边出差一边码字消耗实在大,精力体力都有些遭不住,不然剧情能推得更快的。 —— 第265章 闪电战(中) 第265章闪电战(中) 巫县北岸。 码头下游一里外。 宁水与大江交汇的巫峡口,天然形成了一片被吴人称为巫山港的平静水域。 此地水面开阔,水深波平,向内凹陷数里,形如巨鲸,宛若巢穴。 巫山港更下游,仍有众多不通航的库湾丶库汊与沱湾,星罗棋布,拱卫着这座主港。 巫山港内。 桅杆如林,旌旗蔽空。 大大小小五百余艘吴军战船静静停泊在港湾内。 楼船如山。 斗舰如鲨。 艨艟如梭。 走舸如鲫。 战船虽密却秩序井然,无声彰显孙吴水师傲视天下的实力。 然而,一直到江北那座码头溃退失守,傅佥狻猊将纛竖于其上,巫山港才终于接到潘浚将令,沉闷急促的催征鼓响彻泊湾。 「出港!迎敌!」 督将郑胄一声令下。 水寨闸门缓缓开启。 绞盘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最先驶出的是近百艘艋艟快舰,船体狭长,按船身比例而言吃水颇深。 船艏与此刻顺流疾驰而来的汉军艋艟船艏一般无二,俱皆包裹有铁质撞角,又同样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寒芒。 船上吴人水卒手忙脚乱地调整着桨橹,操控艋艟无序地奔出闸口,努力在港外江面组织战斗阵型。 紧随其后的,则是数十斗舰。 这些中型战船乃吴人水师中坚,船体两侧开设弩窗矛穴,甲板上水卒奔走,枪戟横斜。 再后面。 一艘体型庞大的楼船缓缓驶出港湾,巨大的船体压迫着江水,卷起的波涛直接将周边战船撞得散开。 楼船高耸的飞庐上,令旗狂舞,战鼓狂擂。 鼓声雷动,与旌旗猎猎声丶军官呼喝声丶传令唿哨声丶桨橹破水声一时俱起,好不雄壮,却与不少水卒的仓促无措形成了鲜明对比。 弓弩士仓皇地检查弓弦箭囊,刀盾手紧张地磨砺枪矛刀锋,拍竿卒手忙脚乱地结绳巩固拍竿。 一艘中型斗舰上,吴人裨将卫温看着麾下水卒如此失态无序,心惊大怒之下拔刀狂嚎: 「蜀虏侥幸得胜,便敢欺我大吴水师无人耶?! 「都振作起来,今日便叫蜀辈见识见识,何为江海霸主!」 咆哮在江面回荡,却激不起一片浪花。 其人舰上水卒无序之态依旧。 他操练水师多年,这种失序的情况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只是过往之时,这种情况往往出现在暴风骤至,袭卷江湖水师,导致士气大丧之时。 而如今,却并无暴风…其人一念至此,愈发惊怒,对所谓『兵败如山倒』总算有了深刻体会。 但不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出战。 虽然潘浚丶孙俊都认为,蜀人没有中大型战船,只以艋艟丶木筏来袭就想击败大吴水师不过是异想天开。 但留港待敌,等蜀人艋艟斗舰巨筏彻底封堵港口,再像西城一样凭黑油施以火攻。 那港湾内数百战船丶数千水师精锐,势必要成为蜀人的瓮中之鳖,葬身火海鱼腹。 好在并非所有吴人战船都像卫温这艘斗舰一般无序,孙吴水师终究还是这个时代的天下第一等,在江海之上,总算还是有些心气的。 唯一一艘出港的楼船上,那名唤作郑胄的楼船将军不断发出将令,稳定军心。 不多时,这支庞大的吴军水师终于逆着江流慢慢展开了阵型,又在旗鼓号另的催动下,朝上游那座至关重要的码头驶去。 然而前沿的赤马快舰很快传来令郑胄心悸茫然的消息。 上游码头那面熟悉的『李』字将旗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面黑底赤字的汉军将纛。 其人闻言,登上飞庐远眺。 只见码头上,一面上书『傅』字的狻猊将纛正迎风狂舞。 码头内的戍卒不断朝不远处的铁索关溃退,码头赫然已经失陷,一时间,好不容易才摆出战斗阵型的吴人水师再度骚动起来。 江水浑浊。 被巨筏拔锥犁出的江底淤泥,在江面上画出黄龙。 汉军水师千帆竞举,橹桨翻飞,破开这条扭曲的黄龙疾驰而下,毅然冲向逆流而来的吴人舰队。 江流逆转。 汉吴二军在前开道的艋艟丶斗舰霎时撞在一起。 水战一触即发。 江涛水雾与血雾交融。 铁索关高耸的关墙上。 潘浚扶着冰冷的城垛,死死盯着下方已经失守的码头阵地。 在另一杆不断前奔的『傅』字将旗带领下,数千汉军如决堤洪水,从破口处源源不断疾涌而入,追杀着溃退的吴军戍卒。 「怎会如此之速……」潘浚声音乾涩沙哑,全然不似平日。 两个多时辰,仅仅两个多时辰,仅仅是蜀人水师乍至,这座经营了许久,驻有重兵,工事完备的阵地,就这样易主了? 滟澦关失守的噩梦仿佛重演。 一种冰冷的丶近乎绝望的无力感顺着脊椎迅速爬上其人后脑。 在他身旁,袭孙权已故爱将孙桓丹徒侯丶建武将军号的孙俊,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原本那点因看破蜀军「融索」意图而生的傲然不屑,被眼前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想说什么,却又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军心,士气…」其人用力闭上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复又睁开,声音压抑又愤怒。 「潘太常! 「眼下非是追究过错之时! 「码头虽失,然我大吴水师主力犹在! 「巫山港数百战船已出! 「蜀人木筏丶艋艟虽顺流借势,却犹显笨拙! 「我这就下关,亲督水师迎战,将彼辈诱阻于江心铁索前,予彼迎头痛击,围而歼之!」 他越说越快: 「蜀人陆战或云剽悍狡诈,至于水战? 「哼,我大吴儿郎自小便在江海搏命,操舟弄船如同吃饭饮水,岂是蜀人可比?! 「彼辈所倚仗者,不过是那几艘古怪木筏和巴蜀蛮子那股蛮勇之气罢了! 「一旦接舷跳帮,我大吴锐士必叫他们悉数喂了江鱼!」 潘浚盯着孙俊,看着对方脸上那份几可谓独属于孙吴宗室将领的骄矜与赌性,心中突然警铃大作。 又是这种轻敌,滟澦关前,孙韶难道不是如此看轻那些以竹竿为兵的蜀人? 结果呢? 若非孙韶…自己又怎会?! 他深吸一口冰冷江风,努力让声色保持平稳: 「孙建武,岂可再存轻忽之心? 「蜀人东寇以来,用兵何时按常理出牌?」 言及此处,其人猛然望向江心: 「我隐约觉得,那木筏绝非载人载油那般简单,其中必有诡诈! 「我等当速向秭归周子鱼求援。 「其二,码头虽失,关城犹在。 「你我当凭铁索江关阻敌于此。 「先尽耗蜀人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 「固守?」孙俊猛地打断潘浚,脸上闪过不耐与讥诮。 「潘太常仍欲再守?守到几时? 「守到蜀人用那木筏烧断铁索?还是守到江北蜀军彻底站稳脚跟,不惜代价攻我关城?! 「如今士气军心,以何当之?! 「届时我水师被困港中,即成瓮中之鳖,为人鱼肉! 「唯有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败而退之,方能挽回颓势!」 言及此处,他上前一步紧盯潘浚,目光灼灼: 「此战关乎巫县存亡,关乎大吴西境安危! 「我为大吴宗室,岂能坐视蜀人在我眼前耀武扬威?! 「潘太常休要多言,我意已决,这便下关率水师血战!必斩将夺旗,以振军心!」 潘浚心头一沉。 一旦水师有失,巫县将彻底沦为孤城,覆灭恐在旦夕之间。 「孙建武!」潘浚对着已经转身疾去的孙俊高声出言。 「蜀势正盛,锋芒不可强撄! 「当避其锐气!我来指挥水师,我熟悉……」 「潘太常!」孙俊扭身回眸,声色俱冷,其中戒备毫不掩饰。 「你持节督军却弃关而走,于军心士气有妨无益,我看还是坐镇关上统筹全局为好! 「再则,水战搏杀,非尔所长。 「若再有差池,你我项上人头不足可惜! 「误了国家大事,方是百死莫赎之大恨!」 此言冰冷如匕,刺得潘浚既惭且怒。 滟澦之败,弃关而走,不论他说得再天花乱坠,不论他如何自认自己为大局计而弃个人荣辱于不顾,他这节将在军中的威权已然丧尽。 孙俊此刻提起,既是实话,也是警告,更是赤裸裸地质疑并无视他这节将的指挥权。 孙俊言罢,不再看潘浚瞬间苍白阴冷的脸色,转身对身后一名侍立的传令亲兵厉喝: 「传令巫山港内尚未离港的斗舰全部扬起高帆,遮蔽港口! 「待蜀人被我诱至横江铁索前,再擂鼓尽出!速去!」 「唯!」亲兵快步奔下关墙。 孙俊抖擞精神,走下关城。 来到城下,扭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一名中年将领,从腰间掏出一物前递。 「季彦!」孙俊语气急促,「此乃镇西虎符,一旦出现意外,你即刻持虎符接管关上所有兵马指挥,谨守关隘。没有镇西将军之令,绝不可擅自出战,尤其是……」 他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亲信听到。 「看好潘承明! 「眼下军心浮动,此关绝不容再有任何失措之举,一切待我破敌之后再说!」 孙俊口中『季彦』,便是先前在第一关遇到傅佥后直接弃关而走的荡寇将军孙秀了。 其人接过虎符后神色一凛,当即抱拳躬身。 他自然明白孙俊之意。 ——监视潘浚,防止这位大九卿丶前将军再作出什么弃关而走或任何不利于战局的决策。 这名节将,此刻赫然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层外,成了一个需要被看管监视的摆设。 孙俊重重一拍孙秀肩膀,复又抬头冷冷瞥了眼关墙上的潘浚,最后不再耽搁,大步流星走向大江。 潘浚依旧扶着墙垛。 垂眸看了眼正在墙下将什么东西往腰间收起的孙秀,复又移目看向孙俊疾去的背影。 须臾后目光放远,看向上游北岸码头仍在蔓延的溃败与厮杀,最后看向大江。 汉军不是北面不谙水战的曹魏,水师虽然不如大吴,但也绝不是北方那群旱鸭子可比。 如今更借大江激流顺流而下,艋艟在前冲锋,携撞角生猛凿入吴军水师战阵当中。 吴军水师的艋艟这时候摆出来,充其量就是以艋艟对艋艟,以撞角对撞角,用以保护能够装载更多兵力的斗舰而已。 但即便有艋艟为屏障,吴军的斗舰还是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被凿沉七八艘。 每艘斗舰根据大小不同,能载水卒七八十到一二百不等,这时候全部因座舰沉江而在江心游泳。 汉军水师不可能没有损失。 艋艟撞到吴人战船之后,便失去了冲势,而后便会被吴人斗舰上的弩箭集火。 一艘艋艟不过十余人,当然不是斗舰对手,只能靠着速度的优势迅速驶离吴人斗舰的射程范围。 而为了快速驶离,毫无疑问便是顺着江流向更下游冲去。 这既是本能,也是为了借江流之势撞向更下游的吴军战船。 就好比重装骑兵,艋艟的使命就是撞击,速度,死亡。 当失去冲势不能再撞之时,便是最后的跳帮死战了。 孙俊乘赤马舟破浪而行,很快便抵近楼船将军郑胄所在楼船。 江水湍急,赤马舟在波涛中起伏不定,孙俊稳立船头。 两名楼船士见孙俊将旗后奋力抛出缆绳。 赤马舟上,孙俊亲兵急忙接应。 楼船士将小舟拉近。 孙俊不等舟船完全停稳,便一个箭步跃上楼船甲板。 郑胄正在飞庐上挥旗应战,见得孙俊登船,急忙迎上前来:「孙建武何故亲临大江?此处流矢无眼,非将军久留之所!」 孙俊摆手,神色凝重: 「局势危急,岂能安坐关上?!我来亲督水师,尔速传令,各舰听我号令!」 郑胄面露迟疑,但见孙俊神色决绝,且手持镇西将军符节,只得躬身领命:「末将遵命!请将军登飞庐指挥!」 孙俊大步登上飞庐,放眼望去,江面战况惨烈。 汉军艋艟不知数百上千,总之源源不断,借着水势,如离弦之箭直冲吴军舰阵。 「轰」的一声巨响,又一艘斗舰躲闪不及,被汉船艋艟迎头撞上,木屑纷飞。 吴船船体顿时破开一个大洞,江水汹涌而入,船身迅速倾斜,在江水激流的作用下摇摆不定,不少水卒惊呼着跌落水中。 「稳住!不要乱!」一名吴军司马在船上声嘶力竭地呼喊,但为时已晚。 那艘斗舰迅速倾斜,不到半刻钟便没入江中,只留下几个漩涡和一群在水中挣扎的吴卒。 大汉水师得势不饶,更多艋艟顺着水势冲来。 一艘汉军斗舰更是直扑一艘吴军中型斗舰。 两船接近时,汉船上突然飞出道道钩锁,牢牢抓住吴船船舷。 在船上军侯的命令下,近百大汉水卒齐齐发力,竟是直接将吴军斗舰给钩了过来。 两轮箭雨对射过后,数十汉军水卒如狼似虎,直接跃到吴军战船上开始了跳帮战。 「杀!」汉军水卒嘶声怒吼。 刀光闪动,血花飞溅。 战不多时,又一艘汉军艋艟直直撞到这艘正在鏖战的吴人斗舰上,又是「轰」的一声,船身倾斜,不论汉人吴人皆有落水者。 汉军早有准备,艋艟上的水卒迅速打捞袍泽,又有人专司击杀在水里扑腾的吴军水卒。 被艋艟撞破的斗舰上,吴人水师虽然精锐骁勇,但奈何汉军水师实在人多势众,舟多势众,不是对手,很快便陷入混乱。 船上的吴人军官试图组织抵抗,最后被一柄不知来自何处的长矛当胸刺穿,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放箭!放箭!」 另一艘斗舰上,吴军弓弩手慌乱射击。 但距离太近,只发一矢便有汉军士卒趁机突进,悍不畏死,一刀劈翻一名弩手。 两船相接处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刀剑碰撞声丶惨叫声丶落水声不绝于耳。 半个时辰缠斗,江水已被染红大片,浮尸随波逐流,景象骇人。 更下游处,一艘吴军斗舰被三艘汉军艋艟围攻。 虽然艋艟体型较小,但灵活异常,不断撞击吴船侧舷。 一次次的碰撞让吴船摇晃不止,船上的吴卒站立不稳。 「稳住!用拍竿!」吴船军官声嘶力竭。 几名吴卒慌忙操作拍竿。 那是一根长长的粗大木杆,末端系着数百斤重的巨石,可以用来击打靠近的敌船。 然而就在拍竿即将落下之际,又一艘汉军艋艟猛然加速,直撞吴船船尾。 「轰」的一声,吴船剧烈震动,拍竿手站立不稳从船上跌落,很快被江水吞没。 另两艘艋艟趁机贴近,汉军士卒纷纷跳帮。 吴船上的抵抗越来越弱,终于,船体开始倾斜,缓缓沉入江中。 落水的吴卒,有的被沉船带起的漩涡卷到江底,也有的拼命向友军船只游去。 却被同在水中的汉军水卒纠缠,双方径直在江中捉对搏杀,血水不断涌出,又很快被江水冲淡。 在飞庐上扶舷而立的孙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深吸一气,强压心中怒火沉声下令: 「传令各舰,且战且退,退到横江铁索处! 「再命巫山港内战舰做好准备! 「待我号令,再全军出击!」 旗手迅速打出旗语。 鼓手擂动战鼓,传达命令。 吴军战舰开始在退却,看似是被汉军攻势所迫,实则是在布下一个巨大的口袋阵。 汉军趁势猛攻,战线不断向下游推移。 那几艘巨大的木筏也在汉军艋艟和斗舰的护卫下,缓缓靠近下游那几道横江铁索。 距离渐近,可见木筏上人影绰绰,似乎站满了顶盔贯甲的汉军士卒。 孙俊终于松了一气:「蜀贼中计矣!待其全力融索之时,便是我军全力反击之机!」 果然,木筏接近铁索后,筏上突然冒起浓烟,显然是开始焚烧铁索了。 黑烟滚滚,直上云霄,在江面上形成一道诡异的景观。 孙俊见状大喜,猛地一挥手臂: 「就是现在! 「传令全军反击! 「港内战舰尽出! 「务必给我全歼蜀贼!」 命令传下,已经顺流冲到铁索下游的中小型战舰纷纷转向,开始逆流而上。 与此同时,巫山港内帆影涌动,上百艘隐藏在内的战舰扬帆出港,直扑汉军侧翼。 当孙俊率数百战船,将汉军水师从中截断,团团包围之时,一艘赤马舟逆流疾驰而来。 船上士卒神色惶急,远远便对着楼船高声疾呼: 「将军不好!」 「蜀人有诈!」 「有诈?」孙俊登时皱眉,命人放那小舟靠近。 赤马舟上的水卒气喘吁吁爬上楼船,扑跪在孙俊面前: 「将军,那大筏上所谓甲士,全是假人!披着破烂衣甲丶戴着破烂兜鍪的草人!」 「什么?草人?!」孙俊先是一怔,后是一惊,最后狐疑不定。 突然,他猛地往上游望去,一时间骇然欲死。 却见大江上流,巨大的楼船丶战船正在顺流而下。 刘禅的『炎武』号,关兴的『伏波』号,陈到的『长鲸』号,如三头蛰伏许久的巨兽出现在大江上流,被数百中大型斗舰簇拥而下。 第266章 闪电战(下) 第266章闪电战(下) 大江上流。 汉军楼船丶大舰劈波斩浪,浩荡而来。 江北。 铁索关上。 扶垛而望的潘浚毛骨悚然,震骇不能自已。 「怎丶怎……怎么会?」其人手指死死抠住夯土墙垛,身体抑制不住发颤丶发软,粗重紊乱的喘息在胸腔喉头如风箱拉扯。 刚从孙俊手中得到镇西虎符的荡寇将军孙秀僵立在潘浚身侧,同样瞠目结舌,同样死死紧盯大江上流,瞳孔因震恐而急剧收缩。 「楼船…楼船?!沉江铁锥呢?何以…何以蜀人楼船会现于此处?何以蜀人楼船会现于此处……」潘浚似在自语,声音乾涩不成调子。 汉军楼船大舰尽出的离奇景象,已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些耗时数载丶斥资巨亿丶深埋江底的神兵利器,那些他赖以阻挡蜀人楼船丶大舰的最大依仗,此刻似乎成了一个笑话。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寒冬腊月最刺骨的寒流,让此刻的他毛森骨立,冷汗岑岑。 无人回应潘浚,先时已在傅佥手下当过一次败军之将的孙秀,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关墙上,其他吴军将校也迅速发现了上游异状。 短暂的死寂后,是如同炸锅般的骇然惊呼与再难控制的混乱。 「潘太常!蜀人楼船大舰…安能至此?!」一名校尉手指大江,颤抖不休。 楼船丶大舰越逼越近。 「那是…那是滟澦关前,刘禅座舰『炎武』!还有…还有另外两艘蜀人旗舰!」一名随孙韶从滟澦关败退至此的裨将惊呼出口。 「潘太常,铁锥呢?!」 「你不是说沉江铁锥至少还能阻敌半月有余?!」 「现在才几日?!大江上流那是什么?!」 另一人目光在大江上下游不断挪移,须臾后惊呼不已:「完了…全完了!孙建武…孙建武水师要被蜀人反包了!」 「他们到底是如何过来的?难道蜀人真会妖法不成?!」 「屁的妖法!定是沉锥之法根本无用!」一道声音在乱军中响起,怨愤之意再不压抑。 虽立刻被吴人将校呵斥打断,但绝望恐慌的情绪,已然在潘浚脚下这座铁索关中迅速蔓延开来。 混乱丶嘈杂,愈演愈烈。 「全都给我闭嘴!慌什么!」 荡寇将军孙秀紧握镇西虎符,强自镇定。 但无有人色的脸面,额角渗出的冷汗,无不显露其人内心惊惶,让他的厉声呵斥显得苍白无力。 当此之时。 自江北码头败退下来的溃军,被傅佥率军一路衔尾追杀,且战且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退回了筑在高岭峭壁上的铁索关前。 他们慌不择路,绕过关前一道道由鹿角丶蒺藜丶壕沟丶壁垒组成的防御工事。 最后在吴军将校声嘶力竭的呼喝和鞭挞下,在工事后勉力聚集,又在鼓声令旗的催动下,依托工事,仓促组成又一道防线,与追击而来的汉军展开了惨烈的阻击战。 被溃卒『裹挟』着逃回铁索关的守将李肃,命亲兵把将纛重新竖在关墙之外,象徵着他仍在指挥。 其后气喘吁吁,甲胄歪斜地奔上关墙。 刚欲向潘浚禀报军情,解释自己如何被败兵洪流裹挟丶非战之罪,结果话未出口,目光瞬间便被大江上游那骇人的一幕牵扯过去。 其人霎时如遭雷击,惊恐无状。 「潘…潘太常…」 「那…那是什么?」 「蜀人的楼船…楼船怎可能过得来?!」 潘浚似是浑然不举,不言不语。 关墙上,养精蓄锐已久的吴军弓弩手,拼命地朝下方仰攻血战的汉军倾泻箭矢。 汉军因一路追杀与爬坡,早已疲惫不堪,可以说到了强弩之末,攻势已然衰减下来。 吴人箭矢嗖嗖破空,下方汉军弓弩同样朝关墙反击。 铁索关前,汉吴二军喊杀声丶惨叫声汇成一片。 傅佥已是血人一个,喘息间胸膛剧烈起伏,待亲兵把那面上绣狻猊的『傅』字牙纛齐力插入地中,他才把狻猊铜面摘下。 擦了一把额角血汗,复又凝眸朝铁索关上那面『潘』字将纛望去。 一边恨恨咬牙,一边转身向后,凝眸望向大江上流。 旋即指向大汉天子的『炎武』旗舰,高声疾呼: 「陛下龙舟至矣!」 「一鼓作气,誓破此关!」 「斩将夺旗,就在今朝!」 傅佥灌注了全身气力的大吼,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喊杀痛叫,穿透了铿锵的金铁交鸣。 汉军将士或正与吴军舍命搏杀,或倚着枪杆大盾喘息片刻,又或仍在山坡下向关前平地奔赴,闻声后,厮杀者愈发奋不顾命,休憩奔袭者则下意识回头俯瞰大江。 当劈波斩浪,浩荡而来的楼船丶大舰映入眸中,当那艘大汉天子座舰『炎武』号被辨认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形于颜色,久战的疲惫在此刻似乎为之一空。 「是陛下!」 「陛下龙舟至矣!」 「我们的楼船!我们大汉的楼船大舰全都来了!」 「万胜!」 「大汉万胜!」 惊呼声丶呐喊声起初零星响起,随即以燎原之势迅速连成一片。 原本已稍显颓势的汉军阵线,竟是再度雄起向前。 那些几乎要脱力的手臂,仿佛又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原本因久战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疲惫眼神,重新凝聚起骇人凶光。 一名身先士卒却被长矛刺中肩胛的汉军司马本在踉跄后退。 余光瞥见与大汉年号同名的龙舟旗舰后,却是不退反进,猛地一把拔出肩头矛杆,看也不看喷涌飙出的鲜血,反手一枪将追来的吴卒刺翻,嘶声大喝: 「不退!」 「陛下在大江上看着你我!」 「随老子杀,别给陛下丢人!」 另一处,几名汉军刀盾手正被吴军凭藉一道鹿角障碍死死挡住,箭矢自工事后丶关墙上不断射来,压制得他们难以抬头。 闻听身后欢呼,一名已身披数创的壮年都伯(百人长)牙关咬碎,以手中宿铁刀背猛击盾面。 刀盾发出砰砰巨响,将身周袍泽注意力吸引过来,其人遂嘶声大吼: 「娘的!拔了这些烂木头!让吴狗瞧瞧什么是汉子!」 吼声中,他竟猛地跃起,不顾身侧嗖嗖飞过的箭矢,合身扑向身前那簇鹿角。 一枚不知何处来的流矢射穿其人小腿,其人闷哼一声,却借着扑倒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段鹿角死死抱住丶向外猛拽。 旁边数十袍泽见状,目眦尽裂,发疯般向前狂冲,刀砍手扳,在吴军惊愕的目光中,竟硬生生将一段鹿角拔除,撕开了一个缺口! 「填壕!把吴狗尸体丢进去!」 适才率先前扑的都伯倚在鹿角旁血流如注,奄奄一息,却仍撑着最后的气力,指着身前这道阻碍前进的壕沟,发出最后一道军令。 「把我…把老子也填进去……」 闭上眼时,龙骧郎往家中送去三等功臣匾额,乡里老宿夹道而迎的画面犹在眼前,那是他腰杆挺得最直的一日,也是他父母妻儿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日。 汉军士卒如狼似虎,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起战场的一切。 刚刚斩杀的吴人尸体,残肢断臂丶甲胄兜鍪…全都一股脑扔进那道因山石难以挖凿,所以并不算太深的壕沟。 吴人本就已经丧胆失魄,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丶近乎疯狂的雄起攻势打得愈发骇然无措。 原本支撑他们在关城外抵抗的,乃是以为这些近乎力竭的汉军已是强弩之末。 只需再坚持片刻便能将其击退。 万没想到,这些汉人如何还能爆发出这般骇人的力量? 每一个冲到此地的汉军锐卒这一刻都忘却了疲惫,忘却了伤痛,眼中只剩前方工事与吴人。 孬种是冲不到这里的。 自码头溃退至此的吴军被关前军官压着上前,仓促组成的防线显然不能抵挡汉军冲击。 但非得如此不可。 大战之时,没有精力辨认溃卒中到底有没有混进一队汉军敢死,便不可能打开关门把他们放入关城。 虽然兵败溃逃,虽然丧胆失魄,但至少这些溃卒还能以血肉之躯消耗汉军的气力与他们手中的刀兵丶身上的甲胄。 关墙之上。 箭雨依旧,其势渐衰。 下方汉军势头却不是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进度向前啃咬丶撕扯,步步缓进,步步为营。 那杆插在阵中的『傅』字牙纛,已被吴人箭矢贯穿数个破洞,却仍随着傅佥,随着人潮,向着铁索关关墙壁垒一寸寸挪近。 潘浚望着那『傅』字将纛,手脚冰凉酥软,几要靠双手死撑墙垛才能站稳,而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眼前的喊杀丶嚎叫,远方奔腾的江水丶汉军的舰队…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纷乱的念头,如破碎的浮光掠影,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飞速闪回: 荆州… 江陵… 与他素来不睦的关羽… 刘备殷切托付的目光… 孙权江陵榻下相迎…他将荆州一州防务悉数相告。 夷陵一战身死的傅肜丶冯习丶张南丶程畿丶马良丶沙摩柯… 几年前,与孙权丶陆逊议沉江之锥丶横江铁索… 去岁,受孙权节钺… 滟澦关前… 弃关而走… 蜀人艋艟巨筏… 最后,便是眼前这支破浪而来丶势不可当的蜀人舰队。 他身周,孙秀丶李肃丶闻讯赶来的廖式诸将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或惊问,或建言,或哀叹,声音嘈杂而迫切。 潘浚却充耳不闻,把这些杂音全部过滤。 许久,他才艰难地将空洞的目光重新聚焦,投向下方那片已然彻底混乱的江面战场。 孙俊付出了惨痛代价丶精心布置的口袋阵,确实成功地将汉军先头的水师艋艟和斗舰诱入了横江铁索之前的区域。 之后调动巫山港内战船出击,若按常理而言,这着实可称得上一步绝妙手,足可将汉军包围歼灭。 然而此刻,这妙手却成了自陷死地的昏招。 汉军楼船丶大舰正从上游顺流压下,彻底封堵了孙俊水师向上游撤退或腾挪迂回的空间。 吴军水师,包括孙俊亲自坐镇的那艘楼船旗舰,此刻赫然陷入了汉军主力舰队与前方诱敌艋艟丶巨筏的前后夹击之中。 汉军中大型斗舰凭藉其体型和顺流优势,毫不留情地撞开丶碾压着当道的吴军战船。 拍竿起落,砸得吴船木屑横飞。 接舷跳帮的汉军锐卒,如狼似虎涌上吴船甲板… 这仗…还能怎么打? 陆战,码头已失,关墙危殆。 水战,主力被围,覆灭在即。 潘浚一时竟惶恐不安。 心如死灰,面如死灰。 「潘太常!你持节督军,统领全局,难道…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此声喝问如同当头棒喝,使潘浚从那种恍惚失神的状态中猛地惊醒过来。 是他从校事吕壹手中救下丶引为心腹的廖式。 他咳嗽了几声,眼神重新聚焦: 「还没输…还没到最后一刻!」 「来人!」 「速遣赤马轻舟!」 「多派几艘!分散走!」 「立刻去下游!去秭归!去西陵!」 「去见周子鱼(周鲂)丶朱义封(朱然)!」 「告诉他们,蜀人已融断铁索,突破江关,水陆并进,围困巫县!让他们速速来援!还有…立刻将此军情急报陛下!让陛下…让江东早做迎敌准备!」 紧接着,其人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代表节将身份,象徵着生杀大权的特殊节剑。 剑刃出鞘。 其人左手扯住自己儒服一角,右手猛一挥剑,「嗤啦」一声割下一块衣襟。 随即,又毫不犹豫以剑尖划破左手食指,刺痛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殷红血珠迅速涌出。 其人牙关紧咬,在那块白色衣襟上奋力书写。 字迹歪扭潦草,血迹先浓后淡。 『罪臣浚有辱陛下圣恩,倘巫县有失,则无颜再见陛下,唯一死以谢陛下隆恩厚遇。』 写罢,其人吹了吹未乾的血迹,将血书仔细折好,递给身旁一名卫率: 「你亲自带一队人,乘最快的舟,想办法冲出去…」 那卫率双手接过血书,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潘浚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 不多时。 七八艘赤马轻舟如同受惊之鱼,自横江铁索下游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小型港湾中接连驶出,借着江流,拼命朝着更下游疾驶而去。 第267章 融锁沉江,天子临阵 第267章融锁沉江,天子临阵 日渐西仄。 随着汉军楼船丶大舰从大江上流奔涌而下,江面上,汉吴水师的战斗开始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战争的天平已向大汉倾斜。 不然呢? 没有悬念。 大汉处于大江上流,这就是水战最大的buff加成,己方战力加强三四成,敌方战力衰减三四成。 此消彼长,单单这个优势,就足以抹除汉吴双方水师的差距。 更不要提士气军心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此刻同样在大汉这边。 再则,这一战,大汉举国之力攒下来的所有战船全部开了出来。 而潘浚手中的战船,至多不过占孙吴五分之一。 全力以赴也好,孤注一掷也罢,总之在战船数量上,大汉强于孙吴,水师战卒数量上,大汉仍然多于眼前这支吴军。 毕竟巫县处于孙吴国境极西,大江上流,粮食逆流而上运载不易,能养活三万兵马已是极限,不可能养再多兵马了。 所谓『万事万物皆可为兵』,沉江铁锥与横江铁索,就是孙权丶潘浚的兵。 然而眼下沉江之锥已破,横江铁索,正在被那几艘巨筏以猛火油焚烧灼热,岌岌可危。 虽然还未被融断,但潘浚已然看到了结局,直接就把完全可以预料的结果写信向孙权递去。 大江之上,战局焦灼。 孙俊指挥着楼船『横江』,已经开到了江心,船上拍竿不住高举,齐齐砸下,几乎将一艘逼近的汉军战船砸得直沉江底。 但这局部的小胜,不过是吴人最后的苦苦支撑而已。 汉军楼船大舰自上游压下的势头如山崩海啸,不可阻挡。 孙俊登上飞庐,举目四顾。 自己麾下还有二三百战船,败局似乎已定,但不论如何,自己都还没败。 「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 他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周围将校士卒鼓气。 紧接着,他召来大吴楼船将军郑胄,急切喝令: 「郑胄,你指挥楼船『晨凫』,率一半战船横截大江,截住上流的蜀人战船! 「『横江』旗舰,扬起全帆,随我一起直冲大江下流被我等包围住的蜀人战船! 「我在上流,若能破之,便还有一线生机,再不济,死了也多带几个给老子垫背!」 孙俊作为东吴名将孙桓之弟,继承了孙桓的将军号,爵位,也继承了孙桓的旧部。 而正是这群人,差一点点便在马鞍山生擒昭烈,使昭烈仅以身免,殿后的别督傅肜便是为孙桓旧部所杀。 所以,这群孙桓旧部相较其他吴人,多少是存了一点心气的。 当孙俊亲自擂起将鼓,楼船旗舰满帆驶向下游的汉军战船时,这群孙桓旧部同样发出冲天大吼。 不论是杀出一条生路也好,抑或死到临头的垂死挣扎也罢,总之,吴人在这一刻确实爆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力量。 吴军水师终于开始了颇为顽强的抵抗与反击,一直顺风顺水的汉军水师第一次陷入了血战当中。 横江铁索前。 当孙俊率众发动猛攻强袭,吴鼓狂擂之时,陈到之子,楼船将军陈曶登上一艘中小型斗舰的望庐。 吴人从巫山港开出来的战船,比他带来的这一批先头汉军的战船要高大许多,数百上千旗帆扬起,处于下游的他便什么也望不见了。 这也是为何孙俊确信,汉军真的已经落入自己布下的口袋阵的一个重要原因。 汉军船只矮小,视线不佳,在顺流而下打出优势,军心士气大涨的情况下乘胜追击,确实很容易上头,最后落入吴人陷阱。 好在陈曶明白,这一次汉吴水战的胜负,并不在自己统领的第一波水师身上,而在隐于上流,由天子亲自坐镇指挥的楼船大舰。 为了把戏演得真实一些,诱敌尽出,他指挥旗舰追得最深,直接追到了横江铁索前。 之后才指挥大筏,焚起猛火油灼烧横江铁索。 如此一来,他的视线变得更差,倘若不是大汉楼船丶大舰的熟悉的生鼓角之声自上游传来,他甚至都不能知道,由天子统率的大汉楼船大舰已经抵达战场。 举目四望,陈曶终于对眼下战况有了更为细致的了解。 吴人水师此刻虽已被大汉首尾夹击,但大江最上游,有一支吴人船队硬生生挡住了上游汉军的攻势,为吴人楼船旗舰引领的这一部分水师争取到了空间与时间。 如此一来,他所统水师仍然陷在吴人重围当中。 上游是吴人水师,下游,则是被自己所统水师驱赶追杀到横江铁索外的中小型战船。 他所统这支船队,已然失去了腾挪的空间。 虽然不会有覆灭的危险,但是毫无疑问,今日大江最艰难的血战已经来临了,吴人在作垂死挣扎,奋命发起最后一击。 「撑住!」 「全给我撑住!」 「陛下就在我们身后,只须一个时辰,吴人必败!」 「将军!左舷!吴狗上来了!」一名亲兵满脸是血,指着左侧船舷惊呼。 陈曶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吴军悍卒已然砍翻了两名大汉水手,正试图扩大突破口。 他们眼神凶狠,动作刁钻,显然是水战老手,深知在晃动的船板上如何发力,如何保持平衡。 陈曶冷哼一声,吞下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江风,反手「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 此剑并非饰物,剑身狭长,寒光流动,乃百炼宿铁所铸。 整个大汉仅有数柄,天子亲赐,锋锐无匹。 「守住望庐!弓弩手,压制那艘斗舰!」陈曶对身旁军侯下令,其音虽高,却沉稳不乱。 言罢便持剑扑向左舷战团。 一名吴军什长刚用环首刀格开一名汉卒的直刺,正欲顺势劈砍,忽觉眼前一花,一道冰冷的剑光已如毒蛇般递到喉前。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动作,只觉喉头一凉,全身气力瞬间泄去,嗬嗬两声便栽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染红甲板。 陈曶一剑得手,毫不停留。 手腕翻转,剑光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另一名吴卒势大力沉的劈砍,精准刺入其腋下甲胄缝隙。 那吴卒惨叫一声,兵刃脱手。 陈曶侧身让过喷溅的鲜血,左脚为轴,右脚猛地踹出,正中第三名欲从侧面偷袭的吴卒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 那吴卒腿骨竟是立断,惨叫着滚倒在甲板上。 陈到剑术号为汝南冠首,昭烈爱之,陈曶作为其子,剑术虽有不及却也远非普通军卒能比。 无有太多花哨。 每一刺丶每一抹,皆精准指向敌人防护最薄弱之处。 或咽喉,或面门,或甲胄接缝。 每中要害,极其高效。 水战不比陆战,跳帮接舷战的时候,战阵难结。 个人勇武与杀人技艺丶经验的重要性,远比步战要大得多得多,这就给了陈曶这样的战将发挥个人勇武与技艺的舞台。 其人动作快丶准丶狠,结合着对船只晃动的适应,身形起伏间,总能巧妙地避开对手的攻击,同时递出致命的剑锋。 剑光闪烁处,必有吴卒溅血。 不过数十息间,左舷登船的十几名吴军锐卒竟有半数都被他一人一剑尽数斩杀。 周围汉军将卒见状,士气大振,发一声大吼,将后续试图攀援而上的吴卒又压了回去。 「将军神武!」亲兵激动大呼。 陈曶喘息微促,额角见汗,这番短促激烈的搏杀极耗心力体力,甩了甩剑上的血汗,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战局。 「莫要缠斗!用弩箭!用拍竿!把他们推开!」 陈曶厉声喝令,指挥着士兵利用船载武器御敌。 复又迅速登上望庐,极目远眺。 情形确实不容乐观。 旗舰上的吴将显然做出了最正确的抉择。 孙俊座舰『横江』庞大的船体碾开江波,直冲而下。 飞庐之上。 孙俊全副披挂,亲擂战鼓。 鼓声沉重疯狂,似有决绝死意。 「杀!杀出去!杀光蜀贼!」其人双目赤红,嘶声怒吼,额角青筋随之暴起。 此刻身处绝境,主帅如此,其麾下孙桓旧部亦被激起了亡命之徒的凶性与狠劲。 『横江』撞上一艘试图阻拦的汉军中小型斗舰。 「砰」的一声脆响。 巨大的撞击力让汉舰剧烈倾斜,船板开裂,江水涌入,江面上很快卷起漩涡。 而不待汉军反应,『横江』号上居高临下的吴军弓弩手挽弓引弩,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瞬间将甲板上的汉军射翻大半。 紧接其后,数条巨大的拍竿被力士奋力拉动,末端沉重的巨石带着呼啸风声,狠狠砸在汉军斗舰的甲板船舷上。 木屑纷飞。 惨叫声戛然而止。 这艘汉军斗舰几乎瞬间解体,船体断裂,迅速倾斜下沉。 船上士卒纷纷落水,旋即被后续涌上的吴船碾过。 一艘汉军艋艟试图发挥其灵活与撞角的优势,从侧翼迂回,欲要撞击『横江』号较为薄弱的船腰。 然而『横江』号旁,两艘专司护卫的吴军艋艟迅速迎上,以更娴熟的操舟技巧与之缠斗在一起。 汉军艋艟失去冲势,顿时陷入被动。 船上十余汉卒很快被吴船接舷,陷入人数劣势的苦战。 孙俊的楼船丶大舰就这样仗着体型和兵力的绝对优势,在陈曶所统船队中横冲直撞。 它们根本不与汉军中型斗舰过多纠缠,而专门寻艋艟丶走舸及落单的小型斗舰下手。 局部战场上,吴军竟真的凭藉孙俊发起的亡命一击,暂时夺回了主动权。 数艘溃败的斗舰见主将旗舰如此悍勇,也纷纷鼓起余勇,拼死向周围的汉船发动反冲击。 江心战团愈发混乱惨烈。 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断有人中箭落水。 原本一边倒的攻势,慢慢恢复均势,甚至孙俊楼船所在的局部战场还形成了不小的优势。 孙俊身先士卒,跳帮接舷,一如大汉陈曶,靠着个人勇武肆虐汉军舟船。 陈曶所率的汉军先头船队,被这拦腰一击打得有些发懵,阵型开始混乱,各船之间难以有效呼应,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窘境。 虽然上游大汉主力舰队正不断突破郑胄的阻击,步步逼近,但显然还需要时间。 而这段时间,足以让孙俊造成更大的破坏。 陈曶手刃一人,登上望庐。 吴人的攻势被他看得分明。 「稳住阵脚,收缩防线,尽可能拖延时间,待陛下彻底碾碎吴人,完成合围! 「传令!各舰向我靠拢!结圆阵防御!艋艟游走袭扰,不可正面硬撼楼船!」 陈曶的将令通过亲兵和旗鼓号角迅速传达下去。 大江上流。 曾与陈曶一并戍卫东宫的东宫卫率,并与陈曶一并平定汉嘉太守黄元之乱的楼船校尉郑绰,郑璞族兄,负责指挥伏波号。 大督陈到此刻在江南指挥攻坚,其楼船旗舰『长鲸』,此番则由巴东太守阎宇统率。 至于后方重镇永安,则由张飞次子,侍郎张绍手持虎符,并御史中丞孟光留守。 这一战,大汉举军尽出,几可谓不留后路退路。 『伏波』丶『长鲸』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与周边十余艘中大型战舰一起,将天子所在『炎武』巨舰护得严严实实。 『炎武』楼船,飞庐之上。 刘禅扶舷而立,纵观江面战场。 一众起居郎丶侍臣,以秘书郎郄正及张松之子张表为首,立于刘禅周围,与刘禅一并临高望远。 此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下游吴鼓狂擂,也都看到了,原本处于颓势的吴军竟组织起了像样的抵抗。 随『炎武』丶『伏波』丶『长鲸』楼船并力东下的数百大舰丶艋艟,被吴人迟滞在大江江面上。 任谁都看得出来,短时间内难以攻到下游为陈曶解围。 而更下游。 吴军那艘更大的楼船旗舰,此时已经撞入了陈曶水师阵中。 『炎武』飞庐上,原本热烈的气氛此刻略显沉闷,天子无声,所有人便也都寂然无声。 张表看了眼天子神色,犹豫片刻后终于出言: 「陛下,无须忧虑。 「这不过是吴人最后的垂死挣扎拔了。 「只待郑绰丶阎宇楼船再出,则此战已胜,再无悬念。」 刘禅默然颔首。 不用张表说他也能看出来,吴人战船失序者已然泰半,这确实是吴人垂死前的最后一击, 只要不出现什么意外,吴人舟师的覆败只是时间问题,没有任何悬念可言。 「擂鼓东进。」刘禅出言。 张表瞬间振奋神色,旋即唤来龙骧司马季舒,命他把天子军令传达到隔壁阎宇丶郑绰处。 很快,『炎武』号上,最大的一面战鼓擂起。 最特殊丶最振奋人心的响亮鼓声震荡江天,阎宇丶郑绰两艘楼船率十余大舰起锚驶离。 刘禅看着朝下游缓缓加速的楼船大舰,片刻后忽然发问:「何以『炎武』未动?」 一众起居郎及秘书郎郄正皆是见怪不怪,反而一个个神色振奋,唯独没见过世面的张表震惊不已: 「陛下…这恐怕……」 刘禅直接摆手示意他噤声: 「无妨,升纛。」 张表一滞,片刻后终于恍然。 今日算得上『风平浪静』,前方又都是大汉战船,而天子身边这几十艘楼船丶大舰都改造了水密舱,没有颠覆的风险。 都说功莫大于救驾,要是陛下来救你们呢? 这种事情,这位天子又不是没有做过? 再则,所有战船都下去了,独独天子的楼船旗舰留在大江上流,反而更加显眼。 万一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一些吴人战船呢? 到时说不准会激起动荡。 而一起去下游,被大汉战船团团护住反而更加安全。 万一出现意外,北岸的码头亦已被前部督傅佥先锋占领,可以迅速靠拢登陆。 这种以最小的风险,去换三军士气,赢三军人心的机会,天子如何会弃?又如何该弃?! 再说了,前方将士都在苦战,『炎武』号上的千余将士有弓有弩的,多少能做点什么。 至于接舷血战,以眼下战局观之,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之所以『几乎为零』,这个几乎,便是看天子会不会自己指挥战船去主动与吴人接战了。 不然,真让天子座舰与吴人接舷血战,即使此战大胜,负责护卫『炎武』的将校也全部要追责,来个功过相抵什么的。 刘禅并不晓得张表此时都在想些什么,只是自顾自从椅上站起,而后大张双臂:「为朕着甲。」 龙骧郎二话不说,开始从身后舱室中取来天子银甲,一件一件替天子披挂。 『伏波』丶『长鲸』驶出不久,『炎武』旗舰亦顺流而动。 象徵天子亲征的金吾纛旓在『炎武』号上升起。 前方。 『伏波』丶『长鲸』之上,郑绰丶阎芝二将见天子座舰『炎武』顺江而动,一时俱震。 两艘楼船及周围大舰上的将士很快便察觉到天子龙舟在侧,无不在大鼓龙纛的催动下振奋了精神。 天子在长安入阵督军,挽弓杀贼的事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刻再次临阵讨贼,有何不可?! 「北伐军能护陛下杀贼,我东征军亦然!」 「陛下万胜!」 「大汉万胜!」 山呼海啸中,汉军三艘楼船,几十艘大舰并力东进,迅速与前方汉军交汇在一起。 汉军水师见楼船大舰已至,又见天子龙纛,军心大振,又在旗鼓的指挥下,让开通路,把三艘楼船放入到水师阵中。 吴人楼船『晨凫』号上,郑胄见状,大惊大恐。 而汉军方面,随着三艘庞然大物及最后几十艘大舰加入战局,随着金吾纛旓及天子大鼓出现在战场上,汉军攻势愈猛,迅速便在郑胄率半数战船组成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凿沉了数艘大型斗舰。 大汉楼船『伏波』在几艘斗舰的护卫下,与吴军大舰接舷,举起拍竿连续凿碎周围三艘斗舰。 吴人大乱,『伏波』号上,汉军甲士陆续跳到外围的吴人大舰上进行跳帮血战。 一时间,吴人丧胆失魄,跳入江中逃生者时有。 吴人很快便抵挡不住攻势,汉军迅速便夺了外围几艘大舰。 郑胄所在楼船『晨凫』号直接暴露在了汉军面前。 由于楼船太高,汉军大舰不好跳帮作战。 当此之时,刘禅看准时机,直接下令:「命『伏波』丶『长鲸』直接登船夺旗。」 战鼓擂起,刘禅安坐龙纛之下。 张表在后看着这位不动如山,面沉如水的天子,不知为何,一时心神俱安。 郑胄所在楼船行速缓慢,很快被汉军楼船大舰包围,与其他吴军战船隔绝开来。 汉军水师很快与吴人水师战在一起。 楼船将军郑胄看着刘禅天子龙纛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再看着汉军养精蓄锐已久的锐士在自己楼船上肆虐杀伐,心中绝望,已不知还能如何指挥。 吴军楼船摇摇欲坠。 大汉楼船校尉大吼: 「汝等今日已败,我大汉天子就在此处,天子仁德,尔等若降,饶尔不死!」 吴军将卒闻声,纷纷弃刃而降。 楼船将军郑胄终于是心如死灰。 当一船将士几乎全部卸甲弃兵,跪地而降时,其人推翻将纛,同样跪地叩首。 江北铁索关上。 潘浚远远望见一艘楼船上的将纛倒下,已是心如死灰。 而关城之下,傅佥所统汉军将士,仍然猛攻不止,片刻不歇。 当此之时,江南码头同样失陷。 吴将傅义溃退回江南铁索关上,红着眼对孙韶哭诉:「镇西将军,根本守不住!」 孙韶面色铁青,大骂一声: 「废物!」 「组织人手守住铁索关! 「不论如何……先守住再说!」 就在此时,参军裴玄突然望见,大江上那艘小一点的『晨凫』楼船将纛倾倒。 汉军赤帜取而代之。 其人一时大骇: 「镇西将军,晨凫……晨凫败了!」 孙韶丶傅义闻声,齐齐愕然,又齐齐朝大江望去,紧接着便是茫然无措。 汉军攻势迅如闪电,两座码头一日失守,马上就要到这座铁索江关了。 而…铁索关的目的就是保护横江铁索。 如今大吴水师将败,汉军大筏仍然在融烧铁索。 时间已经过去了如此之久,恐怕已有铁索即将融断。 孙韶念头刚起之时。 「啪!」 一声滔天巨响! 大江上溅起数丈高的水墙! 一道横江铁索此刻终于融断! 所有人都望见了这恐怖的一幕。 仿佛海啸来临一般的恐怖一幕。 霎时间,吴人震悚。 霎时间,汉军奋气。 横江铁索下,一艘大筏被砸中,直接侧入水中。 幸好钳断铁索之时,旁边汉军舟船已尽可能远离这一段江面。 但还是有不少战船被余波波及。 艋艟都翻了数艘,木筏更是直接被沉重的铁索砸得侧倾入水,又猛地一下跃上水面。 负责钳断铁索的水卒许久之后才从水底浮上水面,气喘吁吁。 「吴人横江铁索已断!」 「大汉必胜!」 「大汉万胜!」 吴军楼船『横江』号上。 荡寇将军孙俊刚从楼船将军郑胄将纛倒下的大怒无措中回过神来,就看到了这海啸般的骇人一幕,再次陷入惶恐茫然当中。 「败局已定……」 「败局已定……」 其人突然扭身西望,眸子紧盯刘禅金吾纛旓。 片刻后下定决心一般唤来卫率: 「你扬我将纛,把『横江』开至江中!刘禅就在那里,把他龙纛吸引过来!」 卫率既是家奴,也是死士,二话不问便悍然领命。 孙俊遂命人搬来汉军尸体,数十吴军齐齐动手,从死去的汉军甲士身上剥下几十具汉式铠甲。 孙俊捡起一顶兜鍪,对着船上数十亲军振声出言: 「我乃建武将军! 「亦乃建武之弟也! 「万不能丢建武将军脸面! 「愿意跟我一起死的,便随我一起披甲!」 「不愿意的,我孙俊也不强求!人各有命,希望你们日后全都荣华富贵!」 「将军,你这是什么话?!」 「主公蓄养我等数十年,正为今日,能与将军共死,我等之幸也!」 「好!我江东儿郎合当如此!」孙俊将手中汉军兜鍪往头上一覆。 其人麾下亲卫几十人见状,全部穿上汉军铠甲兜鍪,无一人犹豫。 孙俊重重点了点头,从卫率手中拿上汉军的将旗,却只挑十余人跳上了一艘汉军的艋艟,从战船背后鬼鬼祟祟汇入了汉军战船当中。 不多时。 孙俊指挥着自己这艘艋艟,与下游吴军战船撞在了一起。 又不多时,这艘艋艟上,披着汉军铠甲兜鍪的甲士死伤过半,孙俊才终于率艋艟退回汉军战船阵中,并向上游缓缓驶去,最后如同其他败船一般,在江心抛锚休整。 上游。 刘禅看向吴军那艘旗舰楼船,终于从座中起身:「靠近那艘楼船,生擒孙俊!」 军令很快传达,『伏波』丶『长鲸』楼船同时向下游缓缓驶去。 刘禅座舰『炎武』同样没有留在大江原地抛锚,而是与两艘楼船同时起锚,驶向下游。 没多久,汉军楼船丶大舰与吴军最后一艘楼船接舷。 汉军跳帮血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艘吴人楼船上。 就在此时,已经处于上游的孙俊终于瞅准了机会,目标朝着刘禅的楼船旗舰而去。 与他一起向下游冲去的汉军艋艟战舰很多。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这艘艋艟与其他汉军战船有什么区别。 这艘属于大汉的艋艟很快冲到刘禅战舰百步内。 但不论如何,即使在这时候,刘禅的『炎武』号周围,仍聚集了十几艘斗舰战船护卫。 终于有少数负责警戒的士卒察觉到了这艘艋艟。 但也只是注意到他有些异样,并不能准确判断,这艘艋艟就是冲着天子座舰而去。 一直到孙俊精准地操控这艘艋艟,穿越汉军战船的重重阻碍,方向似乎是天子所在旗舰时,才终于有人大呼:「止住那艘艋艟!」 但人的声音在大江上,根本传不出十步。 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砰!」一声舟船撞击声自刘禅身后传来。 刘禅面色微微一异,目光从孙俊旗舰收回,可向身后大江。 却见一艘大汉的艋艟,竟是撞到了一艘护卫舰上。 刘禅不以为意,目光再度放回孙俊楼船。 「陛下…不对,那艋艟上的乃是吴人!」刘禅身后,张表一时心骇。 「吴人?」刘禅这才再度看向那艘艋艟。 只见护卫舰上的汉军士卒此时已经跳到了那艘艋艟上,与舟上吴人战了起来。 未几,一名生得不高,却颇为雄壮,一看便是高级将校的年轻吴人被擒住刘禅身边。 「孙俊派你来的?」刘禅徐徐出言,「他倒有几分胆略。」 那吴人见到一身银甲兜鍪的刘禅后先是一怔,而后不语,只更加死命地挣扎起来。 四名龙骧郎死死将他压住,他终于无力后才啐了一口,操一口浓重的吴音: 「你就是刘禅?!杀了我!」 其人言语未落,适才献降的楼船将军郑胄被押了过来。 其人见到孙俊后惊骇失色: 「建武将军?」 「建武?」刘禅登时皱眉。 建武既是孙桓将军号,也是吴人旗舰上的镇将孙俊的将军号,他如何不晓? 刘禅这才起身,看向那艘被艋艟捅出一个大洞的斗舰。 由于有水密舱的存在,战船并没有迅速入水沉江。 船上将士往来奔走,想来在自己看不见的船舱内部,将士们正在紧急修补破洞。 「把他押至『横江』楼传前,劝降吧。」刘禅深深看了一眼孙俊,发出军令。 第268章 负舟而行,截澜锁江 第268章负舟而行,截澜锁江 巴东三峡巫峡长。 猿鸣三声泪沾裳。 自巫县以下三百里,至于秭归,荒无人烟。 大江劈开崇山峻岭,奔流于深峡之中,偶尔有崩塌巨石半没水中,形如伏兽。 江岸几乎没有成形的滩涂。 唯有嶙峋乱石,滑腻青苔。 这是一片亘古以来便极少有人迹的原始之地。 唯飞鸟猿猱,是此间常客。 大江之上。 水色已不再像数个时辰前巨筏拔锥带出江底淤泥时那般浑浊,却也绝称不上清澈。 上游漂来破碎的船板丶撕裂的布帆丶散乱的桨橹,无声息的浮尸,既有身披土黄战衣的吴人,亦有身覆绛赤色汉衣的汉军。 浮尸随着江流起伏碰撞,不时被漩涡卷入水底,片刻后又在不远处重新冒出,有的则被岸边伸出的树枝挂住,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暂时停泊,等待着下一次江水的涨落,将他们重新带入洪流。 成群的水鸟盘旋丶啄食,发出尖利的鸣叫,两岸深山,传来猿猱的凄厉长啸。 怪声与江上浮尸应和。 巫峡多了几分苍凉与死寂。 突然,三艘满载的吴军赤马轻舟组成了一支逆流而上的船队,出现在大江某个转弯处,穿梭在顺江漂流的杂物间,小心翼翼。 桨橹破水声打破了巫峡的空寂。 看着大江上不时漂来的浮尸,船上士卒有人面露怆然,有人则显得麻木,但更多的人,却是疲惫中隐隐透露出些许振奋。 忽然,上游方向的山岭上,传来几声惟妙惟肖的鸟鸣,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柳隐精神一振,猛地抬手握拳。 所有汉军士卒瞬间绷紧了身体。 不多时,前方一处弯道,猛地窜出七八艘同样制式的吴军赤马舟,它们来得极快,仿佛背后有无形的鞭子将他们抽打。 柳隐压低声音:「来了。」 法邈点头,眼神冷厉:「按计行事,切记,动作要快,不留活口,不能放走一人!」 片刻后,双方近撞在一起。 「口令!」逆流而上的赤马轻舟上,一名吴军队率模样的人对上游赤马舟喝问。 听口音,乃是夷陵丶江陵人氏。 「都什么时候了,没有口令!」顺流而下的赤马舟上,那名一看便是中上层军官的吴人脸上满是疲惫丶仓皇及不能抑制的躁怒。 口令每隔几日便更新一次,由潘浚丶孙韶二将密传至下游,其他人罕能知晓。 而潘浚让这些吴人下来求救时,确实忘记告诉卫率昨日刚刚更新的口令了。 「没有口令,便是蜀人!!!」那江陵口音的『吴军都伯』顿时举起手弩便要扣动弩机。 与此同时,三艘赤马舟上二十余人全部做出同样动作,举弩欲射。 无人操舟弄船,几艘赤马舟就这么顺流往下漂着。 那军官见对方竟真敢举弩相对,脸上的躁怒愈盛,他猛地抬手,止住了身后将有所动作的士卒: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江上漂的都是什么?!没看到这么多死人吗?! 「蜀人! 「蜀人!!! 「潘太常丶孙镇西困守巫县,蜀人马上就要突破横江铁索,你还跟我要什么口令?! 「赶紧让开! 「休再逆流而上! 「再去就是送死! 「速去通知下游哨卡! 「收缩防线至秭归! 「这是军令!」其人声音嘶哑。 「什么?!横江铁索将破?!」 那逆流而上的队率如遭雷击,惊愕失色,举弩的手臂微微一颤,险些扣动弩机。 「上游战事究竟如何了?! 「漂下来的人说…蜀主御驾亲征?! 「我大吴…我大吴又败了?!」 顺流而下的军官却不再出言,只厌恶地瞥了对方一眼,而后再不理会那些对准自己的弩箭,指挥着舟船灵活一转,将将擦着对方船边,继续向下游疾驰而去。 他身后的六艘赤马舟如法炮制,一条条仓皇的鱼般,飞快自三艘逆流而上的赤马舟舷旁掠过。 江波被劈开,向两岸推去,留下道道扩散的水纹。 「法奉车,追否?」 最靠近北岸,远离吴人舟船的一艘赤马轻舟上,柳隐看向法邈。 法邈先是看向大江上流。 片刻后又看向下游几艘赤马舟。 最后重重颔首:「这便是潘浚往下游送信之人了,追!」 今日清晨之时,就在两岸汉军刚刚对吴人发动攻击之时。 柳隐丶法邈便趁着山雾江雾正浓之时,率六百余将士从大江南岸的大山当中出现。 趁无人之际,把汉军将士背负而来的赤马轻舟推入江水,守株待兔。 当山岭上的将士探到下游巡逻的舟船正在逆流而上,便模仿鸟鸣,给出信号。 几艘汉军赤马舟,便举着潘浚在滟澦关丢弃的认旗顺流而下,毫不费力便制服了巡逻的吴人,并得知了今日口令。 之后,柳隐丶法邈便举兵顺流而下,以军情紧急为由,夺了下游十里外最近的一处哨卡。 再之后便是如法炮制,一路顺流而下,将下游六十里范围内的四座吴人哨卡全部拔除。 无一吴人得脱。 自巫县至夷陵四百余里,吴人或十里或二十里一哨,每座哨卡俱是两什把守,也即二十六人为一哨。 其间还有几处隐蔽的暗哨,不易察觉。 大汉虽经从投诚归义者手中得到了一张江防图。 但是潘浚在失了滟澦关后,便重新布置了暗哨。 讨虏校尉柳隐大意之下,没有意识到这一层,差点在第一时间直扑江防图上的暗哨位置。 幸得法邈在侧,考虑到了这层。 之后柳隐先是伪装成吴人巡哨,解决了下游两座哨卡后,才从降俘口中得知了两处暗哨的位置,之后又率众将暗哨拔除。 事实上,在上游汉军与吴军水师血战之时,不少无主的吴船顺流漂到了大江下游。 有极少数落水的吴人士卒在远离战场后,侥幸抓住战船得生,却不再选择回到上游,而是苟且舟上,往下游逃生,或者说通风报信。 这些侥幸得生的吴人,也都被法邈丶柳隐等人在江上守株待兔,一一解决,无人得脱。 大江之上。 七舟在前,三舟在后。 十艘吴军制式赤马舟顺流疾奔。 没多久,又经过一个江弯。 一艘略显破败,看似无主的中小型吴人斗舰,被大江北岸垂入江中的树枝拦住,停泊不前。 赤马舟上,潘浚卫率看着那艘斗舰,不知为何心下忽生狐疑,于是遣人靠近那艘斗舰。 靠近之后,发现上面都是尸体。 多是吴人,汉人也有。 卫率于是转身,朝后方几艘赤马舟大声喝问:「你们今日就没有见到活人?!」 他们乘赤马舟一路东逃时,遇到了三四艘吴军战船,上面确是有一些残兵溃卒的。 那名江陵口音的『吴人队率』闻得此问,显然有些紧张,但还是稳了稳心神高声作答: 「我刚才不是与你讲过?漂下来的人说蜀主来了?!他们已被送去下游乌水哨了!」 乌水乃是大江支流,水口在下游三十里外,有一泊湾。 乌水哨便是巫县下游百里范围内最大的一处哨卡。 其上有二百余人戍守。 同时,巫水哨也是巫县下游第一处漕运粮仓,所有送往巫县的粮食都要在这里中转。 这也是柳隐丶法邈此番作战最难处置之处。 两百人,但凡让一艘吴人的轻舟快舰逃脱到下游,他们隔绝交通的使命便失败了。 汉军如今只余六百人上下,显然是很难仅靠突袭便彻底解决这两百守军的,也没办法突袭。 因为根据情报,这座乌水哨所上的两百余吴军,分散在乌水东西两岸多处哨卡。 汉军没有时间布置,也就不可能再悄无声息在同一时间突袭这么多处哨卡,同时将他们解决。 要把他们全部聚在一起,再想办法解决。 而如何把他们聚在一起? 便要靠潘浚丶孙韶派往下游通传消息之人了。 潘浚卫率回想了一番,发现那江陵口音的队率确实说过这话,便不再狐疑,之后命人继续摇动桨橹,向下游疾驰而去。 行不五里。 十艘赤马舟组成的舰队,又遇到了一艘同样停泊在江北岸边的中小型斗舰。 远远望去,同样无人。 吴军旌旗斜斜插在甲板上。 帆布不知去了哪里,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桅杆。 那名受命传信的潘浚卫率再不介意,直接从那艘斗舰边上越了过去。 就在七艘赤马舟已经全部进入斗舰射程范围之时。 「——咚!」 一声战鼓猛地自他们身后响起。 「——咚咚咚!」一鼓落罢,更加惊悚丶响亮的鼓声,骤然自那艘无人的斗舰上急促而起! 「杀!」 一声炸雷般的吼声,骤然从旁边那艘看似已无人存活的中小型斗舰上爆发出来! 「杀!」大江上杀声四起。 潘浚卫率霎时惊骇得不能自已。 七艘赤马舟上共数十吴军,亦是惊恐万状,不知所措。 只见旁边那艘斗舰上,竟如鬼魅般猛地站起数十近百道身影!他们身披土黄色吴军衣甲,手中弓弩,赫然是蓄势待发。 「不好!中计了!」负责传信的潘浚卫率茫然无措,根本想不通汉军如何到的此处。 而吴人根本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箭雨便已如飞蝗呼啸而下,精准地覆盖了七艘赤马舟。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从闪避。 吴人出奔仓促,大多不曾着甲,血花瞬间迸溅,惨叫声刚刚出口,便被更凄厉的哀嚎淹没。 箭矢贯穿皮肉丶钉入船板丶坠入江水的声响瞬间连成一片。 吴卒成片倒下。 亦有人直栽江中。 顷刻将周围江水染红。 几轮急促而致命的箭雨过后,七艘赤马轻舟上,仍能站立的吴人已不足二十之数。 那艘吴人斗舰上,汉军士卒动作麻利地抛出钩索,挂住潘浚卫率的赤马轻舟,敏捷地接舷跳帮。 柳隐丶法邈二人所乘轻舟,此刻亦是迅速靠近。 「吴狗受死!」法邈飒然厉喝一声,其人虽是文士,今日却也穿戴了一身吴人铠甲兜鍪,手端一张吴人制式角弩。 此刻径直瞄准那名潘浚卫率,扳机扣动,弩矢发出,竟是直直射中那名潘浚卫率胸膛。 那潘浚卫率看了眼胸前箭矢,神色绝望间便欲伸手入怀,似要掏出什么物什销毁。 电光石火间,数名汉军士卒便已提刀冲上前来,连续砍凿几下后,潘浚卫率倒毙船上。 于是吴人尽倒。 汉卒面无表情,眼神锐利,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 遇到尚有气息的吴卒,毫不犹豫便躬身补刀,锋刃割开喉咙,坚枪刺入心脉。 法邈卸甲跳帮。 视线扫过一片狼藉的舟船,最终目光落在那名身负数矢,军官模样的吴人尸体上。 上前躬身,小心地翻检。 很快,他便从那军官贴身的油布包裹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封盖有潘浚将印丶写给孙权的血书,一封写给秭归周鲂丶夷陵朱然的求援信。 递给孙权的血书,字迹潦草而暗褐,透着一股绝望之气。 法邈嘿然一笑,竟是畅快无比。 回到斗舰上,其人将血书和信件递向柳隐:「找到了。」 柳隐接过,打败,登时蹙眉。 『罪臣浚有辱陛下圣恩,倘巫县有失,则无颜再见陛下,唯一死以谢陛下隆恩厚遇。』 「好一个有辱圣恩! 「好一个一死以谢! 「潘浚这厮!先帝待他如何?! 「怎么当年不见他为先帝尽忠死节?! 「贪生怕死,厚颜无耻之徒!巫县不日告破,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会不会为孙权殉节死命!」 法邈闻言一笑,目光扫过江面: 「尸体和船,全都清理乾净。」 汉卒默然执行命令,将吴人尸体逐一抛入江中,与那些顺流漂下的浮尸混杂在一起,再也难以分辨。 破损的赤马舟也被凿沉,迅速被江水吞没,只留下几个漩涡。 做完这一切,几艘汉军赤马舟和那艘伪装用的斗舰再次汇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继续顺着江流,向着下游那座名为『乌水哨』的关卡悄然逼近。 路上,凭藉潘浚的信物丶手书丶口令,汉军极其轻易地解决了乌水哨前最后两座哨卡。 乌水哨码头。 几艘赤马轻舟如仓皇之鱼,破开江水,呼啸而至。 「砰砰」两声闷响,首舰猛地撞在栈桥撞木之上。 舟上『吴卒』不待船只停稳,便慌乱地跳上岸,脸上惊惶犹未褪尽。 一艘吴军制式斗舰仍在上游,距码头四五里距离。 船体吃水颇深,船上满载『沿途哨卡东逃的吴军』,舰艏上,吴军认旗低垂,沮丧无力。 码头上,早已被大江上的骇人场景惊得提心吊胆的吴军戍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 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码头前这几艘不速之舟。 一名身着吴人裨将衣甲丶神色疲惫焦灼的军官重重踩在潮湿的木板上。 其人目光锐利地扫过略显混乱的码头,最后用浓郁的江陵口音厉声喝问:「我乃潘太常亲卫窦岳!乌水哨司马张规何在?!速来见我!」 此声喝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一名吴军军官闻声一愣,急忙小跑过来抱拳行礼,声色紧张:「末将便是乌水哨司马张规,窦督,上游…上游战事究竟如何了?」 问罢,其人目光不由自主瞟向大江。 两个时辰前,江水大浊,破碎的船板丶布帆丶浮尸丶桨橹继之不绝,于是无人不晓,上游战况惨烈。 但究竟如何惨烈,吴人输到了何种程度,却是不得而知。 那操一口荆州口音,唤作窦岳的吴人裨将眉头紧锁,语速极快: 「战事大不利! 「蜀人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突破了沉江锥阵! 「蜀主御驾亲征,艨艟斗舰无数,直抵横江铁索前,攻势极猛! 「南北码头丶两座铁索关已然尽失! 「潘太常丶孙镇西已困守巫县孤城! 「我领命突围出来时,已有一根横江铁索为蜀人融断!江水沸腾,声震十里不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丶脸上血色尽褪的吴军士卒,声音愈发沉重: 「蜀人彻底融断横江铁索,恐怕就在顷刻之间! 「届时,战船顺流而下,快如奔马! 「我等无险可守,如何能挡蜀人虎狼之师丶楼船巨舰?! 「我受潘太常丶孙镇西之命,已将沿途哨卡的将士全部撤走! 「这座哨卡必然守不住了,你快传令,命所有人即刻登船,去下游!」 张规及周围吴卒听得脸色煞白,腿脚发软。 穿越江锥? 融断铁索? 大吴赖以阻挡蜀人的最大屏障,竟在一日内接连被破?! 潘浚丶孙韶,都已困守孤城?! 窦岳不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时间,语气斩钉截铁,近乎呵斥: 「乌水哨所有戍卒放弃哨所,即刻携上所有能携的弓弩箭矢丶甲胄刀兵,再焚毁粮仓辎重,绝不资敌! 「做完一切,全员登船,即刻顺流而下退往秭归! 「待与秭归守军汇合后,再并力拒敌,救援巫县!」 听到「放弃哨所」丶「退往秭归」的军令,吴将张规紧绷的神经霎时松弛,心中巨石落了地。 两个多时辰,本就提心吊胆,更不曾想上游战况竟惨烈至此,他刚才最怕的就是接到死守待援或逆流而上支援巫县的命令。 如今能撤退,已是万幸。 「末将遵命!」其人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紧接着转身。 对麾下军卒嘶声大吼: 「都听到了吗?! 「快!擂聚兵鼓! 「所有人,立刻集结! 「粮仓点火! 「只带随身兵刃和弓弩箭矢! 「快!动作快!」 急促的聚兵鼓猛地敲响。 原本还算平静的乌水哨瞬间炸开。 吴军士卒从营岗丶明暗哨丶了望台各处涌出,惊慌失措朝码头奔来。 慌乱中,不少人撞成一片,骂声丶催促声丶军官的呵斥声响彻乌口。 几名军官带人冲向粮仓所在的方向,很快,几股浓烟率先升起,随后火苗蹿起。 码头边,停泊着的两艘中型战船和几艘赤马丶走舸成了众人争抢的目标,士卒们争先恐后向船上涌去。 秩序一度混乱不堪。 吴将张规试图维持秩序,收效甚微。 当此之时,大江上流忽又出现一艘孤零零的走舸,歪歪斜斜顺流漂来。 船上只三五吴卒,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 一人趴在船帮似在呕吐。 另一人则拼命向着码头挥手,神情极度惊恐。 走舸好不容易靠岸,一名队率模样的溃兵几乎是连滚带爬跳上码头: 「不…不好了!全完了,蜀人舰队…好多艋艟丶大舰…已经冲下来了!恐怕…恐怕已不足十里!」 码头上的吴军闻声彻底陷入恐慌。 「十里?!」窦岳脸色剧变,猛地跳上最近的一艘赤马舟,这才对岸上大喊: 「来不及了,我有要务在身,尔等断后!」 言罢,其人根本不看张规因难以置信而瞬间惨白的脸色,只对着码头上几条赤马轻舟和那艘斗舰一挥手:「我们先走!去秭归报信!快!」 几艘轻舟与那艘斗舰迅速驶离,向下游驶去,似是慢一步便会被即将到来的汉军舰队吞没。 张规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唤作窦岳之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上游空荡荡的江面,最后环视周围已完全丧失斗志丶只顾往船上拥挤的士卒,巨大的荒谬感与愤怒涌上心头。 「断后?!拿头断后?!」 「司马!我们怎么办?!」一名亲兵带着哭腔发问。 张规猛一跺脚,脸上闪过决绝之色:「管不了那么多了!想活命就快走!」 那窦岳非但走了,还把码头所有轻舟快舰全部开走了。 码头旁最后两艘中型战船,此刻成了吴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吴卒们疯狂地涌上这两艘战船。 甲板上瞬间挤满了人,吴人摩肩接踵,几乎无处下脚。 缆绳被砍断,长橹奋力划动,两艘超载的战船艰难地调转船头,顺着江流向下游逃窜。 因载人太多,船速起初并不快。 船上吴人心惊胆战,不断回望上游。 「追来了!蜀人追来了!」船尾了望的士卒尖叫。 「快!再快一点!」 「把没用的东西都扔了!减重!」张规怒声下令。 慌乱中,士卒开始将船上一切他们认为沉重多余的东西抛入江中。 备用桨橹,捆扎好的营帐,沉重的陶罐丶锅具……噗通落水声不绝于耳。 然而,回望上游,水天相接处,数个模糊的黑点肉眼可见在放大。 汉人战船的速度,显然比他们这两艘笨重的逃船要快得多。 恐慌加剧。 「铠甲,兜鍪太沉了!脱了,扔了!」不知是谁提议。 未经任何思考,有人开始解甲,有人将兜鍪奋力掷入江中。 更有甚者,就连环首刀丶长戟等兵器都不再吝惜,投入大江。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艘吴船重量减轻后,航速真的比先前快了许多。 吴人喊起了号子,拼命划桨,与后方追兵的距离甚至有扩大的趋势。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在吴人将卒心中升起。 无人注意,先前那艘斗舰和几条赤马舟在下游不远处减慢了速度,调整着位置。 不知不觉中,几艘战船形成了某种攻击阵型,赤马舟在两翼微微展开,那艘斗舰则占据了中央水道。 终于,一名眼尖的吴卒似乎觉得有些不对,指着前方:「前面的船…怎么好像慢下来了?在等我们?」 另一人喘着气庆幸:「当是等我们汇合,同去秭归!」 司马张规扶着船舷,死死盯着前方那艘斗舰的甲板。 距离更近了些。 百步。 五十步。 他隐约觉得,那些袍泽的身影似乎过于安静,过于整齐。 「他们手中…仿佛都握着什么东西?是弓弩?」 其人发问之时,两艘吴船已懵懵懂懂靠近汉军舰阵不足五十步距离。 「咚!!」 一声沉重突兀的战鼓声,猛地从那艘斗舰上空炸响! 紧接着,急促得令人心悸的战鼓声宛若滚雷,彻底撕破了巫峡大江诡异的寂静。 中间那艘斗舰,两侧赤马舟上,所有伪装的汉卒齐齐动作,一张张弓弩被端起,精准地指向了迎面而来两艘吴船。 「放!」站在斗舰船头的法邈,面色冷峻,挥手下令。 他身旁的柳隐厉声大喝:「大汉讨虏校尉柳隐在此!吴狗受死!」 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两艘吴船的前甲板。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出乎意料的攻击,对于这些刚刚为了逃命而丢弃了甲胄丶兵器的吴卒来说,直接就是毁灭性打击。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发。 毫无防护的身体被弩箭轻易撕裂。 血花喷溅,吴卒成片倒下。 许多人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射翻在地,又或栽入江水。 几轮箭雨过后,两艘吴船上已一片狼藉。 死者枕籍,生者则惊恐万状,挤作一团,陷入完全的无序当中。 「猛火油囊!」 开口的猛火油囊,被甩上吴人战船。 「火箭!」柳隐军令简洁。 早已准备好的汉军弓手,将蘸满猛火油的布条缠在箭杆上点燃,再次引弓。 「放!」 箭雨带着呼啸火光扑向吴船。 火焰迅速在木制船体蔓延开来,遇到流淌的火油,火势便轰然变大! 黑烟滚滚升起,吞噬帆布丶缆绳,一切可燃之物。 吴船陷入彻底的混乱。 幸存者徒劳地扑打火焰,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船体拥挤,无法施救。 不断有人身上燃火,惨叫着跳入大江。 「射!」法邈并不仁慈。 汉军士卒依令而行。 弓弩指向江水中挣扎扑腾的吴卒,扳机扣动,毫不留情。 箭矢射出,精准命中目标,江面很快浮起更多尸体,鲜血将大片江水晕染开来。 战斗,或者说屠杀,结束得很快。 吴人也不知是恐惧慌乱,还是把弓弩箭矢全都丢入大江,汉军几乎没有损失一兵一卒。 两艘吴船没多久便被火焰吞没,缓缓下沉。 法邈不知这附近会不会有吴人暗哨眼线,但有没有都无所谓了。 山上吴人再快,也不可能有江上的舟船走得快。 柳隐迅速指挥战船继续往下游杀去,之后登上斗舰,有些忐忑地问法邈: 「法奉车,这些浮尸丶碎船丶桨橹,都会暴露上游血战,我们隔绝交通,确然有用?」 法邈不假思索: 「当然有用,秭归吴人只知大汉与吴人在巫县有战,却不知横江铁索已破,这便足够了。」 第269章 长驱直入,直抵秭归 第269章长驱直入,直抵秭归 「啪!!!」 一声甚于雷鸣的巨响惊天动地。 巨浪滔天而起。 江水裹挟浮尸断臂丶碎板桨橹,直冲数丈之高。 然而对于此等宛若天崩的景象,江上鏖战者不论是汉是吴,都已没有了原先的震撼与惊恐。 这已不是第一道横江铁索被大汉以猛火融断,又在惊天动地的轰鸣中沉入大江。 见怪不怪。 待波涛稍平,又几艘载有火油的大舰谨慎地向下游挪移数丈,舰上水卒奋力挥动旗语,引导着周遭舰船调整位置。 最后一道横亘江面的黝黑巨索,终于置于烈焰浓烟之上。 只待这最后一道枷锁断裂,三百里巫峡江险,便彻底向大汉楼船巨舰敞开胸怀。 铁索关下游,原本还散布着诸多可供小型舟舰停泊的天然小港,战船百余,将士上千,本是吴军水师防备汉军小舟越过横江铁索直袭下游的一计后手。 然而此前孙俊为布下口袋阵,意图围歼汉军前锋小舟巨筏时,这些下游的舟船战卒被尽数调出,逆江流而上加入战场。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孙俊的垂死挣扎,一度让陈曶所统前部水师陷入苦战,左支右绌。 可惜,大汉天子『炎武』旗舰,率『伏波』丶『长鲸』等楼船巨舰加入战局,胜利的天平不可逆转地倾向汉军。 随着被吴人视为天堑丶赖以阻隔大江的横江铁索接连崩断,唯余最后一线,岌岌可危,许多吴军将士心知大势已去。 越来越多的艋艟丶走舸丶中小型斗舰趁着混乱,仓皇地穿越悬空铁索与江面之间的空隙,不顾一切向下游奔逃而去。 三艘…五艘…十艘…… 汉军水师早已得天子严令。 同样能穿越铁索的中小型战船立刻分出部分,如猎犬飞鹰,紧随吴人逃船急追而下。 桨橹翻飞,汉军水师死死咬住试图遁走的吴船,箭矢不断招呼,势不令其脱逃。 上游战场,随着楼船将军郑胄被俘,其麾下负责阻滞汉军主力的吴军战船,或是升起降旗,或是惶恐失措间掉头逃回巫山港。 有人逃回巫县,有人弃舟登岸,沿着崎岖江岸,向着下游秭归丶夷陵方向亡命奔逃。 尽管二地距此三四百里之遥。 下游,横江巨索前,失去了大将孙俊的指挥,吴人水师的垂死挣扎已变得稀稀拉拉。 抵抗的意志丶气力近乎丧尽。 所谓垂死挣扎,眼下唯余『垂死』二字而已。 也有意外。 孙俊座舰,楼船『横江』,以及『横江』周围十余艘死死护持其侧的大型斗舰上,千余名孙桓旧部,此刻仍旧顽强抵抗着。 孙权麾下特有的部曲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这些孙桓旧部,先是追随孙河创业,后随孙桓崛起,今属孙俊,已历数世,不是征战多年的老革,便是那群沙场老革的子弟。 不少人曾在夷陵之战中与昭烈近在咫尺,有过一见,几乎立下擒龙的不世之功,骨子里镌刻着与普通吴人不同的骄矜与悍勇。 此刻,这些人如同困兽,靠着『横江』巨舰上的高庐丶女墙等工事顽强抵抗,一次次击退跳帮汉军潮水般的攻势。 最下层宽阔的甲板上,三四十吴人甲士结成刺猬般的圆阵。 枪戟如林,弓弩连发。 「顶住!为建武将军!」一名鬓角花白的吴人校尉声嘶力竭,发出怒吼。 另一名军官挥动铁戟,将一名试图攀援而上的汉军锐士砸落江中,其后大吼: 「当年马鞍山一战,你我几乎随先主生擒刘备!今日安能败于其子之手?!」 其人声音带着哭腔,是愤懑抑或绝望。 战况异常惨烈。 汉军凭藉兵力与士气的绝对优势反覆发起冲锋。 与『横江』接舷的大型战舰拍竿起落,砸得『横江』木屑横飞,围住『横江』的数艘战舰弓弩齐发,箭矢如雨。 接舷处,双方士卒短兵相接。 不断有吴卒力竭倒下,或被数支长矛同时贯穿。 有人力竭不能再战,却是望着大江下游,喃喃低语几声后纵身跃入滔滔江水。 如此场景,接连发生。 当年夷陵之战,汉忠勇侯傅肜为天子殿后,力战不屈,壮烈殉国,吴人虽为敌手,既恨且敬。 今日景象,何其相似? 只不过,攻守易形了! 汉军不少将校丶司马见吴人死战不屈,开始高声劝降: 「降者不杀!」 「大汉天子仁德,必不加害!」 「顽抗无益!不必枉送性命!」 然而回应大汉将士劝降之语的,往往是茫然的刀锋枪芒与跳江身影,降者寥寥。 汉军见状,攻势愈猛。 僵持之际。 大汉楼船『伏波』终于凭藉其巨大的体量,强劲的冲势,彻底撞开两艘护卫的吴军大舰,与吴人『横江』轰然接舷。 楼船校尉郑绰与巴东太守阎宇,亲自押着被反缚双手丶口塞布条的建武将军孙俊,来到『伏波』号船艏最显眼之处。 阎宇运气开声,声如洪钟,压过大江的喧嚣: 「尔等且看清楚! 「尔建武将军孙俊已为我大汉所擒! 「速速弃械投降!继续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横江』楼船及周遭十余大舰之上,本在苦战的孙桓旧部猛然见到家主丶主将被擒,一时如遭雷击,瞬间大乱。 并非所有吴人都知道,孙俊竟是刺王杀驾去了。 吴军的防御丶抵抗,这一刻终于全面松动,彻底混乱。 阎宇见状,纵声疾呼: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臣! 「我大汉天子有令,降者免死! 「不杀俘虏,不迫尔等反戈旧主! 「待将来四海平定,天下安宁,尔等皆可归乡与父母妻儿团聚!大汉绝不亏待诚心归附之人!」 劝降之语宛若重锤巨斧,砸碎吴人本已濒临崩溃的心防。 终于,有不少神色绝望的吴卒在部曲督的带领下,丢了兜鍪,弃了兵刃,伏地而降。 孙俊目睹此景,目眦欲裂。 奋力挣扎,喉咙发出「嗬嗬」怪响,欲要阻止部下投降,不愿兄长孙桓一世英名因自己受辱。 但他嘴巴被堵得严实,不论如何挣扎,最终也只能徒劳扭动身躯, 阎宇冷冷瞥了他一眼,朝周遭护卫的亲兵挥手示意。 亲军督当即上前,粗鲁地扯掉孙俊口中布条。 孙俊立刻嘶声大吼:「不许降!我江东儿郎……」 「孙建武!」阎宇猛地出言将其打断,声音冰冷。 「今日大局已定,何必让忠勇之士为孙权白白送死?! 「不妨告诉你,下游百里之内,所有哨卡烽燧,此刻已尽为我大汉奇兵所拔! 「尔等求援之书,巫县大败之讯,绝无可能传至秭归丶夷陵,更不要说远在武昌的孙权!」 孙俊极愤之色戛然而止,瞳孔骤然一缩。 阎宇继续出言,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军此番东征,目标岂止巫县一城一池? 「夷陵,江陵,湘水以西!我大汉志在必得! 「北面曹魏对你孙吴虎视眈眈,一旦知我大汉突破江峡,兵临江陵,岂会放过这南下分割江南的天赐良机?! 「孙权鼠辈可能撑住? 「荆州,已非吴所有! 「孙氏基业,已时日无多了。」 孙俊一脸茫然,面无人色。 片刻之后,其人终于猛地想起一则情报,茫然之色骤然消解,紧接着便是如遭雷击,摇摇欲坠。 「下游…百里哨所尽失? 「江南大山里…那两千伏兵…是你们的障眼法?你们…你们还有另一支奇兵?!」 阎宇不动声色:「聪明。」 聪明? 孙俊似被抽走了所气力,一下委顿在地,目光呆滞。 阎宇不再看他,对楼船校尉郑绰使了个眼色。 郑绰会意,向『横江』号喊话,声音更加洪亮: 「孙俊已无异议,尔等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犹豫丶挣扎丶绝望的情绪在『横江』号上蔓延。 降者愈多。 而已经跳帮的汉军发起的攻势却并未因劝降而停止。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就在吴军心神动摇丶防御出现空隙之际。 一名浑身浴血丶状若虓虎的汉军军侯看准机会,咆哮着带领麾下十余骁锐,悍然突入吴军阵中! 其人极其勇猛,刀法狠辣,接连砍翻数名试图阻拦的吴卒,最后竟是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直扑『横江』高耸的飞庐。 飞庐上,尚有十余名孙俊亲兵,孙桓旧部负隅顽抗。 那汉军军侯毫无惧色,率众猛扑其上。 刀光闪动,惨叫迭起。 飞庐吴人,须臾死尽。 那军侯挤开一众部曲,上前一把抱住那已杆被箭矢穿透数个孔洞的孙俊将纛,怒吼一声,奋尽全身气力把将纛旗杆拔起。 「夺旗者,大汉先登刘桃是也!」 万众瞩目之时,其人复又猛一用力,将怀中吴人将纛狠狠掷于下方甲板之上。 「砰!」 砸得甲板破碎。 其人遂举刀向天,声震战场。 几乎与此同时,楼船将军陈曶也亲率精锐,从另一侧成功登上了『横江』号的甲板。 一面『陈』字将旗迅速在『横江』号飞庐升起,迎着江风,猎猎作响。 将纛已易,主将被擒。 残存的吴卒彻底丧失战意。 「当啷……」 一名吴卒抛下手中残刀。 如同雪崩,越来越多的兵刃掉落甲板,请降之声不绝于耳。 亦不时传来吴卒投江之声,江面泛起几朵转瞬即逝的浪花,吞噬最后的顽抗者。 陈曶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只是挥手令部下迅速控制降兵,清点战船,扑灭余火。 就在此时。 「啪!!!」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最后一道横江铁索,终于在猛火黑烟持续的炙烤下彻底崩断。 巨大的铁索砸入江中,掀起最后一道巨浪,吴军巫峡江防,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不过一日而已。 … 江北。 那座依托山岭峭壁丶钩连着横江铁索的雄关,在夕阳残照下,往大江投去巨大扭曲的阴影。 最后一道横江巨索崩断坠江掀起的滔天浪与巨响,终于抽走了这座关隘最后的脊梁。 关墙上,原本密集的吴军旗帜此刻稀疏零落,吴人不安地望向关内通往巫县的小道,空气弥漫着一股近乎凝固的绝望气息。 而关下,汉军攻势却被这巨浪与巨响注入了新的活力。 前部督傅佥屹立阵中。 『傅』字狻猊牙纛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吴人胆寒矣!」傅佥作声。 「先登敢死!上!」 「克关夺旗,正在此时!」 「吼!」回应他的,是身后近百敢死的狂热战吼。 简单的竹木梯丶甚至是用刀斧临时砍削出的攀爬物,被汉军先登敢死疯狂架起。 他们顶着关上稀疏零落的箭矢,悍不畏死朝墙上攀去。 关墙上,零星的抵抗依旧存在。 箭矢偶尔射下。 滚木礌石不时推落。 如此抵抗,苍白而无谓。 关楼内。 潘浚面如死灰,目光没有焦点。 一种巨大的丶冰冷的悔恨无力感向他袭来,将他攫住。 荡寇将军孙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并不宽敞的关楼内来回踱步。 被他紧紧攥住的镇西虎符,仿佛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又仿佛是一块烫手山芋,烫得他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孙俊给他虎符,是让他在潘浚有异动时接管兵权,可如今…如今水师尽丧,关外蜀军如潮,他接管兵权又能如何?! 死守? 撤退?! 其人心中天人交战。 廖式按剑立于潘浚身侧,脸色同样难看。 盯着失魂落魄的潘浚与彷徨无措的孙秀看了许久,其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潘浚道: 「太常!不能再犹豫了! 「关墙随时可能被蜀人突破! 「我军士气已堕,战心已散,一旦被蜀人涌入关城,我等恐要被全歼于此!」 自诩允文允武的潘浚猛地一颤,如梦方醒。 他缓缓抬头,神色痛苦挣扎: 「传令,弃守此关!」 「所有兵马即刻退回巫县,凭城固守!」 关楼内,所有吴将,包括孙秀在内,无不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算还有人做主。 总算还未全失理智。 「快撤!」荡寇将军孙秀毅然举起手中虎符,大声喝令。 「各部交替掩护,撤往巫县!」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关上吴军士气本就濒临崩溃,闻得撤令,如蒙大赦,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都消散。 军官声嘶力竭,试图维持秩序。 但最终,撤退还是变成了溃退。 吴人争先恐后涌下关墙,丢盔弃甲者有之,互相推搡踩踏亦有,向着巫县孤城狼狈逃窜。 汉军先登锐卒蜂拥入关,迅速控制了关墙,打开了关门。 …… 江南。 关兴丶赵广丶张固诸将此时在铁索关前,已搬来四架八牛弩,做好了发弩实战的准备。 赵广在一旁低声喝令,指挥士卒为八牛弩绞轴,装填巨箭。 苦战攻坚一日的张固按刀而立,目光扫视关墙上的动静,督促将士做好再次攻坚的准备。 主要使命是野战而非攻坚拔城的龙骧丶虎贲丶府兵,此刻亦如盘龙伏虎,蓄势待发。 虎贲中郎将关兴亲自来到一架床驽前,视线透过望山,瞄准了关城上那面『孙』字将纛。 巨大的硬槌被他抡住,似乎下一瞬便要砸向弩机悬刀。 为保护横江铁索而设的铁索关,随着最后那声滔天巨响,那阵滔天巨浪,再没了存在的必要。 江涛卷起的水雾,被江风山风吹到关城之上。 吴军陷入大乱绝望当中。 江防已破,水师尽殁,这座孤悬江南的铁索关,如何能守? 镇西将军孙韶惊怒出言: 「江防虽破,关城犹在! 「死守此关,待秭归之援!」 傅士仁之子傅义面白如纸,紧紧躲在夯土墙垛之后,闻得此言,连连颤声附和: 「镇西所言极是! 「休要自乱阵脚! 「蜀人已是强弩之末,半月之内,秭归之援必至!」 「呼!」傅义声音未落,一声恐怖巨响破风裂空而来,压过关城上所有喧嚣。 当此之时,关上吴人俱是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一道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黑影适才从他们眼前闪现。 而与此同时,傅士仁之子傅义,竟是极其迅猛地向后飞去,重重砸在夯土城垛之上。 「——轰!!!」 城垛黄土飞溅! 上空竟扬起一阵薄尘! 关上一众吴人定睛一望,却见一枚堪比枪矛…又或者说就是枪矛的物什,竟直直将那傅义整个钉在了夯土城墙之上! 而那根贯穿了傅义的粗大枪杆,此时竟还兀自剧烈地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之声。 鲜血好似泼墨,瞬间染红傅义身后那片墙壁,又顺着夯土城墙向下汩汩而流。 适才还大言不惭的傅义,头颅无力地垂下,眼睛兀自圆睁,残留着死前那刻的惊骇与茫然。 整个关墙上,时间似乎凝固。 所有痛嚎丶哀怨丶呼喊丶喝令,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吴卒们脸上表情,瞬间被无边恐惧攫取,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被钉死在墙上的傅义,看着那支仍在颤动的恐怖巨箭。 「这是…什么?」 「这…何处来的?!」 巨大的茫然丶骇恐,瞬间淹没了几乎所有吴人将校士卒。 孙韶距傅义不过五步之遥,他甚至能回忆起那弩箭破风而来时带起的恐怖声响,嗅到傅义被击中瞬间爆开的浓重血腥。 面上,被溅了一捧温热的液体。 下意识地抬手抹去,掌上赫然是一片刺目鲜红。 猛地扭头,看向那钉在墙上的尸体,又霍然望向关下那几架如同巨兽般蹲伏的…战车? 彻骨的寒意,从未如此清晰地自脚底窜上脊背。 他头皮发麻。 「那…那是何物?!」其人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周围亲兵丶将校无人能答。 几乎每个吴人都面色如土,身体抑制不住发颤,更有甚者,竟是直接吓得尿了出来。 短暂的死寂后,更加剧烈的丶不能控制的恐慌丶骚动,在关上迅速蔓延。 「妖法!」 「是蜀人的妖法!」 「天罚!这是天罚啊!」 「跑啊!」 关上吴卒的心理防线,伴随着傅义被瞬间钉杀的恐怖场景,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然而吴人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巨大的黑影再次闪现,以根本无法捕捉丶无法反应的速度,狠狠砸向关墙! 「轰轰轰!!!」 接连三声巨响在身后关墙响起,震耳欲聋。 孙韶不及转身回望便瞳孔剧颤。 一道黑影适才与他擦肩而过,他根本来不及眨眼,身侧瞬息之间便又少一人。 关上吴卒齐齐往后望去。 却见负责护卫孙韶的亲兵,跟傅义一般被钉死在墙上,甚至连哀嚎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毙命。 看着那仿若枪矛一般的物什,包括孙韶本人在内,所有吴人无不毛骨悚然,丧胆失魄,不能自制。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哪里来的东西?!」 关墙上,绝望的惊呼此起彼伏,却无人给出答案。 关下。 汉军阵中。 四架八牛弩一时齐发。 箭矢破风裂空之声,砸墙轰隆之声,一时俱起。 巨大的后座力带起烟尘,被黄尘笼罩的关兴眉头微蹙,对着身侧赵广道:「此弩威势不弱,可惜若欲直射敌人将纛,全凭运气。」 赵广差点被关兴气笑,两百多步的距离,不要说这准头差的床弩,就是给关兴一把强弓,也几乎不可能射中敌人将纛吧? 铁索关上,吴人轰然纷乱。 数十息后。 巨大的弩箭再次被安置到位。 「放!」关兴令旗下挥,颇有种炮兵指挥之感。 轰隆巨响再次于关城上空响起。 几轮轰炸过后,却是有数枚准头不好的巨弩深深凿入关城下方夯土城墙之中,箭杆没入大半,成为了可供汉军先登攀援的阶梯。 而此段城墙上方的吴人,早就被这几轮恐怖的轰击吓得胡乱逃窜,再顾不得防卫。 一直在关下紧盯战机的张固丶雷布丶赵广全部发现了机会,急促的进兵战鼓终于擂起! 府兵魏起,虎贲郎高昂…一众憋足了劲的悍卒锐士,如猛虎出笼,瞬间冲了出去! 「鹰扬府兵随我上!」魏起咆哮一声,第一个猛地跃起,精准地一脚踩踏在巨弩箭杆之上。 手上又抓住另外一根箭杆,借力再次向上疾蹿。 唤作高昂的虎贲郎紧随其后,动作同样矫健,宛若猿猱。 关墙上的吴卒大多还沉浸在连番的恐怖打击与极致的恐慌当中,眼睁睁看着两名汉卒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城头。 「蜀人上来了!在那边!」凄厉的警报终于响起,但为时已晚。 魏起和高昂,一前一后,已然稳稳踏上关墙,向前压上,几乎是瞬息之间,又有数名攀梯而上的汉卒冒出头来。 「死!」魏起欺身上前,宿铁刀划出弧光,一名刚刚反应过来丶试图举矛刺来的吴卒豁然倒地。 另一边,虎贲高昂则径直撞入另一侧惊呆的吴人群中,悍勇无比,瞬间劈翻两人,强行开辟出一小片立足之地。 「府兵魏起在此!」 「虎贲高昂在此!」 两人吼声如霹雳似惊雷,在混乱的关墙上炸响。 更多的汉军锐卒爬着木梯丶攀着那几支巨弩涌上关墙,突破口迅速扩大。 肉搏战在关墙上激烈展开。 汉军积攒了一日的愤恨丶怒火与血勇此刻彻底爆发,而吴人魂不附体,胆气尽丧。 虽仍有零星抵抗,却已难成建制,一触即溃。 孙韶从惊惧中回神,却又惧极反怒,一时竟是状若疯虎,拔出佩剑便要亲自冲向那段缺口,还欲做最后挣扎。 「将军!不可!大势已去!快走!」亲军督死死将他抱住,声音带着哭腔与惊惶。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随我从南门走,进山!还有一线生机!」 孙韶挣扎,怒吼,目光扫过那面『孙』字将纛,扫过如同无头苍蝇般溃逃的士卒,扫过越来越多涌上关墙如狼似虎的汉军。 完了。 全完了。 恍惚失神中,其人被亲兵强行架着拖下了关墙。 在极度的混乱中,这群人撞开溃逃的败兵,冲向南门,最终消失在苍茫的群山密林中。 大江之上。 那位全副披挂的大汉天子,始终立于『炎武』旗舰飞庐之上,静静俯瞰着整个战场。 见大局已定,铁索尽破,他即刻传令:「召楼船将军陈曶丶楼船校尉郑绰。」 不多时,二人乘走舸轻舟赶至『炎武』号飞庐之上。 刘禅看着二人,出言迅捷,辞令清晰: 「如晦,文约,你二人即刻率『伏波』丶『长鲸』,三成大舰,所有可快速航行的斗舰丶艋艟,组成先锋船队,顺流东下。 「下游百里内,柳休然丶法汉卓已截江恭候。 「务必擒杀所有顺流东逃的吴军船只丶溃卒,不使一人一船将败讯送至秭归。 「此外,格外小心吴人夺我大汉舟船,伪装潜行!」 陈曶丶郑绰二人见天子不再发令,于是双双俯首抱拳:「臣曶/绰领命!」 二人毫不耽搁,立刻返回各自座舰,迅速召集舰船,又如离弦之箭劈开渐渐平息的江面,向着下游幽邃的巫峡疾驰而去。 刘禅又召来巴东太守阎宇: 「阎君,剩下水师分作两部。 「一部继续清扫江面,收降残敌,扑灭战火,救治伤员。 「另一部,立刻筹备所有可用运输舟船,明日清晨,你部水师载后军步卒三千,紧随先锋船队之后,兵发秭归!」 「臣宇领旨!」阎宇躬身领命,快步离去安排。 「朕之安排,可有差池?」待阎宇离去,刘禅才问张表。 张松之子俯首作答:「无有差池!」 刘禅不再言语。 这一战,没有丞相,没有赵老将军,陈到也在江南,指挥关兴丶赵广夺关作战。 他身侧一下没了完全可以将大事托付之人。 他终于第一次完全靠着自己,做出了一些大概不会出错的安排,大概可以当个偏将了吧? 天色愈发晦暗。 夜幕即将降临。 刘禅深吸一气,望向江北。 江北铁索关,关上吴人此时已随潘浚弃关而走,逃回巫县,困守孤城当中。 「巫县。」刘禅似笑非笑,对身后的张表吩咐:「伯达,着人往告大督,若潘浚不能为孙权尽忠死节,便让他活着好了。」 第270章 壹等功臣 第270章壹等功臣 夜幕降临。 『炎武』号驶入巫山港。 江风夹带着河腥丶血腥与焦糊。 汉军将士燃起的篝火明灭不定。 刘禅踏着『炎武』号放下的栈板,登上巫山港码头。 脚下木板沾满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血液,每进一步,便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嗒」。 行不数步,这位天子转身向江。 这处比白帝城泊港略小的港口,水面漂浮堆积着难以计数的碎木丶浮桨丶旗帆丶尸首。 汉军舟船穿梭其间,打扫战场。 巴东太守阎宇则在岸边指挥,整饬舟师,明日清晨,他们便要顺江而下,直插秭归。 至于不远处那座巫县孤城? 刘禅回过身来,目光放远。 城头燃起的密集火炬,把那座孤城照得极亮,吴人戒备森严,今夜于他们而言,毫无疑问将是一个欲眠却不得眠的煎熬长夜。 但好在,多半是最后一个不眠之夜了,明夜,他们大概便能在战俘营里好好睡上一觉。 码头通往山岭铁索关的坡道,此刻还未完全清理出来,道路两旁尸体层层迭迭,汉军的绛赤与吴人的土黄混杂在一起,填平了沟壑堑壕,覆住了蒺藜鹿角。 许多尸体仍保持着生前最后搏杀的姿态,刀枪嵌入铠甲,箭矢立如猬毛,有人互相掐扼喉咙,有人叼着断耳块肉。 折断的枪杆,崩口的铁刀,碎角的盾牌,插地的箭矢,吴人抛下的擂石丶滚木…凡此种种,几难落脚。 辅卒两人一组,抬着简陋的担架,将伤卒一个个抬离战场。 更多的民夫丶徒隶则在军官的指挥下,收敛散落的甲兵,捡拾尚能使用的箭矢,彻底损坏的军械则堆积一旁,等待回炉重铸。 被粗大麻绳串联的吴人俘虏,由汉卒押着做事,或收敛地上的吴人尸体,或刨坑准备焚烧深埋之事,总不能白吃大汉粮食。 一名被人唤作季八尺的彪形龙骧郎率众将天子严严护住,沉默地走在血肉铺就的山道上。 天子银甲未褪,兜鍪未脱,看不出喜怒,唯露一双深邃的眸子扫过沿途种种。 登上坡顶。 越靠近关墙。 战斗便越发惨烈。 一段藏于鹿角后的壕沟,尸体堆积成一座小丘,汉吴两军士卒尸体交错枕藉,显然此地经历过反覆的惨烈争夺。 十几名汉卒麻木地将壕沟里的尸体一具具挖出,遇着绛赤衣甲的袍泽便缓缓放平,辨认,继续挖。 几名臂缚白纱,上画绛赤十字,经过简单培训的医兵为重伤倒地的袍泽就地处理伤口。 一名医兵用力按压伤卒胸腹上的创口。 龙纛之下,刘禅静立瞩目。 不知过了多久,那伤兵眼神彻底涣散,头一歪,再无声息。 医兵颓然松手,沉默地挥袖擦了擦脸,没察觉到龙纛与天子在侧,径直走向另一个呻吟的伤卒。 刘禅刚欲拔步,那十余在壕沟上下掘尸的汉卒将一具尸体抬出,抹去脸上的泥血,辨认一番后,却是突然齐声嚎啕,喉咙断断续续地扯着「都伯」二字。 就在此时,前部督傅佥率一众同样甲胄未褪丶满身血污的将校涌出逼仄的关门。 傅佥一边率先摘掉兜鍪,一边急趋至天子龙纛之下,而后单膝跪地抱盔行礼。 身后将校哗啦啦跪倒一片。 「臣前部督傅佥,叩见陛下!幸不辱命!」指挥苦战一日,这位年轻的前部督声音有些沙哑。 刘禅上前两步,伸手将他扶起: 「公全辛苦!诸君辛苦!皆起来罢!」 待诸将齐齐起身,刘禅目光才落在傅佥凝固了尘血的寒甲上,出言时声色恳切: 「朕的前部督一日之内,破码头克雄关,斩将夺旗,摧垮吴贼潘浚精锐,真不愧忠勇侯将门虎子!」 说着,这位天子扬起双手,扶住傅佥臂甲,声音放低: 「伐吴以来,公全数战数捷,无有差池,朕能托付方面大事者,如今又多一心膂股肱。」 傅佥闻言,神色身形俱是一震。 去岁,天子北伐亲征时,他还只是一名校尉。 尽复关中,还都长安后,他虽累前后功得封讨虏将军之职,在军中却仍是资历尚浅。 此番东征伐吴,骤然被天子擢升为前部督,统先锋在北独当一面,他并非没有过忐忑,深恐有负圣恩,有损先父威名。 好在连战连胜,无有差池。 此刻听到天子如此声色言语,不吝夸赞,其人虽不矜功自伐,胸中却不免激荡。 能不激荡?! 赵广身为天子近侍且不去提,关兴明明与天子更为亲近,且在北伐时屡立殊勋,天子却不使二人任意一人为前部督,而授任于他。 而此刻,这位陛下言下之意,乃是「能托付方面大事者多矣,可称心膂股肱者却是罕有」。 一念至此,傅公全再次躬身,出声近乎哽咽: 「臣佥谢陛下信重丶拔擢之恩! 「陛下但有所托,臣佥死不辱命!」 刘禅肃容颔首,认真将傅佥扶起,旋即目光越至傅佥身后。 彼处站着一众服饰与汉人迥异丶耳戴夸张银蛇坠子的壮汉。 最前三人刘禅认得,正是此番输诚效顺的三巴板楯蛮首领,龚顺丶鄂何丶罗平。 他们身上也有血污,但看得出来,并不像傅佥诸将经历了最惨烈的正面攻坚。 见大汉天子瞩目,几名賨人首领及身后十余亲卫,眼神既有好奇,又略带拘谨。 而那唤作鄂何的莽汉,神色却带着点未散的不忿。 刘禅上前几步,严肃认真: 「三位夷长此番率勇士助我大汉伐吴,功劳苦劳,朕与将士都看在眼里,朕,国家,大汉子民,日后必不相负。」 那唤作鄂何之人似是终于找到了机会,猛地踏前一步,把刘禅身前的季八尺惊得骤然上前。 其人却是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操着浓重的三巴蛮子口音,声音洪亮又带着埋怨: 「陛下!你跟傅讨虏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三巴蛮人?为啥子不让我们三巴儿郎去打头阵?! 「这儿是大巴山,我们板楯儿郎都喊作巴山神兵,从来就不晓得怕字咋个写!说起不怕死,你们汉家儿郎未必比得过我们!」 其人话音落下,那龚顺丶罗平虽未言语,却也流露出类似神色,似是觉得此番未能尽展所长,有些被大汉轻看了。 傅佥在一旁想解释什么,那位已蓄出一副短硬髭须,更添几分英武的天子却是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般放声笑言: 「好!既然夷长有此豪情,朕岂能亏待勇士?!」 他转向傅佥: 「公全,传朕旨意,此战三位夷长及麾下板楯勇士所有斩获,不论甲胄刀兵,抑或粮秣车马,一应资粮尽归其部所有!」 顿了一顿,刘禅又觉不足,继续出言道: 「此外,朕在此处的战利,你也全部匀出,赏赐三位夷长,充作额外犒赏!」 此言一出,龚顺丶鄂何丶罗平三人先是愣住,旋即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们賨人部落缺的不是敢战的勇士,正是这些精良的铁甲丶锋利的刀枪,粮秣车马更不必言。 大汉天子此举,简直雪中送炭,丰厚慷慨远超他们预期。 毕竟他们来时不为这些,只为给这位大汉天子留个好感,并聊以报恩罢了。 去年秋收,这位天子不但诏令诸郡,允许他们賨人出山耕作,还免去了他们祖祖辈辈几百年一直向大汉朝廷上交的「賨税」,如此恩德,他们賨人安能不报?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学着汉人的礼节,有些生疏却极其郑重地抱拳谢恩。 三人声音杂乱洪亮,透着蛮人特有的直率。 刘禅能察觉到三名賨人的谢恩非是作伪,心中亦有些感慨。 这些賨人能不在大汉境内作乱,对于自己来说就已经很是不错,如今他们更是主动丶乐意为大汉丶为自己卖命,这已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了。 他们确实有些「愚昧」,但这种愚昧,是賨文化落后于汉文化,及他们受教育程度不够导致的。 或者说,不应说他们愚昧,而应说是「蒙昧」。 某种程度上,这些賨人丶蛮人还是蛮可爱的。 只要予他尊重,给他利益,付他真心,他便会以真心付你,甘为你出力卖命,而不是当「白眼狼」,为更大的利益反覆横跳。 光这一点,就比许多脱离了蒙昧的聪明人好上太多。 在傅佥及一众将校的簇拥下,刘禅缓步穿行于关下营垒,龙纛已被收起,以免惊扰士卒。 但由于这位天子常日混迹军营,不少将士已经认得他那张挂着一副短硬髭须,颌角分明,可称英武的年轻面貌。 再说了,能让傅讨虏在前引路,除天子丶大督,此次东征之人还能有谁? 于是沿途将士纷纷挣扎起身,注目行礼,刘禅则屡屡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安歇。 一处靠山壁避风的缓坡,聚集了约两百余名士卒,正是白日攻坚铁索关时伤亡最重的一个曲。 此刻他们刚从前军领了吃食,许多人却只是捧着陶碗发愣,罕有人吞食下咽。 火光摇曳处,一名唤作杜迁的宣义郎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其人依旧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袍服,脸上是奔波留下的尘灰与疲惫。 与初来乍到时不同,经历过血与火洗礼,他与自己负责的这曲将士相处得已经很自然了。 见将士无心进食,杜迁在心底组织好了语言,最后深吸一气,以一口荆南长沙口音振声作言: 「兄弟们!」 「仗,打完了!我们赢了!」 刚从长安赴此,未开战时,「兄弟」二字他虽喊得出口,却终究觉得自己一个士子(寒士)与这群泥腿子称兄道弟,多少有些不堪。 而如今,其人虽再道「兄弟」二字,却是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配与这群泥腿子称兄道弟了。 而他刚刚这几句话,虽还没能让将士们进食,总归还是让许多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茫然的目光开始微微聚焦。 那一身宽大青袍的宣义郎环视众人,继续开口: 「我杜迁晓得,大伙儿心里头堵得慌,吃不下饭。 「我看着壕沟里丶关墙下,抬出来的那么多袍泽…我心里其实跟你们一样没,都压着块大石头!」 言及此处,其人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最后在那十几个刚从壕沟回来,眼眶通红丶身上沾满泥血的士卒身上停留片刻。 「但是,咱们得知道,咱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流血,为什么死人!」他声音陡然拔高。 「咱们是大汉老兵,跟那些服役的新卒丶辅兵不一样! 「咱们此来,是为诛叛徒潘浚!是为败鼠辈孙权!是为报咱们当年在荆州,在夷陵死难叔伯兄弟的血海深仇! 「但,这不是全部! 「陛下说得对! 「丞相说得对! 「大汉大乱三十年,天下打了三十年仗,还要继续打,但不能再打三十年了! 「以前我也跟你们一样,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但去年五月,陛下北伐亲征不过半年!关中,长安,便已全都回到我大汉手中! 「几个月前,西城,上庸,也被陛下率军夺回! 「现在,陛下带我们东征伐吴,孙吴门户巫县同样被我们一举夺下! 「我想,绝不只我杜迁一个人觉得,天下不久便要平定!只要陛下带我们继续打仗,不出五年,天下必然回到大汉手中! 「所以,我们现在流血,死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将来我们的子子孙孙不再打仗,不再流血,让他们能年年月月丶日日夜夜都跟父母妻儿团聚在一起!」 听到此处,一众疲惫丶麻木丶悲恸…种种复杂情绪萦绕的汉军将校士卒终于有些动容。 泥腿子们靠本能活着,大多就是为了一口吃食,为了几亩田地,为了女人子嗣。 但不能说泥腿子们就听不懂杜迁口中这番话。 总归有些人能听懂的。 天子与他们一起东征以来,从来没听任何人说天子在军宠幸妃子,也从来没听说过天子在军中吃食比将士奢侈。 反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天子常常跟将士一个锅里吃饭。 而且…天子这么金贵的人,今日同样出现在战场上,虽然没有跟他们一样上阵杀敌,但天子驾船出现在大江上,甚至直接与敌船接弦,谁敢说一定没有被吴人击败,甚至擒杀的风险? 这样的天子说出来的话,将士们总归是愿意多相信几分的。 那宣义郎见自己这番言语竟真有了成效,一时挺直了腰杆,用一口长沙口音继续道: 「今日这一仗,咱们打掉了吴狗倚为长城的横江铁索,打垮了叛徒潘浚,孙权宗亲孙韶丶孙俊麾下的吴贼精锐! 「巫县已成孤城! 「不出三日,那城中吴人,还有被孙贼胁迫,不得已与我大汉作战的荆州弟兄,便要擒住那叛徒潘浚,出城降我! 「陛下已命水师直插秭归夷陵! 「报仇雪恨,光复荆州,你我指日可待! 「咱们弟兄流的每一滴血,死的每一条命都没有白费!值!」 其人言及此处,突然猛一伸手,指向最外围那圈篝火,彼处坐着十几名眼眶通红的士卒。 「就像赵都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十几名士卒更是猛地抬头,身体微微前倾。 杜迁声色沉痛又激昂: 「我听说了,他倒下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是把我…把老子填进壕沟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那青袍宣义郎扫视全场。 「不是为了让自己死得痛快! 「是为了让后面的兄弟能踩着踏实点!是为了让后面的弟兄能早一刻冲上关墙! 「这是什么?! 「这就是忠勇! 「这就是咱们大汉军人的气节! 「他赵猛,对得起陛下赐下的『三等功臣』匾额!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的死,重!比咱脚下这巴山还重!」 最外围篝火,那十几名把都伯赵猛从壕沟里掘出来的士卒,已有人忍不住啜泣连连。 那宣义郎深吸一气,语气转为坚定: 「兄弟们!这场仗打完了,可往后还有好几仗!活着的兄弟,得把阵亡弟兄那份一起活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军吏。 一人手持简牍,一人捧着笔墨。 他指向那名捧着简牍的军吏: 「阵亡弟兄的名字,我一个都不会漏!他们的功劳,他们的苦劳,我必一字不差禀报傅讨虏,禀报丞相之子,驸马都尉诸葛伯松,如此,陛下必会知晓!」 「陛下仁德,朝廷更有法度!阵亡弟兄的父母妻儿,还有咱们有功在身的兄弟,朝廷必不亏待! 「我杜迁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是朝廷有负功臣,我杜迁第一个为兄弟们去陛下那里讨个公道!」 这番话既大胆又掷地有声,许多将士眼神亮了起来,沮丧与悲戚真被驱散了些许。 有人开始默默地将碗里的粥食往嘴里送去,虽然动作有些迟缓,却总归有了几分生气。 刘禅率傅佥丶张固诸将默默站在阴影里,静静看完了全程,听完了全程。 『宣义郎』这个全新的官职,是他设立的,暂由丞相嗣子诸葛乔负责统领,并根据他给出的一些方法进行教导。 宣义郎他也见了很多。 但能把工作做得既接地气,又确实能产生肉眼可见的成效之人,眼前这青袍士子是他见到的第一个。 他微微侧过头,对紧随身侧的秘书郎郄正低声道: 「记下那青袍士子名字,即刻迁他为宣义中郎。 「专司统领宣义郎,教习宣义郎军中风议引导丶抚慰士卒丶申明忠义诸事。」 秘书郎郄正躬身应道:「臣谨记。 刘禅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季八尺等龙骧郎立刻无声跟上,将天子护在中央,傅佥丶张固诸将也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营地,回到了临时设于关墙之内的中军大帐。 帐内火把噼啪作响,刘禅脸上看不出情绪。 「取两块木板来,要平整些,约…匾额大小。」 龙骧郎立刻应声而去,不多时,两块刨得还算光滑的松木木板被送进帐来。 刘禅接过木板,摩挲板面,试看是否平整。 随后自案上笔架上取下一支尚未蘸墨的毛笔,以笔杆末端充作尺规,在木板上下轻轻划出界格。 傅佥丶张固丶赵广等将领肃立一旁,目光跟随着天子动作挪移。 只见天子界好格子,便换了一支小楷笔饱蘸浓墨,屏息凝神,悬腕于木板上方。 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第一块木板,赫然写下『一等功臣赵猛』六个大字。 第二块木板,则是另外三字。 啸山虎。 写罢,刘禅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迹,递向侍立在侧的郄正: 「即刻召军中巧手匠人,循此字迹,深刻其上。」 「唯!」郄正双手接过木板,快步出帐。 约莫两刻钟后。 郄正领着两名老匠走了进来。 两二人手中各捧着一块木板。 原先墨书的字迹已被凿刻成形。 笔画深处还残留着新鲜的木屑。 刘禅睁开眼,起身接过木板。 仔细检视刻痕,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之后再次提笔。 这一次,换了一支更大的笔,蘸满最浓黑的墨,手腕沉稳运力,将刻痕逐一填满。 收笔,自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拿出一方小巧却威严的金印。 郄正早已在旁备好了朱红印泥。 刘禅将印玺重重按于印泥之上,蘸匀朱砂,然后极其郑重地压在两张匾额右下角。 「坚朕龙纛。」刘禅放下印玺,声音平静,「随朕来。」 回到那青袍宣义郎所在。 龙纛及傅佥诸将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将士们纷纷挣扎着起身,目光聚焦在那位天子身上。 傅佥立刻示意亲兵将火把集中过来,照亮天子与身后几名龙骧郎手中的匾额。 秘书郎郄正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刚刚书就的诏令,朗声宣旨,声音清晰地传遍这片寂静的营地: 「陛下有旨: 「讨虏将军傅佥麾下,扬武校尉陈敢所部,丙曲都伯赵猛!攻坚克险,力战殉国!忠勇壮烈!堪为三军楷模!」 「特追赐都伯赵猛奋武都尉,并一等功臣之殊勋,赏赐依高例发放其家,荫其妻子!」 「另,赵猛所部丙曲,今日力战奋勇,伤亡惨重而锐气不减,朕感其忠勇,特赐曲名『啸山虎』! 「望该曲幸存将士,承继袍泽遗志! 「如虎啸重山,威慎敌胆!」 旨意宣罢。 人群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士尽皆愣住,尤其是那十几名从壕沟里掘出赵猛的士卒,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追赐? 追赐都伯? 奋武都尉?! 一等功臣?! 曲名『啸山虎』?! 片刻之后,巨大的激动与难以言喻的悲恸交织涌上心头,那十几名士卒猛地扑倒在地,向着从龙骧郎手中接过匾额的天子重重叩首。 有人放声痛哭。 有人肩膀耸动。 刘禅上前几步,将手中那块一等功臣匾额,郑重交付到跪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卒手中,那士卒双手剧颤,几乎不能托稳。 前部督傅佥则从龙骧郎手中接过那面『啸山虎』匾额,交给了该曲此刻军阶最高的一名都伯。 第271章 天子亲军,肝脑涂地 第271章天子亲军,肝脑涂地 中军大帐。 篝火噼啪作响,人影忽短忽长。 刘禅已卸去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坐于案后。 案上摊着此战立下先登丶陷阵丶斩将丶夺旗四大功的将士名单。 陈到丶傅佥丶关兴丶赵广丶张固诸将列席两侧。 帐帘掀开。 龙骧郎引十余汉子鱼贯而入。 汉子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个个身带煞气,眼神锐利如刀,直到撞上天子眼神那一刻才尽皆收敛,俯首不敢造次。 「叩见陛下!」府兵魏起与虎贲郎高昂几乎同时激昂作声。 紧接着,其余无幸得见天颜之人才反应过来,齐声行礼。 「平身。」刘禅已从席上起身,向前,目光逐一扫过这些九死一生的悍卒。 而后向魏起丶高昂两人投去鼓励赞许的眼神,示意自己这天子确实是记得他们的。 最后,刘禅目光落于最左方一人身上。 此人个头不高,比刘禅身后的季八尺矮了一头有余,估摸着一米六上下,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给刘禅一种矮人铁匠之感。 而其人侧脸,一道新鲜的口子从颧骨划至下颌,皮肉外翻,只草草处理过,略显狰狞。 此刻见天子停在自己身前,其人虽不敢抬头妄视,一双俯盯地面的眼睛却是亢奋无比。 「陛下,此人名唤刘桃,楼船将军陈曶麾下军侯,章武元年参军,今日先先登『横江』,复又夺下吴将孙俊纛旗!」刘禅身后,驸马都尉诸葛乔出言道。 此言一出,诸将异色。 章武元年,便是先帝发起夷陵之战那年,也就是说,眼前这名军侯乃是夷陵之战的幸存者。 而其人今日一举斩获四大功中的先登丶夺旗二功,既说明其人作战刚猛勇烈,也说明其人身上有上天眷顾的气运。 二者结合,便是悍将的苗子。 「你叫刘桃?」刘禅问。 那矮壮汉子猛一抱拳: 「回陛下!俺叫刘桃!」 「哪个桃?」刘禅几乎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问完后才觉得自己多此一问,因为案前的册子已经写了刘桃的履历,他反覆看过。 帐中众人对于天子此问大多没有什么反应,但龙骧中郎将赵广,及刘禅身后的龙骧郎季八尺等人,神色俱是微微一动。 闻天子发问,那军侯大声回道: 「禀陛下!桃树的桃!」 此言一出,渭水之滨那座伤兵营里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 … 「陛下…俺赌,只要陛下今日下山来看俺,俺便必然不死。」 「俺赌赢了,便必不会死!」 「须为陛下多杀几条魏狗,日后高低得给陛下当个司马!」 「……」 「……」 恍惚刹那,刘禅迅速收敛心神: 「好,桃子的桃,好!」 旋即看向身后郄正:「刘桃今日在大江上先登丶夺旗,勇冠三军,按例以何赏之?」 郄正想不也想,道: 「禀陛下,按例,斩将丶夺旗丶陷阵丶先登四大功,皆赏钱百万,赐蜀锦百端,田宅百亩。 「司马以下直升司马。 「司马以上,视战情迁为都尉丶校尉各有差。」 帐中一众获功战卒闻得此言,俱皆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刘禅沉吟片刻,看向刘桃: 「今日攻坚伤亡最重一曲,其军侯为国死命,都伯亦战死捐躯,朕已赐军侯丶都伯『壹等功臣』之勋,赋该曲『啸山虎』番号。 「今犹觉不足。」 言即此处,刘禅看向郄正: 「以『啸山虎』为别部,直属朕之中军。」 复又看向刘桃:「刘桃,朕命你为『啸山虎』别部司马,直隶朕之麾下。」 啸山虎?! 别部司马?! 独领一部?! 直接隶属天子麾下?! 如此擢升,何止破格?! 须知道,陛下麾下有两支亲军。 一支名唤龙骧,由龙骧中郎将赵广统辖。 另外一支名唤虎贲,由虎贲中郎将关兴统辖。 这两位都是什么主?! 而如今,这个唤作刘桃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矮子,竟凭此军功直接一跃与这两位比肩,成为天子麾下一部司马?! 用屁股都能想到,这『啸山虎』虽不能与龙骧丶虎贲比肩,将来也必不可能止于一『别部』。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这唤作刘桃的矮子只要不做什么出格丢脸之事,将来就必然有一个将军号了! 关兴丶赵广丶傅佥丶张固诸将,尽皆多看了这刘桃两眼。 帐中其他立功将士,则纷纷朝刘桃投去羡慕的目光。 在场众人,即便是府兵魏起,先前一战斩首七级的虎贲高昂,在这一战都只抢了一个先登的功劳而已,其他人也尽是一功。 想一战斩获先登丶夺旗二功,确实是需要气运加身的,大江之上不知多少人想率先跳帮夺个先登,最后却殒命沙场,夺旗更不必言,既凭实力也靠运气,运气不好,保不齐身后袍泽给你来一发暗箭。 那刘桃先是愕然,旋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最后猛地双膝跪地: 「刘桃谢陛下隆恩!敢为陛下肝脑涂地,碎身粉骨!」 刘禅一怔,旋即问了一句: 「你识字?」 这样一个刀口舔血的莽汉,竟能脱口说出肝脑涂地丶粉身碎骨这样的词汇,刘禅确实有些意外。 这六尺出头的刘桃跪在地上,更加显矮,抬头仰视也是一愣,最后竟是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禀陛下,俺…末将不识字,就会写自个儿名字。 「这些漂亮话,乃是这些时日听那日日唠叨的宣义郎讲得多了,囫囵学来的。」 刘禅恍然,也不意外,转向侍立在侧的秘书郎郄正: 「拟旨,擢宣义中郎杜迁,兼任『啸山虎』别部宣义参军,辅佐刘司马处理军中文书。 「至于教导刘司马识字之事,另寻一闲散宣义郎佐之。」 郄正躬身称唯。 刘桃听到竟要识字,黝黑的脸上苦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兴奋取代。 自己可是陛下麾下别部司马! 这是何等殊勋? 不识字,如何能行?! 那不给陛下丢脸吗?! 学!必须学! 刘禅继续看着刘桃开口: 「朕会从各营抽调锐卒,补入你啸山虎部,你须得给朕带出一支真正的虓虎之师。」 「诺!」别部司马刘桃吼声应命,虽听不懂什么是笑虎之师,胸膛仍然挺得老高。 接着,刘禅又一一嘉勉了魏起丶高昂等其他立功将士。 高昂等几名先登丶夺旗的虎贲郎较之其他军士更显沉稳。 他们本就是天子亲军,一切荣耀与赏赐来自天恩。 而作为野战精锐,他们是不会直接放出去攻坚拔城的。 之所以能斩获先登丶夺旗之功,是其他将士用血肉给他们铺了路,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反倒若不能获功,才是给天子丢脸。 魏起作为府兵代表,今日先登,斩获颇丰。 刘禅拍了拍魏起大臂,再次对其勉励了一番。 魏家有这兄弟二人,毫无疑问,只要运气够好,好好活着,将来必是大汉勋贵的代表。 只待将来好好教育子女,让子女参加未来一定会出现的科举,勋贵再变清流,这一家子直接就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典范了。 府兵制下,他们的赏赐另有一番计较,大致比军中将士稍低,但好处是缴获之物全归自身所有,这是府兵搏命的最大动力之一。 魏起被天子拍了两下胳膊,神色虽仍旧肃穆冷静,眼底灼热却比旁人更盛。 战争固然残酷,但它也确实为他们这种最底层的士卒开辟了一条虽然狭窄却真实可见的上升通路。 斩将丶夺旗丶陷阵丶先登。 但凡能达成其中一项,便可实现阶层跃迁。 他兄长魏兴虽未先登丶陷阵,但已先后达成了斩将丶夺旗的成就,更得天子青睐,前途无量。 而他自己,先前在滟澦关达成了陷阵的成就,这一战,则达成了先登的成就。 斩将丶夺旗丶陷阵丶先登,他们老魏家已经拿了一个大满贯。 就跟他大兄说的一样,只要他们老魏家不要犯什么糊涂,将来定然能够跟关兴丶赵广这些将门虎子一起上桌吃饭的。 赏功完毕,众将士谢恩离去,帐内暂时恢复了安静。 关兴这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之色,与其人平日的沉稳迥异非常:「陛下,今日江南战场出了一个意外。」 「哦?」刘禅看向关兴,一时既疑且异。 关兴继续振奋作声: 「陛下,傅士仁之子傅义,今日在江南铁索关上,被八牛床弩首弩射杀!巨弩透体而过,径直将其钉死在关墙之上!」 刘禅闻言,端着水碗的手一时顿在半空:「傅士仁之子?」 关兴颔首: 「臣当时本欲射孙韶将纛! 「未曾想阴差阳错,竟直直射杀此獠! 「陛下,此等叛臣逆子,伏尸首弩之下,岂非天意昭昭?!」关兴言语有种宿命如此的快意,这种阴差阳错,真真比他当面手刃傅士仁之子更加畅快。 帐内诸将闻言,神色亦多是慨叹与快意。 麋芳丶潘浚丶郝普丶傅士仁…这些叛臣乃是大汉之耻,傅义之死,虽不及手刃麋芳丶傅士仁解恨,但天意昭昭,足令三军拍手称快。 刘禅沉默片刻,将碗中水一饮而尽,轻轻放下。 … 中军大帐附近,篝火哔剥。 今夜轮休的龙骧司马季八尺,得了天子赐下的御酒,与几名龙骧郎围坐畅饮。 酒过数巡。 季八尺黝黑的脸上已见酒晕。 搂着酒坛,望着跳动的火焰,那双警戒时惯于瞪视所有异动的铜铃大眼,此刻竟少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刘桃子那厮…」他忽然开口,声音因酒醉而有些漂浮,「第一次见着陛下时,就大言不惭说,日后要给陛下当个司马。」 旁边的龙骧郎纷纷看过来。 季八尺仰头喂了一口酒,吞下,片刻后道: 「那会儿,他每战军功总差俺一点,背军令条规也没俺快…他就跟俺犟,说俺不过运气好。」 季八尺嘿嘿笑了两声,却没什么得意,反而有些发闷: 「后来,在长安城外,他还非跟俺打赌,说定要看看,俺跟他谁先当上司马……」 言及此处,他又猛灌一口酒,酒水顺着糟乱的胡须流下: 「结果,他没当上。 「俺季舒,倒成了陛下钦点的第一个龙骧司马。」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其他龙骧郎沉默着,都想起了那个比他们勇猛,运气却比他们差了一些的袍泽。 「可今日…」季八尺声音低沉下去,盯着地面的眸子深邃。 「今日在江上夺了吴狗大纛的那个家伙,也叫刘桃!陛下当场便升他做了『啸山虎』别部司马,直隶属于陛下麾下!」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同僚: 「陛下……陛下定是记得咱桃子兄弟的!定然记得!」 见此情状,龙骧郎们虽然沉默,却不再沉闷。 少顷,一个龙骧郎忽然出言: 「俺先前光知道,咱这位陛下记性好,心里装着的人多……可俺还是头一回这么…这么清楚地知道,咱们这位陛下连死了这么久的卒子,都记得这么真……」 「是啊。」另一个龙骧郎接口,声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与荣耀。 「以后咱们要是…要是也没了,陛下定然也能像记得桃子一样,记得咱们吧?!」 季八尺没再接话,只忽地将坛中残酒全部倒入陶碗,而后起身,将酒碗高高举起。 这个身长八尺,在战场上令敌丧胆,在营中令人不敢直视的莽汉,动作庄重得有些笨拙。 「这杯,敬桃子!」 言罢,手腕一翻,倒尽碗中酒,还酹刘桃。 帐内龙骧郎见状,齐刷刷站起身来,又齐齐举起手中酒碗,最后低声应和:「敬桃子!」 酒水被用力泼洒在地,渗入泥土。 酹酒已毕,季八尺再次举瓮将空碗满上,之后把酒碗举得更高,待其他人尽将酒碗高举,才低声吼:「陛下万胜!」 「陛下万胜!」帐内,所有龙骧郎齐齐作声。 … 次日。 清晨。 巫县西南二十余里的群山密林中。 湿冷的浓雾将一切笼罩,数十吴人终于敢燃火取暖。 昨日出逃时本有百余,如今仅剩四十,个个带伤,歪倒四周,冻馁疲惫,脸上惊惶未褪而绝望渐生。 孙韶背靠大树,昨日弃关遁入这茫茫大山的仓皇与愤怒,经过一夜煎熬,此刻终于化作屈辱与不甘。 「潘浚误我!误我大军!误我江东!」 「若非那厮节节败退,若非那所谓绝险的沉江铁锥丶所谓固若金汤的横江铁索,全如纸糊般为蜀人所破,我孙韶安至于此?!」 亲军督在侧,不敢接话。 「还有多少粮食?」孙韶终于发问。 亲军督闻声答曰:「将军,末将…末将已再三查点,所有乾粮凑起来,怕是不足两日的量,还是…还是极省着吃…」 「两日…」孙韶喃喃重复。 亲军督环顾围火取暖的将士,犹豫着出言相劝: 「将军,此地不宜久留…蜀人惯会山地行军,那些板楯蛮更是如履平地,咱们须得尽快往高处丶乾燥处走,若能找到溪流,或许…或许能寻些鱼虾果腹…」 孙韶环顾四周,道:「用饭吧,省着点。」 命令一下,围火取暖的亲军挣扎着聚拢过来。 亲军督打开乾粮袋,每人分到手中之物,不过一小撮干饼,一小片肉脯。 孙韶没要肉脯,手中唯一小片干饼,却没有立刻吃,只怔怔地看着饼上粗糙的纹路。 他孙韶自打降生以来,何曾为了一口吃食发愁?又何曾想过竟会沦落如此地步?! 「刘禅!」其人咬牙切齿,想骂些什么,却终究无话可说。 「吃完了就走!不能再停在这里等死!都起来!」 周围亲兵慌忙将最后一点食物倒进嘴里,咽下,挣扎着起身,却不愿远离篝火。 亲军督犹豫着问: 「将军,咱们往…往哪个方向走?继续往西吗?」 往西,是大江上流,蜀人地盘。 但他们之所以侥幸得脱,便是因为孙韶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逃往大江下游,如此一来,就与大量循着本能东逃的吴兵分开,更躲开了绝大部分汉军追兵。 天未彻底漆黑时,他们逃到藏于南山的汉军开辟的山路上,其后涉入一条山溪,逆着溪水往大山更南更深处去,如此一来,他们的踪迹便全然在汉军视线中消失。 「不能再往西了,去秭归。」孙韶举目四望,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古木与翻滚浓雾,根本辨不清东西南北。 但他究竟不是纨絝,强压下心中慌乱,仔细观察着四周,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一块苔藓,又看向身旁几棵大树树干苔藓的分布,明显一侧更为厚实浓密。 「这里。」孙韶指向正东。 这支残兵再次开始了跋涉。 孙韶深一脚浅一脚,往东行了两百步不到,越过两棵巨大的古树,就在此时,前方负责探路的亲军督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孙韶听清后,毛发俱耸。 他甩开所有人往前奔去。 紧接着,其人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看到一条山路,还有那让亲军督直接瘫倒在地的东西。 「赤马舟?!」 「我大吴赤马舟?!」 「怎么……怎么会在此处?!」 孙韶如遭雷击,惊骇欲死,魂飞魄散。 一众吴人赶至此处,一脸茫然丶错愕丶惊惶。 眼前红色小船,制式丶大小,分明就是大吴水师用以传讯丶侦察的赤马轻舟! 「此处怎会有路?!」 「船…怎会在这里?!」 终于有人不住惊呼。 有人以为见了鬼,这远离江岸丶深入群山数十里的密林深处,怎会出现大吴舟船? 孙韶一拳砸向舟船,又抬头仰视前方光秃泥泞的山坡。 这船破损严重,显然是从坡道上滚落撞击所致。 而在船只周围,腐叶呈现出诡异的暗褐,树上挂着几段被扯得稀烂的赭黑布条,还有不知是熊还是虎留下的痕迹。 显然是蜀人负舟而行时跌落山谷,最后为猛兽所食。 电光石火间,一个令孙韶毛骨悚然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霎时间,孙韶失魂落魄。 「完了…完了……」 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 那支被潘浚暗哨察觉,由他严密监视,甚至想布下口袋阵吞而食之的蜀人伏兵,根本就不是伏兵! 那是刘禅故意摆出来的诱饵! 而这支在大山更深处负舟而行的蜀人? 「完了,完了…」 「秭归…秭归……」 孙韶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将军?」 「将军我们…」 周围亲兵看主帅如此失态,愈发茫然恐惧。 就在这四十余人惶惶不知所措,几乎绝望之际,一枚弩箭毫无徵兆地撕裂浓雾,钉在孙韶身旁树干上。 「——笃!」箭尾剧颤。 「不好,敌袭!」 「结阵!保护将军!」亲军督声嘶力竭。 残存的吴兵虽惊慌失措,却也本能一般试图向孙韶靠拢,拔出兵刃欲结阵自保。 然而,已经太晚了。 下一刻,汉军破雾杀来。 周遭吴人头脑一片空白,终于无力挣扎,近乎等死。 汉军人数并不多,看起来也只有百余人,经历了艰苦行军,许多人疲惫不堪。 为首一员汉将,年逾五旬,面容沉毅,正是大汉安东将军辅匡。 他看着被围在中心丶面如死灰的吴将及其残部,并无太多得意,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终于完成了某项麻烦任务的疲惫。 「孙韶?」辅匡开口。 「你倒是有些小聪明。」 「但山高林密,路险难行,尔等已无路可去,不必再做困兽之斗,陛下有令,降者免死,你堂弟孙俊已经降了。」 孙韶乃是孙桓丶孙俊亲堂兄,孙河死时,孙桓年纪太小,所以一开始由他继承伯父孙河的部曲。 闻听孙俊已降,孙韶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辅匡:「你放屁!叔英必不降蜀!」 辅匡盯着孙韶看了许久,道: 「不管你信不信,他降了。」 「放屁,休要乱我军心!江东儿郎,随我杀!」孙韶剑锋直指辅匡便要前冲。 然而他身周吴兵却罕有响应,许多人拄着刀枪,犹犹豫豫。 辅匡再次扬声出言: 「放下刀兵!陛下有令,降者免死,尔等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何必枉死于此?」 孙韶闻声,狂吼着挥剑前冲,直取辅匡,其人麾下亲军督亦是暴喝一声:「护将军突围!」 七八名受孙韶深恩的心腹见此情状,面露决绝之色,奋尽最后气力向前扑去。 汉军弩箭齐发。 不多时,孙韶身死。 原本犹犹豫豫的三十余人,见孙韶丶亲军督尽皆倒毙,有十余人终于哭嚎着前冲,尽节赴死。 另一半,则弃兵委地。 辅匡看了一眼,下令尽杀。 这些人留着也未必会为大汉所用,反而可能会闹出麻烦,且自己麾下将士此番作为疑兵,无有军功,正欲杀人发泄。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张表突然上前一步。 「安东且慢!」 他对辅匡拱手: 「彼等既已弃刃,杀之不祥。 「不若缚送大营,由陛下丶大督发落?」 辅匡闻声犹豫片刻,终于颔首。 一挥手,身后的汉军将士迅速上前,开始收缴兵器,将吴兵逐一捆缚看管。 至此时,辅匡才侧过头,对跟在身侧的文士说道,「你小子,倒也不是满口之乎者也的腐儒丶纸上谈兵的马谡,陛下让你随军参赞,确有陛下的道理。」 第272章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第272章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巫山港。 码头忙碌,千帆尽举。 八艘为大汉立下奇功的巨筏,此刻静静搁浅在大江下游浅滩上。 附在它们身下的铁锥,粗粗估计便是近百万斤。 至于那些沉在江底,短时间内难以打捞的横江铁索,同样是难以估计的巨量铸铁。 这些铁制品,是比车船牛马更加宝贵的战利,可以省去开矿丶冶炼的无数人力与时间。 时间,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巫县本身就有孙吴设立的铁官,炉窖丶木炭丶铁匠都是现成的,直接就能在此将这些铁料熔铸成伐吴所需的兵刃丶甲胄。 可惜的是,双液淬火法需要大量的牲畜尿液。 在缺少牲畜的巫县,短时间内很难锻造更多的宿铁甲兵。 巴东太守阎宇站在码头高处。 其人已按天子部署,将可用的战船调配完毕。 前部督傅佥虽经血战,麾下将士大多已疲累不堪,但仍保有近两千可战之卒,这两千将士正在傅佥的指挥下登上舟船。 龙骧中郎将赵广麾下二百龙骧郎及九百余鹰扬府兵,因昨日作战损失较小,战力保存完好,也沉默而迅速地整队登船。 关兴的虎贲郎则因连番苦战,疲惫不堪,便与同样经历了攻坚血战的张固丶雷布二部一同,暂留巫山港休整一番。 等待克拔巫县,接管巫县防务后再筛选敢战之士继续东进。 花了两个多时辰登船,近乎日中,大汉水步军顺流东下,直指秭归。 港口因此显得空旷了许多。 但巫山港,及下游沿岸的诸多小湾丶河汊里,仍然停泊着大大小小四五百艘吴人战船。 不过,在刘禅看来,这些战船固然宝贵,但比战船更宝贵的战利,却是昨日将士们在港口码头俘获的数百来自江东丶荆州的船匠水工。 江东水师之所以称雄江表,不仅因江东子弟晓习水性,更因其拥有当今天下最顶尖的造船技艺。 譬如,江东能造出载兵三千的巨型楼船。 而如今刘禅的『炎武』旗舰,满载也不过两千人上下。 想造再大些,倾覆的风险便大大增加。 而且,战船不是想造大便能直接造大的,没有力学知识的年代,想让一艘巨型楼船造出来不垮,经得住水战,全凭工匠的技艺与经验。 所谓「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王浚能迅速灭吴,正得益于魏晋几十年间接收了东吴丶荆州大批造船工匠和先进成熟的技术。 蜀中的造船工匠,无论在数量还是技术上,都难与江东比肩。 如今一下获得数百名经验丰富的船匠,向来重视技术创新的刘禅视若珍宝。 要是他们能造出龙骨战船,那么将来即使到了江东,也未必惧了孙权水师。 这些吴人船匠起初被俘时皆面无人色,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然而,他们等来的并不是汉军的鞭挞与屠刀。 大汉医兵优先为他们处理了一些伤势,用饭时,送到手中的饭食,与周围汉军吃的一样。 虽然粗糙,却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及少许咸菜。 午时,这些船匠聚至码头,即将与大汉伤卒及服役期满的民夫丶辅卒一起西返白帝。 刘禅擎着龙纛来到江边码头。 技艺最精湛的老船匠,被龙骧郎引至刘禅身前。 「尔等皆是大汉子民,或因战乱,或因生计,为孙权效力,此非尔等之罪。 「朕与孙权不同,深知一技之长得来不易。 「尔等造船之能,于国于民,皆有大用。 「安心留在大汉,朕必不亏待。 「尔等家眷,若在江东,待王师东定,自有团聚之日。 「好好为我大汉效力,钱帛丶粮食丶田宅,甚至妻妾,皆与我大汉船匠同例。」 刘禅言罢转身离去,留下几名宣义郎,耐心向这些船匠解释大汉的政策,讲述为何要兴兵伐吴云云。 这份出乎意料的尊重与实实在在的待遇,船匠们心中虽依旧忐忑,但求生的欲望与微弱期盼,还是让他们精神提振些许。 这些话真不真且不去提,但他们昨夜今晨两顿吃食,确实比往日在孙权麾下吃得更饱些。 司盐校尉岑述临行前,刘禅将他招来,特意嘱咐,务必确保这些船匠的安危及衣食。 岸上。 大督陈到与关兴丶张固丶雷布丶郑璞丶王冲诸将,正在巫县城下指挥将士列阵,作攻城之势。 巫县城头。 太常潘浚,荡寇孙秀,潘浚心腹偏将廖式,及校尉李肃等人,齐齐立于垛口后。 他们紧盯城外汉军动向与江面上远去的船队,一个个提心吊胆,失魂落魄。 潘浚眼神空洞,整个人在被江风一吹,似有些站立不稳,唯用手撑住墙垛才能勉力支撑。 「蜀人…蜀人怎走了大半?」廖式声音有些难以置信。 孙秀紧紧握住孙韶的镇西将军虎符,脸上惊愕之色未退: 「此必蜀人诡计! 「刘禅奸猾,定然是故意示我以弱,佯装分兵东去,实则欲诱我等出城袭扰! 「我等万不可中计! 「巫县城池坚固,粮草尚足,我等……我等尚能坚守!」 其人声音起初激烈,说到后面,却不由自主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守? 水师尽丧,江防尽破。 援军渺茫,军心涣散。 拿什么守? 潘浚眼神虚浮,嘴唇嗫嚅,似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一言未发,只沉默地将空洞的眼神投于城下正出营备战的汉军阵列。 他明明能看出来,汉军恐怕是直插秭归去了,因城下列阵的汉军,不论阵形还是士气,确已大大不如前时所见。 但…他已再不敢做任何决定了。 一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蜀人是如何一举突破沉江铁锥的 而假使蜀人未能突破沉江之锥,境况便绝不可能到如今这般地步。 他不知道,蜀人究竟还能再用出什么奇谋诡计。 他忧惧,似乎不论做何决断,都会导向大败。 城下。 万余汉军列好阵势。 八牛弩被关兴推上前来。 潘浚还没见识过八牛弩之威,或许今日又阴差阳错,直接一弩将他给射入墙中呢? 在叛将傅士仁之子被首发弩矢直直射死后,诸多笃信『谶纬』的汉军将士,都相信老天确实有眼,善恶终将有报。 突然,一小队人马从码头方向直奔天子龙纛所在。 安东将军辅匡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不堪。 见得天子,振袖急趋,上前禀报: 「陛下,臣昨夜追袭孙韶残部,今晨于江南大山密林遭遇。 「吴将孙韶率亲兵数十负隅顽抗,已力战而死!」 刘禅闻言,微微一怔,而后先是夸赞一番辅匡此番辛苦,最后问辅匡今晨孙韶之事。 辅匡便将追击过程简要说明。 刘禅恍然。 原来,辅匡向东沿着江流方向追索未果。 而后奉刘禅之命去接引辅匡两千将士的张表赶至,依据地势与孙韶可能的心态,判断他会反其道而行,欲西走迂回。 最后辅匡转向西南深山林莽处追袭,果然发现孙韶踪迹。 张表在一旁补充: 「陛下,孙韶死战不降。 「其毙命之处,恰有一艘坠山损毁的赤马舟,乃是公全麾下讨虏校尉柳休然失落。 「孙韶见此吴舟,大受刺激。 「绝望之下,方才搏命而死。 「其麾下尚有十余亲兵被俘,不知当如何处置?」 刘禅略一沉吟,问张表:「孙韶尸首,现在何处?」 辅匡当即拱手: 「陛下,孙韶虽为敌虏,但力战身亡,也算有几分骨气,臣已令人将其尸身收敛保全。」 「嗯。」刘禅点了点头。 「即刻挑选六名孙韶亲卫。 「再从昨日那批降卒里,寻四个孙俊亲卫。 「让这十人换上吴人衣甲,打起孙韶丶孙俊二人将旗。 「再抬着孙韶尸首,去巫县城下走一遭。」 「唯!」辅匡会意,领命而去。 不多时,十名垂头丧气丶身穿吴军号衣的俘虏被挑选出来。 其中六人抬着一副担架,其上盖着一面破旧的土黄战旗,旗下隐约显出发形。 另有四人,则分别举着孙韶「镇西」与孙俊「建武」将旗。 旗杆歪斜,旗面耷拉。 一队汉军步卒押着他们,缓缓行至巫县城下弓箭射程之外。 城头吴军立刻注意到了这诡异的一幕,骚动起来。 「看…那是?」 「是镇西将军将纛!」 「还有建武将军牙旗?!」 「他们…抬的是什么?」 不多时,城上丢下吊篮。 十名吴人俘虏,并孙韶尸首,被城上吴人吊了上去。 当看到孙韶尸首之时,城头吴军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丶骇叫,响成一片。 「镇西将军!!」 「是孙镇西!!」 「他……他怎会?!」 潘浚死死盯着眼前这具尸体,茫然失措。 孙秀则如遭雷击,血色尽褪,手中那枚来自孙韶的镇西虎符,更是几乎拿捏不住。 其人沉默地盯着孙韶尸身,不知过了多久,双腿竟是一软,全靠扶住城墙才没瘫倒。 这时,被汉军放上城来的俘虏,用带着哭腔的丶惶惑的声音,向潘浚丶孙秀等吴人描述。 他们如何随孙韶逃入西南大山,又如何本想向西迂回,却在密林深处发现了大吴的赤马舟。 「赤马舟?!」 「我大吴赤马舟?!」 「在江南深山密林里?!」 潘浚震骇得无以复加,连连倒退险些摔倒,被心腹廖式扶住。 「不可能!绝无可能!」 其人猛一捶墙,失声大叫。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真的。 这意味着什么?! 毫无疑问,明明白白。 「秭归…秭归完了……」潘浚身旁,孙秀面无人色。 「论战……不如蜀人。」 「论策……更不如蜀人。」 「此天意乎?!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吴吗?!」其人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动摇崩溃。 就在城头吴军尽皆陷入巨大恐慌之时,城下的汉军阵中,数十名嗓门洪亮的力士齐声大吼,声如滚雷,压向巫县: 「尔镇西将军孙韶已死!」 「尔建武将军孙俊已降!」 「尔等顽抗,还有何意义?!」 「速速开城投降!饶尔等不死!」 「我大汉将士陆地行舟,水师早已至下游切断巫县与秭归的联系,巫县大败的消息传不到秭归,秭归旦夕可下,休要再盼援兵!」 「降者生!抗者死!」 劝降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城头吴军本就脆弱的神经。 潘浚环顾四周,脸色愈发惨白。 突然,汉军阵前一阵骚动。 八牛弩再次被推出阵来! 巨大的弩箭闪烁着寒光,遥遥指向城头。 那几名孙韶亲卫见此情状,顿时回忆起昨日关城恐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不好!」 「是蜀人妖弩!」 「快跑!」 「快躲起来!」 这些人的反应莫名其妙,却是加剧了城上吴人恐慌。 潘浚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巨弩,心中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放!」关兴冷峻的声音下令。 「嘣——!」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巫县上空响彻。 「呼——!」一道巨大的黑影破空而来,以一种几乎不能捕捉的速度悍然扑向城头。 城上吴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恶风呼啸! 下一刻! 「轰!!!」 一声更沉闷的巨响在城墙炸开! 砖石碎屑四溅! 众人惊骇望去。 只见一名夹在潘浚丶孙秀中间的亲兵,竟是被一枚巨大的…枪杆直直钉砸在后方夯土墙壁之上! 巨弩的铁制尾羽仍在剧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之声。 血似泼墨,从那亲兵被撕裂的胸腔丶后背喷溅而出,瞬间染红大片夯土墙壁,又顺着墙面汩汩流下。 那亲兵头颅无力地垂向一边,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极致惊骇与茫然。 整个城头,刹那间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丶近在咫尺的恐怖杀戮吓得呆若木鸡。 时间仿佛凝固。 潘浚丶孙秀更是僵在原地,脸上一丝血色也无,瞳孔放大到极致。 那枚巨弩,适才几乎擦着潘浚和孙秀身体飞过! 荡寇将军孙秀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头顶。 城下汉军的劝降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带着最后通牒的冷酷: 「给你们最后半日时间!」 「日落之前,若不开城献降!」 「待明日城破,除巫县本地士民查实可赦外,余者尽数屠尽!鸡犬不留!」 恐怖的死亡宣言,配合着那钉在墙上的凄惨尸体,终于彻底击溃了吴军最后一丝意志。 汉军阵中又有人追加喊道: 「潘承明!」 「我大汉相府长史蒋公已有书信至此,恳请陛下饶你一命!你若能幡然醒悟,开城归顺,陛下必保你性命无忧!」 所有幸存吴军将士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潘浚身上! 目光复杂,有恐惧,有绝望,有怨愤,有痛恨。 潘浚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如同被针锥一般。 最后却是猛地挺直腰杆,似要抓住这证明其人气节的机会,嘶声力竭朝城下大吼: 「我潘承明世受……深受吴恩!乃大吴之臣!有死而已!休要多言!尽管来攻!」声音虽大,但任何人都能听出外强中乾。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潘浚!你这祸国殃民的逆贼!还敢在此大言不惭!」一声暴喝突然从旁边响起! 只见数名校尉丶军侯猛地拔出刀剑,红着眼睛,带着数百名彻底崩溃丶只求活命的士卒围了上来。 潘浚和他的少数亲信被团团围在中间! 一时间城头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爆炸。 一名偏将直接转向吓得魂不附体的孙秀,厉声逼迫: 「荡寇将军!」 「建武将军已降!」 「镇西将军已死!」 「潘浚这厮,才是城下汉军最恨之人!」 「若不是他屡屡失策,我等何至于此?!」 「但能擒他献城,汉军…或可信守诺言,饶我等性命!将军!请速做决断!」 孙秀环顾周围这些充满求生欲丶几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再看看城下那森严的汉军与恐怖的巨弩,吓得几乎瘫软。 自己一个孙氏旁支,真要为了那个远在武昌的所谓大吴天子,陪潘浚这厮一起死在这里,甚至累得全城被屠?! 求生的欲望终于压倒一切。 脸色惨白丶汗出如浆的孙秀,紧握手中镇西虎符,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对着那偏将吐出一句: 「你…你们,你们把我和潘浚一起绑了罢。」 此言如同赦令,瞬间解开了「起义」最后的束缚。 潘浚闻言,惊愕地看向孙秀,气得浑身发抖: 「孙秀?! 「你!你这与叛国何异?! 「苟且偷生,枉为孙氏子弟!」 孙秀此刻反而破罐破摔,对着潘浚的脸狠狠唾了一口,尖声骂道: 「呸!你这首鼠两端丶背主求荣的无耻老贼!还有脸面说我吗?!若非你无能误国,我等岂有今日?!绑了!快绑了!」 周围的吴军将士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将潘浚及其亲信廖式等人打翻在地,用绳索死死捆缚。 潘浚挣扎着,咒骂着,但很快就被堵上了嘴,眼中充满愤怒丶绝望与屈辱。 不多时,巫县城门在夕阳余晖中,发出沉重而涩滞的「吱呀」声,被缓缓推开。 荡寇将军孙秀,太常丶前将军丶假节督军的潘浚,皆被反绑双臂,由一群吴军将校推搡着走出城门,走向城外严阵以待的汉军。 巫县。 这座吴国西线屏障,至此易主。 日落。 潘浚及一众吴人降将,被擒至刘禅帐内。 刘禅看着潘浚,似笑发笑: 「你就是潘浚? 「可有荆州防务图献朕? 「若能让朕速夺荆州,朕亦可记汝一大功。」 潘浚闻此,霎时面红耳赤,既怒且恼,说不出话来。 而在座一众荆州出身的降人,哪里还不知道,这位大汉天子,显然就是在羞辱潘浚当年献荆州防务图给孙权一事。 见周围一众吴人眼色,潘浚却仍是梗着脖子硬气了一把:「哼,废话少说,我乃吴臣,有死而已!休想从我这里套出一句话来!」 刘禅仍然似笑发笑: 「杀你?朕不杀你。 「朕听闻,你昨日给孙权写了一封…血书? 「写书上说,倘巫县有失,唯一死以报君恩,看来孙权待你,比先帝待你要厚得多啊。」 吴人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安国,赐他一口环首刀。」刘禅当着所有吴国降人的面,对关兴招了招手。 「朕成全你的君臣之义。」 所有吴人降将全部骇然。 潘浚其人乃是荆州士人冠首,留着他,对于招抚荆州士人一定是有用的,现在,这位大汉天子竟如此便杀了他? 也有人咂摸出了味道,尤其是见过潘浚写给孙权那封血书的人。 潘浚虽嘴里说什么唯一死而已。 但他这样的人,难道真有这样的气节,为国死命? 骨头真要这么硬,当年孙权来迎他的时候,他还搞什么『面床而泣』的行为艺术? 不就是欲留颜面在人间吗? 荆州失陷后,他降吴,无可厚非,自古艰难唯一死,没人可以要求他必须殉国死节。 但是……你作为刘备托付荆州一州财丶政事的心腹股肱,降孙权也就罢了,在降了孙权之后,转脸便献上荆州防务图。 之后又火速与一众死守荆州丶心念刘备的将臣做切割,甚至是痛下死手,是不是太过谄媚,太过急于表达效忠孙权的立场了? 当年,刘备举袁涣茂才。 后来,吕布在阜陵打败袁术,袁涣随袁术一起迎战,于是被吕布拘留在军中。 吕布当初和刘备和睦亲近,后从刘备手中夺取徐州后,吕布想让袁涣写信去大骂羞辱刘备。 袁涣认为不能这样做。 吕布再三强迫,皆不答应。 吕布大怒,举剑威胁袁涣。 『为之则活,不为则死。』 袁涣怎么答的? 「涣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 「使彼固君子邪,且不耻将军之言,彼诚小人邪,将复将军之意,则辱在此不在于彼。」 「且涣他日之事刘将军,犹今日之事将军也。」 「如一旦去此,复骂将军,可乎?」布惭而止。 吕布自感惭愧而作罢。 而潘浚呢? 刘备如此信重潘浚,将荆州财丶政悉数相托,二人间的君臣之义,比刘备丶袁涣的深不知多少,而潘浚不如袁涣远甚。 还有习氏兄弟。 孙权遣潘浚讨习珍,所至皆下,唯习珍所帅数百人登山。 潘浚数次使降,不答。 潘浚又摒除左右,自到山下,求与习珍交谈。 珍遂谓曰:「我必为汉鬼,不为吴臣,不可逼也!」 潘浚攻之月余,粮丶箭皆尽,习珍谓群下曰:「我受汉厚恩,不得不报之以死!诸君何为者?!」旋即仗剑自裁。 习珍死后,其弟习宏落在东吴,六年以来,孙权常常有问,却始终不为孙权发一言。 自打潘浚降吴以来,吴臣多赞潘浚其人『方严疾恶,义形于色,梗梗有大节』,誉为『心膂股肱,社稷之臣』。 但哪个不知? 这些不过是迎合孙权扶持荆州派系的想法,拍潘浚的马屁,让潘浚这『伏床而泣』之人,在吴国内部不至于太尴尬罢了。 至于其人内核,大多数江东文武心里都有杆秤,不过是色厉内荏的老物罢了,仗着孙权宠恃,没有人去拂他颜面。 潘浚看着眼前被关兴送上来的这口环首刀,举起,手微微颤抖,最后一咬牙横于脖梗前,却十数息迟迟不能狠下手来。 而帐内一众吴人降将,见此情状虽心有戚戚,却也不免暗自对潘浚这厮讽刺起来。 眼见潘浚如此,刘禅眼神示意关兴上前夺了那口环首刀,不再给潘浚这厮机会。 就这一幕,便足够了。 「算了,朕来助你罢。 「给你留一个好名声,成全你与孙权的君臣之义。」 在潘浚错愕的神色中,关兴与两名虎贲郎将他拖了出去。 过不多时,关兴捧着其人血淋淋一颗头颅回来。 「真是大吴忠臣,首级膏制,将来赠予孙权,至于另外半尸,便埋于巫县,将他生平事迹刻碑,立于巫县县门,供后人瞻仰。」 第273章 效节死事,秭归云动 第273章效节死事,秭归云动 潘浚死了。 按理而言,其人作为荆州士人冠首,「威德」并重,留他一命,对接下来安抚荆州必有好处。 只是…倘若留他,那些在他献图投敌丶反戈一击后仍为大汉殉节死命的英杰,大汉如何对得起他们? 所以,潘浚死了。 陈到丶关兴丶赵广…所有痛恨潘浚的将校士卒,见潘浚竟死,无不酣畅淋漓,往来庆告。 这位天子,或许不是高祖皇帝那般顶级的政治生物,做不到高祖皇帝赦雍齿而首封其彻候。 但于那些对潘浚切齿痛恨的将校士卒来说,这位爱憎分明的天子虽在政治上并不合格,却是有血有肉,让他们愈发既爱且敬。 而自白帝顺流而至的御史中丞孟光,在巫县城外见到曝尸军门丶以慰三军的潘浚残尸,以及城门内外张贴的一纸纸告巫县士民书后,对这位天子的手腕则愈发佩服。 如今天子杀潘浚,与高皇帝赦雍齿封其候岂非异曲同工? 何也? 彼时,开国文武身负大功之臣二十余人已先封王候,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 高祖皇帝在雒阳南宫复道,望见诸将往往聚在沙地上争吵不休,于是问留候:「他们在吵什么?」 张良答曰: 「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 高祖问: 「天下安定,何故反乎?」 留侯答: 「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 「今为天子,所封皆萧丶曹故人亲爱。 「而所诛者,皆生平仇怨。 「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之地不足封,畏陛下不能尽封。 「又恐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 高祖忧问:「为之奈何?」 留侯答曰:「陛下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 高祖曰:「雍齿与我故旧,数尝辱害于我,我欲杀之,因其功多,故不忍杀。」 留侯于是答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 于是高祖置酒高会,封雍齿为什方侯。 群臣罢酒,皆喜曰: 「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高祖之赦雍齿,不就是清楚自己的基本盘在哪,通过捐弃前嫌,封雍齿为候,以此来安定丶笼络自己的基本盘吗? 如今汉天子诛斩潘浚,难道不正是清楚自己力量的源泉,自己的基本盘在军丶在将丶在卒,而不在荆州之士吗? 再说了,天子自亲征以来,往往混迹于军营行伍当中,施恩将士,如此举动虽得军心,却也失了一些天子当有的「神秘感」,让某些不知轻重好歹之人对「上天之子」不再怖惧敬畏。 如今,伐吴初战终于了结。 天子非但诛杀了潘浚这个首鼠两端丶叛敌反戈的鼠辈,还亲自下场处置一批东征以来怯战丶畏战丶搅乱军心之人。 如此双管齐下,恰恰可以震慑一番那些不知轻重好歹之人,让他们都知道,这位大汉天子非只善施恩,更善立威。 … 巫县。 被吴人盘踞六年之久的官寺,终于换回大汉赤旗。 官寺的夯土墙壁丶条石地砖,随处可见大片大片早已风乾不知多少年的黑褐污渍渗入其间。 那是如何都洗不净的血,显然非是此战泼洒其上。 大督陈到步履沉重步入正堂,今日的他一身粗衣素服,一双鹰眼也失了战时的锋锐。 护住官寺正堂的龙骧郎见是大督陈到,便按天子授意,省却了检视是否藏兵的环节,直接放行。 刘禅此时正伏案审视那张由孙吴降将描摹的秭归地形丶军防图,抬起头时,却见陈到躬身抱拳: 「陛下,臣依陛下之命,在城内仔细寻访。 「当年吴贼破城,誓死不降丶力战殉国的都尉杜宇,司马窦大眼,其亲族旧部凡被没为官奴者,如今…仅寻得二十余人。 「臣已命麾下白毦兵将他们妥善安置在城内,皆赐以净衣佳食,医者也已逐一看过。」 刘禅放下手中朱笔。 「二十余人……」他低声重复了这个数字,语气有些僵硬,眼神肉眼可见地泛起波澜。 旋即他站起身:「让他们来…」 一言未尽,顿了顿,最后改口: 「朕去见他们。」 说罢,不待陈到回应,便已迈步朝官寺外走去。 季八尺等龙骧郎立刻无声紧随其后,如一道移动壁垒,一双双铜铃大眼时刻警戒四周异动。 陈到亦步亦趋,跟在天子侧后。 官寺不远处,某个浮靡的院落。 惨澹的阳光,透过凌乱的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子龙纛对面。 二十余人或瑟缩地站着,或颓然坐在地上。 男女老少皆有。 虽换上了陈到提供的乾净布衣,却仍掩不住长期苦役带来的佝偻身形与枯槁面色。 眼神空洞茫然。 这是长期为奴丶受虐而特有的麻木与畏缩。 刘禅自然见过的。 见到一身玄色常服,被众多甲士簇拥的刘禅出现,这些人大多如同受惊的羔羊,下意识跪伏下去,动作僵硬又慌乱。 刘禅赶忙抬手,欲止住他们参差不齐的行礼,又或者别的什么…姑且用行礼来形容。 但他们还是参差不齐丶茫然无措地跪了下去。 刘禅示意龙骧郎将他们全部扶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一副副面孔,最后落在为首一位头发糟乱,几乎全白的老妪身上。 老妪脸上皱纹深壑一般,一双枯槁的老手关节粗大变形,整张手包括指甲缝里,满是漆黑污垢。 「杜夫人,陛下来见你了。」陈到温声徐言,紧接着又看向身后那位天子。 「陛下,这位便是当年巫县沦陷时力战不屈丶效节死事的杜都尉遗孀。」 刘禅颔首。 「杜夫人。」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易亲人,「你们…只有这二十余人了?」 「杜…杜夫人?」 刘禅身前,那位比田间老农都不如的官奴闻声抬头,浑浊泛白的眼睛虚浮不定。 这个称呼,对于现在的她而言着实太过陌生。 壮着胆子看了身前这位年轻的汉家天子一眼,最后又垂下头去,不敢再直视前人。 「贱奴…贱奴拜见陛下。」 她嘴唇嗫嚅几下,本还想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就像她当年作为军官夫人可能会说的那些。 但那些话,她早已忘光。 「回…回陛下话。 「原本,杜家丶窦家,还有当年不肯降吴的军官家眷,加在一起是有两百多口人的……」 她声色怯懦,似怕惊扰了天子。 「可…可城破那天,各家当家的战死后,有些性子烈的,当场就…就跟着去了。 「剩下的,便全被吴人抓起来,罚作官奴…」 言及此处,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忽而变得有些急促,大约回忆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没几日,有人不堪受辱,纷纷寻了短见。 「后面,有不少人累死在筑城丶运粮丶砍柴的路上。 「还有的…冬日冻死的,夏日病死的,秋日饿死的,春日淹死的,也不少……」 「……」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时候言语没有逻辑,但没有嚎啕大恸。 只是,她如此一副被苦难折磨的难堪形象,再加上平静叙述下掩藏的绝望与悲恸,肃立在天子周围的汉军将士多有为之动容者,不少人下意识拳头紧握。 杜老夫人最后长长吁出一气: 「就…就只剩这些了……」 刘禅沉默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杜老夫人,大汉,对不起你们,朕,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受苦了。」 杜老夫人怔了怔。 有几个同样形容枯槁的中年女子听得此言,下意识抬眸看了眼龙纛之下那位汉家天子。 杜老夫人混浊的眼中似有一丝微弱的水光闪动,片刻沉默后,她努力组织起语言,试图说些场面话: 「陛下,陛下言重了…… 「当年,老妪家杜宇,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小卒,倘若不是…不是先帝再三提拔,让他一步一步当上了都尉,我们……」 她本欲强调皇恩浩荡,以冲淡这沉重的氛围,但话到一半,终究还是哽住不言。 刘禅没有让她再说下去,转向侍立在侧的秘书郎郄正,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拟旨。 「故都尉杜宇追为效节将军。 「按军中高例发放抚恤,至杜老夫人手中。 「在白帝择一宅院,妥善安置杜老夫人颐养天年。 「待荆州克复,即刻遣人往赴杜效节乡梓,寻其亲族,务必为杜效节过嗣一子,为杜效节承续香火,使忠烈血食不绝。」 郄正躬身领命,迅速记录。 刘禅忽然想到了什么,对杜老夫人道:「杜夫人,当年率吴人围攻巫县的潘浚,昨夜已被大汉诛斩,身首异处。我已命人临江立坛,过几日便以潘浚首级祭奠英灵。」 闻得潘浚被诛,不少对这个名字还有些许印象的军属先是一怔,而后终于想起了什么。 紧接着,终于有人嚎啕了起来。 刘禅命人安抚,旋即又在陈到的指引下,走向那位一并在巫县不屈死节的窦姓司马族人。 询问之下,得知司马窦大眼竟有一子幸存。 当刘禅走到那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年轻人面前时,他心中不由为之一沉。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本该是生龙活虎的时候,此刻却眼神涣散空洞,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痴笑,嘴角还留着涎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见有人来,其人嘴里念念有词,却无人能懂他在说些什么。 刘禅蹲下身,温和地问他话。 问他是否记得父亲,问他这些年的遭遇。 但那青年只是痴痴呆呆地笑着,偶尔手舞足蹈一下,言语支离破碎,尽是些谁也听不懂的呓语。 抱着他的老奴泪流满面,却不敢在汉家天子跟前哭出声来。 看着这英烈之后竟被吴人折磨成这般模样,刘禅身后,被龙纛阴影笼住的陈到丶关兴丶郄正丶孟光等一众文武无不面色铁青。 院落死寂,青年偶尔发出的怪异笑声便格外刺耳。 刘禅默然起身。 良久,才压抑地下令: 「故司马窦大眼追为校尉,按校尉之例发放抚恤。 「所有被吴虏罚为官奴的烈属,皆由朝廷供养,务使衣食无忧,人莫敢辱。 「唯!」郄正应声作答。 天子及一众达官大将身后,刚刚被拔擢为宣义中郎的杜迁,手上运笔如飞。 其人不仅记录天子的一言一行丶追封抚恤,更竭力刻画杜老夫人丶窦司马之子等烈属在吴人手中遭受的折磨与苦难。 一边运笔记录,一边已在心中飞快思考。 如何才能将今日自己所见所闻转化为日后激励士气丶申忠明义的宣义材料。 又如何完成陛下新赋的使命,让更多的宣义郎都能明白,到底怎么做才能达能真正地『宣义』。 所谓『国雠家恨,不死不休』。 所谓『败者为尘,胜者为王』。 所谓『宁擒吴虏充汉奴,不使国贼夺寸土』。 … 秭归以西。 一百五十里。 大江北岸,兵书峡。 两岸峭壁刀劈斧凿,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只留下狭窄的一线天光。 所谓「兵书」,并非真有兵书典籍藏匿,而是形容此地形势之诡谲险恶,如同天书难解,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片绝险之地的北岸高坡上,依托着一个由吴军设立的哨所,可惜如今已然易主。 简陋的营垒内。 讨虏校尉柳隐正就着一块磨石,细细打磨手中枪尖。 近半月的潜行丶突击丶血战,其人脸颊瘦削了几分。 奉车都尉法邈坐在一块青石上,指尖在摊开的地图上来回比划,眉头微蹙。 地图是潘浚「心腹」廖式带来的吴军江防图。 虽然潘浚后续调整的暗哨位置未能标明,但大体山川形势与明哨分布已然清晰。 他抬起头:「休然,下游最后两处暗哨已拔除四日,算算时辰,陛下亲率的后续水师,最迟明日午后,前锋必能抵达。」 柳隐擦拭枪尖的动作并未停顿,只从喉间沉沉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周鲂丶孙奂俱非庸才。」法邈继续低声道,语气有些凝重,他毕竟第一次参军。 「我等虽截杀吴人,拔除哨卡,隔绝交通,但巫县大战,声势何其浩大,大江上顺流漂下的浮尸丶碎板何其多也,周鲂丶孙奂二将必已心生警惕。」 就在这时,上方近乎垂直的峭壁顶端,传来几声急促而惟妙惟肖的鸟鸣。 柳隐和法邈几乎同时霍然起身。 营垒内,原本在休息丶整理兵械的汉军士卒也瞬间绷紧身体,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刀枪弓弩。 片刻后。 两名身披藤蔓枝叶伪装的精瘦斥候,藉助绳索,如猿猴般从陡峭的崖壁上迅速溜滑下来,脚步踉跄地冲到柳隐面前。 「将军!法都尉!」为首的斥候顾不上喘匀气息便急声禀报。 「下游…下游来船了! 「吴人的大舰! 「艨艟丶斗舰都有,粗看二三十艘!估计载兵不下两三千人,正逆流往上,一边行进一边搜索江岸,距此已不足十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柳隐眼神一厉。 法邈则深吸一气,目光转向一旁的潘浚「心腹」廖式。 其人便是向刘禅献图之人,更是大汉夺取巫县的后手,其弟廖潜如今正在荆南联络向汉之人,倘若昨日巫县上的吴人没有「起义」,那么廖式便会为大汉打开城门。 「廖将军。」法邈走到廖式身边,「孙奂此人,素以足智多谋丶英勇善战着称,在军在民颇有声望。依你之见,他是例行巡防,还是已对上游变故有所察觉?」 廖式沉吟片刻,开口道: 「法奉车,周子鱼丶孙季明丶(孙奂)确非易与之辈。 「巫县大战动静太大。 「江面漂下如此多遗骸战具,他若毫无警觉,反倒奇怪。 「我推测,其人可能已做好接应巫县败兵,或阻击大汉水师顺流东下的准备。」 法邈点点头,继续问道: 「若请将军出面诱敌,有几分把握?」 廖式毫不犹豫:「法奉车放心,我自有分寸,必将其人所部诱至上游预设战场!」 法邈盯着廖式的眼睛看了数息,最终重重颔首: 「好!廖将军,此战若成,陛下当面,我必为将军请功!」 言罢,他转向柳隐: 「休然,我意即刻派人乘快舟,向上游潜伏的楼船将军丶校尉跟阎巴东通报敌情。 「让他们按原计划,依托有利地形隐蔽待命,准备围杀吴人。」 柳隐并无异议,雷厉风行,立刻唤来两名亲兵嘱咐几句。 两名亲兵领命,迅速奔向江边解下一艘赤马舟,逆着湍急的江流奋力向上游划去。 与此同时,廖式也穿上一身吴人官铠。 点了十余原属其部丶自愿投诚的亲兵,登上一艘赤马舟。 赤马舟轻巧地切入江心,顺着奔腾江水飞快向下游驶去,很快便消失在江弯之后。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下游约十里一处江面相对开阔的水域,廖式的赤马舟与逆流而上的吴军船队相遇。 吴军舰队规模不小,当先一艘大舰上,「孙」字将旗迎风招展。 「来船止步!通报身份!」吴军斗舰上,一名军官模样的吴人厉声喝问。 廖式示意舟子稳住船身,立在船头,拱手高声应答:「我乃巫县潘太常麾下参军偏将廖式!尔等是何人所部?」 那吴军校尉仔细打量了廖式及其舟上士卒的衣甲旗号,确认是己方人马,神色稍缓: 「我乃沙羡侯孙扬威麾下校尉孙楷! 「上游究竟是何情况?! 「沉江铁锥道未能扼住蜀人水师?! 「为何大江之上,连日来漂下如此多我将士的尸首残骸?!」 廖式闻言,脸上立刻堆砌出恰到好处的焦虑与疲惫,捶打了一下船舷答道: 「孙校尉有所不知! 「蜀人狡诈,虽一时未能彻底突破沉江之锥与铁索,但其利用中小型战船灵活之便,不惜代价,已有多股顺流渗入下游! 「潘太常与孙镇西分据南北两岸,拼死力战,我出发时,已将蜀人击退! 「但蜀人势大,又诡计多端,潘太常恐巫县有失,遂遣我前来向周昭义丶孙扬威求援!」 孙楷校尉听着廖式的叙述,眉头紧锁,目光不断扫过江面上零星漂过的破板,显然信了大半。 他沉吟道:「原来如此……我部正是奉孙扬威之命,溯江而上,探查军情,并相机增援,廖将军,请速速随我西进!」 第274章 荆南有变 第274章荆南有变 秭归以西一百五十里。 吴军乌水哨所,泊湾码头。 得授方面之任的巴东太守阎宇立于高处暗睄,俯瞰大江上下。 近两万大汉将士,水陆并陈,依托这座夺取的吴军粮草转运枢纽,扎下了连绵二十余里的营寨。 楼船将军陈曶丶楼船校尉郑绰麾下大小战船数百艘,紧密地停泊在相对平缓的江湾里。 而江湾之畔,沿着狭窄山道分布的营垒,不能望见首尾。 若真是十万大军全线压境,这进兵的队伍,怕是真要首尾难顾,绵延百里不止了。 阎宇走下暗哨,往码头行去。 陈曶丶郑绰,以及同样镇守永安多年的郑璞等人,此刻正聚在码头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上,这里原是吴军哨所的小校场。 见到阎宇,众人一一行礼。 永安多年的共事与坚守配合,在场众人自然而然以资历最老丶处事沉稳的阎宇为核心。 即便是天子近臣龙骧中郎将赵广,此时也得天子之命,全听令于阎宇区区巴东太守。 毫无疑问,天子对阎宇这两千石太守足够信重。 诸将这几日以来,先是在巫县之战尚未了结时便顺流而下,与下游柳隐丶法邈所统汉军一并处理了欲逃回秭归报信的吴人。 之后,便是在乌水哨这一段相对平旷之地安营扎寨,让数万已然疲惫不堪的士民暂作休整。 如今,诸将终于全部忙完了手头的活计,聚首一方,于是话题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刚发生的巫县之战,以及巫县吴将潘浚丶孙韶丶孙俊丶孙秀等人不一而足的下场。 「潘浚老贼,终是授首了!」 楼船将军陈曶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快意毫不掩饰。 楼船校尉郑绰闻得此言,用力将手中一片薄石掷入江中,薄石打了好几个漂后沉入江中。 「陛下圣明! 「此等背主求荣丶反戈邀功的无耻之徒,早该千刀万剐!只可惜,让他死得太痛快了些!」 没有叹恨过荆州之失,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潘浚这厮害死的人或许不能理解如此情绪。 但在场之人都经历过,叹恨过,恨得咬牙切齿,如今潘浚落在大汉手中,国雠家恨终于得报一二,但…一刀便让其毙命,着实太便宜他了。 郑绰继续道: 「据天使言,陛下赐其环首刀成全其与孙权君臣之义。 「而那厮接过环首刀,却是抖得一副筛糠模样! 「哼,口口声声『有死而已』,口口声声『一死以谢孙权之恩』,真把刀架到脖子上,却是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若非陛下命安国将他手中刀夺走,只怕他能把那刀攥到天明!」 其人言罢,拳头不由自主握紧。 王累之子王冲则是嗤骂道: 「先帝素有识人之明。 「而这等色厉内荏的小人,当年竟能得先帝信重,托以荆州重任。 「而其人投靠孙权之后,竟是对昔日袍泽倒戈相向,痛下杀手,凡此种种,足说明其人乃豺狼本性,极善伪饰! 「食其禄而叛其主,献其地而屠其民! 「杜都尉丶窦司马…多少忠魂埋骨异乡,家眷没为官奴,在吴人手中受尽屈辱! 「我只恨未能亲手斩下此獠头颅,祭奠英灵! 「陛下将其半尸埋于县门,刻碑述其生平,真是便宜他了! 「合该曝尸荒野,传首四方,让天下人都看看,似潘浚这等人却是何等下场!」 阎宇听着众将之骂,即使心中有万般想法,却无太多波澜显现,只缓缓开口道: 「潘浚伏法,大快军心,亦告慰我大汉烈士忠魂。 「此獠一死,荆州那些曾与他有旧,或尚在观望的士人,也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他顿了顿,旋即将话题引走: 「巫县乃吴贼西陲重镇,潘浚丶孙韶丶孙俊,皆孙权委以重任之将,沉江铁锥丶横江铁索,更是其倚若长城的天险。 「如今一战而克,吴人全国兵力之折损,恐怕近乎两成。 「加之先前西城一战,步骘丶诸葛瑾亦为陛下所擒。 「孙权如今,可谓捉襟见肘,内外交困矣。」 众将纷纷振奋颔首。 阎宇视线望向江南,片刻后将天子手书递给诸将,道出一则众人并不知晓的消息: 「那位投诚归义的吴将廖式,其人与我大汉廖征北(廖化)同宗,有一弟廖潜。 「如今,廖潜正为零陵都尉,掌零陵一郡兵权。 「零陵还有一人,乃是费长史同族费杨,为零陵功曹,掌一郡人事任免,乃诸多零陵吏员举主。 「二人皆一心向汉,曾秘密联络五溪苗王沙烈,欲与苗王并举武陵丶零陵二郡归汉。 「可惜,彼时五溪夷内外交困,又与我大汉使命断绝,于是并未理会二人之请。」 在场众人,除赵广知道此事外,并没有几人听说过这则消息,此时闻得此言,一时俱是面面相觑,紧接着又是精神大振。 「阎公之意,待我大汉兵临夷陵丶江陵之时,荆南的武陵丶零陵二郡都会举郡响应?」郑璞是聪明人,瞬间便明白,阎宇究竟为何会在此时将此事托出,又为何敢在此时将此等秘密告知众人。 这分明是陛下之意! 阎宇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 「是又不是。 「荆南一心向汉者多矣,非只廖式丶廖潜丶费杨等几人。 「已具名为任一方者,便有十余,有为先帝尽节死命的习承业(习珍)之子习温,有同样死命的樊伷族子桂阳兵曹樊安…… 「这些义士,在廖潜丶费杨丶习温众人主导下暗中联络,时刻准备响应王师。」 郑绰愈发振奋,道: 「大汉养士四百载,纵然离乱数十年,天下人心终究向汉!」 众人俱是应和。 一旁,郑璞却微微摇头,毅声补充道: 「文约所言甚是。 「然亦不可全然归功于大汉四百年恩养。 「自我大汉北伐以来,陛下北伐关中,克复旧都,伐吴首战,便摧破吴贼,擒俘步骘,如今在大江亦连战连捷,军势日隆。 「反观曹魏丶孙权,皆已在天下人眼前显露颓势。 「所以,大汉廓清寰宇在望,混一西东可料,才是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如今愿意归义输诚的重要原因。 「而…能于短短一年时间内扭转乾坤,奠定如此大好局面,我大汉陛下之功,可谓盖世。」 众人无不由衷颔首。 话题很快越引越远。 正当众人议论之际。 一名身着五溪苗夷服饰的汉子,在两名汉军斥候的引领下,快步来到近前。 其人向着有过一见的赵广行了一个独特的礼节,递上一封书信。 赵广接过,验看封泥。 却见上面正是大汉护苗中郎将马秉的印信。 拆信阅览,赵广脸上很快露出喜色。 巴东太守阎宇思虑片刻,最后问赵广,又是什么好消息。 赵广举信而答: 「是马护苗的亲笔信! 「诸位,前番孙权僭号称帝时,已接受伪吴招抚三载有余的武陵五溪苗夷,行马护苗之策,遣使往贺! 「那孙权大概是觉得五溪苗夷已真心归附,竟真遣张弥丶许晏二将持节奉礼至武陵源,要拜夷王沙烈为伪吴的苗王,授以王印。 「听说,这还是孙吴建国后赐下的第一枚藩王之印!」 一众汉将闻言,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楼船将军陈曶不屑地嗤笑一声: 「潘浚那厮,自打反戈以来,便屡屡向孙权建策,主张强力镇压武陵五溪苗夷,以绝后患。 「孙权不为所动,反而用了陆伯言(陆逊)怀柔之策加以安抚。 「如今倒好,竟异想天开,要封王了?! 「真是自不量力! 「苗人岂是健忘之伦?岂会忘了苗王沙摩柯与部族兄弟惨死吴人刀下的血海深仇?!」 赵广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压低声音道: 「马护苗信中言道,苗王沙烈已依陛下与大督先前所定方略,暗中分遣得力部众潜入武陵各县。 「定于二月二,东方苍龙七宿现首之日,共同举事! 「届时,便教吴狗好好领教领教陛下与大督所谋『彭越挠楚』丶『三师疲楚』之策,见识见识陛下所授十六言真法!」 赵广朗笑,道: 「若吴人自各地调遣大兵进山围剿,苗人便化整为零,避其锋芒,遁入深山! 「若吴人试图在武陵各县就地募兵,欲各个击破,届时自有我大汉马安南(马忠)出兵予以雷霆镇压! 「诚如是,必令荆南吴人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阎宇面色沉稳,片刻后,开始为诸将分析着更远的局势: 「巫县已下,秭归丶夷陵虽尚在吴人之手,然天险已破,我军士气如虹,克此不难。 「唯江陵一城…乃关公所亲筑,三面环江,攻城一方几可谓无尺寸立锥之地,兼之城高池深,可谓天下坚城。 「我大汉纵携胜势兵临城下,面对江陵,恐怕也无可奈何。」 其实阎宇还有一事未言。 大汉积攒了五年的粮草,经过一年多的苦战丶消耗,已经支撑不到今年秋收了。 战事若旷日持久,倘若不愿意撤兵的话,便只能「寅吃卯粮」,苦一苦百姓,把税徵到几年后,与吴人赌一赌谁先粮绝了。 但…事情并非没有余地。 阎宇继续道: 「然则…当年关公以偏师绝北道,断曹仁援军粮草,迫其最终弃守江陵。 「如今,我大汉在荆南广布棋子,在武陵施『彭越挠楚』游击之策,使吴人难以集中全力固守江陵坚城。 「只须荆南动荡不息,江陵便有一线胜机。 「而一旦沙烈丶习温丶廖潜等人搅动荆南,使荆南大乱,孙权必遣交州吕岱之众北上平乱。 「然而交州之地,孙权统治根基浅薄,全赖武力威慑,人心未附。 「若交州吴兵大举北调,马安南与五溪苗夷寡不敌众,却可顺沅水进退自如。 「假使交州豪杰起义响应,甚至可合力截击其北上之援,甚至率荆南之众,直捣交州腹地,使孙权雪上加霜。」 众人闻言至此,愈发振奋起来。 阎宇最后向众人补充: 「如今棋局,最关键一环,还需看北面曹魏如何动作。 「若曹魏公卿大臣能看清时机,趁火打劫,南下瓜分孙吴,则孙权这刚刚僭位的皇帝,恐怕立马就要成了天下笑柄,能蜷缩江东苟延残喘已是万幸。 「如是,则鼎立三国,孙吴必成最弱一方,任人宰割而是。」 言即此处没,他顿了顿,语气却是陡然坚定起来: 「不过,不论曹魏如何抉择,我大汉已决意不再与孙权这首鼠两端之徒虚与委蛇。 「所谓联吴抗魏,联小击大,终究过于理想,只因孙权其人,绝不可信,亦不可控。」 众人皆忿然颔首。 联合曹魏打击孙权,看似与旧日战略相悖,但时移世易,这反而是最现实的选择。 「不论如何,伪魏目前国力仍然最强,只要执政君臣尚有理智,便断不会拒绝这瓜分孙吴丶进一步削弱汉吴二国的良机。 「再则,伪魏一年已来,不论对汉对吴,未尝有胜,军丧士颓,但凡能吞食江东片地,便足以让曹魏内部主战派气势渐增。 「而一旦真与大汉并力灭吴,曹魏内部恐怕不少人都会以为,一旦孙权这个最大的不可控因素被消灭,仅仅凭曹魏的体量优势,便可将体量弱小的大汉压垮消灭。」 阎宇对局势的剖析条理清晰,直切要害,一众核心的大汉将校,在振奋的精神中各自回营。 夕阳欲沉西山之时。 码头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桨橹破水之声。 一艘赤马轻舟如箭般驶入泊湾,舟上一人敏捷地跳上岸,正是讨虏校尉柳隐心腹。 「诸位将军! 「下游秭归的周鲂丶孙奂已遣人逆流而上增援,又或打探消息! 「我家柳讨虏与法奉车已有定计,准备将那几千吴人诱入下游兵书峡,聚而歼之! 「廖将军担忧麾下将士出现纰漏而使吴人生疑,故未敢另派心腹前往秭归报信。 「而是顺势让那逆流而来的吴军校尉自行遣人向周鲂丶孙奂传递所谓求援消息。」 这消息,说不上是坏是好。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周鲂丶孙奂等吴人只遣少数人马上来打探消息,然后被大汉一网打尽。 最后,大汉水师直接干掉所有吴人眼线杀至秭归城下,让吴人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类似于当年吕蒙白衣渡江,由于吕蒙麾下吴人身覆商贾白衣,蒙蔽了汉军哨所的将士。 所有汉军哨所尽被吴人袭夺,一直到江陵以南彻底失陷,在襄樊与曹魏鏖战的关公都没收到丁点消息。 而最坏的情况,便是周鲂丶孙奂等秭归守将,在见到大江上大量的吴人浮尸丶吴船之后,直接料到了潘浚可能已经败了,于是固守秭归,坚壁清野,欲把大汉兵锋阻止在秭归,使不得前。 如今情况,既不是最好,却也不谈不上最坏。 阎宇听完禀报,沉吟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沉声道: 「无妨,既然柳讨虏与法奉车已定下计策,便先把这几千吴人先遣部队乾净利落地吃掉! 「之后便直袭秭归,不给吴人一点反应之机! 「传令下去,各营即刻埋锅造饭,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 「一切行动,静待柳讨虏丶法奉车信号!」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泊湾内外,山道营垒之间,汉军将士们开始有序用饭,检查刀枪弓弩,铠甲兜鍪。 第275章 秭归 第275章秭归 兵书峡东口。 由于兵书峡内暗流汹涌丶礁石潜布,两岸又皆是刀劈斧凿的绝壁,几无立锥之地可供停靠休整,因此,这处位于峡口外的转运码头,便成了逆流西进的必经歇脚处。 数十艘大小战船丶运粮漕船将本不宽阔的泊湾塞得满满当当,岸上人头攒动,吴将孙楷麾下三千战卒,加上必不可少的船夫丶辅兵,总计近六千余人正在这片并不宽阔的转运码头附近寻找落脚点。 「将军!」一名孙楷心腹急匆匆登上旗舰,脸上惶急,「前方探路的一艘艨艟…竟是触礁沉江了!船上将士…只救起不到半数!」 吴军校尉孙楷立于大舰船艏,眉头紧锁。 「罢了,天色已晚,峡内情况不明,不可再冒险夜航,传令下去,全军就在此处码头及山道扎营休息,明日再行进军。」 所谓扎营,因在吴国境内,再加上部队是急行西援,事实不过是寻个能躺下的地方罢了。 工事丶营垒全谈不上。 码头附近的平坦之地迅速被各级将官和亲兵占据。 更多的士卒则被迫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道向上攀爬,寻找相对平缓的坡地。 数千人马,就这么稀稀拉拉散布在码头周边三座山头的山道上,上下起伏,待天彻底擦黑,营火连绵怕是十里不止。 码头,中军帐。 孙楷丶廖式以及几名军司马围着篝火议事。 孙楷按着额头:「这兵书峡,暗流丶暗礁防不胜防,明日进军,还需格外小心。」 廖式在旁适时接口:「孙校尉有所不知,兵书峡水情之复杂,冠绝巫峡,若没有熟悉水情的向导,十有八九要出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水情图递上前去: 「诸君且观之,此乃潘太常绘制的峡内水情图,何处有暗流,何处藏暗礁,大致标了出来。 「明日,若信得过廖某,我可率轻舟在前引路,只待安然渡过这二十里险峡,自此直至巫县,水路便顺畅多了,顺利的话,四五日必能抵达巫县前线。」 孙楷接过,与一众司马仔细观看地图,只见其上弯弯曲曲标注了不少险要之处。 「好!那明日便辛苦廖将军在前引路了。全军水师,皆依廖将军旗号行事!」 廖式拱手正色:「份内之事。」 翌日清晨。 天色未明。 江面弥漫着浓重水汽。 吴军水师在廖式的指挥下,开始依次启航,逆着越来越湍急的江水小心翼翼驶入兵书峡。 正如廖式所言,峡内航道狭窄,水流变幻莫测,或大或小的礁石时隐时现,所有船只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紧跟前方引路轻舟的轨迹。 水师的行进速度再慢,终究不是岸上靠双腿翻山越岭的步卒丶辅兵所能比拟的。 不过一日功夫,船队便已艰难地穿越了大部分险峻峡段。 而岸上步卒的队伍,因山道并非沿江畔绝壁而行,需绕行内陆较平缓处,此刻又因行速缓慢与水师拉开了距离,联络变得困难起来。 落日。 兵书峡西口。 一处小型转运泊湾。 先期抵达的吴军水师船只纷纷下锚停泊。 连续一整日都在紧张中航行,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 士卒拖着疲惫之躯上岸,寻地方生火造饭,准备过夜。 与此同时。 兵书峡东口。 昨日吴军驻扎过的码头。 大江南岸密林,人影绰绰。 汉讨虏校尉柳隐丶奉车都尉法邈及楼船校尉郑绰,眺望对岸已然空寂的码头与山道。 确认吴军主力已悉数进入峡中,并且与岸上步卒分离后,郑绰向心腹点了点头。 很快,两艘在北岸泊湾船坞中进行修复的吴军斗舰,在汉军将士操控下缓缓驶向南岸。 柳隐丶法邈所部五百余人,及楼船校尉郑绰所部水卒共千余人,开始有序地登船。 「郑校尉,」法邈对郑绰沉声道,「我与柳讨虏率步军即刻西进,循吴贼步卒踪迹追击。 「你率一千水卒留守此码头,务必严密监视下游方向。 「若再有吴人援军前来,速派快舟来报!」 「好!」郑绰对这位天子近臣不敢怠慢,抱拳应和。 法邈丶柳隐所部,即刻西向,循着山道入山去了。 而郑绰则立即派出数批斥候,乘马上上的几艘轻舟向下游撒开,警惕任何可能的动静。 次日凌晨。 天色未明。 东方鱼白。 兵书峡北面大山,散布于漫长山道上的吴军步卒丶辅兵,大多还沉浸在睡梦之中,营盘绵延十里有余,如果这些随意躺倒的人群可以称为营盘的话。 连续两日披荆斩棘,翻山越岭,已将这群吴人体力榨乾。 除了少数象徵性的巡逻队抱着兵器,靠着树根打盹,整个队伍全然处于不设防状态。 就在这时,山道两侧密林当中,悄无声息地冒出许多身影。 没有丁点犹豫,龙骧中郎将赵广亲率二百精锐龙骧郎,九百余名鹰扬府兵,利刃般插入吴军毫不设防的队伍当中。 「以少击多,上阵!鹰扬府弟兄们随我杀!」魏起声音炸开,直接撞入一群刚刚被惊醒丶还茫然无措的吴兵当中。 鹰扬府兵齐声呐喊。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一众府兵瞬间砍翻数十人。 这些府兵经过几战的磨合之后,配合已经相当默契。 此刻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顺着山道一路向东冲杀。 吴人丝毫抵抗也无,唯知溃逃。 他们的甲胄,毫无疑问,几乎全部装在大江的战船之上,这是在自己国境内急行军的常态。 若非担心山林中可能出现猛兽,需要兵器防身丶开路,许多将士甚至连兵刃都想卸下。 而面对这些几乎手无寸铁丶睡眼惺忪的敌人,战斗毫无悬念地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许多吴兵甚至来不及起身,便在睡梦中被结果了性命。 有人试图反抗,但仓促间找不到像样的武器,很快便被砍倒。 更多的人则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互相践踏,场面极度混乱。 一名吴军司马刚组织起几十人试图抵抗,便有龙骧郎冲到近前,手中宿铁刀一刀便劈碎其人环首刀,顺势再一刀将其人毙命。 周围吴兵见状,发一声喊,顿时溃散。 赵广在高处观察战局,不时调整令旗,指挥各部穿插丶分割丶包围,最大限度歼灭敌人有生力量,同时防止溃兵向峡口西方逃窜,惊动已抵达西口的吴军水师。 山道上的杀戮在继续,汉军将士追着吴人溃兵一路向东杀去。 与此同时。 兵书峡西口泊湾。 吴军水师营地尚是一片寂静。 大多数人都还在船舱或岸边临时设下的窝棚沉睡。 少数负责守夜巡逻的吴卒,也因此时尚在吴国境内,心感安全,在篝火旁打起了瞌睡。 就在这时,廖式穿一身吴人军官甲胄,带着十余全副披挂的亲兵,来到了码头。 他们背负着巡哨用的认旗,步履神色从容不迫。 「换防时间到了!」廖式对一名正在码头边值守丶但明显精神不济的队率没好气道。 「疏于职守,该当何罪?!」 值守的吴人队率揉了揉惺忪睡眼,见眼前军官甲胄鲜明,非但未起疑心,反而惊慌不已,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把大泉当千: 「望将军体恤!兄弟们着实熬不住了!」 「滚!」廖式接过大泉当千,骂骂咧咧。 那队率如蒙大赦,带着手下歪歪斜斜逃离了岗位。 廖式目送他们走远,眼神一凝,迅速对亲兵们打了个手势。 众人会意,立刻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开始动作,逐一解开战船系在码头船桩上的缆绳。 就在此时,上游突然漂来一具尸体,在江水里浮浮沉沉。 廖式瞥见,心中顿时一凛。 毫无疑问,这便是孙楷派往上游巫县联络潘浚的先遣信使,被汉军撞见后截杀。 他迅速环顾四周。 确认没有其他吴人注意到这具浮尸和他们的动作,低喝道:「快!动作再快些!」 中军大帐。 孙楷麾下司马匆忙入帐。 「校尉!校尉不好了!」 孙楷从睡梦中惊醒,有些不耐: 「何事惊慌?」 「那廖式……似乎是那廖式带人接手了江防巡务!可现在……还不是换防时辰!」 「什么?!」孙楷闻得此言,睡意瞬间全无。 然而,即便到了此刻,其人都还没有往廖式已反吴归汉上面想,只是这反常举动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此地已是吴国腹地,除非汉军数日内便突破了那道铁索江关,否则即便廖式反吴归汉,也不可能会出现在此地搅弄风波。 他想不明白,只胡乱披上外袍便走了出去。 而当他急匆匆赶到码头时,正好看到最下游的几艘空船已经被推离码头,顺着江水缓缓向下游漂去。 「廖式!你做什么?!」孙楷既惊且疑,厉声朝大江方向喝问。 而廖式等人闻声见他奔来,知道行踪已然暴露,赶忙率众快步登上一艘中型战舰。 「起航!快!」 此言落罢,他便一把夺过身边亲兵手中号角,鼓足力气吹响一阵嘹亮急促的号声。 「——呜!」 「——呜呜!」 号角声在寂静的巫峡回荡。 霎时间,那吴军校尉孙楷脸色煞白。 即使脑子依然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本能还是让他大喊出声: 「不好!」 「快!擂鼓!」 「全军集结!」 「上船!快上船!撤回秭归!」 吴军营地骤然大乱。 仓促的战鼓敲响,睡梦中的吴兵被惊醒,惊慌失措地涌向码头,争抢着登船,秩序荡然无存。 而就在这时。 泊湾上游数里,震天战鼓与喊杀声由远及近而来。 前部督傅佥亲率两千本部步卒,从西岸山道中冲杀出来,虽然距离码头尚有一段距离,但仅凭震天杀声与昂然战鼓,便足以让兵书峡西口混乱的吴军魂飞魄散。 孙楷登高西望,却见西方人头黑压压一片无边无际,霎时间惊恐无状,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见汉军前部恐怕已不足二里,心知廖式竟然叛吴,汉军有备而来,此地已不可守,再滞留于此必是凶多吉少。 「别管岸上了!能上船的立刻上船!斩断缆绳!顺流撤退!把消息带秭归!」 他声嘶下令,同时带着亲兵奋力挤上一艘较大的斗舰。 吴军水卒在一片混乱中,勉强控制了十余艘战船,仓皇地斩断缆绳,藉助水流向兵书峡下游逃去。 不少来不及登船的吴兵,要么仓皇往山上东奔,要么跪地而降,又或者被冲杀过来的汉军步卒淹没。 傅佥率军迅速控制了码头,清剿残敌,而后毫不停留,立刻下令部队沿山道向东追击。 于是乎,三十里兵书峡以北的大山密林中,傅佥率部在西,赵广率部在中,柳隐法邈率部在东,将这三十里山道内的吴人彻底包围的同时截成数段。 几乎在同一时间。 大江上游江面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帆影。 巴东太守阎宇与楼船将军陈曶率领的大汉主力水师,浩浩荡荡地顺流而下,迅速驶入泊湾。 「追!绝不放走一个吴人!」根本来不及接管泊湾码头内剩余吴军船只丶残敌丶物资,阎宇果断命亲卫将军令下发。 汉军水师鼓起风帆,桨橹齐动,紧随着孙楷逃窜的方向,冲入了兵书峡下游河道。 天光大亮。 兵书峡暗流涌动,礁石暗布。 孙楷率领的逃亡战船十余艘,由于没有熟悉水情的向导,又处于极度惊慌之中,不时有船只因为慌不择路或操作不当触礁受损。 甚至有一艘大舰直接倾覆,船上吴兵落入冰冷寒江当中,没多久便失了声息,沉入江底。 吴人船队心惊胆战,速度大减。 而身后,汉军水师在廖式心腹及巫县俘虏而来的熟悉此间水情的向导指引下,有惊无险地避开一处又一处险滩暗礁,速度明显快于吴军。 追兵越来越近。 孙楷回头西望,只见汉军战舰如影随形,旌旗招展,心情已然沉到谷底。 「定是那潘浚…定是潘浚!先前卫旌上书至…陛下,说潘浚那厮与蜀人蒋琬勾结! 「我彼时还不相信,如今蜀人竟然出现在此地,不是那潘浚与蜀人里应外合还能是什么?! 「快,快回秭归!」 假若不是潘浚投敌,蜀军何以如此顺利地突破天险,又怎能如此精准地在此设伏?! 「快!再快一点!冲出这兵书峡就好了!」孙楷对着桨手怒吼,因惊怒与恐惧,背后冷汗岑岑。 然而,就在他率数艘战舰即将冲出最后一段狭窄江道,视野开始稍稍开阔之际,前方江面上,赫然出现了三艘战船,拦住了去路。 其中为首一船,正是廖式先前从码头开走的那艘,然而此刻船上,却不是廖式麾下十几名心腹,而是满满当当一船顶盔贯甲丶背刀负弩的汉军水卒。 另外两艘,则是孙楷昨日在泊湾船坞里见过的那两艘正在维修的斗舰,此刻同样飘着汉军旗帜。 廖式立于船艏,向前大喝: 「潘浚已死! 「你若识时务,则当缴械而降,还能活得一命!」 孙楷闻得此言,瞳孔骤然收缩。 潘浚……死了?不是降蜀,而是兵败身死?! 如此消息,赫然比潘浚丶廖式叛吴降汉更让他惊骇万分。 而他麾下将士闻得此言,骤然间惊恐万状,乱军之语一时四起,绝望恐惧的情绪,迅速在数艘吴军战船间蔓延开来。 那吴人校尉孙楷猛地回神,刀指对船廖式:「潘浚果真败军?!巫县已被蜀人所夺?!」 廖式自然答是。 那孙楷却是大怒:「必是你这小人背主弃义,临阵倒戈!真奸佞之徒也!我恨不能早识汝之真面目,将你碎尸万段!」 面对孙楷的痛骂,新近归义的廖式脸上并无愧色,反而对着上游露出一抹讥诮: 「你口口声声背主弃义,可知主为何人?义在何方?!」 而不待那孙楷回应,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潘浚此人,昔日亦是汉昭烈皇帝麾下之臣,受昭烈皇帝厚恩!然则孙权背盟袭取荆州,他转投孙权,对昔日袍泽反戈一击,这难道便是你所谓忠义?! 「而我廖式,出身襄阳,本是关君侯麾下书佐!根在汉土,生是大汉之臣! 「若非孙权背信弃义,从大汉手中袭夺荆州,致关君侯败亡,我廖式何至委身事吴?! 「孙权于我,有何恩德可言?! 「我今重归大汉,不过是重归故主,何背主弃义之有?!真正背信弃义者,乃袭杀盟友丶强夺大汉疆土之孙吴是也!」 孙楷虽被气得浑身剧颤,却一时语塞,吕蒙白衣渡江袭夺荆州之事纵使在吴也有不少非议,廖式以此来反驳,他难以驳斥。 「你…你强词夺理!」孙楷最终只能怒喝一声。 「全军听令,冲过去撞开敌船! 「唯拼死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然而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身侧是湍急江水与不测礁石,吴人军心已乱,早已成惊弓之鸟,此刻又听闻潘浚已死丶巫县已失,残存的抵抗意志终于全部瓦解。 正午时分。 战斗基本结束。 傅佥丶赵广丶阎宇丶陈曶丶郑绰丶柳隐,及新近归义丶立下大功的廖式,齐聚在兵书峡东口码头。 傅佥与赵广丶阎宇简单交流后,决定由赵广的龙骧郎丶鹰扬府兵,连夜顺着山道向东推进,肃清山道上可能存在的吴兵溃卒。 而阎宇,则立刻率领大汉水师,载上傅佥丶柳隐二人的本部兵马,直插秭归。 次日。 下游。 秭归以西三十里。 随周鲂一起逆流而上,在此巩固江防,巡视哨所的沙羡候孙奂,静静俯瞰大江上再次出现的战船碎片丶尸体丶浮桨…面露深思。 昭义将军周鲂徐言道:「看来,巫县情势严峻。」 孙奂却是摇头:「未必,情势真若严峻,潘浚那厮早就遣人至秭归求援了,不必多虑。」 周鲂想了想,旋即颔首。 第276章 陆逊无计,孙权惶惶 第276章陆逊无计,孙权惶惶 巴丘。 洞庭湖。 周瑜丶鲁肃两名东吴都督病逝之地。 也是当年汉丶吴湘水划界的中间节点。 洞庭湖以西乃是汉地,洞庭湖以东则为吴土。 而洞庭湖,距东北的武昌五百余里,距西北的江陵三百余里。 江陵丶洞庭丶武昌三地,恰恰形成一个『v』字形状。 至于西陵,或者说夷陵,则去江陵又三百里。 吴国几万大军水陆并进,逆着江水朝江陵丶西陵方向赶去,却不知究竟何时才能抵达,又不知…会不会为时已晚? 楼船『长安』,劈波斩浪。 舰艏,上大将军陆逊目光沉沉望向西北水天相接处,忧心忡忡。 由于此地距巫县仍千里之遥,江面只偶有破板断桨,及已被江水泡得肿胀发白的零星尸体,顺着平静的江流漂入吴军眼中。 但是,秭归的周鲂,西陵的朱然二将,已先后遣赤马轻舟,把他们在大江上见到的种种情状,以羽檄飞报的形式送到陆逊手中,又通过陆逊送往武昌。 丁奉丶留赞丶贺达诸将,虽也看到了顺江漂来的零星桨橹丶浮尸,心知必是汉吴在巫县已有一战。 但这些将校大多认为,巫县一有沉江铁锥,二有横江铁索,三有大军数万,潘浚孙韶,纵有战事生发,亦不致顷刻崩坏。 更猜不到汉军已夺巫县。 于是诸将心情并不如陆逊沉重。 有的只是对汉吴战事将起的凝重与审慎。 而上大将军陆逊心里,却已有了极差的揣测。 尤其他还从周鲂丶朱然二将遣出的斥候口中得知,周鲂丶朱然这两名镇将,到斥候出发时都还没收到上一次他与孙权传去的让他们小心提防巫县丶谨慎赵云的消息。 于是,他心中忧虑更重数重。 但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将这份忧惧形之于色,更不能与留赞丶丁奉诸将细言。 未战先乱军心,乃兵家大忌。 不多时,丁奉丶留赞丶贺达诸将乘轻舟来到『长安』楼船,与他汇报近日军情军务。 半个时辰过去。 诸将自『长安』飞庐走出。 陆逊随后步出,面色从容不迫。 而就在这时,却望见岸上官道尘土扬起,数十骑正沿江疾驰,陆逊的目光掠过他们,并未过多停留,心思仍萦绕在遥远的西线。 然而没过多久。 一艘赤马舟自侧后方破浪而来,灵活地避开庞大的舰只,直直驶向『长安』号。 凝神沉思的陆逊被亲兵的惊呼拉回现实。 俯首移目望向江上轻舟,陆逊瞳孔骤缩。 却见大吴天子,正在十余解烦兵的护卫下屹立舟头。 陆逊连忙下令放下绳梯。 孙权迅速登上『长安』甲板。 留赞丶丁奉诸将此时尚未远离,闻讯也急忙赶来见驾。 「陛下!」 众将躬身行礼,面露惊异。 孙权目光扫过诸将,片刻后摆了摆手,脸上挤出镇定之色,声音亦是刻意提高些许:「朕已决意,将亲赴江陵督师!」 留赞丶丁奉闻言,当即抱拳,朗声应道:「陛下亲征,三军振奋!我大吴必能克敌制胜!」 诸将校声色并壮,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确是如此。 至于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孙权颔首,紧接着又对留赞丶丁奉诸将勉励一番,最后下令: 「诸卿且各归本阵,加紧行军,不得因朕亲至而有贻误!」 「唯!」众将领命而去。 待诸将皆登舟离去,孙权才对陆逊道:「伯言,且与朕入内,有要事相商。」 陆逊一凛。 舱室之内。 门窗紧闭。 唯余孙权陆逊二人而已。 跳动的灯焰下,孙权脸上疲惫焦虑尽显,再也无法掩饰。 「陛下怎会突然离京?」陆逊再次问道,语气同样担忧,倘若孙权御驾亲征都不能挽回局面,那么对吴国人心士气必将是剧烈打击。 孙权颓然坐下,片刻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太中大夫赵咨,几日前自洛阳回来了。」 陆逊闻此,心下一沉:「不知曹魏之意如何?」 「曹叡鼠目寸光!」孙权声音压抑,显然蕴着怒意与失望。 「彼辈只道我大吴与西蜀鹬蚌相争,彼可坐收渔利!不论赵咨再三陈说利害,曹叡与其麾下公卿,终未应允与我大吴并力灭蜀!」 由不得孙权不怒。 先前曹叡再三遣使南来,想要与他一起灭了蜀刘。 而他称帝之后,主动遣使往说,想与曹叡联手灭蜀,结果曹魏这边竟是没了这个意思。 非但如此。 曹叡这一次甚至连装样子都不愿意装,骗骗他都不愿意骗,这对他是何等蔑视?! 陆逊闻此,暗自叹了一气。 事实上,赵咨出发前,他便已料到结果会是如此。 但彼时,刘禅已离开白帝,并放出风声要回成都庆功改元,摆出一副要休养生息的姿态。 就连他都认为,蜀国短期内不会再兴大兵东来,至少不会在建元改年的时节出兵。 于是乎,即使曹魏拒绝与吴国联手并力击蜀,于三国大局也并没有太大影响。 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可如今……形势已然剧变。 「朕心实在难安,便让太子留守武昌。」孙权继续发声,语气有些激动起来。 「若曹休丶贾逵丶满宠这些人再趁火打劫,率军直逼江陵丶濡须,濡须或许无忧,但西线战事却是压力陡增。 「自去岁以来,西蜀北侵东寇,刘禅那乳臭未乾的小儿每每亲临战阵,俨然英主自居! 「朕承天命,又岂能安居武昌,坐视边患?! 「这一战,烦卿为朕坐镇巫县,朕则坐镇江陵为卿之后,以安军心,威慑敌胆!」 陆逊心中波澜起伏。 孙权亲征,与其说是战略需要,不如说是政治姿态,是对刘禅亲征的一种回应,更是对其登基后天命所归形象的一种维护。 只是…此刻西线局势扑朔迷离。 孙权这个「天子」贸然西行,风险实在太大。 一旦输了,人心必散。 待孙权情绪稍稍平复,陆续才缓缓开口: 「陛下,周子鱼(周鲂)丶朱义封(朱然)遣人送来的消息,陛下必已详览?」 孙权点了点头,声色之间却仍带着侥幸:「看了。」 陆逊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自己的忧虑道出: 「陛下,臣隐隐有不祥之感。 「巫县…巫县恐怕已然不保。」 孙权先是神色一凛,旋即皱眉重声出言: 「伯言多虑了! 「按周丶朱二人羽檄,巫县确有大战不假,江上我大吴将士尸身或许也足令人心惊。 「然伯言,巫县有承明,有公礼(孙韶),有叔英(孙俊),有两万将卒,三万士民,更有沉江之锥丶横江巨索! 「朕不信,蜀人能旦夕而下!」 「除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除非承明真如卫旌那厮所言,与蒋琬私下交通,心怀异志,叛吴降蜀,但这可能吗? 「不可能! 「承明与朕荣辱与共,朕绝不信承明会叛朕投蜀!」 陆逊与潘浚久在荆州,其一人是江东士人冠首,另一人是荆州士人冠首,配合多有默契。 甚至,近两年因校事吕壹构陷大臣之事,两人还同仇敌忾,皆欲除之而后快。 所以在陆逊面前,孙权即使对潘浚有怀疑,也不可能对陆逊说自己不相信潘浚。 更要紧的是,潘浚之女,嫁孙权次子孙虑。 潘浚次子,娶孙权外甥女为妻。 潘浚一家与孙氏绑定极深,休戚与共,在荆州士中荣宠无二,要是孙权连潘浚都不信,那孙权麾下的荆州士恐怕全部都要惴惴不安了。 不久前,步骘派系的二把手卫旌检举潘浚与蒋琬私下交通,孙权为稳定人心,直接将卫旌左迁武陵。 「陛下,」陆逊思虑再三,声音低沉。 「臣非疑承明之忠。 「臣所忧者,在于蜀人此番谋划恐远超我等预期。 「前番承明来信,言亲兵逃回,望见蜀人在上流以大船拔锥,实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有备而来。 「而承明却中蜀人之策,自以为沉江之锥可恃,横江铁索可凭,如是则必然大意。 「子鱼丶义封都说,大江之上的浮尸,多是我大吴将士。 「大江之上破损的战船,也多出自我大吴水师。 「臣恐…蜀人以有备击无备,承明危矣,巫县危矣。」 孙权一时错愕,片刻后又梗着脖子道: 「不…不可能,不会的! 「倘若巫县已然失守,周子鱼丶孙季明(孙奂)在秭归,难道没有探到消息?!」 陆逊却是立即摇头: 「陛下,蜀人既然东出,必是存了万全之备而来! 「而既有万全之备,则蜀人之志,绝非巫县一城,而是以迅雷之势袭夺巫县丶秭归! 「在我大吴援军不及赶至之时,直逼西陵! 「正如当年刘备所为,刘备当年袭夺巫县丶秭归,同样只花了一月不到,便直逼西陵城下!」 孙权闻陆逊屡屡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已然有些怒意: 「伯言,如今局势,比当年刘备东寇时大有不同! 「巫县丶秭归丶夷陵三城,大军十万,固若金汤,刘禅纵使侥幸自承明丶公礼手夺下巫县,也必不可能再连夺秭归,进逼西陵!」 陆逊径直摇头,奋力出声:「陛下可记得,当年子明白衣渡江,袭夺荆州之事?!」 孙权闻此一怔,霎时冷汗直出。 陆逊走到舱壁悬挂的荆州舆图前,手指点向巫县位置。 「自臣收到子鱼丶义封羽檄飞报后,便日思夜虑,辗转难眠,每问己身,使臣是刘禅之臣,将欲东寇,计将安出?」 「计将安出?」至于此时,孙权已是明知故问。 陆逊手指沿着江南群山,缓缓向东移动: 「蜀军若对三城志在必得,其法必不全在强攻。 「陛下可还记得,承明前信中提到,他于江南大山中,发现一支两千人上下的蜀军伏兵?」 孙权再次猛地一愣,瞬间想起: 「确有此事,承明言已严密监视,甚至欲与公礼设伏歼之。」 陆逊手指重重点在巫县以东,秭归以西: 「此乃蜀人疑兵之计也!」 「疑兵之计?」孙权背后已然有冷汗冒出。 陆逊重重颔首: 「使臣是蜀之人,当以此伏兵,示形于承明丶公礼,使承明丶公礼二人目光尽被吸引。 「其后,再另遣一支千人上下的奇兵,负我大吴轻舟,深入江南大山后继续东进,着我大吴衣甲,而后骗袭沿江所有哨岗,如当年子明于荆州白衣渡江所为!」 孙权闻此,终于大骇,脸色已然惨白无比。 他眼前出现一支蜀军,如鬼魅穿行在崇山峻岭间,直插巫县以东,秭归以西各个关隘哨卡。 陆逊的声音愈发沉重: 「陛下。 「子鱼派来的信使说,子鱼丶季明(孙奂)察觉到江上异状后,为稳妥起见,已率部分兵马出秭归,西向巩固江防,并遣孙楷率三千将士往巫县支援去了。」 「什…什么?」孙权再次如遭雷击,腾地一下自席间起身,身体却是抑制不住为之一晃,「子鱼…他出了秭归?」 「是。」陆逊闭眼,深吸一气。 「若臣所料不幸成真,蜀人当真已破巫县,并以其奇兵控制了巫峡沿线哨所,打通水路。 「则秭归…… 「或已非我大吴所有。 「子鱼丶季明此时俱皆在外,恐…恐被蜀军隔绝于秭归城外,进退失据。」 舱内死一般寂静,唯余江水拍打船体之声一阵一阵,打得孙权心肝儿直颤。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他之想像。 事实上,自打陆逊跟他分析,说潘浚中了蜀人暗渡陈仓之策后,他不是没想过巫县会败。 但从未想过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更没想到,蜀人兵锋竟能以这种方式直插秭归。 白衣渡江? 巫县秭归若一时俱失,西陵门户便彻底洞开。 当年刘备东征之事竟要重演?! 不。 非止重演。 这一次,蜀主刘禅的势头比当年亲征的刘备更为凶猛。 「伯言…计将安出?」孙权声音乾涩,甚至已有了一丝与他东吴大帝身份严重不符的颤抖。 陆逊沉默不语。 孙权一时惶惶。 良久过去,陆逊终是无言。 「伯言?」又不知过了多久,孙权终于没忍住,再次发问。 陆逊垂首低眉: 「陛下,讯息断绝,敌情不明。 「我军主力尚在途中,即使昼夜兼程,距西陵仍有十日路程。 「此刻……臣亦无万全之策。 「唯催促进军,尽快抵达西陵。 「再根据确切消息,相机行事。 「但愿…但愿臣之所虑,只是过忧。」 孙权看着陆逊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一颗心直坠下去。 连素来沉稳多谋的陆伯言都说出「无万全之策」的话来,可见局势之凶险竟到了何等境地。 他颓然坐回席上,推开窗,望向舱窗外浩渺的洞庭之水,再一次对自己这次亲征的决定,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与惶惑。 而周瑜丶鲁肃丶吕蒙三人的形象次第浮现眼前。 …… …… 黄昏。 秭归以西三十里。 远离大江航道,通往巫县的崎岖山道上。 一座关隘扼守要冲。 关内,是千余名被安置于此的吴军士卒。 关门外,昭义将军周鲂与扬威将军孙奂已安排妥当,正带领亲军数十东返秭归。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满身尘土,顺着山道狂奔而至,将一份来自武昌的羽檄急报高高呈上。 「昭义将军!陛下与上大将军千里加急!」 周鲂闻此一愣,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接过那封羽檄飞报。 迅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迹,其人脸色瞬间惨白,持檄文的手竟微微有些发颤。 一旁的孙奂察觉到异样,急问: 「子鱼,何事惊慌?」 周鲂深吸一口寒气: 「陛下与上大将军在信中说…潘太常恐怕已中蜀人奸计,巫县…危在旦夕! 「信上严令,你我二人务必死守秭归,不得再分兵出城建关设卡,全军收缩,死守待援!」 两人目光猛地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假使巫县已失……他们如今岂不是身陷死地?! 「快!传令!」周鲂匆忙下令。 「此间所有人众,即刻收拾,轻装简从,速速撤回秭归!」 命令如山,关隘内顿时一片忙乱,吴军士卒虽不明所以,但将令紧迫,纷纷打点行装。 队伍刚仓促集结,行不及数里,山道前方又有一人自江边方向飞驰而来,来者是一名水师司马,脸色比周鲂方才还要难看。 「将军!祸事了!」那司马滚下马,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在下游江面上…捞起了几具尸体!有人辨出,乃是…乃是孙校尉带去巫县的弟兄!」 「什么?!」周鲂与孙奂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周鲂只觉心口一阵绞痛: 「快!再快!丢弃所有辎重,全速撤回秭归!!!」 此刻,这支吴军已如同惊弓之鸟,只想尽快退回秭归坚城之内。 然而,当他们狼狈不堪奔逃十里山路,抵达江边一处小型哨所,企图沿江岸捷径返回时,眼前一幕让众人魂飞魄散。 但见浩荡大江之上,战旗蔽空! 汉军的舟船舰队,正乘着东流的江水,浩荡而下! 阎宇丶陈曶并立一艘大舰舰艏,望向江北一座吴人哨卡,却是片刻也不停留,直袭秭归而去。 「蜀军…蜀军水师?!」孙奂声色惊恐无状。 「他们…他们……」 「潘承明…竟然连区区几日都守不住吗?! 「上游的烽燧哨所,为何竟无一星半点预警?!」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在场的所有吴军将士骇然失色,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周鲂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对哨所守将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集结所有人,轻装疾行,抢在汉军之前奔回秭归!能跑多快跑多快!」 命令下达,吴军士卒如梦初醒,丢盔弃甲,沿着江岸发足狂奔,只求能赶在汉军舰队之前回到秭归。 入夜。 一艘轻舟自吴人哨所驶出。 大江南岸。 周鲂丶孙奂仅携数十心腹,弃军渡此。 孙奂质问周鲂: 「周子鱼,为何不回援秭归,反而要逼我弃军而走?!」 义兴周氏乃是江东数一数二的武力豪强,聚众数万家,周鲂作为周氏这一代家主,根本不惧孙奂,在夜色中白了其人一眼: 「秭归已不可为! 「蜀人既破巫县,其势已不可挡!回去只是送死! 「你若觉得秭归能守,现在回去不迟!我绝不阻你!」 言罢,便率心腹数人钻进大山。 那孙奂看了看周鲂背影,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对着空无一人的江面啐了一口,也带着自己的亲随钻入大山当中。 第277章 政治头脑,江左之豪 第277章政治头脑,江左之豪 周鲂丶孙奂二将果断弃秭归而走的决策,应该说是明智的。 汉军用行动向秭归吴军展示了什么是『兵贵神速』。 与巫县不同,秭归在大江以南。 城中吴军根本没反应过来,这座城池的北门便已被打着孙楷旗号的廖式,与乘船而至的汉讨虏傅佥丶柳隐所部夺下。 城东的陆门,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攻击。 秭归城内官寺。 留守的杂号将军蒯习丶张简二将正与诸偏将丶校尉丶司马纵饮,抱怨着周鲂丶孙奂二将出城巩固关防简直是多此一举,有巫县江关在前,蜀人根本没有可能打到秭归。 而突如其来的骚乱之声,让官寺一众吴将惊得掷杯而起。 「怎么回事?!」蒯习侧耳倾听,脸色骤变。 张简疾步走到官寺门外,只见城北已有火光闪现,而四周围更是人声鼎沸,乱成一团。 「发生什么事了?!」蒯习揪住一名胡乱奔逃的百姓怒问。 那百姓自然不知如何作答,毕竟他也只是见周围人都在奔逃,便也跟着逃命。 将那人丢走,不多时,一名浑身是血的军侯连滚爬跑来: 「蒯将军!不好了!蜀人…蜀人冒充我军,已夺了水门与码头,北门与东门已然尽失,近千蜀人已经杀到城内了!」 「什么?!」这唤作蒯习的吴将一时既惊且怒,紧接着便升起无尽的惶恐与绝望。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昭义与孙扬威…他们呢?」 倒是那出身江东四姓的张简反应了过来,吼道:「快!去军械库!控制军械库!」 若问一场成功的政变,最最重要的一环是什么? 答案是控制都城武库。 军变亦是如此。 非是战时,大部分将士手中是没有甲兵的。 一旦军械库有失,城中守军无甲无兵,那么接下来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吴人动作很快。 但傅佥动作比吴人更快。 在夺下秭归北门后,他根本不顾身后零星的抵抗,也不顾去夺东门以阻止吴人自城东逃窜,便按照廖式提供的布防图,亲率二百精锐,直扑位于城西的秭归武库。 沿途遇到小股吴军阻拦。 他也根本不做纠缠,只不时以弩箭开道,长驱直入。 军械库守军仅百余人,毫无准备之下,见到如狼似虎冲来的汉军,只象徵性地抵抗了几下,便被尽数斩杀或驱散。 傅佥下令紧闭库门,而麾下讨虏校尉柳隐紧接着便又遣三百人赶来把守,于是仅以五百人,便成功瓦解了秭归城内四五千吴军的抵抗力量。 傅佥又派人迅速控制与之毗邻的三座大型粮仓。 检视完仓廪堆积如山的粮秣,武库里层层迭迭的兵甲,前部督傅佥如释重负。 秭归已克,可无忧矣。 这座城本就做好了长期死守的打算,城中屯粮二十余万,足支两万人撑十个月,现在,全归大汉所有,可解燃眉之急。 当吴将蒯习丶张简二人率兵赶至军械库时,只见库门紧闭,四围已站满持枪负弩的汉军甲士。 一面绣有狻猊神兽的『傅』字将纛,被插在了武库门前,一员面覆狻猊铜面的汉将不动如山。 「秭归已破,降者免死!」讨虏校尉柳隐放声疾呼。 蒯习丶张简二将看着眼前严阵以待的汉军,又回头望了望城中越来越大的混乱。 最后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抵抗? 武库已失,士卒无械。 拿头抵抗? 大势已去。 城内吴兵尽降。 城外。 阎宇丶陈曶丶郑绰三将率领的汉军水师后至,至此也已彻底控制了江面,并开始登陆。 秭归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周鲂丶孙奂二将不知所踪,军械粮草尽落敌手,抵抗彻底消失,成群的吴卒在汉军喝令下,丢盔弃甲,伏地请降。 试图从南门逃入大山,从西门窜入大江乘船逃离的吴军,不是被截杀就是被迫退回城中。 秭归下游小港泊湾逃走了十余艘中小型吴船。 巴东太守阎宇指挥楼船校尉郑绰与熟悉水情的廖式,率水师两千余人顺流追击,不使逃脱一人。 夜色彻底笼罩秭归。 城内混乱逐渐平息。 零星的抵抗被迅速扑灭。 火光之下,是俘虏营吴卒茫然丶惊恐之色,汉军将士则有条不紊地肃清动乱,控制俘虏。 码头方向。 楼船将军陈曶,永安令郑璞等人指挥汉军水卒清点停泊的吴军船只以及的码头粮仓的粮秣物资,脸上振奋之色难掩。 秭归作为巫县上游最大的粮草转运枢纽,码头附近的仓囷内,仍屯有未及转运的粮食三四万石,此刻尽被汉军接管。 真应了那句名言:『邻居屯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发动战争,只要能赢下去,确实是比辛辛苦苦种田丶打铁来钱快得多得多。 粮食且不去提,大汉北伐东征一年以来,缴获的种种甲兵,早已二十万不止。 这些缴获而来的战利,加上大汉本来拥有的甲兵,在数量上不一定比曹魏多,但一定比孙吴多。 西魏宇文泰一场沙苑之战,不但为西魏续了命,更直接从高欢手里获得甲兵二十万。 西魏本来弱小的军力,一仗便拉到了几乎与东魏丶南梁二国齐平的状态,为后续的周丶隋二朝奠定了立国统一的基础。 而如今,大汉通过发动战争获得数十万甲兵,为国家省却了十数年的打造积攒武器的功夫。 再加上关中那群数量已近两万,闻战则喜丶如饥似渴的鹰扬丶折冲内外二府府兵,大汉在军力上已然不觑魏吴。 唯一缺少的就是粮食。 而从巫县丶秭归两座吴军边城缴获的粮食,差不多都能支撑大汉东征军打到又一次秋收了。 至于俘虏来的吴人,直接运回蜀地就食。 负责指挥这一次『闪击秭归』之战的阎宇,率半众四千余人,配合傅佥丶陈曶二将,收降丶控制秭归水步军共八千余众。 这七千余人被汉军分别打散在城中八角,城中各角房屋被拆除,清理出一片狭窄逼仄的空地,立栅设围严密控制。 阎宇又找来秭归城中大姓数家,晓之以义理,号召他们率家兵部曲,为朝廷在城内搜寻藏匿在百姓家中的残兵败将。 这些大姓不敢怠慢,更不敢跟汉军谈什么条件。 潘浚被斩之事,他们已然知晓。 而当年秭归城破之后,他们见风使舵,是有着迎接潘浚丶步骘入城之功的。 大汉要是清算他们,他们恐怕一个都逃不掉,而他们也不敢赌,阎宇其人会不会是刘禅的耿弇丶吴汉,为刘禅屠城三百。 秭归城门紧闭。 城外堡垒丶营寨,所有工事,全部被汉军接收。 汉军严阵以待,静候自西面诸关匆匆回防的吴军。 次日。 直至正午。 秭归以西数千吴人戍卒才顺着山道稀稀拉拉逼近秭归。 然而出乎了阎宇丶傅佥丶陈曶诸将的意料,预想中的周鲂丶孙奂二将率余众顽抗,杀出一条血路的事情没有发生。 吴军既饥且寒,既困且乏,没有一丁点要破围东奔之意,反而有数名偏将丶校尉,在乍暖还寒的初春肉袒自缚出降。 秭归城外。 一名披挂未去的吴将,被带到阎宇丶傅佥诸将面前。 其人并不高大,虽为降将,但举止间仍有一股剽悍之气,见到阎宇丶傅佥诸汉将后粗一抱拳,不卑不亢地开口: 「降人周机,乃义兴周氏家主周子鱼家臣,得家主之命,率义兴周氏部曲三千人降汉。」 听他言语声色,倒不像归降,反而像是提条件。 「但我等仍有一请。 「我等归汉之后,只愿与魏虏厮杀,不愿与江东旧人刀兵相见,望诸位将军体谅。 「若能应允,我义兴周氏绝不让汉廷失望。」 一众汉将闻此俱是一异。 负责闪击秭归的阎宇,目光深邃地打量那唤作周机的吴将。 汉吴自赤壁结盟以来,种种消息往来不绝,而众所周知,义兴周氏乃是江东孙氏以下第一武豪大宗,聚众万家,部曲数万,影响极大,便是孙权也不愿轻易招惹,于是赐周鲂以昭义将军之号招安之。 而赐下丶受下此昭义之号,非是孙权给周鲂面子,而是江东本土武力大豪周氏给孙权面子。 周鲂如今命其家臣率部曲降汉,自己却弃军而走,其中深意,着实耐人寻味了。 阎宇思虑再三,最后缓缓开口: 「周君深明大义,阎某感佩。 「然受降纳顺,事关重大,尤尔等所请,阎某虽可权宜处置,但终究还是禀明天子圣裁为宜。 「我大汉天子仁德宽厚,必会妥善安置周氏部曲。 「在陛下旨意抵达前,还望周将军及麾下将士,暂于营中休息,勿生事端。」 那周机闻言,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阎将军快人快语,周机了然。 「我周氏便在秭归,静候陛下钧旨!」 他很清楚,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至少他们周氏部曲三千,不用被汉军打散建制,捆缚在俘虏营中,受冷眼虐待。 而这阎宇既未一口回绝,也未轻易答应,只将决定权推给了尚未抵达的汉天子,既显郑重,也能稳住了他们周氏三千可用之兵。 没多久,那则令阎宇丶陈曶丶傅佥诸将都微微有些惊讶的消息,迅速在秭归传开。 『周鲂丶孙奂二将,竟然直接弃军而逃?!』 城中极少数仍有些小心思的吴人至此几乎全部绝望。 而那些躲藏在百姓家中的吴人军官丶文吏,得知这则消息之后,也大多至官寺自首。 待周机所部三千周氏部曲被妥善安置,楼船将军陈曶来到城南,登上秭归城楼,望着十万大山,带些疑虑问阎宇: 「阎君,那周鲂丶孙奂二将弃军而逃,必是钻了南山小道,要不要派些精锐入山追索?」 阎宇闻此当即摇头: 「不必了,眼下我大汉要务,乃是稳固秭归,消化战果,准备克复夷陵之战。 「而且在这茫茫大山里,他们能否活着走出去犹未可知。」 陈曶闻之颔首,不再多问。 阎宇负手东望,少顷徐徐出言: 「夷陵…这是我大汉东出最后一关,出了夷陵,便是一马平川,荆州再无险可守。 「但…这也是真正的硬骨头,咱们动作要是快些,或许还能再打朱然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语气铿锵: 「传令下去,各营各校抓紧时间休整,救治伤员,清点缴获。 「秭归城门紧闭,严查出入。 「所有城外堡垒营寨,悉数加派岗哨。 「陛下将至,不能出现万一。 「至于夷陵,你我当不予吴人片刻喘息之机。」 「唯!」城楼之上,陈曶丶郑璞丶王冲诸将齐声领命。 大汉东征的脚步,并未停歇,傅佥丶柳隐丶陈曶诸将没有再于秭归多作停留,而是继续率部顺流东进,直指夷陵。 唯阎宇统郑璞丶王冲诸将继续留镇秭归,待天子后命。 … 巫县。 刘禅与陈到丶关兴丶张固诸将在炎武旗舰甲板上,望着东流江水,商议军务。 一名龙骧郎快步登船。 一份来自秭归的捷报双手呈上。 「陛下!大督!」 「巴东府君阎君急报!」 「秭归已克!」 刘禅接过帛书,迅速扫过。 「阎君丶公全已据秭归,缴获粮秣甲兵无算,吴将周鲂丶孙奂弃军遁走,秭归守卒大多归降。」 诸将闻言,无不振奋精神。 时至日中。 一支护粮船队缓缓靠岸。 为首一艘大舰上,立一员汉将,正是代父镇守江州的李丰。 他亲自率领两千江州兵,押运着大批粮草辎重抵达巫县。 船刚泊稳,李丰便快步下船,趋行至天子龙纛前躬身行礼: 「臣李丰,奉旨押粮而至,参见陛下!」 刘禅亲自上前扶起李丰。 回到『炎武』舱室,关切地问: 「国盛一路辛苦。 「你父的伤寒,可好些了?」 李丰闻此,神色一凛,恭敬答道: 「劳陛下挂心,臣离家前已遣可靠家仆携药返回成都侍奉。 「近日偶得家书,言家父服药后已见起色,身体应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 去年腊月,他得家仆从成都传来消息,父亲感了伤寒,让他从江州送些名贵的药材去成都调养。 刘禅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郄正道:「令则,去将朕备好的那几副老山参和灵芝取来。」 旋即又对李丰温言道: 「朕之前命太医赐药。 「你父总以『不敢靡费』推辞。 「这些药材是朕的一点心意,你再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成都,务必让你父调养好身体。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朕还盼着他早日康复,为国分忧。」 李丰看着郄正取来的名药,包装仔细,显然是早有准备,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隆恩! 「臣父子…感激涕零! 「臣丰代家父叩谢陛下!」 言罢,李丰竟然真的双膝一跪,在地上叩首以谢。 刘禅上前将他扶起,片刻后,望着李丰眼睛道: 「国盛。 「朕今当东征夷陵,为先帝丶为大汉数万将士血夷陵之恨。 「而今,这新克的巫县,及后续粮草转运之重任,便交给你了。 「此地初定,人心未附,万不可有失。」 李丰当即挺直腰板,声色满是被天子信任与重任在肩而激发的斗志: 「陛下且放心! 「臣李丰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为大汉守好巫县,使粮道畅通,后路无虞! 「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其人声音斩钉截铁,引得舱内诸文武纷纷侧目。 … 秭归。 刘禅甫一下船,阎宇见礼,之后便将周机率周氏部曲三千降汉之事与刘禅道来,让刘禅处置。 「义兴周氏?」刘禅微微一愣。 他确实没能想到,周鲂自己弃军而走也就罢了,却是主动命麾下三千周氏部曲听命于汉。 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这难道不是投资吗? 所谓『江左之豪,莫强周沈』。 西晋末年,周鲂之子周处,也就是『周处除三害』故事的主角,及周鲂之孙周玘父子二人,接连率本家部曲为西晋平定石冰丶陈敏丶钱璯三次叛乱,三定江南,威势无两。 至周玘时,因宗族过分强盛,受到司马睿的猜疑忌惮,于是久久不得升迁,便心怀怨望,又受到南渡客士的轻视排挤,于是与人密谋,欲发动政变,尽诛北人,控制南朝。 一般而言,武力豪强的地位远不如『顾陆朱张』这样的世家大族。 但是,当一个豪强的势力达到聚众万家,便是一股谁也不能轻视的力量了。 这意味着他的田产能养兵万人。 一万兵马,在三国时期,就是一个国家一成甚至两成的兵力了,谁能忽视,谁敢忽视? 曹魏境内典型,山阳李氏,也就是李典一家,在曹操与吕布兖州大战被吕布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时候,李典家甚至击败了吕布。 至于孙吴境内典型,就是周鲂的义兴周氏了。 「行,便依那周机之言。」刘禅最后答道。 刘禅本来就不想让吴人俘虏去对付东吴,因为不确定性太强,谁也不敢确保他们会不会临阵倒戈。 而这三千人主动来降,要是真能为汉所用,也确实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了。 武豪大宗家的部曲,虽比不上陆逊等人训练出来的精锐,也远不是那些新招募的新卒可比的。 「唯!」阎宇当即领命离去。 刘禅看着阎宇背影,一时感慨。 不得不说,士人出身的阎宇,其政治头脑远不是那个灭国受降后,以曹魏天子名义『承制』封阿斗为「行骠骑将军」,紧接着又上奏要封阿斗为扶风王的草根邓艾能比的。 这三千周氏部曲,要是阎宇直接受降纳叛,那么他们感恩对象就是阎宇,感的恩是阎宇私恩。 而阎宇让刘禅亲自来接收,他们感恩报恩的对象,便是大汉国恩,天子圣恩了。 第278章 赵云西向,潘璋入山 第278章赵云西向,潘璋入山 江水东流,湍急依旧。 秭归距夷陵不过百二十里。 若无吴军隔阻,轻舟快舰几乎半日便至。 水师大舰顺流而下,也不过是两日时间而已。 「傅讨虏,看!」傅佥身旁亲兵忽然以手东指。 不必亲兵提醒,傅佥已经望见一艘快艇正逆着江涛奋力划来,船头所立之人,赫然是率部追击吴军逃散舟船的楼船校尉郑绰。 小舟靠上大舰。 郑绰攀援而上,神色既急且沮。 「文约,情况如何?」傅佥丶陈曶二将上前齐声问。 郑绰先是抹了一把脸上汗水,恨恨出声: 「追不上了! 「我追至下游三十里处,却见吴军哨所烽燧林立,江面战船聚集,粗看不下百艘,水师恐有数千之众。 「那几船吴狗逃得飞快,迅速窜入吴人船阵当中。 「我不敢再继续深追,恐中吴人埋伏。」 言及此处,这楼船校尉恨恨一跺脚:「嗐,全赖我追敌不力,有负陛下重托!」 傅佥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旋即恢复冷静,拍了拍郑绰肩膀: 「文约已然尽力,何罪之有? 「能探明敌情,于我大汉便是大功一件。」 傅佥丶陈曶二将本就有此预料。 毕竟秭归到夷陵不过百二十里,而从秭归逃窜出来的吴军,对秭归至夷陵间这百二十里夷陵峡的水情,熟悉程度超汉军不知多少,再加上他们所乘快舰人少,郑绰追之不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傅佥之所以失望,也不是因为郑绰没有追上吴人逃船,而是可以从郑绰带回来的消息分析出来,戍守夷陵的朱然已经有所防备。 如此一来,想像夺下秭归一般,以迅雷之势闪击夷陵,毫无疑问已成了奢想。 「夷陵……夷陵。」傅佥望着大江以东,似是喃喃自语一般。 当年先帝率五万之众自白帝东出,一路势如破竹,最后却止步夷陵。 如今,大汉天子再一次率大汉之众从白帝打了出来,同样是势如破竹直指夷陵。 要说他一点不忐忑,那也是不可能之事。 「公全无须多虑。」陈到之子陈曶显然知道傅佥在想什么,出声将他思绪打断。 傅佥毅然颔首:「嗯,今时不同往日,孙权这一次不再有曹魏作为盟友,荆南诸郡不服其治久矣,已是内外交困,我大汉可无忧矣。」 他言罢转身,望向北方层峦迭嶂的群山。 一条条隐于崇山峻岭间的山道,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吴人既已有备,闪击夷陵,已无可能。」傅佥声色恢复沉稳,「先将此间情状禀报陛下。」 他命身后书佐书信一封,又命麾下心腹速速将消息送往秭归。 当快舰逆流而去,傅佥目光再次投向江北,决然道: 「夷陵虽不能至。 「然陛下与赵车骑丶大都督早定之策,犹可行也。 「我等逆江五里,弃舟登岸,走江北山道!」 此议一出,陈曶丶郑绰诸将尽皆颔首,神色肃然。 前部督傅佥继续下令: 「传令下去,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快舟沿北岸寻登陆点,步军做登陆准备!」 鼓声响彻十余里。 汉军舰队开始调整队形,缓缓转向,朝着江北上流靠拢。 与此同时。 夷陵城头。 镇守此地之人,乃是孙吴右都督朱然。 此刻,这位右都督正与其子朱绩,及锺离牧丶潘平丶骆秀等一众将校在城头行走,巡视防务。 一船狼狈蹿入码头。 一名孙氏校尉逃入城中。 登上城头后,便为朱然众将带来了一则石破天惊丶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噩耗。 「右都督!祸事了!」 「秭归…秭归已失!」 「巫县…巫县早已陷落!」 「蜀人水师已顺流东下!」 那侥幸得脱的孙氏旁支身上全无甲兵,浑身湿透,声音也因惊魂未定而剧颤不已。 朱然闻此,霎时瞠目结舌,不知所言。 而朱绩丶潘平丶锺离牧丶骆秀等年轻少壮将校脸上,无一例外,满是惶恐无状及难以置信之色。 少顷,喝问声轰然炸开。 「你说什么?!」 「秭归已破?!」 「巫县早早丢了?!这…这如何可能?!」 「……」 一众吴人惊恐万状,声如鼎沸。 他们虽已得孙权丶陆逊书信提醒,但内心深处,仍认为巫县有沉江铁锥丶横江铁索,更有潘浚丶孙韶等宿将镇守,蜀人纵有诡计,也难以旦夕突破巫县江关。 而如今,噩耗竟然传来。 蜀人非但夺了巫县,更是再夺秭归?! 大吴经营了五六载,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两峡江防,重关险隘,就这么被蜀人以迅雷之势轻易突破?! 如此噩耗,着实匪夷所思,骇人听闻,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不知过了多久,右都督朱然强自镇定,深吸一气追问道: 「仔细说来! 「周子鱼(周鲂)丶孙季明(孙奂)何在?秭归安能失守?蜀军到底来了多少人马?!」 那孙氏旁枝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叙述起来: 「周昭义和孙扬威…前几日率军出城,往西巩固江防去了。 「谁知,谁知蜀军竟突然出现! 「好多战船,数不清…… 「码头…北门瞬间便丢了…… 「我在下游泊湾,见势不妙,拼死才冲出来! 「周丶孙二人,只怕…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就在朱然众将觉得荒谬之时,他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满是愤恨之色: 「对了,是廖式! 「是潘浚麾下廖式! 「是他带人诈开了北门! 「定是潘浚老贼……潘浚老贼降了蜀了! 「如若不然,蜀人安能如此轻易连破巫县丶秭归?!」 「潘浚降蜀?!」朱然脱口而出,紧接着又连连摇头。 「不可能,绝无可能!潘承明与陛下姻亲相连,荣辱与共,且与蜀人仇怨甚深,岂会……」 「怎么不可能!」那校尉激动打断,他出身孙氏旁支,对潘浚这等叛蜀投吴后,深得孙权信重的荆州外臣本就心存芥蒂。 「右都督岂不闻汉高帝释雍齿旧事?! 「潘浚乃荆州士人冠首,在荆州可谓积威深重,刘禅小儿若要安抚荆州之士,正需这等人物装点门面! 「若非他里应外合,沉江铁锥丶横江铁索岂能形同虚设?! 「若非他叛国投敌,蜀人又安能越过三百里哨岗,悄无声息直抵秭归城下?!」 这番有理有据之言一出,当即扎进在场众多吴将心中。 潘璋之子潘平当即勃然大怒,以手捶墙痛骂: 「潘浚老贼!真是忘恩负义养不熟的白眼狼! 「陛下待他何等厚恩,他竟敢叛吴降蜀! 「倘落我手里,我誓为陛下诛杀此獠!」 「虎毒尚不食子,潘太常年岁已过五旬,岂不顾其留在武昌丶秣陵的子女?」一旁,偏将锺离牧略显冷静地提出疑问,但观其声色,显然也带了些不确定的动摇。 朱然心中惊涛骇浪。 潘浚是否降汉,此刻已成了悬在夷陵头顶的利剑,若他果真降汉,对荆州士民人心丶士气的打击,毫无疑问必是毁灭性的。 城头诸将仍议论纷纷,矛头却不指向不知何时便至的汉军,而是齐齐指向潘浚。 战争迷雾笼罩之下,除了潘浚果真降蜀之外,他们着实想不出,蜀人还能用什么办法连破巫县丶秭归两座坚城。 少顷,朱然咬牙压下纷乱的思绪,对众将厉声喝骂道: 「够了! 「潘浚是否降蜀,非我等所能妄断,亦非我等所须妄断,更非眼下当务之急! 「来人,速派快马快船,将巫县丶秭归军情急报陛下与上大将军!请陛下圣裁!」 军令既出,朱然暂时压下了城头诸将对潘浚的声讨,但恐慌的情绪已然蔓延开来。 骆统之子骆秀忽问: 「右都督,如今…我西陵该如何是好?」 朱然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堂下诸将惊惶不安的脸,最终落在年轻气盛的儿子朱绩身上。 朱绩满面怒容,跨前一步: 「都督! 「蜀人连克巫县丶秭归两城,长途奔袭已有三百余里,至夷陵城下必是强弩之末! 「我西陵之军养精蓄锐已久,正当尽出水师,以逸击劳,予蜀人以迎头痛击! 「刘禅若当真敢兵临西陵,末将定叫他有来无回!」 夷陵夷陵。 『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 大江自出夷陵峡口之后,水面骤然开阔,水流骤然平缓,南北两岸的崇山峻岭亦是化为丘陵。 而在如此开阔的江面上打水战,正是吴人大舰所长,汉军顺流而下的优势被大大削弱。 不少少壮派将校闻得朱绩此言,纷纷附和。 潘平忿然作色,振声出言: 「公绪所言不错! 「蜀人侥幸得胜,定然骄狂! 「我西陵之军,当纵其东来,半渡而击之!」 此言落罢,少壮派将校再次纷纷请战。 夷陵城头一时躁动起来。 反而是沙场宿将老将,此时默然无声,仍然沉浸在巫县丶秭归接连失守的惊骇当中。 朱绩见此,再次请战。 朱然却一把将他揪住,声色俱厉骂了起来:「糊涂!」 骂罢一把将他丢开,旋即环视众人,压低了声音: 「一旦我西陵将士见蜀人突至,将如何作想,军心能不大乱?!」 其子朱绩挣扎着扶墙起身:「都督……」 朱然当即再骂了一句: 「休得多言! 「敌情不明,军心不稳! 「贸然出战,正中蜀人下怀! 「传我将令! 「朱绩,你即刻点两千水卒,率船工把西陵城外所有战船开往江陵! 「西陵不需要水师! 「眼下,唯死守西陵! 「骆秀丶锺离牧丶潘平……你等速命城外诸营尽数收缩! 「城外营垒,尽数弃守,唯死守西陵一城而已! 「没有我的将令,便是一兵一卒也不得出城! 「违令者,斩! 「待上大将军援军赶至,再论其他!」 锺离牧会意,忙点头补充: 「右都督所言极是,上大将军大军已至洞庭,不出两旬必至。 「当年孙建武(孙桓)被刘备围于夷道,欲行围城击援之策。 「上大将军不顾众将之请,拒绝援救孙建武,伺机而动。 「最后,果然一把大火烧得西蜀元气尽失,孙建武解围后,更是差点生擒刘备,刘备仅以身免。 「如今,却是轮到我等坚守夷陵了。」 朱然深深看了锺离牧一眼。 这钟离牧目有远见,这番言语,赫然是为了稳定军心。 因为…谁也不知道,一旦西陵将士全部收缩丶困守西陵孤城,蜀人再兵临西陵城下,上大将军陆逊的援军会不会又像当年不救孙桓一般,伺机而动。 而锺离牧之言,便是告诉众人,即便陆逊不来解围,也无须忧虑。 说不得我们西陵之军也能像孙桓一般,逼得蜀主刘禅仅以身免,甚至擒龙亦未可知。 朱绩虽心有不甘,但其父朱然将令已下,他却不能再有议论,当即领命下城,准备将西陵城所有战船都开往三百里外的江陵。 然而刚刚跑下城楼,他便忽然想到一事,又匆匆奔回城楼之上。 「又怎么了?!」朱然见其子去而复返,忿然作色。 朱绩急道: 「都督! 「末将想到一事! 「等不到上大将军赶至,恐怕再过两三日,蜀人便已兵临城下! 「倘依右都督之计,坚壁清野,撄城固守,蜀人却不攻城,而是弃夷陵而向北,与房陵的赵云一并围攻临沮潘平北,当如何是好?! 「我们到时是救,还是不救?」 自秭归东至西陵,有众多水流冲击出来的河谷山道,可北通临沮丶房陵。 朱绩丶锺离牧丶骆秀三名少壮将校,都曾跟随步骘丶诸葛瑾在西城与汉军有过一战,最后又都从西城东南方向的山道侥幸得脱,对江北的河谷山道有些了解。 而朱绩此言一出,其父朱然脸色骤变,猛地北望:「不好!」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前番孙权与陆逊曾致信潘璋,令潘璋密切关注赵云动向。 倘若赵云顺山道南下支援巫县,则命潘璋出兵截击。 如今巫县已失,蜀军倘若果真从北道穿插…… 锺离牧也反应过来,失声道: 「倘若赵云亲自挂旗,把潘平北吸引向巫县方向,而秭归蜀军再北上断潘平北归路…潘平北岂不陷入重围进退失据?!」 潘璋之子潘平闻此,霎时间骇得无有人色: 「蜀人…蜀人安敢如此!」 朱然再无犹豫,当即下令: 「快! 「即刻选派斥候连夜出发! 「务必趁蜀人未及封锁道路,往临沮告知潘平北! 「让他万不可西进,速速退保当阳丶麦城一线,与江陵互为掎角,待上大将军之援!」 军令既下,数员斥候仓皇北奔。 …… …… 上庸以东八十里。 房陵以西三十里。 一片宽阔的营地。 镇东将军邓芝挂纛督军。 两万汉军将士对房陵虎视眈眈。 房陵西南六十里。 崇山峻岭之间。 汉车骑将军赵云竖起将纛,循着去岁便已着人开辟出来的山道,往巫县方向而去。 日中之时。 山道前方突然奔来一名龙骧郎。 赵云亲卫将天使带到赵云跟前。 赵云见到天使,第一句话便是关心问道: 「天使,敢问陛下无恙否?」 那天使一边递出一封密信,一边操着一口上庸丶房陵一带口音,对赵云激动道:「赵车骑,陛下无恙!陛下赢了,卑职出发前,巫县横江铁索已破!潘浚已被陛下与大督困守巫县,楼船将军与傅讨虏已率众直取秭归,如今…如今恐怕秭归都已被陛下夺回来了!」 赵老将军闻得此言,当即大喜,花白胡子直颤:「好啊,好啊!当真是大快人心!」 然后掏出腰间一块肉乾递给那龙骧郎:「天使且歇息一二。」 旋即擂起聚将鼓,将漫长山道里的一众将校全部召集了过来。 赵云哈哈大笑:「诸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巫县丶秭归已破!」 殄吴将军爨熊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好啊,好啊!老子既被陛下封为殄吴将军,自当杀吴狗才是,真不愿意呆在房陵当乌龟,在那群魏狗面前装怂了!」 赵云麾下威虏将军阳群嘴里也是骂骂咧咧: 「这一次,定要让那潘璋那厮插翅难逃,为关公父子,为荆州死难将士报仇雪恨!」 庲降都督李恢之侄李球喜道: 「车骑将军,潘璋那厮就在我们身后不远了。 「我们要不要快些西进,把他勾引得再深一些?」 赵云数日前离开房陵,亲自挂起将纛,深入群山。 而在房陵不远处监视汉魏动向的潘璋侦查到赵云将纛消失后,却是根本不怯,反而直接率众跟了进来,似乎是笃信,他既然能斩关羽,便同样能斩赵云。 赵云想了想,最后道:「不必,今日在此休息,倘若陛下已克秭归,则潘璋已插翅难飞矣。」 … 一日后。 房陵正南。 潘璋收到前方斥候消息。 「平北将军,蜀人昨日正午到达摩天岭后便不再动了!」 潘璋闻言,暗自松了一气,嘴上冷哼一声:「我原本还道赵云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又担忧潘浚丶孙韶巫县有失,如今看来,却是无忧了,速速西进!务必将赵云擒杀于此!」 第279章 潘璋绝望 第279章潘璋绝望 江北崇山峻岭。 接近正午,湿冷山雾尚未散去。 汉车骑将军赵云率阳群丶爨熊丶李球诸将,及四千精锐,沿着去岁便已秘密开辟的山道,向西南巫县方向稳步推进。 话说,伐山开道,深入敌后算是汉家的传统技艺了。 后汉开国,来歙率两千汉卒夺据略阳便是一例。 而当年汉中之战,汉军先是推进到金牛道尽头的阳平关,与夏侯渊在关前鏖战了半年之久。 突然有一天,夏侯渊收到消息,汉军竟然出现在了自己背后二十余里外的定军山上,也即南郑腹地,于是霎时惊愕失色。 举个类似的例子,曹魏本在拒守潼关,结果打着打着,汉军突然出现在弘农,岂不吓人? 魏延的子午谷奇谋,同样是打着这个主意。 至于邓艾偷渡阴平,更是取得了古往今来所有乱世名将无不渴求的灭国成就。 于无路处开路,需要大毅力,也需大气运。 历史线上,司马懿曾自西城斫山开道,水陆并进,南至朐忍,也就是白帝城上游一百五十里左右。 据晋书魔法目录所言,竟还拔夺了季汉巴东汉丰县,也不知真假,毕竟《三国志》里,没有任何一家史书有过这则记载。 而假使这则史述为真,那便说明司马懿欲出于敌后,截断白帝汉军后路的计策以失败告终。 也不知邓艾几十年后偷渡阴平,是不是从自己的老伯乐司马懿这里得到了灵感。 眼下赵云所统汉军行走的这一段提前开辟出来的河谷山路,第一个目的,便如孙权陆逊所料那般,真是为了协助刘禅主力夺取巫县。 只是刘禅丶丞相丶赵云丶陈到针对巫县布下了天罗地网,预备了种种手段,最终不须赵云来援,便已然将巫县夺下。 于是这百里山道,便成了诱潘璋入瓮,拔夺临沮的一环。 汉军身后三十里外。 吴平北将军潘璋正按斥候眼线带回的消息,率部循着汉军留下的痕迹深入群山。 「将军,你看这两旁草木。」潘璋副将指着已然枯槁的草木枯枝,及树干上陈旧的斧凿痕迹。 「这绝非临时伐林取道! 「蜀人恐怕早在去岁便已在此经营路径!」 在前开路的吴人见到这一幕,其实已经有些惴惴不安,只要不是没有脑子都看得出来,蜀人早有准备,说不准便突然在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给他们迎头痛击。 潘璋步入汉军开辟的山道中,眯眼打量,旋即不屑嗤笑一声:「果然如此。」 旋即从怀中掏出一封诏书: 「教将士无须忧虑,陛下与上大将军深谋远虑,早就料定赵云之志不在房陵,而在巫县。 「这早早开辟出来的山道,便是明证!」 他麾下将士闻听此言,略微有些沮丧的士气终于稍稍一振,心惊也慢慢压下。 一名校尉大声鼓气: 「将军! 「当年关羽败走麦城后,欲自临沮逃回汉中,最后便是亡命于此等山道! 「如今赵云率军深入群山,一如当年关羽父子,合该将军再立不世之功,再擒杀一蜀国柱石镇将!」 「对!擒斩赵云,为我大吴雪西城之耻!」 吴军队列中响起一阵鼓噪之声,当年擒杀关羽父子的画面复现眼前。 而即将复刻此等辉煌战绩,获得赏赐无数的憧憬,很快便冲淡了所有畏怯之念。 潘璋所部东南六十余里。 自秭归北上的前部督傅佥与楼船将军陈曶,也已弃舟登岸,率精锐步卒三千余人穿行于高山河谷间。 日暮时分,将士散在河谷休息。 傅佥将囊中酒水倒入兜鍪,就着兜鍪在篝火上温了一温,饮了一口暖意袭来,将兜鍪递给身旁的陈曶,陈曶饮了一口,又递给身旁的楼船校尉郑绰。 最后,兜鍪又传回傅佥手中,上面还存了一口酒,傅佥一饮而尽后抹了把嘴,道: 「潘璋此獠,乃孙权心腹爪牙。 「荆州之战,夷陵之败,关公丶坦之父子之遇害,此獠手上沾满我大汉英杰之血! 「其人麾下走狗马忠已授首于西城,此番该轮到潘璋伏诛了! 「天尚未黑,继续北进! 「务必与赵车骑一并擒杀此獠,告慰关公父子,告慰所有死难将士在天之灵!」 周围将士无不凛然。 过不多时,汉军继续北进。 潘璋所部西南六十余里。 自巫县北入大山,受命对潘璋形成合围的关兴丶张固所部。 一身青袍的关兴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手中宿铁长刀时而挥砍,劈开拦路的藤蔓荆棘。 天彻底漆黑,将士疲惫。 士卒们在溪畔点燃篝火,烘烤乾粮酒水,稍作休整。 关兴丶张南之子张固,及几名校尉司马围坐在火堆旁。 张固饮一口热酒,低声道: 「安国,当年夷陵一战,我父亦阵亡于潘璋丶马忠二獠手上。 「潘璋丶马忠二人手上,沾满了你我父兄之血! 「此仇……不共戴天! 「然…为大汉复兴之业,你我偏偏要与东吴狗贼虚与委蛇。 「自先帝崩逝,汉吴再盟,五年以来…我一直留守白帝,却不知为何要留守白帝,不知大仇何日得报,于是日日消沉。 「直到…直到陛下奋武西城,直到你斩得马忠首级,我与不少同袍才终于振奋精神,知陛下…知大汉未尝一日忘荆州之仇,夷陵之耻! 「此番巫县丶秭归已克,若潘璋那厮果真被赵车骑引入山来,必教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关兴默默点头。 望着兜鍪中最后一口温酒,没有喝,片刻后缓缓将清冽酒水洒在身前土地上。 「父亲…兄长。」他声音低沉。 「我大汉王师已复巫县丶秭归。 「兴,不日便与赵车骑丶傅讨虏合围潘璋贼子,进逼夷陵。 「倘父兄在天有灵,倘大汉英魂有灵,则佑我大汉将士,不让潘璋此獠得脱!」 周围一众将校司马见状,纷纷肃然起身: 「关公有灵,大汉英魂有灵,佑我等擒杀潘璋!」 … 两日过去。 赵云所部汉军距巫县越来越近。 然而,赵云身后三十里外,潘璋却在这天的凌晨,从一场噩梦中陡然惊醒。 梦中,他脚下传来阵阵剧痛,低头一看,竟有一头黝黑野猪,獠牙狰狞,死死咬住他的足踝,任他如何挣扎也不松口。 场景旋即变幻。 他又回到了当年迫降关羽父子的那个雪天。 凉日照在雪地上。 他负刀上前,傲然自得,想看那威震华夏的关羽脸上露出惧死丶乞怜之色。 然而,没有。 那威震华夏的关羽凤目微睁,眸中唯蔑视与凛然。 其子关平虽然年轻,却也挺直脊梁,目光如炬,毫无畏缩。 他一生擒敌无数,这与他曾经见过的,如今预想的惧死丶乞怜截然不同。 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厉声喝骂,先将关平杀死。 而后将关平血淋淋的头颅掷于关羽膝前。 关羽只是看了一眼关平头颅,悲恸一闪而逝,旋即竟哈哈大笑,声若洪钟: 「我儿类我!未辱汉家威名!」 笑声未落,一口带血的唾沫便狠狠啐在潘璋脸上。 潘璋暴怒,拔刀欲砍。 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关羽那充满鄙夷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身上…… 「呼!」潘璋猛地从草上坐起,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适才被唾面的羞辱与关羽丶关平父子二人临死不屈的眼神,清晰得令他有些窒息。 他大口喘气,又环顾篝火四周正在酣睡的将士,确认刚才的种种画面都只是一场梦。 「晦气!」他低骂一声,驱散心头的不安。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柄火把自东方奔来。 待凑近些,才发现那举火之人,原来是自己安排往四方查探有无汉军埋伏的斥候亲兵。 「怎么了?」他问。 「将军不好了!」那斥候亲兵惊慌失措。 「——嘘!」潘璋环顾四周,本能一般以手竖在嘴边,示意那斥候噤声。 能为孙权立下许多战功,让孙权青眼相看,重任相托,他多少还是有些水平的。 远离一众将士,阴影处,潘璋再次发问:「何事惊慌?!」 「将军!不好了!」那斥候亲兵颤声作答。 「我军后方…后方……东南约二十里外,发现蜀人踪迹!」 「什么?!」潘璋如遭雷击,豁然张目。 「东南…秭归方向?!不是房陵方向?!你记清楚了?真是东南秭归方向?!」 「千真万确!将军!」 「我负责的就是东南!」 「蜀人就在河谷开路,密密麻麻见首不见尾! 「恐怕…恐怕不下三千之数!」 「东南…东南…秭归?不下三千之数……」 潘璋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睡意与适才噩梦带来的愤怒。 「东南…秭归…秭归……蜀人怎么会从秭归来?!」 他早做好了邓芝率众深入大山,截他后路的准备。 但是…… 怎会是东南?! 「难道?!!!」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绝对不敢置信的念头终于浮现脑海。 「巫县…难道巫县竟已为蜀人所夺?!」 此念一出,他低声痛骂。 毫无疑问,数千汉军真能出现在东南秭归方向,必是巫县已破,蜀人再顺江而下,最后从秭归以西丶巫峡某段河谷一路北趋而来。 「潘浚!孙韶!这两个废物!有数万大军,有巫峡沉锥之险,有横江铁索之坚,有巫县坚城固若金汤,竟然守不住一月?!」 巫县失守意味着什么? ——吴国经营了五六年的西线门户被蜀人一脚踹开! 大门一破,蜀军即可长驱直入! 而秭归若再失陷? 他不敢再想下去。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潘璋揪住那名亲兵下令: 「休要慌乱! 「不需妄言! 「传令下去,全军转向! 「速速往…往东北,回临沮!」 潘璋所部得令,天未亮,未及造饭便拔军东返。 然而天色刚明,日头尚未升起,潘璋又收到了一则消息。 房陵方向,邓芝率部蹑他之后进入了大山当中。 他同样按住消息,命麾下将士往东南,往秭归方向突围。 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秭归还在己方手中。 … … 「潘璋往南去了?!」殄吴将军爨熊听到消息,又惊又怒。 「这老贼,莫不是察觉了我们的意图,想跑?!」 阳群也皱紧了眉头,看向赵云: 「车骑将军,若是让他缩回秭归,与周鲂丶孙奂合流,再依托坚城,可就难办了!」 然而赵云非但没有忧色,反而略显振奋地一捋斑驳长须: 「诸君无须忧虑! 「那潘璋之所以奔向东南,乃是陛下已克秭归! 「我大汉天兵,已自秭归北上,断其归路! 「而邓镇东亦自北而南,潘璋向秭归,大概是以为秭归尚在他吴人手中,欲自秭归方向突围罢了。」 「秭归已克?!」阳群丶爨熊丶李球诸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陛下用兵,当真神速如电!」 「这才几日?巫县丶秭归接连而下,何其速也!」 消息迅速在军中传开,汉军将士士气大振,原本因连日山路行军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赵云当即下令: 「潘璋困兽犹斗,必欲冲破公全丶如晦所部阻截,逃往临沮!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向东压去! 「与傅丶陈二部合围,务必将此獠彻底锁死在群山之中!」 「唯!」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野。 事情的发展果如赵云所料。 潘璋率军仓皇南窜一日,前出的斥候便带回了更令人绝望的消息。 南面通往秭归的各处要道山口,均已发现汉军旗帜,戒备森严,数量远超预期。 「将军!南面…南面去不得了!蜀人已设下重兵!」 潘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秭归…秭归竟也丢了?」他喃喃自语,此刻才意识到,恐怕从赵云兵临房陵开始,蜀国就已经铺开了一张专门针对他的巨网,就等着他一头钻入其中。 「刘禅小儿…竟从一开始就想着要除掉我潘文珪吗?!」 他手微微颤抖,从怀中掏出那封孙权与陆逊提醒他注意房陵,阻止赵云奔袭巫县的密信。 此刻再看,只觉得无比讽刺。 难道连孙权与陆逊的判断,都落在了蜀人算计之中? 「不能再往南自投罗网!」潘璋做出了眼下唯一可能的选择。 「转向东!全力向东!冲破阻拦,退回临沮!只要回到临沮,就还有希望!」 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身陷绝境,凶性却被激发出来。 同时,他召来最信赖的心腹,低声吩咐: 「你挑选二十名最机敏擅走的儿郎,不要走大路,翻山越岭,走最险僻的小道! 「务必潜入沮源一带,传我之军令,命沮源部曲即刻放弃营垒,全部收缩回临沮,紧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出战!」 他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即使自己无法脱身,也要保住临沮的根本。 然而,汉军的包围圈正在迅速收拢。 西面,赵云的旗帜越来越近,压迫感如山岳。 北面,邓芝的部队也已出房陵,沿山道南下,堵死了他退回沮源营垒的可能。 东面,另外一支汉军严阵以待。 南面,控扼秭归各要道的汉军更是铜墙铁壁。 潘璋派出的多股向东试探突围的小部队,都撞得头破血流,被狠狠打了回来。 「报——将军!东面山口被蜀军强弓硬弩封锁,冲不过去!」 「报——西面赵云前锋已距我不足十里!」 「报——北面邓芝部已不足二十里!」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潘璋所部数千人马,被牢牢困在了一片狭窄的河谷山道,出口皆被堵死。 吴军士卒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慌与绝望,士气急剧跌落。 潘璋环顾四周,望见麾下将士惶惑不安之色,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彻骨寒意。 「刘禅,赵云……」 他咬牙切齿:「想让我潘璋死,没那么容易!」 第280章 夷陵城下斩潘璋,江陵城头惊孙 第280章夷陵城下斩潘璋,江陵城头惊孙权 且说潘璋四面皆敌,困兽犹斗,欲向东北临沮突围。 而傅佥丶陈曶所统部众不动如山,占据狭窄地形,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于是潘璋所谓困兽之斗被化于无形。 又向西线突围。 西线地形狭窄,赵云所部未全部压上,只命麾下爨熊丶李球率惯于山战的南中蛮卒奔袭丶骚扰丶阻截,擒杀落单吴卒。 潘璋寻着薄弱处,派去一支千人队伍,结果在一条狭窄的谷道中,被爨熊部截断,蛮兵悍勇,本就骇然丧胆的吴卒根本不敌,或降或杀,逃回者不足百人。 连连突围失败,绝望宛若山间瘴疠,弥漫在这些曾为孙权立下『赫赫战功』的吴人心头。 夜里,开始有三五成群的士兵,趁着潘璋不备,丢弃兵甲,遁入黑暗密林,试图各自寻一生路,又有成建制的吴卒数百,在军官带领下,投往汉军控制区。 潘璋万没想到,这些曾随他南征北战立功无数的部曲竟会叛逃,亲斩十余被抓回的逃兵,悬首示众,而此举非但止不住溃散人心,反使越来越多的吴人对他离心离德。 他于吴卒有何恩德可言呢? 这厮出身贫家,一朝得势便奢侈贪财无度,每每立营辄设军市,大敛钱财,家财万贯仍觉不足,往往劫杀麾下将士以获财物,军士惧之,唯孙权念其有功不予深究。 如此一来,其人麾下部曲所以追随于他,便是富贵险中求,欲随这个每战常胜的小人搏个富贵而已,如今这小人气运已终,倾刻便要覆灭,又有哪个蠢货还愿随他? 「将军…又逃了一曲。」副将小心翼翼,声音低沉。 潘璋当即拔刀,茫然四顾,最后还是只能恨恨咬牙: 「好,好得很!」 「都想走,都怕死!」 言罢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昏黄浑浊,似狼似狈,凶光毕露。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向东再冲一次!告诉他们,回临沮,才有生路!冲破蜀军,人人有赏!后退不前者,斩!」 副将欲言又止,最后仍去传令。 吴军残部在军官的驱赶下,向着东面傅佥丶陈曶把守的隘口再次发起了一次毫无冲击力可言的冲击。 喊杀声稀稀拉拉。 没多久,前锋数百人降汉。 潘璋见状愈发大怒惶恐,最后亲自持刀率亲军百人督战,连斩后退部曲数十,却无法阻止溃败,更无法阻止前部吴军降汉。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吴军的攻势便已如鸟兽散,河谷狭道留下满地狼藉。 傅佥丶张固所部却不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仍命麾下将士扼守险要,且战且休。 潘璋残兵退回河谷,清点人数,能战者已不足一千二百,几乎人人带伤,面色绝望。 仅存的几名校尉司马迎上潘璋目光时,或低头避开,或带着某种莫名意味,至少在潘璋看来确是如此,于是潘璋毛骨悚然。 是夜。 营中发生了更大的动乱。 近五百人在两名司马的带领下,趁夜鼓噪,欲擒潘璋往投汉军,虽然被早有防备的潘璋率心腹亲近统兵镇压下去,主事者被潘璋当场格杀,枭首示众,但军心已彻底瓦解。 待叛乱平息,潘璋回到自己将旗所在,看了眼残破的将旗,命副将把旗面从杆上摘下收起,旋即看着跳跃的篝火,神情恍惚。 经此一叛,他带入大山,欲截杀赵云的六千余人仅余千人上下,而他着实不知,这最后千余人,会不会在他睡梦时将他擒杀降汉。 一念至此,他不知怎的忽忆起了先时被野猪啮足之梦,又忆起了关羽关平父子二人那令他生厌的表现,猛地往嘴里灌一口温酒,却如何也驱不散彻骨透肠的冷意。 「蜀人必以为我穷途末路,要往东北临沮而去!」他盯着篝火,面露狼狈般的狡黠与狠绝,「我偏不!」 他召来副将与十几名绝对心腹。 这些人都经他一手提拔,受他厚恩,甚至与他是血亲或乡党,忠诚度绝非普通士卒可比。 「听着。」潘璋压低声音。 「明日清晨,我会命剩下人马大张旗鼓,朝东北做最后一次突围,吸引蜀人注意! 「尔等皆我心腹弟兄。 「明日轻装简从,随我往西北寻隙突围!」 「西北?」心腹亲近面面相觑。 「对,西北! 「蜀人注意俱在东北丶东南,西北汉中方向必然松懈。 「我们人少,穿林越野,不走河道,必有一线生机! 「只要能跳出包围,再绕道潜归江陵,他日必能卷土重来,刘禅…赵云…我潘璋誓杀此辈!」 翌日清晨,潘璋果然集结残部,慷慨陈词,许以重赏,晓以利害,命他们向东北发起决死冲锋。 吴军残兵在潘璋制造的恐惧与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吼叫着冲向傅佥所在阵地。 而就在喊杀声震天四起之时,潘璋与十余心腹脱下显眼的官铠,换上皮甲号衣,悄然脱离大队。 借着晨雾与山林的掩护,他们反向钻入了西南密林当中,专挑最难行走的兽径险坡,刀斧开路。 狼狈不堪地跋涉一日。 次日清晨,饥寒交迫丶困乏不堪的潘璋,率十余人于西北一溪谷稍作喘息,生火取暖。 「我们已跳出包围,蜀人必追不上我们了!」潘璋抱着手中炙鱼狼吞虎咽,吐几枚鱼刺。 而潘璋话音甚至未及落罢,一阵令得在场所有吴人俱皆毛骨悚然丶旋即弹射起身四顾的鼓噪之声,自西北不远处响起。 震天杀声,紧随其后。 「杀!」 「杀!!」 「杀!!!」 关兴丶张固二将,并竖『关』丶『张』两面将旗,率虎贲丶白毦各百余人朝潘璋逼来。 潘璋望着『关』丶『张』二字将旗,瞳孔骤缩。 「关羽…张飞?」这员与大汉积怨深重可谓第一的孙权爱将,首先想到的自然不是关兴与更加名不见经传的张固,而是刘备麾下那两员被无数人称为『万人敌』的关张。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关羽丶张飞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处。 又是片刻,这孙权爱将一双狼狈般的眸子绝望与凶戾交织,死死锁住『关』字将纛下那青袍汉将,咧嘴挤出扭曲乖张的笑,放声大吼: 「你便是那关羽之子?! 「哈哈哈哈!来得正好! 「你可知…当年关羽败走麦城时何等凄惶?! 「什么威震华夏,什么万人敌!不过败军之将,丧家之犬,我潘文珪刀下一条死狗罢了!」 他刻意顿了顿,笑了笑,似乎在享受『关』字将旗下那青袍小将骤然赤红的双眼。 紧接着犹觉不足,又用这一刻所能想到的所有龌龊的丶侮辱的辞令继续刺激。 关兴本来遇到潘璋便已激动得周身微颤,此刻被这杀父仇人一激,更是双手剧颤,双目尽赤,怒吼一声便手持长刀扑上前去。 张南之子张固亦是目眦尽裂,拔刀紧随其后,厉声喝骂:「你这狗贼安敢辱我大汉关候!」 就在二将弃众前冲,潘璋狰狞作色,欲拔刀再做困兽之斗之际,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的副将,他的心腹爱将,却是毫无徵兆地奋力高举手中大刀,狠狠劈在了潘璋紧握刀柄的右臂上。 潘璋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嚎,紧接着兵刃脱手,踉跄后退,定住身形后猛一扭头,不敢置信地瞪视自己的心腹爱将。 那副将脸上毫无波澜,甚至不再多看潘璋一眼,只随手将滴血的大刀当丢在地上便迎上前去。 朝着关兴丶张固双膝跪地,伏首颤声:「罪将乞降!是生是死,全凭关张二位将军发落!」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不仅潘璋彻底惊怒,便连他身边那十余亲信也全部愣住,不知所为。 不多时,只听得一片刀兵相撞之声,剩余吴卒纷纷丢弃兵刃,跪伏于地,齐声请降。 关兴与张固二将强压杀意,率众快步上前。 张固看着地上因失血与剧痛蜷缩在地,宛若败犬的潘璋,胸中恨意难消,举刀便欲将其脑袋斫下。 「且慢!」关兴却是一把按住张固持刀的手腕,双眼血丝未退,声音既冷且怒: 「此獠罪大恶极,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他!当擒至陛下当面,再于三军将士阵前明正典刑,以励士气,慰我大汉万千死难英灵!」 张固闻言,狠狠瞪视潘璋一眼,终是忿恨收刀,朝着地上败犬啐了一口,踢上数脚。 … 当赵云丶傅佥丶陈曶诸将终于肃清丶收降了吴军残部,关兴丶张固二将也率众与诸军汇合。 没多久,赵云丶傅佥丶陈曶诸将便看到了浑身上下满是淤青伤痕,虽被简单包扎,但仍是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如同死狗的潘璋。 赵云漠然扫了一眼潘璋,斑驳的胡子微微发颤,举目望天,似乎想从漫天星斗找到什么。 后半夜。 一切安置妥当。 赵云丶关兴丶陈曶诸将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相聚,中燃篝火,上置浊酒。 待盔中浊酒温出热气,赵云望着氤氲酒气,思绪不知怎的漂回了几十年前,眼前浮现他与先帝,与关丶张二兄初见,共战丶分离丶再聚丶再分离…再相聚……到最后一一死别的种种情境。 将火上温酒取下,没有先饮,而是缓缓将盔中浊酒倾洒于地,还酹亡灵。 举目望天。 星汉横陈方向,便是汉水走向。 而顺着星汉丶汉水流动的方向极目东望,便是大汉此番挥师讨逆的方向所在了。 「大汉死难将士在天有灵。」赵云声音沉静有力。 「陛下自尽复关中,还都西京以来,先于西城摧破吴贼,又于白帝蓄势半载。 「今东征不足一月,便统我大汉王师凭迅雷之势克复巫县丶秭归,连战连捷。 「接下来,为大汉,为荆州丶夷陵死难英灵报荆州之仇,雪夷陵之恨的时候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马忠伏尸授首,潘璋败军待戮…先帝丶兄长在天之灵,可稍慰矣。 「愿先帝丶兄长丶万千大汉英灵佑我大汉东徵得胜,佑陛下万安,若所愿遂成,云胸中块垒尽去,便是立死,犹无憾也。」 傅佥丶关兴丶张固丶陈曶诸将闻得此言,俱皆肃然,纷纷将手中酒水洒地,以祭英魂。 次日,赵云押上几十名归降的潘璋麾下军官,率部东去,与关兴丶陈曶诸将分头行动。 潘璋先前率军前出临沮近百里,在沮水尽头的沮源建关设卡,监视汉魏房陵之战。 眼下,沮源的吴军应该还未收到潘璋已败的消息。 赵云率阳群丶爨熊丶李球诸将,与自房陵南来的邓芝所部急趋临沮,尝试在魏吴二军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夺下临沮。 若能将临沮夺下,一则可以向南直捣夷陵,与夷陵围城的汉军连成一线,互为掎角。 至于所需军粮,据潘璋副将所言,沮源丶临沮二地仍有粮六万余石,若能保住,便又为运粮省却了许多功夫。 而第二个好处,假使北方曹魏对鏖战夷陵丶江陵的汉吴有想法,大汉有房陵丶临沮将士两万余人,也能让曹魏忌惮一二,不敢深入试险。 在接连失去西城丶上庸以后,东三郡最后一郡『房陵』于曹魏而言也已是一块鸡肋。 所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之所以不愿意轻易放弃,只是不愿意再输汉一阵,使得天下舆论更加哗然罢了。 至于趁汉吴交战之时夺回上庸丶西城…对于眼下曹魏大局而言,也根本不能产生什么正面影响,而一旦让汉军趁此时机夺下江陵,那么这东三郡被汉军重新夺回,也完全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了。 … 夷陵。 大督陈到,巴东太守阎宇,率万余汉军在城外筑围。 上游二十里。 三峡尽头,夷陵口。 刘禅留于座舰『炎武』之上。 关兴丶张固丶傅佥丶陈曶诸将,带着山中得胜的消息,还有已断一臂的潘璋来到了『炎武』龙纛之下。 关兴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陛下,臣等幸不辱命,与赵车骑合力擒得此獠!」 关兴言罢,甲板寂静无声。 刘禅目光落在眼前这断臂的吴将身上,平静,并不激愤,也没有所谓大仇得报的酣畅。 看了几息,而后缓缓移开视线,望着夷陵方向。 「用槛车装了。」 「押至夷陵城外,巡营示众,以慰三军。」 命令被迅速执行。 断了一臂的潘璋被塞入槛车。 当这辆囚车在龙骧郎的押送下,出现在夷陵城外汉军大营时,立时便有老兵一眼认出了这个曾让荆州之众闻之变色的仇敌。 「潘璋!」 「是潘璋老狗!」 「潘璋?!」 「天杀的吴狗!」 「你也有今天!」 「为我兄长报仇!」 「阿父!你在天之灵看看!潘璋这厮终是被陛下擒住了!」 起初只是唾骂,唾液如雨穿过木栏落在潘璋脸上丶身上。 很快,石子丶土块丶烂菜帮也纷纷砸向囚车。 负责押送的龙骧郎们按着刀柄。 天子已经给他们明示,只要不闹出人命,不让潘璋死得太过利索,便由众将士去了。 于是,一众龙骧郎只是维持着基本的秩序,防止人群彻底冲垮囚车,对那些投掷污物丶伸手进去撕扯的行为,只装模作样地稍作阻止。 潘璋在囚车里本能地蜷缩,躲避,呻吟,咒骂,声音却是越来越弱。 不过半日巡营,这厮便已彻底不成人形,身上无处不脏,无处不伤,眼神更是涣散,口中只发出无意义呻吟。 当刘禅再次见到他时,这人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作为一个私人,刘禅倒是愿将潘璋这厮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以报前仇旧怨。 但大汉何等磅礴气象,终究不能做得太过小气,至少明面上不可以做得太过残暴,留天下人一个暴汉及无道之君的形象。 待囚车巡营已毕,潘璋的罪状与丑态已传遍三军,夷陵围城诸军的军心士气已然沸腾到顶点。 刘禅终于下达了正式的旨意。 「潘璋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于大江之畔,筑台祭天告地,慰先帝丶关公…所有荆州丶夷陵死难将士英灵!」 旨意一下,汉军效率极高,很快便在夷陵城外,择一开阔临江之地筑起一座丈余高台。 台上设香案丶旌旗,庄严肃杀。 又一日,天光晦暗,江风猎猎。 数万汉军将士,依序列阵于祭坛前后左右,甲胄分明,枪戟如林,寂然无声。 唯肃杀之气弥漫江天,笼罩四野。 关兴丶张固等与潘璋有血海深仇的将领,皆身着素服,立于阵前,死死盯着被拖上祭坛那团人影。 潘璋早已奄奄一息,被两名虎贲郎架着,勉强跪在祭坛中央。 礼官手持檄文,立于台前,声如洪钟,历数孙权丶吕蒙丶潘璋诸獠背盟袭友丶袭杀关羽丶肆虐荆州等累累罪行,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依大汉律,罪无可赦!」 「今献俘于英灵之前,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关兴走上祭坛,高举手中环首刀。 寒光一闪。 潘璋未死,发一下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 寒光再闪。 奈何那刀着实太钝,连斫数刀之后,潘璋才终于死在关兴手下。 刘禅没有亲临祭坛。 听完郄正的禀报,他沉默片刻,再次下令。 「将潘璋首级,送往夷陵。」 「唯!」 龙骧郎司马季八尺得令,取过那枚仍在滴血的首级,亲自带领一队精锐,驰至夷陵城下弓弩不及之处,奋力将首级抛至吴人城下。 城上吴军一阵骚动。 很快,朱然丶潘平等吴将的身影出现在垛口。 当潘璋那须发凌乱丶双目圆睁的首级出现在众人面前,此间右都督朱然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城垛才稳住身形。 「父亲!」潘璋之子潘平发一下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目眦尽裂,紧接着竟猛喷一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去,晕厥在地。 夷陵城头。 吴军陷入一片死寂与恐慌之中。 夷陵城下。 汉军阵中,怒吼震天,战鼓狂擂,声震夷陵,江波遏断。 潘璋既死。 刘禅召见诸将,下达军令。 先命安东将军辅匡,率众负责围城之事。 而后又下令,命大督陈到,率关兴丶赵广丶陈曶诸将率水步军往夷陵东南而去。 彼处,有两座山。 江北之山,名曰虎牙。 江南之山,名曰荆门。 两山夹一水,是为一险。 只须扼守这两座险山,堵塞江道,这里便是汉吴对峙鏖战之所了。 而虎牙山山下平原,名曰『猇亭』。 … 江陵城头。 那位大吴天子已经得知了秭归已失的军报,于是弃军率先至此,登城仓皇北望。 一艘赤马舟破浪而来。 舟上士卒连滚带爬来到城头,见到孙权后当即跪倒。 「陛下!」 「潘…潘平北…」 「他……殉国了!」 孙权闻声惊愕,恍惚失神中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码头。 轻舟船腹。 那具残尸被草草收敛,脖颈是参差不齐的断口,右臂齐肘而失,躯干上满是泥污血痂。 唯从腹上刀疤,才终于勉强认得这便是潘璋无疑。 孙权眼前一黑,身子一晃,若非左右侍从眼疾手快搀住,几乎要当场栽入大江。 第281章 曹叡南镇,陆逊西来 第281章曹叡南镇,陆逊西来 日中。 天子车队行至新野。 依照原定行程,本可继续赶路,在日暮前抵达朝阳县。 然而,那位将临江汉督军的魏天子却出乎意料地传下谕旨,命队伍就在新野停下,暂作休整。 新野令郭建,也即新近得宠的郭夫人从弟惊出一身冷汗,迎圣驾驻跸于城中官寺。 日暮时分。 深受曹叡宠爱的曹休次子,众所周知既有姿颜又能力举千钧的散骑常侍曹纂,奉一封急信入得新野,至天子居所门外求见。 「陛下…」曹纂入内,躬身行礼后忐忑出声。 「洛阳急报。 「雍奴防辅令仓辑丶监国谒者灌均遣使送来消息……雍奴王植,于正月十五,薨逝了。」 曹纂话音落罢,空气为之一凝。 恰在室内与天子商议国事的太尉刘晔丶卫尉辛毗丶中护军蒋济等人俱是面面相觑,迅速交换了眼神,复又垂下眼睑。 雍奴王曹植这几个字,早已成了魏朝众臣不能触碰丶不愿触碰的敏感话题。 但不论如何…时年三十八的雍奴王曹植,才华横溢,正值壮年,却在寒春薨逝于幽州边鄙苦寒之地,不得不令众臣暗自喟叹。 过去一年。 这位在太祖武帝朝世子之争中最有希望赢得世子之位的宗王,因『帝已崩,群臣议立雍丘王植为帝』的谣言为天子所忌,在天子自关中退回洛阳后,徙封蛇丘。 尚未在蛇丘安定,又因一首极富怨望之意的《喜雨》,触怒了刚刚经历关中尽丧之痛,又逢洛水断流之谶的大魏天子,再徙雍奴。 蛇丘丶雍奴,县名古已有之。 然二县县名虽古,以此二县先后加诸于这位宗王皇叔身上,天下有眼之人,谁又看不出大魏天子内心深处对曹植的忌惮与怨忿? 至于此举是否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这位特立独行丶行事常出人意表的大魏天子,又何尝真正在意过天下士民的口舌褒贬? 曹叡轻轻接过信,坐在那里,身形未有丝毫晃动,缓缓展开信笺,脸上无悲亦无喜。 曹纂静立片刻,见天子不语,便又低声补充: 「陛下,据防辅令丶监国谒者所报,雍奴王植先时徙封蛇丘后,尝登蛇首山,喟然长叹,有终焉之心,遂于蛇首山营造墓穴。 「其遗愿,便是希望陛下能赐其归葬蛇首山。」 曹叡闻得此言,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仍未开口。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 近侍辟邪悄无声息地点亮灯烛,跳动的灯焰,在这位沉默寡言的君王瞳孔中映出两点微光。 曹纂再次迟疑了一下,继续禀奏,声音压得更低: 「此外,陛下,太皇太后在洛阳宫中得知雍奴王薨逝的消息后,悲痛难抑,大哭不止。 「臣出走之时,已重病卧床。」 听到太皇太后卧病在床的消息,曹叡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沉默片刻后,对着侍立在侧的西乡侯丶中书令刘放下令: 「拟旨。 「雍奴王植,昔日虽有过失,然其后能克己慎行,补前阙过。 「而又才思敏捷,自少至终,书篇古籍不离于手,勤学如此,诚难能可贵也。 「今传朕诏,遵雍奴王遗愿,以王礼归葬蛇首山。」 顿了顿,曹叡又道: 「其收黄初年间诸文武百臣奏植之罪状。 「公卿以下,尚书丶中书丶秘书三府,及大鸿胪寺议雍奴王植罪状一应卷宗,皆予削除。 「另,命东观撰录雍奴王植生前所着赋丶颂丶诗丶铭丶杂论,整理成集,正本藏于内,副本出于外,供天下士人瞻望。」 曹叡冷静又迅速地处置着雍丘王植的后事,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而在座众臣如刘晔丶辛毗丶蒋济…也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天子这道旨意,毫无疑问就是一个简单的政治表态了,其意自是向天下人展示皇家宽仁,及天子对文才的珍视,以安抚那些可能因曹植之死而产生非议之人的不安之心。 再则,人死为大。 那些记载着兄弟相疑丶君臣相忌的文字,留着也只徒增话柄,倒不如一并删除抹去,落个清净。 中书令刘放拟旨已毕,递给曹叡过目。 文辞典雅,哀而不伤,曹叡遂取出天子印玺,盖印后递给曹纂,语气缓和些许: 「德思,太皇太后卧病,朕心忧之,然蜀吴二逆交锋在即,刘禅丶孙权二贼俱在,朕绍天继命,为天命正统,自当南镇襄樊,以却此二贼,俟夷陵丶江陵之变。 「今赐卿符节,即返洛阳,代朕探望太皇太后,好生宽慰,聊表朕之孝心。 「并传朕口谕,命太医令尽率太医,竭尽全力,好生为太皇太后诊治调养,不得有误。」 「臣领旨!」曹纂躬身抱拳,沉声应命。 曹叡颔首催促:「卿且速去。」 曹纂一边收起手中圣旨,一边环顾室中耄老重臣,最后大步流星退出室宇。 室内再度恢复寂静。 曹叡仍旧坐于案后,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摊开的军报,适才那段关于生死丶亲族,关于身后名的插曲,似乎从未发生。 … 沔北。 樊城。 天子车驾尚未抵达。 早已从天使处得知消息的大司马曹休,率宗亲曹爽丶秦朗,并军师桓范及荆州刺史裴玄等百余文武出城二十里恭迎。 曹叡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在那位已不再年轻的大司马身上略微停留片刻。 豫州刺史贾逵与曹休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又或者说是曹休不愿再与贾逵为伍,于是早在正旦大朝会后便被调往合肥,持节钺督满宠丶臧霸诸军,眼下并不在此。 傍晚。 车驾过樊城不入。 至于沔北,曹叡踏下车驾,负手而立,望着浩渺汉川,又望向沔南那座襄阳坚城。 曹休丶曹爽丶秦朗等宗亲,以及大司马军师桓范,荆州刺史裴玄等人静静陪侍在侧。 「大司马。」曹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说房陵方面,蜀将赵云与吴将潘璋俱有异动,皆往巫县丶秭归方向去了?」 曹叡所问,便是先前曹休向洛阳方面传去的那封军报了,曹叡与刘晔蒋济等人研究许久,却是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 曹休欲言又止,最后应声作答: 「是…陛下。」 曹叡微微皱眉,视线仍停留在沔南的襄阳城头: 「以大司马之见,赵云与潘璋二逆何以同时行动? 「莫非……蜀人竟已突破了巫县江防不成?」 言及此处,曹叡讽刺地笑了笑,显然被自己的话逗笑了,而一众大臣见此,俱不言语。 曹休再次欲言又止,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未能立刻回话。 曹叡转身,目光落在曹休脸上,审视片刻后,面带些许不悦与些许惊疑,再次追询: 「大司马为何吞吐不定?有什么隐情,但说无妨。」 此言刚落,剑眉忽地紧促:「难不成房陵出了差池?!」 这一声问带有怒意,终是让周围一众心腹臣僚心跳停了一拍,冒出些微冷汗。 「非也,陛下!」曹休连忙摇头,语气带几分急促。 「非是房陵出了问题,也非是我大魏疆土出了问题。 「是……是孙权的西境防线,巫县丶秭归,乃至…乃至临沮,恐怕都出问题了。」 「什么?」曹叡闻此眉峰一挑,脸上惊疑之色前所未有之浓。 「吴人西境防线出了何事? 「难道蜀吴二贼竟再弃前嫌,缔盟共誓逆我大魏不成?」曹叡忽而面露不敢置信之色,将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脱口道出。 而站在曹叡身后的刘晔丶辛毗丶蒋济等重臣闻言,一时面面相觑,但这些重臣眼中之意疑惑更多,而非曹叡的惊疑。 毕竟。 刘禅此前先是在白帝按兵不动,坐观魏吴鏖战数月而不插手,而后待魏吴罢战后佯归成都,最后才突然于正月出其不意举兵东征。 这一连串动作,显然筹谋已久,吴蜀再盟的可能性,完全可以说微乎其微,几近于无。 除非刘禅暴毙。 但这就是无稽之谈了。 而如此一来,令得刘晔丶蒋济等重臣真正不解的便是,孙权苦心经营多年可谓固若金汤的西线坚壁,究竟能出何等大事? 曹休见天子追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曹爽。 曹爽会意,转身朝后挥了挥手。 很快,几名魏卒护着一个衣着素净,但看起来仍然略显狼狈,且身形面貌带着典型江南特徵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 曹叡看向那人,沉目低眉。 那人见到魏天子青罗伞盖,形色惶恐至极,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后,操着一口浓重的吴地口音急道: 「禀…禀大魏皇帝陛下! 「罪人…原是伪吴平北将军潘璋麾下校尉,姓张名凉。 「蜀将…蜀将赵云,已在房陵西南大山中击败潘璋! 「我等原在房陵以南三十余里的沮源驻营,为蜀将邓芝所逼,赵云所截,进退失据。 「而既不愿为孙权枉送性命,更不愿屈身降蜀,故辗转至襄樊,投奔大司马。 「望陛下赐罪人效犬马之劳!」 「潘璋?」曹叡微微一怔,隐隐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太尉刘晔适时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 「陛下,当年孙权丶吕蒙背盟败约,自关羽手中夺取荆州,后将关羽首级献至洛阳,太祖亲自验看。 「那斩杀关羽之人,正是这唤作潘璋的吴将及其麾下部曲马忠。」 那校尉张凉连忙接口道: 「陛下…那马忠,已在去岁西城吴蜀一役中,被…被关羽之子关兴阵斩了。 「如今,恐怕那潘璋也已为关兴所杀。」 曹叡对关羽之子复仇的故事显然并无兴趣,只继续追问:「潘璋如何败的?」 那校尉不敢怠慢,便将潘璋如何接到孙权丶陆逊的指令,如何发现赵云率部秘密向巫县方向移动,而后潘璋又如何自恃熟悉山地,率军尾随其后,欲图截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番。 曹休丶曹爽丶桓范等早已得知消息之人,面色古怪。 而曹叡丶刘晔丶辛毗丶蒋济等第一次听闻此事之人,面色随着沉思愈发凝重。 蒋济似是无意识地喃喃低语: 「数月前,仲达便曾向陛下进言,称赵云虽在房陵,其志却绝不在房陵,而在临沮,在吴人,不意如今果真应验。」 其人身旁,刘晔与辛毗俱是目光一闪,若有所思。 曹叡心中仍有巨大疑惑,盯着那张姓校尉: 「潘璋既敢尾随赵云入山,又如何会败得如此轻易?纵使不敌,江北大山十万,何处不可藏身?他总能寻条小径逃回临沮吧?」 那张姓校尉脸上顿时露出惊惧之色,伏地叩首: 「陛下明鉴! 「罪人后来收到潘璋亲近拼死传来的消息,令我等弃守沮源,火速撤回临沮固守。 「那心腹言道…蜀人早已攻破巫县丶秭归,并且…并且赵云早在初至房陵时便秘密遣人伐林取道,专为潘璋设下埋伏百重! 「潘璋东归临沮之路,被东西南北四面八方的蜀军堵死!」 曹叡听到汉军已突破巫县丶秭归时便已经震惊得失神恍惚,完全没有再听那吴人后面的话了。 而刘晔丶蒋济丶辛毗等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不能自已。 「蜀人…蜀人乃是正月后才发兵东进。如今不过二月初二,区区一月时间,刘禅便已率众突破了巫县丶秭归?!」 蒋济不能持重,失声问道。 这么多年来,曹魏在孙吴布下间谍暗子不知几许,曹魏上层对于巫县这个荆楚门户如何固若金汤,着实再清楚不过。 甚至许多吴人将校都不曾知晓的『沉江之锥』,他们这些魏国的上层都一清二楚。 此番他们随天子离开洛阳之时,没有任何人认为,汉军能轻易突破巫县江防。 甚至许多人都以为,汉军这一次东征虽说是出其不意,但沉江之锥完全可以阻挡蜀军战船一两个月。 而只要到了三月,春汛盛极,江水暴涨数丈,水流湍急莫名,则巫县江防就更不是蜀人能够突破的了。 须知,沉江之锥之所以设下,为的就是在冬春之交,大江水浅之时阻遏上游的汉军乘舟东进。 而沉江铁锥之险,与真正的大江天险相比,根本不值一哂。 一旦大江进入汛期,湍急的江水,密布的暗礁,大江激流撞击礁石形成的恐怖漩涡,种种自然之物将构成真正的长江天险。 汉军水师再想顺流东下,可谓难如登天。 当年刘备对孙权发动国战,也是选择冬春水浅时发兵,如是方能疾速吞并巫县丶秭归,进至夷陵。 而到了春汛丶夏汛之时,蜀人虽是顺流而下,其所部四五万大军的粮草也几乎难以为继。 大江三峡之险,确不是人力轻易能克服的。 而如今,刘禅竟能在短短一月内做到这一步,对于一众魏人来说简直匪夷所思。 「莫非…是那巫县守将潘浚叛吴投蜀了?」 刘晔终于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猜测。 这也是他能想到的丶唯一可能导致防线迅速崩溃的原因。 岂料那吴人校尉连连摇头: 「非是如此! 「赵云丶邓芝围攻我等时,曾高声劝降,言道……言道巫县节将潘浚已被生俘处斩,镇西将军孙韶亦战死巫县。 「孙桓之弟孙俊被俘,孙氏旁支远脉荡寇将军孙秀,为蜀人诱逼,擒潘浚开城降蜀…」 一个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听得曹叡及刘晔丶蒋济丶辛毗等一众君臣惊疑不能自制。 曹叡脸色更是变幻不定。 孙权经营多年的西境门户,在蜀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曾经偏安西隅的蜀人,如今竟摇身一变,打得魏吴都抬不起头来了吗?! 「吴人西境,竟……竟糜烂至此?」蒋济喃喃自语,依旧无法接受蜀人强悍的事实,反而下意识认为是吴人糜烂不堪所致。 太尉刘晔呢? 这个真正的东汉皇族后裔,此时望着身前滔滔汉水,记忆终于回到了九年还是十年前,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之日。 他迷茫,又疑惑。 难道刘氏之血真有这种魔力,总能在绝境处力挽狂澜? 昔日王莽篡汉,光武复兴,如今曹魏篡…承继天命,难道刘备丶刘禅父子,真能像自己的老祖宗光武皇帝一般,再兴大汉? 着实太过不可思议。 宛若昆阳之战一般不可思议。 曹叡默然无语,不知过了多久,才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立于沔水之畔的曹休。 这位自曹仁丶夏侯渊丶夏侯惇等宗亲大将俱皆逝去后,傲然自大不可一世的大司马目光闪烁,哪里还有什么傲意可言? 不久前,他才与孙权陆逊一战,青泥丶沧浪两役先胜后败,凭什么小视刚大破吴人的汉军? 作为曹魏大司马,他清楚所有间谍暗子送来的情报,对长江之险丶巫县之固有着深刻的了解。 扪心自问,即便给他五万精兵,仅凭一路兵马,他也没有丝毫把握能突破巫县江关。 突破巫县尚且不能,更遑论在区区一个月时间内夺下巫县丶秭归丶临沮三座重镇,再兵围夷陵? 须知,如今的巫县丶秭归丶夷陵江防之固,与六年前刘备东征时所遇全不可同日而语。 蜀人此番伐吴战绩,简直是奇谈怪谈,甚至…即使蜀汉将来灭国,此战依旧是可以跟韩信『背水一战』一般,被大魏史书记入史册,流传千古的经典战役。 曹叡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沔水,恍惚失神,不知怎的,车驾就载着他回到了樊城脚下。 曹叡抬头,望见城门碑刻上那饱经风霜的「樊城」二字,心中莫名地百感交集。 就在此时。 一骑快马自北方官道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 一众虎贲宿卫却是阻而纵之。 待那骑士奔至近前,曹叡定睛一看,不是昨日刚领旨返洛的曹纂又是何人? 曹纂猛地勒住战马,几乎是滚鞍而下,踉跄着扑跪在曹叡身前,满面悲戚惶恐: 「陛下!陛下!不好了!繁阳王丶繁阳王殿下穆……不幸薨逝宫中!」 「什么……你说什么?」曹叡霎时间如遭雷轰,紧接着身形一晃,摇摇欲倒。 而曹休丶曹爽丶秦朗等宗亲,蒋济丶刘晔丶辛毗等亲近重臣,俱是瞠目结舌,惊愕失色。 … 江陵。 陆逊得孙权急召,弃众先至。 「陛下,临沮…亦已为蜀人所夺?」陆逊虽知潘璋已败,临沮危在旦夕,但此刻听到确切的消息,仍是一脸不能置信之色。 暗室之中。 唯孙权与陆逊二人君臣相对,闻得陆逊此问,却是茫然颔首,不知所言。 第282章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第282章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相父敬启。』 『见字如唔。』 『禅近日已至夷陵,军中诸事顺遂,相父勿念。』 『昨日巡营至猇亭战地,见石壁犹存当年火烧痕迹,禅立崖下想夷陵旧事,不觉已至日暮。』 『此番兵精甲足,上下同欲,胜而不骄,慎终如始,断不重蹈当年覆辙。』 『……前日得皇后家书,言瞻儿已能跑会跳,可诵诗论百言,禅命蒲元刻长命锁一具,复作启蒙百字文一并带回。』 『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 『…闻长安春寒,相父夙兴夜寐,务须保重,禅命人制护膝两副,随信并致长安。』 『…江水鱼肥,武昌犹甚,待东风再起,春江水暖,欲与相父会猎大江,同三军共此鱼肥。』 『相父若得暇,盼示近况。』 『炎武元年,二月二日书。』 笔是最普通的笔,墨是最平常的墨,这普通的笔墨,在成都新立的纸官坊制出的『长安纸』上,洇开恰到好处的痕迹。 刘禅轻轻吹乾墨迹,又从案头一方木盒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在署名处端端正正地印下。 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将信递给赵广,之后便信步走出中军大帐,往外巡营去了。 以刘禅的中军大帐为中心,赵广的龙骧郎围在一环,关兴与虎贲郎则护在二环,至于三环,便是暂由龙骧郎协调的府兵,直属刘禅麾下的别部『啸山虎』,还有陈到及阎宇丶陈曶诸将所统部分精锐。 自东征以来,大军一刻未歇,而如今来到夷陵城外,孙权丶陆逊之援未至,将士终得休憩片刻。 而一路东征,连战连捷,缴获无算,又恰逢运粮船队要返回蜀地休整补给。 于是刘禅特地下令,准许将士们将不易随身携带的个人缴获托运送回乡里,交予家人,又命宣义郎丶刀笔吏代军中将士录写家书。 刘禅一路走来,营地到处都是不识字的将士向宣义郎及军中刀笔吏口授家书之声。 行至府兵营地,声音同样嘈杂。 宣义郎丶刀笔吏依令于校场空地篝火旁支一高桌,随处可见围拢在一起的府兵,七嘴八舌地向那些伏案疾书的文吏口述家信。 得益于长安纸的量产,轻便廉价的纸张使得这项体恤士卒的举措得以顺利实施,大大减轻了过往依靠简牍传递文书的种种负担。 而自从刘禅在长安建立了墨入朱出丶墨入蓝出的公文之法,以及由此衍生而出的四柱记帐法后, 原本人数众多丶事务繁杂的文吏,经过半年时间的熟悉,得以从浩繁枯燥丶令人头晕眼花的记录丶稽核工作中解放了出来。 公文在上下间的传递速度变得极快,官府行政效率也变得极高,同样的工作量,譬如原本需花半月甚至更久,如今却只需花上四五日。 如此一来,一个人几乎可以掰成两个甚至三个人用。 对于百废待兴的大汉来说,行政效率的大幅提高,毫无疑问是另一种形式的国力增长。 「大兄! 「自从随陛下东征讨吴以来,俺已斩得首级十二,先登一次,陷阵一次。 「上阵上获之功一次! 「中阵下获之功一次! 「下阵上获之功一次! 「嘿,按道理,应得勋转…算了算了,俺也算不清到底几转了,反正不少! 「待这一战了结,回到长安,咱们老魏家可就真发达了! 「嘿,要我说啊,当初那些不愿意当府兵的人,肠子都该悔青喽,真是傻子,纯纯傻子……」 那口授家书的府兵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那名宣义郎前,嗓门洪亮,脸上得意之色根本不加掩饰,引得周围不少府兵侧目,有人羡慕,有人笑骂,气氛热烈。 那负责记录的宣义郎手中毛笔时停时动,斟酌文字,显然并未将跟前府兵那炫耀之语原样照录。 毕竟长久以来的常识已是根深蒂固,简牍纸张都太过贵重,被他压在手下那张略微泛黄的长安纸,放在过去,那可值一石多的粮食,完全够一个步卒吃上一月,省着点吃,两个月都不成问题。 一纸天价,惜字如金是本能。 刘禅着一身常服,更没有竖起龙纛,只带几员龙骧郎护卫。 此刻悄然走近,目光扫过那宣义郎笔下已写成数行的家书。 文辞优雅简练,却又用了不少奋勇杀敌丶仰赖天威丶勋绩卓着之类的词句。 倘若没人翻译的话,恐怕大部分府兵未必能听得懂,更不要提留在家中比府兵们更没文化的家属。 他忽地微微一笑,开口道:「笔给朕。」 那宣义郎闻声抬头,一见竟是天子,只惊得手一抖,那杆将近枯墨的毛笔差点掉落在案。 「陛…陛下?!」宣义郎慌忙起身,就要大礼参拜。 他这时已经回过神来。 这位陛下,向来爱与士卒为伍,更是视这群鹰扬府兵如龙骧丶虎贲一般亲近。 如今让我把笔给他…该不会是见我家书写得敷衍,准备效那曹操斩仓官故事,斩我以安军心吧? 「免礼。」刘禅抬手虚扶,语气温和。 「军中识文之士着实太少,辛苦了。」他重复了一遍安慰的话语,随即伸出手。 那员宣义郎这才反应过来,天子并非怪罪,而是真要亲自执笔,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激动,忙不迭将笔蘸好墨后恭敬递上,自己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见过陛下!」魏起本是粗豪汉子,但在天子面前,那点张扬气焰不自觉便全部收敛了起来。 几战下来,周围府兵们与魏起一般无二,对天子的容貌已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纷纷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神色是兴奋与荣耀。 刘禅笑着压压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声音放轻些:「魏起,你继续说,朕来替你给光汉写信。」 魏起闻声嘿嘿地憨笑一下,也不忸怩,重新组织语言,将自己要对兄长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叉着腰,更没了先前那股拿鼻孔看人的张扬得意劲,语气实在了许多。 说到缴获,他如数家珍: 「…绢帛四十二匹,铜钱八斤三两四钱,上好的吴铠七领,要不是实在拿不动,还能剥更多……」 「……」 「陛下大概是贵人忘事,不记得俺有媳妇了,竟想将俘获的夷陵吴将侍妾赏俺。 「那婆娘看着是美,但细皮嫩肉的,估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俺寻思着要回家干啥?光吃饭不干活?俺就没要,跟陛下讨价还价,折换了一头官牛……」 提到官牛,他语气低沉了些: 「对了大兄,朱老八那小子…你还记得吧? 「就是俺们隔壁乡的,大概是祖坟风水实在不行,总之命不好,在巫县夺关的时候没了…… 「俺的意思,陛下折换给俺的那头官牛,就匀给他们家吧。」 说到此处,魏起顿了顿,又道: 「算了……俺实话实说吧,俺在巫县陷阵的功劳,有他一份,他替俺挡了吴人两刀。 「你收到信,跟爹娘说说,或者差你的部曲,照看照看他爹娘和他那半大的弟弟。 「还有他婆娘……他咽气前拉着俺的手,让俺帮他做主,给他婆娘改嫁了。 「你…你去问问她婆娘的意思,若是应下,便在府兵里替她寻个老实本分的,帮忙撮合撮合……」 魏起说得很慢,刘禅安静地听,毛笔在长安纸上移动,将魏起这些絮絮叨叨全部录下,一字不易。 待魏起家书写罢,他抬头问: 「朱老八大名是什么?」 魏起忙道:「就叫朱老八!哦,官册上登记的是朱八。」 刘禅闻声点头,将此记下,又在信中补上了「同乡朱八」字样,最后将这张写满字的长安纸拿起,轻轻吹乾,递给魏起:「好了。」 魏起双手接过。 他虽然识不得字,但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丶出自天子御笔的字迹,只觉脸上倍有光彩,嘿嘿地憨笑着。 「多谢陛下!没得遗漏,该说的都说了!」他小心翼翼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刘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言,转身继续巡营。 目送天子离去后,魏起脸上憨笑收敛,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叫来部曲常威。 他现在有三个部曲,都跟这常威一样,原是曹魏降人,在他成为府兵后被天子赐下。 「常威,老子这些家当,还有这封信,可都交给你了!」魏起指着旁边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装着他大部分的绢帛丶铜钱和其他一些不便携带的缴获。 「诶,晓得!」常威应声。 「路上且给老子保管好,少了一根毛,唯你是问!」魏起故意板起脸恫吓,又掏出家书。 「看到了没?这,是陛下亲手为俺写的家书! 「里头,可是把俺往家里递了啥子东西写得一五一十,明明白白,你小子要敢动什么歪心思,老子轻易饶不了你!」 常威连忙点头哈腰: 「主家这说的什么话?主家待俺甚好,俺便是死了,也绝不动箱子里的一根毛!」 常威说得真心实意。 说实话,当部曲的这些日子,他过得着实不错,魏起在长安训练的时候,他就给魏起乾乾农活。 大概是没有当过地主老财,不知怎么虐待下人,也没有虐待仆人的心肠,所以魏家平素吃什么,他们这几个部曲就跟着吃些剩饭剩菜。 当然,肉只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但就这,也已经比不少同为府兵部曲的老乡好太多了。 他们这些府兵部曲也是有自己的圈子的。 为府兵老爷们干农活时,也常常交流。 有不少跋扈的府兵得天子赐下部曲之后对部曲吆五喝六,一个做得不好便非打即骂,活脱脱乡里豪强对最最低贱的仆人做的一般,但……这种确实也是少数了。 绝大多数府兵都明白,他们日后不论是耕田织布还是外出作战,都要靠部曲给自己搭手。 譬如负粮,譬如造饭,譬如披甲,譬如放马… 他们府兵不比朝廷的徵兵募兵,有朝廷在背后组织后勤,全部都要自己来。 所以说,想要在战场上斩更多的脑袋,获更多的战功,过上更好的日子,部曲至关重要。 去年入冬的时候,魏起还给麾下三个部曲每人赏了一匹绢,两匹布做衣裳御寒。 嘿! 这是什么生活? 这日子不比在曹魏那里当屯田民…屯田奴要好得多? 甚至从长安出发前,魏起还给他们许诺,只要这一战活着回来,将来须得给他们几个部曲张罗张罗讨个媳妇,为老魏家多生几个小部曲。 而这段日子以来,他们的府兵老爷魏起屡得大汉天子接见,更是斩获先登丶陷阵两大军功,斩首十余,缴获的宝贝数也数不清。 他们这几个部曲也根本是与有荣焉。 与其他府兵部曲聚在一起吹牛的时候,鼻孔那都是朝着天的,可比魏起适才在宣义郎前还要张扬得多。 所以说,魏起让他们不要对箱子里的财货动歪心思,根本就是思维还没转换过来。 将来魏兴丶魏起兄弟要是成为天子心腹近臣,他们这些部曲,岂不是跟着鸡犬升天? 一顿饱与顿顿饱,常威这些部曲还是分得清的。 这种生活,常威和其他部曲私下闲聊时,都觉得是撞了大运,哪里还会有什么歪心思? 魏起又仔细清点了一遍木箱,看着常威和其他府兵的部曲一起,将物资搬上即将返航的粮船。 常威一个人提着五个大木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惹眼,立刻成了其他部曲围观的焦点。 「常威,你家主公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有部曲羡慕地问。 常威挺直腰板,一口常山真定口音带着几分得意: 「嘿!咱家府兵老爷,那可是受了陛下亲口夸赞的! 「先登陷阵,斩首无算!这点东西算得什么?」 他趁机将魏起如何如何英勇,如何如何得天子赏识,又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享受一众出身与他一般无二的部曲们羡慕嫉妒的目光,就好像先登陷阵之人不是家主魏起,而是他常威似的。 第283章 故人之姿 第283章故人之姿 夷陵城外。 乡里村落一片狼藉,无有人迹。 朱然在得知汉军已夺秭归后,便迅速遣人将夷陵方圆二十里范围内所有百姓全部迁入城中,实施了所谓坚壁清野之策。 刘禅沿着田埂缓缓前行,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偶有乌鸦哑啼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凄凉。 「陛下。」巴东太守阎宇靠近,声音放低,「朱然动作很快,我军前锋抵达前,他便已将方圆二十里内的百姓尽数驱入城中了。」 刘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路旁一片水田上,浑浊的水流肆意横流,刚扎根不久的禾苗被连根拔起,或胡乱踏入泥中。 「不仅是田地。」阎宇继续禀报,「吴军撤离前,将周边所有水井,能填埋的尽数填埋,不能填埋的,则投入秽物,有些井里还发现了病死的牲畜。」 刘禅闻此眉头皱起。 填井投毒,算是最恶毒的坚壁清野手段了。 地下水脉相连,一口井被污,便可能殃及一整片水源,非只影响到汉军饮水,便是没有被坚壁清野之策驱入城中的百姓,也可能会因地下水受污而染上疫病。 朱然这是不惜以百姓生死性命为代价,最大限度增加汉军就地补给的难度。 在一条杂草丛生的沟渠旁,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已开始腐烂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苍蝇盘旋不去。 往江畔一片果林望去,已是桃红白杏,繁花似锦。 天气渐暖,大江附近湿气更重,太容易滋生瘟疫了。 「天暖气湿,易生瘟疫,传令下去,凡我军所至,遇有尸骸,一律就地深埋丶焚烧,不得有误。」 「唯。」阎宇拱手领命,事实上这件事他也一直在做,只是二十里方圆着实太大,不是每一处尸体都能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一队士卒收到指示,前去处理沟渠中的尸体。 远处丘陵之上,有数十逃民在汉军将士的组织下下了山,在山下领了些口粮,便暂在军中住下,有宣义郎为他们宣讲大汉政策,又为他们编了户口。 从这些逃民口中,刘禅得知,朱然在驱夷陵百姓入城时,做了不少恶事。 一些吴军士卒闯入被迫迁徙的百姓家中,翻箱倒柜,搜刮最后口粮与资财,趁机凌辱妇女者亦不在少。 朱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但非常时期,往往需要非常手段维持军队的士气和执行力。 而为了压制民怨,他不得不增派人手,做了不少舆论上的宣传。 至于怎么宣传,无非是蜀人暴虐无道,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掳掠妇孺之类的恐吓之词。 再编造几则骇人听闻的恐怖故事,轻易便能煽动那些信息闭塞的百姓,让他们感到恐惧,觉得入城才是唯一生路。 最后,又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大汉这个入侵者,试图将百姓的怨愤转移到东征的汉军身上。 只是……这样的伎俩骗骗黔首愚民或许还行,想骗豪强大宗,就是笑话了。 他们当然不信。 但不信又能如何呢?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古来如此,不是跟你讲道理的。 据逃入山中的百姓所言,夷陵地处偏鄙,没有世族,素以覃丶田丶文三姓大豪为县望。 在汉吴蜜月期间,两国贸易往来不绝,这三家由于把控了大江口几处码头,通过大江水运和贸易,在此地积聚了大量的财富与不容小视的武装势力。 而那覃氏丶田氏没有料到战事发展得如此之快,猝不及防之下便被朱然亲自率大军逼迁入城中,毫无抵抗之力。 至于家中积蓄的粮草资财,全部被挪为军粮军资。 族长自是被朱然奉为上宾,说什么只待吴蜀战事结束,借他们的资粮会尽数奉还云云。 唯荆门文氏距夷陵较远,在得知朱然正坚壁清野的消息后,迅速结坞自守,拒绝了朱然的「好意」。 日中。 刘禅再度去往江北虎牙山下,猇亭汉营。 傍晚,下游斥候飞舟来报: 「陛下!江面发现一支船队,约有大小船只近百艘,正逆流而上,朝我军方向驶来!」 刘禅眉头一皱,想到了什么,于是率霍弋丶诸葛乔丶法邈丶张绍等随侍文臣来到江畔。 不多时,一艘轻舟在汉军战船护送下驶近码头。 几名虎贲郎上前,将十余来人引至一身常服的刘禅面前。 那为首的老者被引至刘禅一行人身前,但见一年轻小将长近八尺,气宇不凡,又被众人簇拥,心知是主事之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几位将军,草民乃荆门丹阳聚文氏之长,姓文,名正。」 说着,他双手递上一封崭新的帛书拜帖,起身时,目光在刘禅脸上停留片刻,微微一怔。 刘禅接过拜帖,快速浏览。 上面详细记述了文氏在吕蒙白衣渡江丶关羽败走后,他们文氏曾如何暗中帮助过流散的汉军将士。 又夷陵之战时,他们如何向前来讨伐东吴的先帝进献了粮草万石。 最后又写到,他们文氏在孙权占据荆州后,如何受到孙氏麾下官吏的盘剥和打压云云。 当然,拜帖所书最后面,也是最重要的是,他们文氏此番携粮三万余石前来进献。 「文老。」刘禅将拜帖递给身后的诸葛乔,不动声色地问,「我大汉王师初至夷陵,胜负犹未可知,而吴贼已近在眼前,此时送来粮草三万余石,不怕万一我大汉失利,孙权秋后算帐,累及宗族吗?」 「将军明鉴。」那文正正色道。 「大汉陛下去岁亲征北伐,克复关中,还都长安,威震天下,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至于去岁秋,大汉陛下又于西城破吴,那为孙权镇压夷陵数载的步骘,也在陛下手中败而成擒。 「荆州士民思汉久矣,思先帝久矣,思丞相久矣,于是无不振奋,本以为巫县在吴人手中有金汤之固,汉之伐吴或将点到为止。 「不意大汉王师竟突破吴人设于巫县丶秭归固若金汤的江防,进围夷陵,逼得朱然坚壁清野,不是天兵又是什么?如此雷霆之势,岂非天命重归于汉? 「老朽居于夷陵之野,受迫于孙氏豺狼之吻,无幸沐汉圣恩,然生是汉人,死是汉人,闻汉一再破吴,知荆州之仇必报,夷陵之恨将雪,是以纠合文氏,愿举族相助,为大汉王业略尽绵薄!」 刘禅闻此默然,又有些振奋。 眼前这文姓老者说得实在,而他对大汉的态度与看法,基本上可以代表很大一部分荆州豪强对大汉的态度与看法。 所以说,战争的胜利,确实比任何口头或文字的舆论宣传都要有用得多,战争胜利的本身,就是最好的舆论宣传。 荆州人心可用。 「不知将军可是国姓?」那文氏老者见身前这位蓄着一副短须的年轻将军沉默,忽然问道。 「哦?」刘禅一滞,「我确姓刘,文老如何能知?」 那文正回忆道:「老朽观将军年轻英武,气度非凡,像极了……像极了六年前,在此地接见过老朽的一位将军。」 刘禅闻此一怔,心中了然,旋即接过话题道:「老先生好意,我代大汉将士领受。这三万石粮食,确可解我王师燃眉之急。此事,我必会如实禀报陛下。」 文正闻言,面上顿露喜色,心中大石落了一半: 「多谢将军!待王师克复夷陵,重振荆州之日,还请将军务必光临丹阳聚,让我文氏略尽地主之谊,以报今日引荐之恩!」 区区一个荆门文氏,一个小地方的小豪强,名不见经传,想要献美于汉,那也得看大汉愿不愿意收,更得看眼前这位主事的将军,愿不愿意把他的话传给上面的大人物。 不然话说得再好听,上面的人听不到有什么用? 献的粮再多,上面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又或者三万余石粮草最后报上去的只有一万石,那又是怎么个说法? 所以说,此言既表感激,也隐晦地希望这位刘姓将军能在大人物面前多为文氏美言几句了。 就在这时,文正身后那位年纪稍轻的老者上前一步,目光却越过了刘禅,直接落在他身后的霍弋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和不确定: 「敢问这位少君,可识得南郡枝江的霍峻霍仲邈?」 霍弋闻言,神色微微一滞,而后先是看向刘禅,得到默许后,才跨前一步,拱手沉声道: 「小子霍弋,字绍先。 「乡老所言,正是先父名讳!」 那老者闻此顿时眼前一亮,仔细地上下打量霍弋,最后声色既感慨又激动: 「原是仲邈之子!难怪有伯信丶仲邈兄弟之姿!绍先,绍先,绍先人烈志,好字,好字啊。」 刘禅与霍弋丶诸葛乔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有些意外,细想却又并不意外。 这霍姓老者口中的霍仲邈,便是霍弋之父霍峻,霍伯信则是霍峻的长兄霍笃。 在汉室衰微丶群雄割据的建安之世,霍笃凭家族势力在乡里聚集数百人,组建地方武装,霍笃早亡,霍峻便接掌了家族部曲。 刘表死后,霍峻归附先帝,拜中郎将,先帝自葭萌南还,袭刘璋,留霍峻守葭萌城。 汉中张鲁遂遣将杨帛诱峻,求共守城。 霍峻对曰:『小人头可得,城不可得。」 于是杨帛退去。 后来,刘璋遣将军扶禁丶向存率万万人由阆水北上,攻围葭萌,一年不能下。 霍峻城中兵才数百人,伺扶禁丶向存二将懈怠之隙,选精锐出击,大破之,斩向存首级。 先帝定蜀,嘉霍峻之功,分广汉为梓潼郡,以霍峻为梓潼太守,领裨将军,在官三年而卒,还葬成都。 先帝甚哀,诏丞相曰:『峻既佳士,有功于国,欲行酹于墓。』 之所以要问丞相,便是因为此举于天子而言已有些不合礼法,但丞相也是性情之人,于是先帝亲率群僚临会吊祭,更留宿于霍峻墓上,时人以此为荣。 霍弋被养于东宫,其字绍先,便是先帝所取,其意也确如霍氏族老适才所言:绍继先人烈志。 霍弋压下心中波澜,恭敬问道: 「敢问老翁名讳?与先父是何亲缘?」 那老者连忙道: 「老朽乃枝江青禾聚霍氏现任族长,姓霍名粲。 「伯信丶仲邈,乃老朽亲侄。 「当年,仲邈率族中大半青壮随先帝入蜀。 「老朽则奉仲邈之命,率宗族三十余家留枝江祖地,以备万一,保宗祠血脉不绝。」 这也正常了,不论对于世家还是豪强而言,家族的存续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分散投资,才能更好地让家族血脉延续下去,这便是乱世中的生存智慧了。 霍弋恍然,语气带了几分亲近: 「原是叔祖当面,弋失礼了。」 他自幼丧父,一直居于成都,长于东宫,对远在枝江的本族已没什么感情,即使在汉吴盟好时,也没有生出要往枝江探亲之念。 但此刻「他乡」遇族亲,心中却着实有些感慨。 霍粲打量着霍弋,语气恳切: 「绍先。 「我枝江霍氏这几年来,一直处于孙氏监视之下。 「族里这几年,也有不少年轻人在枝江丶江陵为孙氏之吏。 「身为族长,老朽无一日不思重归大汉!更是不愿族中子弟为孙氏之臣,但…为家族存续,族人性命,却又不得不与吴人虚与委蛇。 「去岁得知汉吴之盟已破,陛下更于西城大破吴贼后,我曾召族中青年俊彦相询。 「但…有人惧孙氏之威,有人贪眼前之利,犹疑难决者不少,便是此番我潜出枝江,族内亦有分歧,我骂他们鼠目寸光,然老朽已老,很多事不能一言而决。」 他顿了顿,将身后两个十岁上下丶神情略显紧张却努力保持镇定的总角孩童拉上前来。 「此二子,一名信,一名严,乃是老朽之孙。 「今日,老朽便将此二子托付于绍先,绍先带在身边,或为仆役,或为书童,只求二子留身于汉,为我枝江霍氏之决心。」 这便是投名状了。 送上嫡系孙子作为人质,承诺将来献城献粮。 霍弋再次看向刘禅,显然是徵询刘禅的意见。 那霍粲有言未尽,继续道: 「绍先,枝江距江陵咫尺之遥,而孙氏水军已封锁江面,我族中粮草资财无法运出,不能献与王师。 「待他日大汉王师兵临江陵城下,我霍氏必举族相应,仓廪一应积储,尽献于汉!」 刘禅微微颔首,温言道:「霍老深明大义,信丶严二子,便暂且留在绍先身边吧。」 刘禅不打算深究这霍粲的目的是投资还是投机。 能主动献上质子,就已经能说明诚意。 至于将来兵临江陵之时,便是一两万石粮食,也能让东征大军多撑几日十几日的,怎么可能拒绝? 霍弋一步上前将霍信丶霍严两名孩童揽了过来。 那两个小子家教显然不错,沉稳镇定,显然已经不是那种在这个年纪爱胡闹的小孩了。 不多时。 文氏百余船逆江而上。 对后勤之事早已驾轻就熟的霍弋与诸葛乔,旋即率军吏过来接收。 刘禅本欲令霍弋留文正与霍粲两名耆老宿于军中,但二人都想速归族地,刘禅遂命陈曶引战船护送。 猇亭码头,刘禅看着江畔杏花,对那文氏族老文正道: 「文老乃是荆门人氏,距此不远。 「如今杏花始荣,已是春耕之时,夷陵却是起了战事。 「许多百姓都不敢出来耕种,但不耕种不行,误了农时,今年许多百姓都要颗粒无收,吃不上饭。 「望文老回到族中之后,号召荆门百姓出来耕作吧,我大汉将士必不会骚扰百姓耕作。」 那文氏族老却是犹豫再三,不知如何作答。 刘禅见此问道:「文老,可是有什么难处吗?」 那文氏族老道: 「这位将军…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大汉举天兵而来,不侵扰百姓,这点百姓是相信的。 「因为当年…汉先帝至夷陵讨伐孙权,为关公复仇时,也是春日,也是春耕之时。 「先帝于是颁布诏命,命将士不许侵扰百姓,有违令者,竟遭大汉先帝斩首,于是百姓皆信先帝,皆信大汉。 「只是……现在百姓们怕的,不是大汉,而是孙权啊。 「孙权那厮惯会坚壁清野,当年夷陵一战,便是将周围所有农田全部捣毁,百姓怨之。 「这一次大汉天兵再至,孙权定会如此。 「毕竟夷陵城上的朱然,已经在坚壁清野了。 「我们文氏因不愿举族入据夷陵,朱然愤恨,文氏之田百顷,禾苗刚刚种下不久,现在也被朱然部曲捣毁了大半。」 刘禅沉吟片刻,道: 「且放心文老,你回去命百姓尽管耕种便是。 「大汉天兵在此,孙权此次定然不会再行坚壁清野之策。 「他若敢继续在夷陵丶江陵坚壁清野,你便告诉百姓,待我大汉攻下夷陵丶江陵,百姓无粮者尽可至我大汉就食。 「我大汉将士便是节衣缩食,也能养活他们。」 那文氏族老文正闻此一愣。 而霍氏族长霍粲却是先看了一眼霍弋,又环顾侍立在刘禅身后的一众文臣,最后目光投向周围将众人护得严严实实的龙骧郎卫,目光闪烁间却是当即跪地: 「草民参见陛下!」 「陛……陛下?」那文正却是猛地一愣,看向眼前这与六年前那位将军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而见周围一众文武并无异色,又见这年轻人对霍粲的参拜不躲不避,哪里不知,这正是大汉天子无疑?! 而既然此人是大汉天子,那几年前他在此地见过的那位刘姓将军岂不正是…… 「草民拜见陛下!」文正亦是伏地叩首,颤声不已。 请个假,过几日补上 请个假,过几日补上 老婆姐姐跟外甥女来云南玩,本来说昆明玩一玩得了,然后昨天突然改了计划要去腾冲,今天开了一天的车,结果老婆晚上发烧了,我带她去打个点滴,更新破产,过几天等我回昆明了补上。 第284章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第284章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且说,由于夷陵城高池深,吴军右都督朱然又施行坚壁清野之策,除非不惜代价,否则难以攻拔。 但很显然,这座夷陵城眼下已绝非是汉军需要不惜代价攻拔的城池。 夷陵下游不远,孙权丶陆逊已率吴军至江陵,对汉军虎视眈眈,夷陵的得失,说无关大局也不至于,但所谓『攻城为下』,耗费本就不多的兵力来拔此坚城,已是下下之策。 汉军安排在夷陵的兵力仅在三万出头,赵云丶邓芝有大军一万五千在房陵,临沮,总兵力跟先帝第一次征夷陵时大差不差。 所以说,眼下上上之策,便是控扼荆门丶虎牙二山,绝南道,围夷陵打孙权之援。 孙权来援,那就是以逸待劳,孙权不援,夷陵人心失望,也总有粮尽之日。 当然了,对局部战场来说确是如此,放眼全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今已是二月初五,倘若不出意外的话,武陵的马忠丶马秉及苗王沙烈等人已经在武陵诸县一齐起事,对吴人发起攻势了。 此外,襄樊的曹休,合肥的贾逵丶满宠丶臧霸,恐怕也不会放任汉吴二军动手而不顾。 至于什么渔翁得利之类的,上一次汉吴战于夷陵,曹丕已至襄樊,就是太过犹豫,想坐收渔利,才导致孙权成为了夷陵一战唯一的赢家,彻底坐断江南。 这一次,刘禅丶丞相及赵云丶陈到两名心腹镇将都不信,曹叡及曹魏群臣还会重蹈覆辙。 所以眼下,在一切消息都没有传来之时,汉军要做的,就是等待荆南丶襄樊丶合肥的好消息。 此外,就是一边提防夷陵朱然袭扰,一边休养生息,把将士们从紧绷与疲惫中恢复过来。 一个多月的激战,几乎片刻不得歇,将士们的精神与体力上的压力也到了必须释放的时候。 军旅生活并非总是打打杀杀,时刻警戒,必要的娱乐休闲是一定要有的,倘若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最严重的恶果,就是所有为将者都要心惊的『营啸』二字。 于是刘禅亲自拿出盖有天子私印的杂绢千端,牛羊百头,财货百万作为奖励,让法邈率绣衣使监督,分发给麾下诸将军。 让诸将军各自组织将士,进行樗蒲(chu pu)博彩,射箭比赛,蹴鞠比赛等等娱乐活动,把这些奖赏以天子个人的名义发放下去。 于是这几日,将士们紧绷的精神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带伤的丶休息的丶没有操演丶军防任务的将士们几乎都参与到了其中。 在陈到丶关兴丶赵广及龙骧郎的护卫下,刘禅穿越营区,来到昭义将军廖式所在外围营地。 刚到中军帐门,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阵欢呼与叹息交织的声浪。 守营卫士见到天子仪仗,先是一惊,随即慌忙跪拜行礼,却被刘禅眼神制止。 掀帘而入时,帐内樗蒲(chu pu)正到精彩处,众人跪坐,把置于正中的棋盘围得水泄不通,竟无人第一时间察觉天子到来。 「卢!卢!卢!」一名虬髯校尉将五枚骰子抓在手中,哈了口气,嘴里念念有词,随即奋力掷于棋盘中央空白处。 五枚骰子滴溜溜乱转,所有人目光都紧紧跟随。 「黑!黑!黑!」 「……唉,是犊!」有人眼尖,立刻报出颜色。 最终,五枚骰子定格。 三枚全黑,另外两枚,一枚是黑底刻牛形的「犊」,一枚却是白底刻鸡形的「雉」。 「塞采!十一矢!」担任裁判的军吏高声唱道。 那虬髯校尉懊恼地一拍大腿: 「嗐,晦气!就差一犊!」 刘禅见状也笑了笑。 这所谓樗蒲,颇类后世的飞行棋或双陆。 五枚骰子一起掷,也有放在竹筒里摇的,按照不同花色,有许多种排列组合。 黑黑黑犊犊,也就是樗蒲的最高采卢采,矢数十六,可以在棋盘上走十六格。 黑黑黑雉雉,是为雉采,矢数十四,可以在棋盘上走十四格。 白白白犊犊,是为犊采,矢数为十。 白白白雉雉,是为白采,矢数为八。 上述四种组合是为『贵采』。 虬髯大汉这一掷,是杂采,按樗蒲规则,须是『贵采』,才能让棋子入道或移动。 樗蒲的胜负不仅在骰子的运气,更在于走马时的策略,何时该单马突进,何时该数马并进以求稳妥,何时又该吃掉对手的关键马匹,将其打回起点,都需权衡。 而适才这虬髯大汉,只剩一枚赤马在基地未动,且他之前,正好有一枚黄马在十六格以外,他掷出三黑一牛一鸡,只差一牛便是最高卢采,却是不幸变为杂彩,只能眼睁睁瞅着机会溜走。 而到了此时,众人才发现站在帐口的天子与陈到丶关兴丶赵广,喧闹声戛然而止。 昭义将军廖式反应最快,当即起身,率帐内众将校司马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陛下!」 廖式所在营帐,主要是廖式原本的心腹,但也有少部分在巫县丶秭归两战中归附的荆州本土人士。 这些中层军官无一例外,都曾在先帝丶关公麾下担任过吏士,面见过天子后,被归入廖式麾下。 天子又让他们从俘虏中点出可以信任的将士,成为大汉的昭义军。 这群来自荆州的降将,自忖虽为大汉天子所容,却也知难以真正与东征汉军融为一体,更是明白,自己一定会被区别对待。 但没想到,天子竟一视同仁,赐下了与其他汉军诸营一般数量的绢帛作为军中娱乐活动的彩头。 而此刻,又见天子亲至,一众新附的吴人降将心中忐忑的同时,又微微有些振奋。 「众卿免礼。朕巡营至此,闻得此处热闹,特来瞧瞧。不必拘礼,樗蒲继续便是。」 被陈到丶关兴丶赵广及一众龙骧郎围在中间的天子笑容温和,却无一人敢将这笑容视作软弱可欺,一位屡屡亲征,屡屡临阵,屡屡大胜的马上天子,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的喜怒会形于颜色。 刘禅既然放话,于是帐中樗蒲博彩的游戏继续。 只是天子在场,气氛终究不似刚才那般放得开。 坐在主位上的刘禅看在眼里,对身后的赵广吩咐道:「着人去取百匹蜀锦来,以为彩头。」 不多时。 龙骧郎们抬来了色彩斑斓丶质地精美的蜀锦,堆放一旁,在帐内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如此精美的织物,不要说对普通将士,便是曹魏那边的三公九卿甚至曹丕曹叡本人,都爱不释手。 只是曹魏那边的公卿帝王,爱的是蜀锦的华美丶奢侈与地位象徵,眼前这群新附之众,爱的则多是蜀锦几乎与黄金等值的货币属性。 「今日尽兴,」刘禅朗声道。 「掷得贵采者,赏蜀锦一匹!若能得卢,另有厚赐!」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瞬间重新火热起来,甚至比之前更为热烈,将士们先望那堆蜀锦,又望向天子,眼神炽热,摩拳擦掌。 内侍奉来简单的酒食。 关兴丶赵广二将,也被刘禅派下场,与廖式诸将同乐。 刘禅则居于主位,一边饮食,一边饶有兴致地观看。 有了天子亲临,有了天子近臣下场并戏,还有蜀锦厚赏作为激励,场中游戏激烈反应。 骰子落枰的脆响与催促丶叹息丶喝彩声一时俱起,不绝于耳。 百匹蜀锦虽多,也架不住将士热情高涨,不消一个时辰便只剩下最后一匹孤零零放在大帐中央。 而这孤零零一匹蜀锦,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争先恐后欲加入棋局,几乎大打出手。 刘禅抬手止住纷乱后,微笑着解下腰间一组螭纹玉佩。 「彩头将尽,朕以此玉为注。」刘禅将玉佩托在掌心,「接下来,帐中所有将士俱上前来,谁能一掷而出卢采,朕便将此玉赐下!」 游戏规则立刻简化,不再走马,只比掷彩。 帐内不论是廖式丶关兴等将军,还是各自麾下校尉丶司马,都摩拳擦掌,一个个满怀希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五枚骰子藏在手心,或默祷,或低吼,最后奋力掷出。 结果却多是白采丶开采丶塞采之类的杂采,连犊采丶雉采都少见,更遑论卢采了。 「唉!」 「差一点!」 「又是杂采!」 叹息声此起彼伏。 最后一匹蜀锦和那枚御赐玉佩,依旧无人能取,如此一来,就连一直默默侍坐在左上首的大督陈到都有些心动了。 「陛下,臣…亦欲一试。」 刘禅哈哈大笑,重重抚掌:「叔至将军且去!」 陈到起身。 走到场中,深吸一气,拿起竹筒,将五枚骰子纳入其中,并不像其他人那般摇晃许久,只稳健地手腕一抖,便将骰子倾泻枰上。 叮当脆响中,骰子翻滚。 「黑!黑!黑!」 「……雉!」 「唉,是白!」 最终结果,三黑一雉一白,依旧不能得卢。 陈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对着天子拱手一礼后退回座中。 连大督陈到都未能成功,帐中诸将面面相觑,遗憾之余,竟无人再上前来了。 刘禅见状,心知是所有人都已投一轮,便道:「既然如此,诸君不妨再来一轮!」 闻得天子此言,气氛再次热烈。 却听见天子身旁的虎贲中郎将低声提醒:「陛下,廖昭义…似乎还未曾掷过。」 适才场面热烈,廖式作为一营主将,却并未积极参与其中,只是默默安排部属,维持秩序,脸上带着合乎礼仪的微笑。 刘禅闻言,目光才转向人群中有些沉默寡言的廖式。 「哦?」刘禅恍然,随即对廖式笑道,「廖卿,众将皆已投过,独卿尚未出手,难道是蜀锦不美,还是朕的玉佩不足让卿心动?」 「臣不敢!」廖式闻得此言,当即虎躯一震,「臣……」 刘禅笑着摆了摆手,「快去,说不得朕的玉佩就在等卿。」 廖式察言观色,最终深吸一气,缓缓行至棋枰之前,却没有立刻弯腰去拿那五枚骰子。 呆立片刻,他整了整衣衫,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行至刘禅座前,忽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抬起头时,面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陛下! 「臣廖式,本羁旅之人! 「今弃暗投明,归附天朝,蒙陛下不弃,授以昭义之号,待以国士之礼! 「臣感激涕零,辗转反侧,日夜思竭心尽力,以尽忠于陛下,报殊恩于万一! 「今陛下亲临,又以重宝为赏。臣不敢妄求财物,唯愿以此一掷,表臣心迹! 「若臣之忠心,可昭日月,天地鬼神实共鉴之,则请赐我卢采,五子俱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陈到丶关兴丶赵广等重将近臣都听得目瞪口呆,倘若这廖式不能掷出卢采,岂不在陛下面前自证其归心不诚? 而就在此时,廖式已行至棋枰前跪坐下来,却是不取骰子,而是铿锵一声拔出腰间佩刀,毫不犹豫地横放膝前。 「倘若臣内怀杂念,意志不坚,神灵明察,不赐卢采……臣,便以此刀,自刎于陛下面前,以谢陛下知遇之恩!」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紧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被廖式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不能言语。 刘禅愣住。 好家夥,你廖式浓眉大眼的,竟是那王思政穿越过来的? 而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廖式便已经将骰子置于竹筒,随意一摇,猛地一盖。 就在所有人屏息凝神,而他也在忐忑中颤着手将要掀筒之时,刘禅却是猛地起身断喝:「且慢!」 这一声喝止,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滞下来,廖式的手僵在竹筒上,不解地望向天子。 刘禅快步走下主位,来到场中。 「廖卿之心,朕已知之!何须以此等誓言自证?」 他按住廖式的手,扣住竹筒后将他扶起,继续朗声出言: 「朕素知,荆楚之地,多信谶纬巫祝之术。 「昔孙权每每用兵,必先占卜问卦,以求天意。 「朕去岁初至军中时,亦发现军中多有私下信奉此道者,战前占卜吉凶,或将校借巫祝之言以励士气。 「此乃习俗,朕非不知。」 他的声音逐渐抬高: 「然,朕自斩曹真以来,便已明令,禁绝一切巫祝谶纬流于军中!诸君可知为何?」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刘禅清朗的声音: 「只因朕坚信。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胜负之数,在庙算,在将士用命,在粮草充足,在法令严明!岂系于区区几枚骰子,又或虚无缥缈的神明感应?」 他看着廖式,目光灼灼: 「廖卿,你率众归义,助朕克巫县丶秭归,此乃实实在在之功绩,朕与三军将士皆看在眼中! 「此等大功,岂不比掷出十个卢采更为可贵?你之忠贞,何须再问于鬼神?」 这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 尤其那些原属东吴的将士,他们习惯了孙权那套动辄占卜问卦的作风,何曾听过如此强调「人定胜天」的言论? 廖式更是听得心潮澎湃,身躯微颤,眼眶微热。 刘禅则在众人的疑惑的目光中,伸手握住竹筒,随意一晃,掀开竹筒,将那五枚颜色混乱的骰子一一拨转。 黑! 黑! 黑! 犊! 犊! 「廖式得卢!」刘禅大喝。 帐中一时寂然。 片刻之后,廖式跪地伏首: 「臣…廖式!谢陛下隆恩!陛下知遇信重之恩,臣式万死难报!此生此世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为陛下继之以死!」 第285章 也没把他当人 第285章也没把他当人 江畔临时辟出的蹴鞠场,以石灰画线,两端以粗竹为门,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天子赐下盖有天子私印的蜀锦百端为彩头,消息早已传遍各营,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对阵双方。 一边是由龙骧司马季八尺,节从龙骧高昂,府兵头子魏起,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等十一人组成的「龙虎鹰禽兽队」。 另一边,则是龙骧中郎将赵广丶楼船将军陈曶,及名号将军张固丶雷布丶柳隐丶郑璞丶王冲等人组成的衣冠将军队。 战局正酣。 记分牌以木炭简单划出「3」与「2」的数字标记。 这数字乃是去岁天子在长安所发明,由于笔画简单,字形易认,迅速通过蹴鞠丶射箭丶发赏等等活动在军中普及开来,可谓无人不识,且大大提高了吏员的工作效率,降低了工作的难度。 至于比分谁领先? 不言而喻,自是禽兽队。 自去岁天子将蹴鞠引入军中,此技便风靡全军。 而蹴鞠极耗体力,更讲究力量丶速度丶技巧丶指挥丶智慧与袍泽间的配合默契,恰恰是衡量将士综合素质的绝佳方式。 季八尺丶魏起丶高昂丶刘桃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兵悍卒,平素操演之余,精力多半耗在此道,以为娱乐,技艺纯熟,非是军务繁重的将官们可比。 一年以来,围绕蹴鞠,军中已自发形成了赌球博采之风,许多无暇下场或自忖球艺太菜技不如人者,便在场边设局押注。 而针对那些因操演丶防务诸事缠身而无法亲临又欲博采的将士,不少心思活络之人已组成了场外局,不用他们亲自到场观看球局,全凭信息便可押注。 过去一年,汉军一度演化出联合己队「踢假球」的龌龊事,直至天子亲自申饬,将涉事之人所获财货尽数罚没,收入内帑,并明令再犯者以军法论处,且举报者有奖,此风才稍稍收敛。 博采在军中是不好阻止的,毕竟娱乐活动就这么些,你不给这些兵汉弄点事情消耗精力,他们就要去骚扰百姓了。 好在这个生杀予夺全凭帝王将相一言而决的时代,天子既下严令,纵使再有人欲弄虚作假,也因军法与举报有奖基本局限在了个人,少有人再敢联合他人踢假球。 回到眼下,季舒丶刘桃丶高昂丶魏起等人组成的禽兽队,在天子发赏比赛的这几日已连赢七局,可谓风头无两,赔率早已跌至谷底。 反观将军队,虽个人勇武不弱,但平素缺少蹴鞠训练,配合又生疏,故而赔率较高。 但还是有不少兵卒以为,季八尺等人或会看在对方是将领的份上,稍作人情,因此押注将军队胜者,竟也不在少数。 「铲他!」 「好!」 「好铲!」 场上,常护卫天子左右而为军中将士所惧的龙骧司马季八尺,一个迅猛的滑铲,险之又险地从顶头上司赵广脚下将球断下。 赵广收势不及,被他带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裁判!他犯规!」赵广撑地起身,指着季八尺,朝着场边担任裁判的虎贲中郎将关兴怒吼,关兴因晨时亲率五百虎贲沿江负重拉练十里,体力难支,便没有上场。 「从侧后方铲球,未先触球!此乃危险动作!」赵广再骂。 按照蹴鞠的规矩,这般铲抢,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对手腿脚,所以是明令禁止的。 关兴目光紧盯着场上,闻言毫不犹豫地摆手,声音斩钉截铁: 「铲抢先触球,动作乾净,并未冲人而去!好断球,比赛继续!」他不是瞎判,引用的乃是去岁一场赛事的判例,情形与此相仿。 赵广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冲着已带球远去的季八尺背影骂道: 「季八尺!你给我等着!明日龙骧郎操演,全员负重五十斤,跑十里山路!」 季八尺恍若未闻,虽身材粗莽,控球却是异常灵巧,接连晃过试图拦截的张固丶雷布丶郑璞,直面将军队最后一道防线。 守门的楼船将军陈曶扎个马步,作势接球。 季八尺目眦欲裂,右脚后收,作势欲射左路。 陈曶见状,本能移动重心,而那季八尺却脚腕一抖,将球推向右侧空档,随即跟上拔脚怒射! 「砰!」 一声闷响。 皮鞠狠狠砸在右侧门柱外侧,弹飞界外。 「嘘——!」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巨大的嘘声,旋即又被杂乱的叫骂取代。 「季八尺!你个浓眉大眼的也踢假球?!」 「入你娘的!老子押了两端蜀锦在你身上!你就这样射?!」 季八尺本就因射失而懊恼,此时闻得场外辱骂之声,尤其是最后那句涉及娘亲的污言秽语,怒火腾地直冲顶门。 气涌如山之下,他猛然转身,赤红着眼循声瞪去,锁定那名躲在人堆里叫骂的士卒,最后几步冲到场边劈手便揪住对方衣领。 「龟儿子!你找死!!!」季八尺声如炸雷。 那人是个军候,虽被季八尺气势所慑,一时语塞,但眼见四周目光聚集,大庭广众下也不肯弱了声势,便梗着脖子回骂: 「就骂你!踢假球!废物!」 季八尺勃然大怒,一拳便捣在对方面门。 那士卒吃痛,也发了狠,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激起更多尘土。 周围兵卒有的惊呼,有的起哄,场面一时大乱。 关兴急忙吹响哨子,飞奔过来试图分开二人。 奈何季八尺膂力惊人,盛怒之下更是难以拉拽。 混乱中,不知是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竟将一柄操练用的金瓜锤递到了季八尺手边。 季八尺想也未想,顺手接过,将金瓜锤高高举起,作势便要朝那士卒头顶砸落! 这一下,周围看热闹的将士才真正慌了神,七八名军汉一拥而上,抱腰的抱腰,抓臂的抓臂,死死将季八尺拦住。 季八尺兀自挣扎怒骂,状若疯虎。 他本就身形魁伟,勇力冠绝所有龙骧郎卫,更是战功赫赫,在成为龙骧郎前便已斩得敌首十余级,成为龙骧郎后同样屡立战功,所以得天子青眼相对,日夜护卫在侧。 除了在天子与寥寥数位重将面前尚存敬畏,便是顶头上司赵广,他也敢顶撞几分。 只因他知道,自己如今得到的这一切,都是靠什么得来,又都是由谁赐下。 而军中已经有种说法。 等到将来大汉国土越来越大,关兴丶赵广这些人,都会被外放成为方面之将。 而像季八尺这样的莽汉,大字不识几个,没有足够的见识与大略独当一面,却真真是宿卫天子丶宫禁的不二人选。 将来,说不得这人会取代赵广成为天子的宿卫统领,毕竟宿卫不需要什么大局观,只要足够忠诚丶足够勇武便够了。 这厮似也知道。 若非天子有令,军中但有霸凌欺辱之事必军法处置,以这厮性情,必是军中一霸,就像所有封建军队中那些勇猛却没受过教育的军官。 对于自恃勇武又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来说,霸凌弱小,本就是权力最直观的体现,只是在天子管教之下,他的戾气被约束住了。 关兴奋力挤入人群,挡在二人之间,高举右手,亮出一块临时用木片涂黄的令牌,厉声喝道:「住手!季舒!立刻放下兵器!」 季八尺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已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士卒,手中金瓜锤仍不肯放下。 「他辱我娘!」季八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此等腌臢货,难道不该打杀么?!」 关兴闻言,目光扫向那名他有些印象的军候。 天地君亲师,唯君亲师不可欺,你辱天辱地或许没人鸟你,但你敢辱君丶辱亲丶辱师,别人打你杀你,你纯纯活该。 曹魏那边,夏侯惇年十四,从师学,人有辱其师者,惇杀之,由是以烈气拧 庞德当年败军后本可以不死,关羽更没必要杀他,于是劝降,『卿兄在汉中,我欲以卿为将,不早降汉又当何为?』 庞德却骂关羽: 『竖子,何谓降也!』 『魏王带甲百万,威振天下。』 『汝刘备庸才耳,岂能敌邪!』 『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倘若庞德只骂关羽,关羽定能活他,偏偏他骂刘备,那他就不得不死了。 不然天下人怎么看关羽? 关兴沉着脸,对赶来的军吏挥挥手:「将此人带下去。」 处理完挑衅者,关兴才转向季八尺,语气稍缓,但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球场争执,岂能动用兵器?念你事出有因,不作处理,若再恃勇闹事,定严惩不贷!」 季八尺胸膛剧烈起伏,终是恨恨将金瓜锤往地上一扔。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路,一名衣锦绣,挂玉环,面庞圆润丶微挺肚腩的青年将军,在一队锐士护卫下缓步走来。 其人行走时,腿脚略显僵硬,露出一小截蹭光发亮丶上刻铭文的铁铸义肢,迈步时,旁人都能听到钢铁摩擦之声。 「阿威?」关兴丶赵广这两名天子近臣看清来人,面露诧异,「你怎的到夷陵来了?」 来者正是虎骑护军麋威,一张圆脸因长途跋涉有些疲惫,见到关兴赵广后露出笑容: 「安国,辟疆,别来无恙。 「丞相知夷陵丶江陵地势渐开,需精骑游弋探查,便命我率一部前来助阵!」 他说着,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跺了跺铁足,发出「铿」的轻响。 「在长安呆了半年,马司工(马钧)与蒲司金(蒲元)没少为陛下赐我的铁足费心,如今,陛下赐我的铁足更趁脚了些!」 有人肃然起敬。 有人不明所以。 不少熟知内情的将士,开始对身旁不明所以之人讲起了麋威在斩曹真那一战起到的关键作用,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赵广仍被关兴与季八尺气得七窍生烟,眼见麋威到来,却是不急着与他叙旧,只上前一把拉住他愈显粗壮的右臂,急切相询: 「布武兄!你来得正好!你可懂蹴鞠规则?」 麋威被问得一怔,随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铁腿:「辟疆,你看我像是通晓此道之人么?」 蹴鞠这项运动虽古已有之,但早已没落,罕为人知,直到天子去岁驻跸五丈原才慢慢兴起。 而麋威那时候小腿已断,骑马倒是无碍,但拿什么跟一群莽汉蹴鞠?于是对蹴鞠之事也就兴趣缺缺,更不要说了解其中规则。 「不懂规则?那更好了!」赵广闻言非但不失望,反而眼前一亮。 「眼下正需要你这不懂规则的来主持公道!」 他转头对关兴喊道: 「安国,便让布武兄替你当裁判!他初来乍到,与两边都无瓜葛,必定公允! 「你来当守门员,把陈如晦那厮给代了,他简直菜得扣脚!」 门将陈曶闻得此言,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因为场上的张固丶雷布丶郑璞丶柳隐等年轻将校,竟是出奇达成了一致,道陈曶连丢三球,菜得扣脚,要把他给替换下去。 关兴尚在一脸迷茫中沉吟思索,就已被赵广半推半就地和麋威调换了位置,又被赵广推到了球门。 球赛继续。 麋威手里被塞进一支代表裁判权柄的令旗,一脸茫然地站在场边,移目看着眼前这群情汹涌的场面,一时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场上风云再起。 禽兽队攻势猛烈,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向季八尺传去一球,重回球场的季八尺怒火未消,连过数人,带球直冲关兴球门。 赵广早有准备,见对方突来,竟不顾球路,直接一个侧后飞铲,目标看似是那皮鞠,但最终却踢到了那八尺莽汉长满黑毛的小腿上,直接把季八尺给铲翻在地,而后抢过球便往高昂把守的球门冲去。 场外一众将士顿时哄笑不已。 赵龙骧这一脚,多少是带着的点个人恩怨在的。 「赵龙骧!你这是公报私仇!」季八尺直接从地上翻了起来,而后朝赵广冲了过去,也不管自己嘴里说的到底对不对。 刚被推上裁判位的麋威当即吹哨举起手中令旗,指向赵广喝道:「赵辟疆恶意伤人,出局!」 「啊?!」赵广头脑为之一懵,最后梗着脖子反驳:「麋布武!我乃铲球!」 「铲球?」麋威人畜无害的圆脸上毫无波澜,指了指突然倒在地上呻吟的季八尺。 「真以为我不懂规矩?!我只看到你冲着他的腿去,而非球,快点离场!」 赵广闻此一怔,最后在关兴丶张固丶柳隐丶陈曶等人的哄笑之下拿着红牌悻悻离场。 被拱到场下的门将陈曶见状眼珠一转,凑到麋威身边,低声道:「麋护军,判得好!赵龙骧此举违规,合该下场!」 他见麋威不太懂行,又补充道,「按规矩,恶意伤人者,其所在队伍当判罚一球!」 「啊?」麋威一愣。 关兴走了过来,先看了看场上因不满十一人而有些混乱的将军队,又看了看裁判麋威,忽然开口道:「如晦,你…」 「好!」陈曶以为关兴这回得安排他重新上场了。 「你既认为布武裁判得当,」关兴道,「那接下来,便由你接任裁判之职。」 陈曶一愣:「啊?我?」 而不等陈曶再反驳,关兴已转向麋威,声色正经认真: 「布武,你,去守门。」 此言一出,不仅陈曶愕然,张固丶雷布丶柳隐等将领,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麋威自己也愣住,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守门?」他又动了动那铁铸的左足。 先前因「菜得扣脚」而被替换下场的陈曶,此刻也忘了自己的窘境,指着麋威的铁腿失声道: 「他?他用什么守门?!」 关兴却不再多言,直接伸手,将还有些发懵的麋威从人群里拉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推到了本方球门前那片空地上。 麋威独自站在偌大的球门前,那条铁腿支撑着他微胖的身躯,显得有几分笨拙。 关兴则走到禽兽队魏起丶刘桃等人面前,目光扫过这些悍卒: 「看见那边新来的守门员了吗?麋虎骑那条腿,是为陛下,为大汉,在渭水之畔断的,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给我想办法,把麋虎骑另一条腿也踢断!」 「啥?!」 魏起丶刘桃丶高昂等人闻言,俱是心头一凛,头脑一懵。 比赛重新开始。 或许是关兴那番「狠话」起了作用,或许是面对麋威这位特殊守门员心存顾忌,禽兽队的进攻不再如之前那般行云流水。 几次射门都显得有些犹豫,要么角度太正,要么力量不足,都被麋威连滚带爬丶姿势难看却异常准确地扑出或挡偏。 而将军队这边,关兴亲自上阵,他体力保持得不错,加上调度有方,与张固丶雷布等人打出几次还算不错的配合,终于由讨虏校尉柳隐抓住一次机会,劲射破门。 「好球!」 将军队和支持他们的士卒爆发出一阵欢呼。 最终,比赛在麋威一次次连滚带爬,笨拙而用命的防守中,以三比三的平局收场。 场外,叫骂声与欢呼声交织,将士们计算着各自的盈亏。 「如何?」关兴走到麋威身边问。 麋威抹了把脸上的汗泥,喘着气大笑道:「痛快!下次……下次若还有球赛,记得再叫我。」 第286章 大汉狼骑,长安马政 第286章大汉狼骑,长安马政 「陛下驾到!」 球场将士因赌球输赢诸事叫嚷不绝之时,天子车驾与大督陈到副车一前一后排众而出。 喧嚣戛然而止。 蹴鞠场鸦雀无声。 将士无论军阶高低,纷纷肃立,闭嘴不言。 刘禅虽没能目睹麋威守门的滑稽样子,但麋威灰头土脸的样子,还是让他笑出了声。 「阿威,」刘禅开口,大笑道,「这些家伙没把你当残足之人,却也没把你当人啊!」 场中不少将士闻此,也跟着天子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麋威闻声,连忙挺身上前,想要行礼,却因体力不支与铁腿不便,身形晃了一下。 「臣…麋威,参见陛下!」麋威单膝跪地,行一军礼。 刘禅将他扶起,而后拉着麋威便往天子安车行去,提裾上车坐好,向麋威招了招手。 麋威一滞。 「愣着作甚?上来!」天子佯作动怒之态。 「唯!」麋威不敢不从,一瘸一拐朝天子安车行去,登车。 「怎么,腿还疼?」刘禅问。 坐在天子身侧的麋威抹了一把脸上土灰,笑答: 「蒲司金与马司工为臣调试十数次,又给这义腿内壁加了皮衬,平素已然无碍,只是适才小半场蹴鞠跑下来,确是箍得有些紧了,休息一会儿便无事了!」 刘禅皱眉道:「那你往后莫再逞强上场了。」 麋威急忙拍了拍胸脯道: 「陛下…虽然今日是臣第一次蹴鞠,但说实话,臣觉得臣挺适合当个门将!」 刘禅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未及笑停便边笑边对麋威道:「来来,取你足来。」 麋威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毫不犹豫解开裤腿,将铁足取下,而后双手递与天子。 刘禅接过,一个眼神,负责驾车的龙骧郎立刻驱动安车,青罗伞盖随之移动,缓缓环绕球场而行,确保场内场外所有人都能看清车上天子及他手中所持物件。 车驾最后在场中停下。 刘禅命人撤去伞盖,而后自己在车上站高站直,最后将手中铁足高高举起,让它在落日余晖下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 「诸君!」球场安静,而天子声音清朗,「此乃何物?」 场中将士面面相觑,有人知晓其中内情,肃然起敬,有人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此麋虎骑之足也!」刘禅声音陡然激昂。 「去岁渭水之滨,斩曹真一役!我大汉王师佯败诱敌,而曹魏虎豹骑乘船南渡,汹汹而来,我军佯败几成真败,诱敌深入之策,更差点成为无稽之谈!」 「当是时也!」他猛地一举,将铁足举得更高,「正是麋虎骑麋威身先士卒,亲率虎骑数百于渭滨拼死阻止曹魏虎豹骑登岸!」 「麋虎骑身被箭矢数十,更为魏逆斩去一足! 「此战,曹真授首,我大汉得以扭转乾坤,进而克复关中!还京都于长安!」刘禅的声音愈发激昂,「曹真之死,大汉之兴,麋虎骑麋威,功不可没,百世不朽!」 就在众人或肃穆或惊讶时,这位天子话锋一转:「众人皆言,是朕赐此铁足于麋虎骑,以彰其功,以扬其威,实再不然!」 「此足,非朕所赐!而乃医者自麋虎骑背上取箭镞数斤,佐以麋虎骑所着铁铠残片熔铸而成!其质非金非铁,实麋虎骑之忠勇丶热血,此国足也!」 「国足」二字被刘禅咬得极重。 场内短暂的沉寂后,刘禅猛地振臂高呼,再次将铁足高高擎起: 「麋虎骑万胜!」 这声高呼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之浪。 陈到丶关兴丶赵广丶陈曶等将领率先反应过来,齐声应和:「麋虎骑万胜!」 紧接着,周围龙骧郎丶虎贲郎亦是齐声高呼。 「麋虎骑万胜!」 声音如同涟漪迅速扩散,感染了在场绝大多数将士,无论是刚才赢钱的还是输钱的,无论是将军队的支持者还是禽兽队的拥趸,此刻多因天子的言语,及天子手中那支象徵忠勇与功勋的铁足有所震动。 「麋虎骑万胜!!!」蹴鞠赛场山呼海啸,震动四野。 天子安车之上,麋威勉力凭一足支撑,另外一条…半条腿悬空,看着颇有些滑稽。 「大汉万胜!」麋威奋尽全力大吼起来,声音颤动嘶哑,倘非他麋家之罪,大汉本不会有荆州之失,本不会有夷陵之恨,于是也不会有此次东征,面对东征将士,他多少有些忐忑不安,有些不敢抬头。 刘禅扭头望去,只见麋威臭汗淋漓,眼眶鼻头却有些泛红。 「大汉万胜!」刘禅振臂高呼。 「大汉万胜!!」将士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欢呼声于江畔上空久久回荡,江底沉鱼跃,林间伏鸟惊。 「回营。」刘禅对驭手吩咐,声音恢复平静。 伞盖装回,安车启动,在龙骧郎的护卫下,天子车驾缓缓驶离了依旧沸腾的蹴鞠场。 青罗伞盖之下,刘禅与大汉功臣同车而行的一幕,深深印入在场将士心头。 一路上,刘禅没有询问麋威长安军政,而是看着麋威依旧有些潮红的侧脸,看着空荡荡的裤管,与麋威聊起了家常,问他腿如何,问他长安生活怎样,问他妻妾儿女,问起了长安趣闻,又问起了故人近况,就是寻常家人间的嘘寒问暖。 一开始俨然有些拘谨的麋威终于彻底放开,半年未见,眼前这位天威日隆,权柄日重的天子,总归还是那个少时一起在东宫骑马射箭丶读书钓鱼的旧友玩伴。 车驾在暮色中前行,车内气氛融洽而温馨,仿佛只是两位好友结伴出游归来。 车驾抵达中军大帐,刘禅从赵云那里要来的厨子刘兴祖已为御厨,早已为天子备好了酒食。 刘禅屏退左右,只留季八尺率龙骧郎在帐外守卫。 两人对坐案前,几样小菜,一壶温酒,几杯酒下肚,脸上醺然,刘禅才将话题引向了正事。 「阿威,长安马政如今情形如何了?我离京半载,虽得丞相之书,却从未见丞相在书信中提起,我也诸事繁忙,却是将此事忘记了。」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马政这些事情非是天子该操持的头等大事,刘禅在离开长安后确实没有在意了,每日要处理事情太多太多。 麋威放下酒杯,脸色一正,眼神清明了许多: 「禀陛下,长安马政,在丞相主持下,成效卓着!」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而后便开始详细禀报。 「首要之功,当归于归义侯!」 麋威语气中带着对这名归义羌人首领的敬佩。 「陛下离京后不久,归义候便主动说服安定诸羌各部酋豪,一次性向我大汉进献良种战马两千余匹,另驽马三千有余,真乃雪中送炭!」 刘禅微微颔首。 杨条对自己的忠诚与识大体,他从未怀疑。 「丞相随即依陛下之意,自杨条麾下部曲,以及诸羌附从之中,点选骁勇善骑者三千人,单独编练。 「旨在为我大汉打造一支真正属于国家的精锐骑兵。」 麋威继续说道,语气有些感慨: 「不过,陛下是知道的,羌人勇则勇矣,但素性疏放,散漫难制,初入军营时,不服汉家军法丶不习队列号令者,大有人在。 「酗酒丶斗殴丶盗窃丶甚至私自离营归家之事,时有发生。 「丞相派去教习的大汉教官,没少跟这群羌人起冲突,若非丞相严令不得歧视丶不得擅用刑罚,恐怕早就闹出乱子了。」 刘禅默默听着,能想像到那最初的混乱局面:「后来呢?丞相与归义候是如何处置的?」 「丞相之法,可谓恩威并施,刚柔并济。」麋威答道。 「一方面,丞相针对这三千羌骑重新审定军规四十八条。 「条令清晰,赏罚分明。违反军纪者,无论羌汉,一视同仁,该杖责杖责,该禁闭关禁闭,绝不容情。 「有一次,一营羌兵酗酒闹事,打伤了汉家同袍,丞相下令当众执行军法,为首者鞭笞二十,其余皆受重罚。 「杨条亲自到场监督,事后又召集羌兵,以汉语羌语反覆晓谕,言明军法如山,非是针对他们,而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成为真正的勇士,为了大汉,也为了安定羌,为他们自己的部落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他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 「另一方面,丞相又极重安抚。 「所有羌骑饮食衣物,皆与汉军同等待遇,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所倾斜。 「每月粮饷,足额发放,绝不克扣,家眷自安定内迁关中定居者,朝廷还给予粮帛补贴。 「对阵亡丶伤残者的抚恤,亦从优从厚,归义候虽将这三千羌勇交给了大汉,但仍深入营中,与羌兵同吃同住,用羌人能理解的方式,反反覆覆跟他们讲解为何要遵守纪律,为何要听从号令。」 麋威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 「如此坚持了数月,效果显着。那些羌兵发现,遵守军纪不仅不会让他们失去勇武,反而在协同作战时威力倍增。 「严格的训练虽然辛苦,却让他们在战场上能更好地保全自己,杀伤敌人。 「而朝廷的优厚待遇和归义候的引导,更让这群羌兵逐渐对大汉产生了认同感,归属感,开始以身为大汉铁骑为荣,有了集体荣誉感,明白了『羌汉一体』的道理。」 「至于骑射之本。」麋威笑道。 「更无需担忧。羌兵本就是马背上的儿郎,纵马奔驰如履平地,引弓射箭宛若本能。 「只要解决组织丶纪律问题,这群羌人立刻就能成为天下最优秀的骑兵,如今这支三千人的骑兵,已被丞相命名狼骑。 「虽尚缺马铠,但已初具规模,号令严明,进退有据,假以时日,必成我大汉劲旅!」 刘禅听得笑意不止,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早就说,相父治兵天下无双,归义侯也不愧是与我推心置腹的国之干城!」 「非只如此,」麋威继续汇报,语气振奋。 「陛下,由于西域诸国与曹魏贸易往来丶甚至朝贡都仍未断绝,所以蜗居凉州的徐邈丶郭淮,对来自西域的行商也无可奈何。 「而这些西域行商想要去洛阳,便会路过关中。 「丞相便利用我蜀中出产的蜀锦,还有长安织坊所出的京锦,与来自西域的贵霜丶波斯丶粟特各族行商贸易。」 「这些西域人眼中的东方奇珍,竟换回来六匹真正的大宛汗血宝马! 「其中还有两匹是未曾阉割的种马! 「如今已在长安马苑与精选的河西良马配种,成功诞下了十几匹小马驹。 「臣去看过,那十几匹小马骨架匀称,蹄腕粗壮,精神十足,将来必是良驹!」 刘禅闻言,不禁抚掌轻笑: 「妙极!此真乃长远之计。」 「还有呢!」麋威如数家珍。 「丞相用蜀锦丶京锦丶巴盐…还有从西域人那里换来的胡椒丶蒲桃酒等物。 「从陇右羌胡部落,如杨千万丶苻健等人那里,换购了近千匹优质战马与马驹,至于可供役使的驽马,更有两千之多。 「这些战马丶马驹丶驽马,大部分都被丞相分发给了鹰扬内府府兵饲养丶使用。 「为此,丞相还亲自拟定颁布了一系列马政条例,命府兵们务必严格遵守。」 「哦?都有哪些条例?」刘禅对此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马政关乎大汉国运,至关重要。 麋威作为大汉虎骑护军,显然对此很是熟悉,立刻答道: 「条例颇为详尽。 「譬如,所有选作种马的公马,除特别优秀的留种外,其余到了一定岁口,必须由官府统一安排骟割,以免劣马流传,保证战马血统优良。 「又譬如,严禁私自宰杀健马,病马丶伤马也需报官查验后方可处理,违者重罚。 「再譬如,所有领养官马的府兵必须按时缴纳马尿丶马粪,由官府统一收集,用以冶铁,或晾乾后作为燃料……」 他详细地解释着,从马匹的烙印丶登记丶疫病防治,到草料储备丶牧场管理,再到考核与奖惩,林林总总,几乎涵盖了马匹养育管理的方方面面。 刘禅听得目瞪口呆。 相父就是相父啊,如此完备的马政,哪里只适配府兵?根本就是适配整个国家而设的,恐怕沿用个一两千年都不能问题! 「……最重要的是考核。」麋威道,「丞相立下规矩,每年秋季,各州郡县都会对府兵饲养的官马进行查验。 「按丞相颁布的《考马令》: 「马匹腰肥体壮,超过标准者,饲养的府兵可获得赏赐,甚至减免赋税; 「马匹瘦弱或有损伤者,则视情况罚款丶鞭笞;若因照顾不周导致马匹死亡,则需赔偿,甚至剥夺府兵资格。 「郿县有一个叫王林的府兵,因为精心照料,他领养的那匹驽马去年竟产下一匹极为神骏的小马驹,直接被提拔为队率(五十人长),还赏了五端蜀锦。 「如今关中府兵,都以养出好马为荣。」 刘禅听得极为专注,心中对丞相的敬佩简直无以复加,这些条例看似繁琐,却无疑是壮大大汉骑兵力量的根基。 许久之后,麋威言无可言,他才问出了一个问题: 「高桥鞍,双马镫,阿威,这两样东西,你都亲自试过了吗?」 提到这两样东西,麋威醉意顿消,神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凛然。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臣试过了!不止一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这两样东西,构造确实简单,成本亦不算高昂,但其威力……着实惊人!」 「臣曾全身披挂重铠,跨上装备了高桥鞍和双马镫的战马,手持长槊,纵马冲刺。 「在双镫借力丶鞍桥依托之下,臣竟能稳稳立于马背,将全身力量贯于槊尖,直刺目标而丝毫不惧会被反震之力掀飞! 「冲击力丶稳定性,与以往绝不可同日而语!」 他目光灼灼看着天子: 「陛下,此二物,必可极大缩短精锐骑兵的训练成型时间! 「更能让已有的精锐骑兵,战力倍增! 「无论是骑射的稳定性,还是冲击破阵的威力,都将是质的飞跃!」 随即,他语气转为深深的忧虑: 「然而,正因其简单且效果巨大,臣以为,此二物绝不可外流! 「必须作为我大汉的国之重器,严密保守! 「否则一旦让曹魏侦知丶仿造,以其北方充足的马匹和骑兵基础,其骑兵战力将得到恐怖的增长。 「届时,我大汉即便有了虎骑,在未来中原的决战中,恐怕也难以占据上风。 「必须待到我大汉骑兵壮大,与魏贼决战的关键时刻,再突然使出方能收得奇效!」 刘禅缓缓颔首,面色凝重。 麋威的看法与他不谋而合。 高桥鞍和双马镫,这两个看似微小的技术革新,却直接改变了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形态。 原来的历史线上,重装骑兵几乎主宰了战场二三百年,而双马镫与高桥鞍的普及,也正是司马家八王之乱后,北方胡人之所以能肆虐中原的重要因素。 这种构造简单丶成本低廉,却能极大极大增幅骑兵能力的物件,实在是太bug了。 「朕知道了。」刘禅沉声答。 「此事列为最高机密,所有知情者,皆需严加约束,负责打造工匠亦需集中管理。」 第287章 为汉天子檄孙权文 第287章为汉天子檄孙权文 「臣董允参见陛下。」已被汉军控制的夷陵码头,风尘仆仆的董允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这位曾经的侍中领虎贲中郎将如今官职,乃是侍中领中护军。 侍中是天子内朝官,总天子内朝诸事,匡辅天子处理一切事务。 中护军,便相当于禁军的人事主官了,负责中领军向宠以下所有禁军将校丶司马的选拔。 董允此来,除了匡辅天子处理军政诸务以外,更重要的使命,乃是利用其荆襄士人的身份,安抚新附及将附的荆州士民。 这位侍中向来不苟言笑,更是位敢于说真话的直臣,即使刘禅在军中已经有些肆无忌惮,对这位内朝官之首的侍中仍很是敬重。 因为即使是他自己,都已经察觉到自己有些肆无忌惮,行事之时有些不顾及天子身份了。 就譬如,昨日他拉着麋威登上天子车驾,在三军将士面前不顾形象振臂为有功之臣高呼之事,倘若董允就在彼处,想必是会皱皱眉头,而后夤夜来寻他道一些劝勉之语,望他注意天子威仪的。 在大多数受过『天人感应』教育的士人眼中,天子需要一定的『神秘感』才能让将士感到敬畏。 这大概没有谁对谁错之分。 只是没有见过这样的路,于是会对这条路有所怀疑。 刘禅近来的所作所为,太过于走下层路线了。 与董允边走边聊,刘禅才知道,原来此番离开长安南下,或者说东进之人,除了麋威丶董允以外,还有相府行军长史费禕。 费禕如今除担任丞相行府二把手长史之职外,还担任了北伐大军的行都护。 在长安克复以后,汉魏之间没有再发生大规模战事,费禕便一直往返于长安丶汉中丶成都之间,负责长安的后勤保障,朝廷大员内部协调,同时也是对外联络的最高代理长官。 职能类似于『北伐军副总司令兼后勤总督』,是确保丞相能够专心在处理一切军政的核心要员,充分体现了费禕在大汉政权的核心地位及丞相对他的高度信任。 「董侍中一路辛苦。」回到中军大帐,刘禅声气诚恳,「侍中既路过巫县丶秭归,想必已见过巫县城外的碑刻了?」 他大概猜出董允会说什么,于是便先发制人。 董允面色凝重,直言不讳:「臣确已见过潘承明碑刻。 「潘承明当年背汉降吴则矣,却不该献图孙权,屡为孙权迫害大汉忠良之士,其行当诛,陛下斩之,于法于情,皆无不当。」 刘禅一异。 董允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朝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臣所欲言,非为潘浚,而为我大汉将来。」 刘禅颔首示意: 「侍中不必如此,你我君臣之间畅所欲言。」 董允肃容依旧: 「陛下当知,自孙权于我大汉手中袭夺荆州后,荆楚多少士民迫于形势,委质孙氏,为吴国臣属,实乃时势所迫,非其本愿。 「若陛下因荆楚之士附吴之嫌而迁怒之,臣实恐将万千民心拱手让于孙权。 「将士能为陛下马上打天下,却终究不能为陛下马下治天下。 「潘浚昔为先帝典荆州之事,乃荆楚士人冠守,一朝兵败遭斩,荆楚士人心中,岂无忐忑?陛下自白帝东出,连克巫县丶秭归,兵锋锐极,行事果决。 「臣忧荆州旧人知潘浚之死,见潘浚之首,思及自身,畏陛下清算旧恶,惊惧之下,或生抵牾,致使荆州震荡,于大汉收复旧土丶光汉中兴之大业有碍。」 这番话可谓耿直非常,是刘禅斩潘浚以后,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他当面说过的。 大帐之中,包括陈到丶关兴丶赵广在内,皆微微蹙眉,显然对董允这般直言有所不满。 刘禅并无愠色,只是静静看着董允,他爱董允忠耿,早就在此等这不避忌讳的诤言了: 「依董侍中之见,该当如何?」 出乎所有人意料,董允经是早有准备,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质地优良的『长安纸』,双手呈上: 「陛下,潘浚该杀,然杀之后,当有大义宣示,以安荆楚士民之心。 「此乃相府宣义中郎感于时势,为大汉丶为陛下所作《檄孙权文》一篇,请陛下御览。」 「檄孙权文?」刘禅眉梢微动,接过那卷檄文,展纸一阅,《大汉讨孙权檄》六字径直入目。 『曩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斩白蛇,开炎汉万世不朽之基。』 『及至王莽篡逆,神器蒙尘,世祖光武皇帝振臂一怒,奋起昆阳,重光社稷,延炎汉之祀二百余载。』 『建安之世,又逢曹魏效莽故事,窃执天衡,残剥海内。』 然天命不绝于汉! 昭烈皇帝嗣武二祖,承续大统,季汉应运于西土! 虽昭烈中道崩殂,然诸葛丞相,总一国之政,受六尺之孤,三年生聚,三年教化,外抚戎夷,内修政理,秉心塞渊,夙夜不懈。 天子承丞相抚育,神武聪察,英明果断,禀高祖昭烈之遗风,故能总揽英雄,励精图治,使巴蜀之地,仓廪实而武备修,黔首安而贤良进! 至于去岁,王师北伐,我汉天子禀纛亲征,身冒敌阵,龙骧虎步,驭熊罴之师,奋雷霆之威! 斩曹真于斜谷! 诛张合于陈仓! 败司马于鸿门! 旌旗所指,魏虏披靡! 王师所向,黔首箪食! 于是半载之内,尽复关中,还都长安。 此非天命眷汉,赫赫威灵,何以能尔?! 而凶狡残贼孙权,逞父兄之遗暴,窃据江东二十余载,当曹魏新丧汉中,襄樊大败,华夏震动,逆虏胆寒之际!不思戮力王室,竟效豺狼之行,背盟败约,袭杀盟将,夺我荆州要地! 大汉中兴之业,几坠于垂成! 夫率土之滨,莫非汉臣,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孙氏世食汉禄,而敢行此悖逆! 若伍子胥复生,亦当掘而鞭之也! 而天下之士,受汉国恩四百余载,岂有不为之痛恨者乎?! 荆州之仇,裂胆摧肝! 夷陵之恨,拊心泣血! 此仇此恨,大汉未尝一日敢忘! 而值关中尽复,天命昭昭之际,孙权贼子竟更效王莽丶曹丕之流,僭号称尊,妄窥我大汉神器! 于是天子承高祖先帝之志,提兵东出! 步骘丧师于西城! 潘浚闻斩于巫县! 秭归周鲂丶孙奂弃兵而走! 至于潘璋丶马忠之流,受孙权之命逞凶于荆州,残虐民人,虽荆楚之民亦深恨之,今俱已授首伏诛,岂不闻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孙氏负汉背盟之恶,今日始偿! 而溯其源流。 孙坚轻狡,始为祸阶。 策权继逆,凶悖日甚。 挟制江表,虐用其民。 侵凌邻邦,屡施诡计。 袭杀黄祖,占据江夏。 背信偷袭,强夺荆州。 湘水之盟,言犹在耳。 白衣渡江,行同鼠窃! 其于荆楚士民,何尝有仁?! 征敛无度,驱之如犬马。 猜忌刻薄,视之若寇雠。 此等无信无义之徒,焉能久据荆楚而不为民人所恨? 夫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而后周承商命,秦承周命,汉承秦命,自秦并六国以来,天命于一,六合一统乃亿兆之民心之所向! 今曹魏擅篡于北,孙权僭号于南,分裂山河,罪莫大焉!我大汉天下正朔所在,岂割据偏安,苟全于天下西极? 天子誓于宗庙曰: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今再提王师,克复巫秭! 旌旗东指,已在夷陵! 荆楚豪杰,久困孙氏暴政,襄汉遗民,长思大汉恩德。 『当此之时,正宜顺天应人,共诛国贼!』 『檄文到日,望我荆州父老,明辨天命是非,反正来归者,皆为大汉有功之臣!』 『其若顽冥不灵,执迷不悟,为孙权困守孤城之内,徘徊歧路之间,犹豫难决,踟蹰失机,则大汉天兵一至立见诛戮!』 『移檄州郡,咸使闻知!』 这篇檄文辞采飞扬,气势磅礴,洋洋洒洒千余言,将大汉正统性丶近年来的军事胜利丶对孙权的控诉丶对未来的号召全部融为一体。 尤其最后『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作为引语,铿锵有力,极具煽动性。 确是一篇能在大汉与孙权于夷陵丶江陵一线对峙时发往荆州全境,动摇吴国统治根基的利器。 刘禅问:「此檄文何人所作?」 董允答曰:「长安劝学从事,宣义中郎谯周谯允南所作。」 「谯周?」刘禅神色显然一异,环顾四周。 而到此时,他才注意到,董允随侍之人中有一青年三十上下,一身布衣素服,身量极高,约莫八尺。 只是形体瘦削,面容狭长似驴。 神态拘谨中带着几分学究之气。 「你便是谯周吧?」刘禅神色有些怪异。 这下,轮到董允及一众随侍之人相顾一异了。 谯周虽然在蜀士中颇为知名,但却是刚被徵辟没几年,功名不显,在一众府僚中算是个小透明,天子按理说是不会知晓此人的,董允一路以来也确实没表明谁是谯周,天子却是轻易地将此人认出。 难道…谯周此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被天子识出不成? 这特别的地方,当然不是指他身长八尺丶面长似驴的滑稽模样,毕竟没有任何人能从这副滑稽的模样中看出他竟腹有才学。 几年前其人初至相府拜见丞相,不少相府幕僚光看着他这副滑稽模样便忍不住笑出声来,等他走后,主管官员请求追究发笑者罪责,丞相却笑着说,连我自己都险些忍俊不禁,何况左右。 不过这人虽其貌不扬,论才德却有可圈可点之处。 众所周知,这谯周自幼失怙,与母兄同居,年龄既长,耽古笃学,家境贫寒却从未想着治产生财,只诵读典籍,欣然独笑,以忘寝食。 虽然博学,却没有一丁点名士们都有的张口就来的辩论应对之才。 往往与人当面辩论,都被辩驳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但在他回家之后,却总能根据白日之辩写出一篇篇锦绣文章,又于次日宣之于众,将前日把他辩倒之人驳得无话可说,于是为逐渐众所知。 只是,这样一个有才无貌,更没有官场必要的口才丶急才之人,按官场几百年来的潜规则,在仕途上是很难走远的。 也就丞相不以貌丶以钝取士,让他在相府有了一席之地。 而去年,天子向丞相建议设『宣义郎』之官后,谯周更是被丞相调往长安,引为宣义中郎,根据丞相所授宣义之法,在长安为朝廷训练出了一批宣义郎。 眼下,谯周见天子竟认出自己,乍有受宠若惊之感,沉默了许久不知该如何是好,又见帐中所有人目光都注于己身,才终于红着脸紧张地出席深揖: 「臣…臣谯周拜见陛下!」 帐中不少人见此情状,却是不约而同地一滞,能写出这样一篇讨吴檄文的名士,怎么跟从没见过世面的村夫一般在御前失礼? 刘禅不以为然,先一颔首,而后缓缓卷起檄文,目光再次在谯周身上打量起来。 这位在历史上曾写下《仇国论》质疑北伐的带投大哥,如今却成了为大汉东征扬威,为天命舆论造势的笔杆子? 历史的轨迹,因他的到来,真是发生了奇异的偏转。 记得不错的话,丞相殁于五丈原后,谯周在家闻知,即刻奔赴,没多久,阿斗便颁布诏书禁断奔丧,怕丞相之死会引得国中动乱,于是宫府之臣惟谯周一人得达。 是他感于丞相知遇之恩? 那后面他又成了带投大哥? 人果然是会变的。 又或者说,他一直都没变。 刘禅沉吟片刻,对董允,亦对在场众人言道: 「此文可颁行荆州。 「董侍中所虑,朕已知之。 「杀潘浚,是明法纪,正视听。 「颁此檄文,是宣大义,安人心。 「荆州之事,复杂纷纭,非一味怀柔可定,亦非单纯威压可服。」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告荆州士民百姓,王师此行,非为复仇泄愤,乃为克复旧土,再统华夏。 「顺之者,非止活命,更有功业;逆之者,非止身死,更遗臭名。何去何从,令自择之。」 董允躬身:「臣领旨!檄文臣即刻安排人手抄录,再遣细作丶降人广传江陵丶武昌丶荆南诸郡,远播江海吴会。」 第288章 檄文如箭,一钱之赏 第288章檄文如箭,一钱之赏 夷陵城外。 汉军营垒盘踞,将这座二里见方的城池四面围定。 城外鹿角三重,壕沟深掘,壁垒高筑。 时近三月,东南风起,赤黑交织的大汉旌旗在渐暖春风中舒卷,城东城南,似雾扬尘吹向夷陵城内,新垒的土山已初具规模,有丈余之高。 作为应对,夷陵城头吴军亦是忙碌不堪。 困守夷陵的吴右都督朱然,衣袍须发俱染尘土,亲自督率城中士民掘城内之地,负土上城,拼命加高加固本就可称坚厚的城墙。 日头渐高,将至中天,北面尘头大起,蹄如闷雷滚地,一军人马浩浩荡荡自北向南而来。 负责东面围城的讨虏将军傅佥闻报,立即率亲卫精锐出营,亲于辕门迎候。 烟尘渐散。 当先一骑依旧白马银枪,虽须发斑驳,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大汉车骑将军赵云。 其身后『赵』字大纛迎风猎猎,将士虽面带风尘,行列却肃整异常,步履坚定。 傅佥紧行几步,恭敬行礼:「末将傅佥恭迎车骑将军!」 自傅肜殉国以后,傅佥便归赵云麾下为讨虏校尉,可以说受赵云教导长大,一身本领俱是赵云所授,赵云于他而言如师如父。 虽才两旬不见,但上次围杀潘璋之时,两人俱疲惫不堪,又各自身负使命,未得闲聚叙情片刻,便又各奔南北东西。 赵云翻身下马,一把扶起傅佥,斑驳须髯随欣慰之容微微颤动,目光亦满是激赏: 「公全快快起来!」 「自伐吴以来,公全克西城,拔巫县,夺秭归,智勇双全,稳重如山,守正出奇,屡立殊勋,如今已是我大汉能独当一面的督将了! 「你不过二十有六,这个年纪便能有如此成就,将来必是国家柱石之将,功业定比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强得多! 「国家后继有人,老夫也就放心了,待我们这些老朽与先帝相见于九泉之下,镇国家丶定社稷者,必有公全一席也!」 傅佥面色肃然,再开口时已是改了称呼: 「伯父乃大汉镇国柱石,三军人心士气所系! 「有伯父在,国家便安定,将士便有主心骨! 「万望伯父务必保重身体,助陛下廓清宇内,一统六合,佥…也还需伯父时时提点。」 赵云闻言不由放声大笑,声若洪钟,拍拍傅佥坚实的臂膀,随即在他的引导下缓步入寨。 目光细致扫过傅佥部所兴造的营垒丶井灶丶圊溷丶藩篱丶障塞,但见一切皆中规矩,井然有序,稳扎稳打毫无破绽可寻。 再看营中将士,虽经连月征战,千里跋涉,精神面貌不算饱满,但眼神锐气仍在,战意可谓高昂。 赵云更是满意,暗自点头。 傅佥早已为赵云麾下将士备好了足可容纳万人入驻的营垒区,赵云带来的三千精锐与数千负责辎重转运的民夫辅卒,于是得以迅速丶有序地入驻安顿。 在东围大帐稍事休息,傅佥呈上了那篇由宣义中郎谯周所作的《讨孙权檄》。 赵云首先望见『长安纸』上天子印玺,小心翼翼接过,展开细读,目光扫过一行行铿锵有力的文字。 看到孙权背盟丶袭杀关羽丶肆虐荆州丶僭号称帝的累累罪行,再看到王师东出,连战连捷的赫赫声威…老将军眼神渐锐,胸膛微起,似看到无数荆州丶夷陵死难将士的英魂,又似看到先帝夷陵败退的不甘,积郁数年的国雠家恨直接被檄文点燃。 他放下檄文,沉默片刻,对身边亲卫沉声道:「擎起我将旗,随我上土山。」 「唯!」亲卫高声应命,出帐后将蕴着三分大汉军魂的『赵』字大纛高高擎起。 赵云在傅佥及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距夷陵城墙仅百步之遥的城东土山。 丈余高的土山,如此近的距离,视野开阔,夷陵城头守军一举一动几乎清晰可见。 同样,城头吴军也立刻注意到了这面突然出现,于吴军而言极具威慑力的高牙大纛。 因北方有变,右都督朱然,正与其子朱绩,以及骆秀丶潘平丶锺离牧等将校在城东巡视城头防务。 忽见汉军土山上,竖起一面令人有些心悸的『赵』字大纛,一时间神色俱是骤变。 朱然心头剧震,强行压下翻涌气血,握紧腰间佩剑。 如今赵云将纛真实无虚地出现在眼前,意味着此前汉军散布的「临沮已失,赵云南下」的消息,并非攻心虚言。 「是赵云…」曾随步骘丶诸葛瑾在西城与赵云所统汉军交过手,吃过大亏的朱绩失声惊呼,脸上已是血色褪尽。 骆秀丶锺离牧二将,亦曾与朱绩一起侥幸从西城逃脱,此刻同样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窒。 蜀主刘禅在此。 永安督陈到在此。 如今连西蜀镇国之将赵云,也亲至夷陵,而大吴天子丶上大将军之援不知何处。 ……这座兵力丶粮秣丶城防皆远逊于巫县丶秭归的西陵城,当真还能守住? 就连将校都是如此,遑论小卒? 低沉的议论此起彼伏,莫名的恐慌,随着议论迅速在城内吴军将卒间蔓延开来。 「赵云竟然至此,难道说,非止临沮,就连曹魏的房陵…都已被蜀人夺下了?」朱绩忽然想到了什么,声色难以置信。 此言一出,骆秀丶锺离牧诸将更是面色如土。 见到潘璋首级后,他们已对临沮失守有了心理准备。 但西蜀镇将赵云,亲自擎纛率万众而至,给他们带来的心理冲击截然不同。 倘若东三郡俱为蜀人所得…蜀人东征战线彻底连成一片,那这座西陵城根本不可能守住。 朱然深吸一气,强自镇定: 「此必赵云攻心之计! 「休得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临沮或有不测,然房陵乃曹魏嵌入东三郡之楔子,城坚粮足,纵使赵云骁勇,岂能旦夕而下,更遑论分兵万人至此? 「除非魏蜀二国已然盟好,共寇大吴! 「然魏蜀二国皆自谓天命在己,势同水火,绝无盟好之可能! 「所以说,绝无万军至此之理,必赵云虚张声势之诡计!」 朱绩丶锺离牧丶骆秀等人闻言,神色终于稍定,觉得朱然所言确有道理。 唯独潘璋之子潘平,却是咬牙切齿,恨声忿色: 「右都督所言极是! 「土山上那厮,说不得根本就不是赵云! 「只不过一面假纛,几员偏将,在此虚张声势吓唬我等罢了!」 「不好,小心!」朱绩忽然指着土山方向急言,同时本能般将父亲拉至身后将他护住。 当此之时,弓弦震响,一点寒星如电射至,精准命中潘平左臂,力道之大,竟深深嵌入骨中。 潘平发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踉跄后退栽倒在地。 这厮自幼倚仗潘璋荫庇,在诸将中最是骄奢淫逸,何曾受伤?顿时痛得涕泪横流,惨叫不止。 朱绩丶骆秀丶锺离目诸将侧目,几名潘平亲兵慌忙上前,想要为他处理伤口,拔箭止血。 惟独朱然不予理会,只朝汉军土山望去,却见赵字将纛下,一员老将仍持张弓之势,在日光下勾勒出一道伟岸剪影。 片刻后,朱然回首,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将潘平亲兵挤开,看也不看地上哀嚎打滚的潘平,手起刀落利落地将箭杆斩断,然后猛地一把将箭簇连同其上绑缚的一小卷帛书一并剜出。 只看两眼帛书,他便面色铁青将之收入怀中,显然已是怒极。 「大人,那帛书上……」朱绩凑近低声问道。 「没什么,蜀人的攻心伎俩罢了!」朱然打断他,声音冷硬,不欲多言。 而就在这时,土山上的傅佥已指挥数百汉军弓手,分散占据土山各处有利位置,引弓朝城内抛射箭矢。 这一次,箭矢并非瞄准人员,而只尽力向城内纵深抛射,箭杆上皆绑一卷白纸。 「嗖嗖嗖!」紧接着,土山上数十箭齐发,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 由于土山还不够高,大部分都被垛墙挡住,但仍有一些射中了城头正在忙碌的士卒和民夫。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因过度惊吓而大叫着盲目奔逃,城头竟一时陷入了小小的混乱。 「肃静!违令者斩!」朱然勃然大怒,猛地拔出佩剑,一剑将一名惊慌乱跑的民夫砍翻在地。 又厉声喝道,「来人,弓弩手还击!压制土山!各归本位,擅离者格杀勿论!」 血腥的弹压顿时起到了效果,城头迅速安静下来,吴军弓弩手也开始向土山方向倾泻箭雨。 朱绩躲在垛墙后,趁箭雨稍歇,迅速探手拾起一枚落在地上的箭矢,解下白纸展开一看。 只见纸上除《讨孙权檄》外,还有几则更为歹毒的内容。 『开城门归汉者,为将军,封列候,赏蜀锦千匹,田千顷……』 『得吴将朱然首级者,为将军,封列候,荫子孙,赏蜀锦千匹,田千顷……」 『得吴将朱绩首级者,为将军,封列候,荫子孙,赏蜀锦百匹,田百顷……』 『得骆秀首级者……』 『得锺离牧首级者……』 一条条赏格罗列分明,价码清晰,直指西陵吴军核心将校,然而,当朱绩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时,整个人为之一滞。 「得潘平首级者,赏…一钱。」 正被亲兵搀扶,痛得龇牙咧嘴的潘平,瞥见身旁士卒拾起的纸条,待看清关于自己的那条赏格时,先是愣住,随即血色上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蜀贼安敢辱我至此!!!」 骂罢,竟是直接晕厥过去。 …… 城西,汉军中军大帐。 刘禅闻赵云已至,一时大悦,即率法邈丶张表丶诸葛乔丶霍弋等近侍及陈到丶董允丶孟光丶阎宇等文武重臣出营相迎。 「参见陛下!」赵云见见天子,趋前行礼。 「子龙将军!别来无恙!」刘禅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赵云,毫不掩饰脸上喜色与敬重,直接以字相称,荣宠只此数人。 仔细端详着老将军的面容,又关切道: 「子龙将军一路辛苦,斩潘璋丶夺临沮诸战朕已悉知,子龙将军调度有方,功在社稷!」 「陛下过誉,此皆将士用命,陛下天威所致!」赵云和颜作答。 「见过赵车骑!」刘禅身后,法邈丶张表丶张绍丶诸葛乔丶霍弋等一众年轻一辈,此刻齐刷刷朝赵云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无比。 赵云微笑着颔首回礼,目光扫过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随后,赵云才看到侍中董允,依照礼节,主动向这位内朝之首丶宰辅之权的重臣行礼:「董侍中,别来无恙。」 董允虽为侍中,资历却是远逊赵云,哪里敢托大,赶忙侧身避让,而后深深躬身回礼,语气诚挚:「赵车骑一路劳顿,辛苦了。」 「大兄,别来无恙!」陈到激动不已,感慨万分,他们二人自先帝崩逝以后,已有六年未见。 赵云一开始是先帝骑督,近卫,陈到为赵云副贰。 直到赵云外放独当一面,陈到才接替赵云,成为天子亲军督,白毦亲兵统率。 闻得陈到此声,赵云真真是怔了一下,最后轻叹一声: 「叔至…你也老了。」 六字一出,素以严毅沉稳着称的白毦统帅,永安督,竟是瞬间双目通红,喉头哽咽,最后朝着赵云郑重行了一礼,声音微颤:「唯愿大兄…安泰万寿。」 赵云失笑,带着历经沧桑的豁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轻轻把陈到扶起: 「叔至何出此言? 「你我俱是征战沙场丶刀头舔血之人,能马革裹尸便是幸事,哪里敢希冀什么安泰万寿? 「能与你再见我大汉赤帜插在这夷陵城下,死无憾矣。」 陈到紧握赵云手臂,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刘禅亲自引着赵云,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返回中军大帐,一路言笑晏晏,嘘寒问暖。 行至帐外,赵云抬头望见那面高高飘扬的炎汉龙纛,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 「先帝,您看到了吗?」 「您未竟之业,陛下正领着我们一步步讨还。」 入得帐中,分君臣落座,法邈丶张表等人忙着安排酒食,赵云抚须微笑,董允则神色肃然,关注着接下来的军议。 刘禅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子龙将军来得正好。 「眼下局势,孙权丶陆逊率吴军主力屯于江陵,逡巡不进,甚至不敢前出至猇亭与我决战。 「朕与诸将研判,彼辈是想等我师老兵疲,或是待夏水暴涨,江流湍急,使我粮道转运艰难之时,再缓缓图我。 「子龙将军以为如何?」 赵云颔首:「陛下英明,所见与臣略同。陆逊用兵,向来沉稳,甚至可以说是隐忍。他确在等待时机,寻找我军的破绽。」 「正是如此。」 刘禅接口,眉头微蹙。 「故而,如今军中对于这夷陵城,是攻是围,颇有分歧。 「有将士认为,当效仿当年陆逊故智,以静制动,围而不攻,静待武陵乃至荆南诸郡县起义消息传来,俟孙权后院起火,军心自乱,我再伺机而动。 「此所谓『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然,亦有将士以为,夷陵乃东出要隘,此战志不在这一城,而在江陵,在湘西,在整个荆南。 「若迁延日久,恐生变故。当不惜代价,猛攻夷陵,哪怕付出伤亡,也要尽快拔除这颗钉子。 「纵不能拔,亦可震慑孙权,逼其来援,届时我再以逸待劳。 「子龙将军以为,这夷陵究竟是攻是围?」 赵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中诸人,缓缓道: 「陛下,诸君。 「此番东征,我大汉志在收复荆州旧土,雪耻复仇,夷陵确是一定要拔除的障碍。 「否则,大军如鲠在喉,难以进至江陵。 「只是朱然此人,陛下应已知其之能。 「昔年他随吕蒙袭夺荆州,后为孙权镇压江陵,数年间,再三与魏军周旋得胜,并非庸才。 「闻其治军严谨,在吴军中亦素有威信。 「观今日城头,虽受我檄文丶赏格扰乱,却仍能迅速稳定,可见其军纪尚存,军心未散。 「若我只围不攻,望其自乱,恐旷日持久,积年难拔。 「如是,反堕我军锐气,给陆逊更多从容调度之机。」 众人颔首之时,赵云话锋一转: 「强攻硬打,纵然能下,亦必损我精锐,非上策也。 「故云以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当攻夷陵之心,待其心乱,再拔其城,方为上策。」 「子龙将军方才在土山之举,便是此意吧?」 刘禅其实亦有此意,只是到了夷陵这个地方,不免忐忑,四叔又近在临沮,于是便一直在等四叔至此,共拿主意。 「陛下明鉴。」赵云点头。 「云方才已命人将檄文及赏格,射入城中。」 「朱然能控部曲,却未必能控城中因坚壁清野而被强征入城的夷陵百姓,以及夷陵城中家业受损丶心怀怨望的豪强士民。 「我大军压境,孙权援军逡巡不前,城中粮草终有尽时,人心岂能长久稳固? 「臣意,可日夜派小队人马,轮番佯动丶鼓噪,或夜惊其营,或假作攻城姿态,使其军民不得安枕。 「同时,继续以箭书传讯,不仅传赏格,更传我大汉优抚政策,传荆南已起义归汉之闻,摇其守志。待其军民困乏,人心惶惶,内变自生,届时再辅以雷霆一击,则夷陵可破,而伤亡可减。」 「善!」刘禅抚掌笑答。 …… 次日,天色蒙蒙亮。 汉军营中鼓角齐鸣。 数千人马开出营寨,在夷陵东丶南两门外列成严整阵势,冲车丶云梯等攻城器械也被缓缓推至阵前,一副即将大举攻城的态势。 城头吴军见状,立刻敲响警钟,士卒奔走,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准备就绪,气氛紧张到极点。 朱然丶朱绩丶锺离牧诸将登城督战,奔走不停,号令不止。 城东土山。 几架拽索式投石机,在数十将士的合力操纵下,接连不断朝城中抛去弹丸。 这些弹丸在半空中便纷纷散开,刹那间,数百上千张雪片般的纸张,借着东南风势,飘飘扬扬,洒向夷陵城内各处。 城头。 一名吴军什长下意识接住一张,他不识字,忙递给身旁认得几个字的同袍。 那士卒结结巴巴地念着: 「荆州之仇……」 「夷陵之恨……」 「……开城门归汉者,为将军,封列候……」 什长脸色变幻,一把将纸揉碎,低喝道:「休要看这些乱人心的东西!专心守城!」 但周围不少士卒都已拾到传单,窃窃私语声再起。 城中富户庭院。 一名身着绸衫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捡起飘落庭院的纸张,快速阅读。 当看到「孙权虐用其民,征敛无度,驱之如犬马」时,不由联想到自家被征走的大批粮秣和车辆,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低声骂道: 「若非迫不得已,谁愿从贼!」 城西粥棚。 因坚壁清野而被强迁入城丶失去存粮的百姓,排着长队,领取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而旁边一队刚刚换防下来的吴军士卒,却端着热气腾腾的乾饭,就着咸菜,吃得正香。 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青年农夫,看着手中清澈的粥水,再看看吴兵的乾饭,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将破碗摔在地上,指着分发粥食的吴军小吏吼道: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吃乾饭,我们只能喝这清水!我们的口粮都被你们夺走了!」 「你们这些吴狗!还我妻女!」一个黢黑瘦弱的老农突然哭骂出声,他妻女在迁入城中时被乱兵凌辱,至今不知下落。 而这一声声怒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怒骂声丶哭喊声响成一片。 「吴狗滚出去!」 「跟这群吴狗拼了!」 「献城!献城给汉军!」 粥棚瞬间大乱。 百姓与维持秩序的吴军推搡扭打起来。 尽管闻讯赶来的朱绩率亲兵弹压,当场格杀数十,暂时控制了局面,但百姓的怨恨与绝望却再也无法平息。 与此同时,城外汉军却是对夷陵发起了第一轮攻势。 第289章 内忧外患?! 第289章内忧外患?!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夷陵东门,汉军阵势已然展开。 由于朱然果断放弃了城外所有防御工事,困守孤城,以待强援,汉军的云梯丶冲车丶井阑,得以毫无阻碍地推进至城墙二百步左右。 冲车丶云梯丶武刚车尽皆停下。 唯高逾五丈的井阑二十余架,仍在役夫辅卒的奋力推动下,缓缓朝着吴军城墙移去,直至百二十步左右才终于停下。 早已待命的汉军步弓手,动作迅捷地缘梯而上,迅速占据了这些比夷陵城墙还高的制高点。 待几十架井阑前的步弓手全部登阑,役夫辅卒二三十人,便推着井阑朝吴军城墙移动。 甲士四十余人举盾而前,护在井阑左右,防止吴人出城突击,候补的弓手则在更后方等待。 眼看距离差不多了,前部督傅佥一声令下。 他身前一架井阑上,一名军候率先朝吴军城墙射去一箭。 距离仍然差了些许,傅佥再次教亲兵传令,命井阑再进。 二十余架井阑再次隆隆前移,最后在既定位置稳稳停住。 而随着汉军井阑前移,吴军城墙上的弓手也奉朱然之命,朝着汉军井阑射来一轮箭雨。 只是由于处于逆风,吴军箭矢的射程与杀伤力赫然减弱不少,所射箭矢数百,几无能及井阑者。 「放箭!」土山之上,傅佥不再犹豫,一声令下。 这一次,距离可谓恰到好处,吴军城墙上,终于开始频频传出惨叫哀嚎之声。 「再射!」见一击得手,亲自登上井阑的讨虏校尉柳隐再次下令,阑上弓手箭矢齐发。 城上吴军弓手仍试图还击,然而射出的箭矢此刻逆风而行,力道和准头都大打折扣,最后大多软绵绵坠落于井阑前方。 仅有寥寥数支勉强触及井阑的木质护板,发出「笃笃」闷响,难以对汉军构成实质威胁。 大汉本就擅长制弓之法,射程丶杀伤力就连魏军都要甘拜下风,更非吴军可比。 此刻又有东南风襄助,所射之箭俱比无风之日高一成都不止,此消彼长之下,大汉弓手较吴人就有了不小的优势。 尤其是傅佥麾下专司狙射的善射锐士,经过几箭对风力的试探后,很快调整了角度和力道,开始对城头吴军进行精准点杀。 吴军士卒被迫举起木盾丶门板,蜷缩在城垛之后,承受着汉军单方面的火力压制。 而即便持了木盾,也并不意味着不会受到伤害了。 仍有箭矢时不时从各种刁钻的角度钻入阵中,将吴人射伤, 箭簇钉入木盾的「笃笃」声不绝于耳,间或有力道极强的箭矢穿透防御,带来新的伤亡。 虽然只是数人而已,但对吴人守军的士气仍是不小的打击。 非只如此,这种城池的攻防战,将人打伤远比将人直接打死更能打击士气,也能更好地消耗守军的物资与人力。 城南方向。 左部督阎宇指挥的张固丶雷布诸部,战法与城东的赵云丶傅佥丶阳群部几乎如出一辙。 张固甚至亲自登上井阑,挽起其父张南遗留强弓,目光如鹰似隼扫视城头,久久不发。 然而每每弓弦震动,必有露头的吴军士卒应声而倒,引得阑上汉军士卒不住喝彩。 夷陵城东墙头。 朱绩环顾四周,只见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又或被冷箭精准射杀,急忙奔至其父身侧: 「都督! 「蜀人井阑太高,又有顺风,我军弓矢难以企及! 「不能如此下去了!不如提前张起牛皮挡箭!」 朱然手持坚盾,却是看也不看朱绩一眼,只强自镇定低喝起来:「不许张!」 朱绩还想说些什么,急切张口: 「都督!」 「休再多言,乱我军心者斩!」朱然话语狠厉,语气却平静,显然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晏然自若,维持住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态,一如当年江陵战曹真,退张合。 「蜀军今日虽气势汹汹,却不过试探我夷陵虚实而已! 「继续举盾! 「受伤的将士扶下城好生照料。 「哼,当年江陵我们守住了,如今夷陵,难道就守它不住? 「夷陵城坚粮足,攻防必是旷日持久,说不得接下来半年时间我们都要如此与蜀人鏖战丶消耗!难道你往后日日都要如此浮躁? 「且放稳心态,做好与蜀人鏖战半载的打算!」 朱绩这才悻悻不敢言语。 而眼见主将如此泰然自若,一众将士终于忆起江陵一役,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毕竟,这位大吴右都督攻坚或许不行,但守城还是有一手的。 六年前,夷陵之战刚结束,曹魏派遣曹真丶夏侯尚丶张合诸将率大军近十万攻打江陵。 孙权派来救援的孙盛丶潘璋丶杨粲诸将先后率三四万人马来援,却全部被张合丶曹真诸将击败。 于是朱然困守江陵,与外援彻底断绝,又由于城中缺乏蔬食,许多将士患上浮肿病,尚有战斗力的将士唯余五千上下。 曹真等人筑起土山,开凿地道,建立楼橹逼近城墙,箭如雨下,石如山崩,江陵吴军惊恐失色,而朱然晏然无惧意,激励士卒,最后更是趁曹军旷日持久攻城不下出现疏忽时,率军出城攻拔曹军两营。 曹真丶张合丶夏侯尚诸将,围江陵六月犹未退军,率军守备江陵北门的江陵令姚泰,见魏军强盛,而城中兵少,加之谷物粮草将尽,便与魏军勾通,图为内应。 正准备要开城献降之时,有人检举揭发,朱然斩之。 曹真丶夏侯尚丶张合等人不能攻克江陵,于是退军。 朱然因此战威震曹魏,被孙权改封当阳侯。 所以说,这位右都督守城是有一把刷子的,他带来的朱氏部曲,同样忠心耿耿,现在已分散各处城门严防死守,防止内部有人如那江陵令一般与外敌勾结作乱。 … 城东。 按照常理而言,为防万一,刘禅这天子应在城西远远观战,逃跑的时候能从容一些。 但刘禅自忖夷陵并无危险,且跟着四叔更有安全感,便命关兴丶赵广统麾下龙骧丶虎贲丶鹰扬府兵全部留在城西,以作疑兵之计。 自己却是带着法邈丶张表丶诸葛乔丶霍弋等人,与赵云并立在城东土山那面『赵』字将纛之下观战。 「朱然曾在张合丶曹真丶夏侯尚诸魏将手下坚守半年,什么攻城手段都见过了,子龙将军,朕看咱们也不必遮遮掩掩,直接上投石车罢。」 霹雳车出现二十余年了,众所周知,防霹雳车投石毁城之法,乃是在城墙前张起牛皮。 所以汉军的本意,乃是先利用井阑,靠弓弩诱出吴军准备的牛皮,之后再相机行事。 赵云从容颔首。 片刻后。 随他一并南来的阳群丶马玉二将,各自率部推云梯十余架,冲车两辆,缓缓压向夷陵东墙。 与此同时,城东丶城南两座土山之上,共计四十余架拉拽式投石车全部准备就位。 役夫辅卒将重数百斤的斗大石炮填入兜中。 「放!」 随着城东的傅佥与城南的阎宇下达命令,负责操纵投石车的汉卒齐声大喝,奋力扯动绳索。 巨大的杠杆臂猛地扬起,将皮兜中的石炮狠狠抛向空中。 数十块巨石划破天际,带着令吴人心悸胆寒的呼啸,砸向夷陵城墙。 「轰!」 几块巨石正中城楼一侧垛口,霎时砖石飞溅,那段刚刚砌起的垛墙直接坍倒。 躲在后面的一名倒霉吴军士卒,竟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掩埋在黄土之下。 朱绩正遵照父命在城头往来奔走号令督战,一枚石炮裹着恶风将将自他头顶掠过,狠狠砸在靠近城内一侧垛墙之上。 「小心!」亲兵一把将朱绩扑倒在垛墙根。 朱绩趴在地上,惊魂未定,听着耳边巨石砸落的轰鸣,感受着身下城墙的震动,一时目眦欲裂。 另有数枚大石越过城头,砸入城内靠近城墙的一处街巷,恰好命中一群正在军官监督下搬运滚木队伍。 一名手持皮鞭的吴军小卒,直接被斗大巨石砸得飞了出去,鲜血碎肉溅了周围百姓一身。 短暂的死寂后,周围百姓霎时间齐齐惊恐高呼,炸营般四散奔逃,任凭督促的吴军士卒如何阻拦也制止不住。 一口硕大的陶瓮,被飞落的石炮径直砸得稀碎,守城用的滚烫金汁淌了一地,烫得四周负责烧火搅拌的吴军士卒哭天抢地。 夷陵城头,恶臭弥漫。 朱然面对这意料之中又突如其来的石炮打击,脸色也终于变了变,但他不是第一次对上投石车,这种投石车发射频率慢,精度有限,绝不足以摧毁城墙防御体系。 「张起牛皮!」他果断下令。 命令下达,城头吴军士卒慌忙将早已准备好的大型生牛皮合力张挂起来,一面面巨大的皮幕,遮蔽在城墙前方,如同给城墙披上一层坚韧的铠甲。 后续飞来的石炮,砸在富有弹性的生牛皮上,冲击力被大幅减弱,大多顺着倾斜的皮面滑落城下,仅能引起牛皮一阵剧烈的晃动。 在生牛皮的掩护下,井阑上的汉军将士很难再射中吴军,却仍不断朝牛皮墙射来箭矢。 虽有不少箭矢穿透牛皮,露出镞尖,但已无法对城头吴军形成任何有效的杀伤。 城头吴军见这方法有效,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朱然心中也略微一松。 城东土山之上,刘禅微微皱眉。 这些投石车在马钧的改良下,威力比曹魏那边的原型大了不少,但相比后世的回回炮,也就是配重式投石车,则绝不可同日而语。 倘若是配重投石车,恐怕直接就能砸到这夷陵城最中间,这牛皮墙也未必能够阻挡,且其精度比这拉拽式投石车大不知多少。 毕竟,拉拽式投石车,靠几十人合力拉拽几十根长短不一的绳索作为能量来源。 而这几十人,每个人发力的方向丶大小丶时机都不能统一,这也就导致几十人产生的合力,远远小于他们发力的总和。 譬如有三十人,每人发百斤力,最后发出的合力却只有一千斤,甚至千斤不到。 放到现实,就是夷陵城外的汉军发出的石炮,竟有不少绵软无力砸到汉军阵前几十步外,差点误伤了井阑上的友军。 至于配重式投石车的构想,刘禅其实已经与马钧有过密谈,甚至还根据记忆亲自动手,给马钧画了个大概的概念图。 马钧见后简直惊为天人,且立时便明白了配重式投石车的优势,因为配重式投石车的配重是固定的,发出的力是统一且可控的,若放上两三千斤的配重,绝对远甚于数十人共同拉拽的合力。 且投石的力度与精度极高,倘若石炮磨圆且重量近似,甚至可以通过微调达成指哪打哪之效。 但即便有了想法,要造出稳定丶高效丶安全的配重式投石车,还需要解决一系列复杂的工程技术问题。 作为冷兵器时代军事工程的巅峰之作,这种攻城利器,绝不是有个想法就能做出来的。 按马钧所言,配重式投石机在释放的瞬间,整个构架,特别是投臂和主轴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力和扭矩。 普通的木头,简单的榫卯结构,很可能在短短几次发射后就彻底散架崩断,甚至误伤友军。 所以,需要寻找合适的木材,并设计出极其坚固的支架丶轴承与绞索机构,以承受巨大的载荷。 投臂的长度丶配重箱的重量丶位置丶抛射物的重量,这三者之间需要一个最优的比例。 古代没有物理公式,需要通过大量的实战丶实验来找规律,没有这个调试过程,纵使据图造出,恐怕也只是效率低下的玩具。 例如,唯有通过经验才会知道,要把配重箱做成可以摆动的,而非固定的,如此就能大幅提升能量利用效率,这是配重式投石机的一个高级形态,这种知识的积累是极缓慢的。 而眼下,刘禅与马钧显然不具备这种知识与经验,想让投石车威力达到最大化,仍需要时间摸索丶战役总结,甚至是某个无名小辈某个刹那的灵光一现。 至于八牛弩。 作为大汉最好用的利器,此间吴人大概还没有见识过,但今日之战不过是对夷陵的试探而已,便暂时没有拿出来的打算,而是作为杀手鐧藏了起来。 待哪日夷陵城内吴人士气尽堕,再将之祭出,或许就能如巫县之战般达成一锤定音之效。 … 城内。 靠近西门一处大宅院中。 这里是夷陵本地豪强覃氏的产业,如今被朱然强行徵用,覃氏家主及其亲眷丶部分族兵也被软禁于此。 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丶巨石砸落的轰鸣声,以及隐约传来的「迎王师,诛吴狗」的呼喊,覃氏家主与几位族老聚集在院中,面色变幻不定。 「家主,蜀军攻势如此猛烈,朱然还能守多久?」一名年轻气盛的族子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被那朱然强迁入城,家财粮秣被夺,族中女眷受辱者不少,难道真要陪着这群吴狗殉葬于汉军之手吗?」 另一名较为老成的族老则忧心忡忡:「万一蜀军破城后,清算我等曾依附孙氏之罪……」 「清算?」覃家主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揉皱后又小心展平的长安纸,上面正是汉军的《讨孙权檄》和赏格。 「这檄文上说得明白,『反正来归者,皆为大汉有功之臣』! 「那潘浚是主动背汉,尚且……我等是被迫无奈! 「况且,文家那老家伙,前几日不是已经派人偷偷联络过我们?荆门文氏已决意助汉,我等若再迟疑,只怕城破之后,连分杯羹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290章 夷陵洞开! 第290章夷陵洞开! 日中。 汉军仍未举云梯丶冲车攻城。 攻城战毕竟旷日持久,今日不过夷陵初战,试探的意味更大,不论是汉军还是城头的朱然都明白这点。 所以说,城外汉军虽看起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可倘若初战就不惜代价蚁附攻城,损伤一旦过大,汉军正盛之气就会削减,破竹之势就会顿止,等到围城旷日持久,结果就是师老兵疲,破绽百出。 这正是当年刘备东出夷陵之势,也是曹真丶张合丶夏侯尚围拔荆州的境遇。 要说不同,便是当年刘备东出夷陵时,巫县丶秭归丶夷陵人心未附,城防未稳,所以刘备大军东出夷陵并不出人意料。 甚至坦白说,彼时的巫县丶秭归丶夷陵三城,根本就是陆逊为了拉长蜀军粮道补给线,而进言孙权,故意丢给刘备的。 刘备百里连营,也不是因为不知兵,而是因为巫县丶秭归丶夷陵夺得太过轻易,为防备吴军及附吴豪强暗中袭夺粮道的不得已而为之。 而眼下,巫县丶秭归江防之固,纵是朱然做梦都不敢说自己能一月连拔二城,莫说一月,给他一年时间他恐怕都要铩羽而归。 既然他如此想,那么巫县的将士丶百姓,大概也是这般想的。 而这样的军事奇迹,毫无疑问会给吴军将士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引起巨大的恐慌。 这一点,朱然在汉军进围夷陵以来就已经深刻体会。 如若不然,他不会弃守城外堡垒丶营寨。 更不会焚毁夷陵水寨,把水师开往下游三百里以外的江陵以备不虞,让夷陵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人心不安,荆人思乱,才是朱然眼下最害怕的东西。 而蜀汉镇国柱石之将赵云统万军南来,蜀军这两日用发石机投入城中的『檄文』,及檄文背面专门针对非荆州吴军高层的『赏格』,赫然让朱然心中不安达到的顶点。 正因如此,即使明知道蜀军大概只是试探性进攻,引诱已至江陵的陆逊大军来援,朱然仍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从昨日赵云初至便开始做各种战争准备与动员。 蜀汉许是试探性的进攻,但对他朱然来说,却是一次大考。 他须得镇静,须得通过高超丶有序的指挥,不断化解危机,建立守军对他的绝对信任与城中军民对胜利的信心,向城中军民证明他是一位卓越的主将。 此外,他还要向城中军民证明,城外蜀军是乱贼,奸贼,残贼,暴贼。 残暴血腥的敌人,才会使得投降的选项失去吸引力,才会使得上下一欲,同仇敌忾。 怎么做? 就是打仗,受伤,死人。 在江陵,面对汉贼曹魏,他便是这么做的。 只是…如今他面对的是以『汉』自谓的蜀军,是去岁在关中大破曹魏还都长安,又在西城生擒步骘丶诸葛瑾的蜀军,还是一月之内连破巫县丶秭归的蜀军,更是…更是亲征以来武功盖世声威无双的蜀汉天子亲督的蜀军。 凡此种种,他想让全城军民同仇敌忾,生死与共的难度便陡然增加。 至于增加多少,人心不可测,他不能知晓。 但至少,就在汉军发动攻击之前,巫县城中便已有暴民发起暴动。 这是他始料未及之事,是蜀军对黔首愚民的利用,也是坚壁清野带来的恶果。 没办法,蜀军以『檄文』投城之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严防死守也守他不住啊。 毕竟,此前何曾听说过谁攻城前朝城内用投石车广散檄文与悬赏的? 好在,汉军今以投石攻城,斗大巨石飞入城中,城中百姓有不少遭无辜之殃者,如此一来,便能侧面证明蜀军残暴血腥。 朱然甚至故意命人撤掉牛皮,使得蜀军那准头并不高的投石机投出的斗大巨石落向城下百姓聚集处,而后才命麾下将士对死亡丶受伤的百姓好生安抚,发放药物。 城头将士因此有被砸中者,却也无妨,或者说根本就是朱然的有意而为之。 死伤几个将士能换来同仇敌忾,便是值得,所谓爱兵如子,用兵如泥便是如此了,慈不掌兵不是吗? 即使收效甚微,汉军炮石仍源源不断朝夷陵城头抛来。 城头几座了望丶射箭丶指挥的谯楼接连被炮石击中,到此刻竟是倒了一座。 由于牛皮布数量不足,朱然命将士将牛皮布护住更重要的谯楼,其他段较为险要的城墙前,则张起了数重拉紧的鱼网捕捉巨石,进行卸力。 至于连渔网都没有的守卒们,则随时准备弯下腰身,躲在厚实的女墙底下,这是两个时辰的攻防锻炼出来的经验,可以算是轻车熟路了。 「陛下,是时候了。」赵云道。 刘禅也不知时候到了没有,反正四叔说到了就是到了,赶忙装模作样轻轻颔首。 片刻后,龙骧郎得令,朝着土山上那面『傅』字将纛奔去。 「点火!」丈高土山之上,傅佥令旗一挥,高声喝令。 进攻的鼓点响彻土山阵地。 「——呼!」一团火焰,一阵黑烟忽地在土山投石阵地闪现,不过须臾,一团又一团火球就这么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熊熊烈焰被东风吹得呼呼作响,甚至夷陵城楼上的吴军将士都能听见。 「火?」朱然真真是愣了一愣。 「放!」傅佥再次喝令。 二十余架投石车一时俱发。 「呼——」 「呼呼——」 数十道火光自土山往夷陵上空飞去,不断爬高。 破风之声,裂空之响,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不论是汉是吴,罕有人见过此等阵仗,一时全部愣了神。 火球带出一道道长长的烟尾滞留空中,形成一道道凌乱的抛物线。 「轰!」 「轰隆!」 巨石重重砸击在城墙内外。 冲天火光亮起,滚滚黑烟冒起,在东风的作用下吹向夷陵城。 点火与投石几乎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朱然根本不及反应。 收起牛皮丶渔网的军令刚刚颁布下去,装满猛火油的陶罐及硕大的火球便已在撞在了牛皮上。 而就在刚才,汉军往吴军牛皮上射的箭矢全部泡了猛火油,此刻赫然成了易燃的媒介,直接焚烧,吴人张起的牛皮丶渔网几乎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呼——!」 破空之声再次响彻夷陵上空! 夷陵数万百姓全部抬起头朝天上望去。 火球如陨石一般出现在他们视线当中。 由于失去了牛皮与渔网的缓冲,汉军投出的石炮与装满猛火油的陶瓮结结实实地砸在城垛丶谯楼及城内建筑上。 陶罐碎裂,黝黑黏腻的猛火油四处飞溅,淌了一地又遇火即燃,顷刻便在夷陵内外上下燃起烈火熊熊,升起浓烟滚滚。 一阵又一阵撼天动地丶震耳欲聋的响声轰然起落,又困在城墙之内不断回荡。 城头,刚刚适应了汉军投石节奏的吴军士卒大多面露茫然,待身前身后尽是浓烟大火,恐慌才迅速在城墙内外蔓延开来。 「嘭!」 先是一阵棚屋被砸碎之声,紧接着瞬息之间,又跟上一阵滚木倒塌滚动的杂乱之响。 朱然的视线仍追随着那道黑烟尾迹,脖梗僵硬转动,最后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座摞得山高的滚木。 棚屋破碎倒塌。 滚木七零八落。 轰燃之下,数丈高的火舌猛地窜起,直舔城头。 灼人热浪扑面而来,直教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是那黑油?!」至于此时,朱然终于醒转过来,霎时心中震悚,汗流浃背。 他并非不知火攻。 曹魏在围拔江陵时,也曾用过鱼膏丶火油附着的火矢对付过阻拦石炮的牛皮渔网。 只是眼下,投火球的投石车,他真真是第一次见! 不是过去的曹魏想不到,而是过去的鱼膏丶火油,即使被点燃,也绝做不到在空中飞这么远距离还能维持燃烧之态! 这已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即使守城经验丰富的他,一时竟也不知当如何是好。 滚滚浓烟不断朝天空席卷而去,翻滚汇集成一片低垂的乌云,罩在城池上空,连日光都变得黯淡,空气弥漫起刺鼻的烟火味,又夹杂着种种杂物甚至血肉烧焦之臭。 朱然不知所措之际,城头吴军将校士卒更是惶惶不能自制。 几面未及撤下的牛皮渔网,被溅射的猛火油引燃,瞬间变成巨大的火毯,被热浪烘烤的吴卒惨叫着将其丢下城垛。 有人因此化作火人,在夷陵城头哀嚎翻滚,有人下意识取水泼救,岂料泼水反而助长了火势,油火在水面蔓延,引发更大的混乱,终于有吴卒带着满身大火自城头跳下。 朱然从茫然中回归,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又开始命城头一众校尉司马维持秩序。 「噤声!」 「守住!」 「逃者皆斩!」 「回到自己的位置!」 喝骂不停,吴卒却奔逃不止,他终于咬牙拔出佩剑,剑光闪过,一名丢下兵器试图逃离垛口的士卒被他当场斩翻在地。 「扰乱军心者,斩!」 「临阵脱逃者,斩!」 他厉声重复军令。 身边亲兵和各级校尉丶司马们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接连砍翻了数十名失控奔逃的士卒。 血腥的弹压总算暂时扼制了崩溃的势头,吴军士卒被迫缩回垛后,望着身前身后火海浓烟,脸上满是惊惧与绝望。 汉军的打击并未停止。 土山之上,傅佥冷静地观察城头吴军的混乱,再次下令。 两架由于训练配合得当,准头十分不错的投石车在他指挥下,集中火力,将装载猛火油的陶瓮,精准地抛向城头两座了望的谯楼。 陶瓮碎裂,黑油泼洒。 井阑火箭骤至,遇油即燃。 谯楼瞬间被大火浓烟包围,楼内吴军弓手丶旗兵顿时逃出,有人不幸沾上黑油化作火人,惨叫着从丈高望台跳下,摔得筋断骨折。 赵云立在天子身侧,神色冷峻肃穆,不论大战小战,这位名震敌国被先帝大赞一身是胆的柱石之将,永远认真对待。 「陛下,城头吴人之乱,远甚臣之所料,或许…可以试着攻城。」猛火油的威力,城头的混乱,着实出乎了赵云的意料,此刻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战机。 刘禅神色一异,而后本能般看向身侧的法邈丶张表丶诸葛乔丶霍弋等人,只见这些年轻的二代们同样面带惊异。 胡床之上,刘禅沉默片刻,最后从容开口: 「子龙将军,朕非用兵之人,今日至此不过观战而已。 「不论是战是守,是攻是撤,皆听子龙将军的。 「战机稍纵即逝,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是此意了,假使因朕亲征,便每每要向朕请示,大汉还要众将做甚?朕今日什么也不须做,只安坐于此。」 赵云闻此也不二话,当即召来亲兵:「速速传令阳群丶马玉,命二人率部攻城!」 这位大汉军魂身侧,胡床之上,刘禅凝眸安坐,西望夷陵。 自亲征以来,他多是在战前与丞相及赵云丶陈到诸将商议大略,少有自己临战指挥之时。 至于上次在大江上指挥,不过是陈到不在身侧,势之所趋,且阎宇并未提出异议而已。 毕竟抓战机临机决策这种军事上的本领,他自忖绝不比得上任何一个靠得住的将校。 而天子亲征搞微操是古来大忌。 隋炀帝北伐高句丽,问庾质对北伐战局的看法。 庾质说战之必胜,但是有一条,天子不能亲征。 隋炀帝闻之不悦,决意亲征。 而庾质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 隋军进渡辽水,围辽东城。 隋炀帝临战下了两道诏书: 一曰:『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庸专擅』。 这就相当于夺了将军的指挥权,违背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统兵原则。 一曰:『高丽若降,即宜抚纳,不得纵兵』。我王者之师,吊民伐罪,非为杀戮。 隋炀帝这两道诏书,成为了高句丽的护身符。 最终,九军渡辽者三十万众,班师回朝时,残兵败将不满三千,隋炀帝于是成为千古一帝。 与此类似,便是那不愿杀叔朱允文,还有所谓『机枪往左挪五米』的着名微操了。 城东土山前,汉军阵中,云梯丶冲车丶武钢车等种种攻城器械早已是蓄势待发,阳群丶马玉二将更是摩拳擦掌。 战士渴望军功,使命就是打仗,自西城败步骘后,他们在房陵憋闷数月,前番围歼潘璋未能尽展拳脚,夺取临沮更不费吹灰之力。 此刻终于闻得赵云进攻将令,一时精神大振,进攻战鼓骤然擂响,急促有力。 「不怕死的,随我破城!」向来嘴臭的阳群身先士卒,大喝一声。 蓄势已久的汉军步卒扛着云梯,推动冲车,朝着烟火缭绕的夷陵城墙发起了冲击。 东征以来接连攻坚克险的傅佥,今日不再强攻,只命将士将井阑前移,让井阑上的弓手提供火力掩护。 阑上弓手不顾烟熏火燎,不时探出身形,朝着敢于露头的吴军守卒抛洒箭雨。 准头稍差的投石车已全部停止了抛石,七八架准头不错的投石车继续提供火力压制。 在投石车丶井阑的交替掩护下,城东的阳群丶马玉,城南的张固丶雷布诸将,率汉军将士往夷陵城头搭云梯,强攻城池。 城东丶城南,喊杀声震天动地。 阳群丶马玉丶张固丶雷布诸将仗着一身刀枪不入的盆领重铠在身,俱是身犯矢石,在阵前督率部下将一架架云梯牢牢架上城墙。 汉军甲士背负大刀,手举盾牌,奋力缘梯上爬。 朱然在亲兵护卫下,于火海与烟幕间奔走呼喝,声音已然沙哑:「顶住!滚木!放!」 在这位右都督严令督战下,部分吴军总算勉强稳住阵脚。 带着一圈圈铁钉的滚木被吴卒抬起,又沿着云梯碾压而下,攀爬中的汉军士卒惨叫跌落。 固定滚木的铁索哗啦作响。 滚木又被缓慢拉回,重复使用。 烧得滚烫丶恶臭难当的金汁和沸水,不时从城头倾泻而下,攻城的汉军阵中不时响起惨嚎,攻城势头为之稍阻。 这便是军中为何会出现『围而不攻,围点打援』这种论调的缘故了,只要攻城便会有伤亡,而且伤亡绝不在少数。 而眼下这座夷陵不比巫县,不是什么战略要地。 但也正如赵云所言,夷陵之败前车之鉴在前,倘若逡巡不进,让江陵愈发固若金汤,那么即使荆南丶交北俱皆起义,不能夺下江陵,不出一年荆南丶交北的起义就会被镇压,这些起义军毕竟是乌合之众,不可能真正抵挡住吴人大军。 一旦如此,荆南人心就散了。 当年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黄河以南不知多少人翘首以盼,甚至明刀明枪跟曹魏干了起来,荆州尽失之后,河南人心便再难附汉。 而原来的历史线上,丞相北伐,陇右三郡起义,在马谡失街亭后,陇右起义之人尽被清算,陇右人心再也不敢附汉。 汉军不时攻上城头,又被清理。 攻城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城墙上下,巨石丶烈焰丶浓烟丶箭矢丶滚石丶沸汤此来彼往,城头积尸如丘,不时有将士半空坠下,凡此种种,血腥惨烈。 一个时辰过去,汉军攻势虽猛,但在朱然逐渐镇定的指挥与身先士卒的搏杀顽抗下,竟有不少吴军将士慢慢恢复了士气,汉军一时竟也难以真正在城头站稳阵脚。 土山之上,赵云无喜无忧。 「陛下,朱然确非庸才,看来今日该罢兵休战了。」 刘禅想了想,忽道:「子龙将军,既然如此,便让安国在城西打出朕的龙纛,吓朱然一下,看能不能将朱然主力吸引到城西。」 赵云往城头看了看,须臾下令。 这本就是君臣二人在幕后商讨过的战略预案了。 城西。 一支偏师也在攻城。 但势头显然不如建有土山的城东与城南。 关兴丶赵广二将所统龙骧丶虎贲丶鹰扬府兵及啸山虎别部,作为天子亲军,野战精锐,今日一直在后阵观战休息,待命未动。 一员龙骧郎疾奔而至,将天子之命带至虎贲中郎将将旗之下。 聚在旗下的关兴丶赵广闻令二话不说,直接命龙骧郎把那面饱经战火的金吾纛旓竖起。 眼见天子龙纛高高挂起,天子亲军,也就是以魏起为首的府兵,以季八尺为首的龙骧郎,还有以刘桃为首的啸山虎别部俱是精神大振。 便是城西负责攻城的偏师,此刻进攻的鼓点与进攻的势头也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猛烈。 而关兴丶赵广所统龙骧丶虎贲麾下及府兵丶啸山虎别部将士,全部着甲列阵,跟在了城西偏师之后,作出准备强攻城西之势。 夷陵城内。 朱绩奔至朱然身侧,急道:「都督不好了,城西,刘禅天子龙纛升起来了!阵后待战大军五六千人已全部着甲列阵!」 朱然闻此,眉头紧皱。 深吸一气,他先是看向不远处土山上那面『赵』字高牙大纛,片刻后又看向城上灰头土脸的将士,思虑再三后终于出言: 「无须惊慌!依我看,那不过是蜀人的调虎离山之策,马上就要天黑了,继续坚守便是!」 朱绩闻此用力颔首,事实上,他也是这般想法。 大约一刻钟后。 天色越发昏暗。 就在朱然全力应对正面攻势时,城内突变再生,负责把守西门的朱然心腹偏将,遣麾下亲兵疾奔城东朱然处急报。 「报!右都督!」 「西门蜀主刘禅龙纛竖起,竟有叛军作乱,欲开城降蜀!」 朱然闻此恨得捶墙,脸色铁青,迅速从旁喊来其子: 「朱绩! 「带你的人,速平叛乱! 「无论首从,格杀勿论!」 「唯!」朱绩当即领命,率麾下最精锐的家兵部曲五百人,如狼似虎扑向西城。 城北。 昭义将军廖式远远望见城西天子龙纛竖起,且向夷陵趋去,先是没来由愣了一愣。 紧接着下意识摸向腰间,几日前那场樗蒲赢来的,或者说天子赐下的玉佩仍挂在彼处。 他唤来亲兵,将一众来自荆州的降汉吴将召至身边,在众将瞩目之下举一碗凉白开。 「前几日你们都见到了,也都听到了。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我廖式这条命,如今已经属于大汉天子! 「尔等可有人愿随我一起,为天子夺下夷陵?!」 一众出身荆州的降将见此情状,俱是微微一愣,紧接着面面相觑,终究是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一名四十上下,比廖式更老几岁的老将问:「正则,陛下虽未明言,但想也晓得,今日之战恐怕只是试探一下而已罢?」 廖式闻此,昂然正色: 「我道未必! 「你我俱以为这是试探!那么城内的朱然,朱然麾下吴军,岂不也会以为这是试探?!」 「但或许,这就是陛下出其不意欲一举夺下夷陵之策呢?! 「再则,陛下檄文悬赏已投至城中,夷陵人心在汉不在吴,内忧外患之下,此城未必不可一战而定!一如巫县秭归!」 闻得此言,回想起他们在巫县丶秭归所见所遇,诸荆州降将终于有人觉得有道理,点头不止,却也有人神色微动后依旧沉默不语,显然并不认同这种说法。 廖式不以为意,又道: 「哼,纵是试探又如何?! 「我与陛下有誓,陛下知遇信重之恩,我廖式万死难报!愿随我一起攻城的随我来!证明我等荆楚之士对大汉忠贞的时候到了!」 他不怕死。 他弟弟廖潜此刻或许就在荆南举义,要是他不幸死命,他弟廖潜会代替他光耀廖家门楣。 他相信,天子绝不亏待。 几名年轻将校互相对视一眼,不眼神中的犹豫一闪而逝,最后先后抱拳:「愿随将军!」 有人站队,渐渐地,更多人也跟着应和,就连方才最迟疑的几人,也默默站到了队列末尾。 不论如何,今日大汉天子敢把他们这些人放到夷陵城外,既是对他们的信任,也是对他们的考验,要是过不了这一关,日后在汉军营中恐怕不会好过。 天上浓烟滚滚,城内火光冲天,夷陵城内人心不定,城头的吴军守卒适才也被吓得慌乱不堪,好一阵才安定下来。 如此一来,便是随廖式攻城,也未必会真死在此处,再说了,他们确不必身先士卒的。 见诸将校皆愿追随,昭义将军廖式于是回到阵中,登上将台,对麾下将士扬声大喝: 「荆州乃大汉国土!你我俱生于荆州,长于荆州,既是荆人,亦是汉人,而绝非吴人! 「你我在大汉天子麾下,已二十余日,吃得比在吴军都好,住得比在吴军都好,陛下,大汉,根本没把你我当吴国降人,而视你我荆州人为大汉袍泽兄弟! 「今日,为陛下夺回荆州! 「也为我们自己夺回荆州!」 言罢,廖式率麾下荆州兵千余人出阵。 「杀!」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两千余人怒吼汇成一股声浪,此起彼伏,廖式一马当先,率部冲向城北。 城东土山上。 赵车骑正准备鸣金收兵之际,却是忽闻城北鼓声大振,杀声震天,不由移步到视线佳处望去。 刘禅亦是起身,行至赵云身侧朝城北看了看,少顷发问:「城北是谁的部曲负责攻城?」 法邈不假思索:「陛下,乃是昭义将军廖式。」 刘禅微微一滞,看向赵云。 赵云神色一异,大约想明白了其间关键,当即唤来亲兵下令:「速命安国丶辟疆率龙骧丶虎贲之士往城北支援!」 法邈丶张表丶诸葛乔丶霍弋等年轻二代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也是面面相觑。 城北。 廖式所统将士,身着吴人衣甲,背负吴军认旗,唯脖梗与双臂缚赤巾,与吴军作为区别。 而眼下,这群「新附降卒」,在廖式诸将校的带领下,缘云梯冲上了夷陵城头,在牺牲了几十人后终于在城头站住了一小片空地。 城头吴军有不少都是荆州人士,见着这群身披吴人衣甲,背负吴人认旗,操着吴人荆楚口音,对自己喊打喊杀的「汉军」,不少人直接惊得发蒙愣住。 负责北面防务的钟离牧惊得汗不敢出,急忙大吼: 「缚赤巾者乃是蜀人,杀!」 普通士卒们虽然都能看见这些人脖梗与双臂缚有赤巾,但看着他们与自己身上相同的甲胄丶认旗,惊慌失措下,哪里有心思去分辨,又哪里真能分辨出来? 而这些赤巾吴甲之人嘴里喊打喊杀时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荆州本地口音,更让越来越多荆楚本地将卒百姓懵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凭着本能四散逃离。 没多久,城北竟是大乱不堪。 而来自江东的吴人,又以为是自己人在闹叛乱,最后竟也是跟着胡乱奔逃,乃至自相残杀起来。 「此乃蜀人攻心之策!他们不是我大吴之人!」锺离牧一边格开一名赤巾汉卒的劈砍,一边近乎绝望地扬声大叫,声嘶力竭。 「看赤巾!」 「凡缚赤巾者,皆是蜀人假扮!」 却几乎无人理会。 「报!」锺离牧亲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朱然面前,急声欲哭,「都督!城北……城北有叛军助蜀,已丶已占领城头了!」 朱然正在东门督战,闻报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 他猛地抓住亲兵衣甲:「多少人?何人统率?」 「不…不知!」 朱然骇然无状,赶忙召来骆秀: 「士禾,你负责守住此处!我去城北支援!」 言罢,迅速点出二十名亲卫: 「尔等速速点出千人,随我往救城北!告诉他们,着吴甲丶缚赤巾者为蜀人!」 下令已罢,朱然迅速通过城墙往城北奔去,然而刚一拔步,耳边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俯首望去,城北大门轰然洞开! 关兴丶赵广丶高昂丶魏起丶刘桃此刻正率龙骧丶虎贲丶府兵丶啸山虎别部奔至城北,忽见北门大开,一时也是惊喜莫名。 「杀!」身长不过六尺有余的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见此情状,竟是面红耳赤,振臂疾呼,身先士卒向夷陵北门冲杀而去。 第291章 夷陵竟克 第291章夷陵竟克 夷陵北门轰然洞开。 汉军龙骧丶虎贲丶府兵丶啸山虎别部,兵分两路。 擅长特种作战,个人武艺尤其高超的龙骧郎及鹰扬府兵,立时从廖式所统荆州兵手中夺过几架云梯,又从北围营中紧急调来最原始最简单的爬梯数十架。 陆续从城头廖式所部占领区缘梯而上,抢占城头阵地,与蜂拥而来的朱然援军展开血战。 关兴所统虎贲军与啸山虎别部,则径直朝洞开的城门鱼贯而入,与城西丶城东两面仓皇而至的朱氏部曲展开城门争夺战。 事实上,本着围师必阙的原则,城北之围安排了一营汉军与廖式统合的荆州降卒。 该围人数最少,军势最弱,除了往城头象徵性放了几箭外,几乎没有参与到今日的攻城试探当中。 朱然当然能看出这是『围师必阙』故意留下的那个缺口,可又担忧这或是汉军虚虚实实之策,于是便派了向来沉着稳妥的钟离牧负责此段城墙。 却万万未曾想,最后竟是这最没有压力,最不可能被突破的北门率先被汉军突破。 在孙氏入主江东后形成的所谓江东四姓顾陆朱张,唯朱氏并非吴县本地人氏,不以经学见长,而以武力见用,门风尚武。 临危之际,年岁四十有八的朱然完全顾不得所谓个人安危,直接披甲上阵,更竖将纛,率核心部曲朝北门杀去,欲以此稳定军心。 开疆拓土,吴人或许不行,可一旦涉及保家卫业,则吴人的战斗力就会被大大激发,那是真的可以变得悍不畏死。 夷陵城中,大部分充数的荆州本地戍卒及乌合之众且不去提,朱然本家的朱氏部曲,此刻眼见着朱然这位家主荷甲持戈临阵杀敌,凶性登时被激发了出来。 非止汉军懂什么是主辱臣死,这些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生于朱家长于朱家的家兵部曲,同样懂得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于是当朱然将纛竖起,城北汉军与朱氏部曲间针对城门争夺展开的拉锯战彻底进入到白热化。 打开城门之人究竟何人,此刻竟已无从知晓,因为随着汉军一次次被打退,又一次次突入城中,城门附近几乎只剩关兴所统虎贲军丶刘桃所统啸山虎别部,以及由朱然本人统率的朱氏本部核心部曲。 只是,不论城门的争夺进行得如何艰难,城头之上,朱然无法顾及难以影响的地方,龙骧郎季八尺与魏起等鹰扬府兵已彻底站稳了脚跟。 在城下列阵待命的汉军,得以没有风险地缘梯登城。 眼见城头汉军越来越多,负责此处防务的钟离牧杀得两眼通红,却也几近绝望。 此段城墙及城下的预备役,充斥着大量夷陵本地征来的戍卒役夫。 不知是真的无法分辨那群披吴甲缚赤巾的荆州汉卒,还是因『四面楚歌』而失了战意,又或二者兼俱,总之不是在巨大的压力与恐慌下自相残杀,就是往城下溃散奔逃。 也正因如此,才使得城墙之下的夷陵北门,被这群吴甲红巾之人与城中陆续奔来的暴民合力打开,而他却被拥挤混乱的人潮与夺城汉军困在城头根本不得脱身,眼睁睁看着城门洞开却无能为力。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朱然终于率部赶至才稍稍得缓。 朱氏部曲确实稳住了一时局面,可奈何擎着『关』丶『赵』两面华丽将纛的汉军援兵奔援实在及时,且战力又实在惊人。 一个个论身量丶论战法丶论凶悍,绝不下于朱氏带来的本家部曲,甚至犹有过之,于是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急转直下。 城头的吴军守卒,竟有人开始扒拉地上的汉军尸体争抢红巾,欲混到汉军当中。 又有人身上本就带有红布红绳之类的物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往身上绑去,毕竟汉军红巾也非是统一制式,谁又能认出谁呢? 如此乱战,不论是汉是吴,都会因铠甲制式同样而误砍友军,但荆州汉卒有备而来,主动进攻,终究还是从容许多。 与身周将士并力将一员突进汉卒砍倒,锺离牧抓住一亲兵:「你去城下寻右都督!请他速速遣人上援,不然城头要守不住了!」 正在城下血战的朱然近乎脱力,却仍旧无法将汉军赶出城门,透过门洞,城外那面『关』字将纛,似乎马上就要进入城中。 而闻知城头将要失陷,朱然心中霎时掀起骇然巨浪,愣了片刻,退后几步举目四望。 东西南北,无一处不在血战。 城中暴民制造的混乱与喧嚣更让他无所适从。 绕是他被孙权在群臣面前誉为『江东铁壁』,面对眼前这从未经历过的乱战场面,也端是不知当如何处置才好了。 倒不是说连援兵都没派到城头,援兵他已经派了,只是此刻,他身前这段大约二里长的城墙,已有近四分之一已为汉军所占。 若非下城的几处楼梯仍被控制在吴军手中,一旦让汉军下城,恐怕这夷陵城就彻底没救了。 不论他战前如何谨慎敏微,严肃以对,于城中绝大多数军民而言,常识而论,今日之战都该是汉军试探性的进攻。 而就是试探性的攻击,竟直接打得夷陵城近乎失守,试问哪个还能保有战心?试问哪个又不想按那檄文悬赏,举城附汉,割他首级,搏一搏千匹蜀锦及封候之位? 城东。 土山之上。 夷陵北门洞开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车骑将军将纛之下。 刘禅脑子陡然一热,愣了愣。 适才他听着城北震天作响的杀声与鼓点,又眼见东面城墙的吴军人数变少,守卫变弱,只猜测定是那位被自己王霸之气震慑得纳头便拜的昭义将军登上了城头,哪里能想到,北门竟然被打开了?! 莫说刘禅,就是赵云此刻都有面露惊喜,更不要说侍立在天子身后的诸葛乔丶霍弋丶法邈丶张表等年轻的二代们,一个个也是目瞪口呆,惊喜无以名状。 「陛下或可往城北督战!」急于表现的张表张伯达率先出言。 虽然当年先帝夷陵之败的地点,并非是眼前这座夷陵城,而是江南的夷道与江北的猇亭。 但所有人都将那次惨败冠以『夷陵』二字。 于是乎这座夷陵城,于大汉君臣将士而言,有种特殊的意义。 倘若天子亲至擎纛至城北,督军统率夺回夷陵,那么这场极具象徵意义的胜利,将大大提振汉军士气,更能使尚在敌占区的荆州士民,甚至天下士民知晓何为天命可畏。 诸葛乔丶法邈二人由于父亲的关系私交不错,面面相觑之后,又都看了眼那张松之子,却也无法出言辩驳什么。 唯霍弋张口欲言,却是忽然被率先出口的刘禅打断。 「朕就在此坐镇,哪也不去。」 一身甲胄,腰悬太阿的刘禅早已从胡床上站起身来,此刻正扶剑定定西望,身姿挺拔,几乎可比赵云,端是一副儒将派头,而颌下一副短硬髭须又为他添了几分英武。 他扭身移目,看向赵云,最后正色作声:「夷陵能否一战而定,全仰赖车骑将军了!」 赵云登时一滞,竟是面红耳赤,奋力深深一揖: 「臣云,必不辱使命!」 言罢,却是扶正兜鍪走下土山,再不反顾,只留张表丶法邈丶霍弋及诸葛乔等年轻二代面面相觑。 董允虽也在天子身侧,却是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实在是…纵想讽谏些什么,也着实找不到需他讽谏的点啊,他自忖自己不谙军事,便不当插手军事,最害怕的便是身前这位常胜天子,会因胜自傲,从而做出一些令人眼前一黑甚至陷入覆军杀将之危的举动。 而现在看来,这位亲征前曾在他与蒋琬面前据理力争要当一位『马上天子』的天子,即使近来已有些肆无忌惮不顾天子威仪,但临大事,却着实冷静得异乎常人,真真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能被真实感知到的帝王风范了。 夷陵北门。 城下的夺门拉锯战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门洞内,尸体已是堆积如山,血流几可漂橹,腥气逼人,血雾之浓郁堪比晨时大雾。 关兴手持长刀,身先士卒,身上青色罩袍早已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每欲向城内前进一步,都须踩过数具尸体。 「顶住!援军马上就到!」关兴一刀劈开迎面刺来的长戟,反手又将一名吴卒斩翻在地。 他身后的虎贲之士亦个个双目赤红,以身为盾,死死护住刚刚打开的城门通道。 就在关兴身侧,身长仅六尺出头的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体形壮硕却异常灵活。 此刻正手持双戟,在乱军中穿梭如猿,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突入敌阵,将吴军阵型搅得大乱。 朱然声嘶力竭呼喊结阵,试图重整防线,而汉军攻势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给吴人片刻喘息之机,眼看着汉军愈发深入,浴血奋战的朱然已是无暇思考。 头顶城墙之上。 汉军在人数上,已几乎与城头吴军一般无二。 虽被左右两翼吴军围在中间,却丝毫不怯,奋勇杀敌。 只是终究不能突破吴军包围,杀到下城的阶梯处。 城下关兴所部虎贲与朱氏家兵反覆拉锯,若能自上而下杀入城内,直袭城门吴军之背,未必不能一举奠定胜局。 龙骧司马季八尺数次命龙骧郎与麾下府兵将简易的爬梯拉上城墙,欲令人直接缘梯而下。 但城下满是吴人,在无人护梯的情况下,根本就是下一个死一个,下两个死一双的态势,且这些简易的木梯刚放下城不久,便会被一拥而上的吴人掀翻。 季八尺格杀一人,狠狠喘了几口粗气,无可奈何地退回阵中,让其他袍泽顶上。 他这一身盆领铁铠,重达百余汉斤,虽可谓刀枪不入,却也极大消耗他的体力。 阵后休憩片刻,体力恢复些许。 他先是朝城下望了望,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眼手中豁口的大刀,随手一扔,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柄还算完好的汉制宿铁刀。 「替我卸甲!」季八尺对身旁亲兵怒吼。 那龙骧郎一怔,旋即也不犹豫,急忙上前帮他解开重铠系带,铁铠落地,季八尺又从地上尸体捡起一副轻甲穿上,略微活动筋骨,只觉周身确实轻快。 「给老子全换上轻甲!」他环顾身边近百龙骧郎与府兵,「快!」 一众龙骧郎与府兵虽不明所以,却无人提出质疑,只纷纷卸下身上颇为笨重的铁铠,换上了更为轻便的吴人皮甲,又缚上红巾。 季八尺也不再多言,只弯腰从地上尸体剥下几件衣物,麻利地拧成一股粗绳。 其他龙骧郎见状,哪里还不知道季八尺想做什么?纷纷效仿,很快便编好了长绳数十。 「把刀握紧了!」 季八尺将绳头在垛口上系牢,把另一端抛下城墙,「随老子下去杀他个血流成河!」 话音未落,这身长八尺丶虎背熊腰的汉子便已抓住绳索,纵身跃下城墙。 他下落的速度极快,离地还有丈余时,看准一个正手持长刀指挥的吴人将官,便纵身一跃直直扑去。 「砰」的一声闷响,这厮如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那吴人将官身上,吴人将官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压砸倒在地后,又被季八尺往脖梗随手一刀当场毙命。 季八尺就势一滚,迅速起身,满头满脸猩红之血,端是恐怖吓人,周围的吴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进攻。 而季八尺体型极其魁梧,站在一群吴人中间真真是鹤立鸡群,不待吴人反应过来,手刀便已挥出,娴熟的杀人技艺,让他本能般径直砍中最近一名吴兵脖梗。 杀掉此人,也不乱战,迅速背靠城墙,左劈右砍,瞬间又结果了两名冲上来的吴兵。 「吴狗速来受死!」季八尺怒吼一声,声如惊雷,这般凶神恶煞,惊得周围吴军丧胆失魄,一时竟无人再敢上前。 而就在这时,城头上的龙骧郎们也纷纷顺着绳索滑下,个个轻装简从身手敏捷,一落地就迅速向季八尺靠拢,很快便默契地结成一个背靠城墙的半月阵型。 如此阵形,他们在过去一年里已训练丶演习过不知多少次,早已成为肌肉记忆,无须思考。 城头上,魏起看到这一幕,也毫不犹豫脱下自己一身重铠,对身边一众鹰扬府兵高声喝道:「换轻甲,随我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魏起也已换好轻甲,抓住一条绳索滑下城墙,落地后一个翻滚,迅速加入到季八尺结成的军阵当中。 城头府兵也慢慢跟上。 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汉军阵型更加稳固。 「向城门推进!」季八尺大喝一声,手中长刀直指城门。 二百余名汉军,背墙结成数个半月之阵,如带刺的铁球缓缓朝夷陵北门滚去。 人数虽然不多,个个都是精锐,士气大盛又背靠城墙,竟将数倍于己的吴军逼得节节败退。 城门处的吴军显然被这支从天而降的奇兵打乱了阵脚,原本全力应对关兴所部的强攻便已左支右绌,此时彻底混乱。 就在此时。 北门外忽然响起震天呐喊。 一面『赵』字高牙大纛,赫然出现在战场上。 大纛之下,一员老将白马银枪。 不是大汉车骑,又是何人?! 「赵老将军来了!」汉军龙骧虎贲之士欢声雷动。 赵云当先杀入城门洞中,身手矫健如初,长枪如龙,每一刺必有一名吴军倒地。 转眼间,已有七八名吴军毙命于银枪之下。 关兴闻声见状,心下一惊,急忙杀至赵云身侧,焦急劝阻: 「车骑将军! 「不须如此以身犯险! 「一座夷陵而已,攻之必克,且让我等来罢!」 赵云手中长枪不停,神色肃杀: 「戎马之人,自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而不能垂老待死于病榻之上! 「再则,区区鼠辈,有何惧哉?!」 言罢,不顾关兴惊愕,赵云继续上前杀敌,凶势无匹,一如当年当阳长坂上大战曹魏。 那杆银枪在他手中犹如活物,时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时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所过之处,吴军无不望风披靡,震悚辟易。 周围吴军见这老将如此神勇,终于有人不住惊呼:「赵云!是常山赵子龙!」 而这一声呼喊,更是让吴军胆气尽丧,向后溃退。 正在阵前苦战的朱然,远远望见赵云杀入城中,心中愈发震骇,本已力战多时,几近脱力,此刻见汉军援兵源源不断,而己方士气已泄,不由得心生绝望。 恰在此时,其子朱绩匆匆奔来,气喘吁吁,仓皇急切: 「都督!大人! 「不好了,大事不好! 「城西暴民数千,见刘禅天子龙纛就在城西,已经杀上城头,无论如何镇压不住! 「他们与蜀人里应外合,城西几乎就要失守了!」 而就在朱然惊骇之时,骆绪亲兵竟也匆忙赶至:「都督不好!城东快不行了!」 朱绩闻此,惊惶失色: 「父亲!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被刘禅生擒活捉! 「夷陵守不住了! 「先躲起来!马上就要天黑!我们往……往城南去!据墙自守!夜里再趁机突围!」 朱然还欲挣扎,其子朱绩却已唤来亲兵十数,强行架起朱然便往城南方向退去。 孙氏家将丶部曲护着朱然父子且战且走,逐渐脱离城北战场。 而北门吴军将士,眼见主将旗纛消失不见,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 有人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有人四散奔逃,寻找生路。 整个北门的防御体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而随着朱然将旗的消失,汉军士气陡然大振。 赵云丶关兴率季八尺丶魏起丶刘桃各部,趁势合兵一处,洪水决堤般涌入夷陵城中。 入夜。 天黑。 夷陵城,小规模巷战仍在继续,但大局已定。 汉军分兵举火,清剿残敌,逐步控制各条街道与武库丶粮仓丶官寺等重要据点。 至二更时分。 夷陵城中喊杀声渐渐平息。 三更时分,汉军完全控制夷陵,这座让大汉耿耿于怀的城池,至此改旗易帜。 天子龙纛于夷陵城头升起,在来自东南的江风吹拂下烈烈招展。 朱然丶朱绩丶骆秀几人却是趁着夜色及汉军巷战之际,在数百朱氏本家部曲的掩护下自城南杀出重围,仓皇逃往江陵方向。 第292章 没有人比孙权更懂射虎,没有人 第292章没有人比孙权更懂射虎,没有人比孙权更懂占卜 江陵。 虽是战时,但谁都晓得,此次汉吴之战,又或者说第二次夷陵之战必是旷日持久,紧绷着一根弦日日提心吊胆毫无意义,且于军心士气而言有害无益。 便是在夷陵城下围城的汉军,前几日都在进行种种如樗蒲丶投壶丶蹴鞠丶互市之类的活动,更不要说远离夷陵前线的江陵。 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乐乐。 孙权早就听闻油江口,也即赤壁之战后刘备统治荆南四郡的临时治所『公安』有虎。 昨日莫名烦闷非常,却又因道路封锁无法探知夷陵消息,便命车下虎士安排射虎车,去油江口寻虎,以排解这种消极情绪。 没有人比孙权更懂打虎。 利用发情雌虎的粪便与尿液,那头盘踞在油江口西北密林深处数年有余,食人无数的雄虎,不消半个时辰便迎着东南风寻到了孙权。 见着那披着虎皮丶散发浓郁雌虎气味的射虎车,雄虎勃然大怒,凶性大发,前来犯车。 孙权高立车中,却不射虎,而以长矛击虎为乐。 待那头雄虎被孙权玩弄得遍体鳞伤,孙权尽兴忘忧后,才终于命车下虎士弓弩齐发,射得虎毙车下。 正如刘禅关中获鹿,孙权往油江口射虎,自然也是一种有着强烈政治隐喻的行为。 既然得虎,那么便不能不与江陵一众文武将校宴饮尽欢。 宴席之间,孙权的解烦督陈修按诸文武将校的资历丶功绩及与孙权的亲近程度,先后赐下虎皮丶虎骨丶虎鞭丶虎肉诸物。 席间之人,儒有上大将军陆逊,有孙权登基时替孙权写告天祭文的行领军胡综,有侍中是仪,有中书典校郎吕壹。 武有徐盛丶丁奉丶留赞丶贺达丶宋谦诸将。 再下面,诸葛谨之子诸葛恪,步骘之子步阐,陆逊之子陆延,周瑜之子周胤列于尾席。 其间,以周胤最长,娶孙策之女为妻,为兴业都尉,领兵千人驻守油江口,列席靠前。 美酒佳肉,钟鸣鼎食。 毕竟大吴天子在此,节衣缩食是不存在的,天命本就饱受质疑,要是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没有了,所谓的天子威仪便也彻底没了。 刘禅没有这种烦恼。 酒过数巡,众臣尽欢。 呃…至少表面上是这么回事。 但孙权当了这么多年君主,又如何看不出席间文武将校强颜欢笑下的深深隐忧? 吃喝玩乐,终究还是属于那些无知短视的愚兵黔首。 巫县丶秭归一月尽失。 宗室镇将孙韶,外姓重臣潘璋丶潘浚,尽皆死国,周鲂丶孙奂杳无音信,不知生死。 车骑将军右都督朱然,眼下又困于夷陵。 至于左右将军诸葛谨丶步骘,去年便已败军被俘,据说如今已齐至长安,成为了诸葛亮的座上客。 势颓至此,任谁都要患得患失,担忧孙权的大吴丶以及自己与自己家族的前途的。 「若得太史令吴范在此,西线事何至于此?」见众臣无言许久,孙权忽然叹了一声,打破了这场宴席略显诡异的气氛。 陆逊丶是仪丶胡综等同气连枝的儒臣面面相觑。 徐盛丶丁奉丶留赞诸将,却又是另一种想法。 荆楚好巫鬼,江南尚术数。 巫鬼是流行于下层的低级法术。 而所谓术数,便是在高层间很是流行的望气丶观星之类的高级道家术法了。 吴军每逢战事,孙权必请精通术数之士预先占卜吉凶,而其中术数最为精妙者,便是这位大吴天子口中的太史令吴范。 吴范已死。 诸将听得出来,这位居于主座略有愁眉的大吴天子,是真的在叹恨军中没有像吴范这样精于望气观星丶占卜吉凶之士相随。 不止孙权,徐盛丶丁奉丶留赞诸将对吴范都很是推崇。 当年,他被荐举为有道之士,前往洛阳,但因汉末世乱不能成行,恰逢孙权崛起东南,便投身效力,每当有灾祸或祥瑞,他虽未亲见,却能依据术数推断,并向孙权陈述情况,大多应验,因此名声显赫。 孙权讨伐黄祖。 吴范劝阻:『今年出兵不利,不如明年。明年是戊子年,荆州刘表将身死国亡。』 孙权不悦,仍出兵征讨黄祖,果然不能攻克。 而到了第二年,大军西征,刚行进到寻阳,吴范观星望气,亲至孙权船上祝贺,催军急进。 军队一到江夏,便击败黄祖,黄祖趁夜逃走。 孙权担心擒之不能,便当众问吴范,吴范曰:『未远,必生禽祖。』 至五更天,果然擒获黄祖。 而刘表竟然去世,荆州分割。 至壬辰年,吴范又禀告:『岁在甲午,备当得蜀。』 吕岱从蜀还,言刘备部众离落,死亡且半,取蜀必不能克。 孙权质疑吴范,吴范答:『臣所言者天道也,而岱所见者人事耳,人事何能及天道?』 最后刘备果然得蜀。 孙权丶吕蒙策划偷袭荆州,与亲近大臣商议,众议不能,孙权遂当众问吴范,吴范曰能。 后关羽兵败,退守麦城,遣使向吴人请降,孙权问吴范:『关羽当降否?』 吴范于是望气观星,曰:『羽有走气,言降诈耳。』 孙权遂派潘璋小路拦截,侦察的斥候回报,言关羽已去。 吴范再望气曰:『虽去不免。』 孙权问其期。 吴范曰:『明日日中。』 孙权立刻设置测日影的木表,并放下漏壶计时。 日中不至,权问其故。 吴范曰:『时尚未正中也。』 顷之,有风动帷,吴范拊手而赞曰:『羽至矣。』 须臾,外称万岁,传言得羽。 后孙权成为大魏吴王,吴范说: 『据风气而观,魏人表面交好,其实有谋,宜为之备。』 刘备于西陵部署重兵,吴范说: 『后将和亲。』 最终,吴范所言全中。 凡此种种,赫然使得这位道法术数大师,成为了大吴三军将士眼中的风向标。 言出法随了属于是。 可惜这位太史令前年死了。 在他生前,阚泽丶殷礼等江东名儒善士,曾再三屈尊向他求学,吴范保密不言。 孙权亦曾多次向他谘询请教,欲学此等神秘术法,吴范仍旧保密,不肯把道法的核心要领告诉孙权,孙权因此生怨。 先时,这位大师说江南有王气,孙权当封王。 孙权说若真如此,要给他封候,等最后真的成了大魏吴王,吴范当众问孙权记不记得此事,孙权打了个哈哈,当众赐他列侯绶带。 而这位道法大师死前还不安生,要最后展示一把自己道法的神奇,告诉孙权: 『至尊某日将丧军师。』 孙权大为疑惑问:『孤无军师,焉得丧之?』 大师答曰:『至尊凡出军临敌,皆须臣言而后行,是以臣乃陛下之军师也。』 至所言之日,果卒。 孙权追思,命荆丶扬丶交三州向他举荐通晓术数如吴范者。 若证明确实道法高深,则封举荐之人为千户侯。 最终无有所得。 而孙权眼下叹恨:『若得太史令吴范在此,西线事何至于此?』,实在有种曹操赤壁大败叹郭嘉,『倘奉孝在,不使孤至此』之感了。 只是郭嘉多少还为曹操出过谋划过策,道法大师吴范,却全凭藉自己言出法随的道法术数,由是也能窥见江南之人对祥瑞丶谶纬丶巫蛊丶术数之法的推崇。 便是吴县世族顾丶陆丶张三家的家学传承,都有《周易》,族人深谙天文术数,阴阳卜筮。 曾经的黄巾太平道,如今的张鲁五斗米道,先后成为了江表之地最热门的学术之一。 江表许多豪强子弟在取字时,已开始摒弃能代表儒家之德的『孝悌忠信,礼义仁勇』,而是取了个现下看来有些不伦不类,却蕴含天师道道韵的「之」字。 回到眼下,大吴天子何以要突然在分虎之席上,突然提到得道高人吴范,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果不其然,在众臣一阵诡异的默然不知何言后,坐姿有些恣肆无态的大吴天子,突然看向那位坐于末席之上,自吴范死后,江表之地最有影响力的观星大师。 这位道法大师每当有水旱灾害或寇匪作乱,他都能提前预测日期,无不应验。 孙辅觉得奇异,任命他为军师。 军中将士无不敬奉,唤为神明。 「太史丞精通太乙,能望天星之变推演天下之事,穷天象之要妙,术算不下吴范。 「不妨替朕算一算,眼下汉吴战事再起,气运于吴何如?」 太乙之术,乃是如今最高层次的预测学之一,与奇门遁甲丶六壬神课合称『三式』。 主要功能是占测天象丶国运,也能断灾,如水旱丶兵灾丶瘟疫,还能占测历史大势变迁。 因能测定王朝气运与天道规律,被视为帝王之学。 先前孙权将称帝,便是这位精通太乙道术的刘惇为孙权观星望气。 在众人瞩目下,刘惇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先是向御座上的孙权深深一揖,而后微仰起头。 其人身在屋室之中,眼下更是白日青天,自是无法观星的,他却眉头微蹙,手指在袖中掐算,脸上浮现困惑与敬畏混杂之色,沉默许久。 孙权并不催促,只紧握酒杯,目光灼灼盯在刘惇脸上。 席间,徐盛丶丁奉丶留赞诸将,在大吴接连失利的压抑下,也不由得全部屏息凝神,等待这位精通太乙之术的太史丞推演论断。 陆逊垂眸,目不转睛盯着案上孙权所赐虎骨,无喜无忧,而步阐丶诸葛恪这两个降将之子,则是一脸悲愤中带着几分忐忑。 终于,刘惇似乎完成了推演,收回望向屋顶的目光,再次面向孙权深作一揖: 「陛下,臣…近来夜观星象,确有所见。」 他顿了顿,似在斟词酌句,又似在回忆近日星象之变。 「紫微垣帝星稳坐中宫。 「其光虽为薄云所掩,然根基未动。 「只是…帝星侧畔,客星犯境,光芒虽不甚炽,却隐隐有侵扰主位之势。 「尤在南方井丶鬼二宿分野,有星孛突现,其色赤红,自西扫东,乃兵戈大起,强宾压主之象。」 强宾压主? 孙权若有所思。 强宾自然便是刘禅。 但不论如何,主星仍在其位。 不及细思,刘惇继续出言: 「而最令臣不解者,在于北斗。 「璇玑玉衡,乃制衡四方之枢。 「今斗柄所指,虽依四时之序偏向东南,然其勺口之内,天枢丶天璇二星光芒大盛,竟压其余五星,隐含杀伐之意…… 「而勺口所向,非南,非东。 「却是隐隐指向北隅。」 「直指北隅?这是何意?太史丞不妨与朕明言。」孙权好奇心已经被撩拨了起来。 就连陆逊也抬起头,想看看这刘惇能讲出什么花来。 只见刘惇正色道: 「综合诸般星象气运,臣反覆推演,此次吴蜀之争,星移斗转,牵动天下气运。 「其最终显现,乃是……乃是『天子自南伐北,真命天子得胜』之兆。」 「天子自南伐北?」孙权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疑惑更甚几分。 「蜀在西南,朕在东南,唯曹魏在北。 「自南伐北…自南伐北…太史丞之意,莫非此次吴蜀之战,曹魏会插手其中,不使蜀人逞凶得势。 「而朕将挥师北上,趁魏蜀交战之时,克敌制胜?」 孙权听来,这自南伐北得胜的真命天子,自然是他大吴皇帝,倘曹魏当真介入其中,与蜀相争,他大吴最终能挥师北上,收取襄樊,确也算是颇为理想的局面了。 刘惇面对孙权带着期盼的追问,并未直接肯定,再次垂首避开孙权灼热的目光,道: 「陛下,天象所示,乃王朝气运流转之大势。 「星孛起于南而指于北,斗柄勺口亦是北倾,皆指此番变局,自南伐北之机已显。」 就在这时,刘惇顿了顿,旋即风轻云淡道: 「臣闻,刘备起于幽州。」 此言一出,席间先是片刻寂静,旋即俱是面面相觑,又一个个恍然大悟之态。 「然也!」孙权抚掌而笑,脸上郁色真真切切散了许多,「刘玄德生于幽燕,正是北地!竖子刘禅虽生于荆楚,长于西蜀,溯其本源,仍是北人无疑!」 「太史丞深明天心,朕心甚慰! 「来,诸卿,且与朕满饮此杯! 「祝我大吴王师,早日克蜀制胜!」 「贺陛下!」 「祝大吴!」 席间众人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一时间诡异地热烈起来。 太史丞刘惇从容坐回席间,面不改色。 孙权赢了也就罢了,倘若孙权输了,今日之断流传后世,后世之人也能为他辩护,说他是为在孙权手底活命,不得已来了个『刘备刘禅生于幽燕』的说辞。 而一旦刘禅此战得胜,那他这番『天子自南伐北,真命天子得胜』的预言,能不流传千古,在蜀汉那边史书上记上一笔? 众人满饮之后,孙权忽又看向刘惇身侧的太史郎赵达,思索一二后问道: 「太史郎精通九宫一算,能究天地微旨,应机立成。 「今日既论及天命气运,卿不妨就以这油江口的虎骨,再为朕推算一番,朕登此大位,御极天下,当有几年祚运?」 闻得此言,室中众人目光瞬间聚于赵达身上。 赵达愣了愣,先是抬眼静静看了孙权片刻,随后称唯,默默将案几上孙权赏赐的虎骨一一拾起,在掌中掂量了一下,眉头微蹙。 似是觉得这些算筹尚不足以承载帝王气运之重,他侧身向身旁的刘惇无声伸出一手。 都是神棍,谁不知道谁,刘惇当即会意,将自己案上那副更为粗壮些的虎骨也推了过去。 赵达将两副虎骨并置于案,不再看任何人,整个人沉浸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双手以一种独特的韵律拨动排列案上虎骨,时横时纵,勾勒九宫。 室中一时寂静下来。 徐盛丶丁奉诸将屏息凝神,陆逊也将心思从适才刘惇『真命天子自南伐北』的说辞中抽离,关注赵达那装神弄鬼的表演。 竟是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赵达拨弄虎骨的手指才蓦然停下,盯着最终定格的骨阵,又沉吟片刻,似在解读其中蕴含的天机。 在众人已快有些不耐烦之际,他才终于抬头,面向孙权: 「回禀陛下。 「臣依九宫演算,循数理推究。 「昔前汉高祖皇帝,建元纪年,历一纪有余,合十二年,今陛下坐断东南,开吴称尊,据臣推算,陛下御宇之年,当倍之。」 「倍之?」孙权一喜。 十二年倍之,便是二十四年。 他如今四十有七,再享国二十四年,寿数便是七十有一了。 能活到七十岁,且稳坐帝位如此之久的君王,岂不谓凤毛麟角? 「哈哈哈!好!好一个倍之!」孙权抚掌大笑,猛地举起刚刚斟满的酒觞,「太史郎神算!朕当与诸卿共享此祚,永镇大吴!」 御座之下一众文武,无论心中是否真的信服这术数之言,此刻见孙权如此开怀,岂敢怠慢? 「陛下万岁!」 「天佑大吴!」 黄昏。 室中众人兴尽离席。 除解烦督陈修外,唯余陆逊丶是仪丶胡综三人留于官寺。 孙权这才对着陆逊问道: 「伯言,军中诸将多有求战,欲解夷陵之围者,不知伯言心中是何计较?」 陆逊思索再三,终于徐徐出言: 「陛下,欲断当下形势,当以三者析之,一曰天时,一曰地利,一曰人和。 「人和。 「一曰兵力。 「我大吴如今集结于江陵的兵力,已五万有余,另五万在北提防曹魏,义封在西陵仍手握八千。 「蜀人处处分兵,料蜀军东寇之卒不过四万上下。 「以我大吴六万对蜀人四万,则我大吴兵力胜之多矣。 「二论地利丶天时。 「我大吴已完全退出了巫峡高山峻岭地带,将兵力难以展开的数百里山地留给了蜀军,此一利也。 「西陵丶江陵水面开阔,水流平缓,更适合我大吴水师大船作战,而不适合蜀军小船作战,则我大吴水战又有一利,此二利也。 「蜀人粮道千里,江水暴虐。 「而我大吴粮道不过三百里,江水平缓,此三利也。 「至于天时。 「如今已近三月,江水已涨,一旦四月入夏,雨水大降,江水更是暴涨,四五丈不止,如是则大江天险终成。 「届时,必是蜀人粮道先难以为继,正如当年刘备。 「西陵城中粮草足撑至秋收,我大吴若能守到夏末秋初,则蜀人粮草已尽,可不战而自退也。」 孙权微微蹙眉。 不论刚才他如何相信所谓术数,却也清楚,打仗只能靠韬略粮草,真刀真枪。 而如陆逊所言,似乎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大吴这边。 可真若如此,西线战事又怎会倾颓至此?! 陆逊这时候才变了语气,道: 「陛下,臣适才言,『人和』一曰兵力。 「我大吴如今之所以严防江陵,避战不争,便在人和之二者,曰『人心士气』。 「蜀人连战连捷,锐气正盛,求胜心切。 「我大吴必欲胜之,除暂避蜀人锋芒别无他选,惟伺其懈怠之时,再集中兵力,寻机破敌,一如当年与刘备猇亭一战。」 孙权听到此处,终是颔首。 言及此处,陆逊叹了一气,道: 「必要之时,就连夷陵亦可弃守,陛下可密令义封,倘若事不可济,辄弃守夷陵。」 「弃守夷陵?」孙权瞠目结舌,登时露出不悦不解之色。 陆逊似是未能察觉孙权脸上不悦,继续道: 「没错,弃守夷陵。 「只是…臣料想蜀军亦不会在此刻急攻夷陵,纵是急攻,亦不会在两月内便到事不可济的程度。 「趁这两个月时间,陛下当于江陵重新布置江防,稳三军士气,以逸待劳。 「一旦进入盛夏,酷暑时节,暑气逼人,蜀人不胜其苦,斗志必然涣散松懈,便失其势,此亦天时。 「届时,蜀人天时丶地利丶人和尽失,便该由我大吴向蜀人搅动反攻之势了。」 当年夷陵一战,正是因为天气过分炎热,到了连蜀人都难以抵抗的程度,才逼得刘备命水军舍舟转移到陆地上,把军营设于深山密林里,依傍溪涧,屯兵休整。 本来是准备等待到秋后天凉,再重新发动进攻,结果被陆逊趁机烧了一把大火。 陆逊不再出言。 孙权亦是斟酌损益。 江陵城。 徐盛丶丁奉丶贺达诸将结绊而出,欲往城外大营而去,却是在江陵城门内里不远处,见到了一个万万不该在此地出现的人物。 仓皇狼狈的朱然。 「车骑将军?!」徐盛猛地一愣,霎时汗流浃背。 而徐盛身周闻声见状的文武将校,无不心中大骇。 适才为孙权占卜天命的刘惇丶赵达二人霎时面面相觑,赶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脚底抹了油似地迅速从一众文武缝隙间溜走。 … 「江陵防务,朕便全权交给伯言了,至于义封那边,朕这几日会密遣死士往赴西陵,西陵能守便守,一旦事若不济……我等便遣一别部往西陵接应义封。」 陆逊与是仪丶胡综三人留下与孙权继续聊了些什么,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才结伴而行,次第走出官寺,与孙权一一道别。 然而刚刚走出大门,在前三人却是不约而同俱是一惊。 只见已经结伴离开有半个时辰左右的留赞丶徐盛丶丁奉丶贺达诸将俱是惊惶而返。 「怎么了?」陆逊第一个问道,心里已是莫名咯噔一下,陡然生出一种极坏的预感。 「上大将军!」 「不好了!夷陵!夷陵没了!」 徐盛大步上前,声音已然发颤。 而到了此时,陆逊才第一个发现,朱然丶朱绩丶骆秀几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此刻正跪在官寺外的大街之上。 陆逊身后。 孙权闻此,朝前挪了几步,来到陆逊身旁,望着大街上狼狈不堪丶跪地伏首泣声不止的朱然朱义封,两股终于战战,眼前再次一黑。 第293章 武陵俱反,雪上加霜 第293章武陵俱反,雪上加霜 朱然逃归。 江陵一城尽惊。 这位右都督车骑将军,曾随潘璋并征荆州擒关羽。 又于江陵以区区五千步卒独战曹真丶张合丶夏侯尚大军十倍,岿然不动半岁有余,威震魏氏,被孙权赞为『江东铁壁』。 而如今,这么一位『江东铁壁』镇守的西陵重镇,被蜀人围困尚不足两旬,竟然丢了?! 巫县丶秭归丶西陵,三座经营了五六年的边防重镇,两月不到,竟然全失?! 而孙权所谓镇国之将,先是步骘丶诸葛瑾,后是潘浚丶孙韶,再是潘璋丶周鲂丶孙奂,如今又加一个朱然,竟全败军于蜀?! 除了孙权这位大吴天子没有『仅以身免』外,眼下战局与当年刘备夷陵惨败又有何异?! 这下子,满城风雨,人心惟危。 有句老话说得好。 胜利能解决思想问题。 反之,失败能产生思想问题。 许多荆州本土出身的吏员丶军士行色匆匆,眼神闪烁,彼此间偶有交谈亦满是谨慎与试探。 江陵乃荆州州治,一州之精华,世族豪强不知凡几,得知消息后无不震悚,急聚族人暗议,或加速囤藏米粮以备不时之需,或暗中整理珍物细软,或寻人书写密信,为家族留几条后路。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朱然于西陵坚壁清野之事,他们都已听说,当年曹真丶张合丶夏侯尚围江陵,他们更是亲历,一旦城池被围,积时日久,人将不人,什么惨事都可能发生。 江陵新城,也曰江陵牙城。 关羽所铸,在旧江陵城的基础上,向南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加固,新旧两城中间设有中隔,形成南北二城的全新格局。 这种后世看起来简单的变化,却是冷兵器时代于城防体系而言的一个先进创新。 毕竟,大城套小城,也即城外造瓮城丶月城的模式,眼下还处于雏形探索阶段,其是优是劣,没有人敢轻下结论。 这种瓮城丶月城体系,就像『城门宜多不宜少』的经验一般,需要许许多多的战役反覆证明,才会慢慢走向成熟与制度化。 真正有军事眼光的人,确能理解并赞叹这种新的城防体系,却未必能说服他们的上级耗费人力物力去建造这种新型城池。 关羽造出来了,并且感叹,『此城吾所铸,不可攻也』。 而另外一个时空的曹真丶郝昭,则根据他们痛苦的经历,在陈仓一比一复刻了这座江陵城的城防体系,使得丞相再次饮恨而归。 相较于城中吴人,屡屡顿足于江陵城下攻之不拔的魏人,确实更能理解江陵城究竟多难攻拔,江东鼠辈又究竟占了关羽多少便宜。 倘不是麋芳举城而降,关羽岂失荆州?曹丕岂敢受禅?刘备何尝会有夷陵之败?又何须那位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眼前这位在江陵牙城官寺跪地伏首,泣声不止,被孙权号为『江东铁壁』的朱然,之所以能在曹真丶张合手下孤军支撑半年之久,究竟是朱然本人真是江东铁壁,还是占了关羽所铸江陵城固若金汤的便宜,便是颇值商榷的事情了。 至少现在,孙权丶朱然都没有想明白,何以江陵能守半年,这座西陵却连两旬都守不住。 而真若细细论之,甚至不能用两旬来形容。 因为汉军兵临夷陵城下不过十有余日,一直围而不攻,等到朱然兵败蹿逃之日,汉军只试探性地打了一天而已。 孙权颓然坐于主位之上,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至朱然丶朱绩丶骆秀诸将校再次伏首跪地,泣声不止,才终于勉强稳住心神。 陆逊丶是仪丶胡综诸儒,徐盛丶丁奉丶留赞丶贺达丶宋谦诸将,分列两侧,俯首沉肃。 「罪臣朱然受陛下节钺,丧师失地,已负陛下圣恩! 「又不能殉国死命以全臣节,反弃城逃归,是可耻也! 「伏乞陛下降罪,以责臣之失,正国法军法!」 朱然泣声不止,再次重重叩首,青石地板竟被他磕出血来。 半生功业,一世威名,如今尽毁西陵,便是几十年蓄养的家兵部曲此战亦是几乎丧尽。 不论弃城逃归的路上如何作想,眼下情绪终于上来,这位江东铁壁形色言语真真是发自肺腑,丁点作伪也无,倘孙权当真斩他以正军法,也无怨无悔。 而见得此情此景,室中一众为将校者,既是悲愤忧心,又忽地齐齐升起一种物伤其类之感,倘若是把守西陵的不是朱然而是自己,能不能做到殉国死命? 朱绩闻声见状,急忙向前膝行两步,泣声急道: 「陛下! 「非是都督不肯死战! 「彼时夷陵已然大乱,北门洞开!蜀军蜂拥而入,四面城墙皆危,城中更有数千暴民齐齐作乱,与蜀人里应外合! 「都督见事不可济,本欲一死殉城,是臣……是臣擅作主张,违逆将令,绑了都督弃城而走! 「请陛下治臣裹挟主将丶临阵脱逃之罪!臣甘愿受死!」说着,朱绩亦是重重磕下头去。 去岁冬月丧父,却因父遗命,未能扶棺守孝的骆秀,此刻亦是伏地叩首请罪: 「末将未能为陛下守住东城,致使蜀军得逞,亦有罪责,请陛下一并发落!」 孙权看着跪在下面的几位将校,再看朱然那苍老了十岁不止的枯槁面容,忆昔日旧情,念昔日之功,心中赫然是五味杂陈。 朱然与他同年同岁,当年朱治四十四岁仍然无子,便向他兄长请求乞姊子施然为嗣,他兄长遂以羊酒召请施然,施然到吴,与他一同学书,情谊深厚,恩爱非常…… 压下心中悲愤,孙权终于离席上前,将朱然扶起,双手紧握着朱然小臂振声出言: 「义封! 「胜败乃兵家常事! 「西陵之败既然已不可挽,战事既然已不可济,则弃城而走,为朕保全有用之身,再图后算,实是无可奈何,亦是明智之举! 「你还不知道,适才朕方与伯言军议一通。 「决议效当年猇亭之胜,待时机一至,便让义封你弃守西陵,突围东归,朕亲率一军往西陵接应。」 仍在啜泣的朱然为之一愣。 而他身后,仍跪在地上轻易不敢抬头的朱绩丶骆统诸将校,一个个无不诧异,终于本能微微抬头,在看了眼身前这对执手相对的君臣后才又再度俯下头去。 众人无言之际,孙权郑重出声: 「三十年前桓王遇刺薨逝,江东人心不附,我大吴挺过来了。 「二十年前赤壁之战,曹操大有吞并天下之势,我大吴挺过来了。 「十三年前合肥之战,受逍遥津之辱,我大吴挺过来了。 「八年前猇亭之战,刘备丶曹丕并势吞吴,我大吴挺过来了。 「凡此诸难,哪次不搅得人心大乱?! 「而我大吴又哪次没挺过来?! 「我大吴非担挺过来了,更是一次更比一次强大! 「何则?」 孙权言及此处,先是一顿。 而后瞋目扬眉,掷地有声: 「岂不闻否极泰来,多难兴邦! 「只要我们身下江陵还在,只有江东还在,只要伯言丶义封…在座诸君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孙权说得动情。 朱然羞愧难当,泪流满面,哽咽不能成语,朱绩丶骆秀一众将校齐齐跪地谢恩。 徐盛丶丁奉丶留赞诸将原本略显黯然的神色也为之稍缓,一如天子所言,大吴自称霸江表以来便是多灾多难,但多难兴邦,大吴哪一次没有撑过来?又有哪一次不变得比之前更为强大? 一身儒服学者模样的陆逊眼帘低垂,心神早已不在此处,只急速筹谋江陵接下来当如何布防。 孙权且将朱然拉到自己席上,先是用力把朱然按坐下去,又为他满上一杯冷酒,问: 「义封,西陵究竟如何失守的?你且与朕细细道来。」 朱然捧着杯中酒,不饮不放,就这么为室中众人复盘败因,听得室中众人眉头紧锁。 「火球?」孙权微愣,投石车并不稀奇,火攻之术也不稀奇,但以投石车抛射不会因风熄灭的火球,着实闻所未闻。 「是,陛下。」朱绩黯然接口。 「我军张起的牛皮丶渔网,乃至城头谯楼丶滚木,顷刻便被点燃,城上城下一片火海,黑烟蔽日,城中军民霎时大乱。」 孙权想了许久,却无论如何想不出当如何克制这火球攻城之法,最终看向陆逊: 「伯言可有法子对付?」 陆逊当即摇头:「陛下,牛皮丶渔网本为防止投石,倘若投石俱附黑油所燃之火,难以应对,只能任蜀人肆意为之。」 孙权面有怒色:「黑油!蜀人到底哪里弄来这么些黑油?!」 比孙权只晚一岁的陆逊似乎并不以黑油火球为忧,从容出言安抚: 「陛下,臣以为西陵之失,不在黑油,不在火球,在人心而已。 「当年投石车刚出时,我大吴将士军民亦是骇然,但最后也变得习以为常,而曹魏也因投石繁琐却不能成事,最终罢而废之。 「眼下西陵军民之所以惧此黑油火球,临阵大乱,皆因从未见过此物罢了。 「趁蜀人未至,陛下可速命匠人昼夜赶造投石车,于江陵城外投火石攻城,声势尽可大些,如是,则日后江陵将士百姓见蜀人火球攻城,便可岿然无惧,无惧则无乱,无乱则城可守也。」 孙权听到此处神色稍缓,轻轻点了点头。 朱然丶朱绩丶骆统等将校自败军至今从未想到这一点,如今听得陆逊如此急智,一时对这位有安天下之才的儒将愈发佩服不已。 而陆逊不顾众人所思,又道: 「天下万物,皆天生地长,用强则数寡,用寡则数强。 「蜀人这黑油既能有如此威势,一而再再而三用于战场,臣绝不信其取之不尽丶用之不竭。 「是以我大吴之忧,绝不在蜀人所谓黑油火球丶精兵良械,而在乎人心之间。」 孙权闻此再次颔首。 朱然听到这里,忽地气涌如山: 「不错! 「若蜀人只是火攻,臣或还可勉力支撑!然真正致此败者,便如大将军所言,在人心也! 「坚壁清野一事,西陵愚民黔首便已心怨于我! 「潘文珪之首被蜀人掷于城上,更搅得西陵军心大乱! 「而赵云忽自临沮南来以后,蜀军便连日以檄文丶赏格射入城中,蛊惑荆州愚民之心! 「于是火起之后……」 朱然越说越怒。 「陛下,荆州之人已不可信! 「西陵之所以危殆无救,究其根源,乃是城中民乱之后,城北突然出现大批身着我大吴衣甲,却缚赤巾的荆州降人!」 「身着吴甲,臂缚赤巾?」孙权瞳孔骤缩。 「是!」朱然怒盛。 「就是这些荆州降人,竟作蜀人伥鬼! 「他们为蜀人攻上城头,荆州之卒见彼辈衣甲丶口音与彼无异,所谓四面楚歌之势起于彼处! 「有人心生犹豫,不能力战! 「有人敌我不辨,乱不能止! 「陛下! 「荆州之人不可信! 「荆州之人不可用! 「西陵之败,是臣之罪!亦是荆州人心不能为吴所用故也!」 此言一出,官寺之内一片寂然。 没有人敢轻易否认什么。 但谁都知道,值此时节,朱然所言之事必当审慎考虑。 大吴取荆州的手段不算光彩。 大吴也没有所谓『天命』丶『法理』,导致荆州士民对归身于孙权治下的抵抗情绪极强,而大吴的统治成本也因此变得极高。 这就是为何孙权一定要重用潘浚这个曾经为刘备典荆州政事之人的缘故了,没有潘浚带头,孙权想要安定荆州,不知要比如今多付出几倍时间与努力。 即使到了现在,绝大多数荆州人对所谓大吴丶大吴天子的态度,还是为了保命,为了个人丶家族利益暂时居于治下。 二者之间,是绝对的利益绑定。 没有任何所谓恩义丶大义可言。 安能小看恩义丶大义? 要是天下人都不相信恩义大义,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是狗屁。 靠利益绑定在一起的关系,最终会因利益而分崩离析,而靠恩义丶大义绑定的关系,会让人愿意捐躯死命而九死不悔。 孙氏有什么法理丶大义? 孙氏于荆州有何恩义可言? 莫说荆州,孙氏于吴地又有何恩义可言? 陆逊父祖死在孙氏手中,而陆逊却为孙权出谋划策屡立殊勋,也不知是为报恩还是为家族与功名了。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事实便是从孙氏分裂江南开始的,至司马氏篡魏,则为接下来几百年乱世人心不古丶率兽食人彻底定下基调。 而眼下,当着西面的刘禅擎着一面『汉』字大纛御驾亲征,在两月不到的时间内接连突破巫县丶秭归丶西陵重镇,兵临江陵城下,荆州人究竟会怎么选,也就不言而喻了。 一旦江陵在刘禅面前显出颓势,那么非止江陵,恐怕整个荆州都可能揭竿而起。 「荆州之人不可信……荆州之人不可用。」孙权喃喃自语一般,反覆斟酌,最后看向陆逊。 「伯言,如之奈何?」 「陛下,荆州之人或不可信,或不可用,可若因此事,对所有荆州将士丶官吏猜忌打压,恐更动荡,正中蜀人下怀。」陆逊想不不想,直言不讳。 孙权虽然颔首,却心烦意乱。 荆州之人确不可信,荆州之人确不可用。 但偏偏荆州之人不可不信,更不可不用。 只是…朱然对不可信不可用的荆州人产生的抵触情绪,赫然已代表了军中一股强大的情绪,这股情绪又该如何妥善处置? 到了此时,孙权才陷入更深的无措与与更大的恐慌当中。 随着步骘丶诸葛瑾败军被擒,随着西线三座重镇接连被蜀军突破,随着荆州降人竟为蜀人效力,他对荆州的统治已剧烈动摇起来。 倘若他自荆州败走,可会有傅肜为他死命?可会有廖化不惜假死携母西奔?可会有习珍丶樊伷丶杜宇丶窦大眼这些忠臣良将,在他失了荆州后还为他死战不降?又会不会有习宏身在吴营心在汉一言不发? 众人无话之际,陆逊突然开口: 「陛下,荆州人心已不可用! 「尤其荆南诸郡,尤其武陵,须万分小心提防五溪蛮夷作乱! 「当急命荆南都督蒋秘蒋伯深,尽举荆南之兵以趋临沅,之后再命交州刺史吕岱公山,举交州之兵北趋零陵丶桂阳!」 孙权闻此颔首,丁点异议也无。 陆逊这时候又道:「陛下当东归武昌!」 「东归武昌?!」孙权当即皱眉。 陆逊道:「陛下,西陵已失,江陵已是第一线!一旦陛下有所闪失,奈大吴天下何?!」 孙权竟是一怒:「朕不走!!!刘禅那竖子便在西陵亲征,朕大吴天子,难道就怯了他吗?!」 「且朕若走,江陵人心士气又当如何?!」 孙权说得没错。 谁都知道他已经御驾亲征。 而他一旦走了,那江陵人心士气怎么办? 为什么御驾亲征能激励士气? 因为你贵为天子,却敢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起留在前线,就说明你不怕死,至少你不怕输。 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怕输,但我们猜,你贵为天子,一定是有手段不输,有信心不输,才敢这么做,既然打仗不可避免,那跟着你一起打胜仗,又有哪个不愿意呢? 反之,你大吴天子都走了,我们又为何要为你卖命呢? 就在此时,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与金属铿锵之声。 「陛下!」解烦督陈修焦急的声音自外传入里内。 「进!」孙权闻声一慌,心下揣度,必是江陵城内有人见了朱然,开始搅弄舆论,制造混乱与焦虑了。 陈修急匆匆推门而入,不及行礼便仓皇急报:「陛下不好了,武陵…武陵一郡俱反!太守卫旌已被五溪夷生擒了!」 第294章 弃交保荆,弃西保东 第294章弃交保荆,弃西保东 岁首之时,孙权刚刚建坛登基后没几日,已接受孙吴招抚三载有余的武陵五溪夷,因早早得知孙权将称帝的消息,遣使来贺。 孙权认为,五溪夷已归心于吴,最后遣张弥丶许晏二将,持节奉礼至武陵源,拜夷王沙烈为大吴苗王,授沙烈以苗王之印。 这是孙权建国称帝后赐下的第一枚藩王之印。 席间,张昭力谏,说什么臣素闻夷人有恩必报,有债必偿,五溪夷与大吴血债未偿,必不善罢甘休。 说什么此番遣使称贺,非其本志,乃别有所图,欲刺探大吴国情,献报于汉而已。 最后讽谏:倘若张弥丶许晏二使为夷人所杀,岂非取笑于天下? 孙权大为不悦,与张昭说了一大堆道理,与张昭意相反覆,最后更是大骂张昭: 『当年若听张公之言,朕已摇尾乞食于魏矣!』 『吴臣进宫拜朕,出宫拜你,朕对你也算敬到极点!你却屡屡当众折朕之面!你视朕为何许人也?!』 二人之争,吴会尽惊。 张昭在孙策死日,亲扶幼主上马巡军,而如此托孤重臣,却是就此挂印弃官,声称再不过问国事,直接回江东着书立说去了。 由于孙权与张昭这师徒丶君臣间的骂战有些过火,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荆扬二州成为笑谈。 张弥丶许晏二使,于是擎着大吴天子符节,拿着大吴苗王之印,往武陵源封沙烈为王。 可事实当真如此? 呃…一开始确实是这么回事。 至少孙权与张昭的骂战是真的,张昭挂印辞官而走也是一点没有作假,更没有与孙权有任何私下密谋,甚至一开始孙权要封沙烈为大吴苗王之事也是真得不能再真。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潘浚突然察觉到江南大山中有汉军悄悄向巫县行进,于是向孙权传来急报。 紧接着又没几日,潘浚竟被汉军打得弃军而走。 孙权将消息压下,又遣密使去寻张弥丶许晏二使队伍,目的自然不是提醒二使万事小心,而是往队伍里安插了几名死士。 所谓蛮人丶賨人丶夷人丶越人,本质上都大差不差,孙权在吴地与山越打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武溪夷归心臣服? 之所以要向沙烈赐下苗王之印,不过是他与陆逊所定之策,欲以此迷惑五溪夷,准备春耕开始便对五溪夷突然动兵,防止将来汉吴交锋时,这些五溪夷又出来恶心人。 只是如此谋划,惟有他与陆逊君臣二人知晓,赌的就是世人不信他孙权会以『王印』来打自己的脸,毕竟自己封的王结果自己又去讨伐,岂不为天下非议? 孙权不在乎。 倘若没有潘浚那里的变数,那张弥丶许晏二使的使命,确实是去给沙烈封王。 而变数已出,孙权却是要快刀斩乱麻了。 只要能在见面时杀了沙烈,那么刚刚被沙烈团结起来的五溪夷必将再次陷入内乱。 到时候,这群人自顾尚且不暇,也就不可能再顾得上吴蜀二国。 对于不服王化的夷狄,擒贼擒王丶刺杀敌首,一直都是汉人最常用的策略。 历史线上,曹魏幽州刺史王雄使勇士韩龙刺轲比能于漠北,轲比能一死,鲜卑各部离散,互相侵伐,强者远遁,弱者请服,边陲遂安。 那张弥丶许晏二使本就不是什么人物,也知此次使命危险,却也毅然接了下来。 所求者就是逢迎上意,搏个飞黄腾达,还真以为自己的使命就是去给沙烈授印封王,殊不知自己已成了孙权弃子。 倘若沙烈遇刺而死,二使不能回来最好,要是回来了,孙权再想办法解决二人便是。 至于为何依旧要派这两人,而不直接遣死士为使者……自然便是愿意为孙权死命的死士,大多是没有文化的底层人。 有文化能力堪当使者之人,又没有刺杀的胆量,就算有胆量,孙权也不敢信任的。 那就只能让死士去行刺杀之事,继续让张丶许二使当个蒙鼓人,如此也能更好地迷惑沙烈,为死士行刺创造机会。 而按时间算,张弥丶许晏二使,如今应已至武陵源一旬上下,孙权这几日一直在等武陵传来『沙烈遇刺身死,五溪苗夷大乱』的好消息。 却是万万没想到,今日终于收到武陵消息,却是『武陵一郡皆反,太守卫旌被擒』的噩耗。 真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西北夷陵已失,东南武陵俱反,接下来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噩耗传来?这下子教孙权如何还受得了? 于是顾不得所谓天子体面,孙权第二次以天子之身在一众文武大臣面前大发雷霆之怒。 而这一次,赫然比骂张昭那次更加剧烈,更多了几分不知前途何在的茫然与慌张。 也怪不得他,没有任何人能在这种时候还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更不要提孙权本就是个轻与臣下戏狎,喜怒形于颜色的主。 待孙权发泄一通已毕,整个人颓然坐于主位,只闻得座下一众文武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却完全听不见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砰——」一声闷响。 座中群臣惊愕离席,都欲去扶那突然倒地的大吴天子。 而不及距孙权最近的中年儒将碰到孙权,孙权便已自顾自坐起,又扶了扶歪斜的冠冕,额头一缕散乱的灰发自冠冕跑了出来,让这位天子显得有些狼狈。 「陛下万请保重龙体!」车骑将军朱然率先跪地。 见此情状,是仪丶胡综丶徐盛丶丁奉丶留赞…室中除陆逊以外所有臣子全部双膝跪地。 「陛下万请保重龙体!」 「陛下!陛下请保重圣体啊!」孙权的禁军统领,领军将军胡综带着哭腔,老泪纵横,「万请陛下勿要沉湎于一时之败!」 「陛下万万保重!」曾与韩当丶黄盖等人十三骑护孙策南渡的老资格宋谦此刻亦是跪地。 「昔者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败于会稽,受辱于吴宫,终以三千越甲覆灭强吴,称霸江淮!今我大吴比及越国,强大不知几许,一时之挫,何足道哉!」 孙权听朱然丶胡综言语时,脸上并无情绪,此刻听老将宋谦之言,眼皮终于是动了动。 紧接着却是突然转身,奋力去抽挂在屏风上的宝剑,转身大步作势便要砍了宋谦:「覆灭强吴,我让你覆灭强吴!」 离孙权最近的陆逊似是早就料到了会发生这一幕,此刻已急趋至孙权身侧,紧紧握住孙权手中剑柄不让孙权发作。 那老将宋谦花白胡子直颤,脑子发懵,紧接着当即叩首:「陛下庶臣驽钝,臣绝非此意!」 陆逊仍紧握孙权之手,已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般劝道: 「陛下适才不是还对臣等言说,否极泰来,多难兴邦?! 「赤壁之战,曹操大军二十万压境,我大吴挺过来了!猇亭之战刘备倾国而来,我大吴挺过来了! 「陛下! 「江陵还在,荆交还在,江东基业还在! 「我大吴带甲十万,舟船万乘,岂无翻身之日?!」 孙权听到此处,手上蛮劲终于松了下来,陆逊将他手上宝剑夺下,递给孙权身侧的解烦督陈修,陈修立时拿剑走远。 「陛下…」跪地的朱然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得裂开的白纸。 「臣以为,武陵骤反,荆南动荡,其根源未必全在五溪蛮夷凶顽! 「而可能是此篇奸文被蜀人广散武陵诸县,蛊惑人心,酿成此祸!蜀人奸诈,攻心之策更是险恶,陛下务必防范荆州之人!」 孙权接过那篇讨孙檄文,并没有一行行扫过,而是甫一展开便被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过去。 『孙坚轻狡,始为祸阶。』 『策权继逆,凶悖日甚。』 『挟制江表,虐用其民。』 『白衣渡江,行同鼠窃!』 『其于荆楚士民,何尝有仁?』 『征敛无度,驱之如犬马。』 『猜忌刻薄,视之若寇雠。』 『无信无义之徒,焉能久据荆楚而不为民人所恨?』 正如陈琳的讨曹檄文一般,谎言并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檄文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切之事,无有一字虚言,看在孙权眼里,却像鞭子一般狠狠抽打在他脸上。 带着滔天怒意移目上观。 便是『步骘丧师于西城,潘浚问斩于巫县,周鲂丶孙奂弃兵而走,潘璋丶马忠授首伏诛。』 又是什么『岂不闻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孙氏负汉背盟之恶,今日始偿!』 「刘禅!」孙权捏着檄文的手剧烈颤着,眼神凶得似要将这纸连同刘禅一起撕碎。 「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 大概是接连覆军杀将的缘故,孙权这番表现,着实比不得曹操拿到陈琳檄文后哈哈大笑,说什么治好了自己头风的顶级表演。 「你们…全都出去吧,且让朕静上一静,明日再议。」 刚刚大骂完妖言惑众几字,孙权脸上怒意又忽然尽失,平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陆逊丶朱然丶是仪丶徐盛等人面面相觑,交换眼神,最后不得已全部推门离去。 就在陆逊也即将离去之时,孙权却是突然抬手将陆逊叫住: 「伯言,你再等等。」 陆逊闻此一叹,把门掩上后转过身来,正对孙权。 待众文武脚步声全部消失,孙权才终于出声: 「伯言,你说,可还有办法能安抚荆州人心?可还有办法堵住这悠悠众口?」 陆逊沉吟少顷,最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口吻开口:「陛下,恕臣直言,时至今日,第一要务恐怕已非安抚荆州人心了。」 他顿了顿,迎着孙权愈发不解愈发烦躁的目光,继续道: 「巫县丶秭归丶西陵尽失,武陵亦反,消息一旦彻底传开,刘禅檄文一旦彻底传开,荆州之恐慌丶异心势如野火蔓延。 「为今之计,唯有以雷霆万钧之势进行军事震慑镇压,以绝对武力让那些心怀叵测丶观望犹疑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具体如何?」孙权追问。 陆逊语速沉稳,条理分明: 「其一,江陵。 「江陵乃荆州根本,绝不容有失! 「必须立刻进一步加强江陵城防,自今日起,许进不许出,严格盘查所有人员,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骚乱苗头。 「其二,荆南诸郡。 「立刻以陛下名义,八百里加急传令长沙丶零陵丶桂阳三郡太守,命他们即刻收拢兵力,紧闭城门,婴城自守! 「无论城外诸县发生何事,无论听到何种流言蜚语,没有陛下明确的指令,绝不可擅自出兵,也绝不可放任任何大规模人员流动! 「首要任务,是保郡治不失,维持秩序!」 孙权颔首,心中乱麻终于稍稍被陆逊理清些许。 「其三,也是关键。」陆逊目光锐利起来。 「必须立刻敦促荆南都督蒋秘蒋伯深,让他速速集结其所能调动的所有荆南兵马,直趋临沅! 「同时,急命交州刺史吕岱吕公山,让他即刻起兵,不惜一切代价北上前来威慑镇压零陵丶桂阳! 「只要这两支大军动作够快,手段够狠,荆南诸郡县潜在叛乱者,便绝不敢轻易附逆! 「最后,便是死守江陵了,请陛下即日回武昌遥相督军,臣必为陛下死守江陵!」 孙权听到这里,眉头紧锁成川。 「伯言,吕公山一旦率交州之卒北上,交州必也空虚,倘若……倘若交州也乱了,又当如何?届时首尾难顾岂非更大祸事?」 陆逊沉默了。 在绝对的劣势与信任危机面前,任何军事调动都可能引发新的丶无法预料的风险。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值此之际,他已不能想出任何万全之策,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荆州丶交州,哪个更重要? 答案不言而喻。 保住荆州,是眼下唯一的选择,所以荆南都督蒋秘必须立刻引荆南之兵往赴武陵,镇压武陵之叛,武陵要是没了,那江陵与荆南诸郡县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而哪怕冒着交州生变的风险,吕岱则必须引交州之兵北上,代替荆南督蒋秘镇压荆南。 许久的沉默之后,孙权才终于明白了陆逊之意,怒意再从心起: 「先前你说。 「事若不济,可弃守西陵。 「如今你言下之意,事若不济,又可弃守交州。 「倘若事再不济,是不是可弃江陵,可弃武昌,最后就连吴会之地亦可尽弃?!」 陆逊闻此不语。 第295章 军政分工,国家乏财 第295章军政分工,国家乏财 夷陵城破已过八日。 夷陵城外码头,一支粮船队伍自大江上游而来,次第停泊。 早已至此等候的役夫丶辅卒将船上一袋袋粮食搬下。 旗舰大船上,一众官吏登陆。 这些吏员下船后并未直接离去,而是恭恭敬敬候在码头,不多时,一名素衣儒服,身材中等,三十七八岁上下的壮年男子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踏上码头。 这壮年男子,自然便是前些时日在巫县丶秭归重整秩序的相府行军长史费禕了。 不过,在长安相府你叫我长史我不挑你的理儿,出了长安相府,你叫我什么? 那是『关中军副总司令』兼『关中军后勤大都督』! 再兼上克复关中后领侍中之职,妥妥就是两汉文人一生追求的顶峰『出将入相』了。 虽然费禕统筹后方处理政务的能力不如蒋琬,甚至不如丞相第一任行军长史杨仪,但为人和善有礼,人缘十分不错。 加上他粗兼文武,非是不知兵之人,于是便成了行军儒臣与武将间的黏合剂。 如果不是费禕调和,上任相府行军长史杨仪跟斜眼看人的魏延能打出狗脑子来。 大汉现在的制度还很古老,臣子间的文武分流不甚清晰,那些行伍出身不没有文化的武将也就罢了,绝大多数儒臣都追求一个出将入相,但自相府全权统摄军国政事以后,大汉便有了以文驭武的苗头。 这是一种先进的制度。 至少比唐时掌军丶政丶财权于一身的节度使,以及魏博牙兵选举制先进得多。 毕竟别人不知道,刘禅还能不知道吗?这是枪领导国,还是国领导枪的问题,那位带头推翻了封建帝制的国父就在这一点上吃了大亏,令得多少白匪成了军阀? 丞相本是儒臣,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不在为将,而在为帅,在治兵,也清楚像费禕这样的参军,能力在统筹全局,不在指挥兵将冲锋陷阵。 于是在丞相设参军之职以后,所有大规模军事行动,领参军之职者及负责具体统兵事务的将军,都要聚在一起集体进行讨论。 或者说争论。 北伐走褒斜道还是西汉水? 子午谷分兵还是主力尽聚陇右? 司马懿退守长安后,是继续往夺长安,还是在五丈原丶陈仓断陇,先尽夺陇右? 还有夺下长安后,是尝试举胜势强拔潼关,还是分兵去拿嶢关,进兵商洛,再与曹魏对峙潼关? 每一次争论,参与中军议事之人都争得恨不得打出对方脑子来,可刘禅与丞相一旦拍板,那么就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而这样的争论在下一次军议还会继续。 刘禅已经借着魏延与杨仪军中之争立了规矩,军议是就事论事,不得掺杂个人私怨。 至少不能明目张胆掺杂个人私怨,为了反对而反对。 这一点,魏延与杨仪在打长安的时候就执行得不错,再没明争。 按刘禅前卫的说法,这叫作集体决策,保留意见,坚定执行,也叫作民主集中制。 之所以有『集中』二字,便是因为军事行动的最后拍板权只在领军的大督及朝廷指定的一名大将丶一名参军之间。 当然了,这是大兵团作战。 别部小军团作战的时候呢? 当负责具体统兵作战的宿将,与负责参谋及沟通军团上下的参军之间发生分歧争议,听谁的? 就像街亭之战的时候,王平等将校再三向参军马谡建言,说万万不能弃城上山,这时候该听谁的? 原来是听参军的。 毕竟参军之职之所以设下,便是为了防止军阀出现,让代表了朝廷与相府意志的参军来领导军队。 这是制度化问题,必须让国家军队依靠制度运转,而不是依靠某个名将丶悍将运转。 而一旦把决策权交回到将军手上,那就回到原来的老路子上了,是制度的退化。 但在马谡街亭之败后,让参军来决策还是让将军来决策,赫然在军中产生了极大的争议与分歧。 国家儒臣自然坚持让参军决策。 而军队自然力争将军决策,不能让未必知兵的参军来指挥将军们执行具体的作战任务,再重蹈一次马谡街亭覆辙。 而如此争议分歧,在刘禅与丞相充分地交流过后,在岁首建元改年时终止了。 天子与相府联合颁布正式诏令。 将原本的『参军有停止将令执行之权』, 改为『在有争执的情况下,迫在眉睫的战役决策由将军决定,战略及人心思想问题由参军决定,且作下决定后要立即向上汇报说明,也要召开军议让军司马以上尽皆知悉』。 按刘禅的说法,这是充分尊重军事规律,充分赋予军事将领临机决断之权,也是参军丶宿将集体领导下的军政分工负责制。 所以说,像刘禅这样的不知兵之人在前线领军作战,做好战略及政工工作就行,将军们在战场上把仗打赢了,功劳丶威望自己就来了。 自从去年步骘丶诸葛瑾在西城败军被擒以来,民间甚至什么大汉天子武功盖世都出来了。 刘禅表面上虽然不以为意,淡然置之,背地里已经开始臆想自己死后要用什么谥号,在后世的口碑能不能追得上秦皇高祖汉武世祖了。 哼哼,真让大汉在他手下三兴,就是世祖刘秀他也不放在眼里,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自己现在妥妥的爽文男主,又有丞相在,真一统天下还能比不上刘秀? 就譬如参军这个职位,该如何进行系统化? 就连丞相如此大才都要慢慢摸索,而看了不少杂书的刘禅却知道,须得设置总参谋部。 总参谋部职能还得细分。 诸如作战参谋,情报参谋,军需参谋,军务参谋等等。 非止如此,总参谋部还得在各军各校间成立对应的直管下属参谋部。 作战总参谋与某军作战一级参谋对接,某军一级作战参谋,则与某校二级作战参谋对接。 毕竟参军围在将校身边,只是加强了将校的大脑,而大脑再如何灵活缜密,躯干四肢不能及时接受处理命令,也就是个半身不遂。 只是,眼下确实没有这么多可堪任事的参军就是了,但这个…刘禅也有办法啊。 成立军校突击学习不就是了?前线将军可以成为参军,参军同样可以成为将军。 这段时间,关中无战事,丞相已经在长安着手做这件事情了,刘禅这天子自然是军校的名义校长,丞相暂时负责具体事务。 这是前所未有,后未必有的史无前例的大事件! 因为治兵丶用兵之法,以及所谓兵家谋略,自古以来就是将门豪族发家保族的命根子。 试问哪个愿意拿出来分享? 现在,长安军校不但教授军校学子如何执行具体的军务,如何制定具体的计划。 丞相丶费禕丶邓芝丶宗预…甚至暴脾气的魏延,甚至不识字的王平,都不时在闲暇或回京述职之日,到军校客串一番讲师。 通过复盘他们打过的一场场或成功或失败的战役,给军校生们分析赢在哪里,输在哪里,到底要如何才能赢得更加彻底?又到底如何才能反败为胜? 那位极受丞相喜爱,跟在丞相身边历练的天水姜伯约,如今便是长安军校第一届军校生里的佼佼者。 在长安给姜维授过几节兵法课,最后当众感叹自己已经没有资格教授姜维的费禕,此刻见着夷陵城外军民面貌,不由喜由心生,对天子抚军安民之法感叹非常。 夷陵城外,数百上千将士拿着自己缴获的兵甲钱粮,在官方设立的军市进行颇为公平的贸易交换。 兵甲换成粮食丶盐巴丶直百钱。 钱粮或直接往家里寄,又或是到锦官换成丝绸布帛。 至于丝绸布帛作什么?一是托乡党袍泽寄回家中,第二,便是拿到蹴鞠场进行博采娱乐了。 虽说江陵方向的吴军动向仍需警惕,但东征以来战无不克,再加上这场绝大多数人都意想不到的夷陵大胜带来的士气高涨,汉军将士举措间多了许多从容与放松。 带伤休养及没有防务的将士,眼下便在夷陵城外进行蹴鞠丶比武丶樗蒲等种种娱乐活动,博采兼之。 因坚壁清野而被驱赶到夷陵城的百姓也各回各家,趁着春耕的时候还没完全过去,赶忙收拾东西各自回家整理田地。 或是重新翻地丶发苗,又或直接往地里补种大豆等杂粮。 楚越之地,饭稻羹鱼。 稻子的发苗一般要二十日左右,待发了苗才能移到大田,事实上此刻发苗再种已有些误了农时,产量会有所下降,但不种稻子的话,秋天就要挨饿,其他杂粮如大豆,产量要比稻谷低上许多。 但好处是杂粮时时可种,一般过了农时却又受灾,百姓便会补种上一茬大豆等杂粮。 而眼下,夷陵及周边二十余里内的百姓因朱然坚壁清野之事,家中口粮丶种粮全部被吴人抢掠一空,屯至夷陵城内粮仓。 好在大汉夺城着实迅速,朱然弃城而逃又着实仓皇,根本来不及烧仓这些粮仓便被汉军接管。 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坚壁清野的恶事是朱然做下的,这些粮食是我攻城夺下的,是我三军将士的缴获,你愚民黔首想让我吐出去,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谁教这是大汉王师? 谁教刘禅这天子亲征? 莫说是刘禅亲征,赵云丶陈到这两名都督行事本就仁义,又随从先帝身周数十载,行事之间,早就有了先帝的影子。 刘禅刚刚犹豫着开口,说自己打算给夷陵百姓每人发放一石口粮,一石种粮,话还没说完,赵云便已表示了极大的肯定。 事实上,一石口粮着实不多。 每天煮碗稀粥,饿成皮包骨,大概便能撑到秋收了。 所以说,肯定是不够的。 但你让刘禅直接把夷陵城中的所有粮食全部分给夷陵百姓,又着实有些过于仁义了。 大汉真的缺粮。 去年秋收之时,为了东征之事,蒋琬这个留府长史当了回恶人,对蜀地富庶郡县的百姓提前征了一年的粮税,闹得蜀地不少百姓怨声载道。 倘若不是汉军伐魏讨吴连番克捷,大汉对基层的统治力得到了极大的加强,恐怕这一年的粮税是征不出来的。 当然了,作为补偿,今年秋收至明年秋收,对这部分被强征了一年粮税的百姓,接下来两年,每年只徵收三成税赋。 相当于三年交了2.6份税, 但纵使如此,大汉仍然缺粮。 即使是连连胜仗之下,对征战有功将士的赏赐,以及对死伤将士的抚恤,都要有个说法。 费禕此来,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欲与天子当面商讨一下,这份赏赐与抚恤的钱粮,究竟该自何处来。 第296章 武陵之变 第296章武陵之变 夷陵官寺。 一身玄色戎服的刘禅,过午后例行挽弓射箭一壶,闻费禕已至,遂身至大门相迎。 「见过陛下。」费禕就在阶下对着天子行一大礼。 「费侍中一路南来,舟车劳顿,片刻不停为大汉稳固巫县丶秭归二地秩序,着实辛苦。」刘禅笑着抬手虚扶一下。 「为国家谋事,为陛下分忧,此臣之职分也,何辛苦之有?倒是陛下为大汉兴复之业北战南征,片刻停歇也无,直教臣等汗颜。」 刘禅摇摇头,道:「势之所趋,停歇不可,且与丞相丶诸卿相比,朕事少日闲,又春秋鼎盛之年,实不觉累,劳费侍中关心。」 费禕抬头,忽而一异,这位陛下一身玄色戎服下,肩背比半年前竟又宽厚几分,更添几分阳刚之气,倘若不知,怕以为这真是一年轻将军,当即由衷而赞: 「半年未得见陛下天颜,陛下比在长安之时更雄壮英武几分,先帝少壮之时鞍马征战不过如此,真国家社稷之福也。」 刘禅闻此朗笑几声:「江水鱼肥,养人故也。」 言罢,便与费禕一前一后向官寺正堂行去,然而行不数步,诸葛乔忽在后面诧异出声: 「费长史腿脚怎么了?」 刘禅闻此一异,停下脚步下意识看向费禕的腿,只是此刻费禕也停了下来,却看不出什么异样。 费禕看着天子疑惑神色,忽而笑声出言: 「陛下见笑了,臣先时在秭归,以为夷陵或许百日不下,却不意捷报突至。 「彼时,臣正在巫县,率农吏往田地察百姓春耕诸事,闻知夷陵竟然一日而克,却是没能坐稳,自那青驴背上摔下,遂把脚给崴了。」 刘禅登时一愣,关心问:「可有大碍?」 问罢又看向郄正,道:「令先,去把御医替朕寻来。」 「陛下不必!」费禕赶忙阻止。 「臣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大夫为臣正了骨,又贴了几副膏药,如今已是好多了。」 刘禅却摇头,道:「还是教太医给侍中看看吧,待荆州克复,还须得侍中为朕丈量荆州之大,为朕安抚荆州百姓呢。」 费禕闻此也知趣不再拒绝,当即向天子行了一礼,道:「臣禕谢陛下隆恩!」 谢罢,才又朗声而笑:「臣闻此捷报,尚且惊喜不能自抑。 「不知待如此捷报传回成都,传至长安。 「太后丶皇后,及南北两京文武百官丶士民庶众,将是何等惊喜。」 刘禅闻此也是轻轻点头。 大汉这次仅花费一个多月时间,便拿回了巫县丶秭归丶夷陵三座孙吴重镇,战略要地,从此尽有长江三峡之险。 如此大胜,无疑会让所有对东征抱有巨大期待的臣子振奋不已,也会让那些对东征持犹疑态度之人,从此坚定信心,至于反对者,更是从此闭上嘴,再不敢妄言了。 而如此一来,刘禅便能借着此番大胜的威势,针对国力艰难丶国库空虚这个老大难问题,利用朝廷的公信力与国民信心做一番手脚了。 大汉征的粮税,再加上一路缴获,沿途百姓献纳,只勉勉强强能让东征大军撑到秋收。 而胜仗要赏赐,死伤要抚恤,这部分赏赐与抚恤,刘禅用朝廷的钱加上自己的内帑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大头只能暂时先记着丶拖着。 更不要提,擒获的几万吴军俘虏也要吃饭,因坚壁清野而失去了粮食的几万夷陵百姓,及城中徒隶丶役夫同样要吃饭。 刘禅目前按每人两石的量发放了口粮与种粮,但这是权宜之计,真只发放两石粮,那就辜负夷陵城中百姓举城起义之举了。 接下来,刘禅准备以工代赈,让百姓在农闲时替大汉运运粮,修缮下城池丶水利及防御工事。 如此一来,也能减少对蜀中役夫辅卒的徵发。 再接下来,他还打算在夷陵举办大型公共活动,譬如蹴鞠比赛,利用自己天子的身份,吸引城中富户丶官员及将士进行消费。 赛事期间,餐食丶酒水丶博采丶桌椅板凳等相关产业会被带动,钱粮自然会在夷陵城内流动起来,为底层百姓创造新的工作机会与收入。 前几日,他还让巴东太守阎宇向蜀地大面积发出购粮公告,大幅提高江州官府收粮的价格,从原来的八十钱一石提高到了三百钱。 提高粮价,自然不是因为朝廷有钱,恰恰是朝廷没钱才如此行事,目的便是为了吸引蜀地的豪强米商,让他们闻风而动,昼夜不停把粮食运到江州去贩卖。 等到四面八方的粮食涌入江州,市场供应暴增,粮价自然应声下跌,回落到正常水平。 如此一来,官府便能在市场上买到平价粮,还能省一笔运费,无需花费人力丶巨资四处购粮。 回到官寺正堂。 一众文武列席而座。 费禕自袖中掏出一份密简,道: 「陛下,臣自秭归离开之日,恰逢马护苗遣虎贲郎递来一封密简,请陛下过目。」 秭归以南虽大山十万,却也有几条开阔的山道直通武陵深处,当年夷陵一战,由于沅水被吴军封锁,沙摩柯自武陵循山北上,从后世恩施一带沿夷水一路东出,最后在夷陵西南的夷道为汉军张势。 侍立在刘禅身侧的龙骧郎高昂自费禕手中接过那道结绳处封了印泥的『检筒』,又回到天子案前。 刘禅看了眼检筒结绳上的封泥字样,确是马良之子,护苗中郎将马秉无疑了,信手去掉封泥,任泥屑簌簌落到地上。 就在刘禅观信之时,费禕正色出言道: 「陛下,据马护苗使者所言,孙权僭位后,遣张弥丶许晏二使受孙权之命,往武陵封沙摩柯之子沙烈为伪吴苗王。 「然封王是假,行刺是真。」 「行刺?」法邈眉头紧皱,「孙权这厮,当真豺狼之性也!」 刘禅将信递向法邈,笑言道: 「马南安(马忠)与沙烈丶马护苗如约于二月二率众起事,武陵九县俱反,唯汉寿县令据城自守。」 「九县俱反?」张表闻此,终是有些吃惊了。 他确有想过,大汉在荆南四郡还有不小影响力,但万万没想到,影响力会如此之大。 毕竟据他所知,安南将军马忠不过带了三千余人自涪陵入武陵,而沙烈麾下五溪夷,能上战场的恐怕也不过七八千青壮。 马秉手书被众人围观,一时间引得众人感叹连连。 原来,就在正月末时,被孙权临时拜为大鸿胪的张弥,及执金吾许晏便到了武陵源。 由于二使只带了几十人随从,又当真拿来了所谓『大吴苗王』印,沙烈一开始并没有警惕,为了把戏演得真切,便设下筵席,筵请张丶许二使及所有随从之人。 因张丶许二人是『上使』,沙烈没有搜查他们是否携带兵器,又或者说,沙烈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两个老实人竟然会来行刺。 待众人酒酣欲睡之时,座中忽有数名吴人死士朝沙烈暴起发难。 这一下,直惊得张弥丶许晏二人魂飞魄散,而沙烈几名亲卫也已醉得腿脚发软,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那数名死士放倒。 若非是马秉暗忖可能有诈,命麾下最勇武的几名虎贲郎随侍在沙烈左右,充作苗人假醉,恐怕还真要让孙权得逞。 「幸马护苗目有远见,沙摩柯之子好不容易聚合部众,一旦死命,恐五溪夷又将陷入内乱。」法邈皱眉不已,感慨出声。 五溪夷人,可以说是大汉在荆南最大的最值得信任的助力,其他豪强世族或只是象徵性出点钱粮,纵使遣兵相助,也不可能像五溪夷一般拿出几千兵来,更很难像五溪夷一般能为汉家功业捐躯死命。 刘禅也点点头,派马秉去护苗还真是派对了。 孙权与张昭之间的龃龉,在荆州闹得人尽皆知,刘禅在攻下秭归时便已得知,却没有多想。 张昭作为托孤重臣却被孙权如此当众嘲讽,在历史上真实发生过,颇有些戏剧性,所以刘禅是有些历史记忆的,却万没想到,竟会是孙权为行刺沙烈有意而为之。 不过据马秉所书,孙权的大鸿胪张弥跟执金吾许晏,还有部分对行刺事并不知情的随行之人,已经被他好生礼待了起来。 那些小卒且不去说,只要孙权的大鸿胪丶执金吾在大汉好好活着,便是孙权最好的招牌。 「临沅已克,卫旌已擒?」张表一目十行,阅读速度最快,忽然震惊出声。 临沅便是武陵郡治。 围在法邈身周的官寺众人,至此俱是一惊。 刘禅似笑非笑看了眼费禕,却发现费禕本人表情也是惊喜交加,一时间有些疑惑起来,他还以为费禕已从马秉使者那里知道此事了。 事实上,并非是武陵一郡俱反,卫旌已擒,而是临沅已克,卫旌已擒,于是武陵一郡俱反。 具体情况,便是马忠与沙烈早早将麾下兵力数千人打散武陵各县,约定二月二日,惊蛰春耕,百姓上田耕作之时同时举义。 由于西南的沅陵距离最近,举义的口号又不是匡扶汉室,而是不堪受孙吴官府欺压。 卫旌收到消息之后,以为是荆州本地暴民起义,便直接派了几百郡兵前去剿抚。 结果在那支人马离开之后,沙烈直接率数百人将这几百郡兵伏杀,而另外一边,马忠族子,麾下司马狐偃竟率五十勇士趁夜杀入临沅官寺,擒住了睡梦中的卫旌。 至于为何能狐偃能趁夜入城,以及为何能知道卫旌的具体位置,自然便是城中早有内应了。 次日,马忠丶沙烈二将兵临临沅城下,武陵功曹习温,也即那位曾为大汉死战不降的习珍之子,率武陵之众开门献城。 第297章 金融创新 第297章金融创新 「耕字本身?」刘禅若有所思。 费禕颔首,继续言道: 「然也。 「江东孙权治下,吏治苛暴,征敛无度,百姓困苦,家中能有老旧铁锄已属不易,耕牛更是稀罕之物,十户难有一犊。 「寻常百姓,多是父子兄弟以木石之器翻地,更有徒手刨地者,效率极低,必误农时。 「臣尝于巫县北山旱田,见老农数人奋力一日,翻地不过半分,其状实令臣心焦不已,抚膺戚然。」 刘禅若有所思,问: 「司工主事马德衡,还有司金主事蒲元在关中发明的那些物事,费侍中可曾听闻?」 费禕立时颔首,赞曰: 「陛下不以匠人卑鄙而远之,反而重加擢用,实圣虑深远,马丶蒲二匠又确是奇才。 「臣离开长安之际,他们率领将作监工匠针对不同土地,改良丶新创了几样农具。 「其一,便是改良了陛下于五丈原发明的曲辕犁。 「使之转向更为灵活,深耕更为省力,尤适土质相对松软丶需精细耕作的平原旱地。 「然此物结构精巧,关键部位需以熟铁锻造,造价不菲,非寻常百姓所能置办。」 曲辕犁与龙骨水车发明以来,已经在关中丶汉中平原的军屯丶民屯大面积铺展。 至于关中丶汉中丶蜀中颇有资财的大小豪强,国家允许他们到官府领取原型,但需造册登记,令领取者承担比原本更高一成的税赋。 而没有登记造册之户,一律不得使用曲辕犁与龙骨水车,一经发现便绳之以法,重罚粮税。 因此,大部分豪强富户都没有来官府领取原型,埋头观望,准备看看这两种农具到底能有多大效用,再酌情考虑是否领取。 费禕继续道: 「除改良了曲辕犁与龙骨水车以外,另有两样,或许更适合当下荆州新复之地。 「一曰…『耦犁』。」费禕一边回忆,一边说。 「此犁需两人协同操作,一人在前肩拉牵引,一人在后扶犁控制深度与方向。 「虽仍需人力,但比之单人执旧式耒耜(lěisi)或简陋木犁,效率至少提三倍以上,尤合南方水网密布丶田块较小的稻耕区。」 刘禅微微颔首,倘若效率真能提升三倍以上,确能稍稍缓解中下层自耕农畜力不足的问题。 「另一物名曰踏犁。」费禕继续描述。 「此器形制特异,以坚木为主,唯关键处包铁,操作时以足踏之力嵌入土中,后以手扳杠杆,凭巧劲撬起土块。 「虽不及犁具翻土深厚,但胜在制造简便,对铁料要求不高,一人即可操作。 「极适合山地丶坡地,及土质稍硬丶不便于抬水漫灌的旱地,植冬麦及黍丶豆等杂粮再适宜不过,此犁原型数百具已分发陇右诸县乡里,令陇右百姓仿造之。」 费禕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农具虽妙,然民间铁料紧缺,工匠亦是有限。 「耦犁与踏犁虽比曲辕犁省铁,却仍需不少铁料加固关键部位,否则极易损坏。 「仅靠朝廷之力,短时间内恐难遍及乡野。 「荆州之地,尤其沿江诸郡,田地多为豪族所占。 「彼等自有财力自筹铁料丶聘请工匠打造新犁,用于其庄园田亩。 「然普通编户,家无余财,即便朝廷赐以图谱,亦无力打造,此乃千百年积弊,非三五载可解。」 刘禅默然。 技术的进步,在缺乏强大基层组织和雄厚物资基础的前提下,其惠及者往往是最上层,如此,便导致富者越富,贫者越贫。 「费侍中可知围田之法?」刘禅忽然问道。 在成都时曾听蒋琬提及,蜀中一些眼光敏锐的豪强,已在尝试一种名为围田的种稻法。 费禕如何不知?答道: 「围田之法,乃是在地势低洼丶水网交织之处,沿滩涂湿地边缘修筑堤岸,将一片水域围拢,排乾内部积水,形成可耕种之田。 「此法能有效保障稻田水量,不易受旱涝影响,若管理得当,产量颇为稳定,远胜靠天吃饭丶引水不易的普通水田。 「只是修筑圩岸,工程浩大,需调动大量人力物力,同样非是自耕小民所能为,多是豪族组织佃客丶徒附进行。」 他顿了顿,才又补充道:「臣在秭归时,已发现沿江有些许大庄园以此法种稻,其田亩规整,禾苗长势确比平常水田旺盛。 「然此法于寻常百姓,比铸造耦犁踏犁更遥不可及。 「巫秭二县百姓,大多仍在山间坡地,依循古法,刀耕火种。 「或引山溪,或汲水灌溉,产量低而不稳。」 丞相尝躬耕于陇亩之上,最知百姓不易,最是看重农事丶水利,所以他麾下一干得力府僚,同样对田亩耕作之事重视非常。 非是如此,大汉又安能凭区区一州之地,百万之民,而六出祁山与曹魏争衡? 而如法邈丶张表丶诸葛乔丶霍弋等二代小辈,对民间具体疾苦虽也有关切,却未必有如费禕这般深入直观的了解了。 刘禅长出一气,道: 「费侍中所言俱是实情。 「利器虽成,推广维艰。 「但不论如何,事在人为。 「蜀中丶关中丶陇右之地暂且不论,巫县丶秭归丶夷陵新遭兵祸,百姓苦弱,巫县恰有横江铁索丶沉江铁锥可融铸为犁。 「不如就此设下官匠坊,留随军工匠一二百,优先为此三县编户打造踏犁丶耦犁。 「此二物用料相对省,见效快。制成后,可以租借之形式,贷与无犁之民户使用。 「春耕已晚,农时已误,百姓犹可凭此种豆,聊以果腹。 「秋收后,或以少量谷物偿还,或为朝廷服役抵偿即可。 「此外,可晓谕三县豪强。 「朝廷可无偿发放曲辕犁丶龙骨水车原型。 「凡有能力自行打造曲辕犁丶龙骨水车丶兴修围田者,朝廷可免其例行的一成加赋。」 巫丶秭丶夷陵三县,由于坚壁清野之故,没有三年缓不过来,为今之计,朝廷该考虑的不是如何从他们身上徵得更多赋税,而是让这三县的百姓能活下来。 此间豪强富户能多开点地,多种点粮,秋收后,朝廷便能直接向他们购粮,而不必从蜀中运来。 而粮产多了,粮价也会变低,再加上朝廷干预其中,平抑粮价,百姓便能以更公平的价格购入。 费禕立时应道: 「陛下圣明,此策大善。 「待臣返回巫秭二县后,便即刻着手处置。」 此事暂了,费禕又命侍从取来几卷简牍,奉至刘禅案前: 「陛下,此奏关乎此番东征将士之赏赐丶抚恤,以及后续粮秣支应诸般事宜。」 刘禅展牍而观。 费禕继续禀报: 「去岁秋收,为筹备东征,蒋长史于蜀地诸富庶郡县行预征之法,加征一岁之赋,民间已有怨声。 「赖陛下神武,连战连捷,民心暂安,然成都府库虽未枯竭,今岁度支却已远远不足赏赐抚恤之用。 「今岁秋收,加赋诸郡县只能以三成赋税维持,此乃既定之策,无法更改。 「此番东征虽缴获吴人甲仗粮秣无算,然我军将士去岁丶今岁因连番北伐东征,赏赐丶阵亡伤残者抚恤之数亦是巨大如无底之洞……」 费禕一桩桩丶一件件,将大汉财政税赋面临的严峻形势向刘禅铺陈开来,官寺众人鸦雀无声,刘禅更是听得有一些些尴尬。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这个天子在前线邀买将士人心,给将士们承诺的赏赐抚恤承诺得大方,发得也很大方,却是愁急了一众负责后勤诸事的官僚属吏。 须知,在这年头,汉魏吴三个政权全都一般贫穷,很多时候士卒战死了就是战死了,是没有什么抚恤可言的,发个草席让阵亡士卒的乡党把尸体裹回家都已算得大方了。 唯独刘禅因刚刚亲征的时候并不晓事,又因斩曹真一役乃生死存亡之战,便许诺了极其慷慨的抚恤,数量绝不算少。 这一许诺,便停不下来了。 若非一直都在打胜仗,打下了关中,有了田地,兼之一直都能从魏吴二军那里夺来牛马车船甲兵布粮,作为抚恤与赏赐发放下去,恐怕大汉的国家信用都要破产了。 而相府那边本也为难,但奈何在慷慨发放抚恤之后,将士战力果然激增,大汉依靠着将士高昂的士气竟连战连胜。 眼看着大汉光复之日当真在望,于是便也乾脆破罐子破摔,将天子承诺的慷慨抚恤稍作减省,重新制定了更为合理的抚恤之制,将之作为常制维持了下来。 毕竟只要还能继续打胜仗,那么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纵使眼下不能立刻便解决,拖个几年也能慢慢处理掉的。 「缺口大致有多少?」刘禅问。 费禕早有腹稿,道: 「臣粗略核算,即便将此次所有缴获折算,亦不足支付赏赐丶抚恤之半数。 「若再计及安抚百姓丶供养降卒之费,缺口大致在百万石粮。」 「百万石……」法邈脱口出声。 官寺众人如董允丶法邈丶张表丶霍弋丶诸葛乔,亦俱是一惊。 尤其霍弋丶诸葛乔,他们二人自北伐后便开始接触粮草转运诸事,心知大汉每年从编户那里收上来的粮税也不过二百万石。 再加上军屯丶民屯所得,一年总收粮在二百八十万上下。 费禕犹豫再三,忽然起身,道: 「陛下,非是臣不愿体恤将士,亦非不知抚恤遗属遗孤乃固国之本。 「臣此来,便是斗胆恳请陛下…是否可将赏赐丶抚恤,缓上一缓?拖上一拖?」 刘禅虽已料到了费禕此番言语最主要的目的,此刻听到他说要缓上一缓,还是叹了一气。 不待天子开口,坐于费禕次席的董允便已开口: 「陛下,非是不发,只是暂缓。 「待我王师克复江陵,乃至全取湘西荆南后。 「以荆州之富庶,田地之广袤,钱粮租调必然充裕,便可足额发放,犒赏三军,激励生者,告慰英灵,以彰陛下恩德。 「此诚不得已权宜之计,万望陛下圣裁。」 显然,费禕今日此番言语已与董允有过商量,又或者说,根本就是董允将费禕叫到此处的。 董允毕竟只是侍中,外朝诸事并不由他统辖干涉,而费禕是负责居中调度的三军后勤大总管,又是丞相的行府长史,由他来跟刘禅上申,最适合不过。 「缓发不得,拖发不得。」刘禅摇摇头。 「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孤丶家眷,他们的父亲丶儿子丶丈夫,为国捐躯死命,马革裹尸,朝廷若连抚恤都要拖延,他们将以何度日?」 费禕丶董允两名侍中面面相觑,皆是暗叹一气。 刘禅察其言,观其色,问道: 「将士浴血沙场,所图者何物? 「除却所谓保家卫国,匡扶汉室之大义外,朕以为,更多还是天下离乱不得不战的不得已。 「若是太平盛世,谁愿打仗? 「而既然不得已上了战场,国家又向他们许以重赏厚恤,便也勉强愿意为朕,为国家,又或者为自己去与魏吴之敌拼一拼命了。 「赏赐,是将士用命换来的。 「抚恤更是死伤将士所应得。 「一月拖延不发,便寒将士一月之心;一年拖延不发,便寒将士一年之心。 「假若将士心寒,朕又哪里还有脸面,哪里还敢奢望凭藉他们一统六合,三兴大汉?」 刘禅非是撒泼打滚胡闹之人,也知国家财政困难,这些时日,这个问题可让他挠破了头皮,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大约可行的办法。 费禕闻天子之言,虽面露惭色,却仍坚持道:「陛下所言句句在理,臣等岂能不知? 「然…然钱粮自何而来? 「以江陵之固,积年未必能拔。 「若强行发放赏赐抚恤,我东征大军粮草恐将难以为继,倘因粮草不继最终铩羽而归……」 费禕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任谁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如今武陵已经得手,而荆南其他郡县虽已与大汉有所联络,此刻却仍未举义。 在等什么? 等的就是孙权把荆南丶交州的军事力量调到武陵『剿匪』。 等到荆南丶交州的军事力量陷入武陵这个泥潭之后,南方诸郡县再一齐起事,围攻孙权南方军队,袭扰南军粮道,那么荆北的江陵,或许便能不战而定。 而这一切,需要时间。 或许半年,或许一年,谁也不知道究竟能鏖战多久,正如当年汉中之战所谓『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即使明知国力空虚也要勉力为之。 所谓危机便是如此。 曹袁官渡之战便是如此。 汉吴夷陵之战亦是如此。 撑过去了便是海阔天空。 刘禅离席直身,行至费禕面前,片刻后又看向费禕次席的董允,道: 「费侍中,董侍中。 「国库没有,但…民间有。」 「民间?」费禕董允再次相觑。 张表丶法邈也是交换了下神色。 他们二人这些时日私下相聚,也讨论过拿什么赏赐抚恤的问题,非只如此,这两人还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解决之法。 而眼下,二人竟然闻得天子言及『民间』二字,也是愣了神。 张表来了精神:「陛下意思是,且先清算一番蜀中那些存有异心的豪强大家?」 去年日食地震一时俱发,兼先帝塑像碎毁的消息被传出后,蜀中其实闹了不小乱子。 好在天子亲征,曹真被斩的消息四月便传回蜀中,蜀中三心贰意之人无不震悚。 这群人毕竟没有明面上做出什么造反的举动,为了时局稳定,也就并没有将他们严肃处理。 而如今,北伐东征无有不胜,趁此威势去处理这些三心贰意之族,抄一抄他们家,有何不可? 须知,国家虽然缺钱少粮,但这些豪强富户家里的钱粮,那可真是堆积如山。 所谓『仓粟腐不可食,铜钱朽不可校。』 抄他个十家八家,百万石粮就有了,而他们心怀异志在先,把他们抄了家,蜀中也乱不起来,还能藉此震慑一番其他暗有异志之人。 刘禅却是摇了摇头,道: 「非也。 「朕欲以朕之名,以国家之名,向忠贞爱国之士借贷。」 「借贷?」饶是董允向来持重,此刻亦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费禕更是张大了嘴巴。 而法邈丶张表丶霍弋丶诸葛乔等官二代们,亦是纷纷呈现难以置信的之色。 甚至一直侍立在侧不动声色的龙骧郎们,都开始动了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陛下!」董允终于急声出言。 「此举…此举绝非良策! 「天子丶朝廷向百姓举债,古来未有,闻所未闻! 「且以何物抵押? 「又当以何物作保? 「若债务到期无法偿还,岂非失信于天下万民,徒惹笑柄,更损陛下与朝廷威严?」 费禕也谨慎地开口: 「陛下,董侍中所言是极! 「此事关乎国体,关乎陛下与朝廷威严,非同小可,臣以为…绝不能如此为之!」 刘禅却是摇头,肃容作声: 「两位侍中。 「倘若不能克定荆州,倘若不能三兴汉室,倘若不能一统六合,朕的脸面有什么用?国家威严又还有什么用? 「难道等魏吴二贼联起手来将我大汉步步蚕食,朕跃马挥矛,为国战死于沙场之上,朕便有了脸面,大汉便有了威严?」 「陛下!」 刘禅的话虽轻描淡写,却是惊得费禕丶董允二人惊涛骇浪,当即俯首深揖,让天子莫再多言。 而另一边,年轻的二代们显然并不如董允丶费禕一般忌讳,闻得天子此言,反而在一惊后坦然接受了所谓天子丶朝廷向民间借贷的说法。 不就是借贷,又不是伤天害理残民之举,只要能三兴大汉,只要百姓真愿意借贷,有何不可? 刘禅不动声色。 费禕直身沉吟片刻,道: 「陛下,不仿效前汉算缗丶告缗之旧例,向富户商贾课以重税?虽亦是权宜,总好过陛下自降身份,向民间行借贷之事。」 面对众臣的质疑与犹疑,刘禅重新坐回席上。 「诸卿所虑,朕皆明白。 「朕所谓借贷,非是寻常民间高利借贷,亦非以担保物抵押借贷,朕所欲者,乃是大汉发行国债。」 「国债?」费禕一愣。 「不错,国债。」刘禅颔首。 「以大汉朝廷之名义,以国家未来之税收,以朕天子信誉为保,向大汉臣民公开筹资,凡出资者,皆发放朕亲自画押丶盖玺的凭证。 「首次发行,以一年为期,一年期至以后,出资者可取此凭证至官府兑现蜀锦丶粮秣。 「此凭证,朕便称为国债,亦可称为王券。」 以天子信用丶国家未来的税粮发放国债? 没有任何人听说过这个概念,一时有些愣住。 刘禅继续道: 「此国债,依朕设想,当分为数等面额。 「或千钱,或万钱。 「或千石粮,或万石粮。 「如是,便不同家资者购求。 「国债券上,当注明借贷之物是粮是锦,借贷期限,数量几何,子钱几何。」 「子钱…」费禕脱口而出。 「然也。」刘禅点头。 「譬如,借贷一岁,予本金十之一二作为子钱。 「如是,百姓出借钱粮,非但无损,反有获益,岂不比将铜钱埋于地下,米粟积于仓圉更为有利?」 闻得天子此言,费禕丶董允两名侍中尽皆沉思。 天子亲征以来,国家连连克捷,还都西京,复仇孙吴,做到了连先帝都没能做到之事。 如此一来,不论是天子的个人威望,还是大汉的国家威权,都远迈过往,甚至可以说隐隐超过了当年汉中大定,先帝称王之时。 值此时节,蜀中的豪强大家对大汉必然有所畅想的。 豪强大家什么最多? 钱粮人口最多。 什么最少? 投资机会最少。 所谓投资,这时候有个名字,叫作「治产」。 而治产,一是种田,一是织布,再就是贩盐丶贩马丶贩铁丶贩鱼之类的商业贸易,反正就是一个可持续生钱的事业。 因为人力是有限的,导致即使有田地也无法开荒,织布也是如此,受限于人力而无法扩大生产规模。 这就导致,豪强大家中的钱粮既没有好的投资项目,也没有更奢侈的消费,全都堆在仓库里烂着。 倘以国家未来粮税为准备金,像直百可随时兑换蜀锦一般,再以天子威权丶国家信用为保障,给这些豪强大家们提供一个稳定的投资机会,他们能不趋之若鹜? 而一旦他们购了国家债券,岂不就意味着,他们将来一定会期待大汉继续打胜仗? 不然的话,他们对大汉投资不就打了水漂? 而如此一来,岂不就把他们与大汉通过利益绑定在一起了? 第298章 朱提铜矿,大汉国运 第298章朱提铜矿,大汉国运 思虑许久,素来不惮犯颜直谏的董允念头虽已通达许多,眉头却仍紧锁不舒,最后再次拱手一揖: 「陛下,此国债之事,臣仍有忧虑,如鲠在喉。」 「侍中但讲无妨。」刘禅道。 董允深吸一气,复又叹出,道: 「陛下博古通今,应知周赧王债台高筑之典。」 此言一出,官寺内霎时一静。 法邈丶张表丶霍弋等天子近臣皆神色微变,显然都知晓这个典故背后是何意味。 就连权重如费禕,此刻都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天子神色,生怕天子因董允此言动怒。 「债台高筑…朕安能不知?」刘禅并无愠色,反而带了一抹了然与感慨并存的笑意。 信陵君窃符救赵后,击败强秦。 楚考烈王熊元对秦国切齿痛恨,得知赵魏联军大败秦兵的消息后大为振奋,决意联合各诸侯国,一举吞并西秦,为楚国报仇雪耻。 但又自知自己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号令诸侯,便遣使请周赧王以天下共主的权威,敕令各国联合出兵,并推举自己为伐秦主将。 周赧王早已明白,秦国是对周王室天下共主威权的最大威胁,也欲藉此机会重振周室声威,因而爽快应允楚王之请,下令集结诸侯军队,并命西周公统率伐秦之战。 奈何周室衰微已久,诸侯多年不朝,国库空虚,而既要调兵,便需大量粮草军资。 周赧王迫于无奈,只得向京中豪门富户借贷。 富户们经过慎重商议,同意藉资予周王,但要求立下字据为凭,约定击败秦国后,须将本息一并清偿,周赧王无不应承。 不久,西周公率领大军自河南出发,浩浩荡荡开往陕西,欲与诸侯兵马会师。 楚国既是伐秦之议的发起者,自然率先出兵,燕国亦重信义,派遣部队前来会合。 然而三军会合,苦候多时,却始终不见其他诸侯国的踪影,大军只得就地驻扎,一连三月,仍未见其余各国派出一兵一卒。 楚王无计可施,下令退兵,三国军队各自回返。 周军虽未经历战阵,军费却已消耗殆尽,周赧王不知该从何处筹措款项偿还债务,而当初藉资给天子的富户们见周军回朝,纷纷手持借据,入宫向周赧王索债。 周赧王无钱可还,只得严令守宫卫士将债主一律挡在宫外,债主在门外吵吵闹闹,声音传入深宫,周赧王心神不定,寝食不安,便乾脆躲进深宫一座高台躲避讨债之声。 董允肃容以对: 「周赧王无钱可还,愧怍难当,只得避于高台之上,羞于见人,后世遂讥其债台高筑。」 顿了顿,董允才又道: 「陛下……赧王末世之君,诚非吉兆。 「国家借债,古来罕闻,非为不知丶不能,盖因不欲步赧王后尘,避此凶谶故也。 「是以臣恐真行此策,纵稍解国家一时之急,却深损陛下圣誉,深害王室体统。 「令天下忠臣志士忧而患之,一旦重蹈赧王覆辙,更为后世之人及野史谤书所讥。」 董允直言极谏已罢,深深俯首。 官寺烛火摇曳,将众人各异之色照得阴晴不定。 刘禅却是早就料到了董允会有此言语,此刻亦肃容正色以对: 「董侍中忧国心切,真忠臣也。 「周赧王之事,朕少时读史,便曾扼腕,其心可悯,其情可悲,然其行确实不智,亦不足效法。」 闻得天子此言,众人面面相觑。 天子既决议要向豪富借贷,又为何说赧王不足效法? 刘禅晓得众人疑惑,道: 「朕今日所举国债,与周赧王当年之借债,形似而神非,其间有云泥之别。」 「望陛下明示。」董允不解。 刘禅走回席前,却并未坐下: 「其一,朕借贷之目的,与借贷之根基与赧王不同。 「周赧王借债,不过为维系摇摇欲坠的周室空名,并无真实国力丶兵力及税赋支撑。 「所举之战,各国诸侯人心不齐,乃是以卵击石丶无丝毫把握之战。 「兼周王室国势衰弱,已非一世之忧,而乃百载之患,其根基早已腐朽破败,借贷便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自然难以为继。 「而我大汉之德,衰而不斩,前有世祖光武皇帝再兴炎汉,今有先帝与朕三续汉祚。 「天下人心在汉者若江水之鲫,不可胜数,万世不竭。 「如今,我大汉北伐大捷,还于西京,东征亦是连战连胜,一月速破吴贼重镇者三,武陵一郡响应,谓民心可用,军心正锐是也。」 刘禅环顾四座,道: 「大汉国势,已如日之升,与末周截然不同,此国债之根基也。 「朕既许以子钱,何患大汉忠贞爱国之士不为大汉蓬勃之国运丶光明之前景助上一臂之力?」 天子声色从容,措辞不迫,有理有据又带种不容置疑之力,在座众臣无不颇以为然,旋即敛容正色。 刘禅却是不顾众臣颜色如何,只继续从容作声: 「其二,今之国债,借贷方式与信誉亦与赧王迥异非常。」 「周赧王之借贷,为其私人私下筹措,更兼强迫意味,手续不清,凭证不明,偿还更是全无保障,纯凭赧王及王室信誉,而彼时,赧王与周王室信誉早已破产。 「今我大汉将发之国债,却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以国家律法丶朝廷信誉为保,有凭有证,更有明确期限及合理子钱。 「依专设机构管理,流程公开,记录在案,朕更以天子之身,亲笔画押用印,公告天下,此国债非临时拆借之法,而乃完整可信之国策! 「朕之信誉,国家之信誉,乃国债之性命根本。国债之性命根本,又与三兴汉室之大业息息相关,朕与国家,又安能不竭力维护之?」 董允听到此处,终于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天子指出这几点区别,确实切中了要害。 刘禅面露锐气,洒然一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赧王私下借贷之举,因不能克敌制胜而无力偿还,徒留笑柄,更加速周王室灭亡。 「而我大汉此番东征,早已有庙算之胜,孙权眼下兵力支绌,人心不附,只须稳扎稳打,待荆南诸郡与曹魏一南一北齐齐对孙权发难,三面临敌之下,克复荆州可计日而待。 「而我大汉唯一的难题,便在于军用不足,发行国债,聚民财以资军国大事,何有不可? 「待荆州富庶之地,尽归我大汉版图,税赋大增之下,偿还区区百万之国债,易也。 「更深远者,国家举债,能将忠贞爱国志士之私利丶家利丶族利,与大汉国运相捆绑,凝聚人心。」 直臣董允思来想去,终也觉得天子所言在理有据,只是……他犹豫再三,终于不再避讳,直言相问: 「陛下,倘万一荆州不克?」 刘禅也直言不讳:「若是不克,便先以明年秋收之粮赋布帛偿还第一批国债,待到冬日新年,再发行第二批国债。 「真正的爱国志士,必不犹豫。 「而那些犹豫投机之人,见我大汉第一批国债当真偿还,又见第一批购债者回报不菲,必不犹豫,争买第二批国债。」 人心逐利者多,庞氏骗局击鼓传花的游戏能一直玩下去,而且长盛不衰,确是有其道理的。 眼下三国争霸,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真要荆州不克,真要连续发几次国债都不能扩大基本盘,导致最后走到暴雷那一步,国家信誉尽丧,那只能说时也命也。 但这个击鼓传花的游戏,从开始走到最后暴雷,其间一定会有好几年时间,以关中丶蜀地的财赋税收,至少五年之内,这个游戏都可以维持下去。 以董允的智慧,哪里不知道天子这是在赌?虽说如今看来,这场赌局的赢面很大。 但万一呢? 万一最后走到难以为继那步,大汉又当如何是好? 天子信誉丶国家信誉一旦丧尽,那三兴大汉就真的是镜中花,水中月了。 刘禅自然看出了董允眼中忧虑,继续出言安抚: 「国家财赋,无非开源节流。 「如今的国家举债是开源。 「将作监所发明丶改制的铁犁丶龙骨水车是开源。 「分遣农官向百姓普及轮作丶围田之法,是开源。 「北伐东征以来,获得田地丶兵甲无数,是开源,俘获牲畜丶兵民二十余万,为大汉民屯,垦殖荒芜,亦是开源。 「此外…尚有一事,朕一直未与诸卿言说。」 原本犹在沉思的众臣,闻得天子最后之那句话,目光齐刷刷聚于天子身上。 刘禅不疾不徐道: 「朕年少时,常外出观游。 「至南安(乐山),闻朱提常有商人携其地私铸铜钱至彼处购求盐米诸物。 「更有甚者,于彼处豪富手中以私钱置换蜀直百,再至成都锦官城换购蜀锦,获利颇丰。」 董允微微蹙眉。 朱提地处南中,蛮汉杂处,虽在大汉治下,但山高路远,统治向来薄弱,民间私铸钱币之事实属寻常。 以私钱在当地富豪那里换蜀直百再到成都买蜀锦,也几乎是众所周知之事,朝廷虽知之,犹纵之,也算是开源之一了。 而这些朱提商人之所以要与南安豪富换蜀直百,便是朝廷早已立下法度,私铸钱币乃是重罪。 但此法也就在成都附近可以维持,其他地方,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金银天然是货币,而在这时候,铜出产量不多,也是贵金属,同样是天然货币。 私钱也是铜,只要钱币的含铜量过得去,自然能在民间流通。 「去岁,朕苦于国家乏财,忽念及朱提私钱一事,彼处既有私钱,自有铜矿。 「朕便密令庲降都督(李恢),遣可靠精干之人,往朱提各处深山险壑细细探寻铜矿踪迹。」 诸葛乔丶霍弋丶法邈等人闻此俱是一愣,而又一喜。 陛下于此时言及此事,难道是朱提竟发现了铜矿? 董允却是欲言又止,最后与费禕对视一眼,暗叹一气后道: 「陛下远征在外仍虑国家财用,真乃用心良苦,臣等钦佩。」 董允说到这里,谁便都知道,这位侍中说『然而』了。 而果不其然,董侍中话锋一转: 「然而…探查朱提铜矿之事,臣等并非未曾虑及。」 「早于先帝在时,丞相总揽国家政务,囿于地小民贫,常忧国家钱粮困顿,于开源节流之事无不深究。 「朱提有私铸铜钱流通之事,先帝与丞相早已知晓,亦曾推断彼处必有铜矿产出。 「建安十八至二十年,丞相便秘密遣派过数批精于矿冶的吏员,借贸易或勘测道路之名,深入朱提丶会无诸县细细查访。 「然而,历次查探回报,结果皆令人失望。 「彼处确有一些零散小矿,却多为当地豪强或夷人部族把持,规模甚小,矿脉细弱,矿石含铜,亦是高低不一,且开采颇为艰难。」 言即此处,董允顿了顿,看向天子的目光变得更为恳切: 「陛下,开采矿藏,非仅有矿即可,需投入大量人力开凿巷道丶支护矿洞丶排水通风,更需设炉冶炼,耗费木炭无数。 「朱提地处南疆,山高林密,道路险阻,将开采出的矿石运出,再经冶炼成铜,其间人力丶物力耗费之巨远超想像。 「据当年估算,即便倾尽那些小矿之利,所得之铜,其价值恐怕尚不足以抵偿开采丶运输之成本。 「于国家财政而言,实属杯水车薪,得不偿失。 「此其一也。 「其二,南中诸郡汉夷杂处,情况复杂,许多小矿实为当地大姓丶夷帅私产。 「朝廷若强行介入开采,无异与民争利,势必激起彼处汉夷反弹。 「南中初定不久,人心未完全依附,若因铜矿之事再起波澜,引发骚乱,非但不能开源,反动摇国本,大损朝廷威望。 「先帝与丞相权衡再三,最终为大局计,认为不宜妄动,故而放弃往南中开矿之举。」 董允言罢,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往南中开采铜矿,不仅是经济上的不划算,更是政治上的高风险。 董允这番言语,无疑给诸葛乔丶霍弋丶法邈丶张表等年轻二代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费禕也轻轻颔首,显然是知晓此段过往的。 刘禅环顾众臣,竟是朗声失笑。 见此情状,众人终于是再度面面相觑,惊疑与惊喜之情,再度于这间官寺升起。 毕竟,天子没有得失心疯,既然此刻如此形色,难道说…朱提竟当真发现了大型铜矿? 刘禅笑道: 「大汉之天命丶国运便在此了。 「庲降都督此次遣人探查发现的铜矿,非是先帝丶丞相与诸卿昔日所知的那些零散小矿,而乃亘古未有之巨藏。」 「巨藏?!」费禕脱口而出,显然不敢置信。 亘古未有?董允亦是瞠目结舌。 而不待天子继续说些什么,法邈丶霍弋丶诸葛乔等人在面面相觑的同时,竟已是热血沸腾。 刘禅肃容道: 「据庲降都督所言,此矿脉规模之宏大,矿藏之富集,已是远超人力所能想像,甚至…恐怕有史以来任何被记载在案的铜矿,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听到此处,费禕丶董允终于意识到了此事的分量,惊心动魄之感朝他们袭来。 真若如天子所言,李恢若当真在朱提发现了足称得上「巨藏」的大型铜矿,便意味着大汉将拥有庞大且稳定的铸币原料,便可以派遣大量的人手与军队去开采维护,如此一来,成本便根本不成问题。 而一旦拥有矿山,财赋之困可大大缓解,远比所谓国债借贷更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刘禅唤龙骧郎高昂从堂后取来一方木盒。 木盒打开,呈现在官寺众臣眼前之物,乃是一大块发绿的矿石。 「今岁岁首之时,庲降都督将此物送至白帝城。」 刘禅又将李恢的书信示与众臣。 原来,李恢遣出的探矿之人,在朱提县西部一处名为堂狼山的险峻之地,发现了孔雀石。 他们又沿着分布孔雀石的山溪,深入堂狼山腹地。 最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终于发现了一条巨大的矿脉露头。 李恢信中形容,那矿脉露头的山体一侧,岩壁赫然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翠绿丶赭红与深蓝之色,其范围之广绵延数里,望之令人心惊。 探矿者选取数处深挖,掘开表层浮土,向下开凿不足一丈,便见矿色愈发纯正浓郁,可知含铜之富,远超以往所见任何矿点。 李恢得报后,亲自查验了众人带回的矿样。 冶炼之,出铜如涌。 费禕看信已罢,急声问道: 「陛下,德昂可曾估算,此矿储量如何?」 这封密牍只写到一半,并未言及产量,想来另外一半还涉及了什么机密,并未被天子取出示人。 刘禅答道: 「庲降都督亲往朱提,沿矿脉走向多方探查,试图寻其尽头,然而此矿脉依山势延伸,没入更深的高山峻岭之中,不遣大军伐山开路,根本探不到边际。 「但…庲降都督书与朕言,据矿山露头规模及矿石含铜量推断,此堂狼山之铜矿,藏量之巨,我大汉纵竭尽全力开采,亦难穷其百一。 「便以他大胆之言,此矿之铜,恐一千年亦未必能尽。」 「千年…亦未必能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第299章 陛下当真心狠 第299章陛下当真心狠 刘宏执政末期,尚能以五铢钱卖官鬻爵,一官百万千万,丰年时期的米价,一石不过二三十钱。 自董卓违反经济规律,大铸小钱劣币以来,五铢钱信用走向崩坏。 加上三十余年战乱,五铢钱为主导的货币经济几近崩塌,百万钱尚不能买一石米。 而这种情况,尤其在战乱连年的北方最为严重,货物交易退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 布帛丶丝绸丶粮食,这些本身具有使用价值的物品,便充当了一般等价物的职能,百姓交易,或以粟米换盐铁,或以布匹换陶器。 这种以物易物的形式弊端极大。 其一便是实物笨重,储运不便。 欲购一牛,或需驱车数乘,载粮数十石,光是运输成本便何其之巨? 如此一来,远距离的商品贸易囿于成本问题,几乎废止。 其中最大的受害者,自然便是最贫苦的底层百姓。 百姓能产出什么? 无非粮丶布二物。 但他们需要铁,需要盐,需要向朝廷上交算赋口赋,也即人头税,还需向地主上交田租。 实物难以分割,百姓间的需求难以重合。 一个农夫想用自己织的一匹布,换一把新的铁锄,在健康的货币经济下,可以把布卖掉换成钱,再用钱去买锄头。 但在以物易物的大环境下,他必须找到一个恰好需要布丶同时又有多余铁锄的工匠,而这种需求的重合极难实现。 于是,他便只能将自己的布匹卖给本地的豪强商贾,定价权完全把控在豪强商贾手中。 一石粟米,一匹绢布,豪强收购的定价就是粗盐三升,劣锄一把,两者间的价值完全不对等,你或许能不用铁锄,你还能不吃盐吗? 没有钱币流通,远距离的市场贸易几乎停止的情况下,普通百姓只能与本地特定的豪强劣绅进行交换,便只能任人宰割。 百姓生产劳作的成果,无法换来同等价值的回报,便会直接打击百姓农业丶手工业生产的积极性,所谓谷贱伤农便是如此。 这严重阻碍了民生的恢复,百姓麻木,只求养活自己便罢,不会再去想更远的规划。 如是,一旦遇到荒年,家无余米余帛,便开始卖儿鬻女,进一步加快平民百姓的破产,使得世家豪强的土地丶人口兼并更加明目张胆,到了完全不可遏制的地步。 所以说,恢复货币与市场贸易看似是经济问题,实则关乎一个国家的兴衰存亡。 曹丕在受禅称帝后,虽不知道什么王朝周期律,但也能观察到世家豪强在更快地兼并土地与人口,于是试图恢复五铢钱制度。 但新钱甫一上市,便因战乱频仍与民间长期依赖谷帛交易,对新钱信用存疑等原因未能流通。 不到一年,便草草收场。 曹丕复又下令百姓用谷帛交易。 由于钱币废弃已三十载,谷物布帛被用作货币进行交换时日已久,民间投机取巧丶弄虚作假的风气,早已渐渐盛行。 百姓争相用水浸泡谷物以增加重量进行牟利,又织造极其稀疏的薄绢当作货币使用,即使魏廷设下酷刑约束,也不能禁止。 一直到曹叡继位,三国战事已渐平息,局势稍稳,商业略有复苏,曹叡再次尝试恢复五铢钱,一开始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但曹魏虽然铸钱,铜料来源却极其有限,铸币规模远远跟不上市场贸易需求,市场钱荒严重。 钱荒严重,官铸钱数量不足,则民间盗铸丶私铸必然蜂起,这些私钱质量低劣,掺假严重,扰乱市场,再度损害了五铢钱的整体信誉。 很快,曹魏又退回到以物易物的状态,币改相当于白改。 而大汉这边,五铢钱在蜀中一直未曾断绝流通不说,三国时代第一经济学家刘巴,还发明了直百钱这种虚值大钱。 这种虚值大钱,为彼时刚入主川蜀的季汉政权,解决了军费不足的燃眉之急。 虽说这种直百钱是恶币,但须知晓,在发明这种虚值大币前,围攻成都的三军文武将吏皆议,欲以成都城内屋舍及城外园地丶桑田,分赐诸将作为赏赐。 昭烈不愿沮将士之气,又不愿行暴而失蜀中民心,便打了个哈哈,与士众约:『若事定,府库百物,孤无预焉。』 及拔成都,士众皆舍干戈,赴诸藏竞取宝物,之后又提起,准备打土豪分田地,昭烈于是与赵云君臣二人唱了个双簧。 赵云进谏曰:『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用家为,今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 『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 『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 昭烈即从之,置酒大飨三军,取成都城内金银财宝分赐将士,还蜀中豪强以谷帛。 由于没有直接暴力掠夺城中百姓的谷帛丶田宅,导致军队资粮严重不足,刘巴于是发明了直百钱。 但这种直百钱,一开始并不在民间流通,只在军队内部消化。 刘巴这位三国时期的桑弘羊令吏为官巿,平抑官市物价。 军队内的将士,先用金银财宝换取蜀直百,朝廷又用回收的金银去与蜀中豪强换粮食布帛。 最后,将士再用蜀直百从朝廷手中换取粮食丶蜀锦等必须物。 一开始,必然有将士犹疑,不愿拿金银财宝换直百这种虚值大币,但只要有人带头,真换来了必须物,真能在成都进行娱乐消费,那么这蜀直百便可以流通了。 同时,在刘巴的主持下,蜀锦丶巴盐收归官营,官方平抑蜀锦丶巴盐价格。 蜀锦与直百钱挂钩,不论是谁想买蜀锦,都必须带着物资,跟官府换取直百钱,再用换来的直百钱到锦官换取蜀锦。 非只如此,巴盐的大宗交易,同样也只能用蜀直百进行。 蜀中世家豪强想通过购买巴盐,进行二次贩卖从中取利,同样要用物资换取直百。 于是直百大币得以在民间流通,且其价值得到普遍承认。 之后不到半年,府库充实。 非只如此,拥有蜀直百的豪强大家,可以用直百钱缴纳赋税。 光是这一点,便赋予了直百钱不同于孙权大泉当千丶大泉五千这种虚值大币的信用基础。 吕蒙白衣渡江袭夺荆州后,孙权便大方地赐钱一亿,也不知吕蒙收到这一亿钱该怎么花。 后世所谓『石油-美元』体系,早在一千八百年前,不已经被刘巴这个大才玩过了,并且跟鹰国印纸收割全世界一般,真从魏吴两个敌国那里收割了不少财富。 而回到眼下,不论蜀直百这种虚值大币如何保值,如何能当信用货币来使用,它掠夺世家豪强财富的本质是不变的。 虽然因为世豪对蜀锦丶巴盐的强烈需求得以流通,但世豪们确实因此对朝廷颇有怨言。 此外,由于直百钱一般只在世家豪强间流通,普通百姓并没有享受到公允贸易的便利。 民间不少地方,或是仍处于以物易物的状态,或是私钱劣币泛滥,总而言之,因民间缺乏良币,豪强鱼肉百姓,兼并土地人口之事,仍然大行其道,甚于从前。 丞相与刘巴共事许久,对经济如何影响国家运转再了解不过,自然知道蜀直百非长久之计。 更是明白,只有朝廷大规模印铸真正的良币,才能让整个社会的经济活动回复正轨,才能激发百姓耕织渔牧的积极性。 但没办法。 国家无铜。 市场又处于钱荒状态。 只能继续扩大直百钱的规模,增加这种由国家管控的货币在市场的流通量,刺激市场贸易的活力。 眼下不同了。 只要朱提铜矿在手,大汉便可革除旧弊,着手铸造含铜量足丶做工上佳的新钱。 这并非只为解决眼前三军将士赏赐丶抚恤之困,也并非只为可能会在成都丶长安发行的国债兜底,更重要的作用在于重塑天下钱法,奠定大汉三兴之基。 有了统一丶可靠丶充足的货币,蜀中丶汉中丶关中丶荆州诸地,商业将会更加繁荣,从而反过来刺激工农各业的发展。 再过几年,十几年,民生恢复,市场贸易恢复正常,朝廷税收丶官吏俸禄,将士赏抚,同样可以更多采用货币,减少实物依赖。 就算刘禅突然暴毙,就算大汉北伐东征失败,三国再次僵持,大汉也已不再是从前的大汉了。 李恢已奉刘禅之命,徵募人手,在矿山建立军寨维持秩序,先行小规模开采,兼规划从矿山通往泸江(金沙江)的道路。 明清时期,朱提铜从金沙江入长江,一直到镇江入京杭大运河,最后运至燕京,万里之遥。 仅此一矿出产,便抵得上南方数省所有铜产之和,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矿。 刘禅丝毫不怀疑李恢所言『千年未必能尽』有何夸张之处。 星夜。 董允丶费禕两名侍中联袂离开官寺,又一起登上一辆简陋鹿车,回到了董允的住处。 二人一番洗漱过后,却是如少时那般同榻而睡,抵足而眠。 费禕以手抚胸,首先开口,道: 「先帝丶丞相,你我都曾关切南中铜矿之事,未有所获。 「不意陛下亲征以后,北伐东进接连大胜,竟又发现如此巨矿,我大汉之天命,国运,便在此了,天不亡我大汉啊。」 许久后,就在费禕即将入梦时,董允才终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费禕半晌才反应过来董允回的是什么,又思索了半晌,道: 「只是,如今我大汉形势大好,不过是一点钱帛问题,陛下又已知朱提铜矿之事确切属实,本可将赏赐之事拖一拖等一等,竟仍如此心狠,着实教人既敬且畏。」 董允自然知道费禕说的是天子举债之事,虽然躺着,却仍微微摇头: 「哪是心狠?陛下自北伐以来,便一心扑在匡扶汉室大业上,再也不顾所谓天家体面了。」 二人在榻上沉默片刻,董允想到了什么,忽然道:「 「今日伯达(张表)问陛下,是否要先清算一番蜀中那些与孙权私下交通,存有异心的豪强大家?文伟以为如何?」 费禕闻言,问:「此议…值此时节,是否有些酷烈?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费禕明白董允的意思。 这些豪强大家抄他个十家八家,几十万石粮必然有了。 而他们与孙吴交通,心怀异志,阴谋作乱在先,证据已在朝廷之手,此刻又值大胜,将他们抄家,蜀中乱不起来,还能藉此震慑一番其他暗有异志之人。 董允并未立刻回答,只静静躺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去岁日食地动,宗庙震毁,蜀中沸沸扬扬,各地劣豪恶富与孙吴阴谋作乱者不少,诛其首恶,既杀鸡儆猴,又解燃眉之忧。 「这些主动与孙权眉来眼去,阴谋作乱之人,畏威而不怀德,此时不作处置,又当何时? 「再则,这些人难道不知自己处境堪忧? 「倘若大汉果真发行国债,他们会不会想着求购几份以表自己忠君爱国之心?倘若连国债如此机会都不能抓住,便只能将他们打掉了。」 费禕闻此恍然,字斟句酌: 「确该如此。 「只是不论如何,须存分寸。 「待国债发行已毕,这些事情,便交予各郡太守丶都尉来做吧。 「务必教天下人心服口服,不当波及无辜。」 董允颔首:「这些日子于巫丶秭二县,搜得不少人与孙吴交通,阴谋作乱的罪证。」 … 接下来的几日,夷陵城内依旧忙碌,汉军休整丶训练丶布防,一切井然有序。 而在官寺之内,费禕丶董允等大臣则昼夜不停地推敲着大汉国债的每一个细节,以至废寝忘食。 刘禅也时常参与讨论,将自己记忆中关于债券丶信用丶金融的零星知识全都一股脑搬了出来。 最终确定,首批国债,称为『大汉炎武元年东征专项国债』,以示其用途明确。 债券面额,暂定为千石丶五千石两种,分别适配大豪强与小门户,让他们按能力购买。 每户限购两份,让大汉与更多的家族利益绑定在一起,也分散家族的风险,让他们可以不用顾忌朝廷藉此发现他们家里有巨额财产。 期限定为一年,年息暂定为「什一」,即百分之十。 这个利率高于寻常存储,低于时下至少三成利的高利贷。 在有朝廷公信力为保障的情况下具有不错的吸引力。 由相府协同大司农下属新设『国债曹』负责绘制丶登记丶发放与后续管理。 国债凭证采用特制桑皮纸,上书暗纹,特定编码,并有刘禅亲笔书写的『朕准此』三字,并于其上加盖天子玉玺,仿造辄死。 发售仅在成都丶长安两座大汉牢牢掌控京都进行,防止地方债混乱不堪,尾大不掉,由两都官府组织,公开售卖,登记造册。 方案初步拟定,刘禅仔细审阅后用了印,特意让费禕抄录两份,一份加急送往成都,交由长史蒋琬,命其于成都筹备。 另外一份,则由费禕亲自送往长安,与丞相再行磋商。 第300章 倘若人心思汉,陛下又当如何? 第300章倘若人心思汉,陛下又当如何?! 樊城。 数骑自洛阳绝尘而来。 未几,曹叡震怒,消息传出,随驾群臣如刘晔丶辛毗丶蒋济丶裴玄等人,很快齐聚天子行馆。 曹叡已压下愤怒,只沉闷着脸,一言不发,深不可测一如当皇子的那些年,侍立在侧的宦侍辟邪虽气不敢出,但看向座下群臣的目光,却颇有些凶狠冷冽。 向来刚正不阿的少府杨阜,终于还是率先出列,朝席上箕踞斜倚的天子躬身一揖后沉声进谏: 「陛下,恕臣阜斗胆直言。 「皇子早殇,依礼制,追封王爵已是殊恩。 「特设陵园,置邑守冢,此实逾制之举,非但耗费国帑,亦恐引天下人非议。 「臣伏乞陛下三思而后行,循礼制依旧例可也。」 曹叡闻言望色,心里已是怒极。 这位少府杨阜,向来不畏天颜。 曹叡登基以后,他撞见曹叡戴琦绣之帽,穿半袖缥绫之衣,便当面质问曹叡:陛下所着服冠,依的是什么礼仪? 曹叡默然不答,但后来不依礼制身穿朝服便不敢再见杨阜。 杨阜见后宫费用过多,又上疏,欲出宫中妃嫔不得幸者,乃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 吏守旧令,对曰:『禁密,不得对外宣露。』 杨阜怒,杖吏一百,骂之曰: 『国家不与九卿为密,反与小吏为密乎?』 曹叡闻之,对杨阜愈发敬惮。 就在丞相北伐前一年,曹叡在洛阳大治宫室,发美女以充后庭。 值大雨震电,多杀鸟雀。 杨阜再谏,说什么天地神明,以王者为子,政有不当,则见灾谴,力谏曹叡,莫再浪费钱财营建宫室,招纳妃嫔。 最后甚至说什么:『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 『孝经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 『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 『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将坠于地。』 『使臣身死而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 海瑞抬棺进谏之事,杨阜早就做过了,而他这番话可谓狂悖之至,大逆不道之至。你不听我的话,你就等着国祚坠地吧。 在半月前,曹叡得知唯一的皇嗣曹穆不幸夭折,心中忧郁非常,念及襄樊战事一时不会打起,便欲先回洛阳,亲自为子送葬。 彼时,这位少府再次犯颜直谏。 『文皇帝丶武宣皇后崩,陛下皆不送葬。』 『何则?』 『所以重社稷丶备不虞也。』 『今国战在即,陛下亲征,何至孩抱之赤子而送葬也哉?』 这番话,同样说得十分露骨。 你连你爹你妈死都不去送葬,却为自己一个两岁的儿子送葬,天下人该怎么看你? 曹叡彼时虽已忿极,但念及自己确实已升纛亲征,不好真回洛阳,否则恐丧前线军心,于是便遣使往洛阳传达旨意。 追封繁阳王曹穆为平原王,谥曰愍,葬制依诸侯王之礼,在洛阳南郊设陵园,置邑三百户,奉守洒扫。 然而不料,自己发出的帝命,这一次竟被驳回。 这在汉军北伐以前,是几乎不可能发生之事,毕竟在这一件事上,他已经做出了让步,不再身回洛阳亲自为子送葬,尚书令陈群为首的大臣多少该给他一点面子。 但他的帝命仍被驳回。 毫无疑问,他的天子威严已经受到了挑战,有人想通过这一件小事试探他这天子底线究竟在哪。 「少府一而再再而三讪君卖直,忠诤钓誉,是欺朕顾及所谓君臣之义不会动手吗?」曹叡虽已忿极,却仍然箕踞斜倚,貌似玩味地开口相询。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作为君王说出这般露骨威胁之语,这位天子着实是一点天家体面也不顾了。 唯独杨阜,此刻迎着天子看似随意的目光,毫无惧意顶了上去: 「非也! 「陛下说老臣讪君卖直也好,忠诤钓誉也罢! 「老臣心有自知,非是欺君,而乃不欺社稷,不欺天下,不伤陛下之明是也!」 曹叡眯了眼,眸光锐利,最后轻蔑地冷哼一声。 杨阜却是不管不顾,力言再谏: 「倘若国家无事,不论陛下是欲扶棺,抑或建陵置邑,天下之人或可称陛下慈父之心,哀思可悯。 「然值此多事之秋,陛下欲特设陵园,置邑守陵,大张旗鼓,于臣看来,此非为皇嗣增置哀荣,而乃授人以柄!」 曹叡面上终于扯出一丝冷笑: 「哦?国家元嗣夭折,朕为元嗣设陵置邑,竟成罪过? 「少府且与朕说说,朕此举授何人以何柄?」 「授了那西蜀刘禅丶东吴孙权口诛笔伐之柄!授了天下万民人心思乱之柄!」杨阜声音陡然拔高,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陛下可知,雍奴王植薨于幽州,平原王穆夭于洛阳,皇叔与皇嗣,几乎同时殒没! 「刘禅丶孙权会如何说? 「天下人又会如何作想? 「他们会说,此乃天谴是也! 「他们会说,魏室代汉有违天命,故而上天降罚,先诛才盛之皇叔,再绝魏室之血脉!」 「陛下!」杨阜重重一顿,已是痛心疾首。 「去岁关中大旱,便已有『洛水枯,圣人出』之妄谶流传天下,结果如何? 「洛水当真断流! 「关中竟然易主! 「那所谓『圣人』之名,如今正被蜀贼顶在头上! 「此实殷鉴未远,覆辙犹新,陛下不可不察!」 曹叡听到此处,终于一怔,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滔天怒意与迷茫之情同时攻上心头。 杨阜顿言,目光扫过在场诸臣,也不知是寻求认同,还是在质问在座之人,片刻后继续振声作言: 「今日,若允陛下逾制立陵,明日,流言便将如野火燎原! 「天道不容之语,将遍传宇内! 「境内怀汉之辈,将异心四起! 「境外虎狼之敌,更会以魏室不兴攻讦我大魏国本! 「陛下,届时天下人心思乱,大魏国基摇动,又将如何?! 「老臣今日劝阻陛下,非是不近人情,实乃为陛下丶为我大魏堵塞祸源,以安社稷是也! 「此实臣子尽忠职分所在,何来欺君之说?!」 曹叡闻言至此,再也保持不住面如平湖之态,目眦欲裂丶胸膛起伏的同时,终于不再箕踞斜倚。 而座下诸臣如刘晔,蒋济,辛毗,裴玄…自对杨阜之言暗自认同。 实际上,此前曹植这位悲情皇叔与皇嗣曹穆之死几乎同时传来,不少大臣私下便已对此有过议论。 却是不敢,或不愿去与这位天子多说些什么。 便是已经私下用类似言语劝谏过曹叡的蒋济,也不敢如杨阜这般说得如此露骨。 但不论如何,杨阜此言一出,许多老臣都不免在此刻再度感到心惊与些许迷茫。 须晓得,不止愚民黔首信谶纬,许多自幼受过君权神授教育的大臣同样也是信奉此道的。 否则便也不会谁谁做个梦都要去寻人解梦。 而眼下,曹魏皇叔与皇嗣俱死,太皇太后卞氏眼下也已病重,不知还能挺多久。 皇室不幸本是寻常,然而偏偏在西蜀强势崛起之际,曹魏皇室屡屡不幸,这便给了很多前朝遗老遗少搅弄人心的机会。 一旦消息因那些遗老遗少之口流传天下,思汉之人将之与去岁那『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勾连起来,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谁敢说人心无用? 莫说思汉之人,便是朝中臣子,难道就没有因皇室屡屡不幸之事产生过什么忧患之议? 自是有的。 座中便有。 从来忠贞的卫尉辛毗,朝着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聪明人自然知晓生死无常,与天命何干? 「然天下多是愚夫愚妇,最易被这等耸人听闻之言蛊惑。 「一旦流言四起,人心动摇,确有摇动我大魏根基之虞。」 曹叡不再斜倚箕踞,却也无论如何坐不端正,整个人行色萎靡的同时眼睛几要喷出火来。 杨阜丶辛毗的话他何尝不懂?但眼下被臣子逼迫,连丧子之痛都要隐忍压抑的屈辱与怒火,此刻已击碎他心中理智。 「好好好,好啊!朕连为殇子尽一份心意,都成了祸国殃民?朕这天子当得何其憋屈!」 『憋屈』二字嘶吼而出,满室尽是愤懑悲凉。 一直沉默的太尉刘晔见状,连忙出列圆场: 「伏乞陛下息怒。杨少府丶辛卫尉之言虽刚直不弯,然拳拳之心,天日可鉴。」 观察了下曹叡神色,见天子并未因他之语变得更加愤怒,于是便稍稍宽了心,悲声作色道: 「陛下之哀,臣实感同身受。 「然社稷之重,又不可不念。 「去岁,蜀虏北寇,窃据关中,吴贼北来,欲取襄樊。 「若刘禅与孙权并力,狼视大魏,则国家有忧。 「而蜀虏却失其智,不与孙吴并击大魏,反与孙吴破盟一战,东逆吴贼,此其狂妄自大故也。 「今吴贼内外交困,正乃我大魏为天下先去一贼之机,不可失也。」 言及此处,刘晔顿了顿,叹了一气后才继续出言: 「只是…去岁关中之失,将士心沮,而关东又逢大旱,百姓乏食,国家乏财。 「陛下一则御驾亲征以励士气,二则励精图治,停营宫室,示天下以俭约,繁阳王…平原王殿下若泉下有知,想必定不愿陛下因过哀而损国家大体的。」 刘晔向来是个会逢迎的,虽然也是劝谏,却委婉太多,此刻夸了一番天子励精图治,体恤将士,显然让天子怒意稍减。 杨阜却是不管不顾,肃容正色,再次进谏: 「陛下,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平原王之葬礼,当尽量从简,非但不能设陵置邑,便连平原王薨逝之讯,亦当全力封锁,秘而不宣,不予人口实!」 「如是,方能杜绝后患,稳固我大魏国本,乃上策也,万请陛下以社稷大局为重,暂抑哀思!」 曹叡刚刚被刘晔安抚下去的情绪再度激了起来,巨大的悲伤丶愤懑再度涌上心头。 当年母亲横死,出殡之时,披发覆面,以糠塞口,文武满朝竟无一人劝曹丕顾及天下人心如何作想,为她求过一情。 如今自己为天子,不过为夭折之子再置一份哀荣,这群臣子却要如此顾忌,如此算计?! 「暂抑哀思?! 「朕之皇子夭折,国家元嗣不幸,难道朕连为他多置一份哀荣都要看你们脸色,看天下人脸色?! 「朕意已决! 「平原王陵园,必须建! 「平原王陵邑,必须置! 「即刻命人择吉地,选良时,一应规制,由将作监全力督办!!!」 言罢,这位天子目光转向曹休长子曹纂:「德思,此事由你协同将作监与太常卿去办,毋得有误!」 曹纂连忙离席躬身,振声出言: 「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使平原王身后哀荣无缺!」 「陛下!」杨阜显然没想到一众大臣已说尽好话,而曹叡竟仍是一意孤行,心中愤慨与『文死谏』之刚烈瞬间爆发出来。 却是径直上前一步,怫然作色,苍躯笔挺,声如洪钟。 「陛下!老臣今日之言,非为一己清名,实为江山社稷!为陛下身后之声名!陛下若执意行此,与暴君桀纣何异?!」 桀纣二字一出,满室死寂,群臣骇然失色,便连刘晔丶蒋济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此等比拟已是人臣所能出口的极限,形同诅咒! 曹叡原本强压的怒火,登时被桀纣二字彻底点燃。 他猛地从座上站起,脸色铁青,手指颤抖指着杨阜:「你…杨阜!你大胆!」 杨阜却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豁出一切一般,整个人须发皆张,言辞更是愈发激烈: 「臣非大胆,而是不得不言! 「陛下可知,昔年周厉王弭谤,道路以目,终致国人暴动,身死彘地!」 「陛下今堵塞言路,为一己私情而罔顾大魏国本,上干天和,下失民心! 「去岁洛水断流,关中大旱,其应犹在眼前! 「今若再行此不德之事,恐天降灾殃更甚于前! 「老臣敢问陛下,届时九泉之下,何以面对武皇帝丶文皇帝?! 「大魏列祖列宗艰难开创之基业,莫非真要俾坠于地,毁于陛下之手?!」 「够了!!!」曹叡终于爆出雷霆之怒,仅存的最后一丝克制,此刻荡然无存。 「狂悖逆臣!讪君卖直,诅咒国运,至此极矣!朕容汝久矣,真当朕不敢杀汝?!」 他朝杨阜鼻子猛一伸指,又朝着室外厉声暴喝: 「虎贲宿卫何在?!给朕将此老匹夫拿下!剥去冠带,打入大牢!无有朕令,探视者并罪!」 殿外甲胄铿锵之声骤响,数名如狼似虎的虎贲宿卫应声而入,毫不犹豫便架起那位昂首挺立丶须发皆张的大魏少府丶三朝老臣。 而这位三朝元老虽被虎贲宿卫拖出行馆,却仍奋力回头,用尽全身气力奋声疾呼: 「陛下!臣身死且不足惜,然臣死后,大魏骨鲠忠直之士,恐再不敢直言进谏矣! 「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陛下此举?!」 这个此举,却也不知是说曹叡一意孤行要为子设陵置邑,还是说曹叡囚禁直谏之臣了。 老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所有人耳中。 室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满室群臣皆俯首躬身,不敢直视立于室中那位喘息未定丶余怒未消的年轻天子。 许久之后,曹叡终于跌坐回席,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是暴怒与疲惫交织。 适才杨阜所言桀纣,及周厉王弭谤,道路以目,终致国人暴动,身死彘地之事,在他脑中不住回荡。 周厉王横徵暴敛,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而面对国人批评与议论,周厉王并不反省国策,反而施以高压,雇佣了一个卫国巫师监视百姓,一旦发现有谁胆敢议论朝政丶批评天子,便立即处死。 于是百姓果然不敢再公开交谈。 熟人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一下,便是所谓道路以目,整个国家死气沉沉。 召公向周厉王进谏,道出那句千古名言: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欲堵百姓之口,比堵塞大河后果更为严重,大河堵塞便会决堤,民怨甚之,当疏不当堵。 结果三年后,积蓄的民怨终于爆发,国人暴动,百姓围攻王宫,周厉王仓皇出逃,最终死在山西彘地。 此后十四年,西周再无天子,由召丶周二公共同执政,史书称『周召共和』。 天子不语,室中一众元老重臣眉宇忧色更深了几分。 又是许久,曹叡不再理会室中诸臣,自顾自拂袖而去。 汉水北。 曹休中军大营。 曹叡甫一步入,便察觉到营中诸将神色怪异,显然惧他,便明白杨阜讪君卖直,诅咒国运被自己囚入大牢之事传到了此处。 曹休将上座让出,退至一旁。 曹叡也不以为意,落座后看着曹休问道: 「大司马,蜀虏吴贼动向如何? 「夷陵丶江陵丶夏口诸要地,可有何要紧消息?」 夷陵是汉吴战地。 江陵是孙权所在。 夏口则是夏水丶汉水汇入大江之处,武昌脚下,江夏太守胡质负责在彼处监视孙吴援军动向。 曹休犹豫再三,终于出口: 「禀陛下…夷陵……夷陵落入蜀人之手了。」 帐内瞬间死寂。 曹叡霍然起身,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何时之事?!」 「如何丢的?!」 夷陵已克的消息着实惊人,纵使嚣张跋扈如曹休,到此刻仍是不能置信,讪讪出声: 「陛下,有斥候于夷陵丶枝江附近得一樵夫。 「夷陵,在二月十二,为蜀军一日攻破。」 「一日?!」曹叡失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如何可能?!」 「朱然江东宿将,昔年江陵之围尚能坚守半载。 「夷陵之坚虽不如江陵,可也算城坚粮足,亦有准备,纵蜀军百万来攻,岂有一日便破之理?!」 曹休摇了摇头:「陛下,臣不敢妄言,那樵夫已被擒至此,虽言语粗鄙,但所述情形实骇人听闻。」 「你且说来。」曹叡连问。 「他说,蜀军先是投石发炮,后又以投石车抛射火球,引燃城头,城中大乱。」 曹爽在侧眉头紧锁: 「陛下,火球攻城…火球竟能抛射而不灭……不知蜀人何时竟有了这等攻城利器?」 曹叡不可思议之色更甚。 而曹休此时又道: 「非止如此,据那樵夫所言,更更有城内吴人身着吴军衣甲,臂缚赤巾,趁乱为蜀人夺夷陵北门,与城外蜀军里应外合……」 曹休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揉得皱巴的白纸,向天子座前递去: 「陛下,此物乃蜀人以投石炮射入城中的檄文。」 宦侍辟邪快步上前,从曹休手中接过那张皱纸,呈给天子。 曹叡展开,目光飞快扫过。 曹休参军桓范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 「陛下,此檄文恶毒至极,专揭孙权疮疤,动摇其治下根基。 「更兼以悬赏诱之,朱然纵有守城之能,奈何城内民心已乱,军心已摇,内外交困,故有此败。」 曹休听得脸色发青,他不久前刚在孙权手下吃过亏,更能体会到蜀军一日攻破夷陵的战绩如何骇人可怖。 他对着曹叡道:「陛下,若那樵人所言非虚,蜀军之势,吴人恐难遏制了。」 曹叡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已恢复几分冷静,片刻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晔: 「太尉,依你之见呢?」 刘晔上前一步,缓缓道: 「陛下,老臣以为,此樵夫所见,或许不假,然终究是管中窥豹之语。 「夷陵一日而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老臣揣度,其中或有隐情。」 他顿了顿,迎着曹叡和众臣的目光,继续道: 「或许,并非蜀军当真强悍到能一日摧垮朱然镇守的坚城,而是…孙权或有密令,命朱然主动弃守夷陵,收缩兵力,固守江陵。 「毕竟,巫县丶秭归已失,夷陵悬于外,补给困难,久守未必有益。 「壮士断腕,亦未可知。 「那火球丶内应,或许只是加速了这一过程,或是朱然撤军时制造的混乱假象。 「否则,老臣属实不知,蜀人安能旦夕间攻拔如此重镇?」 刘晔的话,让帐内紧张的气氛稍稍一缓。 曹爽立刻附和: 「太尉所言极是!定是如此! 「孙权陆逊向来狡诈,必是见势不妙,主动放弃夷陵,欲集中兵力于江陵与蜀人对峙!」 蒋济丶辛毗等老臣也微微颔首,似是更愿意接受这个解释。 毕竟,承认蜀军拥有一日攻破夷陵坚城的可怕能力,对大魏将士士气的打击太大。 曹叡听着众人议论,目光再次落回那份《讨孙檄文》上,忽而想起早时杨阜所言,内心深处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蔓延。 「传令下去,多派斥候,再探再报!朕要确切的夷陵消息!」 第301章 天子修德不修行 第301章天子修德不修行 二月二的时候,曹叡作为大魏天子,亲耕于籍田。 这是他登基的第三年,同样也是他第三次亲耕。 尽管天子只是『扶犁三推』,并不需要真的耕田。 但国之大事,在祀于戎。 天子亲耕这一行为本是乃是国家祭祀的一种,旨在示范天下,重农固本,沟通天人,乞求丰稔。 再则,便是至高无上的天子都不忘稼穑之艰难,亲自劳作,天下官吏百姓又安敢不尽心力耕于垄亩? 只是,曹叡登基以来这三年,与上天的沟通似乎并不怎么顺畅,去年大旱自不必再提。 如今已近三月,本该是万物生长的大好时节,田间却仍少见绿意,禾苗低矮稀疏,毫无生气可言。 曹叡车驾缓缓行驶在官道上,掀开车帘,目视田地间荒凉景象, 「停车。」他忽然下令。 待得车驾停稳,曹叡径直下车,走向路旁田地,随行的刘晔丶辛毗丶蒋济等重臣徐徐跟上。 曹叡立于田埂之上,只见数十面黄肌瘦的农夫农妇,正在田埂丶坡地上用锄头和小棍翻刨土地,却不是他最拿手的推犁耕地之事。 「这是做什么?」他神色略有疲惫地发问。 昨日将那杨阜下狱以后,他辗转反侧一夜不能入睡,杨阜那几句诅咒犹在耳边。 『陛下今堵塞言路,为一己私情而罔顾大魏国本,上干天和,下失民心。』 『去岁洛水断流,关中大旱,其应犹在眼前!』 『今若再行此不德之事,恐天降灾殃更甚于前!』 于是他晨起之后简单用了饭,便带着众臣往新野方向去,想看看去年关东大旱对百姓有何影响,想看看自己德与不德。 刘晔丶蒋济丶辛毗等人不食人间烟火,更不耕作,对于天子的发问显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只能看着田地里的农夫农妇乾瞪眼。 大司农袁霸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解释: 「陛下,久旱必有蝗,大旱起蝗灾,此乃民间愚夫愚妇所谓掘蝗子治蝗之法,但…却是不能治蝗的。」 「既不能治,奈何为之?」曹叡一时皱眉,顿觉有些莫名其妙。 率虎贲宿卫往一老农行去,那老农见一群贵人行来,本欲逃走,最后又觉不妥,只能作罢。 曹叡行至老农身侧,默默看着。 那老农从土里用力刨出一大捧土块,黢黑枯槁的老手将之掰开,土块孔隙处,便露出一条条细长如稻穗的淡黄之物。 「此是何物?」曹叡问。 「贵人问我?」老农有些惊慌。 曹叡却皱眉掩鼻,后退了几步。 那老农倒也不恼,只信手揪出一条虫卵,咧嘴笑言:「贵人请看,这东西便是蝗子了。」 见那贵人皱眉,老农又道: 「贵人有所不知,蝗虫生卵埋在地下两三寸深处。 「只这一个卵块,便能孵化数十上百头蝗虫,不将它处理了,入夏后全部孵化,则蝗虫蔽天而至,数百里间寸草不生。」 曹叡皱眉,有些不解,看向身后的大司农袁霸: 「大司农适才不是说,此法不能治蝗?」 那老农自然不识天子,更听不懂所谓大司农,但赫然听到『此法不能治蝗』几个字眼。 便怯生生地插嘴答道: 「贵人…贵人明鉴,正如鸡是鸡子孵化而出,鱼是鱼子孵化而出,蝗虫自然便是蝗子孵出来的了。 「这掘蝗子的法子,之所以不能治蝗虫,不能彻底消灭蝗灾,便是因为不能每一块地都挖遍啊。 「倘若天子能降旨下令,让天下所有百姓都来挖掘蝗虫卵,那么今年的蝗灾就能好一些了。」 曹叡眉头紧锁不止,大司农袁霸则面露些许厌嫌之色。 那老农似是不察,继续跟这几位贵人絮叨着由祖辈传给他,他又传给儿孙的经验: 「但…只是掘蝗虫卵,却也不能完全杜绝。 「还需在蝗虫大起之时,募集百姓一到夜里就往田头点起火堆,等飞蝗看到火光飞下来,再用渔网将它们扑住。 「同时…在田边掘个大坑,边打边烧。 「这是父祖传给我们的经验,所以每逢旱灾蝗灾,我们新乡这一带活下来的人都是最多的,遭受的灾害都是最少的。」 曹叡听到此处,若有所思朝四周望了望,最后拍了拍身上尘土,转身走向天子车驾。 行出不远,他忽又停下脚步,回头问袁霸:「大司农,那老农所言掘蝗子之法当真有用?此地当真是往年蝗灾大起时受灾最少之处?」 袁霸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陛下,这掘蝗子之事,臣在很多地方都曾见过。 「但从未听闻哪一处地方,因掘蝗子之举而使蝗灾弥于未起。」 顿了顿,他又道: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天地生养万物,各有所用。 「蝗虫亦是天生地养,此间百姓杀蝗过甚,有伤天和,与修德互相违悖。」 曹叡闻之颔首,却又疑惑:「那老农说此间生人最多,蝗灾最好,又是为何?」 大司农袁霸道: 「南阳乃是后汉世祖龙兴之地,地下藏有龙脉,自有王气护佑,方能庇得此间百姓少受天谴。 「此间愚夫愚妇不明就里,竟将龙脉庇佑之功,误以为是他们那点微末的掘土之功了。」 曹叡闻得此言,举目四顾,若有所思,脚下这片孕育了后汉的土地让神色有些复杂起来。 但不论如何,『后汉龙兴之地』这几个字都是无须避讳的了,毕竟曹魏受禅于汉,受命于天,受得正大光明,何避讳之有? 非只如此,曹魏君臣对前后两汉列代皇帝,如刘邦刘秀,仍须尊称高祖丶世祖,以示自己是天命正统,得位之正毋庸置疑。 就在此时,远处又忽地传来一阵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村口设起了一座黄土祭坛,一群百姓正围一名身穿道袍的道人跪拜。 那道人生得颇为高大,立在人群中尤其显眼。 再凑近一些,便能望见他手持一柄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四周则是烟火缭绕。 「这是在祈的什么?」曹叡问。 一名地方官吏急忙上前禀报: 「陛下,此乃本地百姓请来的仙师,正在做法祈雨丶驱赶蝗神。 「如今南阳各地,此类法事比比皆是。 「百姓们都说,因…蜀人在西方作乱,才惹来上天降灾,唯有虔诚祈祷,方能消灾解厄。」 这地方官甫一言罢,远处便传来一声悠扬铃铛脆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整齐的诵经声。 张鲁献汉中于曹操后,曹操将张鲁及五斗米教高层尽迁邺城。 张鲁官拜镇南将军,封阆中侯,食邑万户。 十三年前,张鲁逝于邺城,但是他的五斗米教却没有就此消亡。 曹操在时,因经历过黄巾起义之事,对张鲁的五斗米教管控较严,并不允许他们于民间传道。 但这种事情向来是管不住的。 五斗米道主张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服符水治病,还说修桥补路,施舍粥饭,可积功德,下辈子投胎转世,便不再受苦了。 在天灾兵祸连年不断的情况下,百姓萎靡不振,字面意义上的生无可恋,而五斗米教的教义,刚好能满足中下层百姓的精神需求。 这辈子苦一苦,下辈子就能过上贵人日子,这辈子越苦,下辈子过得越好。 如此一来,百姓们念着熬一熬便也过去了,也就不会闹叛乱了。 曹丕见到了这一层好处,便也不再以严法约束五斗米教,而五斗米教也迅速在民间流行起来。 大司农忽而接话: 「陛下明鉴。 「去岁大旱之时,五斗米教教众便在中原四处设坛祈雨,百姓们随之烧香拜神。 「说来也奇,到了七月,果然天降大雨,于是乎,五斗米教在民间声望便更上了一层。」 曹叡闻此颔首。 这五斗米教的出现,倒也为大魏分摊了所谓『洛水枯,圣人出』之谶带来的恶劣影响。 愚夫愚妇们信奉五斗米教,虽然也有坏处,但怎么也比他们信西方出圣人更能让人接受。 回到车驾旁,曹叡扭身问袁霸: 「大司农,河南那边灾情,比南阳如何?」 袁霸闻声当即回禀: 「陛下,河南诸郡的情况,比南阳更严重些。 「纵是富庶如颍川丶汝南丶陈留诸郡,去岁都是五谷不收,百姓多有以树皮草根为食者。 「南阳情形稍好,去岁尚有些许收成,百姓勉强得以糊口,但好的程度有限,百姓大多无力缴纳赋税。 「陛下去岁降诏缓徵,则今年须得加征,可如今观南阳形势,一旦今岁加征,百姓便要怨声载道,未必能撑至明年了。」 言及此处,这位负责一国财赋的大司农想到了什么,道: 「西线战事僵持难下,司马骠骑拥兵三四万于潼关。 「潼关地狭土贫,无地可行兵屯之举,全赖转运。 「而潼关粮道艰险,今又凌汛,漕运难至。 「至于南线战事,淮南数百里赤地,粮食须自兖豫青徐四州漕运,亦颇不易。 「河北虽然富庶,但粮赋除供给本地,一边要运往洛阳,一边又要运往幽并二州。 「襄樊大军,如今粮草稍足。 「但南阳境况不佳,今岁自给自足尚且不能。 「欲维持武关军一万,襄樊军五万,粮食须自兖豫二州南运,甚至有三成须自青徐运来。 「然而…南阳与中原各地并无任何水道连通,也就无漕运可言,只能自舞阳陆运至宛,再入淯水而南。 「其间二百里陆路,耗费之巨,粮运同样艰难。 「陛下,臣便实话实说,自去岁以来,四方战事便接连不断。 「我大魏虽据天下九…七…九州之地,然全境大军五…四十余万,养兵便已殊为不易,一旦大军远征,则日费三万石不止。 「我大魏国库已不足三百万,倘若战事秋收不止,今年大魏全境…恐怕都需加税两成,更须向富庶之地预征一年赋税方可持续。」 曹叡闻此,又看了眼脚下略显贫瘠的土地,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作为天子,且刚刚扶犁亲耕不久,他自是知晓要体恤百姓,但情势所逼,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停下来不成? 机会便在此处了,正如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之战一般,上天是不会等你准备万全之时再把机会拱手交到你手上的,太祖熬过去了,于是天下十有其八。 刘晔大概看出了天子所忧,上前一步道: 「陛下,我大魏据天下之大,生民四百余万,尚且为粮秣所困。 「西蜀伪汉,地不满千里,民不过百万,纵得关中陇右,然则二地新附未稳,非但不能产粮,更需蜀人自巴蜀千里转运。 「道路之艰,比之大魏远甚,何来余粮支撑连年征战?」 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看了眼天子神色,见天子确实听进去了,才继续道: 「今观蜀虏用兵,不过两月便已连克巫县丶秭归丶夷陵丶临沮四座吴城。 「进军之速,用兵之险,实非常理可度。 「依臣愚见,此非其兵锋之利。 「实乃其粮草未必能继,不得不行险放手一搏。 「换言之,蜀虏大概在以三军之性命换取时间,城池强攻而下,必是尸骸枕藉。 「只因若不能于粮尽之前便夺下江陵,则前功尽弃矣。」 曹叡听到此处,恍然颔首,而蒋济丶辛毗等重臣闻言,亦是若有所思地捻着胡须。 「故臣敢断言,吴蜀江陵决战,必不太久。 「我大魏只需稳守襄樊丶合肥,静待其变,待蜀人粮尽师老,吴人元气大伤之日,便是我大魏南下,收取渔利之时。」 曹叡终于颔首,对着大司农道: 「既如此,便再苦一苦百姓吧,朕即下诏,加天下赋两成,预征汝颖宛洛四郡赋一年。」 大司农袁霸当即拱手深揖。 抬首后却又想到一事,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容禀。」 曹叡心思已在别处,眸子虚浮望着田地,信口便道:「且说来。」 袁霸深吸一气,叹道: 「陛下起初恢复五铢钱,确是国之善政,民间粮布盐铁得以流通,各富庶郡县贸易得以恢复,国家也因此徵得不少关税丶市租。」 关税古已有之,两汉就已经在各地关键交通要道丶关口丶桥梁丶渡口设置关卡,对路过商品徵收关税,少者课税一成,多者五成亦有。 眼下三国鼎立,战事频仍,各地关卡一方面用于军事盘查,另一方面便是为了向游商课税,是如今各国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国商税制度都承袭两汉之制,也都延续了两汉官僚体系,设有诸如司金中郎将丶关津都尉丶市令丶市长等官职。 曹丕受禅称帝后,曾一度下令减轻关津税收,所谓轻关津之税,皆复什一,也就是说曹操在位时候征的商税,要比十分之一要高。 至于市租,便是在官方设立的官市内,对商铺徵收一定的税费,也就是这时候的市场管理费。 市令丶市长负责管理市场,平抑物价丶收取市租。 大司农袁霸此时从袖中取出几枚轻重不一的钱币: 「陛下,恢复五铢钱确是善政,然国家乏铜,不能多铸良币,如今民间劣币私钱大肆泛滥。 「陛下请看,这些民间私钱轻薄劣质,含铜不足官铸之半,形状简陋不堪,百姓宁以布帛粮食易物,也不愿接受这些劣币了。 「五铢钱之法,终致豪富获利,鱼肉百姓,恐不能行。」 袁霸本来还想说,因为去岁关中惨败之事,汉军复炽,天下将乱,民间对大魏钱币的信心已然动摇。却又想到昨日才被下狱的杨阜,便将这话给按了下来。 曹叡接过那几枚轻飘飘的私钱,在手中掂量良久,最后却掌心一摊,任私钱落于地上:「既不能行,便再废止罢。」 大司农终于退下。 另一边,太尉刘晔与蒋济丶辛毗等元老重臣一路说了许多,此刻适时行至天子身侧,道: 「陛下。 「天地之大者,在阴阳。 「阳为德,阴为刑,如今天下灾异屡见,蝗孽将生,大概便是天地向人间示警了。 「《春秋》有云:『螟蝗,国之大灾,政失其道则生。』」 曹叡闻此登时皱眉欲怒,可又很快将情绪压了下去: 「朕自问继位以来,未尝敢懈怠政事。 「然去岁大旱,今岁蝗生,关中之失,皇嗣早夭,一桩桩一件件,莫非真是朕德行有亏,上干天和,触怒了上天?」 刘晔赶忙急色摇头否认: 「陛下谬也! 「臣闻古之圣王,但遇灾异,则避殿减膳。 「今陛下避殿减膳已数,避不能避,减不能减,而旱不能止,蝗不能绝,可见德政不修者不在陛下,而在三公也。 「陛下天子,代天牧民。 「三公鼎辅,上应三台。 「倘天下德政不修,其咎则首在三公辅弼之臣。 「臣身为太尉,掌天下武事,却不能为陛下荡平蜀寇,以致有关中之败,陇右之失,此臣罪一也!」 言及此处,这位光武帝之子丶阜陵王刘延之后抬起头,老眼竟有泪光闪烁: 「去岁至今,灾异不绝,臣每夜扪心自问,惶恐无地。 「今蝗灾将有,正是上天警示于陛下,辅臣非人! 「臣德薄能鲜,忝居高位,致此灾殃,若再恋栈不去,何以面对天下苍生?大魏万民? 「臣请引咎去职,骸骨归田,以答天谴,退避贤路,如是,或可上慰天心,下安黎庶!」 刘晔言罢,竟是伏地深深叩首。 曹叡心有所感,赶忙上前将这位三朝老臣从地上扶起,沉默片刻,方才长叹一声: 「太尉何至于此? 「关中兵败,太尉远在洛阳,何罪过之有? 「真若有罪,亦是朕调度失宜,蜀虏狡猾,岂能罪于太尉? 「至于天灾去职……太尉之心,朕知之矣,然不可为。」 就在此时,卫尉辛毗出列奏道: 「陛下,太尉忠恳之心,天地日月实可鉴之。 「然如今多事之秋,太尉终究国家柱石之臣,倘若骤然去之,恐伤国体。 「依臣愚见,或可暂解太尉职,令太尉居领太中大夫,于府中思过修德,待天和恢复,再行起复,亦显陛下之心。」 曹叡就着这个台阶,执刘晔一双老手缓缓点头,四目相对: 「既然如此,朕便准太尉所请,暂去太尉之职,领太中大夫,归家静思,望卿砥砺德行,他日再继续为大魏效力。」 「臣……谢陛下隆恩!」刘晔挣脱天子之手,再次伏地叩首。 曹叡再次将刘晔扶起,道:「朕将斋戒沐浴三日,其后设坛祷雨于沔北,以感上天,望弥蝗灾。」 第302章 长安三月 第302章长安三月 长安三月。 春日融融。 城外漕渠流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滋润着沿岸良田万顷,渠水良田之间,便是一个个崭新村落,正是鹰扬府兵居所。 鹰扬府兵今每两百人为一团,聚居一处,闲时是邻里,战时便是同生共死的袍泽。 鹰扬府骁骑都尉魏兴,在长安脚下有一外宅,外宅所处这一团,被天子赐名光汉团,毫无疑问,便是天子赐予魏家的殊荣了。 大胡子魏兴嘴里叼根草芽,牵着马驹在田埂上遛了一圈,马儿吃草的时候,他便倚着树根坐地望天,这是他每日必做之事。 时值三月中旬,去岁十月种下的麦苗,在腊月时候便已冒芽,一月末二月初的时候,麦苗便由枯黄逐渐转为鲜绿,丞相唤此为返青,是小麦恢复生长的标志。 魏兴不懂。 毕竟以前他家都是种粟的,春耕秋收,而这麦子却是冬种夏收,着实令他有些新奇又心慌。 心慌是必然的,祖祖辈辈种了几百年的粟子,现在突然种了麦,还是在十月,往年农闲时种下。 谁也不知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挺过寒冬,产量又到底如何,到底耐不耐旱,耐不耐虫,耐不耐风,有没有粟米养人? 但好在,麦子还是挺过了魏兴这个南人都差点挺不过去的寒冬。 如今三月中旬,返青已过,麦子绿得有些发黑。 最近几日,魏兴赫然发现,麦子竟是每天都肉眼可见地长高一点,今日用手摸上去,竟真能明显感觉到麦苗根茎有结节鼓起。 按农官说,这叫拔节。 农官还说,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的时候,麦子便进入孕穗期,五月的时候便是麦收了。 如此一来,六月的时候,地里还能再种一茬大豆,或种点糜子,九月底到十月霜降前便可收获,紧接着又能种麦子。 当年种粟米的时候,可是春种秋收,到了冬日便几乎没有作物可以生长了,也就进入农闲,一年就收获一季粮。 大豆丶糜子这些杂粮,一般都是耘田除草时,见地里头哪里有粟苗矮了丶枯了丶死了便随手补上,多少能挽回点损失。 而如今,竟是先种一茬麦,收麦后再种一茬豆子丶糜子,一年便能收获两次粮食。 麦子产量就算比粟米低点,但有六月的大豆丶糜子找补,总产却比只种一季粟要多上六七成的。 只是这般轮轴转地忙,农闲便彻底没有了。 忙啊。 但忙点好啊! 一阵东风吹来,吹动魏兴浓须,吹飞马驹细鬃,也吹得麦浪翻滚,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常威,莫要偷懒!」魏兴朝地里的常威吆喝一句,心里美滋滋,也是过上吆五喝六的日子了。 「大爷,小的可不敢偷懒!」在地里揪虫的常威赶忙应声,将手上一只毛虫朝魏兴举了举。 见魏兴不以为意,常威便继续埋头除草捉虫,过了一阵,便又起身走向旁一块田,检查另外几个魏家部曲干活仔细不仔细。 他是刚刚从南边回来的。 老魏家还有三个部曲跟着魏起在南边,如今连他在内,在长安的部曲有六个。 而他常威,作为六个部曲里面唯一一个上过战场丶拎过脑袋丶为魏家带回许多财物丶甚至见过天子当面的部曲,精气神赫然与留在长安种地的五个部曲全不一样了。 如今,其人极自然地成了这六个部曲里的头头。 魏兴一般并不管家里种田的琐碎事情,魏兴的父母也是老实巴交的农人,光知道种田织布,却不知道该怎么管这群部曲,常常心善,见部曲偷懒也只是嘴里骂两句。 常威回来后,借着南征的军功威望,当起了部曲头头的同时还做了魏家的恶人,但见另外几名部曲在田间地头偷懒,上去便狠狠踹上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督促。 魏兴父母一开始觉得不好,但见几日下来,这些部曲干活的速度果真比前时快了许多。 原本五人一日能管十亩田,现在常威回来以后,竟是一日能管十五六亩了,而且干活还真干得仔细,于是便也由着常威狐假虎威,只是饭食从此往后多分了部曲一点。 魏兴弃了常威,牵着马驹沿着田埂缓步走着,目光再次扫过身周这片整齐的田地。 这便是他魏兴丶魏起兄弟的田! 足足三百五十亩,一眼望不到尽头!每日看着这片田地,胸膛里便有一股子沉甸甸的踏实感。 「爹!娘!俺先回去了!」魏兴对着远处的父母吆喝一声,便头也不回往光汉团驻地行去。 行至光汉团驻地校场,魏兴停了脚步,校场此刻聚着两队府兵,分为红蓝列阵,用棍棒制成的钝器,模拟着真实战场捉对厮杀。 由于家里田地多有部曲与接来的爹娘兄弟管着,鹰扬府兵们平素或是单独跑步丶举石锁丶练弓马,或是聚在一起操练军阵,通过演武厮杀磨炼杀人技。 别看是演武,一开始的时候可是真刀真枪,且真会闹出人命来的,后来天子严令不准致残致命,否则便剥夺府兵资格,剥夺田地,更要坐罪下狱,这才终于让府兵们演武下手的时候有了度。 除了演武以外,府兵们要做的便是照料各自名下的驽马,以及那些在春日陆续降生,眼下正跌跌撞撞学着奔跑的马驹。 魏兴与校场里的兄弟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朝外宅走去,然而行不数步,攸远昂扬的鹰扬军歌突然自另外一个村子传来。 魏兴听着听着,也鬼哭狼嚎似的吼起歌来,引得漕渠之畔浣衣洗菜的大小娘子一阵侧目掩笑。 魏兴却是不管不顾,扯起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吼得更为厉害,惊得身后小马驹都顿了一顿。 「天苍苍,野茫茫!」 「锋镝啸虎视鹰扬!」 「天威赫,圣德彰!」 「龙纛所指死何妨!」 没多久,魏兴牵着马驹唱着歌,回到自家一片地头,彼处新开了一小块菜畦,眼下种了些薤菜(藠头)跟春韭。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丰腴妇人挺着个大肚子蹲在那里,有些笨拙地拿着木勺,从旁边的水桶里舀水,小心翼翼地浇灌菜苗。 魏兴看着妻子日渐丰腴的背影,手里略显生疏的动作,嘴角抑制不住地弯了一下。 牵马大步走过去,把缰绳随手拴在旁边柳树上,口中道:「行了,我来!」说着,不由分说便从妻手里拿过木勺。 妻子抬起头看了眼大胡子,顺从地起身躲至一旁,用着与普通农妇全然不同的中原雅音低声道:「夫君回来了。」 她又拍了拍手上泥土,「那……我去做饭。」 「嗯,去吧。」魏兴咧嘴应着,手上已麻利地舀水浇菜,动作远比知书达理的妻子娴熟得多,在蜀中老家时,这些活计他没少干。 妻子转身往不远处的外宅走去,看着美妻背影,想着她肚里那双孩子,魏兴已不能再满足了。 这妻子是陛下赐婚,原是长安城里一个魏军军官的妾。 模样长得稀罕,皮肤更比寻常村妇白皙不知多少,更重要的是,她以前生养过孩子,只可惜在长安闹瘟疫时都没了,只剩她一个。 魏兴对此很是满意,他之前两房媳妇都因难产没了,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留下,成了他一块心病。 如今这新妇既已生养过,便意味着她能生,而且多半不会再遭那可怕的难产之厄。 光是这一点,便让他对未来的日子多了许多盼头。 陛下刚刚赐婚之时,他可是昏天黑地床都不下连续十几日,待第二日终于出门时,竟是腿脚发软腰都差点直不起来,为的便是与新妇多生几个娃,最好多生几个男娃。 他魏兴乃是为大汉丶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更得陛下赐字『光汉』的心腹大将。 这偌大的家业,总得有几个小子来继承,须得挑一个最壮实丶最伶俐的,把自己这身战场杀人的本事都传下去,将来魏家便能继续为大汉,为陛下效力。 浇完菜,魏兴把木勺扔回水桶,又走到柳树下,解开马缰,牵着马驹走向院门外不远的漕渠。 这是他自己带人疏浚的漕渠,渠水清澈清冽,他从马驹背上侧囊拿起刷子,给马驹仔细地洗刷着一身黝黑皮毛,马儿舒服地打着响鼻,亲昵地回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魏兴被蹭得痒了,便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除了这匹马驹是新生的,他还有一匹战马,一匹驽马。 战马自是他军功所得。 驽马则是朝廷赐给府兵用的。 虽不能冲锋陷阵,但脚力稳健,负重力强,平日里拉车驮物,农闲时自己便骑着去各家各户点卯,或牵去校场训练。 一匹冲锋的战马,一匹负重的驽马,一匹小马驹,相马的说这马驹也是战马料子,如此一来,他魏兴一人三马,便是名副其实的骑将了! 漕渠对岸忽传来一阵马蹄声,十来个府兵骑着驽马,沿着对岸的官道奔驰而过。 那是别团的府兵兄弟,他们远远地看见魏兴,纷纷笑着打招呼。 「光汉大兄,刷马呢!」 「兴兄!你家新妇呢?!」 魏兴笑骂着回应: 「滚蛋!再来偷看我家婆娘小心老子戳瞎你们狗眼!」 一行府兵哄笑着骑马渐行渐远。 魏兴嘴上虽然骂着,心里却并无多少恼意,这些粗人并无恶意,更不敢生什么歹念,那是不想活了,只是好奇与羡慕罢了。 毕竟虽也有不少府兵在长安打下来后得朝廷赐婚,但有几个婆娘长相比得上他魏起新妇周正?又有几个婆娘一胎能怀上双子? 他自己有时也觉似在做梦,以前在蜀中时,能吃饱饭便已是万幸,何曾想过能拥有自己的田宅丶马匹丶部曲,还能娶上这般良妻? 待把马驹刷洗乾净,拴在院外木桩上让它自行啃食青草,魏兴才迈步走进自家小院。 烟囱升起炊烟,灶间飘来粟米粥与韭菜香气。 妻子正挺着肚子在灶台前忙碌,背影虽然丰腴,魏兴却心无它念,只有一种安心之感。 「大伯,我去上学了!」 狗伢子魏有根,哦不,魏嗣业从门外路过,信手将手中那本由长安纸编成的《农书》放回韦袋,对着伯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小学只上一下午的课,上午的时候可以去田里帮闲。 「艾!」魏兴笑着答了句,「你吃饭了没?!」说着便从灶台取来一块粟米饼,又不由分说便塞到了魏嗣业手中。 「大伯,俺吃过了!」 「没事,多吃点!读书费脑子,你可是咱老魏家第一个读书人,将来定是要当官的!」 魏嗣业听到此处竟红了脸,他读书笨得很,常听不懂师长讲课,哪里是当官的料? 本来下意识将伯父给的粟米饼塞到韦袋里头,一摸到里头的书,便赶忙又将饼取了出来,藏到胸口。 片刻后,却又伸手把书从韦袋里取出,一边念着,一边往城东清明门快步行去。 魏兴与妻子对坐喝粥,正想着下午是去校场与其他府兵对练武艺,操练军阵,还是留在家里,保养一下自己那柄宿铁刀与强弓硬弩,院门外却传来一个声音。 「魏大兄在家吗?!」 魏兴转头看去,原是隔壁团的团正赵黑子,此刻正牵匹驽马站在栅栏外探头探脑。 「在呢,进来吧黑子。」魏兴随口招呼道。 那唤作赵黑子的鹰扬府团正推开魏家木栅门走了进来,他身形比魏兴稍矮,但同样精悍,刀疤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先是瞟了一眼灶房方向,然后压低声音对魏兴道:「大兄,听说宫里卫率那边,要调一团府兵去轮值?可是真的?」 魏兴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要抽一团的人去宫内轮值一月。」 皇宫宿卫过去由新募的虎贲军负责,但新年以后,朝廷开始下令,从表现优异的鹰扬丶折冲府兵中抽调人手协助戍卫。 须知,鹰扬府兵按理说是民屯的一种,由退役将士组成,并不在朝廷军队编制之中,除刚成为府兵时得些赏赐外,便不再吃皇粮了。 折冲府兵更是从四面八方自己报名而来,朝廷一点赏赐也没有,所有粮食丶甲兵丶马匹丶部曲,全都自给自足,这些东西你没有,就不能成为府兵。 显而易见,比起鹰扬府兵,折冲府兵更不在编制之内。 如今朝廷却是下令,允许鹰扬丶折冲府兵参与皇宫宿卫,这对于就在皇城脚下府兵而言,毫无疑问是一种信任与荣耀了。 赵黑子听到此事确凿,脸上立刻露出急切诚恳之色: 「大兄,谁都晓得,你如今乃是天子跟前红人,便在丞相那里也说得上话,这次轮值,不知能不能带上我们这一团弟兄?」 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在营里整日对练,着实枯燥。 「建年炎武以来,又常听去南边伐吴的府兵每每以少胜多,立下种种大功,弟兄们听得骨头都痒了,又不能有幸去江南打杀,现在,能去皇宫里站岗也是好的。」 魏兴连连点头,没有立刻答应。 赵黑子见他犹豫,更急了,扭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嫂子!嫂子!」 魏兴妻子闻声从灶房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疑惑地看着赵黑子。 赵黑子却是转身快步冲出院子,跑到自己拴在路边的驽马旁。 从马背上取出两匹蜀锦,又跑了回来,恭敬地远远递向一身粗布衣裙的魏兴妻子。 「嫂子,这是去年陛下赏赐的两匹蜀锦,颜色正好! 「我家婆娘说,所有府兵,唯独魏家嫂子是个知书达理的,最适合穿蜀锦制的衣服。 「又听说你们家是双胞胎,拿去给未来的侄儿侄女做两件衣裳,简直再好不过!」 魏兴妻子看着那两匹质地细密丶颜色鲜亮丶花纹繁复的蜀锦,有些无措地看着魏兴。 魏兴眉头一皱,直接上前将那两匹蜀锦塞回赵黑子怀里,粗声道: 「黑子,你这是做什么?拿回去!」 「大兄,我……」赵黑子抱着两匹蜀锦,有些无措。 魏兴将他打断,语气放缓了些,却是不容置疑:「俺知道你想去。放心,就算没有这两匹锦,这次轮值也该轮到你们团。都是战场上一起拼杀过来的兄弟,有机会,自然先紧着自家弟兄。」 他顿了顿,看着赵黑子,又道: 「再说了,俺弟魏起半月前才托人从南线捎回来不少财帛,家里不缺这点。 「你这两匹锦,留着自己用,给你家婆娘,或将来给你家娃,再不济拿到城里换点牛马盐铁岂不更好?怎能拿来做这种事?」 赵黑子抱着两匹蜀锦,听着魏兴这番话讷讷道:「大兄,俺…俺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魏兴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意俺领了,你回去跟弟兄们说一声,做好准备,估计就这几日便要动身。 「去了宫里宿卫,可全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万莫丢了咱鹰扬府兵的脸!」 「诶!放心大兄!保证不给咱鹰扬府兵丢人!」那团正赵黑子顿时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两匹锦欢天喜地便走了。 送走赵黑子,魏兴转过身,见妻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眼里却带了些平素没有的柔和光彩。 「看啥呢?饭快糊了吧?!」魏兴故意板起脸。 妻子「呀」了一声,慌忙转身钻回灶房。 魏兴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却受用得很。 他魏兴行事虽有时滑头,却也讲究个问心无愧,陛下既给了他这般大好前程,可不能自己坏了规矩。 他走到院中磨刀石旁坐下,拿起弟弟送回来的宿铁刀,开始霍霍磨了起来,下午去练兵。 这便是他魏兴的大好日子,有田有宅,有马有妻,前程有望,刀要磨得锋利,地要耕得精心,马要喂得仔细,武艺更要百般锤炼。 他所有的一切皆陛下所赐,为了不辜负陛下恩赏,为了守住老魏家来之不易的财富,为了给老魏家博取更大的前程,便是死了也值,反正魏家有后。 只待婆娘腹中两个孩儿生下,这家,便彻底在长安扎下根了。 第303章 临晋农庄 第303章临晋农庄 陈祗去岁赴任临晋令时,正值五月末。 这位年未及而立的侍郎,外放为临晋令,在天子近臣中引发了不小议论,但于这地处大河丶洛水交汇处的边城而言,不过是城头曹魏旗帜换为刘汉旗帜而已。 上任之时,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只带几名佐吏丶两车竹简,在二十名虎骑护卫下踏进临晋城。 县内功曹丶贼曹丶户曹等本地豪强组成的一众大吏,与本县三老丶啬夫等佐吏在城门洞下相迎。 众人见这位新县令如此年轻,面皮白净,身形颀长,虽一路风尘,却终究难掩那股与边城格格不入的清贵气,面上虽堆着恭敬,眼底或多或少藏着几分轻慢与审视。 临晋地处偏鄙,民风彪悍,尤为难驯,自黄巾之乱以来,便有流民四窜,据山啸林。 由于西北羌乱之故,灵帝朝对待马政还算重视,冯翊下面又有个专门养马的沙苑,最是适合养马。 于是冯翊郡北的梁山,至今仍流窜着数千沙苑养马出身的山贼,匪患为关中之最。 前些年曹魏某冯翊郡守往临晋赴任,竟在沙苑被百来号马贼割去了脑袋,夺走了财帛,震动朝野,曹丕出兵剿匪,却连匪毛都没见着,最后以失败告终。 于是匪患依旧,百姓惨遭荼毒。 陈祗到任晓得内情后,欲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决这伙盘踞在冯翊北面黄土原与梁山之间的山贼。 但即便已经晓得大汉击败曹魏,尽复关中,还都长安,这伙山贼仍旧不为所动。 毕竟他们在刘宏在位时期便已经啸聚山林,为祸一方,哪里管你是曹魏还是刘汉? 甚至,这群山贼还与大河对岸的魏河东太守杜恕眉来眼去,大有据守蒲坂的冯翊都尉魏昌一率蒲坂戍卒往北剿匪,便要与魏军一北一东夹击临晋之势。 于是乎,这伙山贼却是抚也抚不得,剿也剿不得。 好在有魏昌三千戍卒在,这伙山贼倒也不敢轻易作乱,陈祗便也将此事搁置下来,专心民治。 两汉数百年的官场规矩,县令丶县丞丶县尉这三名朝廷命官乃是由朝廷派遣。 其余诸县吏丶县卒,全都由本地豪强把持。 这是人手不足情况下的不得已而为之,便是大汉克复关中,也完全没有办法坏了规矩。 毕竟大汉也没想到竟然能一举克复关中,后备官吏严重不足。 而即使后备官吏足够,你不让本地有势力的豪强参与吏治,便基本无法在本地立足的。 本地的情况本地人最了解,收税总要有人去,民间的治理也要依靠本地豪强,宗族内部自治一直到清朝覆灭都是如此,想在这时候插手,未免异想天开。 毕竟得人心不是一面刘汉旗帜丶几句空口白话就能解决的事情,是要实实在在把利益许出去的。 一拍脑袋便想让某个郡县所有吏员的位置全部由外乡人把持,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是由生产力决定的,所谓皇权不下乡,便是如此了,非是皇权不想下乡,而是根本没法下乡。 如此一来,没了趁手的吏员,就更使得陈祗这个一直在内朝为官的年轻县令举步维艰。 陈祗的居所,安排在县衙后的一处独立小院,虽不算宽敞,但也收拾得乾净。 安顿下来后,他并未急着升堂问事,而是先用脚步亲自丈量了一番县内各乡里,彼时还遇到了离京东巡的天子,将建立农庄之事交到了他与郭攸之的手上。 归来之后,他一边与郭攸之商谈设置农庄之事,一边让县中佐吏将灵帝以来的所有卷宗丶图志,尤其关于梁山一带的地理民情丶贼匪记载尽数调来。 接下来的日子,陈祗除了处理农庄事务以外,多数时间都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偶尔出门,也只带名眉清目秀丶名为陈安的书童,骑马出城,在临晋周遭的乡野间转悠。 他不去拜访临晋本地豪强大家,反而常与田间老农丶山边樵夫丶河边渔人攀谈交往。 有时甚至就在农家讨一碗薄粥,就着咸菜疙瘩吃得坦然。 如此做派,让一直冷眼旁观的韦渐等县吏愈发疑惑,只觉这蜀中来的娃娃官,要么是真不晓事,要么就是故弄玄虚。 这韦渐乃是临晋第一豪强韦氏的家主,族中子弟遍布县衙各曹,掌控着临晋的实际权力。 他与其他几家豪强私下相聚,认定陈祗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在民风彪悍丶匪患不绝的边地吃不了苦头,迟早要自己卷铺盖走人,回到那大汉天子身边当个佞幸。 因此,倒也懒得对这娃娃县令使什么下马威,只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冷漠视之。 然而,这临晋功曹想要的『眼不见心不烦』,终究没能达成。 连续两月,每隔几日,陈祗便请韦渐至官寺书房,摊开那些绘制得颇为粗糙的地图,仔细询问梁山之中各路山贼的势力范围丶头目姓名丶活动规律,甚至具体到某条山间小径丶某处水源出处如何。 韦渐起初不胜其烦,但陈祗每次请教态度都谦和之至,言语恳切,更次次都不忘奉上一壶自己从蜀中带来的上等好酒。 韦渐这嗜酒如命的性子,倒也不好直接发作,只耐着性子,拣些众所周知丶真伪难辨的消息应付了事。 转眼便入了九月,关中冷得早,寒风裹着北面黄土台原的砂土,如刀割一般刮在脸上,让来自蜀中的陈祗颇有些苦不堪言。 某一日,县衙刑房的几个老吏又凑钱买了酒,在值房内支起小锅,炖着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牛肉,香气在官寺四溢开来。 正吃得满头大汗,却见小陈县令循着香味走了过来。 众吏一时愕然,手足无措。 陈祗却神情自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自顾自地找了个马扎坐下,又拿起一副乾净的碗筷,夹起一块牛肉尝了尝,点头赞曰,牛肉味道甚好。 众吏面面相觑,见县令似乎并无降罪之意,这才稍稍放松。 陈祗与一众胥吏同食,间或问些县中琐事,市井传闻,气氛竟也逐渐活络起来。 将要吃完,他又唤书僮从自己屋里拿来一端长安锦,说是下次若是再有此等美味,务必叫他。 这一下子,这帮几月以来对这位小陈县令敬而远之的胥吏们,无不是眉开眼笑。 他们才不在乎这小陈县令是所谓天子近臣还是什么佞幸,但这温文尔雅的临晋令竟不跟他们这群底层胥吏摆架子,这是天大好官! 消息传开,县内一众胥吏对小陈县令的风评陡然变好。 功曹韦渐和狱曹丶户曹等人,起初冷眼旁观,等着看陈祗何时新官上任三把火去动县中钱粮帐簿,又何时不自量力去梁山剿匪。 可他们等了一旬又一旬,一月又一月,这小陈县令似乎对这两件事全都兴趣缺缺。 每日里不是看书查图,便是骑马下乡,偶尔与底层胥吏吃酒谈天,日子过得仿佛闲散儒生。 一众与梁山山贼多少有些亲戚勾连的县吏渐渐放下心来,觉得这同僚虽是天子近臣却也识趣,知道自己不过是来这边镇混资历的,往后再见面时,脸上也开始寒暄几句。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 县中两户人家为争一处灌溉的水源,从口角发展到械斗,其中一方与县衙几个老吏沾亲带故,另一方则倚仗着城中一位赵姓小豪强。 以往处理这等纠纷,无非是双方各找靠山,最后由韦渐一等一的豪强出面调停,背后来些利益交换,便不了了之。 然而这次,县内那几个得了陈祗好处的老吏自觉腰杆硬了些,便纠集了几十个县兵前去助阵。 赵家那边也不甘示弱,最后请来了临晋有名的豪侠杜解助拳。 这杜解年近三十,本名非解,乃是自己以那位曾经名噪一时上过史书的豪侠『郭解』之名为名,本人身手矫健,好勇斗狠,在市井地痞青皮间颇有威名。 他带着七八十个游侠弟兄,手持棍棒刀枪招摇过市,扬言要替赵家讨个公道。 眼看一场大规模械斗就要发生,县衙老吏心里也开始打鼓,派人回官寺请示。 若在以往,县令多半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不料陈祗得报后,竟直接下令,让县内所有可用之兵持矛列队,前往弹压,而为了将县兵调动起来,他还将几个月月俸三百石粮尽数分赏给在场所有县兵。 于是百来县兵竟与几十游侠在城内大街明刀明枪干起仗来,那地痞游侠哪里是有甲县兵的对手?丢下几具尸体后此事告结。后面,小陈县令又亲自去为水源之事调停。 此事过后,临晋上下才真正开始正视这位小陈县令。原来这看似温和的天子近臣,并非一味怀柔,该强硬便毫不手软,手段还颇为老辣,至少干仗前还懂得要收买人心。 然而过不数日,更令人惊讶的消息传出。 那临晋第一豪侠杜解,竟被小陈县令招揽,进了贼曹。 这下,临晋的豪强大吏们彻底坐不住了,这姓陈的,不仅身段丶手段可软可硬,现在更要在县内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难不成,他当真要像官寺内那株被他亲手栽下的柳条一般,在这临晋县内扎了根?! 不论如何,冬赐将近之时,前往陈祗家中送礼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绫罗绸缎丶金银粮肉丶本地特产,络绎不绝。 陈祗来者不拒,一一笑纳。 韦渐等豪强大吏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除夕前日,临晋县内各曹已基本封印,准备过年。 偏偏清晨时分,几十骑兵踏着薄霜悄然入城,马背上,竟是驮着十几个蒙了头的粗壮汉子。 陈祗回到官寺后,立即遣人去请将县内所有大吏前来官寺牢狱。 众人踏入牢狱,顿时被眼前景象惊得瞠目结舌。 只见刑架上牢牢捆着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遍体鳞伤,浑身是血。 而动手用刑的,竟是那临晋豪侠杜解与十几个新收的游侠,手段狠辣之至,有几人眼看着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彻底咽了气。 而牢房内哀嚎惨叫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凄厉至极,听得一众大小胥吏骨头发软。 陈祗却是面无表情烤着火,对耳边凄厉惨嚎恍若未闻。 陆续有山贼熬不住酷刑,断断续续吐露出几处贼巢位置。 然而杜解与那几个游侠却仍不停手,继续拷打审问,最后小陈县令更是亲自上手,从炭火堆里夹来几块红炭,上演了几出烙刑。 一众胥吏见此情状,无不震骇。 这哪里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小陈县令?! 本县大吏韦渐在一旁更是看得心惊肉跳。 这天子近臣,娃娃县令,竟也行得这般狠事吗? 而小陈县令冷酷到极点的举动,终于摧毁了残余山贼的心理防线,争相惨嚎着吐露自白,陈祗却是将残余山贼分别关押。 待他们一一将大大小小十几个山贼窝点全部吐出,陈祗一一核对无差过后,这才命杜解将他们解下刑架押入牢房。 功曹韦渐见状上来恭喜,陈祗却是无喜无忧,只淡淡道: 「韦功曹,料想城中必有不少山贼眼线,或许还有些德高望重的耆老乡贤与山贼有些牵连,稍后,这些山贼大概也会吐露一二。 「但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山贼作乱,与临晋有德乡贤何干?朝廷自不会以此连坐。 「只是今日之事,关乎朝廷剿匪大计,乃朝廷绝密,不得外泄,望功曹审慎行事,共保临晋太平。」 韦渐看着陈祗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瞥了一眼火盆内外那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忙不迭躬身答应。 大年初三,天下喜庆,梁山深处依旧白雪皑皑,谁也没有料到,负责控扼蒲坂津的冯翊都尉魏昌,竟会在此时用兵。 他亲率八百精锐戍卒,依据陈祗提供的精准情报,兵分八路,如利刃插入莽莽群山。 其中,豪侠杜解更亲率四十名游侠,凭藉山贼供出的暗哨,神不知鬼不觉便潜入两处最大的山寨核心,实施了擒王斩首。 一夜之间,盘踞梁山三十余年,令得后汉与曹魏两朝官府都头痛不已的冯翊山贼土崩瓦解。 消息传回,冯翊震动。 那些与梁山山贼有所勾连的大小豪强见有把柄被朝廷握在手中,终于大气都不敢喘。 于是临晋霎时安靖。 梁山其余未被剿灭的小山寨闻风丧胆,自知藏身之地已不再隐秘,官军剿伐就在眼前,纷纷派人出山,向临晋县令陈祗请降归附。 困扰左冯翊三十余年的匪患,竟在这位到任刚满半年的年轻县令手中得到了彻底的解决。 而除了解决匪患,与临晋大小豪强丶胥吏周旋以外,小陈县令主要的精力,其实放在了天子东巡时嘱咐的农庄一事。 农庄之制形似屯田,神却迥异。 小陈县令贯彻了天子设立农庄的思想初衷,在一番实践过后,为农庄这个新兴事物确立了许多规矩。 屯田古已有之,且此法蔽端众所周知,后汉早已不于内地行民屯,在这个时代再次于中原兴起,是曹操得青州百万黄巾之后的事情。 曹操将百万黄巾安置在兖州。 初时确能增产,也让百万黄巾得以存活,曹操更是一年之中积谷数百万石,震惊中原,于是才让他有了迎天子令诸侯的机会。 然其五成乃至六成的重税,到最后迫得屯田民纷纷逃亡。 更甚者,许多屯田区日久成了典农将校私产,官府莫敢问,朝廷莫能管,积弊深重,反成国蠹。 而大汉农庄,田税仅取二成。 这对于许多连锄头丶粮种都凑不齐的贫苦农户而言,比之昔日依附豪强时,动辄五六成的田租,简直是天壤之别了。 此外,曹操当年行屯田之策,是趁流民奄奄一息,连粮种都没有的时候以军法部勒,行高税盘剥之举,且一辈子不改,甚至子子孙孙几辈子都不改。 黄巾百姓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因为自己没有粮种丶田地丶耕牛,头几年交高税无所谓。 到了后面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成了曹魏的农奴。 而陈祗奉天子之命,行的是予民休养,藏富于民之策。 他将粮种与田税分离,庄户若向官府借贷粮种,收获后,只须按约偿还便是,田税仍是二成。 若家有余力自备粮种,则仅缴二成粮税即可。 此法一出,庄户们侍弄田地的劲头更是十足。 谁都盼着来年能攒下属于自己的口粮丶粮种。 于是百姓肩上担子再轻一分。 而屯田与农庄最根本之别,在于田地归属。 曹魏屯田之策下,屯田民耕种的乃是官田,耕者如同赁户,且一辈子几辈子子子孙孙都是赁户,永无出头翻身之日,世世为奴。 而大汉农庄百姓名下之田,虽被朝廷限制了买卖,以防兼并之事,但田亩名册之上,明确归属于加入农庄的百姓。 此乃恒产,有恒产者方有恒心。 管理上亦不取军屯的严苛军法。 各农庄公推数位德高望重的耆老为田吏,总理庄内农事丶税粮,直接与朝廷派下的典农官对接。 此举既缓解了大汉吏员严重不足之困,又借用了乡里自治古风,减少了百姓与吏员间的隔阂。 原本遍布乡丶亭丶里甚至什伍的繁冗胥吏,因为农庄百姓聚居一地的原因得以减省。 典农官于是便能与农庄耆老进行最直接最有效的沟通,一切交流,都以农事生产为先。 陈祗又定下奖勤之策。 缴纳田税多丶完成好的农庄,官府优先配发修缮一新的铁制农具,乃至调拨珍贵的耕牛。 若庄内农户被徵发徭役,其家田地由田吏协调邻里优先帮衬,务必确保田地不被荒弃。 这使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念深入庄户之心。 为了更多的铁器丶耕牛,为了自家田地将来不因徭役而荒废,庄户间也要互相督促,勤勉耕作,惰怠者自然难有立足之地。 同时,陈祗也未忘留下出口。 允许庄户在官府监督下,带着自家田地退出农庄,然一旦退出,十年内不得再入。 此策有两个目的。 据天子言,一是加强农庄百姓对田地的拥有感,让他们认为分给他们的田地,确实是他们自己的,激发他们的耕作积极性。 二则是防止养懒汉。 集体农庄内有人努力种田,自然就有人偷懒搭便车。 懒汉多了,集体效率便会降低,生产效率高的农户可自行退出,这是对懒汉的一种隐性监督机制。 而由于集体农庄内出徭役时互帮互助政策的存在,一般农户除非到了实在忍受不了的程度,都不会选择主动退出。 若真有懒汉屡教不改丶引发公愤者,则由全庄公投。 超五成庄户同意,便由官府没收其田地,逐出农庄,永不复录。 农庄大多设于郡治丶县治左近,便于官府照应。 临晋一县凭藉一系列惠民之策,几乎将境内尚存的零散自耕农吸纳殆尽,庄户抗风险能力因此大增。 在剿匪结束以后,整个左冯翊都效仿临晋搞了集体农庄,共吸纳百姓三万余口,分为三十个大农庄。 然而就在三月,麦子拔节之时,临晋农庄中有经验的老农,却是发现了蝗虫可能会在今夏爆发的徵兆,上报到了官府。 陈祗如临大敌,又将此事上报到长安,竟是使得丞相匆忙从长安来到了临晋边镇。 第304章 为往圣继绝学者为生民立命 第302章长安三月 长安三月。 春日融融。 城外漕渠流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滋润着沿岸良田万顷,渠水良田之间,便是一个个崭新村落,正是鹰扬府兵居所。 鹰扬府兵今每两百人为一团,聚居一处,闲时是邻里,战时便是同生共死的袍泽。 鹰扬府骁骑都尉魏兴,在长安脚下有一外宅,外宅所处这一团,被天子赐名光汉团,毫无疑问,便是天子赐予魏家的殊荣了。 大胡子魏兴嘴里叼根草芽,牵着马驹在田埂上遛了一圈,马儿吃草的时候,他便倚着树根坐地望天,这是他每日必做之事。 时值三月中旬,去岁十月种下的麦苗,在腊月时候便已冒芽,一月末二月初的时候,麦苗便由枯黄逐渐转为鲜绿,丞相唤此为返青,是小麦恢复生长的标志。 魏兴不懂。 毕竟以前他家都是种粟的,春耕秋收,而这麦子却是冬种夏收,着实令他有些新奇又心慌。 心慌是必然的,祖祖辈辈种了几百年的粟子,现在突然种了麦,还是在十月,往年农闲时种下。 谁也不知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挺过寒冬,产量又到底如何,到底耐不耐旱,耐不耐虫,耐不耐风,有没有粟米养人? 但好在,麦子还是挺过了魏兴这个南人都差点挺不过去的寒冬。 如今三月中旬,返青已过,麦子绿得有些发黑。 最近几日,魏兴赫然发现,麦子竟是每天都肉眼可见地长高一点,今日用手摸上去,竟真能明显感觉到麦苗根茎有结节鼓起。 按农官说,这叫拔节。 农官还说,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的时候,麦子便进入孕穗期,五月的时候便是麦收了。 如此一来,六月的时候,地里还能再种一茬大豆,或种点糜子,九月底到十月霜降前便可收获,紧接着又能种麦子。 当年种粟米的时候,可是春种秋收,到了冬日便几乎没有作物可以生长了,也就进入农闲,一年就收获一季粮。 大豆丶糜子这些杂粮,一般都是耘田除草时,见地里头哪里有粟苗矮了丶枯了丶死了便随手补上,多少能挽回点损失。 而如今,竟是先种一茬麦,收麦后再种一茬豆子丶糜子,一年便能收获两次粮食。 麦子产量就算比粟米低点,但有六月的大豆丶糜子找补,总产却比只种一季粟要多上六七成的。 只是这般轮轴转地忙,农闲便彻底没有了。 忙啊。 但忙点好啊! 一阵东风吹来,吹动魏兴浓须,吹飞马驹细鬃,也吹得麦浪翻滚,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常威,莫要偷懒!」魏兴朝地里的常威吆喝一句,心里美滋滋,也是过上吆五喝六的日子了。 「大爷,小的可不敢偷懒!」在地里揪虫的常威赶忙应声,将手上一只毛虫朝魏兴举了举。 见魏兴不以为意,常威便继续埋头除草捉虫,过了一阵,便又起身走向旁一块田,检查另外几个魏家部曲干活仔细不仔细。 他是刚刚从南边回来的。 老魏家还有三个部曲跟着魏起在南边,如今连他在内,在长安的部曲有六个。 而他常威,作为六个部曲里面唯一一个上过战场丶拎过脑袋丶为魏家带回许多财物丶甚至见过天子当面的部曲,精气神赫然与留在长安种地的五个部曲全不一样了。 如今,其人极自然地成了这六个部曲里的头头。 魏兴一般并不管家里种田的琐碎事情,魏兴的父母也是老实巴交的农人,光知道种田织布,却不知道该怎么管这群部曲,常常心善,见部曲偷懒也只是嘴里骂两句。 常威回来后,借着南征的军功威望,当起了部曲头头的同时还做了魏家的恶人,但见另外几名部曲在田间地头偷懒,上去便狠狠踹上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督促。 魏兴父母一开始觉得不好,但见几日下来,这些部曲干活的速度果真比前时快了许多。 原本五人一日能管十亩田,现在常威回来以后,竟是一日能管十五六亩了,而且干活还真干得仔细,于是便也由着常威狐假虎威,只是饭食从此往后多分了部曲一点。 魏兴弃了常威,牵着马驹沿着田埂缓步走着,目光再次扫过身周这片整齐的田地。 这便是他魏兴丶魏起兄弟的田! 足足三百五十亩,一眼望不到尽头!每日看着这片田地,胸膛里便有一股子沉甸甸的踏实感。 「爹!娘!俺先回去了!」魏兴对着远处的父母吆喝一声,便头也不回往光汉团驻地行去。 行至光汉团驻地校场,魏兴停了脚步,校场此刻聚着两队府兵,分为红蓝列阵,用棍棒制成的钝器,模拟着真实战场捉对厮杀。 由于家里田地多有部曲与接来的爹娘兄弟管着,鹰扬府兵们平素或是单独跑步丶举石锁丶练弓马,或是聚在一起操练军阵,通过演武厮杀磨炼杀人技。 别看是演武,一开始的时候可是真刀真枪,且真会闹出人命来的,后来天子严令不准致残致命,否则便剥夺府兵资格,剥夺田地,更要坐罪下狱,这才终于让府兵们演武下手的时候有了度。 除了演武以外,府兵们要做的便是照料各自名下的驽马,以及那些在春日陆续降生,眼下正跌跌撞撞学着奔跑的马驹。 魏兴与校场里的兄弟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朝外宅走去,然而行不数步,攸远昂扬的鹰扬军歌突然自另外一个村子传来。 魏兴听着听着,也鬼哭狼嚎似的吼起歌来,引得漕渠之畔浣衣洗菜的大小娘子一阵侧目掩笑。 魏兴却是不管不顾,扯起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吼得更为厉害,惊得身后小马驹都顿了一顿。 「天苍苍,野茫茫!」 「锋镝啸虎视鹰扬!」 「天威赫,圣德彰!」 「龙纛所指死何妨!」 没多久,魏兴牵着马驹唱着歌,回到自家一片地头,彼处新开了一小块菜畦,眼下种了些薤菜(藠头)跟春韭。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丰腴妇人挺着个大肚子蹲在那里,有些笨拙地拿着木勺,从旁边的水桶里舀水,小心翼翼地浇灌菜苗。 魏兴看着妻子日渐丰腴的背影,手里略显生疏的动作,嘴角抑制不住地弯了一下。 牵马大步走过去,把缰绳随手拴在旁边柳树上,口中道:「行了,我来!」说着,不由分说便从妻手里拿过木勺。 妻子抬起头看了眼大胡子,顺从地起身躲至一旁,用着与普通农妇全然不同的中原雅音低声道:「夫君回来了。」 她又拍了拍手上泥土,「那……我去做饭。」 「嗯,去吧。」魏兴咧嘴应着,手上已麻利地舀水浇菜,动作远比知书达理的妻子娴熟得多,在蜀中老家时,这些活计他没少干。 妻子转身往不远处的外宅走去,看着美妻背影,想着她肚里那双孩子,魏兴已不能再满足了。 这妻子是陛下赐婚,原是长安城里一个魏军军官的妾。 模样长得稀罕,皮肤更比寻常村妇白皙不知多少,更重要的是,她以前生养过孩子,只可惜在长安闹瘟疫时都没了,只剩她一个。 魏兴对此很是满意,他之前两房媳妇都因难产没了,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留下,成了他一块心病。 如今这新妇既已生养过,便意味着她能生,而且多半不会再遭那可怕的难产之厄。 光是这一点,便让他对未来的日子多了许多盼头。 陛下刚刚赐婚之时,他可是昏天黑地床都不下连续十几日,待第二日终于出门时,竟是腿脚发软腰都差点直不起来,为的便是与新妇多生几个娃,最好多生几个男娃。 他魏兴乃是为大汉丶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更得陛下赐字『光汉』的心腹大将。 这偌大的家业,总得有几个小子来继承,须得挑一个最壮实丶最伶俐的,把自己这身战场杀人的本事都传下去,将来魏家便能继续为大汉,为陛下效力。 浇完菜,魏兴把木勺扔回水桶,又走到柳树下,解开马缰,牵着马驹走向院门外不远的漕渠。 这是他自己带人疏浚的漕渠,渠水清澈清冽,他从马驹背上侧囊拿起刷子,给马驹仔细地洗刷着一身黝黑皮毛,马儿舒服地打着响鼻,亲昵地回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魏兴被蹭得痒了,便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除了这匹马驹是新生的,他还有一匹战马,一匹驽马。 战马自是他军功所得。 驽马则是朝廷赐给府兵用的。 虽不能冲锋陷阵,但脚力稳健,负重力强,平日里拉车驮物,农闲时自己便骑着去各家各户点卯,或牵去校场训练。 一匹冲锋的战马,一匹负重的驽马,一匹小马驹,相马的说这马驹也是战马料子,如此一来,他魏兴一人三马,便是名副其实的骑将了! 漕渠对岸忽传来一阵马蹄声,十来个府兵骑着驽马,沿着对岸的官道奔驰而过。 那是别团的府兵兄弟,他们远远地看见魏兴,纷纷笑着打招呼。 「光汉大兄,刷马呢!」 「兴兄!你家新妇呢?!」 魏兴笑骂着回应: 「滚蛋!再来偷看我家婆娘小心老子戳瞎你们狗眼!」 一行府兵哄笑着骑马渐行渐远。 魏兴嘴上虽然骂着,心里却并无多少恼意,这些粗人并无恶意,更不敢生什么歹念,那是不想活了,只是好奇与羡慕罢了。 毕竟虽也有不少府兵在长安打下来后得朝廷赐婚,但有几个婆娘长相比得上他魏起新妇周正?又有几个婆娘一胎能怀上双子? 他自己有时也觉似在做梦,以前在蜀中时,能吃饱饭便已是万幸,何曾想过能拥有自己的田宅丶马匹丶部曲,还能娶上这般良妻? 待把马驹刷洗乾净,拴在院外木桩上让它自行啃食青草,魏兴才迈步走进自家小院。 烟囱升起炊烟,灶间飘来粟米粥与韭菜香气。 妻子正挺着肚子在灶台前忙碌,背影虽然丰腴,魏兴却心无它念,只有一种安心之感。 「大伯,我去上学了!」 狗伢子魏有根,哦不,魏嗣业从门外路过,信手将手中那本由长安纸编成的《农书》放回韦袋,对着伯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小学只上一下午的课,上午的时候可以去田里帮闲。 「艾!」魏兴笑着答了句,「你吃饭了没?!」说着便从灶台取来一块粟米饼,又不由分说便塞到了魏嗣业手中。 「大伯,俺吃过了!」 「没事,多吃点!读书费脑子,你可是咱老魏家第一个读书人,将来定是要当官的!」 魏嗣业听到此处竟红了脸,他读书笨得很,常听不懂师长讲课,哪里是当官的料? 本来下意识将伯父给的粟米饼塞到韦袋里头,一摸到里头的书,便赶忙又将饼取了出来,藏到胸口。 片刻后,却又伸手把书从韦袋里取出,一边念着,一边往城东清明门快步行去。 魏兴与妻子对坐喝粥,正想着下午是去校场与其他府兵对练武艺,操练军阵,还是留在家里,保养一下自己那柄宿铁刀与强弓硬弩,院门外却传来一个声音。 「魏大兄在家吗?!」 魏兴转头看去,原是隔壁团的团正赵黑子,此刻正牵匹驽马站在栅栏外探头探脑。 「在呢,进来吧黑子。」魏兴随口招呼道。 那唤作赵黑子的鹰扬府团正推开魏家木栅门走了进来,他身形比魏兴稍矮,但同样精悍,刀疤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先是瞟了一眼灶房方向,然后压低声音对魏兴道:「大兄,听说宫里卫率那边,要调一团府兵去轮值?可是真的?」 魏兴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要抽一团的人去宫内轮值一月。」 皇宫宿卫过去由新募的虎贲军负责,但新年以后,朝廷开始下令,从表现优异的鹰扬丶折冲府兵中抽调人手协助戍卫。 须知,鹰扬府兵按理说是民屯的一种,由退役将士组成,并不在朝廷军队编制之中,除刚成为府兵时得些赏赐外,便不再吃皇粮了。 折冲府兵更是从四面八方自己报名而来,朝廷一点赏赐也没有,所有粮食丶甲兵丶马匹丶部曲,全都自给自足,这些东西你没有,就不能成为府兵。 显而易见,比起鹰扬府兵,折冲府兵更不在编制之内。 如今朝廷却是下令,允许鹰扬丶折冲府兵参与皇宫宿卫,这对于就在皇城脚下府兵而言,毫无疑问是一种信任与荣耀了。 赵黑子听到此事确凿,脸上立刻露出急切诚恳之色: 「大兄,谁都晓得,你如今乃是天子跟前红人,便在丞相那里也说得上话,这次轮值,不知能不能带上我们这一团弟兄?」 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在营里整日对练,着实枯燥。 「建年炎武以来,又常听去南边伐吴的府兵每每以少胜多,立下种种大功,弟兄们听得骨头都痒了,又不能有幸去江南打杀,现在,能去皇宫里站岗也是好的。」 魏兴连连点头,没有立刻答应。 赵黑子见他犹豫,更急了,扭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嫂子!嫂子!」 魏兴妻子闻声从灶房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疑惑地看着赵黑子。 赵黑子却是转身快步冲出院子,跑到自己拴在路边的驽马旁。 从马背上取出两匹蜀锦,又跑了回来,恭敬地远远递向一身粗布衣裙的魏兴妻子。 「嫂子,这是去年陛下赏赐的两匹蜀锦,颜色正好! 「我家婆娘说,所有府兵,唯独魏家嫂子是个知书达理的,最适合穿蜀锦制的衣服。 「又听说你们家是双胞胎,拿去给未来的侄儿侄女做两件衣裳,简直再好不过!」 魏兴妻子看着那两匹质地细密丶颜色鲜亮丶花纹繁复的蜀锦,有些无措地看着魏兴。 魏兴眉头一皱,直接上前将那两匹蜀锦塞回赵黑子怀里,粗声道: 「黑子,你这是做什么?拿回去!」 「大兄,我……」赵黑子抱着两匹蜀锦,有些无措。 魏兴将他打断,语气放缓了些,却是不容置疑:「俺知道你想去。放心,就算没有这两匹锦,这次轮值也该轮到你们团。都是战场上一起拼杀过来的兄弟,有机会,自然先紧着自家弟兄。」 他顿了顿,看着赵黑子,又道: 「再说了,俺弟魏起半月前才托人从南线捎回来不少财帛,家里不缺这点。 「你这两匹锦,留着自己用,给你家婆娘,或将来给你家娃,再不济拿到城里换点牛马盐铁岂不更好?怎能拿来做这种事?」 赵黑子抱着两匹蜀锦,听着魏兴这番话讷讷道:「大兄,俺…俺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魏兴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意俺领了,你回去跟弟兄们说一声,做好准备,估计就这几日便要动身。 「去了宫里宿卫,可全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万莫丢了咱鹰扬府兵的脸!」 「诶!放心大兄!保证不给咱鹰扬府兵丢人!」那团正赵黑子顿时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两匹锦欢天喜地便走了。 送走赵黑子,魏兴转过身,见妻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眼里却带了些平素没有的柔和光彩。 「看啥呢?饭快糊了吧?!」魏兴故意板起脸。 妻子「呀」了一声,慌忙转身钻回灶房。 魏兴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却受用得很。 他魏兴行事虽有时滑头,却也讲究个问心无愧,陛下既给了他这般大好前程,可不能自己坏了规矩。 他走到院中磨刀石旁坐下,拿起弟弟送回来的宿铁刀,开始霍霍磨了起来,下午去练兵。 这便是他魏兴的大好日子,有田有宅,有马有妻,前程有望,刀要磨得锋利,地要耕得精心,马要喂得仔细,武艺更要百般锤炼。 他所有的一切皆陛下所赐,为了不辜负陛下恩赏,为了守住老魏家来之不易的财富,为了给老魏家博取更大的前程,便是死了也值,反正魏家有后。 只待婆娘腹中两个孩儿生下,这家,便彻底在长安扎下根了。 第305章 扫蝗风暴 第303章临晋农庄 陈祗去岁赴任临晋令时,正值五月末。 这位年未及而立的侍郎,外放为临晋令,在天子近臣中引发了不小议论,但于这地处大河丶洛水交汇处的边城而言,不过是城头曹魏旗帜换为刘汉旗帜而已。 上任之时,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只带几名佐吏丶两车竹简,在二十名虎骑护卫下踏进临晋城。 县内功曹丶贼曹丶户曹等本地豪强组成的一众大吏,与本县三老丶啬夫等佐吏在城门洞下相迎。 众人见这位新县令如此年轻,面皮白净,身形颀长,虽一路风尘,却终究难掩那股与边城格格不入的清贵气,面上虽堆着恭敬,眼底或多或少藏着几分轻慢与审视。 临晋地处偏鄙,民风彪悍,尤为难驯,自黄巾之乱以来,便有流民四窜,据山啸林。 由于西北羌乱之故,灵帝朝对待马政还算重视,冯翊下面又有个专门养马的沙苑,最是适合养马。 于是冯翊郡北的梁山,至今仍流窜着数千沙苑养马出身的山贼,匪患为关中之最。 前些年曹魏某冯翊郡守往临晋赴任,竟在沙苑被百来号马贼割去了脑袋,夺走了财帛,震动朝野,曹丕出兵剿匪,却连匪毛都没见着,最后以失败告终。 于是匪患依旧,百姓惨遭荼毒。 陈祗到任晓得内情后,欲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决这伙盘踞在冯翊北面黄土原与梁山之间的山贼。 但即便已经晓得大汉击败曹魏,尽复关中,还都长安,这伙山贼仍旧不为所动。 毕竟他们在刘宏在位时期便已经啸聚山林,为祸一方,哪里管你是曹魏还是刘汉? 甚至,这群山贼还与大河对岸的魏河东太守杜恕眉来眼去,大有据守蒲坂的冯翊都尉魏昌一率蒲坂戍卒往北剿匪,便要与魏军一北一东夹击临晋之势。 于是乎,这伙山贼却是抚也抚不得,剿也剿不得。 好在有魏昌三千戍卒在,这伙山贼倒也不敢轻易作乱,陈祗便也将此事搁置下来,专心民治。 两汉数百年的官场规矩,县令丶县丞丶县尉这三名朝廷命官乃是由朝廷派遣。 其余诸县吏丶县卒,全都由本地豪强把持。 这是人手不足情况下的不得已而为之,便是大汉克复关中,也完全没有办法坏了规矩。 毕竟大汉也没想到竟然能一举克复关中,后备官吏严重不足。 而即使后备官吏足够,你不让本地有势力的豪强参与吏治,便基本无法在本地立足的。 本地的情况本地人最了解,收税总要有人去,民间的治理也要依靠本地豪强,宗族内部自治一直到清朝覆灭都是如此,想在这时候插手,未免异想天开。 毕竟得人心不是一面刘汉旗帜丶几句空口白话就能解决的事情,是要实实在在把利益许出去的。 一拍脑袋便想让某个郡县所有吏员的位置全部由外乡人把持,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是由生产力决定的,所谓皇权不下乡,便是如此了,非是皇权不想下乡,而是根本没法下乡。 如此一来,没了趁手的吏员,就更使得陈祗这个一直在内朝为官的年轻县令举步维艰。 陈祗的居所,安排在县衙后的一处独立小院,虽不算宽敞,但也收拾得乾净。 安顿下来后,他并未急着升堂问事,而是先用脚步亲自丈量了一番县内各乡里,彼时还遇到了离京东巡的天子,将建立农庄之事交到了他与郭攸之的手上。 归来之后,他一边与郭攸之商谈设置农庄之事,一边让县中佐吏将灵帝以来的所有卷宗丶图志,尤其关于梁山一带的地理民情丶贼匪记载尽数调来。 接下来的日子,陈祗除了处理农庄事务以外,多数时间都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偶尔出门,也只带名眉清目秀丶名为陈安的书童,骑马出城,在临晋周遭的乡野间转悠。 他不去拜访临晋本地豪强大家,反而常与田间老农丶山边樵夫丶河边渔人攀谈交往。 有时甚至就在农家讨一碗薄粥,就着咸菜疙瘩吃得坦然。 如此做派,让一直冷眼旁观的韦渐等县吏愈发疑惑,只觉这蜀中来的娃娃官,要么是真不晓事,要么就是故弄玄虚。 这韦渐乃是临晋第一豪强韦氏的家主,族中子弟遍布县衙各曹,掌控着临晋的实际权力。 他与其他几家豪强私下相聚,认定陈祗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在民风彪悍丶匪患不绝的边地吃不了苦头,迟早要自己卷铺盖走人,回到那大汉天子身边当个佞幸。 因此,倒也懒得对这娃娃县令使什么下马威,只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冷漠视之。 然而,这临晋功曹想要的『眼不见心不烦』,终究没能达成。 连续两月,每隔几日,陈祗便请韦渐至官寺书房,摊开那些绘制得颇为粗糙的地图,仔细询问梁山之中各路山贼的势力范围丶头目姓名丶活动规律,甚至具体到某条山间小径丶某处水源出处如何。 韦渐起初不胜其烦,但陈祗每次请教态度都谦和之至,言语恳切,更次次都不忘奉上一壶自己从蜀中带来的上等好酒。 韦渐这嗜酒如命的性子,倒也不好直接发作,只耐着性子,拣些众所周知丶真伪难辨的消息应付了事。 转眼便入了九月,关中冷得早,寒风裹着北面黄土台原的砂土,如刀割一般刮在脸上,让来自蜀中的陈祗颇有些苦不堪言。 某一日,县衙刑房的几个老吏又凑钱买了酒,在值房内支起小锅,炖着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牛肉,香气在官寺四溢开来。 正吃得满头大汗,却见小陈县令循着香味走了过来。 众吏一时愕然,手足无措。 陈祗却神情自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自顾自地找了个马扎坐下,又拿起一副乾净的碗筷,夹起一块牛肉尝了尝,点头赞曰,牛肉味道甚好。 众吏面面相觑,见县令似乎并无降罪之意,这才稍稍放松。 陈祗与一众胥吏同食,间或问些县中琐事,市井传闻,气氛竟也逐渐活络起来。 将要吃完,他又唤书僮从自己屋里拿来一端长安锦,说是下次若是再有此等美味,务必叫他。 这一下子,这帮几月以来对这位小陈县令敬而远之的胥吏们,无不是眉开眼笑。 他们才不在乎这小陈县令是所谓天子近臣还是什么佞幸,但这温文尔雅的临晋令竟不跟他们这群底层胥吏摆架子,这是天大好官! 消息传开,县内一众胥吏对小陈县令的风评陡然变好。 功曹韦渐和狱曹丶户曹等人,起初冷眼旁观,等着看陈祗何时新官上任三把火去动县中钱粮帐簿,又何时不自量力去梁山剿匪。 可他们等了一旬又一旬,一月又一月,这小陈县令似乎对这两件事全都兴趣缺缺。 每日里不是看书查图,便是骑马下乡,偶尔与底层胥吏吃酒谈天,日子过得仿佛闲散儒生。 一众与梁山山贼多少有些亲戚勾连的县吏渐渐放下心来,觉得这同僚虽是天子近臣却也识趣,知道自己不过是来这边镇混资历的,往后再见面时,脸上也开始寒暄几句。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 县中两户人家为争一处灌溉的水源,从口角发展到械斗,其中一方与县衙几个老吏沾亲带故,另一方则倚仗着城中一位赵姓小豪强。 以往处理这等纠纷,无非是双方各找靠山,最后由韦渐一等一的豪强出面调停,背后来些利益交换,便不了了之。 然而这次,县内那几个得了陈祗好处的老吏自觉腰杆硬了些,便纠集了几十个县兵前去助阵。 赵家那边也不甘示弱,最后请来了临晋有名的豪侠杜解助拳。 这杜解年近三十,本名非解,乃是自己以那位曾经名噪一时上过史书的豪侠『郭解』之名为名,本人身手矫健,好勇斗狠,在市井地痞青皮间颇有威名。 他带着七八十个游侠弟兄,手持棍棒刀枪招摇过市,扬言要替赵家讨个公道。 眼看一场大规模械斗就要发生,县衙老吏心里也开始打鼓,派人回官寺请示。 若在以往,县令多半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不料陈祗得报后,竟直接下令,让县内所有可用之兵持矛列队,前往弹压,而为了将县兵调动起来,他还将几个月月俸三百石粮尽数分赏给在场所有县兵。 于是百来县兵竟与几十游侠在城内大街明刀明枪干起仗来,那地痞游侠哪里是有甲县兵的对手?丢下几具尸体后此事告结。后面,小陈县令又亲自去为水源之事调停。 此事过后,临晋上下才真正开始正视这位小陈县令。原来这看似温和的天子近臣,并非一味怀柔,该强硬便毫不手软,手段还颇为老辣,至少干仗前还懂得要收买人心。 然而过不数日,更令人惊讶的消息传出。 那临晋第一豪侠杜解,竟被小陈县令招揽,进了贼曹。 这下,临晋的豪强大吏们彻底坐不住了,这姓陈的,不仅身段丶手段可软可硬,现在更要在县内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难不成,他当真要像官寺内那株被他亲手栽下的柳条一般,在这临晋县内扎了根?! 不论如何,冬赐将近之时,前往陈祗家中送礼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绫罗绸缎丶金银粮肉丶本地特产,络绎不绝。 陈祗来者不拒,一一笑纳。 韦渐等豪强大吏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除夕前日,临晋县内各曹已基本封印,准备过年。 偏偏清晨时分,几十骑兵踏着薄霜悄然入城,马背上,竟是驮着十几个蒙了头的粗壮汉子。 陈祗回到官寺后,立即遣人去请将县内所有大吏前来官寺牢狱。 众人踏入牢狱,顿时被眼前景象惊得瞠目结舌。 只见刑架上牢牢捆着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遍体鳞伤,浑身是血。 而动手用刑的,竟是那临晋豪侠杜解与十几个新收的游侠,手段狠辣之至,有几人眼看着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彻底咽了气。 而牢房内哀嚎惨叫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凄厉至极,听得一众大小胥吏骨头发软。 陈祗却是面无表情烤着火,对耳边凄厉惨嚎恍若未闻。 陆续有山贼熬不住酷刑,断断续续吐露出几处贼巢位置。 然而杜解与那几个游侠却仍不停手,继续拷打审问,最后小陈县令更是亲自上手,从炭火堆里夹来几块红炭,上演了几出烙刑。 一众胥吏见此情状,无不震骇。 这哪里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小陈县令?! 本县大吏韦渐在一旁更是看得心惊肉跳。 这天子近臣,娃娃县令,竟也行得这般狠事吗? 而小陈县令冷酷到极点的举动,终于摧毁了残余山贼的心理防线,争相惨嚎着吐露自白,陈祗却是将残余山贼分别关押。 待他们一一将大大小小十几个山贼窝点全部吐出,陈祗一一核对无差过后,这才命杜解将他们解下刑架押入牢房。 功曹韦渐见状上来恭喜,陈祗却是无喜无忧,只淡淡道: 「韦功曹,料想城中必有不少山贼眼线,或许还有些德高望重的耆老乡贤与山贼有些牵连,稍后,这些山贼大概也会吐露一二。 「但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山贼作乱,与临晋有德乡贤何干?朝廷自不会以此连坐。 「只是今日之事,关乎朝廷剿匪大计,乃朝廷绝密,不得外泄,望功曹审慎行事,共保临晋太平。」 韦渐看着陈祗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瞥了一眼火盆内外那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忙不迭躬身答应。 大年初三,天下喜庆,梁山深处依旧白雪皑皑,谁也没有料到,负责控扼蒲坂津的冯翊都尉魏昌,竟会在此时用兵。 他亲率八百精锐戍卒,依据陈祗提供的精准情报,兵分八路,如利刃插入莽莽群山。 其中,豪侠杜解更亲率四十名游侠,凭藉山贼供出的暗哨,神不知鬼不觉便潜入两处最大的山寨核心,实施了擒王斩首。 一夜之间,盘踞梁山三十余年,令得后汉与曹魏两朝官府都头痛不已的冯翊山贼土崩瓦解。 消息传回,冯翊震动。 那些与梁山山贼有所勾连的大小豪强见有把柄被朝廷握在手中,终于大气都不敢喘。 于是临晋霎时安靖。 梁山其余未被剿灭的小山寨闻风丧胆,自知藏身之地已不再隐秘,官军剿伐就在眼前,纷纷派人出山,向临晋县令陈祗请降归附。 困扰左冯翊三十余年的匪患,竟在这位到任刚满半年的年轻县令手中得到了彻底的解决。 而除了解决匪患,与临晋大小豪强丶胥吏周旋以外,小陈县令主要的精力,其实放在了天子东巡时嘱咐的农庄一事。 农庄之制形似屯田,神却迥异。 小陈县令贯彻了天子设立农庄的思想初衷,在一番实践过后,为农庄这个新兴事物确立了许多规矩。 屯田古已有之,且此法蔽端众所周知,后汉早已不于内地行民屯,在这个时代再次于中原兴起,是曹操得青州百万黄巾之后的事情。 曹操将百万黄巾安置在兖州。 初时确能增产,也让百万黄巾得以存活,曹操更是一年之中积谷数百万石,震惊中原,于是才让他有了迎天子令诸侯的机会。 然其五成乃至六成的重税,到最后迫得屯田民纷纷逃亡。 更甚者,许多屯田区日久成了典农将校私产,官府莫敢问,朝廷莫能管,积弊深重,反成国蠹。 而大汉农庄,田税仅取二成。 这对于许多连锄头丶粮种都凑不齐的贫苦农户而言,比之昔日依附豪强时,动辄五六成的田租,简直是天壤之别了。 此外,曹操当年行屯田之策,是趁流民奄奄一息,连粮种都没有的时候以军法部勒,行高税盘剥之举,且一辈子不改,甚至子子孙孙几辈子都不改。 黄巾百姓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因为自己没有粮种丶田地丶耕牛,头几年交高税无所谓。 到了后面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成了曹魏的农奴。 而陈祗奉天子之命,行的是予民休养,藏富于民之策。 他将粮种与田税分离,庄户若向官府借贷粮种,收获后,只须按约偿还便是,田税仍是二成。 若家有余力自备粮种,则仅缴二成粮税即可。 此法一出,庄户们侍弄田地的劲头更是十足。 谁都盼着来年能攒下属于自己的口粮丶粮种。 于是百姓肩上担子再轻一分。 而屯田与农庄最根本之别,在于田地归属。 曹魏屯田之策下,屯田民耕种的乃是官田,耕者如同赁户,且一辈子几辈子子子孙孙都是赁户,永无出头翻身之日,世世为奴。 而大汉农庄百姓名下之田,虽被朝廷限制了买卖,以防兼并之事,但田亩名册之上,明确归属于加入农庄的百姓。 此乃恒产,有恒产者方有恒心。 管理上亦不取军屯的严苛军法。 各农庄公推数位德高望重的耆老为田吏,总理庄内农事丶税粮,直接与朝廷派下的典农官对接。 此举既缓解了大汉吏员严重不足之困,又借用了乡里自治古风,减少了百姓与吏员间的隔阂。 原本遍布乡丶亭丶里甚至什伍的繁冗胥吏,因为农庄百姓聚居一地的原因得以减省。 典农官于是便能与农庄耆老进行最直接最有效的沟通,一切交流,都以农事生产为先。 陈祗又定下奖勤之策。 缴纳田税多丶完成好的农庄,官府优先配发修缮一新的铁制农具,乃至调拨珍贵的耕牛。 若庄内农户被徵发徭役,其家田地由田吏协调邻里优先帮衬,务必确保田地不被荒弃。 这使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念深入庄户之心。 为了更多的铁器丶耕牛,为了自家田地将来不因徭役而荒废,庄户间也要互相督促,勤勉耕作,惰怠者自然难有立足之地。 同时,陈祗也未忘留下出口。 允许庄户在官府监督下,带着自家田地退出农庄,然一旦退出,十年内不得再入。 此策有两个目的。 据天子言,一是加强农庄百姓对田地的拥有感,让他们认为分给他们的田地,确实是他们自己的,激发他们的耕作积极性。 二则是防止养懒汉。 集体农庄内有人努力种田,自然就有人偷懒搭便车。 懒汉多了,集体效率便会降低,生产效率高的农户可自行退出,这是对懒汉的一种隐性监督机制。 而由于集体农庄内出徭役时互帮互助政策的存在,一般农户除非到了实在忍受不了的程度,都不会选择主动退出。 若真有懒汉屡教不改丶引发公愤者,则由全庄公投。 超五成庄户同意,便由官府没收其田地,逐出农庄,永不复录。 农庄大多设于郡治丶县治左近,便于官府照应。 临晋一县凭藉一系列惠民之策,几乎将境内尚存的零散自耕农吸纳殆尽,庄户抗风险能力因此大增。 在剿匪结束以后,整个左冯翊都效仿临晋搞了集体农庄,共吸纳百姓三万余口,分为三十个大农庄。 然而就在三月,麦子拔节之时,临晋农庄中有经验的老农,却是发现了蝗虫可能会在今夏爆发的徵兆,上报到了官府。 陈祗如临大敌,又将此事上报到长安,竟是使得丞相匆忙从长安来到了临晋边镇。 第306章 长安三舍 第306章长安三舍 就在临晋,乃至左冯翊各县令丶长及各庄典农官参与到轰轰烈烈的扫蝗运动中时,长安太学开始了第一次升舍考核。 自董卓乱政,洛阳一炬后,太学沦为荒墟,之后三十年战火频仍,兵祸不断,名噪天下的《熹平石经》也被乱兵乱民砸毁,太学停课前后三十余年。 至魏代汉篡立,曹丕重建太学。 如此举措,非止是恢复儒教,重塑文脉正统,更在于接续两汉太学脉络,为曹魏覆上一层『继汉统丶承天命』的政治色彩,强化曹魏政权的合法性。 只是草创之际,曹魏太学规模乃至正规程度自然远逊前后两汉,校舍简陋,没有标准讲堂,只保证授课博士有屋可住,太学生顾不上,只能自己出资买房租房。 至于教材,便令工匠把受兵祸破坏的《熹平石经》重新集中起来,粘粘补补,勉强补好几通石碑,立于太学门前任太学生参看。 授课的博士人选亦因大儒难觅,不得不放宽标准,取消原本『年满五十为博士』的限制,才勉强凑出了十九位博士。 此外,曹丕还为太学创立了『五经课试法』。 初入太学者,为门人,相当于太学预科生。 预科生两年后须通晓一经,并通过考试,才能晋升为正式弟子。 太学弟子后续的晋升,均与通经数量丶课试成绩挂钩。 通二经者,可补文学掌故。 通三经者,可擢太子舍人。 通四经者,可晋升为郎中。 通五经者,擢高第随才叙用。 多数情况下,若课试不通,允许留级跟随下一届学生再次课试,若通过仍可晋升。 这套制度,通过每两年一次的定期考核,及通经数量来检验太学生的学习成果,并将课试成绩与官职除授直接挂钩。 曹丕意图通过所谓『五经课试』将儒学与官僚选拔体系结合,以此抗衡先前受禅称帝前向颍川士人妥协的『九品中正制』。 只是其核心仍固于经典记诵,而论记诵经典,十几二十岁才第一次接触正统五经的太学生,如何比得上那些启蒙便在背诵经典的世族子弟? 这也就意味着『五经课试法』选拔出来的人才,仍旧以二流学阀大族为主。 加上彼时九品中正制已然确立,官位迅速被门阀大族垄断,一个寒门子弟,进入太学成为门人后,需经历至少十年寒窗苦读与激烈竞争,最终最好的结果也只是随才叙用。 而一个高门士族的子弟,凭藉家族名望和血缘关系,无需经历漫长的考核,即可通过『乡品』获得高起点官职,升迁速度远超太学生。 在这种巨大的机会成本对比下,真正有才华抱负的寒门子弟,要么选择依附于高门,要么另寻他路,太学并非最优之选。 而真正的高门子弟,如颍川锺丶荀丶陈丶韩,更不屑于走这条艰苦且前途未卜的独木桥。 人生几个十年? 他们十年养望,早已『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至于大汉,先前在蜀中一直没有设立太学。 昭烈入蜀为益州牧,只能设儒林校尉,主益学事。 昭烈称帝后,又开始东征,没有时间精力搞太学。 至昭烈中道崩殂,丞相摄一国军政事,又忙着恢复大汉民生国力,筹措南征北伐事。 直至关中大定,还都西京,不论是为了重塑天下文脉正统,还是强化大汉政权法理,抑或为大汉培养急缺的后备官吏,恢复太学都成了势之所趋,当务之急。 太学初立。 汉中丶蜀中丶关中,任何有志匡扶汉室的年轻人,都可以来长安申请加入长安太学。 大概是大汉北伐大胜,还都西京之故,消息露布天下后,报名者竟达五千余人。 其中来自陇右丶关中的报名者三千有余,蜀中虽然道路过远,报名之人亦有两千出头。 由于朝廷定下的太学报名没有设置很高的门槛,所以很多人报着试一试的心态进京,不学无术丶滥竽充数者有之,最后通过初筛考核的士子有三千余人。 旧有的举茂才丶孝廉之制,其弊端早已人尽皆知。 民间有歌曰: 『举秀才,不知书。』 『举孝廉,父别居。』 『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举秀才丶孝廉,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是善政,但发展到现在,已全被地方豪族把持,成为了各方利益交换的工具,完全不能确保官员才德与朝廷意志相统一。 大汉如今虽也举茂才丶孝廉,但已经不再是人才选举,而更多是一种荣誉,许多已在为官为吏时有了政绩且德行操守皆美的官吏,才会被赐以孝廉的名头。 茂才丶孝廉既已无法满足大汉这个正在强势崛起的政权对人才的强烈需求,那么建立一套更高效丶公平且贴近实务的人才培养丶选拔体系,便成了大势所趋。 事实上,灵帝有过尝试,建立了所谓『鸿都门学』。 然而鸿都门学的改革太过激烈,被引入门学之人,竟直接便能染指相当于宰辅的侍中之职,最终在门阀的刻意引导下,激起了天下儒生的愤怒与剧烈反抗,进而失败。 灵帝痛定思痛,转向捣鼓『熹平石经』。此举成功拉拢了基数广大而求学无门的寒素之士,及极度渴望知识改变命运的豪族,使得失去了天下士人拱卫的门阀败下一阵。 曹丕建立『五经课试法』,同样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为代汉称帝,他都已向那群劝进称帝的世家大族妥协了所谓『九品中正制』,再不甘又能如何?只能勉强挣扎一下罢了。 他不是不知道所谓两年通一经,考一试,需苦读十年的太学生来说根本看不到出路,但这已经是曹魏三公大臣点头的结果。 所以说,想打破旧有秩序,最大的掣肘便是旧有制度下的既得利益群体。 举孝廉丶九品中正制的既得利益群体不言自明。 而天下大乱,旧有秩序同样走向混乱,正是重建新秩序的千载难逢之机,错过了便没有了。 光武建立的后汉,便因他是由豪强公选出来的『天下共主』,没能解决前汉所积两百年之弊,导致统一后不得不强化『君权神授』的概念以维持统治。 曹魏禅代,得到了大汉天命与九州之地,却也全盘接受了前后两汉所积四百年之弊。 兼并了大量土地丶人口的豪族,在后汉演化为学阀世家,学阀世家又在曹魏演化为门阀。 世家门阀很强大,曹魏在世家门阀的拥护下,也很强大,这对于季汉而言,是挑战也是机遇。 现在的大汉或许有世家。 但居于高位,掌握实权的官僚,几乎无人出身门阀世家,更没有形成门阀利益共同体,如此一来,在这么一片废墟上重建新秩序的难度,远比曹魏小得多。 所谓『府兵制』,『农庄制』得以试行,甚至于眼下轰轰烈烈的冯翊扫蝗得以贯彻,全都因大汉上位掌权者全都在为一个共同的理想奋斗,没有来自世家大族的掣肘与内耗。 『太学』亦然。 在决定设立太学以后,刘禅与丞相共同参详,并没有直接恢复两汉旧有的太学制度,而是仿效曹魏『五经课试法』,创立了更精密丶更务实的『三舍法』,太学亦非从前只学儒家经典的太学。 太学如今分为四个学科。 儒学,算学,工学,农学。 明面上最重要丶最根本的仍是儒学无疑。 其他几门学科,相当于挂在太学名下的杂学。 但实际上,大汉招募儒学博士的同时,大量向民间招募精通算学丶工学丶农学的士人丶百姓,通过赏赐与待遇上的尊崇,让这些精通杂学之士将知识与经验传授丶总结成书,甚至直接成为讲师。 至于配套的『三舍法』,便是为了更快地为大汉培养出有一定实务能力的官吏。 所谓『三舍法』,便是三种斋舍的意思,太学生分为外舍丶内舍丶上舍三级。 外舍为初级,员额便是第一批太学生三千余人。 内舍为中级,员额三百。 上舍为高级,员额六十。 相当于外门弟子丶内门弟子与亲传弟子的区别。 太学生按『斋』管理,每斋约三十人。 由于长安不像洛阳,被董卓付之一炬,有不少空出来的屋宅,于是实行寄宿制。 来自四面八方的太学生平日到太学上课,回到斋舍后,便与同斋生一起研究丶自习。 太学会在春三月与秋九月组织两次考核,进行升舍公试。 『升舍』即为三舍法核心所在。 最关键的升舍,便依靠每年春秋两度的公试。 以儒学为例,考试虽仍旧考察经义,却不再以通晓经义为主,而更多考核学生处理实务的能力,以及他们对某一特定事件丶政务的思考与处理能力。 这便是经义以外的『策论题』。 至于算学丶农学,考核的同样是处理具体政务丶庶务的能力。 外舍升内舍,名额暂定为优等五十人丶良等二百五十人。 定额选拔,毫无疑问,便是通过持续高压的竞争,汰弱留强,确保最终人选的精英性。 进入内舍后,一旦再通过考核进入上舍,便是仕途坦荡了。 上舍生,最终考核,由朝廷大臣主考。 成绩分三等。 上等者可直接授官,实现了学而优则仕的直接转化。 中等者则可以「守官」,也就是代理某县县尉丶丞丶长之职,跟在前辈身边打杂学习。 下等者,仍可继续留修。 非止如此,太学每月还会有学官主持的月度小试。 小试过后,学官负责评定太学生的课试成绩。 成绩分优丶良丶否三等。 积累一定的『优』,即可获得积分,假如积分攒够了却未能通过每年春考秋考,仍旧可以进入内舍,甚至上舍,不再是一考定终身。 此外,大汉在课试之外,还创设了典农官之制,太学生假若不能通过考核进入上舍,积分足够的话,可以选择成为典农官。 典农官名位初看不高,实则权责颇重,负责管理一两千农庄百姓,统筹生产丶税赋丶教化丶赈济诸事,俨然半县之长。 朝廷明令,典农官若政绩卓着,经考核属实,将来也可直接升任小县的县长。 这便将官吏的选拔标准,从纯粹的经学学识,部分转向了实际的治理能力与政策绩效。 毕竟典农官这个职位本身就是最好的行政培训,成功者,无疑证明了自己具备管理一方的能力。 恢复天下,终究需要人来治理。 大汉苦于无人,更不愿好不容易打回来的江山,又交回到中原那群门阀世家手里。 只待将来荆州丶中原郡县克复,原来大汉境内诸县县令丶县长便可调任克复之县。 而这群主政一庄的典农官,将来便能直接晋升为小县县长,既解决了大汉无人的问题,也能保证他们确有治理一县的能力。 左冯翊临晋等地农庄能在剿匪丶度荒丶治蝗中高效运转,便有赖于一批不以经学见长,却强于实干的典农官付出的努力。 虽说制度草创,一切都显得有些仓促,粗犷,甚至连授课的博士丶讲师都有些不足,长安太学生们大多时候还是在斋舍里自习丶研讨,学生素质也参差不齐。 但在实践中摸索,并不断革新,效果却是比构想一个完美的制度再小心施行要好得多。 至少通过『外舍-内舍-上舍』的三层筛选与定额淘汰,确保了最终能够进入仕途的,基本是有处理政务能力的精英。 而每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这种高强度丶短周期的竞争,远比曹魏两年一考丶十年为官这种低强度丶长周期丶低效率的考核,更能快速丶高效地为大汉选拔出可堪一用的官吏。 再怎么说,曹魏那边,脱离实际政务的五经课试法,考核的不过是太学生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 至于如何处理刑狱丶管理户籍丶筹措粮饷丶兴修水利等具体行政实务,在经学中并无答案,这便导致了所学非用。 太学生十年后毕业为官,一切仍需从头学起,寒窗苦读十年,下了地方竟无一用处。 至于三舍法丶策论课试法丶典农官之制,则为具备真才实干丶有志报国之士提供了凭才干丶政绩改变自身与家族命运的进身之阶。 什么儒学经典,稍稍站边,一切以能力与治理地方的政绩为导向,一切以忠心大汉为导向。 这群人再怎么菜,也比门阀反噬要强得多吧? 在废墟上重建秩序固然艰难,但想从根本上逐步瓦解世家大族对仕途的垄断,强化中央集权,真正做到三兴大汉,除了搭一套草台班子外,无路可走。 第307章 三军司命 第307章三军司命 「『夫兵者,三军之司命,主将之威势。』」 「『将能执兵之权,操兵之势而临群下,譬如猛虎。加之羽翼辄翱翔四海,随所遇而施为。』」 「『若将失其兵,不操其势,亦如鱼龙脱于江湖,欲求游洋之势,奔涛戏浪,何可得也?』」 「……」 「……」 在关中尽复,魏延丶王平丶句扶诸将兵出嶢关,虎据商洛以后,整个关中便进入了相对和平时期,在太学恢复的同时,长安还在刘禅与丞相的主持下成立了军校,唤为军学。 军学暂设有宣义司丶战术司丶作训司丶军需司等等部门。 宣义司,负责将士的思想政治教育,强化将士忠君爱国丶拯万民于水火的思想,负责人先前是费禕,自费禕离开长安去往南线,负责人便由相府主簿胡济接任。 战术司,毫无疑问便是负责兵法战术的教育,传授军校生战术丶经典战役丶战略丶地形学丶士卒心理学等等略显抽象的知识。 作训司,则负责传授军校生作战训练方面的知识,让军校生明白该如何科学高效地训练麾下将士射击丶骑马丶战阵丶演武方面的战技。 拱卫长安的虎贲军,及鹰扬内府府兵凡百人长以上,皆来听课。 暂未给朝廷立过功劳,想在将来占朝廷便宜的折冲外府府兵,则需要主动报名。 关中如今有折冲府六个,与鹰扬内府一般,一府八百人编制,也就是四千八百余折冲府兵。 这些外府府兵,一应粮饷丶战马丶弓箭丶甲兵全部自备,且在报名成为府兵时,便已将粮食丶战马以外的甲胄丶刀兵丶弓箭丶上交到了长安武库,以证明他们确实有成为折冲府兵的资本。 由于他们散居关中各地,又没有证明他们的忠贞与战斗力,如今属于爹不疼娘不爱的,所以在报名过后还需经过一定程度的『政审』才能成为军校生来长安听课。 另外,关中边防各军军候以上,由各军校尉丶将军推举前来听课,每名校尉丶将军有推荐名额限制,所以只有被认为值得提拔之人,才有资格成为军校生。 对于军校生们而言,这是一种荣耀与希望,谁都明白,只要进了长安军学,便相当于自己进入到了朝廷大员,乃至天子丶丞相的视线当中,是朝廷在战场搏杀以外又给了他们一条新的进身之阶。 但有时候,这又是一种折磨,因为军校生在长安军校不光要听课,同样要进行考核。 考核的内容,并非让他们纸上作答,而是他们自军校回去后练兵丶治兵有无成效。 考核时间不定,或许是前线无战事时进行三军大阅,或许是朝廷组织的小规模军操丶军阵竞赛,或许是精英士卒进行长跑丶射箭丶马术丶石锁方面的比拼,又或许是某名军学督察突至军营视察军纪。 总而言之,如果只把来军学听课当作一种消遣与炫耀,在军校不学无术,得过且过,那么最后他们会被剔除出长安军学。 非只如此,还须记录在案,这意味着将来作战时,重点任务不再派发给你,新军备丶军马丶军卒,也不再优先增补到你的队伍。 你想晋升成为司马丶校尉丶将军的难度,将断崖式上升,几乎相当于一辈子无望。 除非你在军校摆烂,结果上了战场却出人意料屡立奇勋,那便另说。 「夫知人之性,莫难察焉。 「美恶既殊,情貌不一。 「有温良而为诈者。 「有外恭而内欺者。 「有外勇而内怯者。 「有尽力而不忠者。 「知人之道有七焉。 「一曰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 「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 「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 「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 「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 「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 「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 留候张良十世玄孙丶相府参军丶平西将军张翼列于上席,侃侃而谈。 自长安军校建立以来,这位平西将军便常为讲师。 其人孝廉出身,历任江阳长,蜀县令丶广汉太守丶蜀郡太守,所在皆有治名,北伐以后又累前后功迁平西将军,乃是大汉典型的以文统兵的儒将,一如宗预丶邓芝丶阎宇。 让这等『学院派』儒将给一群刀头舔血的大老粗们讲授军课,便是为了中和一下这群只知杀人的大老粗们身上的野性气息。 只是由于这位平西将军讲的课太过于学院派,说话又常半文不白,军学生们虽也勉强能听懂,却总归是有些难受的。 加上这位将军平素授课,多是大略与理论,比曾给他们上过实操课的魏延丶句扶丶王平这些猛男,实在太过无聊,于是乎来听课的学生们颇有些兴趣缺缺。 鹰扬内府府兵十人一团,聚在一起或认真或百无聊赖地听着。 京畿府骁骑都尉魏兴,与渭桥府乙团团正赵黑子坐在一起,魏兴手上拿一份长安纸写的『课件』,跟几个熟识府兵兄弟大眼瞪小眼。 他现在已经认识五六百个字了,但这上面的字还是有不少不认识的。 但虽不认识,根据上下文却也能猜出意思。 「夫将材有九!」那位被几百人团团围住的平西将军,手持长安纸立于课室正中,继续一本正经道。 魏兴闻此抬头,看向张翼。 张翼放下手中长安纸,倒背如流般从容道: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而知其饥寒,察其劳苦,此之谓仁将。 「事无苟免,不为利挠,有死之荣,无生之辱,此之谓义将。 「贵而不骄,胜而不恃,贤而能下,刚而能忍,此之谓礼将。 「奇变莫测,动应多端,转祸为福,临危制胜,此之谓智将。 「进有厚赏,退有严刑,赏不逾时,刑不择贵,此之谓信将。 「气凌三军,志轻强虏,怯于小战,勇于大敌,此之谓猛将……」 四围而坐的军校生们早已经窃窃私语议论开来。 「嘿,老子须得当个猛将!」 「这仁将丶礼将丶智将俺都没这本事,当它不得,这义将丶猛将听着倒还有点意思!」 张翼不顾这些窃声议论,只继续侃侃而论: 「夫能察其奸,窥其祸,为众所服,此十夫之将。 「夫夙兴夜寐,言词密察,此百夫之将。 「夫直而有虑,勇而能斗,此千夫之将。 「外貌桓桓,中情烈烈,知人勤劳,悉人饥寒,此万夫之将。 「进贤进能,日慎一日,诚信宽大,闲于理乱,此十万人之将。 「仁爱洽于下,信义服邻国,上知天文,中察人事,下识地理,四海之内视如家室,此天下之将!」 今日这篇文章乃是丞相手书,其中许多道理,莫说下面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便是张翼自己都觉得发人深省,思来想去,自己也就是个万人之将罢了。 但所谓求其上者得其中,所有军校生,包括自己在内,知道了这些道理并为之努力,那么便总能比先前的自己变得更好。 「夫为将之道,有八弊焉!」张翼思绪从天下之将上离开,继续讲起了课。 「一曰贪而无厌。 「二曰妒贤嫉能。 「三曰信谗好佞。 「四曰料彼不自料。 「五曰犹豫不自决。 「六曰荒淫于酒色。 「七曰奸诈而自怯。 「八曰狡言而不以礼。 「将不可骄,骄则失礼,失礼则人离,人离则众叛! 「将不可吝,吝则赏不行。 「赏不行则士不致命,士不致命则军无功,军无功则国虚,国虚则寇实矣!」 渭桥府团正赵黑子看着手中长安纸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魏兴问道: 「魏大兄,这『桓桓』丶『洽于下』,是啥意思?听着比魏骠骑骂人还教人迷糊。」 魏兴冷哼一声:「俺哪知道?听着像念经,还不如上次王平北来讲如何挖壕丶立寨来得实在,那玩意咱能用上!」 事实上他听明白了,只是懒得跟这群文盲兄弟解释,兄弟们听不懂好啊。 他与赵黑子周围几个相熟的府兵兄弟也纷纷点头,有人开始偷偷活动坐得发麻的腿脚,眼神飘忽。 相较于平西将军这云山雾罩的大略丶将论,他们更喜欢骠骑将军魏延给他们讲授冲锋陷阵时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再不济,平北将军王平当众演示守营扎寨那些看似土气,却极为实用的技巧也行啊。 张翼将四围众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免微微一叹。 他何尝不知自己授课风格与这些悍卒的脾性有所隔阂?何尝不知,这些知识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听了也是白听。 但总有人能听进去。 能者进。 不能者退。 但能为大汉培养一名校尉,一名将军,也是好的。 他不动声色,继续按部就班地讲着:「…将不可骄,骄则失礼,失礼则人离,人离则众叛…将不可吝,吝则赏不行……」 这番将论将完,这位平西将军将手中那份长安纸收起,旋即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长安纸。 看着手中长安纸,张翼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郑重其事: 「今日后续所讲,非同一般! 「此乃赵车骑自荆襄前线遣使送回!」 此言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略有些沉闷的课堂,瞬间如水入油炸开了锅。 「什么?!」 「赵车骑?!」 「是赵老将军?!」 所有军校生,无论是否走神,此刻全都竖直了耳朵,挺直了腰板,眼神都变得热切。 这可是当阳扶危久主的赵子龙! 这可是汉中立国之战被先帝赞为一身是胆的赵子龙! 就连坐在后排,原本抱臂闭眼,面带几分不耐的骠骑将军魏延,此刻也微微睁开了眼。 张翼看着手中赵老将军手书,神色肃然:「兵者,三军之司命,不得不勤之又勤,慎之又慎。 「为将之人,除战事,军律,及为战事而进行的种种训练外,不应有其他目标,不应有其他思想,也不应将军事以外其他任何事情,作为他的喜好与技艺!」 赵老将军的课件不再佶屈聱牙,而是所有人都听得懂的大白话,而开篇第一句便如惊雷,震得四座众人心神一凛。 即便众人明白自己不能做到,却也晓得,这必然是赵老将军自己贯彻了一生的为将之道。 而这又是何等专注,何等纯粹的为将之道? 张翼继续道: 「即使在息战无事时,为将者,亦不应思考战事以外的任何事情! 「为将者,绝不应让自己所思所想,离开军事训练的问题! 「尤其在无战之时,应比在战事已起时更加注重训练!」 魏兴和与赵黑子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他们平日操练虽苦,闲暇时却也会想家丶想婆娘丶想喝酒赌钱,可赵老将军却说,即便无战之时,便是连思想都不能离开战事?这对自己的要求着实太高了。 张翼继续念道,声音愈沉: 「为将者,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做到这一点。 「其一乃是采取行动。 「其二乃是动用头脑。 「采取行动方面,除了妥善组织和训练军队之外,为将者应当不时地进行户外狩猎,以此来使身体习惯艰苦的军旅生活。 「动用头脑方面,为将者应当熟悉驻地的种种地形特性,了解山脉如何起伏丶峡谷如何凹陷丶平原如何展开,掌握河流丶沼泽特性……」 听到这里,魏兴已然颔首。 这两点,是他在长安大定以后一直在坚持做的事情,但他却没有思考这么多,只是本能般行事。 「此等知识有两种用处。」张翼继续解读道。 「首先,为将者唯有知晓自己驻地的地理地形,才能够更好地组织防戍卫。 「其次,关中的丘陵丶山谷丶平原丶河流丶沼泽,会与关东种种地理地形有某种相似之处……」 四座鸦雀无声。 由于是赵老将军所述,许多人开始真正反思,自己平日里是否做到了如此程度的观察与思考。 张翼顿了顿,继续道: 「除了熟知地理地形以外,即使没在打仗,为将者亦当时时刻刻思考打仗,形成本能。 「遇到一个山丘。 「如果敌人占据山丘,而你所统军队,就在这个山丘下的平地,谁占有优势? 「假使你欲从丘下平地撤退,你当如何处之? 「假使敌人撤退,你又当如何追击? 「当然,你我永远都无法预见到全部情况。 「但由于你平素每遇地形便有此远虑,一旦将来遇突发情况,便能依据平日所思,迅速从容处置。」 后排的魏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番话谁都能听明白,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赵子龙能做到,他也能做到。 但你想这群军候丶司马丶校尉组成的军校生能做到? 怎么可能? 甚至讲课的张翼都不能做到。 事实也是如此。 张翼从丞相那里收到赵老将军手书以后,可谓获益良多,感慨万分。 如今这个时代,所有的练兵丶用兵之法,就像是房中之术,对外可以简单聊聊,但不能深入。 所以高级将领们练兵丶用兵,就跟房事差不多,生怕他人窥见。 所谓敝帚自珍,便是如此,为了家族传承,为了让自己家成为将门世家,不要说用兵之法,便是很多将校都看过的孙子兵法,在某个家族那里甚至都只传嫡长。 更有甚者,全不着书,只在每代嫡长间口口相传,防止外泄。 除了上古时候传下来的所谓《六韬》丶《孙子兵法》,很少有将领愿意出书细说自己如何操练兵马,如何战时用兵的。 明清两代,书店能买到兵法书,但是买不到军队操典和组织管理条例,只要出现这两玩意,必掉脑袋。 譬如后世人人可以网上看到的《纪效新书》,古代绝逼是买不到的,这是是屠龙刀脊上的东西,不可能外传的。 这也是历史上军学进步迟缓的原因。 但事实上,这玩意只要形成制度化,就不怕人学。 而如今,为了大汉三兴,丞相不再敝帚自珍,赵老将军也不再敝帚自珍,需要有人不敝帚自珍。 按赵老将军的说法,假若国家不能再兴,家兴又有何用? 张翼声音再次拔高: 「赵车骑手书所言。 「首要战术原则,『一点两面』!」 众军校生精神大振,纷纷挺直腰板,竖起了耳朵。 「何谓一点?」张翼解释道。 「便是集中优势兵力于主要攻击点上,反对在各点上平分兵力! 「如同握拳,五指分散则无力,攥紧成拳,方能一击破敌!」 「何谓两面?」他继续道。 「便是说一旦遇敌,必须采取勇敢包围之法,至少从两个方向进攻,兵力充足时可三面丶四面围攻!目的便在防止敌人突围逃走!」 「一点两面,合而言之,便是突破与围歼! 「一点在于打垮敌人,两面在于把敌人消灭! 「此原则,正是针对我大汉以往有时不敢彻底集中兵力,或不敢大胆迂回包围之弊而设!」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魏兴眼睛发亮,对着身侧赵黑子比划:「就像去年打司马懿,咱主力直扑他中军,其他兄弟左右包抄,让他跑都没处跑!」 赵黑子重重一拍大腿: 「对!就是这么个理!以前有时怕这怕那,兵力均分四散到处,打起来不得劲!」 张翼任由军校生们讨论片刻,待声音稍歇,才举起手,示意安静,开始了下一个知识点。 「其二,『四快一慢』!」 「第一快,向敌前进要快!」 「譬如奔袭某地,怕敌人闻风而逃,我军前进速度必须超出敌人预料! 「敌人按常理计算我军行程,我等偏要昼夜兼程,打他个措手不及! 「使其来不及调动,甚至来不及逃跑!」 「第二快,与敌遭遇后,战前准备要快!」他继续说道。 「勘察地形丶选定突破口丶构筑工事丶准备攻坚器械丶战前动员丶兵力调动丶弓弩布置……切皆需迅速完成,务必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第三快。 「突破后扩张战果要快!」 「第四快。 「敌人溃退,追击时要快!」 张翼声音愈发激昂。 「一旦敌军阵线动摇,全军溃退,当不顾疲劳,不分昼夜,奋力追击!此时稍纵即逝,迟缓片刻,便可能纵虎归山!」 他顿了顿,又道: 「然,有此四快,必有一慢!」 「此慢,非指行动迟缓,而指临敌之时沉得住气! 「总攻发动时间,务必慎重,准备充分,方可下令!」 他刻意停顿片刻: 「即便上官催促,责难,为将者亦需沉着! 「唯有准备万全方可开战!」 张翼随即举出实例: 「去岁急攻商雒,魏骠骑命王平北速断魏军援路。 「然王平北所部甫至,未及完成战前部署,遂抗命延至次日方战。 「虽最终得胜,王平北仍自请其罪,魏骠骑亦怒而上禀。 「然丞相闻之,明断曰:『未备而战,胜亦侥幸,备而后战,败亦无憾。』 「故,上级催促进攻,当催于战前准备,而非仓促开战。 「凡司马以上,遇此情状,需有定见,宁稳勿乱!」 这番话,说得台下一众军校生连连点头。 连魏延也微微哼了一声,却并未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此理。 课堂气氛至此,已臻高潮。 张翼目光转向后排,朗声道: 「赵车骑之论,高屋建瓴,具体而微,然临阵对决,血勇之气亦不可废。接下来,便请骠骑将军,为诸君补充实战之要!」 魏延冷哼一声,豁然起身。 众军校生闻声见状,目光顿时全部聚焦到魏延身上。 只见魏延也不拿任何书卷,声若洪钟,开门见山: 「赵车骑所言,皆是正理! 「然战场搏杀,归根结底,要靠一个字。 「——狠!」 他环视台下,见所有军校生都屏息凝神,才继续吼道: 「本将只讲三点,尔等都给某记好了!」 「其一,猛打! 「在定下的主攻点上,给老子把刀枪丶弓弩丶石炮丶乃至你们手里的烧火棍,都他娘的对准一个地方,狠狠砸! 「别跟娘们似的东一下西一下!集中火力,把敌阵给某砸开,砸烂! 「其二,猛冲! 「趁敌人被揍懵了,打傻了,发呆发慌的时候,给老子玩命地冲! 「莫犹豫!狭路相逢,勇者胜!要有血战的威风,要有顶着刀枪矢石往前扑的胆量!一往无前,方能建立我汉军威风!」 言即此处,魏延几乎咆哮一般: 「其三,猛追!」 「敌人一旦垮了,跑了,别他娘的停下!给老子追!往死里追!管他白天黑夜,管他山高水远,一直压下去,压到他们断气为止!这便是老子魏延的猛追!」 「好!!」魏兴振拳奋声道。 「猛打!猛冲!猛追!!」军校生们轰然而起。 第308章 路遇 第308章路遇 长安。 细柳。 身负使命仓促北归的费禕,坐在马车上,风尘仆仆,略显憔悴,毕竟正月才千里奔波赶赴江南,不曾想未及安定,便又千里北归。 但他早已习惯这等奔波劳碌。 前年丞相筹划北伐,从成都移屯汉中,他便一直担负使命,往来奔波于汉中丶成都丶武昌之间,负责各方面的联络事宜。 如今,出发地从武昌变为夷陵,目的地从汉中化为长安,虽然多了几百里险峻难行的褒斜道,却也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了。 他离开之时,关中霜雪仍覆地封山,而此番归来,出五丈原以来沿途所见,俱是青青麦苗,长势喜人,百姓耘田除草于垄亩,乐业安生,着实教他心中稍慰。 正思忖间,前方官道传来一阵喧声,费禕教卫士勒马缓行,旋即站直身子举目而望,不由一怔。 只见前方尘土弥漫的官道上,一支稍显怪异的队伍正逶迤而行,队伍非是他适才所想往来长安的客商,而是数百擎着汉军认旗的将卒。 待凑近一观,才发现,这群擎着汉军认旗的队伍并未持戈负矛,被他们围在道路中间的,竟是不知数千还是上万咯咯嘎嘎乱叫的鸡鸭! 少部分鸡鸭被竹篾编成的笼子关着,一笼笼迭放在牛车丶驴车上,层层码放,便如平素运输军资,更多的鸡鸭则被驱赶着往东而行。 士卒显然对此等任务颇感陌生,有人手忙脚乱去堵截试图逃出队伍的鸭子,有人则被扑棱翅膀的公鸡溅了一脸尘泥,着实狼狈。 「这是?」费禕微微蹙眉,心中讶异,于是下车上前,唤住一名在队伍外围的军候:「这位军候,不知这是何部兵马?运送如此多鸡鸭家禽所为何事?」 那军候见费禕气度不凡,又有随从,知是朝中高官,忙抱拳行礼,擦了把额头密汗答道:「回禀上官,我等奉姜奉义之命,往冯翊运送鸡鸭家禽!」 「姜奉义?」费禕显然一愣。 正惊疑间,一员年轻将领已闻声从前方策马赶来,费禕定睛一看,不是天水姜伯约又是何人? 见是费禕,姜维脸上霎时满是讶色,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一揖:「维见过费长史!」 礼罢立时惊疑相询: 「费长史不是与董侍中辅佐陛下恢复巫县丶秭归等荆州失地秩序?怎得突然回转关中?」 费禕见到姜维,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 「伯约!是喜事,天大喜事!」 「喜事?」姜维瞪大双眼,眸中已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陛下亲统大军一月突破巫丶秭二县,击破吴人自恃绝难突破的横江铁索,沉江之锥,消息甫一传来,关中军民无不震惊振奋。 如今竟又有喜事传来? 「难不成是夷陵?」姜维问。 费禕哈哈大笑,颔首道: 「然也! 「吴贼设于大江险峡最后一道屏障,已在陛下与赵老将军丶陈老将军并力而为下,一日而克!」 「什么?!」姜维真真是虎躯一震,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彩,对蝗灾的忌惮与连日奔波筹集鸡鸭家禽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夷陵一日而克?!当真是一日而克?!」 姜维如今乃是丞相心腹,自然知晓夷陵由孙吴大将朱然据守,更晓得夷陵乃是孙吴拱卫荆州的最后一道防线,本以为此次夷陵之战,定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万没想到竟会胜得如此轻松迅捷?! 这可是夷陵啊! 是挫败先帝,使得大汉覆军杀将的夷陵啊! 消息一旦在传开,对关中军民士气心气将是何等鼓舞?! 「千真万确!」费禕微笑着重重颔首,紧接着便将夷陵之战的情状简略说了一番,虽只寥寥数语,却已让姜维听得心潮澎湃。 费禕往前数步,看看眼前浩浩荡荡的鸡鸭大军,又看一眼姜维身上掩不住的疲惫之色,疑惑再起: 「伯约,你堂堂一曹之掾,一军之主,不在丞相身边参赞军机,协调军需,又不在军操练士卒兵马,反来此地做这等筹集鸡鸭的琐碎之事,却是为何?」 姜维如今颇受丞相重视,被丞相称为凉州上士,自天子东征后更被丞相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任相府仓曹掾如此要职,可以说隐隐有取代先前马谡在丞相心中地位之势。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丞相似乎在把姜维当成接班人来培养。 而众所皆见,与马谡夸夸其谈不同,姜维极其务实,尤善治兵,威德俱备,极得丞相治兵之妙,如此之人却来做此等收集鸡鸭的琐事,着实教费禕有些不解。 姜维闻费禕此问,脸上喜色顿时收敛,转而变得有些凝重起来:「长史,临晋令陈奉宗上报,临晋或有蝗祸将发,丞相旬日前亲往临晋,察之属实,假使临晋蝗不能治,关中今岁恐遭大蝗之灾。」 「大蝗?!」费禕脸色骤变,心猛地往下一沉。 蝗灾多发于北方,他生于荆州,长于蜀中,未尝亲历大蝗,却深知大蝗可怕。 史书典籍『蝗虫起,赤地千里,人相食』的记载绝非虚言。 大汉刚刚克复关中,民生亟待恢复,去年穷尽种种手段,才使得关中百姓乐业安生,田地麦苗青青。 假使大蝗真在今年于关中爆发,那么刚刚有所起色的关中民生,还有支撑大汉十余万兵民的粮秣根基,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这是事关国本的大灾啊! 「怎会如此?」费禕心有惶惑。 姜维见此情状,赶忙将丞相亲赴临晋勘察蝗情,定下治蝗之策,以及最后严令大汉各级官吏全力扑蝗丶禁止祈禳惑众诸般事宜,向费禕简要叙述了一遍。 「丞相已颁下严令,务求在蝗蝝成翅前尽力扑杀。 「维奉命协调左冯翊丶京兆尹丶右扶风,乃至陇右几县,收买丶调运鸡鸭家禽,分发至冯翊各农庄及蝗情可能滋生之地。 「此事关乎今岁夏收夏耕,关乎数十万军民粮秣,国本所系,丞相极为重视,故遣维亲自主持,以确保政令畅通,物资速达。」 费禕听完愣了片刻,最后长长舒了一气,赞叹言道: 「不意丞相竟通晓治蝗之法! 「此真乃天佑大汉,不幸中之万幸!」 费禕着实心感庆幸,若无丞相机变之策,恐怕面对此等蝗灾只能是束手无策,坐视惨剧发生了。 「荆州丶蜀中多水少蝗,即便是我,对治蝗之事亦毫无经验,丞相亦长于南地,治蝗之策却务实详尽,真大汉宰相也。」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 「去岁曹魏关东大旱,书云『旱极而蝗』,恐也难逃此难…却不知彼辈将如何处之。」 随即他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 「罢了,且不去管他。」 姜维颔首,旋即又问:「费长史此番北归长安,应不单只为传达夷陵大捷之报吧?」 传消息随便一个信使即可,费禕国家重臣,相府要员,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费禕颔首疾言: 「然也,我此番仓促北归,乃是身负陛下使命与丞相磋商,为陛下东征筹措军资而来,却不料关中竟是突遇蝗情。 「假使临晋蝗情得遏还好,倘终不能治,使得临晋飞蝗肆虐关中,恐怕非得陛下这国债之法才能安稳渡过了。」 「国债之法?」姜维略显愕然,显然没听懂这是个什么法子。 费禕心知此事关系重大,不宜在此详谈,便道:「此事一言难尽,关乎陛下与国家大计,待我回到长安面见丞相后,再共同商议,伯约若已无事,不如与我并归。」 姜维心中好奇,却也知轻重,点头答道: 「好!此间事维已安排妥当,自有属下将士依令而行,这便与长史并归长安!」 姜维立刻下令队伍继续按计划往冯翊行进,自己则与费禕并辔,快马加鞭朝长安疾驰而去。 长安。 城北渭桥。 一处教官随意选取的地点。 此地已备好木桩丶绳索丶布幔丶挖掘工具,以及辎重车辆等各类建营立寨的材料。 「今日操练,立表扎营!」张翼立于矮台之上,声如洪钟。 「各队依平日四授,划定营区,立旗门,设拒马,挖灶坑,时限半个时辰!魏兴!」 「末将…学生在!」长安军学一期生魏兴高声应和,毫无疑问,他所在的鹰扬内府今日为示范队。 果不其然,张翼朗声道:「尔队先行演示,务求精准迅捷!」 「唯!」一脸大胡子的魏兴高声应喝,紧接着转头走向自己麾下的九名鹰扬府兄弟,招来临时配属的几十名与他并不相识的辅兵,迅速将他们分成四组。 「甲组,定中军位,立望竿! 「乙组,随我标定营盘四至,埋设界桩! 「丙组,准备绳索丶营帐! 「丁组,规划马厩丶灶坑位置! 「动作要快,如同贼骑已至三十里外!」魏兴虽然没啥文化,军令却下得简洁明了。 魏兴环顾地形,最后抓起一根缠红布的标竿,大步走向一处地点,粗略圈出中心点。 一众府兵中层军官动作迅捷,两人一组,扶竿定位,锤击埋桩,另有人手持绳尺,按长安军学平日所授之法,量出营墙丶壕沟的位置,辅兵们则在府兵军官指引下,挖掘浅沟,树立木栅。 其他各队军校生并未闲着,他们被要求围在四周观摩,低声品评,或有优等生随时将品评打断指正,言说立寨与品评优劣。 张翼朗声道: 「夫立营驻军,先察地利。 「非但避潮湿丶远疫瘴,尤须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水源便利而水道不被挟制。 「背靠山险,则防敌据高; 「面迎平川,则利我出击。 「若不得已驻于卑湿或草木繁盛处,必多备火具,严防火攻,并深挖排水沟渠,驱除蛇虫。 「此地卑湿,魏光汉标定辕门位置,略偏东南,避开上风口,此乃防敌火攻之虑! 「营内通道留有冗余,便于调兵应急,尔等当细察之!」 不多时,张翼声音再次响起。 「止!魏光汉鹰扬府示范已毕,沙漏尚未过半!优!各队依序入场,开始操练!」 霎时间,渭滨沸腾,数十支队伍纷纷涌入各自划定的区域。 魏兴松了口气,带着自己一队人马退到边缘休息区。 自有辅兵送上温开水,他大喇啦接过水囊,却未立即饮用,而是目光扫过整个喧嚣的校场,看着场中或熟练或生疏的动作,不自觉便将眼前景象与丞相《戎政新书》所载条文一一印证。 此《戎政新书》,乃是丞相禀政治兵后亲手编纂,用以总结种种治兵与战事相关的经验教训。 而随着丞相带的兵越来越多,打的仗也越来越多,他又对自己之前的一些想法做了修正,将《新书》内容优化了好几次。 最后便有了这本《戎政新书》,此书并非所有军校生都有,只有真正的心腹股肱才能得赐,他魏兴有幸得赐,视如珍宝。 每夜忙完夫妻正事,他便让妻将此书口授于他,也因此,他认得了更多的字,也晓得了以前那个魏兴永远不可能晓得的为将之道。 未几,他眉毛一挑,指着渭滨一团有些拙劣的军校生,笑了笑: 「黑子,你可知为何扎营时,中军帐前必要留出一片空地?」 渭桥府团正赵黑子挠头:「不是点兵用吗?」 「是,也不全是。」魏兴指着渭滨空地上中军未留空地的一队: 「你看,他们不留出这片空地,一旦遇袭,各队兵马如何迅速集结?号令旗鼓如何有效传达?辎重车马如何周转?」 赵黑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我说呢,有时候觉得营里挤得慌,调个兵都别扭,敢情是这地方没留对!」 一名身材略显矮小的年轻团正好奇问道: 「魏大兄,倘若营盘扎了一半,贼人突然杀到,该当如何?」 魏兴嘿嘿笑了笑,闷声道: 「问得好! 「立营未竟而敌至,首重稳住阵脚。 「已完成之壁垒,立即据守。 「未成之处,以车仗丶辎重临时堵塞,精兵锐卒倚之而战。 「非只如此,还须分派弓弩手于高处或障蔽后攒射,迟滞敌锋。 「最关键之处,乃是你我等军官须身先士卒,喝令部属不得慌乱,依平日所练且战且守,为后续立营争取时间。」 那赵黑子有些发懵:「魏大兄,同样都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出身,同样都来此地上课,怎的你就能学得比俺们强?」 魏兴装模作样道:「这自然便是天份了!不然怎的俺魏兴是骁骑都尉而你赵黑子还是团正?」 包括赵黑子在内,一众泥腿子出身的府兵哈哈大笑。 第309章 德不配位,猛男落泪 第309章德不配位,猛男落泪 渭水之滨,操练正酣,自有一股独属行伍的蓬勃生气。 大汉骠骑魏延却抱着臂膀,独倚渭滨老柳之下,似心事重重,又似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烦躁,与此间气氛格格不入。 此番他自商雒南归,回京述职,名为述职,实则欲与丞相商讨,是否要趁曹魏主力意在荆丶淮之际,自商地东出武关,寻机掠地。 自关中尽复以后,他统王平丶句扶诸将兵出嶢关,克夺上洛丶商县二城,与曹魏武关守将王凌隔二百里山险遥遥相望。 虽有乘连番大胜之势一举夺下武关之意,却受制于粮草不足丶道路艰险丶兵员疲惫,最终不能成行。 而如今,马上便要夏收,粮饷将足,将士更是休养将近一年,人心思战,东出之策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却不料一腔热血赶回,召他回京的丞相竟往冯翊巡察蝗情去了。 丞相离京他可以等,可万一蝗灾闹得关中不得安生,大军粮饷不能自给,则东出之事便想也休想了。 一念至此,满心热望全无,魏延只觉得浑身不得劲,连看着这群军校生操练都觉碍眼。 「竖子辈,好歹学了半载,竟连个营盘都扎得如此松散,倘曹贼精骑突至,尔辈俱为齑粉矣!」 他低声骂了一句,终究不耐,猛地自柳下起身,扭头便走,打算先回上雒再做计较。 上雒距长安不过二百里路,骑上骏马来去如风,须臾便至。 魏延独身一人,步履甚快,将渭滨喧嚣远远抛在身后,心内兀自盘算起东出武关的诸般细节。 就在这位昂藏雄伟的大汉骠骑渐行渐远之时,渭桥北端,却有数骑绝尘而来,马蹄踏踏,引得不少军校生侧目远观。 张翼远远瞧见姜维,只道他筹措鸡鸭已毕,回京复命,并未在意,继续扭头专注校场。 不过片刻之后,姜伯约便打马趋近张翼将旗,乾净利落翻身下马,与张翼恭敬打了个招呼。 张翼也不托大,笑着回应,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姜维身后那名风尘仆仆却难掩清雅的文士时,整个人猛地一怔。 「长史?!」张翼失声唤道,也顾不得四围尚在操练的军校生,三步并两步便朝费禕迎了上去,面上满是错愕之色,「您不是刚刚南下,怎又北归?陛下那边……」 费禕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尽管眉宇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一双眸子却难掩喜色。 上前握住张翼伸来的手,未及寒暄便径直喜道:「伯恭!捷报!夷陵已克!一日而克!」 「什么?!」费禕话似惊雷,张翼如遭雷击,「夷陵已克?!一日而克?!」 大汉以区区一月之功连破巫县丶秭归两座重地,堪称神速,却是大汉筹谋已久的雷霆一击,大胜捷报传至长安,虽无不惊喜,却也在一众与丞相参详战事的府僚重臣预料…或者说期待之中。 而这座夷陵,乃是孙吴整个荆州之地最后的屏障,竟一日而下?!这已是完全超出了所有正常人对东征战事进程的期待与想像。 费禕与张翼间的对话声音虽不甚高,但夷陵大捷丶一日而克这几个敏感的字眼,却如巨石投水,瞬间在军校生中激起一片狂澜。 本在与兄弟们吹牛的魏兴,几乎是撞开将他围住的府兵,几个箭步便冲到费禕和张翼面前,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急声问道: 「长史?! 「你刚才说什么?! 「陛下又获大胜?!」 费禕与张翼适才显然没有说什么陛下大胜的字眼,但听魏兴耳中,什么夷陵大胜,一日而克,千言万语都是『陛下大胜』之意。 张翼面上血色上涌,又是震惊,又是狂喜,兀自不敢相信,高声重复问道: 「费长史,且与我等细细道来!陛下如何一日便克复夷陵?!」 费禕举目四视,只见一张张满是急切兴奋面孔的军校生,瞬间朝他围拢过来,不消须臾便将他与姜维几人围得水泄不通,赶忙深吸一气,振奋出声: 「千真万确!」 「陛下神武!将士用命!」 「夷陵坚城,一日之内,为我大汉克复!」 「——吼!」这一下,振奋之情宛若燎原野火,瞬间便席卷整个渭滨校场。 巨大的喧哗声旋即冲天而起。 「陛下万胜!」 「大汉万胜!」 不知是谁先激动作声嘶吼起来,紧接着,便是数以百千计的将卒全都振臂高呼,一时间声浪如潮,响遏行云,震得渭水都卷起波澜。 随着费禕将夷陵之战的大体情状与一众将卒细细道来,渭滨人群渐渐失去秩序,振奋大喜的将校士卒将费禕丶姜维丶张翼几人层层迭迭簇拥在中间,七嘴八舌追问起来。 「什么?!赵老将军也在?!赵老将军先登夺城了吗?!」 「赵老将军是不是又与陛下一起单骑冲阵了?!」 「那个叫作朱然的吴狗,有没有被陛下擒住?!」 费禕虽身居高位,却素来平易亲人,既不傲上,亦不欺下,从来没什么大官架子。 尤其之前负责军学宣义司时,常用一些深入浅出又颇为有趣的历史典故,甚至自编一些寓言故事给将士们阐述忠君爱国的大义,偏偏这群军校生竟还挺爱听这些故事,于是深得这些军中骄子敬爱。 此刻被热情的军校生团团包围,自也不恼,只是笑着,尽量简明地回答着将士们最为关切的问题。 渭桥对岸,尚未走远的魏延,却是被身后陡然爆发的巨大声浪吵得停下了脚步。 微微愕然,回首北望,看着渭水北岸一片沸腾景象,面上呈些困惑与不耐: 「这群兔崽子,扎个营而已,鬼哭狼嚎个什么?哼…万胜万胜,营地扎成这般鸟样,胜从何来?!」他骂骂咧咧,心下更是烦躁,觉得这群后生愈发不成体统。 骂完,魏延继续往长安行去,然而行不数步,一名显然激动过度的军校生竟是从后面直接越过他,朝着长安方向气喘吁吁狂奔而去。 魏延终于有些诧异,伸出蒲扇大手直接将那颇为壮硕的军校生一把揪了回来。 那军校生见是骠骑将军,面色陡然一白,情绪瞬间便完成了从惊喜到惊悚的转变。 魏延不由皱眉,将手中军校生往后轻轻推了一把,沉声喝问:「慌什么!发生何事?!」 那军校生哆嗦着踉跄后退几步,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骠骑…骠骑将军!喜讯!天大喜讯!陛下…陛下在东线又一大胜!夷陵…夷陵一日便克复了!」 「什么?!」魏延虎目圆睁,又上前一把将那军校生抓住,抓得那军校生龇牙咧嘴。 「夷陵…夺下了?一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说,即使不久前已有巫县丶秭归二城区区一月便被天子克复的大捷传来,他仍不能相信夷陵竟克。 而就在那军校生龇牙咧嘴之时,这位大汉骠骑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渭桥北头南来,又是猛地一怔。 他赶忙一把松开那军校生,紧接着大步迎上前去,行至桥边,目光灼灼盯住费禕: 「文伟?!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会在此?夷陵之事……」他一连串问题抛出,语气急促,再无方才慵懒不耐之感。 费禕在朝中人缘极好,与魏延丶杨仪这两个互不顺眼之人关系都十分不错,甚至私底下是能与二人坐在一起喝酒谈心的朋友。至少魏延与杨仪这两个性格都有些自大偏执丶以至于寡朋鲜友之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见魏延居然动问,便笑着将夷陵之战的大致经过,择其要点,简明扼要向魏延道来。 魏延默默听着,脸上神色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恍然丶振奋,最后竟又在费禕注视之下,化作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动容之色。 费禕言语已毕,魏延却未作声,只默然转过身去,兀自弃了费禕,往长安踽踽独步。 身姿依旧挺拔,步伐仍然矫健,只是所有人都不能看见,这位大汉骠骑那双惯常睥睨傲物的眸子,锐光已然尽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追忆,几分落寞,几分黯然。 良久,这位大汉骠骑深吸一气,猛一握拳,仰天自语:「大王…陛下…先帝…夷陵克复,您在天之灵定已大慰吧?!虎父无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 种种情绪,五味杂陈,在这位自知德不配位丶功不配位的大汉骠骑胸中翻腾冲撞,最终又只化作虎父无犬子五字。 他低头望望长安,又望望天,最后大步流星朝长安北门行去,背影愈发挺拔,步伐愈发坚定。 随着一众军校生冲回长安,夷陵大捷的消息,如同长出翅膀一般在整座长安城疯狂传诵。 道途相庆,衢问载欢。 巷陌喧阗,逢人交贺。 费禕丶姜维丶张翼等人还未回到长安相府,相府便已提前陷入一片沸腾惊喜之中。 留京的陈震丶樊岐丶李福丶胡济等府僚重臣,虽素来持重,此刻却也难以抑制激动之色,彼此道贺之声响彻屋室。 「一日克复夷陵!陛下神武!赵老将军丶陈老将军威武!」尚书令陈震抚掌而叹,眼圈发红,全顾不得什么老臣体面。 「天命在汉,炎汉当兴!」中领军向宠之弟向充忍不住仰天而叹,声色俱颤。 相府廊庑间往来穿梭的府吏丶府卒,今日也都脚下生风,彼此相遇时额手相庆,与有荣焉,振奋在人与人间感染传递,低声交谈,则夷陵丶大捷丶陛下等词不绝于耳。 次日清晨。 天色微熹。 朝廷关于夷陵大捷的正式榜文,终被百余府吏丶府卒张于长安各门及各大市集。 榜文甫一张贴,四周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上前去,长安各处张榜之地无不被围得水泄不通。 休沐官吏将卒丶太学士子丶布衣百姓丶鹰扬折冲内外府兵…男女老幼人头攒动,数以千万计。 识字之人,大声念诵着榜文上的内容,不识字的,则焦急地向身旁人打听细节。 每一处张榜之地,每一次念诵,每一次解读,都会引发一阵又一阵惊叹与欢呼。 「车骑将军赵子龙,身冒矢石,亲执长槊,陷阵突前,所向披靡,吴贼胆寒,望风披靡!」 「昭义将军廖式,虽本吴将,然举义归汉,率荆州士反戈登城,式身被数创,犹血战不退,吴人震骇,三军夺气!」 「龙骧军缘索下城……」 「鹰扬府神兵天降……」 「好!」 「好!」 去年冬慢慢于长安兴起的酒肆茶楼,生意亦陡然火爆起来,即便在清晨,亦有人忍不住沽酒一碗,与三两好友畅聊痛饮。 欢腾振奋之气弥漫长安,而如此沸腾奇景,端是惹得自西域万里远来的贵霜丶波斯客商诧异连连。 虽不知汉吴之间前仇旧恨,却也明白,这赶走曹魏,重新占据关中的大汉,大概是真能稳坐关中了,于是也跟着喜悦起来。 先前由于道路不通,他们只能在关中丶洛阳的世家豪富手中购买少量蜀锦,多了不知几道中间商,价格比大汉卖给他们的蜀锦贵上两三成,甚至更多。 而大汉夺下关中以后,他们能买到的蜀锦,不仅在数量上变多,价格上还变低了。 非只如此,除了极其精美,比黄金还要珍贵的蜀锦以外,大汉还有精美程度虽然稍次,但性价比却比蜀锦更高的长安锦供应。 渭水之畔,去年便已设下另一座『锦官城』,以蜀锦的织造工艺,利用关中丶陇右丶安定丶北地的种种物产,织造京锦。 由于水质丶染料丶蚕丝等原材料与成都有所区别,织造出来的京锦质量稍次于蜀锦。 但西域商人认为这种京锦质量已经可比黄金,于是以蜀锦六到七成的价格购走京锦。 据说,去年这些西域客商将长安京锦带回各国后,西域各国反响极其强烈,需求量极大。 因为蜀锦数量少,只能少量供应西域各国的王公贵族,京锦被带回各国后,虽也精美,但王公贵族穿惯了蜀锦,显然看它不上。 而原本有钱无权的豪富,发现自己竟有机会享受几乎与王公贵族身上锦衣同样高贵奢华的东方织物,于是争相向商贾求购,以至于京锦在西域民间一锦难求。 如此一来,西域客商对京锦的需求量,却是远比蜀锦还大许多,导致京锦完全供不应求。 西域客商二月才至,丞相也没想到京锦需求量竟如此之大,忙令府僚于渭水之滨再多设一座锦官,高薪急征民间织女数百。 这数百织女虽然善织,但蜀锦丶京锦的织锦技术乃是国家机密,工艺技巧又十分复杂,每名织女虽只学习其中某几道工艺,却仍需要几个月时间的学习与磨合才能成材。 非只如此,现下的织机结构极为繁复,五十经线者五十蹑,六十经线者六十蹑,也就是五六十个脚踏,织工记下繁复的踏蹑顺序,操作时须手脚并用,往往织就一匹花纹繁复的锦布需耗费两月之久,效率极低,对织工是极大的消耗。 将作监司工主事马钧马德衡,眼下正在研究一种新型织棱机,据说只有十二蹑。 倘若真让他做成了,那么这精致简单的织绫机,生产效率能比原来提高四丶五倍。 到时候,蜀锦丶京锦丶长安纸三物,便真能为大汉从西域商贾那里赚来数之不尽真金白银了。 又一日。 丞相终于归来。 费禕携几张天子画押覆印的大汉国债券出城相迎。 第310章 如列候封君故事 第310章如列候封君故事 长安城北,渭水官道,几辆简朴马车在数十虎贲郎的护卫下,不疾不徐往归长安。 不多时,便见前方渭桥亭驿,费禕与几名僚佐翘首以盼,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丞相车驾,费禕立刻率众快步迎上。 远远望见竟是费禕,丞相面色顿时一异,想到某件恶事,未等马车停稳便已起身下车。 费禕快步趋至近前,深深一揖。 「丞相!」 丞相将费禕扶起:「文伟,何以匆匆北归?是陛下那边……」 费禕直身,振奋出言: 「丞相,夷陵大胜,一日而克!陛下神武,将士用命,朱然败走,夷陵坚城已入我大汉之手!前日仆携捷报而至,三军雀跃,长安奋气!」 丞相闻言至此,哈哈笑了笑: 「好,好啊!我昨日于冯翊乡野便已听闻『一日而克』之言,只道百姓或以讹传讹,未敢尽信,不意竟当真一日而克。 「文伟且与我细细说来,陛下与赵老将军丶陈老将军如何部署?军中诸将表现如何?伤亡几何?夷陵百姓可曾安抚?」 费禕当即敛容,将自己知道的夷陵之战经过全貌,条理清晰丶要点明确地禀报一通。 丞相凝神静听,不时颔首。 待费禕大致禀报已毕,二人已联袂行至长安北门洞前,丞相抬头看一眼城头炎汉之帜,欣慰笑言: 「围师必阙,攻心为上,表里相应,猛打猛冲,深得兵法精要,更兼将士效死,天时丶地利丶人和俱在大汉,胜之宜也! 「夷陵一下,则三峡之险尽为我大汉所有,荆州门户已然洞开。 「孙权去岁先失步子山与家兄,正月又失潘浚丶孙韶丶潘璋诸大将,如今朱然竟又败走。 「其能独当一面,坐镇一方而未尝一败者,唯陆逊一将而已。 「如此局势,吴人大小上下能不胆寒?孙权此刻怕已是坐卧不安,辗转难眠了吧。」 费禕闻此,也如丞相般笑了笑。 夷陵于大汉而言非比寻常,夷陵大捷,绝不只是一城一池之得失,更关乎整个荆州人心向背,甚至关乎整个天下的人心向背。 假如天子国债之策当真成行,真能从所谓『忠君爱国之士』那里募得粮草几十万,可以说一定与夷陵大胜脱不了干系。 就在此时,费禕又道: 「丞相有所不知,夷陵战前,陛下大抚三军,军中游戏博采,陛下亲临荆州降将营地…… 「……昭义将军廖式,掷骰前竟拔刀立誓,言若不能得卢,便是其心不诚,甘愿自刎以谢陛下。」 「哦?」丞相微微一滞,显然没想到在克复秭归丶夷陵两战皆立下大功的廖式竟还有这段奇谈,「廖昭义竟果真得卢?」 费禕摇头笑叹:「陛下止之,而后于廖昭义有言曰,『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又言『廖昭义率众归义丶克复巫丶秭之功,远胜十个卢采,其忠贞何须问于鬼神?』」 丞相笑着颔首,正欲感慨,却不料费禕继续道: 「非只如此,廖昭义彼时已掷出骰子,骰子为竹筒所覆,陛下遂上前亲摇竹筒,使骰为乱,而后翻筒,亲易乱骰为卢采。 「廖昭义及一众荆州降将,遂感念涕零,誓死效忠。」 不待费禕说完,丞相已是缓缓捋须,嘴角更浮现一抹由衷笑意,重重叹道: 「此非陛下所言『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乎? 「攻心为上,陛下不恃鬼神而重人事,示之以诚,待之以信,因势利导,激其忠义,得人心如此,真不愧高祖先帝之裔也!」 费禕身后,未尝从这位长史嘴里听说过此般故事的姜维丶杨戏等府僚亦是大感震撼,若有所思。 而丞相却是忽然想到那件让他颇有些忐忑之事:「文伟,五溪苗酋沙烈那边可曾出了什么岔子,孙权可曾遣使行刺?」 费禕当即一怔:「丞相猜到孙权会刺杀沙烈?」 丞相颔首:「我闻孙权将授沙烈伪吴苗王之印,初不以为意,却又闻其与张子布主臣相争,言辞激烈,竟使得张昭辞官远走,而荆州士民道路相闻,人尽皆知,便觉不妙。 「只是路途遥远,书信难达,我虽已与陛下通信提及此事,却不知是否能及时送达。」 「丞相所料不差!」费禕当即忿色摇头。 「孙权确欲借授印之机,对苗酋沙烈行刺杀之事,企图再次分裂五溪苗夷。 「幸有伯端(马良子秉)谨慎,才杜绝此等祸事发生,否则武陵丶荆南人心丶战事如何走向,便未必在我大汉掌控之中了。」 言及此处,费禕顿了顿,神色语气都带了几分鄙夷: 「丞相有所不知,孙权遣往武陵授沙烈苗王之印的使者,竟不知此刺杀之事。」 「哦?」丞相一滞。 费禕摇头鄙夷道: 「此事乃负责护卫二人的宿卫敢死得孙权密令所为。 「为达目的竟如此不择手段,孙权实龌龊之极矣!」 丞相轻轻颔首,目光深远: 「孙权此人,惯用这等权谋阴谋之术,当年他遣周善伪装商贾潜入荆州,秘密接回孙夫人,夺走陛下,亦是这般鬼蜮行事。」 「沙烈无事,便与马安南依计行事。」费禕继续禀报,「吴武陵太守卫旌为马南安所擒,那两名吴使,则被苗人护至夷陵。」 费禕于是将马忠如何夺下武陵之事与丞相细细道来,当讲到马忠族子狐偃率五十勇士夜入临沅官寺,擒获睡梦中的卫旌时,丞相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狐氏子弟,果然英勇。」丞相由衷而赞。 「正是。」费禕接着说,「狐偃擒获卫旌后,武陵功曹习温劝说临沅大小官吏开城归汉,临沅既克,武陵一郡俱皆举义。」 闻得习温二字,丞相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可是零陵北部尉习伯瑜之子?」 「正是。」费禕答道,「习温于临沅城头对众官吏言:『昔年家父为汉守土,死不降吴,温忝为人子,为一人一家一族之命,屈身事吴,苟全性命,卿等亦然,今王师已至,太守成擒,何不迎之?」 丞相忆起那位据说被逼上山,战至绝粮,最后自刎的习珍模样,良久才长长一叹: 「大汉忠良依旧在,荆州人心终可用,伯瑜在天有灵,见其后嗣举义归汉,必能欣慰了。」 孙权毕竟是割据政权,只要生于大汉长于大汉的人没有死乾净,人心思汉,则孙权统治就不可能牢固,只能用利益去捆绑潘浚这种更看重个人利益丶家族利益的凡夫俗子,然大汉养士四百载,天下之大,又安能只有潘浚这般凡夫俗子? 「文伟,你此番归来,想必不止是为报捷吧?」入得长安,丞相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睿智。「陛下于新复之地,可有难处?」 问罢,丞相便又叹道: 「自东征以来,连番大战苦战,军中赏赐丶抚恤俱是难题。 「巫县丶秭归丶夷陵三地新复,境内士民之安抚,春耕之恢复,及大军粮草筹措丶转运诸般事宜,亦是繁重不堪,你至彼处虽然不久,却也焦头烂额了罢?」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一场大胜之后,往往是更繁重丶更棘手的治理难题,尤其夷陵这种惨遭坚壁清野之厄的边防重镇,其民生之多艰可想而知。 费禕闻言,神色一正: 「丞相明鉴,仆此番北归,便是奉陛下之命,欲与丞相及朝中诸公商议定夺军资粮饷之事。 「此事关乎陛下东征大军能否与曹魏丶孙吴久持于江陵,亦关乎新附荆州之地能否安定…… 「非只如此。 「仆闻临晋大蝗将起,倘若丞相治蝗之法亦不能止,则陛下之策,便势在必行,不得不行了。」 「陛下之策?文伟所负使命究竟何事?」丞相再如此聪明,一时也难想到费禕口中的军资粮饷及陛下之策到底是什么。 费禕却是先发一问: 「丞相临晋所行治蝗之法,不知当真能遏蝗祸否?」 丞相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但必须做,做了,或许不能遏制,但不做,蝗祸则一定不能遏制,为今之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费禕这才从袖中取出两张天子画押覆印的大汉债券,递向丞相: 「丞相,便是此意了,做或能解燃眉之急,不做则必然无济于事,唯任其自然,听天由命。」 「如今国家多事,战事不息,四方无不乏粮,关中更有蝗祸之危,陛下此番命仆负命北归,乃是不欲听天由命,而欲向民间发行大汉国债,为国家筹措安民抚军资粮。」 「国债?」丞相面有异色,旋即凝重地从费禕手中接过所谓债券,肃容端详许久。 手上两张大小不一的桑皮纸上,『大汉炎武元年东征专项国债』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小的债券上,标注有『壹千石』字样。 大的债券,则标注五千石面额,两张债券上还明确写明了『什一之利』和『一年为期』。 债券最下方的字迹,丞相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乃是天子亲笔所书的『朕准此』三字,三字上方加盖了天子玉玺。 丞相伸手抚过债券上天子亲手画押的笔迹,凝视象徵着国家无上威权的玉玺印迹,若有所思。 「此事回相府再议。」将债券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丞相当即催马加速朝相府行去。 次日清晨。 相府正堂内。 丞相召集在京的主要府僚。 费禕丶杨仪丶向充丶李福,樊岐丶胡济丶姜维丶杨戏……二十余人分坐两侧。 丞相将几张债券样本置于案上,缓缓出声:「陛下欲向忠贞爱国之士募集粮草,许以利钱,名曰国债,诸君以为如何?」 前行府长史杨仪早已从费禕处闻知此事,此时第一个起身,面有不悦之色: 「丞相,仆以为此举万万不可! 「昔周赧王债台高筑,终致周朝祚终国灭,此实前车之鉴!天子向民间举债,除此古来未有!实有损天家国家威严!」 他行到堂中,继续慷慨陈词: 「且国家财用,当以税赋为本! 「若开借贷之先例,恐后世君臣怠于政事,专恃借贷度日! 「再者,若一年之期以至而不能偿还,陛下岂不失信于天下?国家岂不失信于天下?! 「若此,安能期大汉三兴?!」 丞相与费禕二人相顾而视,静坐不语,继续默默观察座中其他府僚重臣的反应。 主簿胡济沉吟片刻,开口道: 「威公所言固然有理,然国家多事,四方粮草无不艰难,而陛下东征以来连战连捷,荆州克复在望,此实关乎我大汉国运。 「若因粮草不继错失如此千载难逢之机,将来恐再无这般良遇。 「陛下不顾天家体面也要促成东征之事,实乃用心良苦。」 杨仪闻此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而姜维丶杨戏等年轻府僚,却是当即颔首认同。 胡济顿了顿,又道: 「景帝之世,七国之乱,长安列侯丶封君为置办军备,向关中子钱家借钱。 「是时人心不定,无人敢借,唯无盐氏愿借千金,要十倍之利,三月后乱平,无盐氏得万金以偿,因此富甲关中。」 胡济环视众人,建议道: 「既然陛下有此心意,不如便不要以天子丶国家名义向民间公开发行所谓『国债』。 「我等相府幕僚可以身作则,号召国家文武重臣,权且如七国之乱时列候封君故事,以私人名义向关中丶蜀中豪富大家借贷便是。」 费禕这时才缓缓起身: 「主簿所言,禕不敢苟同。 「试问,你我私人有何信誉可言?有何抵押物可言?你我拿什么去跟豪富大家借粮? 「若以你我私人名义借贷,纵不需无盐氏十倍之利,民间子钱家什三什四之利恐是免不了的,届时我等拿什么去还?」 言及此处,费禕取出天子手书,递给杨仪等府僚传阅。 相府正堂顿时安静下来。 主簿胡济看着手书,脸色由凝重渐转为复杂。 当看到『朕之信誉,国家之信誉,乃国债之性命根本』一句时,不由得轻叹一声。 向充仔细阅读后,抬头道: 「陛下将国债与周赧王借贷区别得十分清楚。 「我大汉国势日升,非末周可比。 「且国债凭证明确,流程公开,与私相授受资粮债务大不相同,确是权宜之计,可行之法。」 姜维接过手书,目光炯炯: 「陛下言之有理,如此国债可将忠贞爱国之士私利丶家利丶族利与我大汉国运相捆绑,实乃凝聚人心之妙策是也。 「陛下此番东征,必能成功,荆州富庶之地,不日将归我大汉,偿此国债必然不难。」 待众人传阅完毕,丞相才缓缓开口: 「如今正值临晋蝗祸将发之际,能否遏制,尚属未定之数,倘若蝗灾肆虐关中,数十万军民必遭饥馑,届时纵开仓赈济,亦难周全。」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 「陛下以天子信誉,国家信誉向民间豪富借贷,若能得豪富响应,纵只得十万石粮,亦能活十万之民一两月。此非北伐丶东征之需,亦是关中防灾之备也。」 言即此处,丞相目光扫过众人: 「陛下此次发行国债,首要为解东征大军之需。 「如今荆州屡传捷报,不如先在长安试行。 「若关中豪家富户愿意购求,则在成都推行不成问题。 「若反响不佳,又或激生民怨,我等再劝陛下停发不迟。」 费禕当即颔首出言:「丞相此策大善,既可全陛下为国之心,又能观民意动向而为。」 丞相于是道:「亮以身作则,认下两张千石国债。」 费禕亦道:「仆认一张千石。」 姜维同样站了出来:「仆认购两张五千石债券,这便传书家中,令族中自天水运粮万石至关中。」 众人见此情状,终是纷纷表态。 第311章 汝等治业,岂所谓忧公忘私邪? 第311章汝等治业,岂所谓忧公忘私邪?! 随着丞相作出表率,相府府僚家有余粮者争先认购。 姜氏作为天水一等一的豪强,去岁结余便两三万石,姜维作为族中嫡长,话语权本就颇大,封候拜将后更是族中骄子与希望,不与族中商量便做主认下万石国债,算是一众府僚中最大的手笔了。 丞相兢兢业业二十年,得赐薄田十顷(一千汉亩),但田地大多都以低息租给了田地周遭百姓,自己的俸禄,又大多用来接济鳏寡孤独。 虽不至于说如邓芝那般贫苦得连妻儿都有时挨饿,但也确实没有太多余粮,两千石粮,大多是去年大胜后天子所赐。 费禕丶胡济丶李福这些府僚,同样不治产业,仅靠俸禄供养,导致结余不多,却也尽己所能,纷纷认购一张千石债券。 邓芝之子邓良乃是仓曹属吏,闻知各曹大吏纷纷认购大汉国债,便回家与母亲商量,最后取天子去年赐给父亲的粮食千石,以父亲镇东将军名义认购一张。 然而此举却遭到了丞相的拒绝。 邓芝清贫在大汉上层无人不知,朝廷发的俸禄,几乎全部被他拿来接济麾下将士的遗孀孤弱,导致邓良与母亲都常常饿肚子。 先帝在时,尝赐邓芝园地,邓芝出征在外,母亲便与尚还年少的邓良在家种桑果杂树。 及邓芝还家,见而怒曰: 『匈奴未灭,去病辞家,今国家大贼未平,而汝等欲事产业,岂所谓忧公忘私邪?!』 而后竟亲自拔而弃之。 如此一来,便导致邓良堂堂镇东将军之子,去年严冬竟没有一件像样的御寒衣物,每日往来相府与各邸阁办公冻得浑身发颤,嘴唇发紫。 由于邓良才能不显,邓芝禁止他说自己是自己的儿子,导致相府官吏没几个认识他的,最后还是汇报工作时被诸葛乔撞见,才赶忙从家里拿来几件御寒衣物送给邓良母子。 此事传出,长安一众文武无不由衷感叹,邓镇东真忧公忘私也。 如今邓良欲购国债而遭拒,相当于给很多因忧公忘私而几乎一贫如洗的爱国志士打了个样,也让小部分私底下有些非议,认为丞相丶费禕丶姜维等人欲裹挟所有人购买国债之人彻底闭了嘴。 丞相丶费禕丶董允丶邓芝…已经故去的杨洪,还有那位痛风到不能行走却无钱治病的都尉张嶷……在丞相以身作则之下,大汉有太多忧公忘私而不治产业之士。 所谓治产业,在这个年代专指为家族丶家庭购买地皮丶种桑种果这种与土地相关的事务,其主要目的是保值丶守成,核心是守,守得住的,才算产业。 像放高利贷的子钱家,作盐铁粮锦生意的商贾,乃至国债,主要目的则是增值与盈利,是进攻性的,其核心是增。 古言『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便是通过商业赚钱,然后购买土地来守护财富之意了。 一直到进入工业社会前,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视拥有土地为体面与地位的象徵。 但过度追求,尤其士大夫阶层,又会被诟病为汲汲于俗务,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把过多精力放在治产业上,那么拿什么精力来追求理想? 这便是为何邓芝回来后骂邓良母子,『汝等欲事产业,岂所谓忧公忘私邪?!』。 邓良母子种桑果杂树,在邓芝眼中,便是经营私产,是在为自家未来做打算。 而他所求,乃是忧国忘家,公而忘私,乃是尽忠国事,勤王务公。 于是他愤怒,他家人并未与他一样,抱忧公忘私之念,玷污了他坚守的崇高理想。 我及我的家族,心无杂念。 唯一的目标便是平定天下。 在此之前,绝不考虑任何私利。 而今之大汉,有太多太多这样忧公忘私之人,尤其围绕在丞相身边的一众府僚,更是如此,或许是人会吸引身具同种特质之人,又许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总而言之,邓镇东之子求购国债被拒绝,让许多忠君爱国之士没有了心理负担。 而丞相也因此立下规矩,所有前来认购国债之人,须以家丶族为单位,向大司农属官汇报户主丶俸禄丶田产构成等详细户籍田亩信息,田产不合格者不得购买。 非只如此,国债还不允许转卖,只能以家丶族为单位,与大司农新设的国债曹属官认购交割。 而接下来又还有一个问题。 国债募来的粮食该如何运输? 最后的决议,认购的粮食,统一由官府遣人组织运输,官府自己解决粮食的损耗问题。 譬如姜维家在天水,那么姜氏认购的万石粮食便直接运往西线,交割到吴懿丶马岱的西北军。 丞相家资尽在成都,便直接交到成都府库。 事实上,这也是刘禅所想,也是为何要定下什一之利的缘故了。 当年无盐氏以十倍之利贷钱,如今民间放高利贷的子钱家,也是九出十三归,甚至十四五归都有,什一之利着实不高,但考虑到运粮损耗朝廷负担,那么便能大大激发民间豪富购买国债的意愿。 数日之后。 『大汉炎武元年东征专项国债』的公告,由快马分发至关中各郡县。 告示采用朴实的口语写成,详细说明了国债的用途丶面额丶利息和认购方式。 特意强调,此债『以天子信誉丶国家信誉为保,以天家拥有的土地,以及国家未来的税赋为抵』,并覆丞相官印为凭。 消息传出,关中俱惊。 长安各军亦掀起波澜。 魏延起初尚是平静,待看到『天子画押覆印』丶『国家信誉作保』等字眼时,眉头便紧紧锁起,末了,竟是将那告示猛地一攥,鼻子重重哼出一声。 「胡闹! 「国家乏财乏粮,竟到了需向民间举债的地步了?! 「陛下跟丞相这是什么意思! 「缺粮,跟咱们这些军汉开口不就是了?! 「我等身为国家大将,岂无报效国家之念?! 「便是半年丶一年俸禄都不要,便是赏赐不要,再不济勒紧裤腰带,难道不能渡此难关?! 「何必弄出这等国债之名目? 「天子之尊,朝廷之威,岂是拿来作保换粮的?!」 他越说越气。 周围将士听得真切。 有年轻气盛的偏将忍不住附和: 「骠骑将军说的是极! 「咱们身为汉将,少吃几口粮也能打仗!何须陛下弃了脸面,去求那些富户!」 而魏延发泄了一通,胸中闷气已然稍解,沉默了片刻后,却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将那纸攥得有些发皱的告示丢还亲兵: 「罢了罢了! 「既是陛下与丞相决意,我等遵命便是! 「去,传我的话,就说骠骑将军认购五千石!」 他顿了顿,又召来管家:「就从我俸禄赏赐里扣,若不够,便用成都府中存粮!」 城东。 鹰扬京畿府。 魏兴妻子挺着大肚子,将自己在清明门看到的告示一五一十与魏兴等人道来。 魏兴听得极为认真,若有所思,魏兴身旁,渭桥府团正赵黑子听到『千石面额』丶『什一之利』丶『一年为期』时,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魏兴: 「魏大兄,听见没?一千石粮,一年后能多拿一百石!这买卖做得过!」 魏兴瞪了赵黑子一眼: 「你这狗东西,忘记咱的田地牛马,忘记咱现在的好日子都是谁给的了? 「难道没有这什一之利,这买卖便做不得吗?」 「大兄,话不是这么说……」赵黑子赶忙正色道。 「咱这好日子是陛下给的,便是家里存粮,也都是陛下赐下,陛下如今张口向咱借…借贷,咱既然有,何有不借之理? 「但咱鹰扬府兵总归有些人不似魏大兄这般大器,也有人被婆娘丶爹娘管着,陛下许以什一之利,便能让许多兄弟好做了。」 魏兴听到这里才颔首:「听着是挺好,可告示上写了,须以一家丶一族为名认购,一千石……咱一家哪拿得出一千石?」 豁了颗门牙的赵黑子咧嘴笑道: 「魏大兄,告示上说的是,须得以一户户主名义去登记,录那啥……户籍资料。 「大兄,兄弟们信你,把粮都凑到你名下,你再去买,可以不? 「只是这般一来,这担子可就落在你身上了,一年后兑换,或是有什么说道,须得你出面。」 魏兴闻此思索片刻,最后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行,兄弟们信得过俺魏兴,俺便绝干不出黑兄弟们血汗粮的事!」 说完看向自家婆娘: 「快去,找来纸笔,把各家出多少粮,将来如何分利钱,全都白纸黑字给老子写清楚,按上手印,咱兄弟立个凭证!」 几名府兵群情踊跃,纷纷叫好,当下便热火朝天地商议起凑钱买债的事情来。 魏兴新妇则挺着肚子进屋去了。 不多时,便又捧纸墨走了出来。 魏兴率先道: 「俺跟俺弟得了不少赏赐。 「只是关中今年可能会闹蝗灾,夏收怕没有收成,地产又多,须留下些,刨去口粮丶种子,大概能拿出三百石余粮,你家呢?」 赵黑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俺家地少些,但人口又多,紧巴点,能凑个一百二三十石。」 「这便四百多石了!」魏兴一拍大腿。 魏兴身侧,几名战场上共过生死的府兵兄弟纷纷计较家中余粮,在保证口粮与粮种的情况下,最后又凑了三百石。 魏兴合计道: 「咱再找几个相熟的兄弟凑凑! 「王胡子家底厚,李麻子他娘会持家…凑齐一千石不难! 「这可是忠君爱国之事,咱府兵哪个不忠君爱国?! 「陛下跟丞相给咱分了地,发了赏,不少更是赐了妻得了儿,咱这辈子第一次过了个安稳年,如今朝廷有难处,咱能看着?! 「再说了,还有利钱呢,总比把粮食堆仓里强!」 赵黑子等府兵用力颔首。 他们这些鹰扬府兵,是最直接感受到大汉新政带来好处的一批人,对天子与朝廷认同感极高,又对国家前途极其看好。 自打两府府兵南下,捷报频传,他们这些留京的府兵平日除了训练,上军学,就想着啥时候才轮到他们报国,啥时候轮到他们发家,如今国家给了他们一个忠君报国丶赚钱发家的机会,能不把握? … 京兆。 杜陵。 京兆韦氏丶杜氏丶金氏丶吉氏等大族族长丶耆老,此刻聚于杜氏宅邸一处楼阁。 杜氏族长杜俭手捋长须,率先开口:「此国债之事…诸位怎么看?年息什一,看似不错,然则,如今冯翊那边蝗情不明,万一酿成大灾,肆虐关中……」 他虽未明言,但言下之意,座中谁都明白,乃是想借着关中蝗祸发一笔灾难财。 到时候蝗祸一起,不论是兼并土地丶人口,还是以高利出借粮食,都是发家之法。 金氏族长金连接口道: 「杜兄所虑不无道理。 「况且,这『国债』二字,闻所未闻。 「虽有天子与朝廷信誉作保,但将来如何偿还,终究还是靠实打实的粮税。 「万一关中大蝗,朝廷当拿什么来偿还呢?」 众人沉默思索间,有个吉姓的耆老道:「虽然大汉天子东征以来捷报频传,巫丶秭二县一月而克,便是那夷陵也被夺下,但…关中之敌终究是魏非吴,曹魏会不会趁汉吴交战之时入侵关中? 「倘若……万一关中失守,你我借出去的粮食,便永远没有拿回来的日子了。」 「吉老目光未免太过短浅!」就在此时,一名始终沉默的青衫士子突然站起身来,厉声呵斥。 室中众人立即变了颜色。 「杜机放肆!」杜俭将目光投于下首这名身着太学服饰的族子,低喝道,「诸位长辈面前,岂容你大放厥词?!」 这族子便是杜氏年轻一辈的翘楚杜机了,先前所谓太阿之剑丶随和之珠就是他发现的。 去年六月,太学成立,他入了太学,成为三千外舍生之一,秋考又从外舍考入了内舍。 而在刚刚结束的长安太学升舍考核中,他写下一篇名为《渭渠论》的策论,最终以第二名的成绩,从内舍生升为上舍生。 这篇《渭渠论》,通过摆数据丶讲方法的实用主义方式,建议国家围绕渭水丶漕渠丶郑国渠丶成国渠等主要水利进行屯田生产,并给出不少实用的垦植拓荒之法及激励之法,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出三年,国家将积谷六百万石。 去年他便被举了孝廉,在长安太学士子中极富声名,就连丞相都亲自考问过其学业,而这篇《渭渠论》一出,更被丞相当众称许,大赞其为千里之才。 而这杜机,此刻虽被诸族耆老注目,又为族长杜俭所斥骂,却仍旧从容起身,先向几位长辈行了一礼,而后才朗声出言: 「族长,诸位耆老。 「非是晚辈狂悖,实是听闻诸位长辈之论,如坐针毡,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杜俭丶金连等几人面色不悦,那名被杜机斥责的吉老更是忿然,杜机却声音清朗,毫无怯意。 「诸位口口声声计较蝗灾风险,担忧关中得失,盘算着如何待价而沽,甚至存了趁蝗祸兼并土地人口之心,却独独忘了两个字。 「——时势! 「诸位叔伯耆老,至今还没有看明白,如今执掌关中的究竟是何等人物,是怎样的朝廷!」 室中众人各自作色之时,杜机目光转向适才担忧关中蝗灾的族长: 「伯父担心蝗灾。 「以为奇货可居。 「却可曾想过,自大汉入主关中以来,在丞相主持之下,朝廷大力兴修水利,广设屯田,分曲辕犁丶龙骨水车诸农具,更以麦代粟,冬麦五月而收,纵夏有蝗患,亦能减损! 「届时,官府一则开仓济民,二则平抑粮价,岂容关中豪富囤积居奇借国难取利?! 「诸位囤积之粮米,不过仓中陈腐之物,何有利之可图? 「目光只及眼前一季之收,不见国家农事当兴之大势,岂非诸位短视之一也?」 言罢,他看向金氏族长金连,语气愈发激昂: 「金世伯疑虑朝廷无偿还之能,以为国债空虚无缥缈。 「然当年齐桓公欲伐楚,管仲献『服帛降梁鲁』之策,便是以经济之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今大汉丞相,便是管仲丶乐毅一般的人物! 「陛下东征以来,巫县丶秭归一月而下,夷陵坚城亦一日而定,此等雷霆之势,可见孙吴外强中乾,内部离心。 「武陵一郡皆反,荆南动荡,大汉王师已蓄大胜之势,克复荆州指日可待! 「届时,荆襄富庶之地,江汉鱼米之乡尽入版图,朝廷赋税大增,何愁什一之利不偿? 「诸位只计较眼前小帐,却算不到国家强盛丶疆域开拓之大帐,岂非短视之二?」 言即此处,他又看向族长杜俭: 「伯父可还记得,建安年间那场席卷关中的大蝗?! 「彼时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民人相食,何等惨状?! 「我杜陵杜氏,诗礼传家,虽也艰难,族中存粮尚可周济些许乡邻, 「然更多百姓呢?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彼时朝廷何在?可曾救民于水火?!」 他环视在场诸人,只见座中不少人面露惭色,似在回忆惨状,便继续铿锵作色而言: 「而如今,关中初附,蝗影方现,丞相便已如临大敌,不以鬼神之说推诿塞责,不效前朝碌碌无为,而尽举关中之力,不计较得失,势扼蝗患于未发! 「此务实救民之举,此王者之气魄担当! 「大汉群臣忧公忘家,将万民福祉系于一身! 「而我等世食汉禄,深受国恩,坐拥仓廪之粟,却计较什一之利,盘算灾后兼并之机?!」 言及此处,他盯着杜俭,语气近乎质问: 「伯父! 「当年蝗灾惨状您岂或忘?! 「如今,一个真正愿负苍生,一个真正敢迎难而上,一个已经向天下展现此等王者气魄丶雷霆手段的朝廷就在眼前! 「我京兆杜氏,竟要学那目光短浅丶唯利是图的奸猾商贾,在背后算计自家的得失,而罔顾公义,无视这可能人间灾祸?!」 族长杜俭被这族中寄予厚望的年轻人说得胡子直颤,眸光复杂,而杜机目光却最终定格在那位吉姓耆老身上,言辞已是毫不客气: 「至于吉老所言,担忧曹魏入侵,关中易主,更是荒谬至极! 「去岁,曹真张合之死,长安之败,关中之失,魏贼丧胆失魄!司马懿缩头潼关,不敢西顾! 「如今大汉兵精粮足,陛下英明神武,丞相算无遗策,上有明君,下有良臣,关陇已是固若金汤!江南更雪夷陵之耻! 「诸位莫非还活在去岁之前,以为当今大汉,仍是那个偏安西蜀的蜀汉吗?! 「吉老心中,难道仍视曹魏为天命正统吗?!若存此念,便是首鼠两端,其心可诛!」 这名太学士子一番言语掷地有声,震得满座寂然,却仍不停止。 「《左传》有言: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如今国家正是用我之时,认购国债,非是损耗家财,实乃『思则有备』,乃将私人丶家族之命运,与朝廷之命运紧密相连!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此刻诸位倾力相助,将来朝廷岂会相忘? 「反之,若在此时袖手旁观,甚至趁火打劫,待到他日海内澄清,论功行赏之际,朝廷又该如何看待『识时务』之俊杰?」 众人听到此处,已是各有心思,震动不语。 杜机环视众人,声音沉缓下来: 「昔日,吕不韦奇货可居,投资秦异人,终致位极人臣。 「今京兆杜丶韦丶金丶吉诸家,面对的乃是必将席卷天下的大汉朝廷,乃千载难逢之『可居奇货』! 「诸位斤斤计较于区区千石万石粮草之得失,畏于可能发生的蝗祸与风险,宁将粮食烂在仓中,亦不愿藉此良机,与国同休,博一个世代富贵与清名…… 「晚辈着实不知,究竟是晚辈年少轻狂,还是诸位长辈老迈昏聩,已不识天下大势,不辨千载万世之利害了!」 言罢,杜机再次躬身一礼,不再多言,只敛袖离席而去,留下满堂神色变幻不定的诸族耆老。 不知过了多久,杜俭抚着长须的手早已停下,心中仍波澜起伏,他终于重新审视这『国债』二字背后所代表的巨大机遇与风险。 又不知过了多久,杜俭才道: 「此国债,乃是天子亲笔画押,更加盖天子玉玺的首批债券,其意义远非寻常钱粮可比。 「且不说一年之后,朝廷依约偿还本息,你我固得到实惠。 「即便…即便我等不去兑换,将此债券珍藏于宗祠之内,其价又岂是万石粮食所能衡量? 「试想,将来你我诸族若有子弟悖逆,触犯大汉律法,或家族遭遇变故,需向朝廷陈情乞恩。 「若能呈上此份由大汉天子亲笔所诺之债券,证明我等于国家艰难之际曾鼎力相助,其分量,可能抵得上千金万金?」 杜俭一席话,终于说得阁内几位耆老面面相觑,旋即再次陷入沉思。 金连与那吉氏耆老脸上的犹豫之色亦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以为然。 片刻之后,适才被杜机痛斥的吉姓耆老叹了一气,徐徐出声: 「然也,此物名为债券,实乃一份与国同休的凭证,一份可传子孙后世的护身符啊。」 杜机缓缓颔首,眸中露出赞许之色: 「国债数量有限,有你我这般想法之人恐不在少数,如此一来,这所谓国债不仅要买,更宜早不宜迟,甚至该多购几份。」 第312章 拳拳之心,不可挫伤 第312章拳拳之心,不可挫伤 两旬时间,在关中士民或犹疑丶或观望丶或鼎力支持的议论与种种准备中飞逝。 而即使朝廷已经于告示声明,朝廷将承担运粮损耗,这两旬里,长安粮市依旧火爆异常。 不仅京畿周围的豪强大家交易频繁,更有许多来自扶风丶安定丶北地乃至陇右的马车丶驴车丶漕船,载着粮食涌入长安。 这完全出乎了朝廷意料。 一番调查过后才知晓,这些四面八方涌入长安贩粮之人,之所以此时将粮食运至长安贩卖,乃是有三个目的。 其一,自是将粮食售予那些家中缺粮却想购买大额国债之家。 其二,竟是听闻冯翊或有大蝗,却又不敢在大蝗发生后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便赶在蝗灾发生前,把粮食运到长安卖上一卖。 其三,则是用粮食从朝廷东西两官市换些盐丶铁丶京锦丶蜀锦丶长安纸回家,也算是支持朝廷了。 而抱着如此念头之人,竟不在少数,债券还未发售,朝廷竟已经用京锦丶长安纸丶巴盐丶生铁等物,换回了五万余石粮食。 如此情形,着实再次出乎了一众府僚重臣的意料。 而自四面八方涌至长安购买粮食之人,一部分来自左冯翊,乃是担忧蝗祸大发而断了粮与种,到时候粮价大涨,购粮无路。 另一部分则是欲购买国债之人,这个群体,大部分人家里都有余粮,但仍担心蝗祸爆发会使得粮价大涨,所以趁着现在蝗祸未起,粮市繁荣,朝廷平抑粮价的时机,用家里的经济作物换些便宜的粮。 现在一匹布能换五石粮,一旦蝗祸大起,粮价大涨,百匹布都未必能换回一石。 非只如此,民间不知怎的还传出了一种说法,到时候认购国债,谁能当场把粮食交割给朝廷,朝廷便会优先处置,换予债券。 如此一来,渭水两岸与连通城内的漕渠码头,被各地汇聚而来的粮船挤得水泄不通。 长安城北三门,城西三门,等待入城的运粮车队,更是排成了一条条长龙,蜿蜒不知几里。 一时人吼马嘶,车轮滚动,尘土飞扬,场面喧嚣恍若大军集结,堪比攻城盛况。 为了维持秩序,住在长安附近的几千鹰扬府兵全部出动,轮番至长安十二门及东西两市持戟护卫,其中闹出多少纠纷不提。 四月十五。 认购国债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未大亮,长安东西南北四座正门内侧,大司农下属国债曹属吏便已设好桌案,备好笔墨丶籍簿诸物。 费禕丶胡济丶李福丶陈震等府僚重臣亲自于四门把关,负责控制丶审核丶乃至亲手分发盖有天子玉玺丶兼天子亲笔画押的债券。 晨钟敲响,城门洞开,早已等候在外的人群如决堤之水般涌入,现场负责国债的府僚大吏,虽已在城头见到外头人潮汹涌,却还是被如此景象震得愣住。 门洞下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有人手中高举象徵自家粮食的凭证木契,有人则直接指着身后那装满粮食丶吱呀作响的大车,所有人都卯足劲挤到前排。 「让一让!让一让!」 「费长史,我们见过的!我乃杜陵杜氏嫡脉长子杜象,家中有田三十顷,认购两张五千石券!」 「我乃杜陵杜氏五房长子杜守,家中有田十五顷,认购五千石一张,千石一张!」 「胡主簿,我乃扶风马家子…认两张千石!」 「后面的别挤!踩到人了!」 太阳尚未升起,自报家门声丶催促争执声,及人相践踏推搡等种种喧嚣便已将长安彻底唤醒。 负责登记资料的国债曹属吏一个个笔走龙蛇,嘶哑着喉咙,反覆核对认购者身份丶户籍丶田产资料,以及各家认购数额。 费禕丶胡济等府僚接过资料,详加审核,最后亲自向认购者分发天子亲笔画押覆印的债券,木椟中的债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减少。 由于许多认购者携粮而来,负责搬运丶核对粮食入库的仓曹吏员同样忙得不可开交,脚不沾地,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袋袋粮食被运往四门附近的邸阁。 场面之火爆,远超相府预料。 费禕自夷陵带回来的债券,一千石面额准备了二百张,五千石面额准备了一百张,总计七十万石额度。 相府幕僚如杨仪丶李福等人,起初都觉得费禕带七十万石的债券回长安着实太过夸张,就连费禕本人也以为,能在关中募集二十万石粮食便已是邀天之幸。 然而,现实给了所有府僚重臣一个巨大的惊喜,甚至说惊吓。 债券开售的第一日午时,仅仅半日,十万石额度便被抢购一空!设在四门的登记点便相继挂出了『今日额度已满』的木牌。 购得之人欢天喜地,弹冠相庆。 未能购得者,捶胸顿足,懊悔不迭,围着吏员苦苦哀求,直至虎贲郎与府兵上前再三劝解,围在城门的人群才恋恋不舍地散去,并打定主意明日定要来得更早。 相府特意放出公告,一日只放十万石额度,其一自然是有能力负责此国债事的人手不足,其二则是为了延续长安的繁荣景象。 数千上万外地人涌入长安,吃喝拉撒睡都须钱粮,毫无疑问会促进长安各种消费的增长,给周遭许多百姓提供了赚取钱粮的机会。 十万石债券被抢售一空的消息很快传回了相府。 丞相手中簿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杜丶韦丶金丶吉等京兆大族家中各脉的丁口丶田亩数量,光是京兆杜氏一族,便以各脉长子的名义购入了三万余石。 除几家大族外,诸多中小豪强或认两千,或认六千,或认一万,几乎没有只购千石的。 「这…关中物力竟雄厚至此?」盯着簿册抚须半晌,丞相终于忍不住喃喃自语。 第二日。 情形更为火爆。 且出现了新的问题。 由于购买者太过踊跃,而每日额度有限,很快就出现了类似后世黄牛的现象。 一些市井游侠儿,或者说无业闲汉看准了机会,天不亮便占据了前排的位置,待价而沽,声称会将位置转让给出价更高者。 负责秩序的虎贲军见状,将几个闹得最凶的黄牛架了出去,场面一时得到控制。 但在利益的驱动下,这种黄牛交易并未能完全杜绝,只是变得更加隐蔽了些。 到了第四日,随着三十万石国债被豪强富户们认购,长安城外的人潮开始减少,另一个更为复杂棘手的问题开始被众人注意,便连费禕丶陈震等大臣一时都拿不定主意。 ——大量鹰扬府兵丶折冲府兵,乃至关中各地的普通富农丶百姓,集体凑足了千石份额,公推一人作为代表前来购买国债。 魏兴头两日一直在维持秩序,第三日一大早便来排队,却没抢着,直至第四日才终于带着几个兄弟,打跑了十几头黄牛,挤到了相府主簿胡济桌前。 「胡主簿,俺代表鹰扬京畿府和渭桥府几个兄弟凑了一千石粮,认购一张千石券!」 胡济第一次遇到由几名府兵一起凑粮购买国债之事,想到欲认购国债而遭拒的邓良,又感念这些府兵凑钱认国债的拳拳报国之心,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 便只能先给魏兴留一个名额,让魏兴与一众府兵稍候,而后速速遣人去问丞相意见。 相府。 丞相及杨仪丶樊岐丶费禕等府僚聚于一室。 杨仪首先开口: 「丞相,仆以为,推一人为首认购之法,人员混杂,权属不清,极易引发日后纠纷。 「万一为首之人犯法,万一为首之人死命丶失踪,到时候,朝廷当如何管理? 「便是为首之人无事,一年后债券兑现时,他会不会从中取利?到时候出现民怨丶兵怨,所害者乃是朝廷与陛下之信誉丶威望! 「如今国债已售出四十万石,已能解燃眉之急。 「仆以为,当明令禁止此类凑份认购之举,须得是权责清晰的一家一户之名方可认购!」 费禕却摇了摇头: 「丞相,仆今日所亲遇。 「归义候麾下安定羌民数百户集得粟米千石,公推一耆老至长安,只求一张千石国债,结果连续数日不能成功,竟是当仆之面嚎啕起来,仆着实不忍……」 他又看向杨仪: 「这些羌民,鹰扬丶折冲府兵,往往只求一张千石国债,背后却站着十数丶数十乃至上百户百姓。 「若禁其认购,恐挫伤军民百姓拳拳报国之心。 「俱仆两日观察,这些集体认购者多为兄弟袍泽或同村乡邻,情深谊厚,相互信任。」 言及此处,费禕看向丞相: 「丞相,仆以为,当允许魏兴等内外府兵集资认购。 「但…或可要求集资认购之人提供额外的契约文书。」 姜维沉吟片刻,亦建言道: 「丞相,维以为费长史所言在理。 「如今府兵及百姓集粮认购,实乃民心所向,乃百姓乐与国家共休戚之象也,不可禁绝。 「维以为,或可专为这等集粮认购者另辟通道,另设规则。 「譬如,集体认购国债的所有参与者须订立一份契约,契约上须有姓名丶户籍丶份额。 「且须所有人按指画押,并向朝廷上交契约文书。 「朝廷发放债券时,债券本身加注为其集体持有。 「债券权属,明确记为公产,不因持有者死亡丶失踪丶犯罪而变,兑付时需验明契约。 「此乃特例,需严格审核,以防奸人冒用。 「如此,既明确权属,避免日后纷争,亦能安抚军民之心。」 费禕听着众人议论,目光投向一直默然沉思的丞相。 直至姜维言罢,丞相面上仍无太多意外之色,最后似是早有预案一般缓缓开口: 「伯约所言,甚合我意。 「如魏兴这等府兵,如那当街嚎啕的羌族耆老,非为投机,乃是与我大汉国运同休共戚,其心可嘉,其情可悯,不可挫伤。」 他顿了顿,才继续部署: 「即刻颁下告示,于丞相府前另设集体户购债处,参照伯约之法,办理此类事宜。 「至于那加价转让位次之风,绝不可长。 「此国债之本意,乃是为国家筹粮,凝聚民心,非为投机牟利,传令虎贲军,加派人手,明暗结合,严厉稽查此类行为。 「再有犯者,严惩不贷。 「文伟,务必维持售债秩序,务必公正严明,使先至者先得,后至者无怨。」 新的告示很快贴出。 虎贲军丶府兵再次加派了人手,巡逻更密,对插队丶转让位次的行为打击毫不留情。 虽然队伍依旧漫长,人群依旧拥挤,但秩序明显好转许多。 相府门口,专门设立的集体通道前,虽然手续繁琐,且需定下名额后速速回去定立契约,但府兵及百姓代表们心中焦躁总算平息不少,耐心等待着朝廷的审核与安排。 而魏兴恰巧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当即拿出几名兄弟一起画押的契约,认下了一份千石国债,一时间欢天喜地,一齐出城准备粮食去了。 第313章 宗庙有承,天子祠枭 第313章宗庙有承,天子祠枭 成都。 南十里。 旌旗招展,冠盖云集。 武以中领军向宠在前。 文以相府长史蒋琬为首。 其后便是步兵校尉习隆,射声校尉张裔,长水校尉刘敏,越骑校尉阎晏,尚书左仆射董厥丶尚书右仆射樊建丶太中大夫李严……数百留守成都的文武重臣悉数到场。 久居深宫的张皇后,今日亦是凤冠霞帔,在一众宫娥簇拥下静立车驾之旁,眉眼满是期盼想念。 尚未及冠的鲁王刘永刘公寿丶梁王刘理刘奉孝,俱是一脸乖巧地与妻儿立于皇后身后。 最近忙得恨不能住在锦官的丞相夫人,今日亦立于人群前列,神色温婉平和。 四千北军禁军列于官道两旁,直至城门。而官道以外,今日竟是挤满了闻讯而至丶仰慕天子武功威德的豪富少年。 这群平日里为博茶楼酒肆琵琶女一笑便能一掷千金的豪富少年,今日竟全挤在了官道旁的田埂水坝上,踮脚伸脖,全不顾狼狈与泥泞,面上满是激动好奇。 「来了!陛下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顷刻之间,这群意气风发豪富少年便骚动起来。 只见官道之上,一队精锐骑士当先开路,玄甲赤旗,正是天子所设龙骧仪卫。 片刻之后,龙骧已过,天子「銮驾」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只是今日所谓銮驾,并非玉辂,而是一匹神骏白马。 白马之上,天子虽未戴冕旒,亦只着一袭玄色常服,顾盼之间却赫赫存了某种摄人心魄的威仪。 「陛下万胜!」 「恭迎陛下回都!」 欢呼之声山呼海啸,骤然自豪富少年中响起,声震四野。 去岁关中大捷,还都长安,今年改元炎武,天子再次亲征东吴,竟是连破坚城险隘,大捷频传,成都豪富少年已然把年纪与自己相当的天子当作了高祖丶世祖一般的人物。 蒋琬丶向宠丶李严丶习隆等大臣快步上前,朝天子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陛下回銮!」蒋琬作为留府长史,率先发声,「陛下亲禀六军,身冒矢石,克复荆西,使我大汉全据大江之险,扬我大汉国威,臣等每闻捷报,无不抚掌振奋,夜不能寐!」 中领军向宠目光炯炯仰视着马背上的天子,亦是难掩心中激荡,深吸一气后抱拳言道: 「陛下东征以来,以雷霆之势,一月而破巫秭,一日而克夷陵,其后武陵响应,荆南震动……此非惟天命在汉,亦陛下神武聪明丶赳赳雄断故也! 「今巫山已平,三峡尽握,逆吴门户洞开,我大汉据大江上流,顺势而东,则克复江陵,全取荆州,已指日可待矣!」 刘禅利落翻身下马,上前一步,先后扶起蒋琬向宠二人,而后环顾一众文武,高声道: 「诸位爱卿留守成都,为朕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安定后方,委实辛苦!」 蒋琬丶向宠二人深深一揖到底。 「陛下神武,大汉万胜!」 二人身后文武数百,亦随之深深一揖,齐声高呼。 「陛下神武,大汉万胜!」 今日,乃是刘禅这个天子自北伐亲征以来第一次回成都,一众大臣恨不能大张旗鼓,极尽隆重之礼,却也丝毫不觉有过。 毕竟去年腊月时,天子便放出了要回成都主持庆功之宴及建元改年之礼的消息,所有人翘首以盼,却是没想到天子竟放了所有人鸽子,紧接着便是巫县大破的消息传来,成都臣民无不震惊,也就是这一战,使得成都豪富子弟彻底成了天子拥趸死忠,关于天子的话题数月不止。 巫县刚破,秭归捷报又来,秭归大捷带来的兴奋好不容易压下,结果夷陵竟一战而克。 停不下来。 根本停不下来。 不少豪富少年甚至在传,陛下要是再不回来,恐怕今年秋天,孙权就要弃守荆州了。 刘禅与一众文武寒暄一番后,在蒋琬丶向宠等重臣簇拥下,行至皇后及两名弟弟身前。 「臣弟拜见陛下!」刘永丶刘理二人由衷而喜,携妻儿朝天子重重行了一礼。 张皇后上前两步,盈盈一礼: 「臣妾恭迎陛下凯旋。 「今见陛下凯旋,神采更胜往昔,臣妾不胜欢欣之至。」张皇后抬起头,与这位青梅竹马的天子目光相接,眸中情绪欢欣复杂。 刘禅上前握住皇后之手:「皇后辛苦了。」 万众瞩目之下,刘禅虽对妻心心念念,却是不好太过放肆的。 随后,刘禅又与一旁的丞相夫人见礼。丞相夫人微笑还礼,语气一如既往的温煦:「陛下圣体躬安,文武百官丶四万民便也安心了。」 刘禅舍了白马,登上宫中早已准备好的天子伞盖御銮,在万众簇拥下缓缓进入成都。 街道两旁,欢呼声骄竟是不绝于耳,临街的酒楼茶肆,二楼窗口都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男男女女。 茶楼里,几个士人模样的年轻汉子凭窗热议。 「陛下当真英武不凡!」 「是啊,前年你我还皆以为陛下幼弱,全赖丞相独撑大厦。 「不意陛下亲征以来,竟是大捷频传,此刻得见陛下天颜,竟有如此磅礴气度。」 「当真是…蛰伏五载而不鸣,一鸣辄惊天动地啊!」一名青衫士子由衷赞叹。 一名同样倚窗遥望的老儒,操着一口关中口音捋须而言: 「此真社稷之福也。 「去岁陛下北伐亲征,斩曹真,诛张合,败司马,一举克复关中,还都长安。今岁东征,又势如破竹,连连克复巫秭丶夷陵重镇,我大汉中兴有望矣!」 刘禅终于回到久违的皇宫。 一切似乎不同,却又仿佛依旧。 是夜,宫中设下简单的家宴。 只有刘禅丶张皇后丶鲁王刘永丶良王刘理及吴太后几人而已。宴席之间,吴太后看着瘦削许多的天子,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前线之事。 吴太后无子,阿斗自幼便是吴太后抚养长大,虽非吴太后亲子,感情却也与亲子一般无二了。 宴罢。 刘禅与张皇后回到寝宫。 宫内烛火摇曳,映着张皇后略显清减,却依旧风姿特秀,俊逸疏朗的面庞,若用某个人来形容,便是倚天屠龙里那骑白马回眸一顾的赵敏给人的感觉了。 腊月冬赐,刘禅仍在江州之时,张皇后短暂离宫与刘禅一聚,缠绵半月而返。 一别又近半载,刘禅心中火热,伸手便揽她入怀。 「陛下…」张皇后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刘禅手臂,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刘禅微微一愣:「皇后?」 张皇后抬起头,眸中带着一丝羞涩,更有一丝不能抑制的喜悦,她轻轻拉起刘禅一双大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陛下,妾……妾怀孕了。」张皇后声细若蚊。 刘禅宛若被定身施法一般,整个人怔在原地,手掌之下,隔着薄薄的夏衣,他清晰地感觉到一抹与上次不同的圆润弧度。 霎时间,这位已经习惯了与军旅糙人为伍,习惯了与敌我种种周旋的马上天子脑子一片空白,某种陌生又奇异的情绪将他充斥。 「太医看过了?」他下意识问。 「看过了。」张皇后柔声答,观察着天子神色。 「改年之后,月事便迟了,但此事也非是第一次,便不以为然。 「然而二月后,便有恶心之感。 「二月中,太医令亲自诊脉,确认是喜脉。 「只是彼时陛下常在东征,妾不敢以此事扰陛下心神,故未敢报,如今,已近五个月了。」 刘禅计算着时间,十二月他在江州临幸皇后,到如今四月中旬,正好五个多月。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皇后小腹,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涌上心头。 自己这个穿越者要当父亲了? 会不会…会不会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穿越者?!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一些奇思妙想,或者说胡思乱想,不论前世抑或今生,他都未曾有过这种将为人父的体验。 「好,好…」这位将为人父的天子喃喃自语,最后将皇后轻轻拥入怀中,这次皇后没有避开。 他又将鬼使神差一般,像所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将为人父之人,将耳朵贴在皇后小腹上。 仔细听,虽然听不到什么动静,却还是道:「在动…在动…朕……朕很高兴。」 「臣妾近日嗜酸,太后言,定是皇子。」皇后温声道。 刘禅抬起头,看着皇后: 「好…好!朕之有嗣,则社稷有奉,宗庙有承,皇后于家于国俱是大功!」」 刘禅说完,一时竟有些发懵,也不知自己这个穿越者怎就如此自然地说出了这等言辞。 许久之后,他才稍作平复,道: 「自今日起,宫中一切用度,皆以皇后为先。 「朕会亲自遴选稳妥之人,侍奉左右,皇后什么都不必忧心,唯愿安心静养,顺遂安康。」 皇后闻声顺势依入夫君怀中,一如民间年少夫妻。 接下来的这几日,刘禅一面安排皇后皇嗣之事,一面处理些政务,听取蒋琬丶向宠等文武关于蜀中民生军情的汇报,此外,又命人准备即将到来的五月祠枭之礼。 他已经缺席了去岁冬月那场驱逐疫鬼丶象徵辞旧迎新的大傩之礼,又未能参加正旦建元改年的大朝会,便连每年二月祈求丰收的扶犁亲耕之礼都没有参与。 作为天子,这些具有强烈象徵意义与凝聚民心作用的仪式,是不能缺席的,他却连连缺席,如此一来,万一民间瘟疫大发丶五谷不登,便是他这天子的责任。 毕竟,不管你这天子在前线打了多少胜仗,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并无太多实感可言。 反而因你这天子连年北伐东征,不少百姓被多征了一年之赋,不少百姓家中父兄子弟死在了前线。往轻了说,因国家大征,民间甚至连个打铁的铁匠都寻不着了,如此影响了民生的大事丶小事不胜枚举。 民间多少有些怨气的。 如今,刘禅这天子趁着回成都处置国债之机,亲自主持五月祠枭,正是向臣民百姓展示国家威仪丶祛除不祥丶振奋民心士气之机。 时维仲夏,五月初五。 蜀中已弥漫着湿热气息。 此日被百姓视为『恶月恶日』,阳气极盛,毒气滋生,是一年中需要格外禳灾解厄的日子。 皇宫南门,也即象徵天子阳气的正门之外,道路肃清,设下祭坛,坛场周围,持戈卫士肃立。 核心祭品并非牛羊猪狗等寻常牺牲,而是五只张翼七尺,几与刘禅齐高的枭鸟,也就是后世所谓大型猫头鹰了。 在时人观念中,此鸟食母,乃不孝与悖逆的化身,为大恶之徵。 与五只大枭一同作为祭品的,还有一头黑色公羊与一头杂色猎犬。羊在祭祀中常用,但今日选用黑色,则显其恶之意。 至于犬,则是汉地自古以来便有磔狗之礼,分狗之尸悬于各门,有止风丶驱邪之能。 三者同列南门,在相信祭祀的寻常百姓眼中,便意味着世间邪恶丶瘟疫丶不祥俱集于此,具象为了这些待宰的牺牲。 吉时已至,钟磬声止。 大汉太常缓步登坛,手持祝版,面南而唱: 「赫赫在上,明明在下! 「时维仲夏,阳亢毒疠滋生,百邪并作! 「今以不祥之枭,悖逆之牲,敬献于四方之神! 「惟祈神明鉴此虔心,收其恶气,纳其凶魄! 「令疫病随此枭鸟远遁! 「令邪祟同此牺牲消亡! 「毋令犯我城郭! 「毋令伤我臣民! 「磔而禳之,以止灾殃!」 百官静立。 祝祷之声回荡南城。 祝祷声刚落,赵广便率季八尺丶高昂等数名龙骧郎应声上前,赵广率先从笼中抓出一只大枭,奋力压之于木砧之上。 「磔!」太常高声宣令。 磔,并非简单的一斩而杀,而是『分尸』。 万众瞩目之下,龙骧中郎将赵广及季八尺丶高昂等龙骧郎齐齐抽出腰间短刀,挥向大枭。 自双翼而始,继而肢解其足,最终裂其躯干。 枭羽纷飞,血肉模糊。 整个过程暴力又血腥。 ——为了最彻底的毁灭。 黑羊与杂犬也依次被以同样的方式肢解,场面同样极其惨烈血腥,这种公开的丶暴烈的磔刑,目的就是要将象徵恶的载体彻底粉碎,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模拟对所谓灾异丶邪祟的彻底摧毁。 肢解完毕,赵广及龙骧郎们将枭鸟头颅以绛绳贯穿,最后高高悬于城门门楣正中。 如同将罪犯首级悬于都门。 世间之『恶』,已被正法! 被磔杀的大枭残体被收集起来,置入鼎镬,熬煮成一大锅『枭羹』。 刘禅今日头戴九旒冠冕,身被九章衮服,革带玉钩在腰,赤舄絇屦在足,亲自将第一碗热气腾腾的枭羹赐予留府长史蒋琬。 「赐羹!」谒者声音拖得老长。 蒋琬丶向宠丶张裔丶习隆丶阎晏丶李严…所有文武重臣先后上前,恭敬地自天子手中接过枭羹。 至最后,刘禅手中亦端一碗。 这位立于祭坛的天子,目光扫过四下群臣,朗声纵言: 「昔汉室倾颓,奸雄并起!天下离乱,百姓苦久!今朕与诸卿,共食此恶,誓除国奸,扫清寰宇,还天下以太平!」 「誓除国奸,扫清寰宇!」文武百官齐声应和,随即仰头,将碗中枭羹一饮而尽。 第314章 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第314章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宫城南门。 祠枭之礼已近尾声。 一道清朗中正之声,忽而响起: 「臣禕参见陛下!」众文武循声望去,但见侍中领行府长史费禕,不知何时已悄然抵至,此刻正于留府长史身侧朝天子躬身行礼。 刘禅闻声转头,顺手便从身旁内侍手中取过一碗枭羹,几步上前递了上去:「侍中来得正好,且与朕共饮此羹!」 费禕毫不迟疑,快步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陶碗,朗声道:「臣谢陛下赐羹!愿饮此恶羹,涤荡奸邪,佑我大汉国运昌隆!」言罢,抬袖仰头将枭羹饮尽。 与此同时,宫城东侧,由张皇后亲自主持,面向全城士庶百姓的分羹之礼也在进行。 相较于天子百官分羹之礼的庄严肃杀,此处气氛颇有些热烈,甚至可以说有些节庆气象。 数口大鼎架设在棚下,宫内侍从与北军禁军负责维持秩序,长长的队伍自宫门一直蜿蜒到街巷深处。 成都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衣麻戴葛的黔首平民,抑或身披绮绣的豪富大家,俱持碗以盼。 张皇后今日依旧凤冠霞帔,温婉大方,从容有国母气象,每每将枭羹递给排至近前的百姓,便换来受赐者受宠若惊的叩谢与祝福。 「愿陛下万寿无疆!」 「愿皇后凤体安康!」 「陛下神武!皇后仁德!惟愿陛下丶皇后早诞龙子,增广皇嗣,光大汉祚!」 祝福声此起彼伏,真挚热切。 对于迷信,或者说笃信神鬼天命的寻常百姓而言,在这恶月恶日能得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亲赐枭羹,毫无疑问是真能避灾祛邪的。 而人群中,不少衣着光鲜丶意气风发的豪富少年,争欲挤到皇后施羹队伍前,一个个兴奋地交头接耳,不少人甚至已通过豪掷千铜的手段收买到了前排的位置。 一名身被锦缎华服丶腰悬羊脂美玉的刘姓少年,毕恭毕敬地自皇后手中接过陶碗,却是不饮,而是按住激动端碗直奔一间名义上归属麋氏,实际上乃是皇商的茶楼。 登至二楼,环顾周遭人群,最后高高举起碗中羹,朝着平日与自己比拼谁更有钱,谁吃穿用度好,谁关系更硬的豪富少年豪气干云道: 「今日在场所有酒水丶茶水,俱由我刘承做东!敬天子!敬皇后!敬我巍巍大汉!」 随着他的呼喊,茶楼内外顿时爆出阵阵欢呼和应和。 「敬天子!」 「敬皇后!」 「敬大汉!」 「饮胜!」在座少年纷纷从桌上举起酒杯茶盏,豪饮而下,气氛热烈非常。 宫城南门。 祠枭之礼已彻底结束。 百官在谒者唱引下缓缓退去。 刘禅并未立即起驾回宫,而是与费禕并肩,缓步走向城楼一侧相对僻静之处。 赵广率龙骧郎散开,在天子不远处形成一道警戒线。 城楼之上,刘禅目光从市井喧嚣中收回,与费禕四目相对,颇有些期待地问:「费侍中,长安之行,成果如何?」 费禕脸上喜色难以抑制: 「陛下,大喜! 「关中百姓反应之积极,情绪之热烈,着实出乎臣等预料!便是丞相都惊讶连连,至臣南归之时,已募得粮六十余万!」 刘禅闻言一喜,心中关于国债的最后一丝忐忑终于荡然无存:「关中地广人稀,屡遭祸乱,竟也能募得粮草六十余万石?费侍中,且与朕细细道来!」 在刘禅依靠种种国策从各地迁民之前,关中在编人口不到十万,刘禅与丞相之前估计,关中百姓大概会有二十余万,至少一半都隐匿在了豪强大家庄园之中。 而如今看来,恐怕二十万远远打不住,不然这么多粮食从何处来?三十万百姓恐怕是有的。 蜀中如今在籍人口一百五十万,豪强隐匿户口,大概也在一半之数。 日渐偏西,费禕将一个多月以来长安与国债相关的种种事宜,与刘禅细细汇来,最后感慨道: 「陛下,这六十余万石粮,乃就地募集于关中。 「若这六十万石粮,自蜀中丶汉中经褒斜道艰难转运,其间人力丶物力损耗,加之民夫徵发所误农时,恐需蜀中丶汉中产粮二三百万,方能抵此数目! 「陛下此策当真妙哉!」 刘禅闻此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之所以欲推行国债,并许诺国家承担运粮损耗,付以什一之利的重要考量了。 关中便是只募得粮草十万,于蜀中丶汉中而言,便是减少了四五十万石的压力。 利用关中及周边诸郡县存粮,缓解蜀地运输压力,同时将关中百姓的利益与大汉相捆绑,一举数得。 他接着问:「民间反响如何?尤其府兵与寻常百姓。」 费禕答道: 「亦超出臣等预期。 「由鹰扬丶折冲府兵,及长安周遭百姓自发集资募购的国债,达七八万石之多。 「其中,折冲外府府兵认购尤为积极,约占其中六成。」 费禕解释道:「这些外府府兵,家资本就相对丰厚,数人丶十数人,乃至数十人合夥认购一份千石债券,并非难事。」 刘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些折冲府府兵虽然有许多是几户供养一人,但他们能凑出战马丶铠甲丶戈矛丶弓弩丶资粮,本就颇有家资,几人几十人认购一份国债,确实不是什么问题。 「债券管理诸事,可还顺畅?权属丶登记丶兑现,千头万绪,莫要生出混乱与纠纷。」 费禕肯定答道: 「陛下且放宽心,目前来看,管理尚算便利。 「丞相已命李福丶胡济兼国债曹掾,专司此事。 「所有认购,皆登记造册,明确户主丶粮数丶债券编号,凭证亦只一份,由认购者保管。 「前期权属厘清,档案明晰,后续管理便有章可循。 「管理一国政务尚且有序,区区数百份债券,又兼制度严谨,吏员得力,不难管理。」 刘禅颔首,旋即问到另外一事: 「临晋蝗情如何? 「丞相之法,可奏效否?」 今岁夏收顺利与否,决定着关中十几万军民能否自给自足,能否不再依赖蜀中转运,关键至极。 提到此事,费禕神情更是振奋: 「陛下,此次蝗蝝主要集中于临晋周边。 「左冯翊郭攸之丶临晋令陈祗,依丞相治蝗三策,全力组织百姓扑蝗。 「陛下去岁所设农庄,于此际显出奇效,百姓聚居,号令统一,易于组织,群策群力之下,区区一月共计捕得蝗蝝…八千余石!数量之巨,触目惊心!」 「八千余石?」刘禅怔了怔。 石是容量单位,一时却不知到底是多少斤了。 但八千石粮食是多大一堆他可心里有数。 八千石蝗一旦长了翅膀飞起来,那绝对是遮天蔽日,影响的绝不可能只是左冯翊。 费禕颔首,提到过程中的波折: 「捕蝗旬日之后,眼见蝗虫似无穷尽,部分百姓难免心生懈怠,担忧徒劳无功。 「加之田间麦苗亦需照料,不少百姓便欲回头去做除虫丶除草丶溉田诸般农事。 「为持续激励,奉宗不得不临时将赏格提高,自一斗蝗换一升米,提升至一斗蝗换四升粮。重赏之下,百姓积极性复又高涨,终再度将精力放回捕蝗之上。」 刘禅点头:「奉宗(陈祗)去年于临晋所为朕已悉知,想不到才一年而已,他竟当真能任大事了。」 费禕笑着继续道:「伯约半月之内,筹得鸡鸭万余,悉数投于临晋蝗区。 「鸡鸭啄食蝗蝝,其效显着。 「虽偶有庄户偷盗鸡鸭之事,但很快便被农庄耆老丶庄户及典农官严令遏止,再犯惩之。 「至于庄外百姓偷盗鸡鸭,竟有农庄庄户自发前往讨要,大打出手者有之,于是此类恶事迅速减少,未能形成气候。 「臣离开长安之时,虽已有少量蝗蝝蜕翅成虫,但终究未能形成遮天蔽日之势。 「零星的成蝗,在夜里被百姓沿用火光诱捕丶密网捕捞之法捕获,依臣观之,今岁关中蝗祸,极有可能已遏于未发! 「时维五月,关中一些早熟之地已开始麦收,再有一两旬,便是全面收割之时。 「若能顺利收获,则今岁关中无忧矣! 「自古以来,多有人言,蝗乃神虫,上天因人间无德而降下天罚,不能捕杀,否则有伤天和。 「倘我大汉今岁灭蝗当真成功,即可成万世之法,活民何止亿万?!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真如陛下所言,为生民立命也!」 刘禅由衷而喜,连道三个好字: 「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为生民立命者丞相也! 「国债之事,费侍中已驾轻就熟了,接下来成都国债之事,便由费侍中操办吧。」 与费禕分别,刘禅回宫,又携张皇后亲自捧一碗尚温的枭羹,往长乐宫献吴太后。 吴太后于殿中接见帝后二人。 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天子,又看向一旁已显孕态的皇后,眸中满是欣慰与慈爱。 接过枭羹,对二人温言道: 「陛下丶皇后今日亲行祠枭之礼,祛邪扶正,用意甚善,望此举上达天听,佑我大汉早日荡平吴魏,成就一统大业。」 随后,她目光柔和,落在张皇后隐藏在宫装之下,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腹上,笑容愈发慈祥: 「社稷有后,国之幸事,亦天家之福也。皇后身负重任,定要好生将息,勿要劳神。」 皇后恭敬地敛衽应下:「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离开长乐宫。 刘禅心念一动,又命内侍另备一份枭羹,与皇后一同轻车简从,前往丞相府邸。 丞相夫人原已往锦官去了,闻听天子皇后亲至,急忙带着三岁的幼子诸葛瞻回府。 「陛下丶皇后亲临寒舍,臣妇惶恐。」黄氏欲行大礼,被刘禅上前一步拦住。 「夫人不必多礼。」刘禅语气温和,「相父远在长安,为国操劳,夙兴夜寐,功在社稷。夫人亦往来锦官匠部,操劳国事,夫妇如此,实天下楷模,朕与皇后常感怀之。」 顿了顿,刘禅又道: 「细细算来,相父与夫人天各一方已有两年,朕心有愧。」 夫人温婉地笑笑,刚想说什么,皇后便笑着递上枭羹,她恭敬地自皇后手中将枭羹接过,道:「陛下实在言重,臣妇代夫君叩谢陛下丶皇后天恩厚泽!」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一点也不怕生地看着刘禅和皇后。 小家伙跑起来已经很稳,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炯炯有神,眉宇间隐隐有几分丞相痕迹。 大概是爱屋及乌,刘禅看着喜欢,蹲下身朝他招手,笑道:「瞻儿,来,到大兄这里来。」 诸葛瞻扭头看了看母亲,见母亲微笑着点头鼓励,便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了刘禅面前。 刘禅一把将他抱起来,笑问: 「瞻儿,听闻你开蒙念书,大兄还专门给你写了一篇开蒙文字,可能念些给大兄听听?」 诸葛瞻在刘禅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似是觉得这个大兄亲切,用力点点小脑袋,用稚嫩的声音背诵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 这百字文拢共不过二十余句,小家伙一口气背了十多句,虽个别字音尚带奶气,略有含糊,但韵律节奏已把握得极好,显是下过功夫。 刘禅不由得开怀大笑,掂了掂怀中的小家伙,对夫人由衷赞道:「瞻儿聪慧敏捷,他日必为国家栋梁!将来辅佐太子的重任便交给他了!」 夫人连道不敢。 张皇后在一旁掩口轻笑。 … 太中大夫李严府邸。 其人如今虽保得名爵,但谁都晓得,不过是陛下顾念托孤之谊给了个闲散之职。 李严默默将自己分得的那碗枭羹递给夫人。 李氏看着丈夫晦暗脸色,心中暗叹,接过羹碗,却没有饮用,而是放在了案几上。 「夫人。」李严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孔明此前写与我的信。」 第315章 帝王权术,深谋远虑 第315章帝王权术,深谋远虑 看着李严手中迭得方正的信纸,夫人李氏微微一怔,旋即轻步上前接过丞相手书。 自韦氏纸收为官用以来,大汉官员书信往来与平日处置公务,已基本用长安纸取代了简牍。 李氏手中纸已发黄,摺痕深重,边缘已显毛糙,甚至有些细密裂痕,显是反覆展读所致。 展信而观,但见丞相笔迹工整,一丝不苟,可知用心。 『…吾与足下相知久矣,并受先帝托孤之重,誓与君戮力同心,共奖汉室,此心此志,非独人知,天地神明实共鉴之。』 『表君典镇江州,委以东方军政之重,未尝与旁人议,推心置腹,信之至也,本谓精诚可感金石,情谊当贯始终,岂料中道生变……』 『昔楚卿三黜三宥,终得复起,此所谓心念正道,福泽便生,乃天地自然之数也,愿君深悔前愆,力补旧过。』 『今君虽解绶去职,家业非复往昔,然僮仆宾客犹百数十人,令郎国盛以江州左都护为汉室效力,君之门第,犹为上家。』 『倘能衷情悔过,洗心谢故,与公琰推诚从事者,则途可复通,信可复追。』 『望君详思此戒,明吾用心,临书怅然,泣涕而已。』 读罢书信,李夫人默然良久。 抬眸看向李严,只见李严度步庭中,神色黯然,显是心潮难平。 又是良久,这位李夫人最终叹了一气,摇了摇头: 「你常对我说,先帝将崩之际,召你与丞相并受托孤之重,任你中都护之权,统内外军事,乃是先帝制衡丞相的最后一手。」 李严闻此止步,眯眼望向李氏,虽欲言又止,最终却不作声。 李氏仍旧摇头连连,低声出言: 「你常对我说,丞相在成都,总揽国家大权,而你统大军在东,一面抵御东吴,一边提防丞相,你说这是先帝深谋远虑。」 言及此处,她直视李严,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你常对我说,尽管先帝临崩之际对丞相授以遗命。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然不过明面示丞相以信重,赋丞相予全权,而堂堂大汉天子,不可能全不防备。 「于是,有能力丶有威望丶有兵权的李正方,便是对丞相的约束。」 李氏言及此处,看着李严的眼睛顿了顿,仍旧摇头不止: 「凡此种种自负丶抱怨之语,你李正方翻来覆去,对自己,对我,对国盛说了不知多少。 「或许…先帝当初或有此意。 「但是……」她重重强调但是二字,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正方茫然错愕的一张老脸。 「但是你李正方,扪心自问,可曾对得起先帝托孤之重?!」 夫人一声质问如惊雷炸响,听得李严脸色瞬间煞白,欲怒而斥之,最终却骂不出声。 李氏也不怯李严: 「在君看来,先帝之所以召君为托孤重臣,便是欲用君制衡丞相,然而在妾看来,先帝不过希望你能率着东州之士,与聚于丞相身周的荆州士同心协力,稳持国柄,外御强敌,内修政理。 「而君如何做的?」自打李严被黜退贬职以来,李氏从来没有这般与其聊过这些。 今日李严主动将丞相手书示之,其意不言自明,她终于将憋了大半年…不…憋了好几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所谓畅所欲言了。 「先帝崩殂,陛下幼弱,丞相摄政,与百官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一心北伐,不过秉先帝遗志,呕心沥血,惟愿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而已。 「而你呢?受先帝托孤之重,负抵御孙权之任,你李正方却如那孙权鼠辈一般,意在割据,只想着你永安一亩三分地,想着如何扩大权柄,想着如何不为丞相所制!」 李氏步步紧逼,言辞如刀,扎在李严最不愿承认的私心与事实上,他恼羞成怒,涨红老脸痛叱起来: 「李氏!你…你岂不闻『夫为妻纲』?! 「这便是我李正方之妻该对夫君说话的态度?! 「简直放肆!」 李氏悍然不惧,猛地将丞相手书举起,放到了李严面前: 「南中初定,你便以谄媚之言,劝丞相受九锡之礼,进爵称王,此是何居心也? 「是想让丞相效那曹操,行篡逆之事?还是想把丞相架在火上烤?你欲将大汉引向何方?这岂是臣子能言之语?!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三纲五常,天地正道!而今夫君你既自绝于君臣之纲,悖逆先帝托付,又何以有颜来求妾身恪守这夫为妻纲之理?!」 李严额上青筋大起,欲要反驳,却被夫人眼中洞悉一切的眸光逼得哑口无言。 而李氏继续侃侃而论: 「丞相覆信拒绝,道『若灭魏斩叡,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已是给你李正方留几分颜面了。 「而你此计不成,又生一计。」李夫人历数其行,「竟欲请割巴东丶巴郡丶涪陵五郡为巴州,自请为巴州刺史! 「李正方,你告诉我,你这下一步,是不是也要学着曹操,给自己也弄个九锡称个王?」 然而说完,她却是笑出声来,连连摇头不止: 「你没这个野心跟本事。 「你不过是不思进取,不过是贪图安逸,不过是只念私利,想着自己高高在上,唯你独尊,在外人面前讨些风光罢了。」 外人不知道李严,而她与李严夫妻几十年,对自己这个夫君有几分能耐再清楚不过。 「你辜负了先帝托孤之重,也辜负了丞相对你一次次推心置腹,盼你迷途知返的良苦用心。 「你总抱怨,总不甘,说丞相大权独揽,开府治事,将你这本该统内外军事的中都护,排除在了权力中枢之外。」李夫人的语气,转为深沉的悲哀与后怕。 「可是,李正方,夫君。 「你扪心自问,若真将你这般人物安排到朝廷中枢,大汉…可能北伐成功?! 「你这样的托孤重臣,一旦身居中枢要职,与丞相分庭抗礼,你可知会有多少蝇营狗苟丶只图安乐的官员会围着你,奉承你? 「你若是在朝堂之上,公然宣扬你那套『大汉国力不济,当如那孙权鼠辈般割据一方,偏安一隅,以待天时』的论调。 「又会有多少人为了功名利禄,弃先帝遗志丶弃北伐大业于不顾,转而追随于你?」 她终于激动起来,声色俱颤: 「若真如此,朝纲必乱,人心必散!北伐之事必将搁浅! 「大汉可还会有丞相筹备北伐? 「大汉可还会有陛下禀纛亲征? 「大汉可还会有如今克复关中,还都长安,甚至就连荆州也已光复在望的中兴之势?」 在夷陵惨败于吴后,李严便与丞相有了路线之争,丞相坚持北伐,而李严却以国小民贫,反对北伐,至少不能主动北伐。 须『天下有变』。 曹丕身死为一变,大汉彼时却没有做好准备,国力远未恢复,于是只能不了了之,与这『天下之变』失之交臂。 接下来便只能等曹魏自己犯错。 而曹叡登基后竟也稳妥,没有对汉吴发动大征,于是天下有变也就全无希望。 人心总是蠢蠢欲动,既然等不到外部矛盾激发,那便只能将矛头对准内部,向内求。 于是本就反对北伐的李严,开始更加激烈地内斗。 攘外必先安内,南中大乱,丞相欲征南中,无兵可用,拥大兵的李严一兵不出,于是丞相自己练兵,自己南征。 李严冷眼旁观,为的就看丞相在南中吃瘪,只要丞相南中大败,他便能顺理成章回到权力中心。 万没想到,丞相这个从来没有练过兵,从来没有打过仗的儒生,竟然在棘手的南中之乱中大胜。 这下子,李严才开始彻底摆烂,以至于闻听天子亲征,更得天子急征旨意后,竟迟迟不发兵发粮,迁延一月之久。 他万没想到,北伐竟然成功。 更万想不到,天子竟一鸣惊人。 孔明或许会顾念旧日之谊,顾念两人都是托孤重臣,顾念他没有造成恶果宽纵于他,期待以此感化他一起『勠力同心,共奖王业』。 但天子不会。 江州一场闹剧,他亲斩几名因自己『治下不力』而犯上作乱的心腹亲信,自绝于人。 黜贬成都,更无人敢与他亲近。 孤家寡人一个,一生功业威名荡然无存。 此刻又被夫人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打得体无完肤,颓然向后靠去,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李氏长出一气,努力平复心绪: 「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此先帝遗志,亦陛下之志。 「而君自私自利丶狂傲偏狭,虽受托孤之重,恩宠逾常,于丞相北伐陛下亲征之际,不思尽忠报效,反生事端,欺君罔上。 「及至陛下亲临江州,虽恐奸谋败露,犹生侥幸之念,不面缚自请陛下降罪,终削职黜退,功业尽毁。」 言及此处,李夫人再次直视李严双眸,目光归于一片平静: 「妾不以此为悲,反以为幸。」 李严闻此一怔。 李氏摇头:「若非陛下英断,黜君于此,尚不知君将酿何等大祸,非止累及家族,更倾覆大汉国本,陛下黜君,实止祸于未萌耳。」 李严面色惨白,唇齿微动,终是颓然垂首。 良久,李夫人语气稍缓: 「夫君。 「时至今日,你可知错悔过?」 李严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将目光死死定于青石地板某处纹路上。 沉默。 但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 李氏静静望着他,将这名托孤重臣所有挣扎丶所有狼狈尽收眼底,心中明了。 若是放在半年前,以李严的狂傲性子,听到她今日这番诛心之言,恐早已暴跳如雷,拂袖而去。 然而今日,他从最初的羞怒,到后来的试图辩驳,再到最终的无言以对……狂傲如李严,竟连一句像样的反驳也未能说出。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理屈词穷。 并非不愿争辩,而是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无法再说服自己了。 李夫人这才道: 「夫君怀经世之才,岂甘终老于太中大夫之闲职?今陛下为天下大事举国借贷,夫君何不捐资纾难,示诚于陛下?否则终身为一散官,岂不负平生所学?先帝托孤于夫君,丞相示诚于夫君,岂不正因重夫君之才?」 李严抬头,目中神色复杂。 似欲言语,终化一声长叹。 夜华初上,灯火阑珊,李严独在庭中踱步,忆及少时抱负,念先帝托孤之重……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心绪翻腾。 最后终是下定决心,整肃衣冠,径往府门外行去。 宫门外,夜色深沉。 李严徒步至宫门前,对值守卫士躬身施礼:「太中大夫臣李严,求见陛下。」 卫士识得李严,即刻入内通传。 约莫一炷香后,谒者出禀:「陛下已安寝,李大夫请回。「 李严微怔,却无退意。 退至宫门一侧,肃立等候。 夏夜蚊蚋成群,不多时,他面上丶手上已布满红肿。 然他恍若未觉,只是静立,目光死死望着宫门。 直至月影西斜,这名已经五十有余的托孤重臣双腿已僵,蚊噬之痒愈烈,然他却仍无离去之意。 恰在此时,脚步声自远而近。 李严回首,见夫人提灯疾步而来。 「夫君何愚至此?」李夫人压低声音,语带责备,「夫君在此彻夜守候,若陛下不见,岂非令陛下蒙上刻薄之名?「 李严愕然:「夫人之意?「 夫人轻叹:「归去吧。陛下若欲见君,自有召见之时。「 然而,他刚回到府门前,还未及进门,身后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谒者的呼喊: 「太中大夫留步! 「陛下刚醒,闻太中大夫求见,传太中大夫入宣室觐见!」 李严心中猛地一跳,又是惊喜又是忐忑,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谒者再度匆匆入宫。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 刘禅已换下冕服,着一身常袍,坐在案后,似是真的刚被唤醒,脸上还带着一丝倦意。 「李卿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天子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严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哽咽: 「陛下!臣…臣闻丞相于关中推行国债之法,募得粮草六十余万,知陛下此番回成都,亦是为推行此利国之策,臣…臣愿捐家纾难,将家中历年所积存粮三万石全部献于国家,以略尽绵薄之力!」 第316章 南中之镇 第316章南中之镇 捐家纾难? 刘禅静静看着这位顾命大臣,直看得李严汗毛直竖,冷汗直冒,才缓缓开口: 「不意李卿竟有此报国之心,朕心甚慰,然朝廷自有法度,岂令大臣捐家纾难? 「然李卿为此事夤夜而来,可见济国扶难之意甚切,可依章程,往国债曹认购国债即可。」 说到这里,刘禅忽地平和笑笑,似与亲近大臣玩笑一般道:「不过朕须得提点李卿一句,此债券有限,真欲认购,还须早些排队,否则恐怕不能如愿的。」 国债于关中成功推行后,为示公平,相府已定下规矩,即便朝廷官员欲购国债,亦需与民间百姓一般按序认购,并无优先之权。 既是为了公平,也是为了保护那些家无余财的官吏,让他们不需要有政治压力。 李严见得天子颜色平和,语气近人,心中更加慌乱,最后竟是没有经过任何思索便本能般猛地跪下,以头抢地,泣声而言: 「陛下!往昔种种,皆罪臣狂悖昏聩而致! 「罪臣一则深负先帝顾命之托,二则枉受陛下天恩之重!三则愧对丞相股肱之望!自入成都以来,每每思之,痛悔不已! 「大汉今值多事之秋,罪臣斗胆万死一求,伏乞陛下允罪臣往南中不毛之地为一令长,抚慰异心,镇守险远!纵瘴疠侵体,蛮刀加身,罪臣甘之如饴!但求以老朽之躯为陛下分忧效死! 「非复求权位爵禄,惟愿以此戴罪之身,于万死之地报先帝丶陛下万一之恩,以赎前愆!」 即便刘禅已有了心理准备,却也万没想到李严竟会自求往南中之地为一令长,不由一怔。 丞相南中之徵虽然大胜,但南中之民并未全部归心于汉,唯离蜀中较近的朱提(昭通)丶建宁(昆明)二郡安定下来。 朱提的孟获丶孟琰,建宁的爨习纷纷归附,今为大汉文武。 越巂(凉山)丶云南(丽江)丶永昌(腾冲)等西南三郡,即便大汉一年以来北伐丶东征接连大捷,依旧不时传来夷民作乱的消息,于是三县虽设郡治丶县治,但太守丶令长多不之郡丶之县,大多在边境一处比较安全的地方就地行政,所谓太守丶县君大多虚名而已。 但要说完全是虚名,又有些不准确,由于有李恢这庲降都督领军坐镇南中之故,这三郡郡县每年都会向朝廷上贡犀皮丶金银丶丹漆丶耕牛等本地方物。 就相当于西域都护府,在有大军坐镇的情况下,本地人愿意朝贡,必须朝贡,太守丶县令平素还是有些工作可以做的。 一般而言,便是归化蛮夷,推行教化,移风易俗,发展农业,选拔爨习丶孟获丶孟琰这等亲汉豪帅,给予高官厚禄。 而李严现在向刘禅请求,想去南中之地为一令长,意思显然不是遥领一县令丶长。 而是要把县治从安全区搬回真正的郡县所在,譬如越巂郡治邛都,为大汉建立起有效的行政管理,树立权威,招抚纳叛。 不得不说,刘禅有些心动了。 大汉将南中强豪如孟丶雍丶娄丶爨等大姓及其部曲迁往成都,本意是弱其势,消除地方割据根基,但这严重触动了当地豪强的根本利益,他们暂时臣服,可一旦中央控制减弱,便会寻求机会,恢复其原有的权力与割据自治的局面。 不论怎么说,西南边地现在还未开化,大汉郡县制与西南原有的部落制存在根本冲突,朝廷派遣的流官试图推行中央集权的郡县制,而当地部落惯于首领自治。 郡县治这种高度发达的体制,想要强行嫁接到西南蛮荒之地,必然会导致持续不断的摩擦,非数百年积累不能竟功。 丞相在《出师表》中也明确道: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 大汉事实上将南中视国家的战略资源地,这几年一直从从南中徵调无当飞军等兵员,及金丶银丶丹漆丶耕牛丶矮马等方物。 持续性高强度的人力物力汲取,必然会激起民怨。 而所谓归化蛮夷,推行教化,移风易俗,在蛮人看来便是汉人居高临下俯视蛮夷,如此便不可避免地引发当地蛮夷精神上的抗拒,以维护自身巫鬼文化的认同。 南中山高林密,天高皇帝远,交通极其不便,大汉的军事和行政力量终究不能长期丶有效地覆盖每一个角落,地方势力很容易在大军撤退后再次割据。 叛而复降,降而复叛的循环,便会一直在南中发生。 谁有才能治理南中? 李恢有才能,但他要治军,南中山险林密,粮草难继,所以只能遥遥威慑,不能深入南中。 马忠有这个才能。 但武陵现在更需要马忠。 此外,还有谁? 似乎没有人了。 李严,有治理南中之能? 大概是有的。 《蜀科》便是他与丞相丶法正丶刘巴丶伊籍五人共着,现在还在发挥着为大汉约束豪强之效。 建安二十三年,先帝争汉中,广汉马秦丶高胜等于郪县起兵,招集叛军数万,进逼成都。 时为广汉太守的,李严不待朝廷另外发兵,便率本郡郡兵五千余人前往讨伐,而后一举斩杀马秦丶高胜诸叛军渠帅,其余数万人四散逃命,归家为民。 夷陵大败,越巂郡夷帅高定率军围攻太守所在的新道县,时为越巂太守的李严又率军奔赴,为之解围,叛军败而逃蹿。 丞相夸李严『部分如流,趋舍罔滞』,说他分派丶处理事务,如流水一般自然迅速,行事果决,进退决断毫无滞涩。 正是这一桩桩一件件,才使得先帝在夷陵惨败后召李严至永安督中外军事,最后更委以顾命之任。 先帝崩逝后,他都督永安期间,曹魏丶孙吴不知几次募间招揽,许以上公之位,他无动于衷。 历史线上,丞相一死,他心里便明白,唯一一个有心胸将他起复的人死了,于是竟也抱憾病死,比历史上那个说出『早知如此,不如降曹』的杨仪要体面得多。 唯独其人性情狷狭,狂傲自负,权力欲重,常因私废公,好排场,在任常搞面子工程,缺乏大局观。且如今看似悔悟,究竟有几分真心?心性是否真的已被磨平? 刘禅暗自摇头。 重新启用他的时机远远未到,还须再磨一磨他的心性,尤其要确保他已彻底认清现实,不再凭藉『顾命大臣』的身份抱有非分之想。 沉默看着伏地不起的李严,刘禅思绪转动,良久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南中之地,蛮夷混杂,叛服无常,庲降都督李德昂本南中大姓,熟悉情弊,尚被叛蛮擒获。 「再则,南中之地,山泽卑湿,虫蛇横行,瘴疠弥漫,向来九死一生之域,李卿本南阳旧族,虽在蜀中多年,终究北人体质。 「若骤然深入不毛,水土激烈相搏,致于染上疫疾,倘有万分之一的闪失……届时朝野议论,言朕将李卿流放不毛,朕岂非要背上苛待托孤重臣之恶名?」 李严听出天子话中拒绝之意,心内一片冰凉,本还想再行恳求,说自己不惧卑湿,不惧虎熊蛇虫,不惧蛮夷刀兵,更会与群臣百僚解释是自己主动求任南中。 然而踌躇犹豫,嘴齿微动之间,天子却已摆了摆手,面上露出一丝倦容:「李卿之意,朕已知之,不必再多言语,近来国家多事,朕奔波劳碌有些乏了,卿先回去罢。」 李严忽地忆起妻先前让他莫久滞宫门之语,当下便明白,今夜只能到此为止了,于是不敢再多言语,只重重叩首再拜,颓然退出宣室殿。 李严既走,刘禅收敛心神,转而命殿内小黄门去太医署,唤太医令入宫觐见。 太医令本已睡下,忽见天子身边的小黄门竟夤夜而来,惊慌失措,提着药箱便急趋宣室殿。 「陛下!」太医令见了天子便慌忙坚礼,心下只以为是不是皇后身孕出了问题。 刘禅见太医令这副模样,忽地失笑:「太医令不必如此惊慌,宫中无人有疾。朕召你来是欲问你,广汉都尉张嶷所患『白虎历节』之疾,现今情形如何?」 去年征上庸时,刘禅与负责护送粮草的张疑见过一面,知他痛风之症已很严重却无钱医治,便传口谕命太医为他诊治。 太医令先是一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竟有喜色,而后躬身向前: 「启禀陛下! 「张都尉白虎历节之疾,多因体内痰湿淤堵,气血不畅所致。 「臣已为张都尉施以针灸,通络止痛,一月有余。 「临行之际,又开了泻浊化瘀丶通络止痛之方剂,配足了未来一年之用药,主用土茯苓丶萆薢丶桃仁丶红花…交予了张都尉。 「倘张都尉严格忌口,不沾牲畜肝脏丶牡蛎丶虾蟹等发物,减省酒肉之食,按时用药,则其白虎厉节之症应已大为缓解,虽难言根除,但日常行走丶乘马理事当无大碍矣。」 刘禅颔首,赐了太医令一匹蜀锦让他回家睡觉去了,而后目光才转向在旁记录的秘书郎郄正,心下已有了决断: 「令先,替朕拟旨。」 秘书郎郄正即刻屏息凝神。 刘禅略一沉吟,道: 「朕闻,广汉都尉张嶷,忠勤王事,屡着勋劳。 「前有平定广汉山匪,智勇双全,设宴斩首,旬日靖平地方,保北伐粮道无虞。 「后则督运粮草,往来剑阁丶金牛丶汉中丶上庸之间,从未失期,佐太守何祗治理郡务,亦多有建树。 「其性清贞,家无余财,而志虑忠纯,实为干城之器。 「着即迁张嶷为越巂太守,加绥南将军衔。旨到之日,即刻交接广汉军务,先行赴成都见朕述职,再往越巂上任。」 事实上,刘禅对张嶷印象并不十分深刻,只记得他在历史线上曾被安排到南中,政绩不错。 此刻李恢丶马忠都脱不开身,李严暂时又不可用,而南中又确实需要一个文武兼备之人来镇抚,他便忽地想到了曾与自己执手而对的张嶷。 只能说,刘禅的记忆确实没有出什么问题。 张嶷文武兼备,又知蛮夷习俗,确是眼下镇抚南中的第一人选。 原来的历史线上,由于李恢下一任庲降都督张翼执法甚严,不得南夷欢心,导致豪强刘胄作乱造反。 张翼不能克定,朝廷将其征回,派遣马忠代替张翼平乱,张嶷跟随马忠一起前往平乱,作战勇猛,一马当先,斩杀刘胄,南土获安。 不久之后,牂牁丶兴古獠种又造反作乱,马忠又令张嶷率领诸营前往讨伐。 张嶷不但将其平定,更从本地招降两千余人,全部送往汉中,加入大汉的北伐大军。 南中四郡就此安定。 越巂因长期动乱,城中各方面都遭到大量破坏,而张嶷恩威并施,许以利害,徵召蛮人将城郭修复,南蛮之人竟都信服张嶷。 其在南中十五年,郡泰民安,被朝廷征回成都之时,当地夷民祖道相送,哭者有之,过旄牛羌,氂牛羌王率众来迎,追张嶷直至蜀郡,氂牛羌大小头目入其军者百余。 只是他出身太差,又太年轻,如果没有得刘禅赏识,想要出头实在还有一段日子要熬。 … 夜深,李严踽踽独行。 回到家中,已是凌晨。 其夫人仍在灯下等候。 见得李严失魂落魄而归,她也不再多问,只给李严盛了一碗热汤暖暖身子,复又让他早些歇息。 李严饮下热汤,驱散腹中冰凉,便对着夫人将自己面见天子的经过,以及天子对他的一番回复,原原本本告知夫人。 李夫人听完,沉吟片刻,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眼眸微亮:「夫君,依妾观之,此事未必是坏。」 李严愕然: 「夫人何出此言?陛下之意,分明不欲将我这罪臣起复。」 李夫人摇了摇头,肯定道: 「陛下若真恶你至深,根本不会在深夜醒来还召见于你。 「既愿意见你,听你陈述,甚至最后还以关心你之生死丶安泰为由婉拒,便说明陛下心中,并未将你彻底弃之不用。 「否则,大可一句永不叙用打发了你,何必多言?这或许…正是陛下对你的考量。 「夫君切不可因此灰心,乃至再生怨望。 「务必谨言慎行,静待时机,丞相信中让你与蒋长史参详国事,你若有所得,便不要顾所谓颜面,主动往蒋长史那里参详一二。 「陛下让你早些抢购国债,你便早些时候去排队,依序认购,你此番主动提出要南任不毛,陛下不许,你却也可以向蒋长史打听南中事,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唯如此,方有再起之望。」 李严默然良久。 回想自己从被先帝赏识重用,到受托孤之重,再到因私心膨胀丶举措失当而被贬黜,心中已满是无尽悔恨与苦涩,最终长长叹了一声,重重点了点头,庆幸自己虽然狂愚,终究没有惹出大祸。 第317章 武陵游击 第317章武陵游击 临沅城头几杆「汉」字大旗,仅飘扬不足半月,便在三月末的一日清晨悄然撤下。 安南将军马忠,辅汉将军沙烈,护苗中郎将马秉,在孙吴荆南督蒋秘统两万大军抵达前,毫不犹豫便将布于临沅周边的八千人马全部撤走,再也不见踪影,就仿佛临沅从来未曾被汉军夺下。 城中大小官吏丶豪强大宗,凡鼎力助汉者,大多已随军撤离,溯沅水而西,退往武陵深处,又或分散各自熟悉的险隘丶洞寨。 如武陵功曹习温这般身份敏感丶功劳显着者,则早已安排家眷先行,往成都面圣去了。 一些因家族产业庞大丶亲眷众多而无法轻易脱身者,一开始便被马秉告知,毋向大汉献忠示诚,待吴军一至便可归顺吴军。 这些豪强大宗也乐得如此,毕竟他们也不知,这几千汉军究竟能不能扛住压力,守住武陵,一旦汉军被击退,吴人发现他们献忠示诚于汉,那么难免会遭清算。 有几个武陵大宗,有家属仍在汉为官,又或有家属曾为汉死命,见汉军至,又知汉军将弃临沅而走,便主动向汉军交出了数名嫡子。 马秉承制,假拜诸姓嫡子为郎。 其后在马秉授意下,武溪蛮沙烈率众「杀」入了这几姓的坞堡,从几姓坞堡「抢」来粮食万余。 待汉军离去后,被劫掠过丶没被劫掠过的豪强大宗,全都严厉约束部曲,时刻准备紧闭坞堡。 待吴荆南督蒋秘,率水步军两万余人浩浩荡荡开进临沅时,看到的已是一座人心惶惶的空城。 他有些不明所以。 毕竟『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理念,在这个时代是不被绝大多数人认可的。 但凡打下一地,便要极力压榨一地资源,以该地为堡垒,敌若来犯则步步为营,层层阻击,这才是这个时代的战争理论。 蒋秘蒋伯深乃孙权麾下宿将,在步鸷离开荆南后,便成为荆南督,已有五载,性格素来刚愎。 见汉军望风而走,不免生出轻视之心,认为五溪蛮夷与汉军不过乌合之众,闻他蒋伯深大军骤至,便鼠窜入山,不敢当其兵锋而已。 入据临沅以后,这位荆南督一面张贴安民告示,严申吴军法纪,一面则派出多路斥候数百人,部分往武陵西南诸县查探,另部分则深入山林搜寻汉军踪迹,意图一举歼灭汉军,以竟全功。 在斥候未归之际,有幕僚建策,当血腥清算曾附汉的本地豪强大宗,以对武陵这『九县皆叛之郡』的暴民起到威慑之效。 蒋秘深以为然。 结果一番查探后,愕然发现本地豪强大宗竟无人与汉军有所勾结,非只如此,竟还有几姓大宗遭到了五溪夷血腥劫掠,有几家甚至连嫡子都死在了蛮夷手上,家家缟素。 至于其他豪强大宗,见蒋秘入据临沅,也大多主动向他献媚献粮,蒋秘心知其中必有猫腻,但毕竟抓不到什么把柄。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没有把柄的情况下你随便清算本地大豪,势必激起民愤,便只能不了了之。但不论如何,暴力威慑还是要的。 汉军撤走五日,郡中数名游侠诣官寺检举揭发,周遭有不少曾经通汉的乡里丶苗寨及小门小姓。 清算很快随之而来。 数日之内,临沅城外几处被揭发曾附逆的乡里丶苗寨丶小姓,遭到吴军洗劫,粮秣财物搜刮一空。 男丁不论老弱病残,俱被吴人征为役夫丶徒隶。 民女不论老少俱遭裸剥,无衣,以坏席苫草自蔽,无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号之声震动临沅。 稍有反抗,便血流成河。 临沅城内,一些不愿撤离,被举报与习温等降人有旧的本地低级吏员被逮捕下狱,严刑拷打,逼问汉军及叛夷下落。 一时间,临沅四境,人人自危,怨声载于道路,然迫于吴人兵威,惟敢怒而不敢言。 这种高压政策,或能震慑人心,但也与汉军入据临沅后的与民无犯形成了鲜明对比,将许多晓得内情丶却仍犹豫观望的武陵豪族大宗,推向了汉军一方。 不少豪强大宗,一边与蒋秘等吴人虚与委蛇,一边则暗中与退入山中的汉军保持联络,向汉军提供些吴军的后勤情报。 辅汉将军沙烈,凭藉对武陵山川地形的熟悉,将几千苗人与安汉将军孟获麾下千余南中蛮勇化整为零,以数百精锐为一队,分散在纵横交错的密林之中。 安南将军马忠,则率本部三千余甲士,居于沅水上游酉阳丶迁陵丶充县三县。 蒋秘派出的斥候,很快便探到汉军已退至武陵西极边境三县,随时可能撤回蜀地涪陵。 而就在此时,蒋秘突然收得吴帝孙权急书。 江陵已为赵云丶陈到所围。 曹休又统大军至沧浪水(汉水沟通长江的一条支流,可自汉水南下直抵江陵)。 曹魏江夏太守胡质,另率水步军两万,进逼夏口(武昌以西一百八十里,控扼江陵粮道)。 贾逵丶满宠则在合肥虎视眈眈。 吴军如今已是四境皆敌,不论兵力丶粮草都已左支右绌。 最后,并不清楚汉军竟会主动让出临沅的孙权,在手书中命蒋秘速统大军西进。 清剿丶逼退入寇武陵的这一小股汉军,唯有如此,才能解放兵力伺机支援江陵丶夏口。 蒋秘得令后,也没多想,只以为孙权让他务必歼灭汉军,立即点兵一万两千余人,往西而去。 然而武陵山路崎岖,行军缓慢,地广人稀,补给困难,刚刚离开临沅不到百里,便遭遇了来自沙烈丶孟获所部的夜袭与冷箭。 蒋秘派人追进山去,这些吴兵没多久便在山中迷失方向,其间又遇埋伏丶陷阱,最终不敢深追。 偶尔在山中发现大股苗蛮之兵,蒋秘率军清剿,待大队人马赶至,苗蛮之兵早已藉助熟悉的山道遁走,惟余空无一人的临时营地与刚刚熄灭的篝火余烬。 等蒋秘大军终于杀至马忠所在的酉阳时,一万两千余将卒已因种种原因只剩万人出头,而酉阳汉军竟向西逃往迁陵去了。 蒋秘仿佛拳头打在空气上,一时大怒不已,当即命副将留下两千人驻守酉阳,其后自己率八千余人沿着酉水继续西向,杀往迁陵。 而不待他杀至迁陵,马忠竟又率城中两千军士,沿着酉水河道径直往北方的充县逃去了。 蒋秘愈发愤怒,自迁陵百姓家中强征一轮粮草后,留下一千人戍守迁陵,自己率六千余人继续往北方的充县追去。 酉阳丶迁陵丶充县三县乃是武陵最西三县,既然酉阳丶迁陵已据,则汉军要么死守充县,要么便直接弃了充县,往蜀地的涪陵撤去。 不论如何,他剿灭丶逼退汉军的目的都达到了。 结果不出意料地再次出乎了蒋秘的意料,他大军还未杀至充县,便已收到消息,沅陵被夺了。 沅陵在迁陵丶酉阳二县东南,酉水丶沅水交汇处,是郡治临沅以西的第一座城池,距临沅将近四百里,大军粮草必须在沅陵中转。 他本留了千人戍守沅陵,结果没想到城中竟藏了百名汉军,沙烈与孟获率几千人在凌晨逼近城池,与城中汉军里应外合之下,直接夺门,城中吴军无备,大乱之中,半数被杀,半数四散逃蹿。 蒋秘惊怒交加,赶忙又率大军赶回沅陵。 结果汉军又跑得没了影。 见汉军竟如此狡猾难制,大军进剿非但效果不彰,更是损兵折将,蒋秘终于下定决心改变策略。 他将迁陵兵力撤走,分兵驻守临沅丶沅陵丶酉阳这三个重要县城和交通隘口,试图自己稳住阵脚,待汉军粮尽自退。 但问题很快便又出现。 临沅至沅陵将近四百里,粮道崎岖难行,极其漫长。 而沙烈麾下五溪苗勇及孟获所统千余蛮兵,根本不用带多少粮草,直接就能在山林溪水觅食,更尤其擅长山林奔袭与小股突击。 他们分散于几百里粮道之侧,往往在深夜凌晨之际,利用夜色与山林溪谷等地形掩护,如鬼魅般接近吴军粮队。 有时几十人一队,远远以火箭射入粮队营中,点燃帐篷丶粮草,引发混乱后便迅速撤离。 有时仅仅数名身手矫健的勇士,潜至粮队寨墙之下,以淬毒的吹箭或弩矢狙杀吴人哨兵,使得吴军粮队整夜不得安眠。 吴军粮船同样成了袭击目标。 沙烈挑选精通水性的五溪苗勇,配合熟悉水道的苗人,在河道狭窄丶水流湍急处设伏。 他们并不与护航的吴军硬拼,只不时以火箭骚扰,又或夜间潜水破坏粮船,出发时万石粮草,成功抵达沅陵丶酉阳者不足三千。 四月中旬,蒋秘从长沙调集一批军械运往沅陵,押运的吴军由于一月以来的惯性,以为又是小股人马,结果先被密林中射来的乱箭压制,随后竟有两千余苗人蛮人杀出,打得吴人大败,船只军械尽覆水中。 这下子,粮草转运更加艰难。 蒋秘开始派小股人马往酉阳丶迁陵丶沅陵诸县百姓家中征粮,而对于出城征粮与巡逻的小股吴军,汉军更是毫不留情。 马秉亲自策划了几次伏击,选择吴军必经的山道丶密林,以优势于吴人的兵力迅速围歼,缴获兵甲粮秣后立刻转移,绝不停留。 本地豪强大宗起初见汉军有些像土匪流寇,摇摆不定,然而发现吴军竟对汉军无可奈何,于是赶忙紧闭坞堡,拒绝出粮,更偷偷通知汉军吴人的巡逻路线与换防时间,使得汉军后续几次伏击都精准高效。 这种无休止的骚扰,使得驻扎各处的吴军苦不堪言。 白日严防死守,夜晚不敢酣睡,精神时刻紧绷,而随着兵员丶军械丶粮草全在日渐减少,吴人军心也是日益浮动。 蒋秘每欲将计就计,趁汉军伏击时将之围歼,却总被汉军发现,少数两次汉军未能收到消息,却也被苗蛮凭藉着高机动性轻易摆脱。 其中一次沙烈苗兵被吴人追上,最后依托有利地形与吴人短暂接战后便也稍触即退,让吴军空有兵力优势而无从发挥。 吴军将士愈发疲惫与窝火,军中怨言渐起,称武陵群山为鬼域,视五溪苗人为山魈。 进入五月上旬,连续两个月的奔波丶戒备与徒劳无功,蒋秘麾下吴军将士普遍无有战心,疲态尽显。 蒋秘本人也因战事胶着丶后勤压力巨大而焦躁不已,连连向武昌丶江陵二地传去急报,说这股汉军虽小却是难能剿灭。 但江陵的陆逊面对来自赵云丶曹休的压力,困守江陵城中,根本收不到蒋秘消息。 色厉内荏的孙权终于不敢托大,退回武昌后,与荆南诸郡的沟通也变得困难起来,信使久久不至,也不知是暴雨沉了江还是被魏军截获。 总而言之,五月中旬的时候,蒋秘仍未收到孙权丶陆逊许他撤回临沅的消息。 护苗中郎将马秉与沙烈丶孟获二将率三千余人,聚于临沅与沅陵之间的一座溶洞。 马秉对着略显简陋的地图沉吟片刻,从容道:「彼辈尽显疲态,气焰不复当初,是时候挑几处软柿子,狠狠敲打一番了。」 沙烈摩拳擦掌:「早该如此!这几日儿郎回报,驻守龙门寨的吴军戒备松懈不少,每夜饮酒赌钱者众!彼处囤积了不少中转的粮草,可以强攻一次试试!」 由于临沅与沅陵着实太远,中间几百里渺无人烟,吴军不得不在中间设下几处中转营寨。 而这龙门寨,便是其间地势最险,守备最强,兵力最多的一处,足有一千余人。 可正因如此,此处反而成了汉军的首要目标。 马秉仔细查看地图和探子送回的情报,颔首道: 「龙门守将骄横,士卒思归,正是良机,可集中精锐,夜袭此寨,若能拿下,既可获得一批补给,又能进一步震慑吴军。」 平时分散作战,苗兵蛮兵大多可以就地猎渔而食,只须佐以少量米粮即可,后勤压力并不大,而一旦几千人聚于一处,猎渔之举就很难满足大军所需口粮了。 五月廿一。 暴雨倾盆。 雨雾雨声彻底掩盖了汉军形迹。 沙烈丶孟获亲率三千悍勇苗蛮,冒雨疾行二十里,悄无声息便摸到了龙门寨外。 紧接着了外围哨岗,逼近营寨,只见寨墙上的吴军哨兵,正缩在挡雨的草棚下聚赌娱乐。 沙烈丶孟获二人两月以来虽然合作颇多,但谁也看不起谁,此刻各自身先士卒,将钩索抛上寨墙,矫健如猿般攀援而上,迅速解决了几名哨兵打开寨门。 千余人马一拥而入。 另外两千人,则又分别散至另外两座寨门。 寨中吴军大多正在瞌睡,聚赌,狎女,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未能组织起任何抵抗。 而首批将士很快便杀至四处,从里头打开了另外两座寨门,三千余人一齐杀入寨中。 战斗在暴雨中开始,又在暴雨中结束。 守将及千余吴军尽被歼灭,无一俘虏,少数役夫丶徒隶丶女子及大批粮草辎重被汉军押走。 暴雨在黄昏时停下,沙烈下令将带不走的粮食付之一炬,冲天火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马忠派出一支精干的小部队,袭击了沅陵之畔的一处吴军码头,焚毁了几十艘泊船,进一步打击了吴军的后勤。 龙门寨的失陷与码头的遇袭,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蒋秘脸上。 其人暴跳如雷,斩杀了数名失职的军官,却终究无法改变吴军士气愈发低落的事实。 吃了大亏的蒋秘终于意识到,再这样分散兵力,只会被汉军一口口吃掉。 终于下定决心,收缩兵力。 五月末,他彻底放弃位置偏远丶难以坚守沅陵丶酉阳诸县,将部队全部集中回临沅这座郡治,意图缩短粮道,依托城防稳住阵脚,等待援军或江陵方向的战局出现转机。 而吴军主动收缩东归的动作,正在马忠丶马秉等人预料之中。 「敌退我追!」马忠按着天子所授的十六字真言振奋出声,「蒋秘聚兵而退,乃是怯战,我等正当趁其撤兵之时沿途袭扰,使其不得安生,若能抓住机会,犹可截其尾部,扩大此战战果!」 第318章 覆粮十万,吴人震悚 第318章覆粮十万,吴人震悚 荆南督蒋秘聚兵而退,而在吴军向东撤退的过程中,小股汉军与苗蛮之卒如影随形。 他们依旧不与吴军正面交锋,而是利用地形及地形适应带来的高机动性,不断以弓弩丶吹箭伺雨丶夜之机骚扰,迟滞吴人回军速度。 当吴军八九千人的队伍,因疲惫或地形而拉长,汉军便极其精准地择其薄弱的后队或侧翼,发起迅猛的短促突击,斩杀一些士卒,抢夺部分物资后便迅速脱离。 这种打一枪就跑的战术,使得吴军撤退的过程成了噩梦,伤亡与物资损失持续增加。 等到蒋秘好不容易回到临沅,将兵力收缩完毕,清点损失,发现非但未能消灭汉军,自身兵力折损已四千余人,车船牛马丶粮草军械的损失更以数万计。 更恼人的是,全军上下已被这种无休止的游击折磨得士气低迷,将校无不窝火,士卒纷纷厌战。 反观汉军一方,虽从未与吴军进行大规模决战,但通过对天子所授游击战十六字真言的灵活运用,极其有效地消耗了敌人,又凭藉缴获的资粮补充了自身。 更重要的是,这种打一枪就跑的战术,成功为汉军保存了主力,八千余人的队伍损失不足五百,其中更有大约二百人是因病离队的。 沙烈丶孟获麾下五溪苗兵与南中蛮兵在几个月的游击战中,更是极其快意地发挥出了他们擅长山谷密林野战的特长,与马秉丶马忠汉军的配合也愈发默契。 武陵各县的豪强大宗,见堂堂荆南督竟悻悻而归,不能奈何汉军,先是错愕,而后不免对神出鬼没丶屡屡令吴军吃瘪的汉军生出几分期待,不再视汉苗联军为土匪流寇,暗中对汉军的支持也变得更多起来。 那位在荆南作威作福已有五载的荆南督,如今困守临沅城内,望着城外苍茫群山,不由生出一种无力与愤懑之感。 纵他再如何愚笨,此刻也已想到了『彭越挠楚』的典故。 楚汉对峙之时,彭越一直领兵游动作战于梁丶楚之地,袭楚粮道,数次迫使项羽回援,成功助前汉高祖在彭城惨败后缓了一气。 最后,在楚汉鸿沟对峙之时,盘踞在梁地的彭越,更是出人不意,南渡睢水,与项声丶薛公战于下邳,杀薛公,走项声。 下邳乃霸楚核心,霸王不得已自鸿沟还师,东击彭越,于是高祖终在荥阳主战场上取得优势,完全可以说是『彭越挠楚』逆转了天下大势。 今岁以来,汉军势如破竹,连克巫丶秭丶西陵,斩潘浚丶孙韶丶潘璋诸大将重臣,与陆逊对峙江陵,汉军本就占据极大优势,偏生武陵又遇着这么一股『彭越』。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蒋秘虽不愿细想,却也难免本能般将此刻境况与四百年前楚汉争霸之时联想到一起,如此一来,其人对大吴的命运,对自己的前途,也就愈发忐忑起来。 六月中旬,武陵愈发闷热。 蒋秘龟缩于临沅坚城之内,虽暂时避免了无休止的袭扰,但明明敌军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明明自己坐拥大军却困守孤城,再加上后勤压力与日俱增,他愈发感到憋屈。 武昌天子催问战报的文书,语气一次比一次激烈,他却始终不敢将自己的遭遇与损失如实上禀,暗地里则期待着一举将这股『彭越』剿灭,以将功补过。 与此同时,汉军方面,马忠丶马秉丶沙烈丶孟获诸将,在临沅西北某座溶洞里,对着一幅略显简陋的武陵山川地势图商议军机。 「蒋秘老贼倒是学聪明了,缩在城里当乌龟!」沙烈啐了一口,略显烦躁。 马忠颔首:「几次佯攻,这厮都紧闭城门,只以弓弩拒守,连城门都紧闭,长久下去,彼倚城固守,补给虽艰却尚能维持,而我军久居山野,粮盐渐乏,恐非长久之计。」 年近而立的马秉抚着下颌一副短须,目光缓缓掠过地图上蜿蜒的澧水及其支流,缓缓道: 「用兵之道,在于『致人而不致于人』。蒋秘欲以静制动,我等岂能随他心意?当调其出城,于运动战中觅得战机。」 言罢,手指点向地图上澧水一处曲折的河段: 「蒋秘性刚愎,连月受扰,心中必积郁火。 「若我示之以弱,或示之以机,或能诱其纵兵出城。」 马忠凑近,看向马秉:「马护苗有何妙计?」 他在军多年,深得先帝丶丞相爱护,就连孟获都是他手下败将,自是此间大将,然马良在时,对他多有提携,他自然便对这马良之子生了几分爱护之心。 而几月以来,马秉这位护苗中郎将的表现可圈可点,虽无战场杀敌之能,却也如那吴督陆逊一般,可谓儒生为将了。 马秉先是环顾马忠丶沙烈丶孟获诸将,而后自袖中取出一纸帛书,先行递与孟获。 他与沙烈可谓生死之交,马忠与他又有提携之意,唯独孟获在此间身份有些尴尬,先行递与孟获,便是予孟获以尊重之意了。 「诸位将军,零陵间客来报,将有一大批粮草要从长沙经湘水,过洞庭,运往江陵。 「护粮主将,乃是伪吴交州刺史吕岱之子,副军校尉吕凯,护粮甲士约三千上下。」 「十五万石?!」马秉话音刚刚落罢,手持帛书的孟获便操着一口南中口音震惊开口,眸中尽是骇然与贪婪之色,「这……这得够吴人多少大军吃用?!」 「竟有粮十五万石?!」马忠与沙烈此刻站在孟获身后,亦是震惊不能自已。 马忠颔首,沉稳计算曰:「若以一月一石计,此批粮草,足可支撑三万大军半年之用,此乃吴军江陵前线命脉所在!」 孟获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打!必须打掉它!抢过来,咱们就能在武陵彻底站稳脚跟,蒋秘老儿饿也饿死了!」 马秉目光却更加深邃,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湘水,最终停在洞庭湖与长江交汇处: 「打,自然要打。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能竟此功,吴军荆北战线势必震动,全线都可能因此动摇。 「唯独其中风险不小。」 他顿了顿,手指移回临沅所在沅水流域: 「最大的隐患,便是蒋秘。 「我军若长途奔袭至湘水洞庭,深入吴军腹地将数百里,一旦行踪暴露,或是动作稍慢,被反应过来的蒋秘率军自西面堵截。 「巴丘丶长沙守将,再自东面发兵向西,我军便是瓮中之鳖,进退维谷,有全军覆没之危。」 马忠丶沙烈丶孟获诸将闻言,兴奋终于稍敛,眉头亦是紧锁起来。 马忠抚须沉吟: 「确是如此。 「需有一计,牢牢牵制住蒋秘。 「使其不敢丶亦不能轻易离开临沅。」 又是沉吟片刻,马忠道:「或可打一个时间差,为我等赢得足够往返的时间。」 「安南将军所言甚是!」马秉以指重重点在澧水之上,冷静锐利之色并于眸中闪烁。 「可行调虎离山之策,令蒋秘确信我军意图乃济澧水北渡,至江陵与赵车骑合兵一处!」 一个极其大胆的计策,在马秉的阐述下逐渐成型。 沙烈与孟获听得连连点头,即便是老成持重的马忠,在沉默之中反覆权衡得失利弊后,亦是对马秉这番设计表示了认可。 六月中旬。 马忠丶孟获率五千苗蛮之兵,直接绕过临沅西北的零阳,大张旗鼓出现在澧水中游。 他们运来粮草军械,搜集船只,砍伐竹木,营造浮桥,大有举军北渡直扑江陵之势。 消息传至临沅,蒋秘初时狐疑,但接二连三的探报都证实了汉军主力的动向。 幕僚中有人提醒恐是调虎离山。 蒋秘却怒而斥之: 「蜀贼流窜已久,山中乏粮,北蹿就食,乃至与赵云丶陈到诸军合流江陵,乃必然之举! 「倘其与彼处蜀贼合击油江口,则江陵危在旦夕! 「如今既已剿贼不力,再坐视其从容北上,则你我俱成罪人! 「休再多言,留五千人守城!其余兵马,随我出击!务必于澧水截住蜀贼主力!」 这位荆南督本就心惧孙权降罪,急于扭转战局,此刻知汉军北渡,更担心事关江陵生死的油江口为汉军所夺,终于下定决心,亲率八千精锐急行军扑向澧水。 然而等他昼夜兼程赶至澧水时,澧水南岸汉军影子都望不见,船只丶浮桥亦被沉江破坏,只余废弃的营寨与一地狼藉。 「速速寻船,渡河追击!」蒋秘心中已是惊慌失措,孙权那措辞愈发严厉的催战文书,又如一道道催命符在他眼前闪现。 若让这股流寇成功北蹿,致使荆北防线崩溃,莫说项上人头,只怕家族亦要受株连之祸。 直到麾下吴兵从附近寻来山民渔民,得知汉军刚去半日,他才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不能再等了!」蒋秘把心一横。 「蜀人携带资粮北上,行军必然迟缓!我军皆为战兵,轻装疾进,必能追上!」 他猛地转身,对麾下将校厉喝: 「传令!留下所有辎重丶楯车丶重型军械!只携三日乾粮,弓弩环刀,随我轻装简从,渡河追击!务必给我咬住蜀贼主力,将其歼灭于澧水以北!」 吴军寻船筑桥,弃辎重渡河。 然而,就在蒋秘注意力被吸引在澧水,近万大军渡河之际,马忠丶沙烈丶孟获等汉军将卒,早已凭着夜色地形掩护,跨过一条条河道山道,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零阳以西,再次南渡澧水,并急速往临沅而去。 蒋秘大军渡过澧水,追不一日,便突然接到噩耗。 一大批汉军,五六千人竟是出现在零阳方向,南渡了澧水,进入了临沅以北的山区! 「不好,中计矣!」蒋秘闻讯后气得几乎吐血,「此乃蜀人调虎离山之策,回师!速回临沅!」 近万刚刚北渡的吴军于是乎狼狈南返,渡河秩序大乱,没水而死者数以百计。 南返途中,有不少幕僚将校认为,汉军之所以北渡又南返,虚晃一枪,必是其在临沅城内置有内鬼,一旦内鬼与汉军里应外合,趁虚攻入临沅,则他们这万余人马归路断绝,粮草不继,全要完蛋。 然而蒋秘不愧是沙场宿将,终究多了一份谨慎: 「不然! 「此前习温献城而降,前车之鉴在前,我离城时便已命城中留人务必小心里人作乱! 「且临沅城坚兵足,蜀人知之,再观蜀人数月用兵,不过土匪流寇,无有攻坚之能! 「此必蜀人故作姿态,诱我仓促回援临沅,其好于险要处设伏截击而已! 「传令,回师途中,广派斥候,仔细查探,缓军而行,不给蜀贼任何可乘之机!」 吴人将校幕僚闻之,深以为然,于是回撤之路小心翼翼,缓慢非常。 而正如蒋秘所虑,沙烈之子沙丘奉命率小股苗兵,不断袭扰吴军侧翼与后队,放冷箭,搞袭营,搅得吴军风声鹤唳,疲惫不堪,而如此行径更坚定了蒋秘『必有埋伏』的判断,行军愈发谨慎。 就在蒋秘被沙丘的袭扰牢牢拖在南返临沅路上,自以为得计之时,马忠丶马秉丶孟获丶沙烈已率麾下精锐之卒赴东而去。 五千战卒卷轻甲,携刀弓,负五日口粮,沿澧水南岸诸溪谷小径,向东北方向的洞庭湖疾趋而进。 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孤军深入,直插吴军腹地二百余里,好在湘西之地地广人稀,密林沼泽遍布四野,而苗人又熟知此间地形,二百里间并未见一生人。 直到将至洞庭,才遇一坞堡。 堡主黄裕闻汉军至,仓皇出迎。 「大汉王师远来辛苦,某家已杀羊宰牛,略备薄酒,还请赏光。」其人六十余岁,面容敦厚,自称乃是汉将黄忠本家远亲。 荆州本地人氏马秉上前还礼: 「黄公盛情,本不当辞。 「然军情紧急,实不敢耽搁。」 顿了顿,才又一礼肃容道: 「为免消息走漏,惊动吴人,还需委屈黄公召集族人,告知一二,贵族大小上下,在我等离去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入,此不得已而为之,万望海涵。」 黄裕坦然而言: 「马护苗不必多言,黄某省得。自东贼入据荆州后,待我等荆州之民可谓极尽苛刻盘剥之能事,只盼大汉王师早日克复荆州,使我等汉民重归汉家之治。」 马秉颔首许诺一番,随即便派遣数百士卒就地驻扎,协助黄氏守卫坞堡村寨。 汉军东去。 洞庭以北,大江之上。 交州刺史吕岱之子,副军校尉吕凯,押运绵延数里的运粮船队,自大江北趋江陵。 进入武陵郡界时,他尚警惕,命麾下将士甲不离身,弓弩上弦,斥候四出,唯恐汉军劫掠。 然而一路行来,风平浪静。 待船队驶入千里洞庭,进得巴丘县境,已是到了大吴核心控制区,距江陵已不过三百余里。 吕凯终于与麾下将士一般无二,俱是彻底放下心来。 连日紧绷的神经在此得以舒缓,岸上警戒变得稀疏,便是负责守夜的将卒也松懈了许多,装模作样地巡逻了一番,便围在篝火旁烤火博戏。 夜巡的军官也认为到了安全之地,可高枕无忧矣,并不去做那等恶了麾下将士心情的严苛之事。 大江忽地响起『扑嗵』一声,负责巡夜的司马也习以为常,连多瞄一眼的功夫都欠奉,心知不过是江鱼跳起捕食蚊虫罢了。 次日,凌晨。 天色未明,薄雾笼江。 江畔吴营一片寂静,哨兵抱着兵器打起了盹。 突然,如同鬼魅一般,无数黑影自雾中偷偷潜近,悄无声息便迅速解决了外围岗哨。 旋即,战鼓声惊天动地而起。 喊杀之声震动四野。 马忠丶沙烈丶孟获率五千养精蓄锐两夜的汉蛮联军,如猛虎下山,直扑吴军营地。 「敌袭!蜀人!是蜀人来了!」终于有人高呼。 吴人自睡梦中惊醒,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营地便已大乱,兵找不到将,将寻不到兵。 许多人衣甲不整,便被突入营中的汉军砍翻在地。 很快,火光四处燃起。 三千吴兵,近万辅卒丶民夫在火光中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吕凯正于中军酣睡。 即便外面已是锣鼓喧天,火光冲天,喊杀震天,竟全然不闻,只呼噜大作。 亲兵冲入帐中,慌乱将他摇醒: 「将军不好了!蜀人杀来了!」 「什么?何处来的蜀人?」吕凯惊得魂飞魄散,自榻上蹦起,手忙脚乱地披甲,待冲出帐外,只见外面已是一片火海炼狱。 苗蛮汉兵悍勇无比,当者披靡。 孟获麾下南中蛮兵在山地林中如履平地,沙烈麾下五溪苗勇在湖岸营寨矫健非常。 吴军完全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吕凯试图组织亲卫抵抗,却被一股汉军精锐迎面撞上,混战中,被身先士卒的马忠击落兵刃,一把雪亮的宿铁钢刀立刻架在他的脖颈之上。 「绑了!」直奔中军而来的安南将军马忠心知此人乃吕岱之子,身份紧要,便欲留其性命。 随着吕凯被俘,战斗直接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吴人再无抵抗可言,护粮的三千吴人或被杀,或被俘,或溃散入湖泽山林之中。 望着绵延数里的粮船,堆积如山的粮袋,孟获丶沙烈等苗蛮之人眼睛都红了。 「搬!能搬多少搬多少!够咱们吃上好几年了!」孟获激动地大喊。 沙烈亦是兴奋不已:「速速徵集民夫车辆,将这批粮草运回武陵!」 众人动作之时,马秉闻讯赶至。 寻来孟获丶沙烈二将,连连摇头阻止,语气斩钉截铁: 「二位将军,万万不可! 「十余万粮草,能带走多少?!徵集民夫车辆,动静着实太大,必然暴露行踪! 「若蒋秘闻讯东来,而巴丘丶长沙吴人再举大兵溯江而上,你我带着这些累赘如何还能转战?若被合围则死无葬身之地!」 他环视众将,沉声道:「此战目标在断敌粮道,在乱敌军心,而因粮于敌!」 他掏出天子符节: 「传陛下令,将粮草连同粮船,尽数焚毁沉江!」 尽管心中万般不舍,但天子符节在马秉之手,沙烈丶孟获只能无条件支持马秉的决定。 汉军将士迅速行动,点燃船只,将一袋袋粮食推入滚滚长江。 火光映红江天,江水为之阻滞。 撤离之中,马秉路过黄氏大寨。 将协防汉军召回,又与黄裕道: 「黄公,巴丘附近尚有部分零散粮草,亦数千石,我军不及处置,老丈可速邀周边乡民,前往取用,以为生计。」 待黄氏率领族人丶乡人赶到时,只见江边浓烟大火,尚有部分未被波及的粮船与散落岸边的粮袋,百姓又惊又喜,纷纷搬运。 黄氏望着汉军离去的方向,对周围乡里之人道: 「大汉不忘荆楚之民,真乃仁义之师,真天兵也!」 汉军带着俘虏的吕凯和少量精锐缴获,迅速沿澧水流域西撤。 此时,蒋秘终于平安回到临沅。 他见城郭完好,南部山区亦无大规模汉军活动,正自疑惑汉军去向。 突然接到急报,竟有百姓在洞庭湖西的作唐发现了汉军大队踪迹! 蒋秘稍加思索,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不好!蜀人目标乃是湘水粮草!」 他再不敢怠慢,立即点起兵马,火速向东北方向的作唐扑去,企图堵截劫粮后西归的汉军。 马秉得知蒋秘率军东来堵截,略一思索,立刻下令,命部队转向东北方向逃蹿。 幕僚忐忑道:「都督,贼军劫得粮草,必负重难行,欲北窜江陵与赵云汇合。我等当弃却辎重,轻军疾追,必能赶在其与赵云合流前,将其歼灭于野!」 蒋秘深以为然,于是赶忙下令丢下部分笨重物资,轻装猛追。 就在蒋秘率吴人轻兵疾进,试图拦截「北蹿」的汉军时,马秉却又率领主力,利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悄无声息地甩开追兵,大迂回转向西北,直扑零阳以东,一处位于澧水北岸的渡口。 彼处仅有数百吴军留守,面对如神兵天降的五千汉军,顷刻间便被击溃,而汉军不作停留,涉水南渡,再次回到了澧水南岸。 澧水南岸,孟获丶沙烈等人望着身后滔滔江水,不禁哈哈大笑: 「妙哉!妙哉!我等三渡澧水,竟是将那蒋秘耍得团团转!」 沙烈道:「陛下所授游击之策,当真快意!太适合我等了! 「此番劫了吴人粮草命脉,三戏蒋秘,大涨我王师威风! 「我等这便西归武陵源,看那蒋秘能奈我何!」 众将士士气高昂,便连马忠都以为,当立刻西返根据地,然而,马秉却再次语出惊人: 「不,我等不该向西。」 众人当即愕然。 沙烈不解相询:「不向西?那去何处?」 马秉目光东指,微微一笑: 「向东。」 尽管满心疑惑,但出于对马秉的信任,汉军再次转向东行。 而果不其然,向东不过三十里,汉军便发现了因蒋秘弃辎重轻军追击而守备空虚的渡口营地。 吴人遗留粮秣辎重百余车,而负责留守的兵卒却不过三四百人。 汉军狂风扫落叶般迅速将这数百人歼灭,夺取了这批意外的补给,继而捣毁了渡口,沉了吴人船只。 被俘的吕凯目睹这一切,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破口大骂: 「蒋秘!无能匹夫!蠢如猪犬! 「竟被一群山野苗蛮如此戏弄! 「我大吴江山,迟早败于此等庸才之手!」 一旁的沙烈听得真切,嘲弄道: 「哼哼,吕家小子,你押运军粮十有余万,却被我等一击即溃,连自己也成了阶下之囚,比那蒋秘又能好到哪里去?」 吕凯闻言,霎时如遭重击,满面羞惭,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次日,正在澧水北岸盲目追寻汉军主力的蒋秘,突然接到两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一则蜀人已然得手,吕凯败军,粮草尽没! 二则汉军非但没有向北,反而往南夺占了他的后方渡口,截断了他回师临沅的通道! 「蜀狗!」蒋秘几乎咬碎钢牙,眼前发黑,且惊且惧。 能不惊惧?! 数月以来,他不仅损兵折将,寸功未立,如今更丢了关乎江陵战局的巨额粮草,便连临沅归路都已被蜀人切断,临沅恐怕岌岌可危。 惊惧无奈之下,这位荆南都督只能率几千疲惫不堪丶士气低落的吴人绕道巴丘方向,并火速派遣信使,将武陵惨败丶粮草遭劫的消息,星夜送往武昌,呈报孙权,再不敢隐匿分毫。 第319章 孙权暴病,天下有变 第319章孙权暴病,天下有变 在朱然败走夷陵后,不论孙权与陆逊争辩之时如何逞强,当曹休统大军五万自襄阳徐徐南下,而赵云也趁此时机率军东进之际,这位刚登基不过三月的大吴天子还是从了心,自江陵撤回了武昌。 而原本坐镇武昌的太子孙登,亦随之自武昌仓皇离开,往建业石头城坐镇留后去了。 说来也奇,太子孙登甫一离开武昌,前些时日还生龙活虎,往油江口打虎分赐文武的孙郎便暴病不起,深陷寝殿茅厕锦褥之间。 没错,便是茅厕。 起初,这位打虎孙郎只是腹中隐痛,便溏不爽,御医署的医官还以为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给他开了些温中健脾的方子。 谁知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不过旬日之间,大吴天子便已觉腹中如绞,每日登厕次数竟达二三十次。 此下痢之症已磨得孙权这个枭雄彻底没了脾气,结果没想到其后又转杂它病,搅得孙权如被抽去筋骨,浑身上下酸软无力,起身稍快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药一碗碗灌下去,初时似有些微效果,腹泻次数略减,孙权心中以为自己大病将愈。 恰在此时,有太医呈上一药,言是天子于油江口所获猛虎,取其骨鞭血肉等物合药,谓有强筋健骨丶振奋阳气之效。 油江口乃是刘备赤壁之战后驻地所在,孙权至彼处狩猎猛虎,分赐众臣,本就有着别种意味。 闻得此言,便命人依法制了,与前药一同服用。 谁知不过两三日,病情竟急转直下,泄泻更剧,不过短短数日,这位大吴天子便似被抽乾了精气神,原本虽近五旬却仍显雄健的体魄迅速垮塌下去,看上去竟如五十七八的老叟一般神色惨悴,令人心惊。 那太医自是被斩首了事,孙权服食虎药之事亦被压了下来,否则本就信奉巫鬼的荆楚之民,说不得便要开始传谣,说是刘备附魂于猛虎,诅咒孙权致其暴病。 莫说荆楚之民,便连孙权本人都是信这套的,于是赶忙命宫人将油江口所猎猛虎的种种物什以『厌胜』之法给埋了去。 今日晨起,孙权呕血数口,昔日炯炯有神的碧目黯然惨澹,深陷的眼窝周围,尽是浓重青黑,原本颇具威仪的紫髯也全失去光泽,夹杂着新生的的霜白鬓发,散乱地贴着尽显瘦削的脸颊。 贴身伺候的中常侍孙泉,忧心如焚,便将华佗徒孙,那名唤为卓阿的太医召至榻前。 卓阿凝神诊脉,望色察舌,又细细询问了孙权近日起居情志,最后跪伏于地,言辞恳切: 「陛下之疾,非止于外感时邪,亦非饮食所伤……」 孙权虚弱地摆摆手:「太医不妨直言,朕这病……到底能不能好?」 这位华佗徒孙曾先后治好在其他人眼中几乎无救的凌统与徐盛,今日面对孙权之病,却着实无奈: 「陛下脉象弦急,舌苔黄腻,此乃郁怒伤肝,肝气横逆,乘犯脾土,以致脾失健运,湿浊内生,下注胃肠而成泄泻。 「肝火灼津,故而陛下时常觉口乾咽燥,夜寐不安,此病……根在情志。」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孙权面色才继续道: 「《内经》有云,怒伤肝。陛下此前忧劳国事,江陵战局胶着,心中必积郁结之气。 「其后急返武昌,舟船颠簸,外邪侵体,引动内伏之肝火,是以下痢暴发。 「此病…药石所能速效,惟有舒解情志,静心调养,心病……尚需心药医。」 孙权躺在榻上,阖着眼,卓阿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心药?何谓心药? 除了江陵传来捷报,除了蜀军突然退兵,除了魏人偃旗息鼓,还有什么别的心药? 然而如今看来,这些俱是渺茫。 如此一来,这位大吴天子便不禁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夷陵惨败后退守白帝的刘玄德。 彼时彼刻,刘玄德是何等心境?是否也如今日的自己这般,壮志不酬反遭困厄,愤懑之气郁结于胸而无处宣泄? 这一想,更觉胸口堵得厉害,似有一块巨石压着,便连呼吸都变得愈发艰难起来。 卓阿开了方子,再三叮嘱孙权: 「陛下此病,由肝而起,百日内务必戒怒戒躁,静心休养,否则肝火复炽,恐生变症。」 孙权躺于榻上,欲颔首而不能,只能阖目表示认可。 不知是华佗徒孙的药起了效果,还是孙权经过几日思虑后,心中块垒稍去,三日之后,他竟能起身了。 「为朕更衣。」在榻上躺了大半月的孙权突然自榻上坐起,令得内侍孙权与贴身宿卫谷利俱是一惊,有些不习惯起来。 二人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上天子常服,玄色袍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孙权深吸一气,勉力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在地上走了几步,下意识望向殿中铜镜。 镜中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憔悴得不似个人,哪里还有大吴天子九五之尊的雄姿勃发? 「朕……无有大碍!」他忽对铜镜一字一顿说道,「召群臣,至太极殿议事!」 解烦督陈修张张嘴欲劝谏什么,最后还是躬身一揖:「臣遵旨!」 然而就在陈修推门欲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即有内侍欣喜来报: 「陛下!大喜!赤乌再现,盘旋于太极殿内,再筑巢于太极殿东侧横梁之上!」 孙权浑浊的瞳孔骤然大张。 赤乌,吴之祥瑞!他岁首称帝之前,便有赤乌集于殿内,武昌文武所亲见,故而建元赤乌。 如今在他暴病丶国事艰难之际,此瑞鸟竟再次降临武昌,更筑巢于太极殿上。 此岂非…… 此岂非……天不亡吴?!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骤然注入这位大吴天子的身体,沉重的病躯竟是轻快了几分。 「速去!」他猛地挥开近侍孙泉搀扶的手,挺直腰背,对殿门外的陈修吩咐着。 太极殿。 丞相顾雍,中领军胡综,侍中是仪,中书吕壹,屯骑校尉吾粲,廷尉郝普,以王佐之才着称江东的廷尉监隐蕃…… 数十重臣骤得天子急召之令,虽心中疑惑陛下为何病中临朝,但仍以最快速度赶至。 一进入大殿,不少眼尖的臣子便看到了那绕梁而飞的赤乌,赤乌啼鸣清越,悦耳之至,众人脸上不禁齐齐露出惊异欣喜之色。 孙权缓步登上御座,群臣依礼参拜,虽然孙权刻意整理了仪容,努力让步伐显得稳健,但仍旧显得苍白的面色,深陷的眼窝,偶尔藉助御案支撑的小动作,显然未能瞒过殿下臣子的眼睛。 中书典校郎吕壹率先出班: 「臣壹恭贺陛下! 「赤乌再临,筑巢太极! 「此实上天昭示,陛下龙体必不日康泰!大吴国祚必绵长永昌!」 朝中众臣几乎无人与吕壹对付,见吕壹如此谄媚,竟无一人愿随其之后附和,气氛霎时有些尴尬。 中领军胡综见状不妙,赶忙出班紧随其后:「陛下如今虽偶染微恙,然得此祥鸟之佑,必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见胡综跟在吕壹之后,是仪丶顾雍丶郝普丶隐蕃等人才纷纷上前向孙权表达庆贺,道什么龙体安康,说什么万岁万岁。 孙权勉力端坐御座之上,闻着梁间赤乌的清越鸣啼,听着下方群臣的嘈杂恭贺,最后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在那位有名无实的丞相顾雍身上: 「丞相,江陵那边,近日情况如何了?」他声音刻意提高些许,让自己显得有些中气。 顾雍虽说有名无实,但那是因为议政权丶决策权被孙权收了回来,前线的军报还是会先传到相府。 顾雍出班,略作沉吟,似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言: 「回陛下。 「据骠骑将军日前传回的军报…蜀将赵云丶陈到攻势甚急。 「辅吴将军所据守之江渚营垒…已为陈到所破。 「上大将军之后虽趁雨夜出击,小挫蜀军一阵,毁其一营,然…蜀军终究势大。 「江陵外围堡垒,已尽数失陷。辅吴将军…已败退至油江口,与骠骑将军水师汇合。」 孙权微微一滞,却终究没有因此大动干活,因为这些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了。 在曹休四月南进,马忠丶孟获丶沙烈诸将在武陵行动的同时,汉军亦开始便向东徐图江陵。 赵云丶陈到丶傅佥诸将,进兵至江陵城西二十余里,留守江陵的陆逊直接率兵两万余人,据守江陵及周边七八堡垒丶坚营。 汉军亦在江陵城西二十余里外连建数个军营。 一营得建,一营又起,向着江陵步步紧逼,至今已成围城之势,窥视江陵。 而辅吴将军孙盛,在孙权撤回武昌时便奉孙权之命,领万余人在江陵东南大江内的江洲(类似橘子洲)上建坞防备,作为陆逊的外援。 骠骑将军朱然虽为赵云丶陈到手下败将,所守夷陵一日为赵云丶陈到所破,但仍旧被安排都督吴军水师三万余人,驻扎在江陵东南二三十里外的江津及油江口。 没办法,西线除朱然以外,吴军已没有在资历丶能力上俱可以总督一军的人物了。 徐盛丶丁奉二人不过万人之将,资历也终究差了些,且他们有跟曹休作战得胜的经验,于是被派去夏口防备曹休与江夏胡质,相当于拱卫武昌国门了。 而就在五月末。 也就是沙烈等人刚把蒋秘从武陵深处赶回临沅之时,赵云统兵万余至江陵城下,监视陆逊。 陈到丶陈曶丶傅佥丶关兴诸将,共统水步军两万余人,进攻盘踞江洲的孙盛。 孙盛竟无法抵挡,幸得朱然率水师逆流而上,将孙盛接走,陈到遂亲率五千人驻军渚上守备,使江陵城中的陆逊与外援彻底断绝。 朱然其后虽又遣杨粲诸将往江陵解围,欲从陈到手中夺回江渚,但依然失败。 赵云遂统诸将筑土山,凿地道,建楼橹,将拱卫江陵的七八座小型坞堡一座座拔除。如今的江陵,只余坚城两座,营垒三四了。 陆逊在城中,晏然无惧意,激励士卒,趁汉军因暴雨而出现战术漏洞之时,冒着大雨攻破汉军一营,但也仅此而已了。 「江渚失守,败退油江口……」孙权消化完军报,低声重复一句。 江渚失守,再夺再败。 这意味着江陵彻底成为孤城。 但……这算不得什么。 「哼,当年曹真丶张合丶夏侯尚,挟十万之众,猛攻江陵数月,形势比如今险恶何止十倍? 「朱义封以区区五千孤军,尚且坚守半载,保城池不失。 「如今,我江陵城池深险,远胜往昔!守城之将,更是智勇双全的上大将军陆伯言! 「蜀人不过区区三万有余。 「兼之时入六月,江水暴涨已极矣,蜀人粮草转运艰难之至,不出三月,其必不战而溃,安能撼我大吴荆州根基?!」 这位大吴天子声音逐渐拔高,带着自信,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吕壹哑口不言。 丞相顾雍适时接口: 「陛下圣明。 「江陵天下坚城,易守难攻。 「上大将军兵略天下无双,善抚士众,他在,则江陵固若金汤,无可攻者。 「蜀军如今顿兵坚城之下,粮道千里,酷暑难耐,师老兵疲,日久必生变故,一如当年猇亭之败。」 他顿了顿,略过武陵数月以来的一封封军报,只泛泛而言,「只须荆南局势能渐趋稳定,蒋都督能尽快肃清武陵流寇,保障粮道无虞,则江陵无忧,陛下无需过虑。」 侍中是仪也上前补充: 「陛下,蜀军远征,利在速战。 「我大吴据江而守,利在持久。 「时间,在我而不在彼。江陵只须再坚守数月,蜀人粮尽,或北面曹魏有变,则战机必现。」 廷尉监隐蕃,这位以才辩着称于世,被吴臣唤作王佐之才的年轻官员也出列表态: 「陛下,臣以为丞相与是侍中所言极是。 「且观蜀人部署,其主力皆被牵制江陵城下,并无余力他顾,武陵不过流寇山匪而已,由此可见,其兵力已然捉襟见肘,粮草更不足以供养大军三万以上。 「至于曹魏。 「去岁北方大旱,所谓『洛水枯,圣人出』之谶,搅动中原,今随关东又是蝗灾肆虐,此皆曹魏肘腋心腹之患。 「依臣之见,魏帝曹叡此刻,恐怕已是焦头烂额,襄樊之曹休,合肥之贾逵亦难久持。 「而我大吴,祥瑞频频,风调雨顺,粮道畅通,只需稳守疆域,静观其变即可。」 听着一众臣子分析条陈,孙权苍白脸上终于泛起真实的血色,压在心口的巨石竟是松动一些,连带着身体的不适都减轻了几分。 他深吸一气,声音更洪亮些许: 「然也,然也! 「诸卿所言,深得朕心!」 「去岁关东大旱,洛水断流。 「便传来那等蛊惑人心的谶语。 「如今看来,竟是应在北方蝗祸之上!上月…是上月吧?南阳蝗灾大起,其后大半个关东都受其害,禾稼尽毁,此岂非曹魏不得天心,招致天谴邪?」 他越说越觉得顺理成章,心中阴霾被驱散不少: 「反观我大吴,虽有波折,然今岁建社稷宗庙以来,风调雨顺,荆楚吴越之地嘉禾茁壮,眼见又是五谷丰登之年! 「此上天佑我大吴也! 「哼,蜀人以区区一州之地,既要供养关中丶凉拢丶汉中,又要支撑大军东寇,林林总总十有余万。 「关陇虽为其所据,然已残破,其能得多少积储?蜀之民力,早已榨乾! 「而朕之江东,物阜民丰,粮草可源源不断自荆南丶交州运往前线。 「与魏蜀比拼国力,比拼持久,朕有何惧?!」 他猛拍御案,微微前倾: 「如今我大吴要做的,便是谨守各处要隘! 「江陵有伯言,油江口有义封。 「夏口有文向(徐盛)丶承渊(丁奉)。 「荆南有伯深(蒋秘)丶公山(吕岱),朕无忧矣。 「传朕旨意,各军皆紧守城垒,无令不得出战! 「朕倒要看看,刘禅丶曹叡两小儿,能有多少粮草跟朕耗下去! 「虽秋收将至,然秋收后不出半年,彼等粮草必然不支,届时,便是我大吴反击之时了!」 殿中群臣见天子精神振奋,分析得又颇可谓鞭辟入里,于是纷纷躬身称贺: 「陛下明见万里!天佑大吴!」 祥瑞现,困局解。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孙权顿觉心胸豁然开朗,那纠缠数月的病痛竟稍稍退却,他正欲再勉励群臣几句,却见一名宫门谒者步履匆匆自殿外疾行而入。 殿下众臣纷纷瞩目,只见那谒者面色凝重,径直趋至御座之旁,低声与孙权禀报着什么。 只见孙权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死灰。 群臣不能望见之处,这位大吴天子手背已是青筋暴起,紧接着突然喉头一动,一股腥甜涌上,竟是一口鲜血直冲而上。 他不动声色,牙关咬碎,硬生生将这口血又咽了回去,隐隐有一抹温热自嘴角溢出,也被他迅速挥挥袖袍擦了去。 殿中群臣屏息凝神,略有担忧地望着御座之上。 孙权勉力稳住身形,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声音维持住平稳,最后朗笑一声: 「今日便议到此。 「诸卿……且都退下。 「是仪丶胡综丶吕壹留下。」 众臣于是面面相觑,心中虽惊疑不定,却万万不敢多问,只得依序退出太极殿。 待殿中只剩侍中是仪丶中领军胡综丶中书典校郎吕壹,以及始终侍立在侧的陈修丶孙泉丶谷利几人时,孙权才终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御座之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孙泉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宠臣吕壹小心翼翼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陛下…适才谒者所报,究竟是……」 孙权闭着眼缓了好一阵儿,才颤抖着手自袖中取出一份谒者暗递给他的军报,丢在案上:「你们……你们自己看吧。」 吕壹赶忙拿起军报,与是仪丶胡综几人一同围观,只看了一眼,几名大臣便几乎同时倒吸一口热气,脸上血色尽失。 胡综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怎么可能?! 「十五万粮草尽覆大江?! 「蒋秘…蒋秘…… 「荆南两万大军入武陵剿匪,如今…如今怎就折损过半,怎就只剩七千余人龟缩巴丘?!」 是仪亦是怔怔:「怎会在巴丘?连…连临沅郡治都弃守了?!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素来公忠体国,搜罗群臣罪状,专为孙权铲除异己的中书吕壹,此刻更是勃然大怒: 「陛下,蒋秘误国!蒋秘误国! 「竟敢瞒报军情,竟丧师辱地,损兵折将至此…这些…这些…这些也就罢了,安能使蜀贼蹿至巴丘腹地劫粮?!真不忠无能之极矣! 「陛下!此等庸懦无能之辈,断不可再行姑息!宜即刻削其兵权,锁拿回京,交付廷尉,严加审讯,以正国法!」 孙权靠在御座上,方才强撑的精神已然耗尽,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愤怒。 他看着吕壹勉力抬手: 「拟旨…收蒋秘荆南督印绶…槛车征还武昌……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说完这几句,这位大吴天子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一阵咳嗽,面色由白转青。 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亲卫谷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孙权几乎软倒的身子。 「陛下,万望保重龙体!」殿中仅有的数名近臣齐齐出声。 孙权只觉天旋地转,适才在群臣前构展露出的信心与从容,被这一纸军报击得粉碎。 倘若武陵彻底失控,荆南震动,通往江陵的粮道辄危如累卵…江陵能守多久?! 他不敢再多想下去。 侍中是仪看着孙权这般模样,心中惊惧虽然未平,但仍强自镇定,上前进言道: 「陛下,当务之急,乃是速速筹措粮草,解江陵之困,并迅速稳定武陵局势。 「蒋秘既已不堪一用。 「臣以为,需速遣一重臣统精兵前往武陵,接管军政,剿抚并用,挽回颓势。 「交州刺史吕公山,老成持重,已在桂阳,距武陵不过五百里,可当此重任。」 胡综与吕壹二人闻得此言,面上俱露惊容。 胡综急道: 「陛下,吕刺史本镇抚交州,关系南疆安定,今北调桂阳,交州已然有不安之虞,若再将其调离桂阳,则交州旧人乃至山越之民闻风而动,恐生大变啊!」 是仪沉吟片刻,道道: 「确是如此。 「然武陵控扼荆南水道,连结南北,武陵若失,则江陵腹背受敌,粮道尽绝。 「倘江陵有失,荆南何保? 「倘荆南不保,交州何保? 「交州之乱与荆州之乱,敢问孰轻孰重? 「两害相权…唯倚仗吕公山北上方可迅速平定武陵乱。」 孙权此刻头痛欲裂,腹中亦传来阵阵隐痛,卓阿『戒怒』的叮嘱早已抛诸脑后,只觉得一股异火在五脏六腑间窜动,烧得他口乾舌燥,心烦意乱。 他无力地摆摆手:「此事……尔等与丞相……细细商议,拟个章程上来……朕,朕乏了……」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眼睛,任由谷利与孙泉将他搀扶起来,一步步挪向后殿。 是仪丶胡综二人相视无言,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大吴局势怎就如此急转直下?! 入夜。 武昌城,廷尉府。 郝普刚刚送走吕壹派来的人,回到堂上,眉头紧锁。 廷尉监隐蕃正在整理卷宗,见状问道:「君候何事忧心?」 郝普屏退左右,低声道: 「吕壹令人传话,命我廷尉府即刻派遣得力干吏,前往巴丘,以槛车囚禁荆南督蒋秘,押回武昌候审。」 隐蕃手中动作一顿: 「蒋秘身为荆南督,本该坐镇武陵,如今怎在巴丘? 「难道……武陵有变?」 他看了一眼郝普,最后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点头连连:「果然…仆此前便觉武陵战报语焉不详,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第320章 兵向夏口 第320章兵向夏口 自四月始,关东蝗蝝遍野。 河北稍好,河南尤甚。 五月上旬,蝗祸初起之时,尚是点点黄云,自田野阡陌簌簌而动,待到五月中旬,已然成了气候,但见蝗群过处,绝非『遮天蔽日』四字所能尽述。 天色不再湛蓝,而是被一层不断翻滚涌动的黄褐所覆,即便日中,日光亦被滤得昏暗,根本辨不清究竟日中抑或黄昏。 但凡蝗虫落下,便同厚重的毯子瞬间将田野丶屋舍丶道路尽数覆盖。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五月正是粟苗灌浆的关键时节,青绿杆叶倾刻便被啃噬殆尽,只剩光秃秃坑洼洼的杆子,一轮蝗虫飞走,又一轮蝗虫飞来,随即连光杆也都倒下。 不止庄稼,凡带些青绿颜色的树叶丶野草丶草根…都成了它们啃噬的对象。 去年大旱,本就五谷不登,家家户户聊以度命的存粮早已见底,今岁盼着春种秋收,好歹熬过荒年,谁知又遇上这泼天的蝗祸。 颍川郡内水脉丰沛,沟渠纵横,按理要好过些,却也遍野都是面黄肌瘦与鱼鳖争食的饥民。 男人跳入河中捕捞着日渐稀少的鱼虾,老弱妇孺提着破篮在河滩泥地寻觅着任何可以果腹之物,螺蛳丶水草丶鱼虾丶甚至蝗虫。 逃荒的人群自颍川一路向东南,沿着汝水丶颍水丶睢水,蔓延至淮河左近,官不敢阻。 说来也奇,那漫天蝗群似是飞不过宽阔的淮水,每每飞到一半便坠入水中,成了鱼虾之食,因此淮河以南竟侥幸未受大面积蝗祸侵袭。 这便酿成了更大的混乱。 中原逃荒来的十余万饥民,为了争一口吃食,与淮河本地尚能勉强度日的百姓冲突骤起。 有饥民饿红了眼,见着淮畔田里长势尚可的青苗便如饿狼般扑上,连根带泥塞入口中。 本地乡民岂容自家活命的指望被一群逃荒饥民所夺?于是锄子镰刀木棍鱼叉都成了武器。 一时间,淮水沿岸,殴斗丶哭嚎丶咒骂之声不绝于耳,百姓浮尸更顺着淮水,漂到了驻军合淝的豫州刺史贾逵处。 这位素以刚毅严明丶爱惜民力着称曹魏的刺史旋即轻车简从,亲赴冲突最剧之处,一番劝勉。 大致说些尔等北来,是为求活,彼等守土,亦为求活之类的话,最后准许南来逃荒的百姓于淮畔指定区域捕鱼丶采摘,亦可入附山林,捕猎野物,但要受了官府约束,不得再行抢掠丶毁人田舍之事。 贾逵乃是曹魏一等一的刺史,在豫州素得民心,颇有威望,百姓见他出面,处置相对公允,恩威并施,骚动渐渐平息。 饥民虽依旧艰难,总不至于立刻饿死,本地百姓见秩序得以恢复,且官府承诺稍后亦有赈济,也勉强接受了现实。 另一边,曹叡御驾所在的南阳,由于去岁旱情不如中原,今岁的蝗祸也好一些,但对于曹叡这等没有经历过蝗祸的人来说,同样触目惊心,使他联想到了建安大疫。 于是他便与中书令刘放丶宦侍辟邪丶卫尉董昭丶中护军蒋济丶司空辛毗等人自襄阳北上至宛,视察南阳蝗情,安抚南阳人心。 宛城作为郡治,情况稍好。 曹叡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灾民匍匐于地,口呼陛下仁德,让曹叡颇有些满足之感。 只是这几千石粮食,对于整个南阳的饥荒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不过勉强维系宛城周边几日秩序罢了,根本无法治本。 这倒怪不得曹叡。 蝗祸既已大起,又哪里会有什么治本之法?无非能活一人是一人,能活一日是一日罢了。 施粥三日。 曹叡车驾南返。 沿途景象比他来时更凄惨几分。 前两日还能见到些人烟,越往南蝗灾痕迹越重。 野无青草,丘无完木,连树皮都被饥民剥食乾净。 路过一个屋舍俨然的乡里,但见户牖洞开,鸦雀无声,车驾行过村中土路,轮下竟碾到散落的骸骨,随行虎贲下车查看,非是兽骨。 宦侍辟邪小心翼翼为天子将车帘帷幕拉下,隔绝了外间惨状。 离开此处再往南行一日,情况终于稍好一些,至少见到了活人,曹叡照例下车视察灾情。 路旁设有粥铺,早已无米可炊,偶尔可见被洗劫一空的富户宅院,行至一处破败的残垣断壁旁,望见七八个妇孺老小正围着一口瓦罐,曹叡凑上去看,不知锅里煮的什么,虎贲抓来问了才晓得,锅里煮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皮革。 「皮革安可食?」曹叡大惑,遂命人赐了些米。 临近黄昏,一股难以言喻的生肉腥气与熟肉香气随风一并入鼻,曹叡命车驾暂停,循着气味望去,只见村落一角,围着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中间是一张简陋的肉摊。 他初时以为是贩卖牲畜,细看之下,却觉毛骨悚然,那摊上悬的哪里是什么猪狗牛羊?! 这位大魏天子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虽知乱世荒年饥民相食之事史不绝书,但亲眼目睹这菜人肉铺,给他带来的冲击绝非文字可比。 他强自漠然唤来虎贲: 「将…将这些…全部驱散,将这些…肉尽数焚埋,不许民间再行此等禽兽之事!」 随行虎贲如狼似虎驱散了人群,菜市上一片混乱,哭喊声丶呵斥声交织不绝,待场面稍定,车驾南行,新任卫尉董昭才缓步行至车驾之旁,低声道: 「陛下仁德。 「然此等恶事,老臣一生所见不只一二。 「陛下看得到的地方能阻止,却阻不了看不到的角落。今日驱散,明日他们便会转入更隐蔽之处,不吃…便要饿死。 「每逢大旱大蝗,必有饥民相食之惨剧,此天道循环,自然之数,非人力所能禁绝啊。」 「昔年武皇帝与吕布鏖战兖州,岁大饥,军乏粮,程公亦曾……由是失却清望,位不至公。 「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虽悖人伦,亦属无奈。」 「……继续南行。」曹叡漠然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来。 车驾再次启动。 又一日,行至新野以南一处名为新乡的村落,已近黄昏,不知是否因此处靠近淯水水汽稍足之故,田畴竟还残存着不少绿意。 又行不多时,竟有百姓正在田畴间点燃篝火,以密网捕捉蝗虫。 见此情状,曹叡忽地忆起三月在此地所见所闻,于是下了车驾,在一众虎贲护卫下行至篝火旁。 行了一阵,竟真的看到了那个曾在此地向他解释『掘蝗子』丶『捕蝗虫』的老汉。 那老汉蹲在田埂上,就着火光,啃着一块黑乎乎丶显是蝗虫杂着野菜制成的饼子,脸上自无怡然之意,但至少不像菜市遇见的饥民那般绝望。 董昭顺着天子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道:「蝗有微毒,食之死者十之二三,饥民无知,饥不择食,终是无可奈何。」 那老汉显然听到了董昭的话,抬眸看了一圈,显然已不记得几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贵人: 「几位贵人有所不知,飞天的蝗虫或许有毒,但还没长翅膀丶从地里刚孵化出来的幼蝗是没有毒的! 「这是俺们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四月里,俺们全乡捕了一月的幼蝗,全煮了晒乾,等到这时候闹饥荒就取出来吃,掺点野菜树皮,能顶饿!死不了!」 道旁众人,包括曹叡在内,大多面露疑色,或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或认为是饥民饥不择食的谬论,再无人接口。 天子车驾缓缓南去,驶离这片尚存一丝生机之地。 再次抵达襄阳,已是三日后。 群臣聚于一殿。 曹叡当即下令,以身作则,减省膳食,不过一荤一素,佐以肉糜,即为一餐。 随行重臣,司空辛毗丶中护军蒋济丶卫尉董昭丶太中大夫刘晔丶散骑常侍曹纂丶荆州刺史裴潜丶武卫将军曹爽丶中书令刘放等人面前,也多是羹汤素菜,不见油腥。 食罢。 君臣于行在偏殿议事。 董昭率先打破沉寂,分析起眼前局势: 「陛下,今岁大蝗,五谷难登,国家四处乏粮,淮南丶襄樊大军日费万金,转运确实艰难。 「然以臣观之,西蜀伪汉,地瘠民寡,纵得关中陇右,亦是不能产粮反需输血的负担,其境况,恐比我大魏更为窘迫。 「而其连年征战,兵锋虽锐,实乃强弩之末,利在速战。 「反观东吴,据有荆扬鱼米之乡,近年无大战事,粮食储备必丰。 「故,不论是伪汉还是我大魏,若欲讨灭孙吴,皆宜速战,不宜持久。」 刘晔虽已去太尉职,却以太中大夫身份参与议事,此刻亦颔首附和: 「董卫尉所言甚是。 「然观蜀人近日动向,其虽已夺取江陵中洲,兵临城下,然江陵城坚,人所共知。 「更有陆逊此人,文武兼资,深得士民之心,坐镇其中。 「外加朱然手握两三万水师,驻于油江口,与江陵成掎角之势。 「蜀人若攻江陵,朱然水师溯流而上,袭扰其后,蜀人必不能全力攻城。 「彼辈总兵力不过三万,水军劣势显然,在此段大江之上,绝非吴人水师对手。 「昔年张合丶曹真丶夏侯尚三位名将,率十万精锐围攻江陵半载,尚且无功而返,今蜀人以三万疲敝之师,又能有何作为? 「晔窃以为,蜀人欲克江陵,难如登天。」 众臣闻言,大多点头称是。 江陵之险,陆逊之能,确非蜀人区区三四万人马轻易所能攻夺。 中护军蒋济接口道: 「陛下,蜀人能否攻下江陵,尚在其次。 「关键在于,他们已替我大魏牢牢牵制住了吴军主力。 「我军当下要务,乃速攻夏口,一旦拔除夏口,横夺鲁山(夏口南岸险山,拱卫夏口)连营,则兵锋可直指武昌! 「届时,江陵孤悬在外,与三吴之地遥相隔绝,则孙吴覆亡可期。是南下取江陵,还是东进逼武昌,抉择之权尽在我手!」 董昭却摇了摇头,朝蒋济泼了一盆冷水: 「夏口之重,人所共知。 「然攻取夏口谈何容易?一旦我大魏真正军至夏口,吴人武昌丶赤壁两支水师瞬息可至。 「假使蜀人坐山观虎,不能于江陵牵制朱然,则油江口二三万水师不过三日便可抵夏口。 「届时,我大魏恐将面对吴人四五万水师数面合击。 「是以…夏口能夺与否,其根本不在我大魏,而在蜀人!蜀人若能在江陵死死咬住陆逊丶朱然,则我大魏于夏口大有可为。」 曹叡听到此处,冷哼一声: 「听卫尉之意,难道要我大魏屈尊遣使,与那伪汉蜀虏私下交通,约期共攻不成?」 董昭面色不变,坦然道: 「陛下,如今大魏与西蜀,目标皆在东吴,利益暂趋一致。 「遣使交通,纵是虚与委蛇,未尝不可一试。 「若能使蜀人全力猛攻江陵,牵制朱然水师,于我攻克夏口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我大魏强攻夏口,于蜀人而言亦能绝吴武昌之援,同样有百利而无一害,蜀人何有不为?」 曹叡一滞。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着实不愿屈尊与蜀交通。 司空辛毗摇头反对: 「陛下,臣不以为然。 「纵遣使往说,蜀人岂是痴愚,安能甘愿为我大魏前驱,行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事? 「依毗观之,蜀主刘禅与赵云丶陈到诸将,此刻恐怕也正等着我大魏强攻夏口,逼得吴人分兵,他们才好趁机猛攻江陵,岂肯与我合作?」 董昭道: 「是否合作,权且一试。 「遣一介下使,赍书前往,成固可喜,不成亦无损失。 「此乃国家万世之利害所在,何必拘泥于此等细枝末节?」 殿中争论又起,各执一词,最终也未能得出定论。 曹叡心烦意乱,挥手摒退群臣。 待众人散去,曹叡独坐殿中,正自郁结,宦侍辟邪忽捧一封密信快步趋入,低声道: 「陛下,武昌密信!」 曹叡精神一振,接过以特殊火漆封缄的密信,迅速拆开。 目光扫过信上内容,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便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信中言简意赅: 『荆南督蒋秘本督武陵,却在巴丘,槛车征还武昌,事非寻常。』 『细查之下,方知缘由,乃有荆南运江陵之粮草十有余万,于洞庭左近遭蜀军劫掠焚毁,尽覆大江。』 「十有余万…尽覆大江…」曹叡喃喃自语,最后猛地起身,在殿中疾走两步,旋即对辟邪喝道: 「速传众卿即刻回来见朕!」 不过片刻,方离去不久的重臣们去而复返,脸上俱带着疑惑,曹叡也不多言,直接将那密信掷于案上,沉声道:「诸卿且观之!」 中书令刘放最先拾起,快速阅览,脸上瞬间布满惊容,董昭接过,亦是倒吸一口热气。 片刻后,蒋济丶刘晔丶辛毗等人围拢过来,待看清信中内容,无不色变,殿中响起一片惊呼。 「巴丘距武陵腹地二百余里……蜀人,蜀人安敢悬军深入吴人腹地二百余里劫粮?!」蒋济失声相问,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太中大夫刘晔却是猛一拍手,脸上焕发喜色,高声道: 「陛下!此真大喜!此真天赐良机也! 「蜀人劫得此批粮草,江陵存粮必捉襟见肘! 「更紧要者,蒋秘被执,则荆南无主,孙权势必急调原本坐镇荆南的交州刺史吕岱北上武陵平乱! 「而为保江陵军需,孙权势必会命其于荆南再次强征粮草!荆南本就不稳,经此反覆催逼,必生大乱! 「蜀人用兵如此诡诈大胆,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其下一步,必是全力搅动荆南之势,荆南不稳,则交州不稳,荆交不稳,吴人首尾何能相顾?!」 这位太中大夫越说越激动,当即离席朝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当立即命大司马预备车船军马,做好万全准备,一旦荆南生变,吕岱被牵制,蜀人必击江陵,朱然水师必受蜀人掣肘!则我大魏建功灭吴之时至矣!」 夏口于大魏而言意味着什么? 在场一众君臣再清楚不过。 夏口实际上就是东吴的命脉,其距合肥不过五百里,乃东吴赖以立国的荆州门户,锁钥之地! 一旦夺了夏口,东吴便对大魏彻底敞开了怀抱。 倘若夏口水师与合肥水步军合兵一处,吴人将以何当之?!可以说孙权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321章 西奔关中 第321章西奔关中 六月关中,暑气大盛。 然而于关中百姓而言,比起过往夏日畏旱抢水,比起去岁冬日的苦寒及今春对蝗祸的忧惧,这个酷暑过得酣畅非常。 家中十几乃至几十石麦子,地里新种的几十亩豆丶糜,总算让他们生出某种踏实之感。 大河左近的临晋,乃是蝗祸最先显迹之地,五月蝗虫大起之时,此县仍旧受了影响,但百姓昼夜诱蝗捕蝗娴熟不已,蝗群终究没成气候,绝大多数麦田得以保全。 类似『总算活下去了』的感叹,在冯翊几十个农庄间口耳相传,百姓逢人便问『吃了吗』,几乎成了一种新的风尚。 田间地头,村舍树下,不乏『丞相恩德丶大汉恩德』这般话语,无不发自肺腑。 毕竟祖祖辈辈,何曾听说过蝗祸将起而被硬生生遏制下去的?即便是乡间最年长的耆老,翻遍记忆,也只有蝗虫过境后赤地千里丶易子而食的惨状而已。 而如今,大汉来了,丞相来了,他们活下来了,竟连蝗祸都止住了。 如此这般,民间感恩戴德,竟有人提议,欲给大汉天子丶大汉丞相立生祠供奉。 对于这些饱历战乱,难捱严冬,在饿死边缘苦苦挣扎的黎庶而言,地里的收成便是天,谁让他们活命,他们便认谁。 但立生祠还是太过逾礼,郭攸之跟陈祗二人与百姓好说歹说,终于还是把这事给压了下去。 关中百姓麦收结束,豪强富户田里的粟却正在最关键的灌浆期,关中各地坞堡庄园,无数族长耆老在确认蝗灾已被朝廷控制,不会波及到自家田产后,私下亦是感慨万千。 面对此等天灾,以往朝廷官府不过天子减膳,罢黜三公,又或徒劳祈禳,推诿塞责而已,如大汉这般,以雷霆手段动员全境,务实灭蝗,且当真卓有成效者,古往今来都可谓独一份的存在了。 这份担当与魄力及脚踏实地的务实举措,终究为大汉赢得了不少豪富尤其年轻士子的由衷叹服。 唯独那些原本囤积了大量粟米,准备待蝗灾大起丶粮价飞涨时大发横财的粮商, 望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陈粮和市面上相对平稳丶甚至在麦收后略有下挫的粮价,捶胸顿足,将怨气咽回肚里,暗骂几句官家多事。 十余万关东俘虏组成的官屯,安定南迁的羌汉之民,几千府兵,以及农庄百姓耕作之地,大多是新垦的生地,夹以本就贫瘠的劣田。 亩产核算下来,平均在一石二斗出头,差些的不过七八斗,好些的能到一石八斗上下。 这个数字,与关中丶蜀中亩产三石的熟稔良田相比,自然不高。 但前时关中秩序混乱,作为大汉主要税基的大部分自耕农,耕作又近乎于刀耕火种,加上良田多被豪强大宗占据,本就只有贫瘠的田地,更没有什么科学管理可言,亩产同样算不得高,即便是所谓的熟地,也就是两石上下的亩产。 所以说,一石二斗的平均产粮,对关中百姓而言算不得太差。 而六月中旬,大部分百姓已种下了豆子糜子。 若天公作美,秋天再收一轮,那么两季收成加起来,甚至能超过他们原来两石上下的亩产了。 至此,种麦的好处才无人质疑。 常理而言,在惯性及对未知的恐惧下,想要实现以麦代粟,往往需要几十年丶上百年时间的普及。 小农经济的脆弱性,使得百姓极度依赖祖辈相传的经验,任何轻微的改变都可能被视为灭顶之灾,类似于官方知道『代田法』好,但在广阔的民间就是难以普及。 好在关中一片废墟,百姓连粮种都匮乏,饿死的威胁近在眼前,朝廷以强势手段推行,借贷的是麦种,使得农庄与俘虏官屯不得不种麦。 且在官屯丶农庄体制下,朝廷还向百姓们提供农具丶租借官牛,典农官丶典农吏与屯内丶庄内耆老还负责传授屯民以积肥丶选种丶深耕丶轮作之法。 一岁以来颇有成效,百姓乐之。 可以想见,只要这般下去,待生地两三年后养成熟田,铁制农具与耕作技术进一步普及,那么关中百姓户有余财丶家有余粮是必然之事。 正因如此,麦收过后,原本对加入农庄持观望态度的自耕农,乃至不少原本自愿依附在豪强大宗坞堡庄园内的佃户丶荫户,纷纷找到就近的农庄恳请加入。 朝廷对此来者不拒,迅速将这一千余户新附之民编入现有农庄。 有了左冯翊的经验,加上太学生一年以来又出了不少典农官,朝廷便在京兆尹丶右扶风,先后设下了十余座农庄。 二郡零散的自耕农,以及那些自愿依附于豪强大宗的荫户丶佃户,眼看着朝廷分田分地,提供种种实惠政策,哪里还不识好歹? 十几座农庄,得户四千余户,一万八千余口,其中近三千户都是不曾在籍的荫户。 荫户向来是民不举丶官不究的老大难问题,为了争取『民心』,朝廷不可能刚入主关中就施雷霆手段,而如今荫户主动脱离豪强大宗,豪强大宗自是无敢言语。 所谓灰色地带就是如此了,你隐蔽户口我暂时不管,但是隐蔽的户口想要从你坞堡里脱离出来,你却不许他们脱离,这是『汉科』明令禁止的法条,你已知晓并『认可』,敢拦就拿你开刀。 刚刚夺下关中之时,整个关中的在籍户口不过两万四千户,十二万四千八百余口。 而在种种迁民丶府兵丶农庄政策落实之后,今年六月中旬,在籍户口竟直接翻了个倍。 五万二千余户,二十八万余口。 其中原依附于豪强大宗的荫户丶佃户两千余户,一万余口,不可谓不多,而很显然,这两千余户恐也只是荫户的十之一二。 要是所有荫户全部清出,几乎能获得相当于一个关中的税基,可惜关中初定,清不得。 至少等到中原大定。 在关中麦收的喜悦之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百姓面前,如何将坚硬的小麦变为饭羹? 与易于脱壳蒸煮的粟米不同,小麦的加工要繁琐得多。 好在这一点朝廷早有准备。 早在去年夏日,关中初定,丞相便已从陇右等地,以高薪徵募了一百余名石匠,专门制造石磨。 至今年五月,设在长安脚下渭水之滨的官营匠作石坊,已昼夜不停制出石磨四千余具。 在司工主事马钧主持下,匠作监还于郑国渠丶成国渠丶漕渠等水流丰沛处建造了几十座水磨坊,供周围府兵丶农庄百姓使用。 磨坊在这年头,相当于一座流水线工厂,是大家族的重资产,财富的象徵,如今这些水磨坊,连同那些依靠官牛丶官驴驱动的畜力磨坊,大多设在了各处集体农庄及麦作区,是为大汉官营磨坊。 百姓们可将自家收获的麦子送至磨坊,以麦子或麦糠向坊吏支付少许加工费,便能磨麦成粉。 而为了在引领风气的官吏及豪强富户间推广麦食,进而带动整个关中饮食结构的转变, 朝廷早在去岁还都长安后,便以官营的形式,在长安东西两市开设了数家专营面食的食肆。 这些食肆售卖之物,对于此时的关中堪称新奇。 暄软香甜的白面馒头,皮厚馅大的肉包,劲道的汤饼(面条),烙得两面焦黄的麦饼……种种色香味俱全的麦面迅速便征服了往来长安的豪商巨贾丶世家子弟。 他们何曾想过,这些植于凉陇,素来难以下咽的麦子,竟能化作如此珍馐? 不过半年光景,往来皇商食肆,品尝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或几只白胖的包子馒头,便已成为京兆豪富及商贾间一种新的风尚。 甚至不少军中将领丶鹰扬府兵,在领了赏赐或休沐之日,也愿意跑趟长安,挤在食肆里,就为吃上一碗扎实的汤饼,几个油汪汪的肉包子,大呼过瘾。 其中,那开花馒头因制作工艺最为复杂,色泽雪白,形态美观,每日限量供应几十份,直接价比金帛,成为身份与财力的象徵。 这股食麦面的风潮,自然也影响到了家中本就拥有田庄丶坞堡的豪强大户。 去年十月,他们眼见朝廷在大力推广种麦之事,便也跟风在自家水浇地旁种了不少。 今岁麦收后,一些眼光敏锐的豪强大宗,便开始效仿官家,在自家庄园临近溪流处兴建小型水磨,或购置大型畜力石磨。 这些磨坊不仅是加工自家产的麦子,同样做起了替人磨面丶乃至直接售卖精面的生意。 磨面的技艺,也在需求驱动下开始了发展。 有经验的磨工开始通过控制磨眼进料的速度,让麦粒在磨齿间得到更充分的研磨和剪切,使得韧性较强的麸皮尽可能形成大片,而麦实则被磨成细粉。 匠人又制作了不同细密的罗。 罗底或用细纱丶马尾,甚至丝绸制成,将磨碎的麦子倒入罗中,反覆摇筛。 最细腻丶最雪白的头罗面,透过罗底落下,便是豪富之家争相求购的上等精粉,价格不菲。 筛剩下的麸皮碎片再次回磨,再次过罗,得到次一等的二罗面丶三罗面,颜色渐次加深,麸皮含量也更高些,价格则逐级下降。 最后剩余的纯粹麸皮,则多用作牲畜饲料,或流入市场,成为贫苦百姓果腹之物。 精面制成的肉饼丶汤饼丶蒸饼,其口感滋味,远非粗糙的粟米饭丶麦饭所能比拟。 味蕾的享受是最直接的驱动力,巨大的需求催生了市场,开始有豪强大户于长安设立食肆,朝廷见此,也乐得放手,不与民争利。 只要向市掾吏缴纳一笔定额的市租,取得许可,便可合法在长安经营面食食肆。 于是,短短一年间,长安城内,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数十家大大小小的面馆丶饼铺,市面为之愈发热闹繁华。 今年麦收之后,那些自家田庄未曾种麦,或是种了仍觉不足的富户豪商,纷纷遣人携粟米前往各农庄,希望能够换购新麦。 起初,兑换比率颇为混乱,有一石粟换一石麦的,也有一石二斗粟换一石麦的,甚至还有部分奸商跟少许吃不惯麦子的百姓以低价换麦。 混乱持续了不到半月,左冯翊太守郭攸之与临晋令陈祗便会商定下了章程,通令各农庄: 凡以粟易麦者,须依一石六斗粟米换一石麦的官定比率方予交易,否则不予兑换。 此令一出,那些意图低价收购的商贾固然怨声载道。 但掂量一番后,大多数人还是接受了这个价格。 无他,若是要从相对安稳丶麦作更为普及的陇右地区千里迢迢运麦至关中,其间人力丶物力丶损耗折算下来,成本远不止一石六斗粟。 官定比率虽高,却省去了转运的麻烦与风险,且能立刻得到关中本地出产的新麦,算来仍是划算,而百姓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口粮,自然也乐得兑换,更盼着十月继续种麦。 而就在关中大地沉浸于夏收夏种的忙碌与喜悦之时,来自东南方向的流民,一开始三三两两丶最后成群结队地来到了关中。 毫无疑问,这群饥民来自受蝗祸蹂躏的武关周边。 一开始,他们沿着均水河谷挣扎着向北,进入伏牛山层峦迭嶂,期望能在山里找到一线生机。 武关守将王凌见此无能为力,虽明知这批饥民可能流入关中,亦是不加阻拦。 据说初离乡井时尚有七八千人,然而饥饿丶疾病丶劳累以及山林险阻等种种原因,待他们走出商山古道抵达商雒,只剩三千余人。 镇守商雒的魏延丶王平丶句扶诸将遇上这群饥民,立即开灶施粥,暂且稳住这些难民性命,随后便安排军士,指引他们继续向西,往长安方向行去。 这些人,又经过一番颠沛折损,到达长安城下时,已不足三千之数。 消息报入相府,丞相当即下令,开仓放粮,妥善安置。 最后,这近三千南阳难民,被引至长安城东丶灞水之滨的白鹿原上。 朝廷拨发了大量军中使用的帐篷,作为他们临时的栖身之所,又发放了斧头丶镰刀丶锄头等铁制工具,令他们在此定居。 最后依据左冯翊农庄的成功经验,直接以这近三千难民为基础,在白鹿原上下设立了四个千人规模的农庄。 白鹿原上,本有零星百来户原有居民耕作于塬上坪地,但大部分地域仍林木葱郁丶草莽丛生,兼有鹿獐诸兽可为饥民之食,荆峪沟的溪流穿原而过,又为饥民将来耕作提供了充足的水源。 饥民们自朝廷领了工具,便在划定区域内伐木开荒,砍下的木材正好用来建造屋舍。 下旬一日,丞相在尚书令陈震丶相府长史杨仪丶仓曹掾姜维,以及那位因《渭渠论》而名动长安的太学上舍生杜机的陪同下,亲临白鹿原,视察新农庄的安置情况。 杜机这名京兆杜氏的翘楚,在太学升舍考核中高居第二,去年关中初定时便被举为孝廉,按常例,外放一县县长历练亦属寻常。 而丞相却将他安排到了这白鹿原上,负责安置数千难民丶筹建新农庄等基层事务。 此举在不少人看来,或有些大材小用,委屈了这位新锐,而那杜氏子却不如年轻的蒋琬一般以此为恶,反明丞相深意。 若连这数千逃荒饥民的安置都能处置得井井有条,展现出过人的治理才能,那么将来放为一县令长,乃至再为一部太守,安能不游刃有余? 站在刚刚扎下的营寨前,望着远处有序伐木丶清理土地的难民,丞相缓声询问身旁的青年: 「安置此数千百姓,千头万绪,君将如何着手?」 杜机闻言,整了整衣冠,便将自己一腹方略与丞相娓娓道来。 先从稳定人心丶保障食宿医药说起,再谈到如何依户分地丶组织生产,如何利用荆峪沟水源规划灌溉,如何借鉴临晋等地农庄的奖惩之制以激励垦荒,甚至提及将来庄内蒙学丶耆老议事等长远规划。 他一番言语条理分明,既遵循朝廷设立农庄的基本框架,又针对白鹿原的实地情况,提出了几条因地制宜的细则。 譬如利用原上的林丶坪资源,为朝廷养牛丶放马,种植果木,作为庄内副业等。 丞相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待杜机离去,丞相抚须良久,最后才对随行的陈震丶杨仪等人笑着赞了一声:「此子非百里之才,乃有一州之器量啊。」 第322章 东至夷陵 第322章东至夷陵 蜀中稻粟尚未得收,刘禅便匆匆离了成都,向东而去。 待炎武座舰再次驶出三峡,回到夷陵,已是七月,而关中冬麦夏登的消息接踵便至。 文书所示,关中在籍百姓,已达五万二千余户,二十八万余口,比关中克复之时翻了一番有余。 而算上田连阡陌的豪强大宗丶府兵,在籍在耕田亩数一百八十二万余亩,其中麦田,夏收徵得粮税三十六万余石。 这只是编户。 去年北伐关中,前后共获俘虏十有余万,加上军屯有卒万余,官屯共有十二万余人。 由于铁制农具及缴获的耕畜率先于官屯发放,以及大大提高耕作效率的曲辕犁丶踏犁丶龙骨水车率先于官屯普及, 官屯之民所耕田地,要比编户丶庄户丶府兵的平均数要多,在种田亩共一百二十余万亩,相当于每人耕耘照料十亩地,高出编户庄户六成。 又因去年冬月种下冬小麦前,五丈原周围近五十万亩田地,已经种过了一轮豆子,肥了田,亩产平均下来亦要稍高。 总之,种种因素作用下,官屯最后拢共得粮一百六十四万余石。 如此数据,完全可以说是丰收,远远超乎了相府众臣的想像,也同样超乎了刘禅的预料。 最要紧的是,如果这一百六十四万石粮来自编户,那么大汉大概只能收得粮税三四十万石。 这么点粮食,想要满足关中屯田民丶将士,及牛马驴骡等牲畜近三十万张嘴的吃用,远远不够,甚至于可能两个月都撑不住。 好就好在,官屯之民十二万,十余万来自曹魏的俘虏! 原本按律,俘虏兵民屯田,朝廷徵收其绝大部分产出,只负责最基本的口粮,相当于屯田奴。 没办法,现在还是中古时代,奴隶是仍旧存在的,曹魏那边,亲属犯罪后遭连坐者俱罚为官奴,全无所谓人权可言。 生产力太过落后,安置俘虏自古以来都是难事。否则的话白起也不至于坑杀降人,宇文泰沙苑之战得降人八万,最后只挑两万青壮,剩下六万发了口粮放回关东去了。 刘禅与丞相自然不舍得把相当于整个关中人口的巨量俘虏放回关东。 但由于粮道太过艰难,一开始的计划里,确实是没有打算让这些俘虏成为正常编户的。 确实是没办法的事,养活十万人一年,饿着养,至少也需粮食七八十万石,算上种种损耗,光是养活这批俘虏,蜀中丶汉中丶陇右,便大概要准备粮食两百万石。 但因今夏收获超乎预期,丞相力排众议,决定除基本口粮外,向屯田奴发放一成收获,军屯则留五成,以励其心。 即便如此,最终纳入府库的官屯粮仍有一百三十万石。 关中国债募得粮草六十四万,编户徵得粮税三十六万,再加上官屯得粮一百三十万,最后,整个关中夏收得粮二百三十余万石。 这个数量不可谓不惊人,关中还有秋粟丶秋豆丶秋糜可收,预估又是一百多万石。 三百多万石的粮食,完全能够覆盖关中包括屯田民在内近三十万张嘴一年的吃用,还有几十万结余。 不仅如此,来年生田化为熟田,铁锄丶曲辕犁丶龙骨水车等先进农具更为普及,收成预计能增加四成,届时,偿还国债将毫无压力,府库恐怕还能积粮百万。 这种国力民生的恢复速度,不得不说有些夸张了。 刘禅现在总算相信,史书上说邓艾于淮河屯田六年,拢共得粮一千多万石的记载恐怕并非虚言。 素来沉稳的董允捧着文书,难得露出激动之色: 「二百三十万石啊,去岁此时,臣等还在为关中粮秣民生而忧,不意蝗祸止于将发,关中一年而足,如此功绩,实可谓震古烁今了。」 御史中丞孟光捋着花白胡须连连点头,便连皱纹里都透着欣慰: 「老臣初以为关中秩序崩塌,饱将战乱,想要自给自足,三年五载或不可得。 「而如今不过一载,关中竟已不需再自蜀地千里输粮,如此功绩,实在令老臣感慨,确如董侍中所言,可震古烁今矣。」 「最令臣讶然之事,须是官屯竟得粮一百三十余万。」驸马都尉诸葛乔赞叹了一句。 「十万关东俘虏,去岁还是凭白吃我大汉国粮的负担,今岁便已成了关中丰登的功人。 「去年秋收的一季豆丶糜,再加上今岁夏麦,朝廷花在十万俘虏上的粮食大抵已与所得相当。 「照如此势头发展,待四年后这十万屯民恢复民籍之时,恐怕能为我大汉积粮近千万。」 众人闻此,无不由衷而喜,倘若不是曹魏送来俘虏十余万,大汉想彻底在关中站稳跟脚,积粮千万,耗时恐怕十年不止。 张松之子张表此时叹道: 「倘无曲辕犁丶龙骨水车。 「倘无自曹魏那里缴获的牛马骡驴数万。 「倘无丞相关中初定便率人疏浚郑国丶成国丶长安之渠。 「倘无陛下定策设农庄丶府兵于关中,又自安定丶北地丶陇右迁民数万,恐怕今之关中依旧艰难,而东征亦将因此难以为继,破竹之势,便戛然而止了。」 「伯达所言者,俱朕所欲言。」刘禅哈哈朗笑几声,一派豪迈气度,「这便是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了。」 诸葛乔看着文书忍不住叹道: 「可惜蜀中地形气候与关中大不相同,只种稻丶粟,多一年一收,若也能如关中般两年三熟,我大汉将来便不再为粮草之事发愁,此番亦不必行那国债之事了。」 蜀中编户三十万出头,在籍土地九百六十余万亩,以往一年的粮税在三百八十万上下。 当然了,刨除官用丶运输等种种损耗,一年国库能积粮两百多万,丞相为了北伐积粮三年,攒出粮食七百余万。 正是这七百余万粮,使得大汉在拿下关中后,维持了一年的高强度运转,养活了关中包括牲畜在内的三十多万张嘴,没有这三年生聚,便没有现在的大汉版图。 刘禅笑了笑: 「此番发此国债,实乃一年以来连连征战,千里运粮,我大汉积粮七百余万已消耗殆尽。 「蜀中仓廪虽勉强能支撑到十月秋粮运至,但将士奖赏丶抚恤便全无着落。」 言及此处,刘禅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下来:「阵亡将士的家属,在等待抚恤,立功将士在期盼封赏,若因粮草不继而延误赏抚,恐寒将士之心而致东征不利。」 将士也是人,只画大饼,便连后世打工的牛马都不愿为资本打工,遑论让将士为你卖命? 董允上前一步,神色肃然: 「陛下所虑极是。 「非止如此,夏汛之后,犹有秋汛,江水暴涨依旧,三峡凶险,粮船覆没大江者十之一二。 「往往自蜀中运粮五万,总要因风浪沉没七八千石。 「若运气不佳,遇暴雨狂风,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这也是当年先帝夷陵之战遇到的问题了,入夏之后,即使顺流,江水粮道亦有大风险。 董允顿了顿,室中一众君臣尽皆颔首深以为然之际,又继续补充道: 「再者,一旦我军攻下江陵诸郡,总要留出部分粮食安抚新附百姓。 「如此算来,陛下此番西归,以国债募得粮草八十万石,实乃未雨绸缪的稳妥之策了。」 刘禅颔首连连,这次他亲自回成都主持国债之事,总共募得粮米八十万石整。 这并非是蜀中民力的极限,而是朝廷只发了八十万石的债券。 毕竟关中都能募得六十多万,蜀中有钱有粮的富豪比关中多得多,如果刘禅想的话,一百万石恐怕都不是什么问题。 大汉虽然没有哪家富可敌国,但几十权贵大员,几十豪富加一起,便当真是富可敌国了。 唯独蜀中粮产已基本固定,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太多增项。 募集太多,超过所需,反而会增加明年的财政压力,所以说只要粮食足够撑到十一月就够了。 蜀中八九月秋收,徵税粮又需要一个多月,等秋粮运到东线,便是十一月。 刘禅在成都便与费禕丶蒋琬等人算了算,国库存粮加上国债幕粮,减去东线赏抚,粮食足够六万张嘴吃到明年二月。 留下三月的余量,既解东线燃眉之急,又没有过度透支蜀中民力,还激励了东线将士士气,为夺荆州再增两分把握。 「董侍中,」刘禅看向董允,正色相询,「巫丶秭丶夷陵三战,有功之士的赏赐,阵亡将士的抚恤,应都已核算清楚了吧?」 董允早已做好了准备,当即自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朝天子双手呈上: 「禀陛下,六月中已全部厘清。 「除布帛丶田宅之赏外,共需向将士发放粮米四十万石,此乃三军赏抚之总览,请陛下过目。」 刘禅接过文书,仔细翻阅着上面的总览记录,思索许久,最后对着董允肃容正色而言: 「江陵之战在即,还请董侍中即刻召宣义郎一二百人,抄写三军赏抚事宜,有功将士应得何种赏赐丶阵亡之卒应得何种抚恤,都要明明白白写在上面,细节诸卿议定。」 众人闻此肃然,气不敢出。 刘禅看着董允,目光如炬: 「之后,再将这些文书张贴各军辕门处,让所有将士清楚,同时发文成都,请蒋长史立即着手处置赏赐抚恤诸事。」 「臣领旨!」董允深深一揖。 …… …… 关中。 长安。 诸葛瑾独自一人,在步骘府前踌躇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收拾衣冠,踏入其间。 二人相见。 却见诸葛瑾相比于三月之时,脸上竟挂了几分肉,不再那么瘦削,精神亦显得矍铄几分。 而步骘却越发枯瘦了。 诸葛瑾叹了一声,道: 「子山,我准备…去凉州为一县令了。」 步骘闻此当即震惊,一滞,而后瞠目追问:「子瑜…你竟已归心于蜀了吗?!」 诸葛瑾闻之一愣,目光躲闪,最后犹自叹了一气,摇了摇头道: 「非是如此。 「我…我非是归心于蜀,却欲为天下万民做些事情。」 「为天下万民做些事情?」步骘皱眉。 诸葛瑾默然片刻,徐徐颔首: 「三月之时,孔明闻冯翊恐将有蝗祸大起,孔明忧之,我遂与孔明并至冯翊,俯察蝗情。 「孔明遂出治蝗三略。 「是夜,又与我有言。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立身立德,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天下立心……」步骘不由猛地一滞,失神片刻,而后迅速恢复了狰狞之色,复又冷哼一声:「什么为天地立心,什么为万世开太平…简直狂妄之至!」 诸葛瑾却也不恼不怯,只徐徐摇了摇头,从容言道: 「我彼时亦觉如此。 「然孔明却言,为天地立心,此乃圣人之境,其不敢有分毫妄想。 「为往圣继绝学,此乃贤人之业,其读书向来不求甚解,只观大略,亦力有未逮。 「为万世开太平…乃王者之功,自乱世以来其心向往之,遂半生佐昭烈丶汉天子并力为之,却不知此生能否得见其成。 「而彼时,他说他唯一能做,且必须去做的之事,便是那『为生民立命』而已。 「三月视蝗,四月蝗起,五月蝗终,竟当真未成蝗祸之势,不曾席卷关中,于是关中百姓安居乐业,诵汉仁德者不绝道路。 「你可知…白鹿原上,有自南阳来的三千饥民?」 步骘知道,他当然知道。 诸葛瑾见步骘如此神色,便也晓得,那三千饥民在长安外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关中之民几乎无有例外全都在拿关中治蝗与关东蝗祸相较,对汉朝廷丶汉丞相愈发赞诵认可,没有人不知道的。 「子山,你我皆自三岁便读圣贤之书,皆读五十余年…一身抱负,不过效仿先贤,济世救民而已。 「而陛下于你我俱有知遇之恩,宠待优沃,一世无比,使你我一身抱负得施,便欲报之以死,此事……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诸葛瑾口中的陛下,自然便是孙权而非刘禅了。 孙权刻薄寡恩,近年更是利用吕壹来削弱一众重臣,便是陆逊丶顾雍都屡遭弹劾。 步骘亦然。 其人大概也并非什么孙权的孝子贤孙,在吕壹校事起势后,一度拥兵自重,雄踞荆州,唯独被俘之后,败军的屈辱及所谓清白之身,让他生出某种『身在汉营心在吴』的念头,不欲屈身事汉,类似孙权每每有问辄一言不发的习宏。 诸葛瑾叹了一气:「子山,天下大势已变,你我余生应再也回不去江东了,一身抱负既不得施,唯济世救民而已,能救一人,便是一人……只望天下早日太平,日后九泉之下再面缚陛下请罪。」 诸葛瑾言罢,见步骘颜色不佳,饮完手中茗茶便独自离去,准备往凉州成纪赴任县长。 步骘仍坐于席上,看着诸葛瑾逐渐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当中。 第323章 走漏陛下行踪?! 第323章走漏陛下行踪?! 江陵。 由于汉军分了万人把守中洲,城下将士只有两万六千,在兵力上远远算不得多,所以围城之法,自是不可能实现的。 而事实上,江陵除了南北双城进退得所的新式城防格局外,其建城位置奇好。 西南北三面环水,大大压缩了汉军立足之地,再加上挖了一道七八丈宽的护城河,沟通南面的大江与西北的沧浪水,纵有十万大军,也难以在江陵争得立足之地。 这也是为何当年曹真丶张合丶夏侯尚等魏将率十万之众,猛攻半载亦无功而返的重要因素之一了。 而对于如今的汉军而言,东征江陵的三万余兵力,刚好便是江陵城外这片被水道割裂的狭窄地域所能容纳和支撑的极限了。 故而,自兵临城下伊始,赵云丶陈到丶辅匡诸大将便清楚,欲克江陵,强攻绝不可取。 上上之策,乃是绝其粮道,使其自溃。 而绝粮的关键,便在于占据江陵以南丶大江之中的中洲。 中洲将四里宽阔的江面分为南北两汊,汉军水师虽弱,但凭藉夺取中洲后建立的营垒,先以船只数百堵塞北汊,再于江北立寨,便能彻底切断吴军向江陵输粮的路径。 自四月曹军进逼夏口后,汉军相机而动,兵临江陵城下,至今已两月有余。 赵云统诸将筑土山,凿地道,建楼橹,一点点地将拱卫江陵外围的七八座小型坞堡逐一拔除。 江陵城外,如今仅余紧邻城池的三座坚寨,牢牢护持着主城。 至此,江陵战事便转入了沉闷的对峙,再之后最为激烈的一战,便是中洲之战。 上一次曹真丶张合来袭时,便是孙盛率麾下将士万人孤悬江中,结果为曹真所败。 这一次,孙盛自告奋勇,说自己知耻而后勇,望孙权寄任于他,孙权麾下已无将可用,孙盛又是宗室,再加上这番知耻而后勇的言语,便放心地将此任托付。 孙盛麾下将士士气一开始尚可,结果没想到,赵云将纛甫一立在中洲之上,麾下吴人便士气大溃,没多久便败下阵来。 如果不是朱然率水师逆江而上,孙盛跟那几千残卒恐怕要沉到江里喂了鱼。 至于江陵城东丶城南那三座可容两千余人的吴人军寨,营造已久,墙垒高厚,堑壕深阔,又背靠江陵,互为犄角,本就难以攻下。 而陆逊用兵素来沉稳,深知此三寨乃江陵外藩,一旦尽失,则江陵真成孤城,只能坐困待毙。 因此,在过去两个多月里,面对汉军的试探性进攻,这三座坚寨进行了极其顽强的抵抗,吴军士卒在陆逊的激励下,凭藉寨防殊死搏杀,甚至瞅准汉军新立一营立足未稳之机,发动逆袭,成功凿毁一营,杀伤汉军弱旅近千。 赵云见强攻代价过大,且易为陆逊所乘,遂改变策略,转而采取『以垒对垒,以营对营』的战术。 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就在吴军营寨外围数里外构竖坚营,筑高垒,掘深壕,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准备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于是乎,汉吴双方进入了某种静默的拉锯战中,比拼起了耐心丶韧性和后勤。 陆逊自非坐以待毙之辈,深知久守必失的道理,更明白汉军远来,利在速战,如今转为对峙,正说明其攻坚乏力。 于是乎,这位尤善以静制动丶善抓战机的孙吴名将,开始频繁采取主动之势。 一来屡屡派遣小股精锐,于深夜对汉军营地进行骚扰性夜袭,二来又在汉军组织民夫填埋护城河丶修筑土山营垒,士民疲惫懈怠之际,突然打开寨门,发动小规模的突击。 这类战斗规模不大。 有时能焚掉几串汉军的鹿角,杀伤些许汉军军民,有时则被埋伏在营后的汉军打得溃逃。 总之,两月以来时有所失,时有所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攻城一方天然处于劣势,攻防战陷入长期对峙的情况下,这种互有死伤的小规模拉锯确是常态。 尤其陆逊麾下守将守卒,都是陆逊亲入三军挑点,因这位上大将军战功彪炳,善抚士卒,加之背靠金城汤池,高垒坚寨,士气竟始终维持在一个不错的水平,与汉军相比,都无多少劣势。 更让汉军将士颇感头疼的是,陆逊两月以来,可谓将疲敌之策运用到了极致。 几乎每夜凌晨,人最困顿之时,江陵城头乃至吴军各寨便鼓角齐鸣,喊杀震天,作出营劫寨之势。 大多时候,这只是虚张声势,并无一兵一卒真正杀出。 但偶尔,吴人又会趁着汉军巡卒被反覆折腾丶精神麻痹之际,借着月色或薄雾丶微雨的掩护,真的发动一次迅猛的突击。 赵云丶陈到丶阎宇丶傅佥丶关兴诸汉将,岂有愚者,安能不识此乃陆逊疲敌之策? 他们反覆告诫麾下将士,此乃吴人诡计,意在消耗我军精力,切不可松懈。 更要提防吴军在某次佯动后假戏真做,发动真正的猛攻。 但没办法,这是阳谋。 不论是谁被如此骚扰两个月,又没有吃什么大亏,迟早都会走向疲惫与懈怠。 这便是所谓『知易行难』了,人性的弱点便在于此。即便明知不能懈怠,但身体与精神双重疲惫下,还是会本能令人趋于懈怠。 能够晓得此道,并善于利用此道来操控战场节奏丶走向之人,毫无疑问便是世之名将了。 陆逊便是这样的名将。 是夜,微雨,闷热。 聒噪了一夏的蛙都已深深睡去。 江陵城方向,如期传来了沉闷的战鼓丶悠长的号角,间或夹杂着些隐隐约约的喊杀。 吴军各寨中,大部分军士早已习惯了这种例行公事般的骚扰,该睡觉的依旧合眼,巡逻的队率侧耳倾听片刻,见远处汉营并无异常动静,便又恢复了固定的巡逻路线,脸上满是见怪不怪的麻木。 江陵城南角楼,灯火葳蕤。 陆逊一身常服,神色沉静,立于室中。 留赞丶孙奂二大将面色沉静。 而张梁丶刘靖丶吴硕诸将,再次被这位上大将军从梦中紧急召来,脸上困惑,腹中不满。 「上大将军,这般时辰召我等前来,却是又要行那袭扰之事?!」张梁忍不住率先开口,语气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 自从陆逊开始实行疲敌之策,像如今这般深夜召集众将的情况已有数十。 然陆逊最终下达的命令,无一例外,每次都是让他们这些一军之将派遣小股精锐进行骚扰,让他们这些高级将领空耗精神。 这些事情,付一司马军候便可,安能时时让他们这些偏裨之将来做?倘若蜀人白日来攻,他们这些大将没了精神又当如何? 吴硕也接口: 「是啊,上大将军。 「蜀人如今怕是也习惯了咱们这雷声大丶雨点小的把戏。 「每次如此兴师动众,末将等倒是无妨,只是麾下儿郎们也被折腾得够呛。」 另一边,刘靖虽未说话,但脸上神情显然也是赞同。 他们对陆逊既敬且服,更非不尊这位战功彪炳的上大将军之令,否则的话早就闹脾气撂挑子了,根本不会夜夜至此。 只是实在被这种节奏弄得有些疲惫与不满。 每次集结精神高度紧张,结果却总是小打小闹,长此以往,怎能让他们不懈怠生忿? 留赞与孙奂这两位资历较深的大将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都没有立即发言,只将目光投向始终沉默的陆逊。 儒雅的中年汉子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将,眼神且温且锐:「诸君稍安勿躁。」 陆逊口中六字,以及如此神色,两个月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帐内诸将俱是猛地一滞,尽皆静下。 陆逊行到图前,轻轻点向汉军营垒标识,肃容出声: 「蜀人顿兵我江陵坚城之下,已逾两月,初时锐气尽已消磨,近日观其巡哨虽依旧严密,然响应我鼓噪之速已大为迟缓。 「此人之常情,自然之理也,赵云丶陈到丶辅匡虽善治军,然大军久驻于外,今已是师老兵疲。 「两月以来,我之所以每每夤夜鼓噪,或假意出击,或虚张声势,非为儿戏空耗精神,实乃疲敌丶惑敌之策也。 「蜀人知我疲敌,然此乃阳谋,久警必懈,人性之常。 「而今夜,便是出击之时。」 张梁丶吴硕丶刘靖诸将闻言,精神陡然一振,脸上因倦怠产生的不满瞬间被兴奋取代。 「原来如此!」吴硕恍然大悟,「上大将军深谋远虑,末将等愚钝,竟未能领会!」 刘靖亦激动道: 「末将就说嘛,上大将军用兵如神,岂会做无谓之举?! 「几年前,上大将军率我等夷陵大胜刘备,不正是以静制动,伺机焚营吗?! 「可惜彼时赵云不在,否则必教他如傅肜丶程畿一般殒命大江! 「哼,今夜便叫那赵云老儿也尝尝厉害!」 张梁更是摩拳擦掌: 「憋了这么久,总算要动真格的了!上大将军,您就下令吧,末将愿为前锋!」 留赞此时方才开口: 「上大将军每次袭敌皆召集我等夤夜至此,当也是惑敌之策罢?」 陆逊赞许地看了留赞一眼: 「正明知我。 「用间之道,虚虚实实。 「蜀人自东寇以来最善用间,殷鉴着实不远。 「我深恐江陵城营有蜀人细作,倘若战前方骤召诸将,细作将此消息以某种手段传出营去,使蜀人早有防备,则坏我大计。 「故而行此疑兵之计,使彼等习以为常,则真至决战之时,彼必不以为意。 「如今,蜀军外围壁垒已成,警惕之心愈发生懈。 「正是予其以雷霆之击,破其营垒,挫彼锐气之时。」 沙羡候孙奂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猛地踏前一步:「上大将军!末将请令!今夜主攻,便交给末将吧!秭归之失,奂日夜锥心,必欲以此战一雪前耻!」 秭归之败,他与周鲂弃军而走,实在是莫大耻辱。 陆逊目光落在孙奂身上: 「好!扬威将军忠勇可嘉,便由你统精兵两千,扑蜀南营!望杨威将军奋武扬威,建此首功!」 「末将遵令!必不辱命!」孙奂抱拳躬身,斩钉截铁。 一番交代,孙奂诸皆尽皆离去,唯余留赞与陆逊二人。 「正明,」陆逊看向留赞,「你速速点齐本部三千军马,为扬威将军殿后。 「倘杨威若顺利,你便挥军掩杀,扩大战果。 「若杨威受挫,你则竭力接应,掩其部退回,不得有误。」 留赞慨然应诺:「逊公且宽心,赞必不辱命!」 时间悄然流逝,江陵城头的鼓角声依旧按照平日的节奏响着,似与往常并无不同。 然而,在朦胧的晨色与江畔渐渐泛起的薄薄江雾掩护下,江陵南门和东门悄然洞开。 孙奂身披重甲,亲自率领精心挑选的两千吴军锐卒,悄无声息地逼近汉军南营。 其后方不远处,留赞所统三千兵马也列阵已毕,刀出鞘,箭上弦,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与此同时,汉军南营。 因天子昨夜突至,江陵各营的戒备等级,在赵云诸将的调度下陡然提升数重。 入夜后,守夜备战的汉军将士便悄然从平日的一千增加到两千,且所有值守兵卒尽披甲持刃,携弩负弓,不敢有丝毫懈怠。 营外斥候丶暗哨的数量,更是增加了几近一倍,游弋范围也向外扩展了数十步。 天子所在的西营,防卫的龙骧虎贲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将天子御营围得水泄不通。 赵云并未入睡,只于南寨角楼内闭目假寐,人不卸甲,一杆银枪未曾离身。 尽管天子驾临属于高度机密,陆逊理论上不可能知晓,但不论如何都不能有丝毫疏忽。 「报!」 一名斥候疾步登上角楼: 「车骑将军! 「江陵南门丶东门俱有有异动,疑似有大队人马出城,正向我南营丶东营方向奔来!」 赵云猛地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毫无困顿之色,随即霍然起身,几步登上寨墙高处,向北面江陵方向眺望。 尽管有雾霭微雨阻隔,距离又远看不真切,但大战前夕特有的肃杀气息,以及黑暗中隐约传来的丶不同于往常鼓噪的细微动静,还是让他瞬间做出了判断。 「果然来了!」赵云拂袖出言,声色冷峻。 「传令各营,按甲案行事!」 「备战!」 「备战!」 命令迅速传遍营垒。 不多时,前部督丶讨虏将军傅佥顶盔贯甲,匆匆而至,见到赵云也不及行礼,骂声便已脱口而出: 「车骑将军,怎能如此巧合?陛下方至,吴狗便大举来袭!难道…难道我军当中竟有奸细,走漏了陛下行踪不成?!」 第324章 刘禅去而复返?! 第324章刘禅去而复返?! 赵云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拍了拍傅金肩膀,从容作色:「公全这是关心则乱,倘陆逊当真晓得陛下在此,以他用兵谨慎,便绝不敢今夜来袭,再者陛下在西,而吴人犹在南在东————」 傅佥顿时愣了一下,脸上震怒顷刻化作大喜:「确是如此! 「合该如此! 「是佥关心则乱了!」 言及此处,傅金如释重负,继而握拳跺脚,喜极瞠目:「三军将士早已被陆逊与此间闷湿酷热搅得疲惫不堪,恼恨非常,终日骂吴狗若缩头之龟,今陛下骤至而吴人竟出,实乃天意! 「彼既敢来,定教他有来无回!」 「去吧,小心行事!」赵云亦是颇为满意地颔首,陆逊两月以来着实折磨得三军将士苦不堪言,待今日之战了结,终可得一夕安寝。 傅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然而行不数步,那位由于一月以来夜夜提心吊胆,难能安寝的老将军忽又出声将傅佥叫住。 「公全!」 傅签止步,投来询问的目光。 但见老将军凝神嘱咐:「传命各营诸将,还须万分小心,务必提防吴人佯攻佯败,伺我军趁胜追击之际暴起奇伏!」 面对陆逊这位曾予先帝丶予大汉以致命一击的江东儒将,老将军终究是多了几分忐忑与小心。 不论征关中,征三郡,征夷陵,不论面对曹真丶张合丶司马懿,还是所谓诸葛瑾步骘丶朱然,他未尝有一次夜不安寝。 但近月以来,天时丶地利丶甚至人和俱在陆逊江陵,这位一身是胆的老将军已难能安心睡上一宿了,至昨夜天子骤至,他更身不卸甲,手不释枪,只假寐军中。 营中篝火的飘摇之光投在老将军疲惫却坚毅的脸上。 傅佥忽地一滞,旋即从这位因力谏先帝勿要东征,最终未能参与夷陵一战而抱憾泣血的老将军眼中看出些什么,心有所感,抱拳振声:「将军且放宽心,必不辱命!」 言罢大步流星而走,行至寨门,猛地自腰间掏出那张骏猊铜面,覆在脸上,只露一双燃着战意的眼睛,而此铜面一覆,便为原本英朗中正的面貌凭空添上一股凶悍之气。 一声令下。 将士奋起。 江陵西寨。 刘禅本欲与赵云一寨,但老将军力劝再三,而刘禅自北伐以来,竟是第一次见得自己这位四叔如此郑重其事,慷慨其辞,最后心有所悟,宽慰了四叔几句好话后,便将自己天子御营设在大江附近。 但有不虞,这位天子直接便能乘一小船逆江而走。 天子御营距江陵尚五六里,赵云南营的消息还未传至,至于情状,此刻天色将明未明,薄雾微雨,确是什么也看不清的。 然而吴人例行共事般擂起的战鼓与悠扬的角声,还是真真切切传到了此地,刘禅梦中醒来,和衣而起,行至营外东望。 守在营外一夜未睡的赵统听了天子脚步挪动之声,待天子掀帘,顺势便将伞撑了过去,隔绝了微雨。 他比天子更早听到了鼓角之声,也召斥候问了,知营外无事,便对天子和声劝道:「陛下离开成都已有两旬,一路奔波疲累,未有一夜好生将息,不曾想甫一至军竟沾枕入梦,教臣等心中大安。 「寨外无事,吴人不过是例行骚扰,疲我之策而已,陛下且回去好生歇息,无须忧虑。」 刘禅远眺隐约可见的坚城轮廓,片刻后颔首出言:「无妨,朕睡了近四个时辰吧?已休息好了,姑且一观吴人究竟如何沮我将士。」 赵统闻此便也不再多言,唤来龙骧郎数十,护卫天子左右,随天子在御帐周围缓缓挪步。 而睡在御营左近的法邈丶张表丶张绍丶霍弋几名年轻人,闻得鼓角声后便不敢多睡,醒来多时,此刻先后跟在了天子身后。 走在最后的张表越过素与天子亲近的法邈丶霍弋两人,小步趋至天子身侧,俯首低声:「陛下。 「以臣观之,龙骧中郎将言之有理,陛下且归御帐,安枕高卧,则三军将士心泰神安。」 刘禅看向张表,若有所思。 张表这是让自己摆姿态呢,自己初至江陵大营,便遇吴人袭扰,这种事情写到史书上,史官再春秋笔法吹嘘一番,那便是『帝临危若闲,吴师自溃的佳话』。 转念之间,这位天子心中便已浮现了史官微言大义数十言: 『炎武元年秋,帝巡江陵,吴人夜鼓大作,将士俱警,帝闻角声,犹高枕晏卧,俄而鼾声如雷,翌日视营,吴师溃走。』 一念至此,刘禅觉得有点意思,便对着张表赞许地点点头,又对身周众人温声道:「诸君想必都一夜未睡,且都退下去歇息罢,明日还有好多事做,却不必在此徒劳费神。」 言罢转身回营,榻上躺着去了。 法邈丶张表丶张绍丶霍弋等人目送天子回帐,却是有些站不住,也不回营,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微微有些紧张地往东边望去。 毕竟是关系荆州命运的江陵。 毕竟是曾使先帝惨败的陆逊。 而在座几名年轻人都是聪明人,都晓得,陆逊两个多月以来的疲敌之计乃是阳谋。 一旦汉军疲惫松懈,便要受陆逊致命一击。 而谁也不知,这致命一击会不会就在今夜。 法邈丶张表丶霍弋几人,没有陪同天子西归成都,一直在军中参诸将军事,打打下手。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察觉到了,进入六月下旬,江陵城下三军将士因吴军乐此不疲的骚扰,及江南极盛的湿热酷暑,疲惫烦躁已到了必须舒缓的地步。 江畔之地,湿热最是熬人,更有将士中暑而毙,昔先帝东征夷陵,便是因将士不能忍受江畔湿热,无奈弃船入山,被陆逊以水师隔绝南北,一击而败。 假使吴人再次趁此湿暑酷热之际对汉军发动大规模袭击,便真可能产生变数了。 也正因如此,自六月中旬到现在七月初十,二十多日里,诸将校丶诸参军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警惕吴人发起大规模突袭。 但陆逊却是个沉得住气的。 如今在月令上已是孟秋,江南之地的闷热酷暑将走到尽头,他却仍旧没有发动规模之袭。 而越是如此,越教人心中难安。 因为又熬了近一月的闷湿酷热,又持续了近一月的高强度警惕,三军将士身体上的疲惫,精神上的烦躁,比之六月更盛不知几筹。 生理上的极度不适,毫无疑问会演变成厌战情绪,而这种厌战情绪不是几句鼓励人心的话所能干预的,否则先帝当年也不至弃船入山—一实在是没办法了。 好在,陛下回成都募集国债,给前线将士发赏丶抚恤的皇榜,已于昨日送至军中,并在入夜前,全部张了出去。 有功将士应得何种赏赐,阵亡士卒应得何种抚恤,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张于辕门,并告诉将士,成都已在从容处置。 事实上,在军中生出些许厌战思乡的情绪后,不少将士便有疑虑,国家只有区区一州之地,哪来那么多钱粮给将士发赏抚恤? 直到昨日,将士看到陛下竟是亲归成都,以天子名义,向民间豪富募集国债来向将士发赏抚恤,一时动容振奋者无数。 就在众人东望江陵之际,突然奔来一名唤作高昂的龙骧郎,此人疾步奔至赵统身侧,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气息急促:「中郎将!赵车骑遣斥候急报,吴军大举袭营!我等龙骧虎贲务必护好陛下周全!」 此言一出,包括赵统在内,张表丶法邈丶霍弋等人俱是神色骤变。 先是惊愕于陆逊竟真大举来袭。 继而欣喜于终不必再忍受这无休止的疲敌之计。 最后却又涌起深深忐忑,毕竟,来者是那个曾使得大汉国运急转直下的陆伯言。 赵统当即转身步入御帐,帐内一灯如豆,微弱火苗被卷帘而入的风吹得摇曳几下,天子静静平卧榻上,侧脸幽而复明。 「陛下,吴人大举来袭!」 赵统胸膛起伏不止,喘息不匀,帐中一时静默数息,才终于传来天子温和之声:「朕知道了。」 江陵城南,孙奂疾行而前。 其人乃是孙静之子,孙皎之弟,至于孙静,则是孙坚一母同胞的幼弟了。 孙静死,孙皎继承其部曲,而孙皎在建安大疫病死之后,孙奂便接手了父兄的部曲。 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谈,孙权起初忧其迟钝,然而,他的表现出乎了孙权的意料。 . . 在接手孙皎部曲之后,他完全按照孙皎旧制治军,并且对麾下部曲将十分尊敬,能略其短而任其长。 仅仅上任一年便使得军中信服,地方久安,军民称之。 在曹丕身死之际,孙权趁机进攻江夏石阳。 此一役,孙奂夺得高城,降魏三将,这是孙权此战中唯一拿得上台面的战果,至于最拿不上台面的,便是大魏吴王撤军时差点被胡质生擒,惊退武昌。 撤军之后,孙权好奇孙奂这个木讷的堂弟为何能夺得一功,便让孙奂统兵从自己驾前行过,看到孙奂军阵严整,步调一致,士气高涨,之后便与众臣赞道: 『今治军,诸将少能及者,吾无忧矣』,此战过后,孙奂晋为扬威将军,沙羡候。 而就是这样一位宗亲大将,在汉军奇袭秭归之际,与周鲂弃军入南山而走。 他损失部曲将三名,部曲千余,杂兵数千,孙权不加怪罪,让他继续领部曲刘靖丶张梁丶吴硕诸裨将与陆逊一并坐镇荆州。 吴军南营距汉军南营二里有余,这位孙吴宗室身先士卒,率精锐前锋百余,如同利刃猛地插入汉军南营外围的警戒线中。 按照预定计划,解决完汉军哨岗之后,吴军便鼓噪而进,驱牛马入汉营制造混乱,惊扰营内汉军,最好引发汉军炸营。 然而,与哨岗接战的情况便已出乎了孙奂意料。 汉军外围的哨探与游骑并未如想像中那般疲惫不堪,惊慌失措,而是且战且退,秩序井然,并未给吴军瞬间突破的机会。 他不敢继续冒进,待与行速稍缓的大部队汇合后才齐齐向南,与外围汉军战在了一起。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汉军营寨方向同样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惊慌混乱,反而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响起了鼓号与军官喝令。 「放箭!」汉军营寨墙上,一名校尉厉声高呼。 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弓弩手齐齐发射,密集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飞蝗般射向吴军。 吴军士卒仍闻鼓疾趋而前,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射倒一片,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盾手举盾!不要停!随我杀进营去!」孙奂心中虽惊,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对陆逊这位算无遗策的上大将军信任非常,且隐隐有种感觉,汉军仓促之间未必能组织起有效防御,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故作姿态,只要一鼓作气突入营内,必有胜算。 挥刀格开一支流矢,怒吼几声,而后身先士卒,继续向前冲杀。 吴军士卒见主将如此勇猛,也鼓起勇气,顶着箭雨,疯狂地破坏营寨外的鹿角丶拒马,试图打开缺口。 寨墙之上。 面覆骏猊铜面的高大将军,冷眼看着下方蜂拥而至的吴军,片刻后对着副将冷静下令:「开门,放他们进来!」 「将军?」副将柳隐为之一怔。 「引他们入瓮!」傅佥再次重复命令,不容置疑。 南营寨门被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正在门外猛攻的吴军见状,以为汉军支撑不住,更是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向门内涌去。 孙奂见寨门忽然大开,心中忽地一凛,而后奋声大吼:「且住!内里恐有埋伏!」 然而此地鼓声如雷,杀声振天,哪里听得到孙奂的呼喝?待孙奂命人敲响象徵后撤的金锣之时,数百吴军已涌入寨门。 门后并非汉军溃卒,亦非他们想像中的通道,而是一处用木栅临时围出的狭小空地。 「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中埋伏了!」一名偏将急令后退,但为时已晚。 「落闸!」傅签一声令下。 轰的一声,竟有另外一道寨门忽地从天而降,轰然关闭,将吴军队伍一切为二。 与此同时,四周寨墙以及内侧高架上,无数汉军弓弩手现身,箭矢如暴雨梨花倾泻而下,射向被困在瓮城内的吴军。 惨叫哀嚎顿时响成一片。 「柳隐! 「此处交给你,一个不留!」 那位面覆铜面的高大将军对着副将高声喝令。 「遵令!」柳隐大声应命,指挥部下上前围杀瓮城内之敌。 而傅签自己,则率领早已在另一侧寨门内集结完毕的精锐,猛地杀出营寨。 汉军如猛虎下山,直接从侧翼狠狠地撞向了被阻在营外丶因前锋受挫而陷入混乱的吴军主力。 「汉将军傅佥在此!吴狗且纳命来!」傅佥声若雷霆,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当先刺翻一名吴军小将,篝火明灭,狻猊铜面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 一脚踹飞枪上吴人,那名身覆盆领重铠,面覆骏猊铜面的大将挺枪左冲右突,所到之处,吴人无不胆寒退避。 汉军士卒见主将如此骁勇,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跟随冲杀,原本意图攻营的吴军,瞬间便陷入到内外夹击的窘境。 江陵城头。 有一轻骑忽至,把南营遇到的情状于陆逊急报而来。 「蜀军竟早有防备?!」陆逊闻得急报,心中剧震,一股寒意在湿暑天气中陡然升起。 不可能。 不可能。 连月疲敌,蜀军纵有警惕,亦不该如此迅捷整肃! 「除非——除非蜀人早就料到大吴今夜会大举出击?」 这位大吴智将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开始审视着今夜参与谋划和行动的每一个人。 留赞? 孙奂? 张梁?吴硕?刘靖? ————不,这些人或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或是孙奂部曲将,对大吴的忠心毋庸置疑,家眷俱在吴地,不可能通敌。 「————那是为何?」陆逊死死攥城墙垛口,数十息过去,微眯的眸眼忽地大开,本能一般望向西方。 「刘禅————刘禅去而复返?!」 > 第325章 围杀反围杀 第325章围杀反围杀 曙色将明未明,微雨如丝。 吴硕丶张梁二将统两千余精锐,疾速逼近汉军东营。 这两人原是黄盖部曲,在黄盖与其兄黄瑜尽死之后,孙皎兼并了黄氏部曲。 其后,孙皎委刘靖以得失,李允以众事,吴硕丶张梁以军旅,倾心亲待。 孙皎死,孙奂接手大军,同样尊崇两名老将,以为麾下大将,先时孙奂江夏得胜,便是吴硕丶张梁二将统五千人为前锋。 战后,皆因战功被孙权封为关内候,如今在军中,乃是黄盖一般的人物,谓之老而弥坚。 其中的张梁更有将才,如果历史线未因刘禅的出现而错乱,其人大概便是在这时候,于孙权欲离武昌东归建业之时,以一偏将之身越众出言筹谋夏口防务,设『开门延敌』之策为孙权青眼相看,直接越阶拔擢,成为沔中督。 两人依陆逊将令,意图趁汉军疲敝,一举踏营,制造混乱,倘若汉军炸营,则天命在吴。 然而,与南边孙奂所部遇到的情境一般无二。 这两千余众甫一接近汉军东寨外围的警戒线,便陡生异变。 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非是零星的抵抗,而是蓄势已久的齐射。 营寨栅栏后丶望楼上,瞬间冒出数百汉军弓弩手身影,箭在晨光微芒中如骤雨倾泻而下,将漫天微雨尽皆覆了去。 张梁年逾五旬,久经战阵,反应极快,见状心头一沉,立刻嘶声大吼命人举盾。 他麾下刀盾手下意识举起盾牌,只听一片笃笃之声,又有不知数十还是近百人惨叫连连。 吴硕位于侧翼,同样遭遇了汉军的迎头痛击,汉军弩箭早就经过特意校准,专射队伍中后段士卒,以此切断吴人进退之路。 「不好!蜀贼有备!」张梁又惊又怒,一张老脸异常难看。 他对陆逊同样很有些信任,更是早早便欲出城与蜀人一战,原以为此次突袭势在必得,万没想到汉军反应竟如此迅捷猛烈。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嘎吱之声。 汉军东寨营门轰然洞开,一员汉将唯有六尺出头,身形粗壮,跑起来速度却是极快,身后跟着五六百杀气腾腾的汉军锐卒。 这些汉卒与寻常营兵不同,俱是宿铁甲胄,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正是直属天子丶由别部司马刘桃统领的『啸山虎』别部。 如今啸山虎别部有卒六百,乃是大汉车骑赵云亲自往各军点选精锐补入其间。 由于汉军东营西有江陵城池丶坚寨三座,一旦有事,还有可能面对来自南方朱然的攻击,于是负责戍守东营的中坚,便是虎贲中郎将关兴所统虎贲两千,鹰扬府兵八百,啸山虎别部六百,最后杂以他兵三千余人凑够了七千之数。 「为了陛下!」 「为了大汉!」 两军迅速接阵。 「吴狗受死!」刘桃暴喝一声,矮壮身躯猛地前冲,竟在略有泥泞的地面上踏出深深脚印。 他不与吴军正面硬拼,而是如猿猴般灵巧地侧身避开刺来的长枪,宿铁大刀却又顺势斜劈而下。 「当啷!」身前吴人手中大刀竟是应声而断,宿铁刀去势不减,直接劈开吴人皮甲,在其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这名啸山虎别部司马毫不停留,就地一滚避开两侧袭来的攻击,大刀横扫向吴军下盘,又一声惨叫,一名吴卒小腿竟是齐膝而断,鲜血喷溅。 「结阵!结阵!」吴硕麾下都伯惊恐大喝,试图组织抵抗。 然刘桃已然突入阵中,大刀左右翻飞,专挑阵型衔接处下手,每一刀都精准狠辣,要么断人兵刃,要么破甲伤人。 「痛快!」刘桃浑身浴血,咧嘴大笑,却是越战越勇。 粗壮的身躯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所过之处,无不辟易,正是凭藉着这一份勇力与敏捷,他才能在巫县大江之中斩获登舰夺旗之功,最后骤得天子青眼相看。 几名吴军老兵试图合围,却总被他凭藉敏捷的身法躲开。 忽有支冷箭射来,刘桃竟不闪不避,大刀一旋便将箭矢磕飞,就似乎刀枪箭矢的速度在他眼中要比在其他人眼中慢上几筹一般。 其后反手一刀,又将一名偷袭的吴卒开膛破肚。 「他娘的这矮子不是人!」有吴卒惊恐大骂,连连后退。 刘桃战了许久,已有些疲累,闻得此言喘息一二,而后放声大笑,声若洪钟:「老子乃大汉啸山虎别部刘桃是也!今日便要叫尔等鼠辈见识见识何为大汉虎威!」 此言落罢,又追上前斩了一人,宿铁大刀已砍得有几处卷刃,腥红之色顺着刀身流淌。 「杀尽吴狗!」就在此时,又一声暴吼如惊雷炸响。 一名身形不算特别高大却异常精悍的府兵一马当先,手持一面包铁木盾,一手挥动宿铁大刀,如虎入羊群般径直撞入吴军阵型之中。 他身后数百府兵齐声呐喊,齐步而进,如决堤洪流,狠狠撞在在吴军前锋线上。 这些府兵本为锐士,杀人技本就精湛,经过巫秭丶夷陵及江陵外围几战后还能活下来,更添了悍不畏死的剽悍血勇之气,配合也比半年前刚到江南时更为默契,此刻含怒出击,气势如虹。 「吴狗受死!」魏起目标明确,直扑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吴军军官。 对方见魏起来势凶猛,下意识挺枪便刺,魏起不闪不避,木盾精准地向前一顶丶一压,枪杆本是软物,被魏起以盾生生压弯! 魏起脚下步伐重如山岳,趁眼前吴人军官长枪受制,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之际蹂身而上,手中宿铁大刀带着恶风自下而上奋力一撩! 刀锋精准劈入那吴军都伯颈侧与锁骨的连接处,鲜血霎时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 那队率眼睛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响,手中长枪脱手,跟跄两步,轰然倒地。 魏起看也不看脚下尸体,染血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下一个目标,那吴人队率见这汉人一身盆领重铠,心道必是重将,胸中已生怯意,再见那汉将举盾提刀而来,一时胆寒,本能向后退了数步。 「哪里走!」魏起怒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疾追而上。 那队率慌乱间挥刀格挡,魏起却仗着身上这副因功得赐的盆领重铠刀枪不入,不管不顾,手中宿铁刀再次猛劈而下! 「当!」 金铁交鸣,双方战刀都狠狠斫在对方胸前铁甲之上。 魏起只闷哼一声,再也无碍,而吴人身上甲片却是被宿铁刀砸得瞬间崩碎飞溅,刀锋入肉断骨,那队率惨嚎一声向后倒去。 一众吴卒本还欲去护住,却见队率胸前突兀地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眼见是不活了。 「痛快!」魏起啐出一口混血的唾沫,只觉得胸中一股郁结之气随着这连番搏杀宣泄而出。 连月来被这群吴狗骚扰不得安寝的烦躁,江南湿暑带来的憋闷,尽数化为手中刀锋的凌厉。 「结阵!圆阵御敌!」另一侧,一名负责协调府兵作战的龙骧郎,见吴军阵势虽乱,然人数仍众,立刻高声呼喝。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十余名府兵闻令向龙骧郎靠拢。 四名刀盾手迅速在前方竖起盾墙,六名长枪手将长枪自盾牌间隙中探出,如钢铁刺猬,两名弓弩手居于阵中,引弓待发,另有两人手持轻便的藤牌护住侧后。 一个坚固的小型战阵,瞬间便已成型,牢牢卡在了一处相对狭窄的坡地上。 数十吴兵嚎叫着冲来,试图凭藉人多势众冲破这小小的阻碍,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盾牌后刺出的致命长枪和阵中射出的冷箭。 刀盾手格挡劈砍。 长枪兵突刺收枪。 弓弩手点射威胁最大的目标。 整个府兵小阵如同磐石,将吴军的冲击轻易化解。 不过百余息功夫,试图冲阵的三四十名吴兵便已死伤枕籍,余者见这汉军小阵如铁王八般无从下口,又见周围袍泽不断倒下,终于胆寒,发一声喊,四散溃逃。 「散阵!追!」阵中心负责指挥府兵作战的龙骧郎见机极快,立刻下令变阵。 一众府兵轰然应诺,不过数息便化整为零,原本的铁王八散作一头头猎豹,极速扑向溃逃的吴兵。 试图反抗的零星吴人,很快便被武艺更高丶配合更为默契的府兵斩杀殆尽。 类似的对阵场景,在汉军东营外围多处上演。 汉军凭藉出其不意的反击,精良的装备,强悍的个人战力,在局部战场上以少敌多,将兵力占优的吴军杀得节节败退,阵型大乱。 喊杀惨叫不绝于耳,江风微雨卷着血风肉雨扑面而来。 魏起喘息片刻,自腰后掏出磨石往宿铁刀上用力磨了起来,一边磨一边举目四望。 却见一部汉军自东寨北门杀出,势要将这群吴人包围,他猛地停下手上动作,顺势将磨石往地上一扔,挺身而起:「兄弟们随俺冲!」 「关将军压上来了!」 「莫让这群吴狗给跑了!」 江陵城头。 留赞顶盔贯甲,快步奔至始终凝望战局的陆逊身旁:「上大将军!南面丶东面皆遇蜀人顽抗,蜀人这分明是早有防备!我们——我们中计了!」 留赞乃是经历过西城一役,见识过汉军手段的,对汉军,尤其赵云已生出种莫名的畏怯。 陆逊目视正南,摇了摇头:「策非不善,时亦未差,更非蜀人设计埋伏。」 留赞心急如焚,几欲跺脚:「上大将军! 「那如今局面又该如何解释?! 「若非军中有间,蜀人早早洞悉我军动向,蜀人营寨岂能如那铁猬一般处处俱是锋芒?!」 陆逊默然片刻,肃容而叹:「非是人谋,乃是天意。」 「天意?!」留赞不明所以,急火攻心,「何谓天意?!上大将军说的什么话?!」 陆逊目光西望,以手西指:「如我所料不错,应是蜀主去而复返。」 「蜀主东归?!」那位大吴平西将军失声重复,一股寒意,瞬间自脚底蹿至脊背。 蜀主刘禅自去岁以来北伐东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每每亲临前线,晓谕士卒,兼以赏罚分明,赐抚得宜,深得将士之心,自巫秭丶夷陵皆连失陷之后,这位蜀主可以说已与胜利二字捆绑,深植汉吴两军将士心中,几成大汉军魂。 五月之时,陆逊通过种种手段收买间客,再佐以种种迹象,最后明确三军,蜀主已西归成都。 对此,陆逊的解释是,蜀主声威已天下无两,不容一败,而夷陵大败前车之鉴在前,西归成都坐镇后方是蜀主最好的抉择。 可现在———— 留赞亦举目西望,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片刻后愕然作声:「难怪——难怪蜀军防线坚若磐石,反击狠辣刁钻。 「若非蜀主再临前线,以其威望凝聚军心,蜀军安能戒备森严,举止若定?!」 倘若刘禅就在西营当中,则汉军此刻爆发出的惊人战力与戒备,便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时,思索许久的陆逊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脸色骤然一变,急声道:「不好!蜀军南营乃赵云坐镇,孙杨威将陷重围! 「正明,你速领麾下三千精锐,多备弓弩,自南门出,设法接应,务必将孙杨威及其部众救回城中!迟则生变!」 「唯!」留赞一时悚然,当即抱拳领命,转身疾步下城,点兵而去。 以赵云之能,倘若孙奂折损在此,对军心士气打击必是巨大,就在此时,一旁侍立的贺齐之子贺达站了出来,他年轻气盛,脸上满是不甘与急切:「上大将军!孙杨威治军严明,智略深远,素有城府,更兼治兵用兵之能,深得将士之心! 「纵遇伏击,亦当能稳住阵脚,未必需要立刻救援! 「末将以为,不如行围魏救赵之策,攻敌所必救! 「我们直接打开西面城门,以城中主力直扑刘禅中军所在,大张旗鼓宣称擒杀刘禅! 「赵云若知刘禅中军有危,安敢不救?!南营之围或可不战自解!此险值得一冒!」 陆逊怒目而视,斩钉截铁:「不可! 「蜀军既有备,则其变数无穷! 「蜀主是否在营尚在两可之间,赵云用兵岂是易与之辈?!此险绝不能冒! 当务之急,是稳住战线,救回孙杨威,保全实力!速执我将令,营救南营!」 他不再给贺达争辩的机会,立刻转向身旁另外几位将领。 只见骆秀丶锺离牧诸将脸上俱是一片惊疑不定。 「士禾!」陆逊唤来骆秀。 「末将在!」骆秀连忙上前,他素来以机敏着称,此刻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慌乱。 陆逊思绪电转,语速飞快:「你立刻持我令箭,传令城中各营所有将士,包括轮值休憩者,全部起身披甲执刃,登城戒备! 「务必严防蜀军趁我军新挫,士气浮动之际,强行攻城!一刻不得延误!」 「唯!」骆秀不敢怠慢,接过陆逊令箭,几乎是狂奔冲下城楼,仓皇失措。 > 第326章 父亲…儿到江陵了 第326章父亲…儿到江陵了 东方鱼白渐染天际,连下了几日的微雨,竟渐渐停了下来,寨外对战两军愈发清晰。 老将军立于望楼凝眸远眺,依旧银盔银甲,银枪在握。 起初,眼前这支吴军确因傅主导的迅猛反击陷入了一时混乱,士卒奔走呼号。 然而这种混乱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小半刻钟功夫,在那面『孙』字将旗下急促有力的战鼓指挥下,溃散的吴兵开始如磁石吸铁般,向着几个核心点聚集。 刀盾手丶长枪兵组成外围,弓弩手藏于其后,结成了十余个大小不一的类圆之阵。 尽管阵型尚显仓促,但彼此间呼应有序,即便傅金及柳隐两部如铁钳般从南东两翼不断挤压丶撕咬,咬得吴军军阵不断后退,偶有小溃,却始终稳稳维持着大体框架,绝非乌合之众所能为。 前排士卒倒下,后排立刻有人补上,弓弩手在盾牌的掩护下,依旧能进行有限却有效的反击,迟滞着汉军追击的步伐。 再仔细一看,吴人旗号传递依旧有序,鼓声节奏未乱,能知晓阵中主将仍在有效指挥,也能看出这支军队骨子里的韧性与纪律。 「盖有王子均之风。」赵云很快便给那面『孙』字将旗下的战将做出了判断,这是王平一般的人物,而江陵城中孙姓大将是谁? 「此乃孙奂本部精锐。」赵云心中再次默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对孙权摩下大将治军如何丶用兵如何丶品性如何可谓信手拈来。 而孙吴宗室之中,治军丶为人丶用兵最惊艳之人一定是头角峥嵘的孙桓,第二则是孙皎。 其人每拒曹贼于濡须,之后又代程普都督夏口,得赐沙羡丶云杜丶南新市丶 竟陵为奉邑,孙权令其自置长吏,相当于一方诸侯。 袭夺荆州一役,孙权本置孙皎丶吕蒙二将为左右督。 最后,吕蒙以『程普丶周瑜为左右督,虽事决于瑜,普自恃久将,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几败国事』为由争取到了都督之职。 但这说明不了孙皎无能,其人轻财能施,善于交结,在军爱民,可以得众,部曲甘效死力。 孙奂才能不如孙皎,但继承了孙皎治军的本领,尤重阵伍号令,加上部曲继承自孙皎,俱是世代相附的江东子弟,关系盘根错节,作战时往往互为倚靠,死不旋踵。 孙奂其人乃江陵副督,若能在此地将他及其麾下部曲彻底吃下,不仅能断陆逊一臂,更能予江陵守军及吴人士气以沉重打击。 城中吴军精锐,恐怕顷刻便要三去其一。 非止如此,陆伯言再如何幽思如渊丶智珠在握,亦不过儒督而已,能统筹总揽却不能率人血战。 一念至此,赵老将军不由慨然,且叹且喜。 步骘丶诸葛瑾俱俘,潘浚丶潘璋丶马忠俱死,几战下来,孙权于西线俨然已无人可用,这何尝不是大汉夷陵惨败后,中青代尽数陨落,以至青黄难接的局面? 大汉东征,曹魏南略,孙权左支右绌,便要取舍。 江陵坚不可下,夏口荆扬命脉,两相权衡,最后便将长于野战攻伐的徐盛丶 丁奉置于夏口,而将善守的孙奂丶留赞置于江陵。 若去孙奂,则江陵城中能用兵者不过留赞一将而已。 战机稍纵即逝。 赵云神色一凛,心中已下决断。 「文琪!」老将军目光未尝从战场脱离,对一直侍立在侧,屏息以待的李恢之侄李球沉声下令。 「末将在!」李球抖擞抱拳。 「速遣快骑驰奔东营!」老将军不假思索便已道出军令。 「令虎贲中郎将尽起一营之众,不必理会城东之敌,立刻转向西南,奔袭合围! 「此吴扬威孙奂是也! 「务必不使其与城东吴军汇合!将其截杀于此,献予陛下!」 李球先是一愣,随即眸中绽出无限喜意,憋屈了两个多月,今日竟是趁着吴人大举来袭之际,打一场反击战丶歼灭战! 「末将领命!」李球不敢怠慢,下了望楼后几乎是狂奔去寻斥候,喜不自胜。 赵云观望片刻,亦不再耽搁,从容翻下望楼。 将兜鍪扶正,系紧颚下丝绦,老将军一招手,亲军督牵来战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依旧矫健,冷冽的目光扫过营中爨熊丶阳群诸将校,一杆银枪北指江陵:「打开营门!随我出击!」 一声令下,车骑将军麾下李球丶爨熊丶阳群诸将,统三千余部曲迅速自几处寨门往外冲出。 汉军士卒咆哮不止,出寨后不再结阵,亦不保持严整的队形,只以最快的速度奔往吴军侧翼,尽可能多地将眼前吴军围住再发起猛攻。 随着南寨留守将士倾军尽出,大江之畔的南营战场上,汉军攻势同江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孙奂身处阵中,已然血染甲袍。 他一边挥剑格开一杆汉军长枪,一边声嘶力竭振声大吼:「结阵!结阵!不要乱!向我中军靠拢!」 他的声音湮没在战场上,但将旗下的战鼓却是再次狂擂而起,大起的鼓声,在喧嚣纷乱的战场上依旧具有相当的凝聚力。 吴人尽管狰狞仓皇,跟跄而退,却依旧努力执行军令。 便连溃散的士卒,都在闻鼓之后拼命向最近的军阵靠拢,而后重新汇入其间,组成防线。 大大小小十余个圆阵丶方阵朝着江陵方向且战且退,纵使每一步都踏着同袍的骨肉肝肠,阵型在汉军的不断挤压中变形崩坏,却仍旧保住核心不散,变形崩坏的阵形,于是围绕核心散而复聚。 吴人对面的汉军,士气不可谓不盛,将卒不可谓不勇,施予吴人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讨虏将军傅佥一身重铠,身先士卒,一张骏猊铜面已挂满腥血,让他更显得狰狞可怖,一手习自赵云的枪法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突刺必有一吴卒倒毙。 麾下柳隐诸将校亦各率本部,如同几把尖刀,反覆冲击着吴军阵型脆弱的结合部。 几处较小的吴军阵列终于支撑不住,被汉军强行冲破分割,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霎时间,吴越口音的咒骂惨嚎不绝于耳。 孙奂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江东儿郎一片片倒下,不由得目眦尽裂,挥剑砍翻一名冲得太前的汉卒,本欲对身旁同样浑身浴血的副将闯举骂些什么,却根本无暇骂话,只能将满腹悲愤化为一句句军令。 「君候!陆——上大将军中蜀人奸计矣!」闾举肩上斜插一枚箭矢,脸色苍白,一双眸子既怒且惊,「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孙奂深吸一口腥风血雨,强自镇定下来,却又对闯举怒目而视:「慌什么! 「上大将军用兵如神,岂坐视我等陷于死地?! 「再坚持一二刻钟,后援必至!稳住!告诉弟兄们,援兵就在后面!结阵且战且撤!」 江陵城南寨。 四十有七,与陆逊同岁的留赞顶盔贯甲,立于四千擐甲持戈丶肃然待命的吴军将卒身前。 他踏踏登上土坛,忽地解开发髻,任一头斑驳长发披散下来,紧接着仰首向天,复以会稽土民呼天请神之语抗音高歌。 . 江南奉巫鬼,留赞左右亲军部曲,俱是随他多年的会稽山郡子弟,闻歌无不肃然,随即以刀击盾,以枪顿地,齐声相和。 这是留赞军中传统,是凝聚士气祈求胜利的仪式,每一次这般高歌之后,将士们便觉胆气豪壮,仿佛真有神灵庇佑。 歌罢,留赞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南方:「江东儿郎!且随我击破蜀虏!」 「杀!杀!杀!」四千吴军齐声怒吼,士气被战歌点燃至顶点,留赞一马当先,其后大军如决口怒涛自南寨奔涌而出,向着孙奂被围方向,悍然扑去。 江陵东寨与汉军东营之间。 关兴挥军自北门杀出,与魏起丶刘桃诸部合力绞杀当面的吴硕丶张梁二军。 两月以来,虽说汉军被吴人的袭扰与闷湿的天气搅得心力交瘁,但吴人同样没好到哪去。 湿热的暑气,对汉吴二军一视同仁,而连连大败,困守孤城,对吴人士气毫无疑问有着不小打击,本以为此次大规模袭击要大破蜀人,却不料蜀人早有防备,如此一来,直捣得吴人心气大丧。 关兴麾下虎贲军与府兵丶啸山虎别部攻势如潮,杀得东来的吴军节节败退。 忽而,一匹背负特殊认旗的快马穿越重重兵势,直抵关兴旗下,马上骑士几乎从马背滚落,气喘吁吁地高举令箭:「报!虎贲中郎将! 「赵车骑有令!命将军尽起一营之众,即刻转向西南,合围南营孙奂所部,务必全歼,不使其与来援之敌汇合!」 「孙奂?!」关兴闻言,虎目大张,旋即一把接过令箭,确认无误后猛地抬头望向西南。 平地之上,隔着层层军阵与七八里地,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心中已然明了全局态势,车骑将军是要集中优势兵力,率先打掉孙负这支最重要的中坚力量! 「传令! 「虎贲军,鹰扬府,啸山虎别部全部转向西南,目标孙奂!」 『关』字将旗一动,随关兴出寨西击的汉军猛然调转方向,舍弃了当面苦苦支撑的吴硕丶张梁部不追,朝西南席卷而去。 关兴将旗以南二里外,正与吴人酣战的七转府兵魏起举目四望,寻找目标,却见正北原本如墙而进的汉军战线正在迅速转向西南。 「怎么回事?」他抹了把脸,略一思索。 不明所以之际,军中那名唤作高昂的龙骧郎高声传来命令:「转向西南,赵车骑命我们先吃掉南边那支吴狗主力!」 魏起闻声皱眉,环顾四周,见周遭将士仍对身前吴军穷追猛打,赶忙振声令道:「鹰扬府的兄弟们,别管这些杂碎了!赵车骑将令下来了,随我一起去西南啃硬骨头!莫让虎贲跟啸山虎把功劳全抢了!」 汉吴阵前,听到魏起的吼声,观察到大军的动向,矮壮的刘桃甚至来不及整队就带着身边几十悍卒嗷嗷叫着往西南冲去。 见汉军竟弃了自己往西南而去,吴军老将张梁须发皆张,对身边老兄弟吴硕吼道:「蜀人这是要舍我而取君候!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快!合兵一处,往西南救出君候!」 吴硕亦是满脸焦急,看向西南,看到的却不是孙奂部,而是已经自江陵南营杀出的留赞,紧绷的神经终于为之一松:「看!江陵已往南方奔援! 「上大将军已识破蜀人奸计! 「全军转向!加快速度!冲过去与君侯合兵一处再北撤江陵!」 他们本就在西,距留赞丶孙奂部比东寨汉军更近,若能抢先一步与留赞丶孙奂二部汇合,必能稳住阵脚从容撤回江陵。 号令传下,战鼓擂起,三千余吴军立刻调转方向,后队变前队,拼命向西南方向疾行而去,试图与留赞及孙奂二部连接。 留赞所部先前为城墙阻隔,关兴看他不见,此刻奔出一里,终于在马上看得分明,不由一惊:「绝不能让彼等汇合!」 他即刻唤来亲兵:「传令!全军加速!务必拦住西南之敌,不使其逃回江陵!」 自江陵出援的留赞部,与孙奂的距离比他近了恐怕五六里,关兴显然不可能比留赞更快抵达,但他心里已有了主意。 —直接穿插到留赞背后,再与诸军合围。 另一边,就在关兴率虎贲向西南疾进之际,功获五转的骑都尉魏起也意识到了距离问题。 他望了望自江陵城南试图往南营靠拢的吴军,略一估算,便知靠两条腿跑过去,等到了地方,恐怕体力也消耗殆尽了。 「府兵全体都有!」魏起猛地停下脚步,对着跟随在自己身后的数百府兵大吼:「太远了,回军骑马!」 府兵制度的一大优势此刻显现无疑。 这些精锐士卒不仅装备精良,个人战力出众,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都配有代步或驮运物资的马匹。 虽不全是高大雄骏的战马,却颇有耐力更强的驮马丶驽马。 随着魏起一声令下,正在奔跑冲锋的府兵们立刻放缓脚步,纷纷在战场上寻找起自己的部曲扈从。 这些部曲通常负责在战时看管主家的马匹和备用兵器。 只见府兵们迅速后撤一段距离,与各自的扈从汇合。 那些扈从早已牵好了马匹在后军等候。 魏起奔到自己的部曲身边,那部曲立刻将一匹毛色驳杂丶四肢粗壮的战马递到他手中。 魏起低头看了一眼马臀上那个清晰的烙印。 『癸字七号』。 大汉马政,每一匹官马都有其独特的『身份印记』,或烙于臀,或烙于肩。 清晰标注其所属牧场丶编号,乃至战马等级,记录在册,便于朝廷管理和追溯,杜绝冒领和混乱。 他喂了一把豆子,翻身上马,动作——大概可以用流畅来形容。 数百府兵动作不一,大约百余息功夫过后,才终于纷纷上马。 谈不上什么严整的阵型,只凭藉着个人马术与跟战马的默契,三五成群,形成一股混乱的杂流,朝着西南方向或快或慢驰去。 南方。 就在孙奂勉力维持战线,试图向江陵方向且战且退之时,一面更加高大丶更加威严的将纛,在汉军后阵中冉冉升起。 『汉车骑将军赵』! 纛旗之下,老将军银盔银甲,手中银枪在握,虽未直接冲阵,但其人出现,本身就已如定海神针,让所有汉军将士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士气攀至顶峰。 汉军战鼓狂擂,疾风暴雨一般。 攻势亦瞬间变得更加狂猛暴烈。 讨虏将军傅看准时机,亲率一队精锐甲士,如同楔子般狠狠砸向孙奂本阵右侧的一薄弱之处。 一点寒芒先到,其后枪出如龙,傅连挑三名吴军盾手,瞬间撕开了一个缺□。 柳隐丶李球丶爨熊诸将亦趁势猛攻,各自寻找突破口。 孙奂摩下几个中型方阵,在这雷霆万钧一般的猛烈打击下,终于彻底崩溃。 士兵们失去了指挥,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又被紧随其后的汉军轻易砍杀,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防御体系被撕得七零八落。 「顶住!不许退!」孙奂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呼喊,甚至亲手斩了两名溃逃士卒。 他的努力起到了一些效果,核心的几个大阵虽伤亡惨重,阵型不断缩小,但依旧在顽强抵抗。 溃散的士兵有些逃入后方尚未被突破的阵中,在军官的怒吼下,惊魂未定地重新拿起武器,组成新的脆弱防线。 他们彼此多是乡里乡亲,甚至不乏父子兄弟,眼见同伴惨死,退路渐绝,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剽悍与血性,眸中透出绝望的疯狂,死死抵住汉军的冲击。 吴军或许开疆拓土上先天不足,但守土保家之时,依托坚城壁垒,其韧性确实不容小觑。 孙奂平日治军,能与士卒同甘共苦,深得人心,此刻在这绝境中,这份威德成了支撑部众没有彻底土崩瓦解的关键。 老兄弟李允格开一支流矢,喘着粗气退到孙奂身边,举目四望,眼神猛地一亮,指着北面大喊:「看!江陵!上大将军派人来接应我们了!」 孙奂循声望去,果然看到江陵城南寨方向,烟尘大起,隐约可见吴军旗帜招展,正向战场逼近。 他精神一振,但随即目光扫向东北,心又沉了下去。 只见东面原本与吴硕丶张梁部交战的汉军,竟全然不顾侧翼,大队人马正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全速向自己所在的西南方向插来! 孙奂哪里还不明白赵云的意图? 这是宁可冒着被江陵援军与吴硕丶张梁二将所部夹击的风险,也要集中所有力量,将他这支孤军彻底钉死丶歼灭在此地! 他心中怒起,挥剑高呼:「援军已至,再坚持片刻!」 声未落罢,大地忽地隆隆作响。 并非关兴数十轻骑。 也不是一群骑着驽马丶战马混乱而来的府兵。 约五百汉军虎骑,忽自汉军东营北面的空旷地带杀出。 他们并未直接冲击往西南奔援的吴硕丶张梁二将所部,而是凭藉高超的骑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绕过正面交战区域,精准地切入到留赞向南奔进的队伍侧前。 为首一将,面庞圆润,带着几分未褪的富态,眼神却坚毅得有如天子所赐那只铁足,不是大汉虎骑麋威又是何人? 「父亲——儿到江陵了。」起伏之间似与胯下战马融为一体的圆脸青年声音微哽,他父亲咽气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遗言,只一直断断续续念着荆州——念着江陵。 > 第327章 当真天意乎? 第327章当真天意乎? 在关中克复,还都长安后,大汉重新有了争霸天下的资本,又有了安定丶陇右作为养马地,战马可蓄,骑兵可练。 于是天子与安定羌王杨条汉胡互信,互不辜负的故事不胫而走,迅速流脍于成都豪富少年之间。 一群没有上过战场的豪富少年,历史典故烂熟于心,今时之事信手拈来,茶楼酒肆游戏之余,自然而然便开始品评天下名骑,天下名将。 品评人物本就是此世之风,否则也不会有『月旦评』这种榜单名垂史册,也未必会有『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为曹操做注脚。 而骑兵这种事物,就相当于这时代的坦克,珍贵而强悍,自然是热血少年最喜谈论之物。 有人好古,说幽燕突骑乃世祖皇帝定鼎中兴之根本,屡屡力挽狂澜救世祖于危难之间,乃天下精骑。 这确实是有些道理的。 世祖以河北未定,孤身渡冀,王郎出十万户相购,于是北走幽蓟,南渡沱,顾盼左右,唯十余心腹,惶惑一时,其后得耿弇丶吴汉幽燕突骑倾力相助,危然后安,最终奄有四海鼎定八荒。 又有人说,虎豹骑天下至锐,冲锋陷阵,无所不摧,犹曹魏利剑,当为古往今来精骑之首。 这也是有些道理的,冷兵器时代战法装备更新换代慢,在骑兵装备技术没有达到巅峰之前,今世骑兵比前世骑兵强符合逻辑。 却也有人说,吕布虽三姓家奴,然其麾下并州狼骑,来去如风,骁勇无比,天下罕有,惜其主无谋,终为曹操所灭,曹操诛吕布,得张辽,张辽又在白狼山大破乌桓,乌桓胡骑胡马并入虎豹骑,于是虎豹骑才有了天下名骑之称。 在此之前,所谓虎豹骑不过空有其名而无有其实。 张辽斩踏顿破乌桓之前,你何曾听过曹仁丶曹纯兄弟麾下虎豹骑打出过什么耀眼战绩? 于是又有人说,那批吃苦耐劳悍不畏死的天下名骑并入曹魏中军,纸醉金迷于洛阳繁华后,曹魏虎豹骑早就烂完了。 而大汉骑兵本非精锐,大汉虎骑监麋威却以区区数百虎骑,在斩曹真定长安中兴之战建下殊勋,今又有安定精羌补入其间,大汉虎骑必能取代虎豹骑为天下名骑之首。 此论一出,亦得到不少豪富少年认可。麋威虽远比不上吕布丶张辽这等人物,却为大汉断去一肢,犹自挽弓不止,血战不退,可见忠义;丞相又于关中精选羌骑大练骑兵,以丞相治兵之能,岂能弱于曹魏虎豹?唯独大汉战马骑卒还是太少。 于是一众豪富少年便议论纷纷,胡思乱量,大汉要到何时才能有万马奔腾之势,而所谓万马奔腾之势又是何等势头? 事实上,这便是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豪富少年不懂了。 但凡他们玩过什么骑砍丶全战便能晓得,即便只是区区五百骑,一旦驰骋起来,便已是绵延数里,声若奔雷,可谓怖人了。 能不怖人? 对于普遍一米六出头兵卒来说,目之所及,数里之地尽是两米多高的人马组合,遮蔽四野。 虽说三四骑一排的骑阵看起来着实薄弱了些,但前提是你能接近,虽说每骑前后距离四五丈看起来着实宽松了些,但这却能更好地躲避吴人射来的密集箭雨。 留赞刚刚出寨不久,距孙奂所部仍二里有余,却是突然被这一支五百余骑的虎骑挡住了去路。 留赞虽对蜀骑早有预料,心头仍然为之一紧,江汉平原也是平原,而平原之上,步兵遇骑何等凶险不言自明,尤其己方毫无骑兵策应,而此间战地早已在几个月时间里被汉军全部平整夯实,便是连下几日微雨,亦不见多少泥泞。 他厉声高喝:「左右散开!弓弩手射马!快!」 吴军反应不算慢,队伍迅速左右散开减少箭雨覆盖面,训练有素的盾手举盾而前,弓弩手亦不须军官催促便已张弓搭箭。 然而吴人终究是被动的一方,军令尚未完全执行,麋威与汉军虎骑已开始了第一轮打击。 微雨初歇,空气湿度依然很高,但对经过严格训练的虎骑而言,影响尚在可控范围。 「掠射!」麋威一声令下。 以麋威为首,身后百余奔驰的虎骑纷纷自鞍侧取下马弓,动作行云流水,并不急于将弓拉满,而是与战马融为一体,借着马匹起伏的节奏,控弦丶搭箭丶仰射,一气呵成。 「嗡!」弓弦震鸣响成一片。 百余枚破甲重矢破风而前,在空中划出稀疏的弧线,朝着吴军行进的队伍狠狠坠落。 「避箭!」吴军阵中惊呼四起。 前排刀盾手将盾牌高举过头,试图护住自身与身后袍泽,然而汉军虎骑松散的阵型,使得箭矢的覆盖范围极广,加上抛射角度精准刁钻,许多箭矢越过了前排盾阵,狼狼扎进吴军队伍中间缺乏盾牌丶精甲防护的弓手枪兵之中。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凄厉的惨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鼓噪。 破甲重矢轻易撕裂皮甲,穿透专护薄弱处的铁甲片,仅仅百余骑首轮箭雨泼洒,吴军前锋队伍便因中箭及拥挤丶踩踏顷刻倒下数十。 留赞所部原本颇为严整的奔援阵型,顿时为之一滞,为之一乱,伤者哀嚎,军官呵斥。 而麋威前队百余骑越阵之后,后队百余骑又抵达战场,朝着欲退不能欲进又怯的吴军挽弓而射。 试图躲避第二轮箭雨而产生的推挤踩踏,再次让这支出寨时还士气高昂的援军陷入更大的混乱。 倒地的伤兵和尸体成了前进的障碍,更多吴人不得不放缓脚步,甚至停下来躲避来自空中的威胁,奔援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稳住!不要乱!弓弩手还击!射马!」留赞再次挥刀怒吼。 吴军弓弩手三四百人俱强忍惊惧挽弓控弦,朝着不过四五十步外奔驰中的汉军虎骑抛箭。 箭矢破空。 然而汉军骑兵队列松散,前后左右间隔很大,又在高速运动中,吴军大多数箭矢都落在空处,勉强射中骑兵留下的残影。 偶有几箭命中战士战马,却大多被战马身上覆盖的皮铠挡住,甚至即便有箭矢穿透了马铠,也难以对战马造成致命伤,负痛的战马唏律律嘶鸣,却仍在骑士的控制下维持着奔跑。 一轮箭雨过后,落马的虎骑不过寥寥数人,受伤大多并不致命,迅速便被同袍捞起带走。 留赞看得目眦欲裂。 他猛一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流矢,举目四顾,而后当机立断对身侧亲兵高声怒吼:「不要停!」 「冲过去!」 「蜀人箭不多!」 「莫要怕贼骑箭矢!!」 这数百骑兵不过欲迟滞他南援的速度而已,一旦被这支骑兵钉死在这里,东寨那边的蜀人围过来,不仅救援孙奂成为泡影,自己这支兵马也可能陷入重围。 「中!」麋威手指松开刹那,箭矢离弦,破空尖啸。 他眸中那吴人刚将盾牌举起,试图掩护身后的弓手,却没想到这支箭来得如此之快丶如此之刁钻,竟从两面盾牌微小的缝隙中钻入,噗地一声正中身后弓手咽喉。 为身后袍泽举盾的什长听得身后传来惨叫,顿时浑身一僵,回身一顾却见身后兄弟捂着脖梗倒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麋威策马奔腾,面无表情,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再次夹紧马腹,战马会意,轻盈地向侧前方窜出一段距离。 麋威也不以手持缰,只从容地自鞍中取箭,扣箭在弦,目光扫视,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嗖!」又是一箭! 一名正手持令旗大声呼喊稳定阵型的吴军旗手应声而倒,手中旗帜晃了晃,歪斜着落下,被慌乱的吴军人群踩在脚下。 麋威也不收弓,继续策马而西,他控马技术了得,胯下战马与他磨合许久,在他驾驭下灵动稳定,即使在略显湿滑的地面上变向丶加速,也丝毫不显滞涩。 他就这样在奔驰的马背上不断变换位置,与吴人始终保持着四五十步的距离,避开来自吴人的射击,手中强弓却几乎从未停歇。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吴军军官或重要岗位的士卒倒下。 在去年于渭水之滨失去了一条腿后,他难于奔跑,便越发苦练骑术箭术,熬打气力,几乎废寝忘食。 若去了一身铠甲,一身肥肉下满是健硕的臂肌丶背肌,刘禅甚至能在这两百斤的胖子身上看到些许腹肌的线条,这自然不是专门练的,而是骑马骑出来的强壮核心。 麋威所率五百汉军虎骑在完成几轮袭扰后,便顺势调整了阵型,有若群狼,并不与吴军正面纠缠,而是始终保持着松散却有序的队列,在留赞部前后左右不住游弋。 一名羌勇控马贴近麋威,声色自是兴奋不已,对付一群没有战马的吴人完全在自己的舒适区:「将军!吴狗阵脚已乱,是否弃弓持槊,冲上一阵?」 能加入虎骑的都是真正的勇士,有近百人可以做到持枪近战,虽不是重骑兵直接挺枪冲锋,靠着战马杀伤力也不容小觑,以此扰乱敌阵最是适合不过。 麋威圆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远处躁动不安的吴军阵列。 犹豫片刻,最终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传令!各队保持距离,仍以掠射为主保全实力!」 战马珍贵。 虎骑更珍贵。 此役战略目标很明确,不过是围杀一部吴军精锐而已,依靠速度与战马体力袭扰迟滞吴军即可,骑兵冲阵必有死伤,麋威不愿这么快冲阵折损虎骑实力。 命令通过旗号与鼓声迅速传达。 汉军虎骑闻鼓而动,以更加灵活的队形运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不论吴军前锋冲得如何迅猛,始终保持着约五十步的距离,这正是骑射杀伤力与安全性兼顾的射程。 留赞在阵中看得真切,他一把扯开颈甲,怒吼道:「弓弩手,给老子射!射死这些骑马的蜀獠!」 吴军阵中,三四百名弓弩手强忍恐惧,挽弓控弦。 然而汉军骑兵的队列太过稀疏,且始终在高速运动中。 大多数箭矢都徒劳地落在空处,偶有幸运射中目标的,仍旧被战马身上的马铠挡住。 「不要停!继续射!」留赞的亲军督在阵前来回奔驰,声嘶力竭,催动弩兵。 效果微乎其微。 留赞环顾四周,见士卒已在骑兵骚扰下显现疲态,气喘吁吁,一时恼恨无比,仿若被群狼骚扰的困兽,空有利爪却无处施展。 他身边一校尉喘着粗气劝道:「将军,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如此奔援,儿郎们体力消耗太大!等到与孙杨威汇合时,恐已无力再战了!」 留赞何尝不知? 但他别无选择。 眼看着孙奂部的阵型在不断缩小,他只能硬着头皮下令:「不要停!继续前进!只要与孙杨威汇合,这些蜀骑自然退去!」 汉军虎骑宛若附骨之疽,始终缠绕在侧,时而从东面袭来,时而从西面突进,时而直插后队已显散乱的阵型。 前行不过一里距离,吴军阵型愈发松散。 江陵城头。 陆逊眉头紧皱。 由于江陵地势并不算宽阔,不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 城下那群阵形严整有序的精骑五百余骑,加上江陵城东那些一看便不善骑马混乱不堪的乱兵七八百骑,合起来一千两三百骑。 这大约是江陵战场能够容纳的极限。 但————这显然不是蜀人骑兵数量的极限。 吴人少马,所有战马加起来不过一两千之数,却不能组成一支骑兵为吴所用。 因为战马全部作为赏赐,赐给了诸将,如是便让每个重将都有一支两三百骑左右的骑兵。 潘璋丶马忠本有骑兵五六百,却全部失于临沮。 朱然三百余骑也失在了夷陵。 徐盛丶丁奉二将总共大约四五百骑,却要用于夏口战场,抵挡骑兵更多的曹魏,于是江陵无骑可用。 「无骑可用,平原野战,先天已负———— 「蜀人尽得关陇之地,起精骑杂骑数千,当真天意?」 陆逊目光扫过城外那五百阻得留赞难前的汉军虎骑,又掠至远处愈发岌岌可危的孙奂部,心中忽地生出无力之感。 如此开阔之地,缺乏一支骑兵对蜀人进行反制,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蜀骑纵横驰骋,遮蔽战场,分割援军,明明只有精骑杂骑一千余,明明数量不多,今日却已足以扭转局部战场的攻守之势。 而可恨之处在于,蜀军今日本就占尽优势,又何逆转可言? > 第328章 骡子军 第328章骡子军 江陵城南,麋威五百骑至此亦不过损失十余骑,靠着风筝战术不断袭扰丶迟滞丶分化留赞部。 留赞所部欲以冲锋之势突破虎骑封锁,但在这几里宽阔的战场上,甲士的脚力是怎么也不可能追得上战马的,又因体力有别,越来越多的吴卒与奔在最前面的留赞脱节。 而江陵城东,关兴带着龙骧虎贲六十余骑奔往西南,后头跟着魏起等骑着战马的府兵两百余人,没多久便稀拉零落地冲到了张梁丶吴硕二千余众阵前。 除了关兴麾下几十龙骧虎贲骑阵有些样子以外,剩余一百多名府兵只勉强称得上熟练骑术,自然不知道骑阵为何物。 但熟练骑术便足够了。 「掠射!」关兴松指放出一箭,发一声喊。 身后几十龙骧丶虎贲就仿佛麋威所统五百精锐虎骑一般,对仍旧往西南奔援的张梁丶吴硕二将所部施展起骑射战法来。 关兴此刻已是一身轻甲,勒马在吴人阵前数十步外轻盈掠过,亦不握缰,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普通制式箭矢,借着来自大江的风势破空而北,一吴卒应声而倒,箭矢正中咽喉,关兴并不停歇,随手连发三箭,中二倒一。 魏起跟在关兴背后不远处,见此情状,也试着弃缰张弓,却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拉开弓,箭却歪斜着飞出,在目标吴人数丈外扎进泥地。 他微微恼恨,又发一矢。 这一矢终于落到了吴人阵中,看了几眼,却是无人倒下,也不知到底射中没有。 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更是不堪。 他得天子赐下战马后才第一次骑上马,骑射也练,但练了半年时间勉强只能算入门。 且终究跟魏起一样没有经历过实战,难免有些不能适应。 加上他本就矮壮腿短,艰难抱住胯下战马马腹,此刻弃缰挽弓,单维持平衡便已分去了他三分心神,同样首箭没能射中。 骑射作为高级战法还是很吃天赋跟训练度的,百余鹰扬府兵及啸山虎部众,确有少数人天赋出众骑射之技比魏起丶刘桃等人好上一些,但绝大多数都与二人一般上下。 终究还是训练的时间太短,而且骑射也并非府兵的训练方向,府兵更拿手的还是步战,战马驽马不过是骑马步兵的代步工具罢了。 张梁丶吴硕二吴将,本因汉军骑兵踏地隆隆而来颇有些忌惮心惊,而此刻见着这群骑马骑得歪歪扭扭,射箭射得松松垮垮的府兵,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便松了几分。 「不要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吴硕高声鼓气,其后发一声大喝,持角弩瞄准一骑,四五十步的距离,手弩的威力与准头不是马弓能比的。 然而战马跑速太快,汉军阵形又颇松散,并非结阵正面冲来,这一弩终究没能射中。 弓弩守城之器,他此来袭营,麾下将士并未持太多弓弩出城,不过二三百具而已,一轮箭矢射出,将将落了几名府兵。 关兴回头瞥见这般情景,只振声对身后不远的魏起大吼道:「府兵不必驰马骑射!寻吴人薄弱处,驻马抛射即可!」 后面的魏起听得关兴呼喊,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猛拍大腿:「俺怎地忘了这茬!」 这本就是平素里教导训练过的,但着实因为此战乃是他们府兵第一次骑马作战,许多平素训练的动作丶战法,全因战况激烈与战法生疏给抛之脑后了。 他立刻扯开嗓子,对着周围乱糟糟的府兵吼道:「兄弟们莫学骑射了,寻吴狗没弓弩的地方,驻马抛射!」 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 百余府兵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让他们在颠簸的马背上精准开弓着实强人所难,但若只是凭藉马速机动寻机,然后停下射箭,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这正正是他们日常操练的技艺,只是方才被大汉虎骑及龙骧虎贲的骑射之法给弄昏了头。 在魏起带领下,这二百余骑立刻改变了战术,不再试图模仿关兴所统龙骧虎贲掠射。 而是凭藉着马匹的速度,绕着吴军步阵外围快速游走,一双双眼睛紧盯着吴军阵型变化。 「这边!」魏起很快便发现了一处破绽。 『吴』字将旗所在侧翼,一支队伍明显缺少盾牌和弓弩,且恰好处于这两千人乱阵的中前部。 他立刻一夹马腹,率先冲向那片区域侧前,驻马高呼:「就在此驻马张弓!」 听到号令的府兵立刻勒住战马,数十骑在奔跑中骤然减速丶转向,最终在距吴军阵线四十步外稀稀拉拉地停下。 虽然阵型依旧散乱,却并不妨碍众府兵在马背上放箭,更有不少人直接翻身下马,站在战马边上,把弓拉得更满。 脱离了奔驰的颠簸,脚底沾地,力从地起,府兵们终于发挥出平日训练的七八成水准,百余箭矢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向因驰援丶遇敌而变得散乱吴军阵列。 缺乏盾护的散乱吴卒惨叫四起,至少二三十人中箭倒地,本就散乱的阵型愈发骚动混乱。 「好!就这么干!」魏起见状大喜,信心倍增。 吴军自然不甘被动挨打,阵中少数弓弩手在军官喝令下,纷纷向这片胆大包天的汉军施以还击,又有军官得令,率众出阵驱逐汉骑。 大部分府兵在放箭后,不等吴军反击到位,便迅速拨转马头,向后撤去,有人向左,有人向右,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毫无阵型可言,但总归是靠着马匹的速度,险之又险地再次退到了安全距离。 牺牲了部分机动性换来的短暂驻射,给吴军造成了不错的杀伤,成功扩大了吴军的混乱。 魏起丶刘桃等人如法炮制,不断寻找新的薄弱点,重复着『机动—驻马—抛射— 撤离』的战术,围着庞大的吴军步阵不断啃噬。 虽每一口都不致命,但不过几轮下来,便已让张梁丶吴硕所部步履维艰,伤亡与混乱不断增加扩散,往西南救援的步伐,就这么被拖在了这片开阔地上。 张梁气得须发皆张:「蜀贼当真狡诈!」 他命盾手弩手前突,试图冲破这两百余骑的封锁,可汉骑始终保持着距离,时而放箭,时而迁回后撤,府兵们骑术虽差,但仗着马匹代步,总比吴人步行要迅捷太多,出阵而击的吴人全然无功,死伤甚众。 吴硕看得心急如焚:「蜀人如此拖延,我等莫说往援西南,恐要尽覆于此了!" 他不怕这区区两百骑。 但这区区两百余骑,便已经严重迟滞了他们的步伐,使得原本落后他们一二里的东寨汉军后军两三千人赶到了他们的侧翼。 非只如此。 大约五六百员骑着驽马丶甚至骡子的汉军,已不疾不徐地绕开了他们侧翼,堵到了他们前面。 却是关兴麾下一名校尉,率数骑奔至一里外一处空地,竖起『关』字将旗,随后战鼓如雷而起,显然是在命令那群骑着驽马丶骡子的府兵至彼处结阵待敌。 张梁丶吴硕二将眼看着西面右翼被汉军骑兵堵住,东面左翼又有两三千汉军气势汹汹而来,唯独前方那团骡子军不过五六百人,便欲冲破前方这团骡子军,杀出一条血路来,只要能与留赞丶孙奂部汇合,他们就一定能撤回江陵。 「随我前冲!」张梁几步前冲,苍髯狰狞倒飞,阵间战鼓狂擂,麾下吴卒提刀便朝骑着骡子丶驽马的府兵发起冲锋。 眼见吴军如困兽般向己方阵地涌来,那名立在『关』字大旗下的虎贲校尉,缓缓举起令旗,身后战鼓声戛然而止。 原本因骑着驽马丶骡子而显得有些滑稽的五六百府兵,此刻已迅速从马背丶 骡背翻下,取下长枪短刃丶大盾弓弩,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动作娴熟无比,迅捷无比。 「咚咚咚!」 战鼓再次擂响。 府兵闻鼓而前,虽只数百人,然凶悍杀伐之气无穷。 吴军前锋冲至百步左右,气喘吁吁,阵形散乱,吴硕举旗,命大军停下整阵。 府兵岿然不动。 吴人结阵而前。 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 就在此时,府兵阵中,『关』字将旗下,隐约一声短促高亢的号令传至吴硕耳中。 「前排!」 「擎弩!」 吴硕闻声惊疑。 第一排府兵动作整齐划一,端起手中元戎弩。 「放!」 令旗狠狠挥下。 「——嘣嘣嘣!!!」 机括松弦声密集而起,霎时间,数百弩矢劈头盖脸砸进吴军冲锋阵列当中。 距离太近,弩矢太快太密。 吴军前排没想到会有这出,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动作便被弩矢贯穿,皮甲撕裂,骨肉透穿,惨叫瞬间压过冲锋的呐喊,吴人向南冲阵的势头猛地一滞。 「二排上前!」 第一排府兵射空弩箭毫不恋战,立刻弯腰,动作流畅地向后阵两侧退去,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完全没有丝毫混乱。 而第二排府兵几乎在他们让开通道的瞬间,便已踏步上前,手中同样端起了已然上弦的元戎弩。 「放!」 」 一崩!」 第二波弩失接踵而至,几乎没有给吴军任何喘息之机。 吴人还未从第一轮弩矢打击中回过神,便再次被这毫无间断猝不及防的弩矢急射打得阵势大乱。 吴硕看得目眦欲裂,血色尽褪,眸中满是惊骇,他征战半生,何曾见过如此迅捷的弩箭连射? 阵列轮射对于汉军而言已是寻常的手段,却已完全颠覆了吴人对弓弩战法的认知。 吴硕心中那点因对方骑驽马丶骡子而产生的轻视,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寒意。 他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向南突围。 但势起难停,跨过袍泽尸血冲到前排的吴卒,进退不能,只能凭藉着个人血勇大步前冲。 关兴丶魏起丶刘桃等二百余骑仍绕着吴人侧翼袭扰,阻止吴人向西南汇合,而正面战场,终于有吴军冲到了府兵阵前。 战鼓节奏陡然一变,急促激昂。 「举盾!」负责指挥一团府兵的节从龙骧高昂高声大喝。 一面面包铁木盾被府兵竖起,挡住了吴人挥砍而来的刀枪,缝隙中探出如林长枪。 「杀!」正面结阵的府兵们齐声暴喝,声震四野。 而就在这时,原本游弋在侧翼的魏起丶刘桃所部二百余骑,已凭藉着马速迅速绕到了吴军后方。 射了十几箭后,手脚微软,他们放弃了射箭,纷纷下马,抽出宿铁大刀和长枪,魏起怒吼一声率先冲向吴军后阵。 刘桃不甘其后,挥舞着宿铁大刀跟上前去,虽腿短,步频却极快。 吴军后阵两个百人小队匆忙转向迎敌,仓促间的调动,却是让他们自己阵脚大乱。 这些下马府兵,面对吴军仓促刺来的长枪,根本不闪不避,或是用刀格开,或是仗着甲厚硬抗,随即如同真正的陷阵死士般,左劈右砍,狠狠地扎进了吴军人丛之中。 府兵步战配合默契至极,三五人一组,互相掩护,瞬间便将吴军后阵搅得天翻地覆。 侧翼是自东营徒步赶来的虎贲丶杂兵三四千人,正面是如山推进的府兵大盾长枪,左面丶后面同样是疯狂砍杀的府兵锐卒。 张梁丶吴硕两千余人的阵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丶变形,最后在一片片绝望的呐喊惨叫中彻底崩溃。 「这——这绝非寻常蜀军!」张梁失声大吼。 「既能驱劣马骡子驰骋扰袭,又能下马结此等坚阵!步骑转换如此娴熟——还有那闻所未闻的箭阵!这到底是何方精锐?!」 吴硕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赵云本部?! 「可这般——这般既能远射如暴雨,近战如磐石的战法,闻所未闻!然而观其甲胄兵器,似比寻常蜀军更为精良!」 府兵是野战精锐,并不攻城,先前拔除江陵外围堡垒时,全在养精蓄锐,不曾露面。 张梁丶吴硕二人皆是宿将,并非没有见过悍勇之卒,江东子弟,亦多轻生蹈死之辈。 然而,眼前这支汉军,却带给他们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悸之感。 从勒马而来,到下马结阵,到弩箭轮射,再到举盾刺枪,每一个动作都如同经过千百次锤炼的器械。 迅捷,准确,配合无间。 面对大吴将士的决死冲锋,没有恐惧,没有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种沉静的丶 醉心于杀戮本身的专注。 这种如机械般的专注杀戮,混合他们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磨砺而出的近乎实质的杀气,即便宿将,也要为之一悚。 只要战鼓未歇,令旗所指,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这群蜀卒也会毫不犹豫踏上前去。 张吴二将震惊尚未平息,侧翼与后方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将他们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魏起丶刘桃所部的府兵,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吴军已然混乱的后腰。 「蜀之锋锐,竟至于斯?!」 二人眼睁睁看着号称精锐的部曲被骑着驽马丶骡子的汉卒阻击,然后被包围而来的汉卒包围夹击,最后杀得尸横遍野,溃不成军,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明明他们在西,明明距留赞所部如此之近,但凡能合兵一处,都不至落得如此顷刻崩溃的下场,如今尚未与留赞汇合,便已完蛋,这——这可如何是好?! 第329章 陆逊策不竟,朱然师颓唐 第329章陆逊策不竟,朱然师颓唐 「子瑾,此处交给你了!!!」关兴策马奔至郑璞将旗数十步外,遥声高喝o 汉军东寨共有将士七千余人,在八百府兵靠着驽马丶骡子阻遏住住张梁丶吴硕二将奔援之势后,此处战场便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了。 两千虎贲丶六百啸山虎丶八百府兵,加上张固丶郑璞二将摩下三千弱旅戍卒围上来,区区两千吴人,便是再精锐都不可能是对手。 遑论他们并算不得真正的精锐,在潘璋丶马忠丶潘浚丶孙韶丶朱然诸将尽皆覆军杀将后,吴人西线几乎没有真正的精锐之师了。 孙奂丶留赞丶张梁丶吴硕麾下数千部曲将卒组织度确实不错,这也是陆逊为何点他们留守江陵之故,但上好的战甲丶兵刃丶弓弩等物,孙吴已然失了大半。 没有好的武备,便谈不上精锐,只不过矮子里头拔高个,今日出城袭营的将士确已是江陵城中精锐,至少旗鼓号令能迅速分明,在主将善养士卒深得众心之下,不少吴卒确有一腔死不旋踵的血勇。 但如今面对人数丶装备丶战术上的全方位压制,就连这一腔血勇也终于丧失殆尽。 原本两千余人的队伍已被围杀得只剩千余,阵势全乱,不能成军,关兴擂起战鼓召集府兵丶啸山虎及一千虎贲离开此方战场,往西南奔去,而张固丶郑璞摩下三千弱旅并一千虎贲则留在此间收拾首尾。 汉军南阵,白马银枪丶银盔银甲的老将军仍旧没有亲自入阵,却宛若定海神针一般,极大鼓舞着傅丶阳群丶李球及摩下将卒士气。 往西望去,天子所在的西寨也已涌出近两千将士,势要断绝眼前孙奂部往西逃去之路,再眺望东北,近千汉骑勒马西来,虽零乱无序,却也教马背上的老将军心中火热,两个多月的疲惫忐忑全然忘却。 五百余虎骑仍然依靠着马速,不住从侧翼骚扰留赞南奔诸部,孙奂诸部后军已有数百逃入留赞阵中,但这些人终究是少数,尽是弃甲曳兵而走的怯懦之流。 而留赞部四千余人,仅在麋威五百虎骑的风筝下便已不能成军,损兵数百,队伍前后绵延一里有余,唯留赞将旗所在前锋千余仍结阵而南,却也已力不从心。 汉军本就没有强攻江陵之算,人少更不能围城,便未在江陵城下建土山楼橹,又把几处营寨造在江陵城四五里外,防止吴军来袭,而今日这四五里于留赞而言竟宛若天堑,直到此时才终于与孙奂部合兵。 「孙杨威呢?!」留赞抓住一名孙奂部曲。 「君侯他——他在前方血战!」那部曲既惭且惧,颤声而答。 留赞一把将这部曲丢下,踮起脚尖举目四望,斑驳须发随着江风血雾向后倒飞。 东北方向,张梁丶吴硕部已被绛赤色人潮彻底吞没,一支近千人的汉骑直奔西南而来,目标看起来并非是他与孙奂的结合部,而欲与那数百精骑合兵一处,彻底堵住他他三千余众的归路。 西面,不知数量的汉军正结阵而东,秩序井然,距离已一二里,只要他敢继续在此逗留一刻,右翼便要彻底被围。 东面,来自汉军南寨的生力军,同样如洪流般漫过南面的孙奂部,继续北奔,目标明确地朝着他的左翼包抄而来。 「将军!」身侧亲兵欲哭无泪。 「蜀人这是——这是要把我们全部留在此处!孙杨威却——我们不能再滞留于此了!」 「休说废话!」留赞目眦欲裂,斑驳须发如猛虎贲张。 睁目南视,只见汉军正迅速将孙奂残部挤压丶吞噬,代表着土德的黄色阵线肉眼可见地缩小丶变形,彻底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身侧亲兵此时再次作声:「将军——上大将军派人出来接应我们了!不能再于此逗留了!」 留赞登时侧身转头,只见江陵城门已然洞开,吊桥放下,已有近千兵马涌出城外。 然而城头之上除了猎猎旌旗,竟听不到一声催促进军的战鼓,也闻不到一声召他回撤的鸣金。 涌出的援军,出了城后却显得有些迟疑,并未结成战阵向南猛扑,反而像在观望等待。 如此景象,反比汉军震天杀声更令留赞心慌意乱。 陆逊用兵,向如执棋。 不落则已,落则如雷霆猛火丶海啸山崩,势不能当。 而此刻开城出援,却无有金鼓,亦无旗号,竟是何等意图? 是让他继续不惜一切代价凿穿汉军,救出孙奂残部?还是要他弃了孙奂断尾求生?! 留赞胸膛起伏,呼吸不匀,两个多月对峙积压的疲惫与此刻窘境愤恨交织,几要将他压垮。 目光扫过先前随他高歌出战,此刻却惊惶生惧的会稽子弟,直教他一时羞惭,一时踌躇。 江陵城头。 陆逊环顾城外几处战场,许久后终将目光定格在留赞丶孙奂二部结合之处。 这位素来用兵若执棋的儒将,此刻胸中苦涩难以言喻,这是自他任孙吴大督以来第一次如此吃瘪,明明他已探得清楚,算得清楚,腹有庙算之胜,不该如此。 却已如此。 他已隐约望见朱然船队出现在大江尽头,如此,步卒大概也已至汉军东营数里外,但凡蜀军营内生乱,举足无措不过一时三刻,朱然水步两军便能杀至蜀人侧后。 非止如此,还能再分一部船队将蜀人中洲万人拖住。 此策丶此战若能竟功,便是不能再现夷陵之战大败蜀军之状,亦能使得蜀人悻悻退回枝江丶夷陵,不敢再于此窥伺江陵。 「蜀主——果真在营中么?」这位外谦内傲的江东柱石低声自问,旋即抬首凝望初升之日,久之又问:「此真天意乎?」 不应该有变数。 为了保密,甚至连留赞丶孙奂都不知朱然会而来,朱然那边,必也保密如此,不可能给任何人向蜀军通风报信的机会。 蜀人本已惰怠,本该无备。 陆逊闭上眼,江风自东南吹来。 深吸一口,尽是腥风血雾。 咀嚼着这口血气,这位向来谋定后动腹有庙算之胜的儒将,脑中飞速权衡着每一个抉择的后果。 救?还能如何救? 城中最后的机动兵力已由留赞带出城去,难道倾巢而出,与赵云在江城城外这片平原上决战? 江陵失则荆州失。 荆州失则交州失。 只待夏口一失,处于大江下流的吴国便唯余等死一途了,至于什么时候死,不过是时间问题。 「上大将军!」骆秀声音已近乎于哭,他指着南方,「孙杨威阵型越来越小了!」 陆逊睁眼,只见孙奂本阵在数倍汉军的围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再有一刻钟,便连留赞本部都要被蜀军尽数围住。 不能再等了。 陆逊嘴唇抿成一条比须发还要苍白的线,所有侥幸丶所有犹豫,在这一刻彻底斩断。 他是上大将军。 他是吴国大督。 他须为大局负责。 「鸣金。」他声音颓唐,其中决断却不容置疑。 「上大将军!」贺达丶骆秀等人几乎同时惊呼。 「鸣金收兵!」陆逊重复,语气斩钉截铁,「尔等出城接应留赞丶张梁丶吴硕所部,即刻撤回城寨!违令者斩!」 「铛铛铛!」 清脆急促的金钲之声,陡然自江陵城头响起,穿透战场上所有喊杀与鼓噪,清晰地传出数里之地,传入所有吴军士卒耳中。 终于艰难做下决断,欲救出孙奂再齐齐突围撤回江陵的留赞,正准备再次组织冲锋。 此刻闻得清越的金钲之声传来,所有动作俱是一僵,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江陵。 清越攸远的金钲之声,此刻听来竟如此刺耳。 「为何鸣金?!为何鸣金?!」这位大吴平西目眦尽裂,须发倒张,朝着城头方向嘶声大吼,形色声音俱如困兽,「孙杨威尚在苦战!我等尚可一战!」 他身旁亲兵也都愣住,前进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下,脸上同样写满茫然与不甘。 他们拼死冲杀到此处,眼看已与孙奂后部接上,突围虽然艰难,却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将军!是收兵号令——」一名亲兵颤声出言。 留赞猛地将视线从江陵抽回,扭身南顾,布满血丝的苍眸,死死盯住南方那片仍在奋战的孤军。 他已能望见孙奂将旗。 一种巨大的悲痛与无力,瞬间将他包围。 理智告诉他,陆逊的抉择是此刻最正确的决定,可情感上却终究无法接受就这般弃大将而走。 心中苦痛不能自已,他发出震得周遭部曲双耳欲聋的咆哮,手中大刀狠狠劈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泞,恰恰覆住了他一只右眼。 「结阵!转向!撤回城内!」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道军令,字字带血,宣判了孙奂残部的命运。 吴军士卒闻令,有人不甘,但更多的人心中终于一松,原本向前挤压的阵型开始为之一顿,留赞亲率前锋为大军殿后,大军开始向洞开的江陵南门撤退。 汉军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麋威所率汉军虎骑如嗅到血腥的猛虎群狼,立刻加强攻势,且不再满足于袭扰,而是趁着江陵出援的吴军未至,分成数股直接切入闻金而退的留赞后军,扩大杀伤。 关兴眼看江陵城中出援,又见留赞部已闻金北还,心下便道,除非不惜死伤,否则今日绝难将这支吴军留下。 归师勿遏,困兽犹斗。 而麾下府兵业已疲惫不堪,如强弩之末。 若是强行插入到江陵出援之众与北归的留赞部中间,腹背受敌,恐怕得不偿失。 他当机立断,命一众骑驽马丶骡子的府兵直接放弃从中插入,去与南营出击的赵云本部合兵一处。 南方,留赞在亲兵的簇拥下,一边格挡身后不断射来的乱箭,一边不由自主频频南顾。 「孙杨威呢?!」 「孙杨威呢?!」 他每见一名孙奂部军官便问。 却得不到答案。 他心下已然明了。 贪生怕死的在逃,孙奂与那些悍不畏死的,则与他本人丶本部一般在为大军殿后。 一众骑着驽马丶骡子的府兵终于冲到了吴军侧翼。 关兴驰马朝吴军放了几箭,冲至留赞部侧翼时,那位功获五转的勋将魏起正用布条缠紧崩裂的虎口,气喘吁吁。 他看了眼关兴,又望眼留赞殿后部曲严整的阵型啐道:「虎贲中郎将!此处吴人着实凶悍得很,今日必须得把他吃下!给陛下一个交代!」 关兴振声大喝:「不必!归师勿遏!穷寇勿迫!尔等鹰扬府兵贵于吴人十倍,不须在此处啃硬骨头!」 他在马背上以手南指:「看到那面『孙』字将旗了吗?!那便是吴杨威孙奂!赵车骑军令已下,今日但须擒杀此獠!」 闻得关兴此令,八百余汉骑当即与吴人脱离,回到阵后上马,绕过留赞部颇为凶悍的殿后精锐,径直杀向孙奂部已然崩溃的后军。 府骑冲至溃卒聚集处纷纷下马。 魏起率先翻马落地,扑向已弃甲曳兵而走的吴人溃众,手中宿铁刀破开江风劈向一无甲吴卒,刀锋破肉入骨,竟不拔出,就势向下猛压,生生将对方锁骨斩断。 这才将刀取出,扑向下一人。 刘桃矮身突入敌群,迅若猿猱,对上这群无甲而走的吴人,简直如同砍瓜切菜。 这些鏖战许久,奔驰许久的汉子虽喘息如牛,疲惫难耐,动作却仍旧狠厉,三五人一组背靠背推进,刀光过处必见血光。 西面亦是鼓声震天。 龙骧中郎将赵统得天子之令,举龙骧之纛,率五百龙骧两千虎贲,如赤潮涌至。 龙骧将上,赤色云纹环绕,居中一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端的是气势磅礴,威仪赫赫。 将纛之下,龙骧中郎将赵统对身侧巨汉喝道:「季八尺,带上龙骧虎贲把西面彻底锁死!」 季八尺大眼圆睁,对身周龙骧郎暴喝一声:「陛下在营墙上看着!我等不可辱没陛下脸面!」 一般而言,天子亲军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当出战,而此刻赵统率龙骧虎贲奔赴战场,自如季八尺所言,代表了天子脸面。 而其人喝罢,便提起丈二长枪,带着数百龙骧向东凿阵。 巨汉冲锋,势如蛮牛,长枪横扫便清出丈余空地,有个着甲吴人竟敢举矛来刺,径直被他连人带甲挑飞丈余。 周围龙骧郎见得司马如此,纷纷效仿,不过半刻钟,欲往西逃的吴兵已被杀得尸堆成垒,处处有残存者跪地求饶。 「现在求饶?晚矣!」 东面阳群丶熊三千余众趁机压上,与西面虎贲形成合围。 被围在核心的孙奂部眼见四面绛赤旗幡如林,终于彻底崩溃。 留赞扭头北奔,不再南顾,热泪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汗水纵横流淌。 最终只奋力挥动手臂,催促部曲加快北撤的步伐。 江陵城头金钲之声依旧一声声敲响,清越急促,为那支行将覆灭的孤军奏响挽歌。 东方。 吴军本在西奔,却是陡然一滞。 朱然闻得江陵之讯,一时颓唐。 第330章 这到底是何道理? 第330章这到底是何道理? 「蜀人有备?!」 「蜀人安能有备?!」 「倘蜀人有备,陆伯言——上大将军安能不察?!」 朱然悍然上前,奋力扯来身前那名自江陵战场溃逃至此的吴卒,怒不可遏,不能置信。 由于汉军人少,不能围城,又在江陵城数里之外设营立寨,于是城中斥候不时趁着夜色往江津丶油江口给朱然通报军情,并不艰难。 而为了防止军情泄露,陆逊还与朱然有过约定,以不同长度的符节代表不同含义,是为『阴符』。 一尺则『固守待援』。 九寸『敌势甚锐,谨守营寨』。 八寸『速遣偏师,袭敌粮道』。 七寸『蜀人攻城,遥相援护』。 六寸『蜀人异动,小心戒备』。 五寸『城破在即,权宜行事』。 四寸『事不可济,君自图之』。 三寸『破贼有望,君宜速来』。 阴符代表的信息,只有他与陆逊二人晓得,便是孙权都不曾知,即使信使被俘,蜀人看到的也只是一节木头竹子,不能解其含义。 非只如此,还有口信丶帛书为其遮掩,蜀人纵使擒了信使,大概也不能知晓这木板会是陆逊与他传递军情所用阴符,说不得还要被口信丶帛书迷惑,贻误军机。 而他五日前收到三寸阴符,其上有特殊标记约定了破贼时日,便是今日晨正之时。 数日之间,他以种种手段瞒过自己部曲调兵遣将,一如几月以来做的那些虚张声势的操演,直到今日轻军疾行,众将才知他欲来江陵,而他不曾失期。 远远望见江陵战场人影绰绰,只以为江陵守军尽出,蜀人已乱,不曾想却是道遇溃卒十数,闻江陵战况竟是大吴不利。 那溃卒本就狼狈不堪,此刻被他提得几乎双脚离地,气不能喘,勉强挤出话来:「将丶将军——千真万确——我军刚近蜀营,寨墙上便是箭如雨下——根本不是无备的样子!上大将军——上大将军中埋伏了啊!」 「放屁!」朱然狠狠将他掼在地上,那溃卒瘫软如泥,再不敢言,朱然环顾身周诸将校,但见他们个个面色如土,心中怒火更炽。 「锵!」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横于那溃走吴卒脖梗之上:「陆伯言藏锋敛锷,连月疲敌!蜀人师老兵疲,萎靡不振,此我眼所亲见,耳所亲闻!如何一夜之间,如何偏是今日,其竟严阵以待,反设陷阱?!」 朱然手中剑锋微颤,那溃卒脖颈已渗出血线。 「将军——是————是蜀主来了!」那溃卒惊惧无措,口不择言。 听闻『蜀主』二字,朱然瞳孔骤然大张,旋即厉声喝问:「蜀主来了?!」 「你如何得知?!」 那溃卒软在地上,又被朱然狰狞之色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 「我——我————」他哪里亲眼见过蜀主,不过是溃退时听自家司马惊慌失措的猜测,此刻在朱然逼问下,哪里还敢妄言。 「你是何职?!」朱然已是心中了然,剑刃又进半分。 「乃——乃孙杨威麾下队率!」那溃卒声泪俱下。 「弃军而逃,动摇军心,军律当斩!」朱然怒喝未落,手腕便已猛然一送,剑锋毫不犹豫割开喉咙。 温热的血溅上朱然右手,他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尚在捂颈抽搐之人,片刻后又转向江陵,怒目极张,望眼欲穿。 周围亲兵将校皆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不敢作声,更不敢与这位大吴骠骑对视。 「陆伯言多谋善断,举棋若定,不动则已,动如奔雷,怎会如此?!怎能如此?!」朱然似是自语,脑中飞速闪过战前与陆逊的密信往来,又闪过麾下斥候丶间客两月来对蜀军的种种探测。 在蜀主已西归成都的猜测在蜀军散布流传以后,蜀军整体士气便已有所下降。 陆逊得知蜀主西归,遂出钱帛无算,购间客运作,在蜀军中宣扬种种乱军论调: 譬如『蜀主之所以西归,乃是惧刘备夷陵之鉴在江陵重蹈,江陵必不能克』 。 譬如『连破巫丶秭丶夷陵三地,国家钱粮不继,不能向将士发赏赐抚恤,蜀主之所以西返成都,乃是钱粮田地不足赐抚,避免与将士对质,以此维护天子威仪』。 与大吴有国雠家恨之人终究不是大多数,而此番东侵连连得胜,不少身负战功的蜀卒都想保全性命,把一身战功兑现,入袋为安。 陆逊很懂得利用此种心理,晓得只要钱帛能给到位,不论何时,总能找出许多汉奸。 自然而然,他也晓得,吴军中必也有许多吴奸,于是种种军事行动全部保密,直到最后一刻,才终于以千钧之势发雷霆之动。 倘若一切进展顺利,那么今日之战或许真能如夷陵之战一般,予蜀人以致命一击,便不能致命,亦必大挫蜀人一阵,提振江陵士气,使江陵转危为安。 可事与愿违。 沉沉冷意,在这依旧如坐蒸釜的孟秋时节朝朱然袭来,冷得他头晕目眩,心中茫然。 想到夷陵一日而败的奇耻大辱,想到数月的耐心谋划宛若笑话,他忽地以剑指天,仰天长哮,整个人似癫似狂。 副将卫温脸色煞白,见这位大吴骠骑状若癫狂,不敢靠近,最后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挪近几步:「将军,事已至此,怒亦无益。 「江陵鸣金,孙杨威恐已凶多吉少——我等,我等是否还要按原定之策西击蜀军侧后?」 这是今日出发前议定之策,趁陆逊主力在江陵城下吸引蜀军,他们这五千余人直插蜀军侧翼,与江陵守军成夹击之势。 朱然霍然转身,一双血色眸子死死钉在卫温脸上,手中剑尖染血,无力地垂至地面。 「击什么?如何击?!陆伯言主力已挫,蜀人正挟大胜之威,以逸待劳!此刻前去是嫌败得还不够快,还不够惨吗?!」 他发泄般吼出最后一句,声色是穷途末路的暴戾绝望,如此形象,着实与他为将以来一以贯之的沉着镇静大相径庭。 人所共知,这位大吴骠骑虽长不满七尺,然英武果决示于外,清正严毅修于内,但凡在军之日,从不置酒高会,常在行伍疆场,终日警惕,临危愈定。 虽无战事,每朝夕必以严鼓,兵在营者,咸行装就队,以此玩敌,使敌不知所备。 便如今日。 便如昨日。 不出则已,出辄有功。 而今日,此举终于无功。 周围吴军将校士卒,见得主将震怒,听得主将怒吼,再看着远处零零散散奔溃东来的大吴逃卒,一时俱是心中仓皇,面上茫然。 朱然看着地上那具停止了挣扎的尸体,反覆思忖咀嚼这具尸体适才说过的那几句话,最后不能置信地移目望西,许久后喃喃自语:「刘禅——刘禅至矣。」 自刘备身死,诸葛摄政以来,这个名字一直令他不以为然,不屑一顾,而如今却已声威赫赫,几乎与胜利划上等号,几乎成了蜀人军魂。 而此刻口中念此二字,一股不解丶不甘丶不忿,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畏怯齐齐涌上心头。 他适才愤怒,只觉得身下尸体口中所言『蜀主到了』是情急之下的信口胡诌,此刻却已信了十分,想起适才还有溃卒说,蜀军战前齐吼『为了陛下』者无数。 「天不佑我大吴。」 「天不佑我大吴啊。 心他心中长叹,仰头望天。 日已初升,微雨早歇,东方透出几分晴光,可这几缕晴光落在身上却无有丝毫暖意。 这到底是何道理?! 难道真如军中那些乱群之语流传的那般,汉室果然当兴,天命已不在吴么?! 这位大吴骠骑死死攥紧拳头,半晌才终于从喉咙挤出几道满是不甘苦涩的军令:「传令大江——各舰转舵,水师退守江津。 「步卒后队变前队,沿江岸撤回江津大营。 「多派斥候严密监视蜀军动向,若有追兵即刻来报!」 军令下达。 岸上步卒出现一阵不小的骚动,随后默默转向东南,来时那股锐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朱然立于原地,久久未动,只默然望着江陵方向。 江陵城外。 厮杀已近尾声。 陆逊自城东派出的接应部曲先前列阵而出,张梁丶吴硕率残部在掩护下仓皇逃入城东小寨。 其后城头与吴军东寨立时朝汉军射来箭矢数百。 汉军为了追击残敌,扩大战果,自然不再顾及队列阵形,仓促之间遇到吴人抵抗,确有些微损失,于是郑璞丶张固二将鸣金聚兵,收敛伤卒后徐徐东退。 江陵城南。 留赞所部且战且走,一步步向江陵南门丶南寨挪移,很快便与江陵城中奔出的援军合兵一处。 关兴并未下令追击,而是全力扑向南方孙奂部,惟有麋威麾下四五百虎骑如跗骨之蛆在吴军侧翼游弋,不时射出箭矢袭扰。 但虎骑鏖战许久不得停歇,大汉暂时又做不到一人双马三马,至此已是人马力竭,射出的箭矢也大多疲软无力,再难造成杀伤。 整片战场,唯有那面『孙』字将旗下尚有数百吴人仍在顽抗力战,然此刻被近万汉军重重围困,宛若赤海之中孤舟将覆。 事实上,那唤作孙奂的宗室,并非不知顾全大局,非要殿后死战,以死明志o 不然他也不会在秭归一役乾脆利落地弃军而走。 只是他一开始不认为情势已急,亲自殿后,结果被柳隐的讨虏校尉部正面拖住,其后又被从侧门杀出的傅部从侧翼生生凿穿,最后被冲上来的爨熊丶李球部分割包围,根本逃也逃不出去了。 傅佥面上那张俊猊铜面已被凝固的血污糊住,只露一对杀得通红的眸子,手中长枪虽已显出疲态,仍将试图结阵反抗的吴卒一一挑翻。 西面,龙骧中郎将赵统亲率五百龙骧丶两千虎贲压上。 『汉』字大纛与『赵』字龙骧将旗并立,赤色潮水已彻底封死了吴军西逃之路。 大局已定,赵统并未冒险冲阵,只立于旗下,颇为镇静地指挥麾下龙骧虎贲层层进逼。 龙骧虎贲本就是大汉精锐中的精锐,不论装备还是武艺都远非吴人能比,今日更体力充沛,士气激昂,有拔山之势,前冲之下,十荡十决,无有当前者。 包围圈中心。 孙奂部曲已不足二百。 他们背靠背结成数个小阵,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刀枪崩摧,更有身插数矢仍血斗不止者。 有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刀乱砍,这是穷途末路的绝望,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有人力竭倒下,阵型在不断的挤压中越来越小。 孙奂被十余亲兵死死护在中心,拄剑喘息,举目四顾,入眼尽是绛赤色汉旗汉衣。 生路已然断绝。 远处,东日初升的晴光将赵云整个笼罩,背后传来洋洋暖意。 他看着龙骧将下指挥若定的赵统,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生出一丝丝复杂情绪。 天子让赵统率龙骧虎贲出战,用意不言而喻,乃是在给这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一个积累战功丶树立威信的机会。 然而知子莫若父,赵云很清楚,赵统性情更类其母,谨慎持重,善于理事,于军略一道却少了几分机变和魄力,并非独当一面的将才。 能护卫宫禁,持身以正,不负皇恩,便已让他心满意足。 他又看向那面『孙』字将旗。 脑中倏地闪过傅肜在火光中力战而死的身影,闪过程畿在江船上拔剑自刎的决绝,闪过无数随先帝东征西战陨落的忠魂———— 老将军轻轻吐出一气,对身旁的亲军沉声道:「传令傅讨虏,此间吴人,心有死志,不必招降。 「降者则矣,不降则杀。」 命令迅速传至前线。 傅佥刚将一吴人刺倒,听到赵云传令,动作微微一滞,最后将已到嘴边的招降话语咽了回去,猛一振手中长枪,发出更加暴烈的怒吼:「杀!」 汉军不再留手,弓弩齐发,长枪如林推进。 面对绝对的力量碾压,残存的吴军终于彻底崩溃。 降者有之,死斗者有之,然终究还是降者多而死斗者少,没多久便只剩下孙奂及亲军部曲十余人。 孙奂拄枪四顾,忽地想起兄长孙皎临终前的托付,想起孙权殷切的目光,想起自己接手部曲时暗暗立下的誓言——如今一切都已成空。 秭归败逃尚可说是中了埋伏,非战之罪,今日之败,却是彻头彻尾的溃败,葬送了父兄积攒的威名,葬送了部曲兄弟的性命。 他自光落在左侧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亲兵身上:「阿——阿生,对不住————本说今年——替你娶个新妇————怕是——做不到了———— 」 那唤作阿生之人浑身一颤,用力摇头,眼泪混着血水淌下。 孙奂又看向身旁鬓角全已斑白的老将闾举,想说什么,闾举却抢先开口说了些什么,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孙奂不再言语,用尽最后力气将佩剑横在颈前,目光扫过周围森然的汉军枪戟,最后望向江陵城头,又面东而立,剑锋猛地划过。 最后十余吴人尽数倒伏在孙奂周围,无一偷生。 尘埃落定。 第331章 不可小觑天下英雄 第331章不可小觑天下英雄 沧浪水畔。 汉军西营。 一员龙骧郎踏踏登上寨墙,对着那位面东安坐的天子躬身急报:「陛下!朱然已退!」 「好。」刘禅从容颔首,而后徐徐起身,眯眼望了朝日片刻,在一众龙骧郎护卫下走下寨墙。 未过多时,车驾行至南寨,负责南寨的赵云丶傅金丶阳群丶柳隐诸将校齐齐来见。 「臣等恭迎陛下!」见天子车驾稳稳停住,众将校齐声行礼。 除赵云总揽全局未尝参战,其余众人甲胄未卸,满身血污尘土。 刘禅快步下车,一一扶起诸将,赞许的目光在每名将校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回到略显疲态的老将军身上,执手温言:「三军安危系于车骑一身,最是耗人心力,此番退敌,首功在卿,万望珍重,勿使朕忧。」 刘禅昨夜至军,便见军中诸将校大多神色疲惫,赵云尤甚,知是被陆逊搅得寝食难安,一时却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至此,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忠臣良将们再为自己分心忧虑,于是早早便睡不再叨扰,不曾想陆逊竟然来袭。 老将军手抱银盔,微微躬身:「老臣分内之事,何劳之有。」 刘禅将老将军手放下,又行至傅佥身前,见他浑身血迹斑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甲,笑赞曰:「公全今日又立一功。」 「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傅佥躬身更深。 素给刘禅以沉稳刚毅丶谦逊内敛之感的傅佥,虽已尽力收敛气息,一身阳刚杀伐之气仍扑面而来。 在傅肜战死之后,这位烈士遗孤便一直由赵云亲自教导,相较于赵统赵广兄弟二人,气质上反倒是傅佥更类赵云,忠勇猛鸷。 刘禅上下打量着这位在历史线上为大汉『格斗而死』的忠臣良将,却见他身上几处带伤,腰上那张狻貌铜面满是将凝未凝的黑血,竟是破了一角,教刘禅着实心惊,面上不由自主便已是关切之色:「朕素知卿勇毅,然昔日大汉已痛失一傅将军,不可再失其孤,朕付卿以厚望,往后还须加倍惜身,切莫让朕时时为卿悬心。」 傅佥看着眼前这位战事甫停便来抚军的年轻英主,耳中听着这番关切之语,一时心中竟是微热,当即俯首深揖:「臣佥谢陛下厚爱!」 赵云摩下,阳群丶李球丶爨熊诸将校眼见此番君臣相得的场景,着实眼热非常,恨自己怎么没有一个为国战死的父亲。 傅佥麾下讨虏校尉柳隐仍是个十八岁的小子,颇有些多愁善感,看得眼泪汪汪打转。 去年冬月天子西归,驻跸江州,特意从傅讨虏部点了他这个讨虏校尉随驾护卫,其后付他以『负舟江南』之任,隔绝大江,这才使得大汉在巫县克复后有速夺秭归之功。 除夕之夜,在江州,天子亲携酒肉一身常服夤夜至军,与一众将校纵饮一夜,那一夜欢声笑语,豪言壮语至让他刻骨铭心,至今不忘,恐怕将来也不会忘。 那边刘禅放开傅双手,其后复又与阳群丶李球丶爨熊诸将校一一关心问候,言语形色俱由衷而出。 最后行至柳隐身前,笑着伸手在这稚气未褪的小子眼角抹了一把,却不料这小子原本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热泪直接淌了下来,倒是把并不比他大几岁的刘禅整得微微有些失措,而赵云丶阳群等老将俱是哈哈朗笑。 众将校簇拥着天子步入充作中军大帐的营房,房中陈设简陋,仅有几张粗糙的木案与坐席丶支踵。 刘禅当先正襟而坐,一脸正色。 「吴贼连月疲敌,骤然来袭,赖诸位将军被甲枕戈,临危不乱,指麾若定,将士奋勇,乃大破吴军,有此一功,朕心澎湃!」 帐中众将无不振奋,抱拳齐喝:「敢为陛下效死!」 适才在室外,终究是君臣私人之语,随便了些,而此刻刘禅入室之言便是正式的官方辞令,为此战将士功劳苦劳定下基调。 众将犹未入席,赵云躬身抱拳:「陛下亲临阵前,赏抚三军,将士奋气,其势如虹,非天威在此,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刘禅闻此微微一滞,也不如何就此表态,只示意众将坐下,这才问起今日战况细节。 待刘禅听罢,赵老将军捋了捋斑驳须髯,疲惫之色却已减了几分,眼中带着几分快意:「陛下,江陵城中,陆逊为正,孙奂丶留赞为其左右。 「尤其孙奂,其人号为杨威,功封沙羡,在孙韶战死于巫县后,已是孙吴宗亲中唯一堪任方面之将者,如今其既战死,则孙权摩下已无宗亲大将可用。 「其麾下精锐部曲半丧于秭归,剩下千余,又几乎尽丧于斯,如此一来,则江陵城中可称精锐者,恐已失三一之数。」 刘禅闻之不由颔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既然亲征,自然对孙吴前线担当大任的将校心中有数。 在孙韶死后,孙奂已经是最后一个有用兵之能的孙吴宗室了,也不知孙权得知消息会是何等作态,将来又还能用谁统兵? 仔细想来,孙权麾下可用之将,除去陆逊,唯余徐盛丶丁奉丶吕岱丶朱然丶 朱桓等寥寥数人了。 一念至此,刘禅心中不由暗叹,终于让孙权也体会了一把中青代全部陨落,人才断层的痛。 此战若能夺回荆州,那么孙权之亡便真是指日可待了,一旦荆州被汉魏瓜分,孙吴不像大汉有秦岭丶长江三峡为屏障,欲以阻敌,唯有聚大兵在边,拿什么来三年生聚?更何况他可没有丞相! 张昭? 才能去丞相远矣。 再说了,年初还跟孙权闹掰了。 孙权要想重新启用,到时候还得腆张老脸去请张昭出山,至于其人能有多大用处也是不知,想来多半也是苦苦挣扎罢了。 刘禅一边如此想着,一边看着侃侃而谈的子龙将军,这位老将军又稍稍与天子叙说一番江陵前线的敌我军情,最后道:「此战斩首获生虽只三四千人,却着实算是大胜。 「陆逊连月来的疲敌之策,至今日算是彻底告败。 「接下来,将士们总算能安生一阵,好好休整。」 帐内诸将校闻得老将军此言,全都赞同地点头连连,面上无不露出如释重负之貌。 这两个多月来,吴军日夜骚扰,在赵老将军的再三嘱托下,陆逊这个孙吴上将更是谁也不敢小瞧,生怕中了他的奸计,心理压力极大。 将校昼夜警戒,难得一夕安寝。 士卒则被连番作战丶江南湿暑丶敌人袭扰丶间客的消极言论,还有日复一日的高度戒备搅得抱怨连连,渐有厌战思乡之心。 如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军事胜利可以解决思想问题。 更不要说天子已至,赏抚已行,军心为之大振。 念及此处,席中诸将校无不由衷慨然敬服。 除赵云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天子西归所为何事,直到昨夜,赏抚之文发下,他们才晓得,原来陛下竟是以天子名义向民间豪富贷钱,向将士发赏抚恤。 为军国大事置天颜于不顾,务实至此,不吝赐抚,威德齐备,古之明君英主亦不过此吧?! 偏偏是天子至日,陆逊来袭,又获大胜,而直到战事结束,他们才知原来朱然竟率大军突至。 倘若真让陆逊丶朱然一击得逞,真真是不知后果究竟如何,岂不谓天命在汉,加诸天子? 莫说普通士卒,便是他们这些将校,都已习惯性把胜利与这位天子联系在一起了。 刘禅沉吟片刻,问道:「陆逊用兵诡谲,今日虽败,然江陵险固,根基尚在,会不会趁我军得胜松懈再来袭扰?」 赵云须髯轻抚,眸眼中泛起笃定的笑意,摇头道:「陛下放心,他必不敢来。」 刘禅若有所思,老将军解释道:「今日之战,吴军折损的不仅是兵马,更是最后一口士气。 「孙奂部曲乃江陵守军精锐,此战覆军杀将,对城中吴人军心士气打击极大。 「朱然自油江口赶赴江陵,非只无功而返,更知江陵败军杀将,军心亦必为之动摇。 「兼之先时马安南丶马护苗丶及辅汉将军沙烈于洞庭覆粮十万,吴人已无庙算之胜。 「陆逊用兵守正出奇,从不做无把握之事,此时他若再来,不过葬送江陵罢了。」 傅佥此时亦接口道:「车骑将军所言极是,以陆逊之能,想必不日便能知晓陛下已亲至江陵,绝不敢再出城浪战了。 t 刘禅听罢心中一松,却又一警。 对于陆逊此人,他始终抱着不可小觑天下英雄之心,求稳求安,赵云适才说到朱然,教他不由对陆逊又心生几分警惕:「说起来,朕着实没想到,朱然会来。」 赵云见天子如此神色,须臾便已晓得天子心中所思,道:「陛下当是知晓朱然此人的。 「其人治军颇严,虽无战事,必朝夕鸣鼓聚兵,行装就队,出营数里而返,以此疲敌丶惑敌,数月以来日日如此,惟暴风骤雨不然,使我斥候渐生懈怠。 「不过,陆逊出城之后,老臣便往东方广布探马斥候,总归提早察其踪迹。」 刘禅正襟危坐,神色肃然:「若非车骑将军早有防备,今日之战,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 赵云摇头连连:「陛下言重了,老臣不过是谨守为将本分罢了。 「陆逊用兵,向来奇正相合,守正出奇,他既出城,必有后手。 「朱然驻军于江津丶油江口,距此不远,乃是江陵唯一外援,老臣安能不察?」 刘禅颔首。 话确如此了。 但是,假如说陆逊在江陵城下一击得手,搅得汉军大乱,无暇东顾,那么朱然之至便真是致命一击了,即便察觉到他的踪迹,也难以在混乱之时组织出什么有效的抵抗,反而一旦汉军大乱中见吴军西来,极可能会因此愈发混乱。 夷陵之战陆逊能连烧四十余营,让汉军兵败如山倒便是如此,军心但凡一乱便全都完了。 赵云继续出声,刘禅望去,却见老将军眸中有审慎之色。 「朱然来得快去得也快。 「眼见陆逊于城外受挫,便毫不犹豫退兵而走,这份果决,倒是不负江陵名将之谓。 「陆逊经此一战,必龟缩不出。 「欲下江陵,一则待江陵粮尽,二则败走朱然。 「此前据间客情报,江陵之粮尚可支四月,今又亡卒数千,陆逊再节食省粮,恐可支五到六月,一旦迁延日久,恐生变数。」 「变数?」刘禅不解其意。 「大汉资粮已足,士气复生,只须在江陵城下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则克复江陵指日可待,车骑将军所言变数,可是曹魏?」 赵云颔首:「陛下英明,如今孙权不论兵力抑或将校,俱已是左支右绌,臣恐其夏口不敌曹休,若然,一旦曹休干涉江陵,恐汉吴相争,魏贼得利。」 刘禅心中了然。 如今三方几乎是各自为战,汉吴战得不可开交,汉魏之间同样没有来使,但汉魏双方显然已达成了先把孙权赶出荆州的共识。 曹叡不可能放过如此天赐良机,放着夏口不争,反而率大军来阻挠汉夺江陵。 可一旦夏口真被曹魏所夺,那么江陵就岌岌可危,不止是城内的陆逊岌岌可危,汉军不过三万余人马,一旦曹魏南来,鹿死谁手就当真是未知之数了。 帐内一时沉默。 刘禅思虑片刻,道:「此事容后再议,传令下去,厚葬阵亡将士,优抚伤员。」 「至于降卒——」刘禅略一沉吟。 「择其精壮者送往后方屯田,其弱者在军为辅卒,其伤重者,食其一饭,给其一药,稍作安抚后再尽数送归江陵何如?」 傅佥丶柳隐丶李球丶爨熊诸将校闻得天子此言,俱是眸中一亮,傅当即出声道:「陛下此计妙哉。 「江陵城中本就缺粮少药,此战伤兵更不知几许。 「陛下将伤重者送归江陵,更可耗其药粮,沮其士气。 「食其一饭丶给其一药,亦能使其感陛下天恩。 「城中吴人不欲与我大汉王师再战者,未必不会心生降志,此真一箭三雕之策也。」 刘禅不以为意,敛袖起身,对众将温言道,「诸位将军辛苦昼夜,疲惫已极,且都下去稍事歇息吧。」 「唯!」帐内诸将齐声应命,再次行礼,依次退出大帐。 傅金位次颇前,许多将校已经离开,他才与天子作揖而走,刘禅却将傅佥叫住。 「公全,那孙奂生平虽无甚可称道者,临死却有一勇一义可言,你且将他尸身收敛了,遣人纵轻舟送到朱然处罢。」 「唯!」傅佥肃容领命。 刘禅说得颇有些冠冕堂皇,但不把孙奂尸身送回江陵陆逊处,终究还是存了一些小心思。 第332章 俟汝亡后,后世以何评汝? 第332章俟汝亡后,后世以何评汝? 江陵城。 留赞受伤多处,简单上了药缠了布,立于囚室门口,未尝出战的贺达已领人对缚在柱上的七八名汉军俘虏严刑拷打许久。 「说!」 「尔等蜀贼为何会有防备?!」 向来爆烈的贺达狠狠揪住一汉俘头前乱发,迫使对方抬起脸来,那汉卒脸上尽是伤痕血迹,满眼乌青,却只冷冷瞥了贺达一眼,片刻后忽朝贺达啐出一口唾沫。 那汉卒已无气力,贺达又远,却是没吐到他身上,他却愈发暴怒,反手一记耳光奋力扇去,扇得那汉卒飙出血来,几乎晕厥。 「说!是不是刘禅到了?!他何时到的?!」 那汉卒静默片刻,这次却是主动抬起头来,轻蔑地咧嘴笑笑,露出一口带血黄牙:「吴狗————也配知我陛下行踪?」 贺达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炭盆中抽出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便按在汉卒胸前。 皮肉焦糊之声令得周遭吴卒微微齿冷,白烟冒起,汉卒痛得在柱上剧烈抽搐,喉中闷哼不能抑制,却终究是牙关咬碎,未尝求饶。 留赞站在一旁,神色冷峻,又带着一股如何也抹不去的哀戚,默默看着这一切。 此刻被烙铁烫灼的蜀囚,那双灰败的眸子里有种火热的东西,他今日在战场上,从那些拼死力战的蜀人眼中见过许多。 「何必顽抗?」留赞终于开口,声音冷冽中透着疲惫。 「你若知刘禅踪迹,则说明这并非什么绝密之事,道之何妨? 「你若不知,便直说不知,可免皮肉之苦。」 那受刑的汉卒抬头,汗水混着血水自贴额乱发滑落,疲惫的眸子死死盯住留赞,忽地嗤笑一声:「江东鼠辈——也只会这些手段了————」 贺达怒极,继续用刑。 囚室内惨叫咒骂不绝于耳。 没多久,这名汉卒因伤势过重吞声而亡,另几人也在连续鞭打下渐渐没了声息。 贺达的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当又一汉军俘虏在他面前断气,他猛地将手中的刑鞭摔在地上,怒极咆哮:「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说?!」 囚室内还剩最后一名俘虏。 这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从甲胄制式看,应是汉军所谓『府兵』。 贺达喘着粗气,提着染血的佩刀走到那府兵面前,抵住咽喉:「最后问你一次,刘禅是否就在营中?!他何时到的?!」 那府兵与囚室内几名汉军一样,俱因追敌太深而不幸被俘,一直冷眼旁观袍泽受刑赴死,此刻昂起首来狰狞作色,眼神如刀似剑:「吴狗尽管动手,休要多问! 「我大汉天子恩加四海,功震天下,草木知威! 「汝等孙氏走狗不过庸奴,安敢探我陛下消息?! 「我先为汉鬼,在地下等汝!」 囚室一时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与炭火啪。 一直默然无声的留赞思绪仍不住飘回战场之上,至此刻彻底怔住,抬眼去看那蜀囚。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硬汉,但大多是深受魏恩丶汉恩的军官,如这般在酷刑面前依旧保持此等气节的匹夫,几乎见所未见。 刚到囚室不久,沉默站在阴影处的陆逊也不由得向前迈了半步,远远望着那缚于柱上的蜀囚,望着那已然没了声息的尸体,一时不能释怀,脑子没来由闪现刘备身影,他曾远远望见过的。 贺达则被气得面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抬手欲斫,却始终不能斫下。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囚室小门被人推开,一吴军司马快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兵卒,押着另一个衣衫槛褛的汉俘。 那汉俘垂首乱发,步履蹒跚,身上有烙铁灼烧的气味。 「上大将军——」吴军司马显然没料到陆逊会来,仓促向陆逊躬身行了一礼,递上一卷竹简:「确证了,蜀主——蜀主昨夜至营。」 简单的几个字,却宛若惊雷,在陆逊耳边炸响,炸得他震耳欲聋,头晕目眩。 他愣愣地接过竹简,右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徐徐将竹简展开,待目光在字句间扫过,面上仅余的血色也随之点点褪去。 「把那人押过来。」陆逊声音依旧平稳,却是全然忽略了,那招供的俘虏此刻就在身侧。 那名从隔壁囚室押来的汉卒被推到陆逊面前,他低着头,从一身装束看,也是所谓『府兵』。 又是府兵,陆逊这般想着,今日被俘虏的十几人几乎全是府兵,而他们之所以被俘虏,几乎俱是杀心太重直接深入吴阵,差点杀到了留赞丶张梁诸将将旗之下。 柱上那痛骂贺达庸奴,欲『先为汉鬼』的府兵望见有人被押上来,先是一愣,待辨清何人,目眦欲裂,破口大骂:「王五!你我贪功被俘,本就辜负陛下天恩!你竟还胡言乱语,大汉安会有你这般孬种!」 被唤作王五的汉卒闻声一颤,先是本能抬头,而后又迅速垂首,却是比先前埋得更深,不敢与柱上府兵对视一眼。 那骂人的府兵情绪激动,挣扎着想要前冲,却被绳索死死捆缚,只能嘶声大骂。 那王五被骂得抬不起头,不多久竟是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随着骂声越小,呜咽却越来越大,最终化作嚎陶。 就在众吴人被这俘虏突如其来的崩溃搅得心烦意乱之际,唤作王五的府兵眼中闪过疯狂与决绝,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扎着一头撞向吴卒手中佩刀。 刀锋入腹,王五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软软倒下,一滩殷红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囚室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逊丶留赞丶贺达,连同室内几名吴军士卒全都愣住,俱是不能说出话来。 那名骂人的府兵也陡然沉默,怔怔看着躺在一片殷红上的尸体,脸上愤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丶难以言喻的神情。 陆逊目光很快便从尸体上挪开,移回到手中那份口供上,片刻后又缓缓抬起,看向那缚于柱上的府兵,几息功夫后,拖着疲惫的步子离开了这间囚室。 留赞从司马手中接过口供,看得很快。 不过片刻,他脸色便彻底惨白,握着竹简的手颤抖不已,青筋暴起。 「昨夜——竟是昨夜————」留赞声色俱颤,先是不敢置信,片刻后猛地将手中竹简狠掷于地,形色已是如癫似狂,通红的眸子中满是疲惫丶震惊与震怒。 「为何偏是昨日?」 「为何偏是昨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甘与荒谬在这狭小的囚室里回荡。 「若是前夜!若是大前夜!我岂能不探得消息?!我若探得消息,又岂会在今日出袭!为何————为何偏是昨夜?!」 这个在战场上悍勇无匹的老将,像是突然被抽乾了气力,跟跄后退两步,倚在发潮发霉的墙上,脸上茫然无措比今日败军之际更甚数重。 「天意——难道真是天意吗?」留赞仰天而望,两行浊泪不能抑制地从眼角落下,与脸上血污混杂。 「西城败了。」 「巫县败了。」 「秭归败了。」 「夷陵败了。」 「如今连江陵————连江陵也要守它不住了吗?上天为何偏要如此待我大吴?」 「哈——哈哈哈!」就在此时,囚室之中突然爆发出轰然大笑,却是那名缚于柱上的蜀囚,笑得恣肆,笑得狂放。 贺达看着失魂落魄的留赞,又看向那恣肆狂笑的蜀囚,一腔怒火陡然飙升,郁结于胸,提刀大步上前,一刀结果了那蜀囚,大笑戛然而止,囚室复又死寂。 江陵南城。 陆逊沿着墙道踽踽而行,不时对着墙上守卒吩咐些什么,又唤来亲兵说了些什么。 待巡城一圈,这才驻足,往城南战场望去。 汉军仍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靠近江陵南寨的地方,有汉军警戒,警戒线外,几员汉军士卒在地上翻动一吴兵尸体,扒下一件铁铠,留下一具尸体从容而走,倒是没有割下首级,大概是割耳。 更远处,还有一些倒伏的吴卒被汉军发现,从泥泞中踉跄爬起,跪地求饶,汉军却是不杀,只脱了他们身上甲胄,聚于一处,之后便安排士卒将他们往南押去。 一阵江风腥雾卷来,撩起陆逊额前几缕乱发。这位向来衣冠肃然丶一丝不苟的儒将,此刻却只默然立于风中,任由形骸落魄,再无半分余暇去顾及仪态了。 久之,留赞拖着伤腿,一步步挪上城楼。 他在陆逊身后数步停下,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 「正明,」陆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伤亡可曾清点出来了?」 「是。」留赞声音哑得厉害。 「孙杨威本部————近乎全军覆没,随他出战的部曲丶军吏,生还者不足二百。」 「张梁丶吴硕二将收拢残兵,合计——不足八百。 「末将所部,折损亦逾千二。 「总计损兵——四千五百余人。」 留赞口中每一个人名,每一个数字都似一把钝刀,在陆逊心头反覆切割。 孙奂是孙氏宗室里最后一位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他的部曲,更是江陵守军的中坚精锐。 此役之后,江陵已断一翼,再难振翅了。 日渐偏西。 汉军南寨辕门忽地开启,上千汉军向江陵城方向结队行来,行速却颇有些缓慢。 不久,一吴卒揉了揉眼,难以置信地指着城外:「快看!那是————是我们大吴黄服!」 霎时间,城头骚动起来。 「蜀人这是要做什么?」一吴人军官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莫不是要在城下杀俘立威?!」 如此言语,顿时引得城头一阵不安愤怒,不少性急的吴军将卒已摩挲刀兵弓弩,只待一声令下,城头气氛骤然紧绷。 留赞刚走下城楼不久,闻讯又拖着伤腿急急返回,一手扶墙,眯眼仔细观察。 只见汉军将吴人齐齐押至距城一里处便停下脚步,既未捆绑,也未屠戮,反而有数十臂缚白纱的汉卒穿梭其间,似在为吴人检查伤势,又似在分发些什么。 「这————」留赞怔住,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困惑。 陆逊望着城外景象,一双总是藏着韬略的眸子深邃如渊。 「刘禅想做什么?」留赞喃喃自语,声音满是不解与警惕。 陆逊冷冷出声:「攻心。」 「攻心?」留赞愕然恍然。 不多时,汉军阵中走出一名文官模样的人,竟是独自行至城下,朝江陵高声喊话:「大汉子民听着!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臣! 「大汉天子仁德,念尔等皆为大汉子民,不过受孙权逼迫乃尔,不忍多加杀伤。 「今将伤兵送还,赠医药饭水,望尔等感念陛下恩德,早日弃暗投明!」 那唤作杜迁的宣义中郎声音清晰地传到城头,城头守军瞬间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留赞勃然大怒,一把夺过身旁守卒长弓,搭箭欲射:「狂妄蜀贼,安敢惑我军心!」 「正明!」陆逊抬手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留赞胸膛上下起伏,许久后恨恨放下弓箭。 陆逊肃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骆秀吩咐道:「士禾,派一队人马出城,接应伤兵回城,务必辨明身份,小心蜀人诡计。」 「唯!」骆秀领命而去。 不多时,江陵南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一队吴军士卒快步出城,谨慎地向伤兵聚集处靠近。 城头守军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这一幕。 出城的吴军很快接到伤兵,协助他们向城内撤退,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留赞见此,亦走下城头,亲自安抚自己本部重伤而归的部曲,城头唯余陆逊一人。 举目西望,看向刘禅所在大营,片刻后默默腹语,思绪飘回到那间囚室之中。 「府兵。」 「国债。」 「此前西归成都,竟是不顾所谓天颜,以一国之信作保,为前线赐抚诸事向民间借贷吗?」 「竟真让他借到了吗?」 「竟当真不吝赐抚吗?」 「昨日至蜀营者——不过赐抚文书而已,竟真让一众匹夫信之,以至为他缄口不言,誓死不贰?」 沉默片刻,他忽地出声:「当真如此——则英霸之主也。」 不纠结于虚名,不拘泥于礼法,只着眼于实际得失,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久在军旅,不吝赐抚,故能得匹夫死力,如此君王,已远远超乎了他对刘禅原本的想像。 而此话出口的刹那,这位孙吴名将当先怔住,那双惯于藏锋敛锷的眸子闪过一丝茫然,旋即又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无措。 「困于鳄鱼之吻,囿于江南之地,而欲伸抱负于天下,安可得乎?」 这个问题毫无徵兆地闯入脑海,像一枚穿越时间空间的冷箭,刺入他藏于心底不欲正视的隐秘角落,他微微一怔。 恍惚间,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是少年的陆议,在宗族书斋中朗朗诵读。 烛火随窗风摇曳,月光倾泄在简牍上,竹影映着密密麻麻的篆字,也映着少年清澈炽热的眸子。 许久之后,日渐西落,绛赤色的汉人旗帜在暮色中猎猎而动,与满江赤霞浑然如一。 「汝少之时,手不释卷,足不履阙,为继圣人宗族之学,焚膏继晷。 「逢天下乱而群雄起,志略稍移,以为当效管乐韩白,立不世之功以取封侯,安能单事笔砚? 「遂旁置圣人之学,诵兵书万言,俟一明主,他日提劲旅,整河山。 「岂料孙袁虎狼并力,破灭庐江,宗族百余,死亡逾半,此仇此恨,岂能或忘? 「然孙氏力强势逼,为宗族家业,终不免折鲲鹏之志,忍气吞声,屈身事吴,尔来——二十有三年矣。 「廿余载间,焚林辟路以养民,治戎偃兵以蓄势,夷陵一役,天下知汝,至于今日,汝身位极人臣,汝族安于荣宠,唯宗仇族恨————已如大江东流。 「丈夫之于世,立身立德立功,事贼作主,则德不能立,忘仇遗恨,则身不能正,倘一生功业尽没于斯,俟汝亡后,后世以何说汝?」 又是沉默许久,平生恩仇功业,化作一声长叹。 第333章 马术三宝 第333章马术三宝 天子御营。 刘禅端坐主位,不时颔首。 赵云丶陈到丶辅匡三将依次端坐左上,阎宇丶关兴丶傅佥丶阳群诸将则按秘书郎郄正等近臣精心安排好的位置分列左右前后。 待诸将禀报完今日战况丶伤亡清点及后续布防事宜后,亲率虎骑百余监视朱然的麋威推门入室,先向刘禅深行一礼,后又向赵云丶陈到丶辅匡三将微微一揖。 刘禅目光转向麋威,问:「布武,朱然如何?」 麋威拖着那半截铁铸义足,铿然踏前一步,圆脸上是一路的汗雨泥尘与军旅杀伐之气,养尊处优的贵气荡然全无。 「禀陛下,朱然那厮退得极快!臣领虎骑百人缀于其后二三里,眼见其水师战船转舵,顺流东下。 「步卒则沿江岸疾行,阵尾始终掩以刀盾弓弩,防备我军追击。直至其全军退入江津水寨,寨门紧闭,望楼增兵,再无动静————」 刘禅点点头,示意麋威落座,麋威在欲正的引导下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将自己一路所见所闻与御营君臣细细道来。 刘禅静静听着。 赵云不时颔首,陈到丶辅匡丶阎宇诸老臣老将今日一直戍守中洲与大江南岸,遥相呼应,未尝参战,此刻皆若有所思地捋着须髯。 麋威描述之下,朱然确实还算个人物,退得果断,撤得稳妥,回到江津后布防也无懈可击。 傅佥丶关兴丶陈智等年轻将领眼中灼灼之色渐褪,显然对朱然的谨慎感到遗憾与几分棘手。 刘禅缓缓开口,声色平和,却也使得帐内微微一肃:「看来,经此一挫,陆逊当决意龟缩江陵不出,朱然三万水步军亦必死守江津油江口二地,再想引蛇出洞怕是难了。」 麋威稍稍叹气,轻轻颔首:「陛下明鉴。 「朱然麾下士气虽难免受江陵战败影响,然经此一败,其用兵愈发谨慎,不可小觑。 「臣冒险抵近觇视,见其寨中巡哨交错,并无懈怠之象,欲趁其新败军心不稳而强攻,恐不能成行。」 一直沉默的陈到此时轻咳一声,也点头道:「麋虎骑所言非虚。 「江津丶油江口水寨经营数载,若其整肃,强攻绝非上策。 「不过,如今陆逊丧胆,朱然敛锋,曹魏牵制孙权于夏口丶武昌,荆南方面,伪交州刺史吕岱两万人马又困于武陵—— 「而我大汉,粮草已足,士气已振,倒是可以安心休整一段时日,待盛暑消而江水退,便可谋划下一步棋该如何走了。」 刘禅听罢点头,显然对陈到这番见解很是认可,既然江陵丶油江口俱不可强攻,便只能等了。 猛火油的提炼速度并不快,关中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存量,已在一年以来的几战消耗殆尽,现在一个月提炼出来不过五六百斤,今年是没办法再搞大规模的火攻之法了。 好在马忠丶马秉丶沙烈此前劫覆吴粮十余万,吴军乏粮少药,只要大汉保持足够的战略定力,只要曹魏孙权夏口之战再继续僵持下去,那么夺回江陵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其中变数,便看天意了。 事已至此,江陵方面除了继续坚固营垒,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提防敌人反扑以外,确实没有多余事情可做。 甚至连有伤天和的水攻淹城之法赵云都遣人勘探过地貌,水源丶地势不足以蓄水淹城。 攻城战旷日持久,甚至无功而返才是常态,但说不得哪天来个彗星砸在江陵附近,搅得江陵大乱,直接就把江陵拿下来了也未可知,司马懿不就是这么拿下辽东的? 帐内诸将就接下来的休整丶防务诸般事宜展开了一番讨论,刘禅没有提出什么意见与建议,于是诸将便各自告退回营,唯余本就负责南寨的赵云丶傅丶阳群丶李球诸将。 麋威亦欲请退,刘禅却是忽地抬手示意,将他按回座席,问道:「布武,今日战马死伤几何?马尸可都收回来了?」 麋威闻得此言,一张圆脸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肃容作答:「禀陛下,此战虎骑及府兵所用战马,阵上当场阵亡十八匹,多为要害中弩或遭兵器重击。 「骨折者丶腹受重创者十二匹,皆已——皆已就地处置。 「轻伤者不计,另有伤势难料者约二十匹,已送回后方马营,正由马医与蹄铁匠设法救治。」 战马若仅是表皮轻伤或肌肉丰厚的臀肩中箭,未伤及骨骼血管,处理得当的话大多还能恢复。 真正决定战马命运的伤是骨折,一旦战马骨折,无法站立,便失去了所有价值。 无论是腿骨还是蹄骨,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继续救治,只会让战马徒增痛苦,徒耗粮药。 因为马匹无法像人一样长期卧倒休养,其巨大的体重会压迫内脏与肌肉,最终致其死亡。 因此,面对骨折与严重的关节损伤,以及腹部开放性创伤丶大动脉出血的战马,最仁慈最现实的做法,便是将其尽快处决。 麋威爱马,最知战马宝贵,尤其是这些随汉军自蜀中丶关中转战千里至此的坐骑,已是袍泽兄弟无疑,每损失一匹,都如断去一臂。 虎骑还好说,战马乃国家所有,失了战马国家还会再发。 那些失了战马丶驽马的府兵,其马匹乃私人所有,要是此战没有大的斩获,便真要肉疼头疼了。 刘禅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二十匹伤势难料的,依你看来,最终能有几匹可重返战场,又有几匹日后可降为驽马使用?」 麋威脸上有些痛惜:「陛下,依臣观察,二十匹中约有半数伤势较重,再难上阵。 「其中若能有三五匹性情未变,伤势痊愈,或可转为驽马,用于赏赐将士,或运输辎重,余者——恐终究难逃一死。」 一匹战马降为驽马,从事拉车丶驮运等低强度的劳役,并非没有可能,但前提确实颇为苛刻。 伤势必须痊愈,留下的后遗症不能影响其基本行走负重,这是最基本的,且不去提。 最重要的是,伤马绝对不能在受伤后性情大变,必须保持温顺,让人能够驾驭。 倘因伤痛导致性格暴烈,那么即使伤势痊愈,它仍旧不能做驽马,最终归宿还是死。 刘禅思索片刻,又问:「马蹄铁呢,此战可有破损?」 提到马蹄铁,麋威精神终于稍稍一振,语气也轻快了些:「陛下,这批新锻的马蹄铁,韧性确比头几批好上太多! 「有数匹战马的马蹄铁在奔袭冲撞中,略有变形,边缘磨损,但无一脱落,更无断裂! 「便连那马蹄钉的硬度丶韧性,也配合得极好。 「臣仔细查验过,没有一例是因蹄钉钉得过深,或受力崩断而伤及马蹄活肉的!」 马蹄铁这种新事物刚面世时,即便赵云戎马一生骑术无双,亦不免为之大吃一惊。 更不要说麋威。 对于如今的骑兵而言,战马最大的弱点不是马甲不能覆盖的地方,而是它的蹄子。 长途奔波,马蹄损耗极快,需要时间养护,一旦奔波过久,不加养护就会导致马蹄磨损露肉,严重者甚至能直接使一匹战马彻底报废。 平时还好说,可以小心观察,小心伺候,可一旦到了战时,奔袭跑动起来,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强敌来了你总不能不跑吧? 战机出现了你总不能养马吧? 时人针对战马此种弱点,一般而言就是用皮革丶藤草编织蹄套,加以保护,然而这种皮套丶草套容易脱落不说,且不耐磨,耗时费力,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 直到刘禅提出这『以铁护蹄』之法,直接把丞相丶魏延丶赵云等文武重臣全部震惊了一遍。 据刘禅所知,所谓『马术三宝』之一的马蹄铁,其在华夏的普及大概要到五代甚至北宋时期了。 古人需要经过长期的观察和实践才能确信,在蹄子上钉钉子不会让马感到疼痛,也不会导致马蹄坏死,这是一个巨大的认知门槛。 在没有充分把握的情况下,敢问谁敢在宝贵的战马丶驮马蹄子上钉钉子呢? 如今大汉虽已拥有陇右丶安定作为养马地,丞相也已制定丶实施种种马政,但大汉仍旧极缺良马。 为了不使本就稀少宝贵的战马无谓损耗,也为了使数量有限的驽马发挥出更高的效率,刘禅还是决定把马蹄铁搞出来。 至于马蹄铁技术外流至曹魏,甚至外流至鲜卑丶乌桓诸胡这种事,他并不十分担心。 马蹄铁看着似乎简单,却是马术三宝中技术难度最高的一项。 高桥马鞍与双马镫,技术难度不高,极其容易模仿。 马蹄铁则不然,其对铁的质量要求极高,对冶铁技术要求极高,绝不是胡人能够弄出来的,现在的曹魏同样没有实力冶炼出能够作为马蹄铁使用的铁。 蒲元在数番打造丶试验失败后与刘禅言,这马蹄铁需要具备足够的韧性,既能被打造成合适的形状,又不会在数千斤重的战马马蹄踏地时轻易断裂。 能做到这点的,一个是摺叠锻造法,也就是所谓『百炼钢』,大约三十叠左右,就能满足马蹄铁对韧性的要求。 但这种方法极耗工时,想要列装完全不可能,更不要说马蹄铁是消耗品,几月便要一换。 而大汉如今锻造宿铁刀甲的『双液淬火法』,仅仅依靠用牛马的尿液来淬火这一手段,便将几十叠的工时全都减省。 蒲元发明的这种技术,如今乃是高度保密的不传之秘,所有工匠全部严密管控,一如锦官的锦工,且没有工匠能掌握完整的工序,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外流到曹魏。 非只如此,刘禅虽然不懂什么高炉炼铁,但他知道高温炼铁,也知道『焦炭』这种东西能够把炉温提高好几某度,提升冶铁品质。 安定丶北地盛产『石炭』,也就是后世所谓煤炭。 直接搞个窖洞,把煤炭一股脑堆进洞去,隔绝氧气闷烧几天,石炭就化为『焦炭』了。 有了焦炭的高温与高炭纯度,大汉铁官的冶铁效率,比以往提高了五六成不止,冶炼出来的铁,质量也绝非曹魏那边能比。 而即便如此,大汉打造出来的马蹄铁,一直到最近两三个月送来的这批才终于让人满意。 除了马蹄铁的打造需要一系列前置科技树外,钉蹄铁也是精细活,绝非寻常铁匠可为,钉掌技术的关键在于经验,培养一名合格的蹄铁匠需要时间。 大汉已经极力提高工匠地位,自马蹄铁发明的大半年来,集大汉工官之力,能熟练掌握此技,不出差错的蹄铁匠,也不过五六十人。 此番东征,战马数量尚不算众,善修马丶钉蹄铁的随军工匠,仅二十余人,日夜看护,不敢懈怠。 大汉如今早日搞出马蹄铁,便能早些培养丶积累更多的工匠,且不说锻造的技术不会外流,便是外流,蹄铁匠也不能迅速培养出来。 如此一来,即便魏吴侥幸得到一些马蹄铁,依样画葫芦,弄出来的马蹄铁也多半劣质,非但不能护蹄,反而可能伤马。 不过,骑军真正的杀招,仍在于优良的战马,及提供稳定性与借力点的高桥马鞍和双马镫。 马蹄铁更多是保障骑军持续作战能力的后勤重器,即便三国都有,也无法扭转三国在骑兵建设上的根本差距了。 当然,能多保密一日,大汉的优势便能多维持一日。 次日。 江津。 一艘无篷小舟顺流而下。 无人操桨。 巡江的吴军哨船最先发现异常。 待捉来小舟,掀开素布一角,只见舟中横一尸身,巡卒脸色骤变,险些跌入江中。 「是——是孙杨威!」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水寨。 不过一刻钟后,朱然在一众亲兵簇拥下快步赶至,这位素以严毅着称军中的大吴骠骑,今日一身常服,未披甲胄。 看着舟中尸体,他久久不言。 孙奂尸身已被整理过,连散乱的鬓发都梳理整齐,唯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昭示着最后的决绝。 朱然沉默地注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去年腊月,他们还在夏口把酒言欢,而今,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治军有方非得天子之心的宗室将领,已化作一具尸身。 「可有书信?」朱然问。 「舟中除尸身外,别无他物。 朱然直身:「取我披风来。」 朱然将披风覆在孙奂尸身上。 「遣人将孙杨威送回武昌。」 副将欲言又止,忽又想起那位隐瞒军情的荆南读蒋秘的下场,终究只是躬身领命。 敛了孙奂尸身,朱然独立望楼,西北眺江陵,许久未动,直至日头高升,江雾散尽,方才怆然自语:「陛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产 第334章 一团乱麻 第334章一团乱麻 夏口乃是大江中游锁钥之地,汉水自此入江,也即后世武汉,夏口在谁手上,谁就控扼着大江下游乃至整个江南的命脉。 吴人在夏口经营两城。 一城在汉水以南,曰鲁山城,顾名思义,因其盘踞在鲁山之上,北襟汉水,东连大江,直接卡在汉丶江两条水道关键处,位置险要。 一城则在汉水以北,献帝没有献上帝位前,叫作汉阳,山南水北则为阳,献帝献上帝位后,孙权改其名曰郢城。 两城隔江相望,类似曹魏手中襄阳与樊城的关系,一方有难,另一方能及时出援。 曹休奉曹叡之命,进抵夏口,在郢城以西,大江以北连营数十里,至于为什么连营这么长,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今的云梦泽还未消退,自青泥至汉口三百里间,乃是一片泽国,几乎可以叫作无人区,南郡的华容丶竟陵丶沔阳丶安陆诸县,全散布于云梦大泽外围边缘处。 但云梦泽又确实在消退,曹魏的南境重镇石阳,直接就建在了云梦大泽消退而出现的一片空地上,牢牢卡住随枣通道,防止孙吴北上。 孙吴在夏口营造的郢城,北面便是将退未退的云梦大泽,大大小小数百个湖泊星罗棋布,极大地限制了大军在此扎营。 而连营数十里,曹魏调度兵马便无法做到如臂使指,反而还可能因兵力分散被吴军各个击破。 当年的汉昭烈就是吃了这个亏。 至于鲁山城,彼处不是什么湖泊沼泽星罗棋布,而根本就是云梦大泽的核心地带。 往西走不出十里,便是一望无际绵延数百里的云梦大泽,谁敢在这种完全没有退路的地方驻军?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华容只是云梦大泽的边缘,便已经因道路泥泞几乎丧命于此。 但凡曹休敢在此驻军,孙权恐怕拼了命也要让油江口的朱然丶赤壁的徐盛丶 武陵的吕岱一起来把曹休给解决了,说不得自己还要从武昌带兵出来御驾亲征。 总之,夏口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吴军为了防备汉魏,本就在此经营十几年,屯骑校尉吾粲在战前更加固城防,储备粮草,利用夏口襟带江河的地理优势,在城外构筑了多层次防御体系。 曹休只要不能攻克夏口,那么大军五六万人便不敢东下,否则便要面临腹背受敌之危。 曹休虽然此前在沧浪水一役败在了吴军手下,但那是去年了,转年以后孙权称帝,结果丧兵失土,覆军杀将,已远非去年可比。 大半年来,这位曹魏大司马眼看着孙权麾下大将步骘丶诸葛瑾丶潘璋丶孙韶丶朱然一个接一个败亡于汉军之手,西线十万大军几乎尽丧,慢慢也捡回了信心。 此次东下,自恃兵强,认为郢城城小粮乏,兵寡将弱,不足相攻,遂遣使去向城中守将吾粲劝降。 面对曹休的劝降,吾粲故意示敌以弱,在城头答覆称:「大司马大军东下,声威之盛,早有耳闻,郢阳不过小城,只求自保而已。」 曹休见此,仍旧坚持不懈,这一次亲自提笔用印,劝降吾粲,许以公侯之位,食邑五千,城中守将随降者并封列侯。 信的最后,又以威势相逼,曰:「足下尝于洞口一役为吾所挫,损兵数万,饵食鱼鳖。 「今吾复提虎狼之师再临夏口,连营蔽江,旌旗塞野。 「郢城升斗之地,内无旬月之粮,外绝百里之援,足下弱旅疲卒,安当王者之师? 「孙权僭号以来,步骘成擒,孙韶授首,潘浚舆尸,潘璋受诛,西线十万吴卒化作灰飞,虽蜀人为之,实气数使然。 「足下素称明智,当识时务。 「今奉天子明诏,开诚相待:「若举城来归,即表奏公侯,食邑五千。 「麾下将校,皆封列侯,永保富贵,荫及子孙。 「此诚转祸为福之机,非独全城性命,更垂功名于竹帛。 「若执迷不悟,困守危城,待云梯架日,鼓角齐鸣,则玉石俱焚,悔之无及! 「洞口旧事,可不复见今日? 「时乎时乎,会当有期。 「惟足下裁之。」 吾粲回信反讽:「大司马年迈,当知天命,郢城虽小,足以待公。」 曹休至此才终于打消了劝降的念头,却又打算留下一支偏师以牵制郢城丶鲁山城的几千守军,自率大军东下,直逼武昌,来个围点打援。 究其根源,还是如吾粲所言。 夏口二城虽小,却足以待敌。 便连曹休的军师桓范在遍观战地后也认为,二城难下,又见郢城丶鲁山二城兵少将寡,便也赞同曹休直接弃夏口向武昌之策。 然而见得曹休欲弃夏口而走,吾粲却又派兵出城挑战。 非只如此,他知道曹休其人躁而无谋,便让贺齐之子,灭贼校尉贺景在城楼上对曹休肆言辱骂,并解衣露体,对曹休加以羞辱,最后成功得激怒了曹休。 曹休遂改变原定计划,命诸军弃船登岸,猛攻郢城。 先是火焚郢城外郭,又筑建长围丶攻道,昼夜袭扰不止,然吾粲随宜拒应,屡挫其军。 七月十五,曹休发动首次强攻。 他先命前锋六千人乘艨幢战舰冲击郢城水门,同时派步兵六千人架云梯攻城。 吾粲守军不过三千,亲临城头指挥,命守军发射火箭焚烧敌船,又以滚木礌石击退登城敌军。 激战终日,曹军伤亡千余,未能突破任何防线。 曹休于是改变策略,采取了围困战法。 先是分兵控制汉水入江口,阻断郢城粮道。 但吴军对此早有准备,城中储粮并不如曹休所言不足支旬月,而可支撑半年有余。 曹休又分别在长江南北两岸修筑壁垒,企图隔绝郢城丶鲁山城相望之势,使二城不能为援。 江北的吾粲与江南的丁奉则不断派出小股部队夜袭曹军粮道。 七月下旬,曹休率大船百余,装备拍竿,发动水陆联合进攻。 徐盛率赤壁水军火速赶来,以水师大船横亘江面,阻滞曹船,为南北两城守军创造守城条件。 战至最激烈时,曹军敢死先登已成功登上郢城城墙。 吾粲亲自持刀搏杀,身被数创仍血战指挥不止。 最终,郢城中的几千守军利用预先设置的钩拒丶蒺藜丶滚木丶热油等军备成功击退魏军。 此战,曹军损失大船二十余艘,溺死者逾千人。 此战过后,吾粲守军每夜在城头奏乐,显示从容。 此外,吾粲还故意向曹军营地投放酒肉熟米,以此示城中粮足,分化魏军。 久攻不克,战无所得,曹军士气很快便低落下来。 八月初一夜。 吾粲组织精锐千人出城突袭。 这千余吴卒利用江雾掩护,直扑曹休置于前方的中军,然而不曾想曹休竟已有备。 吾粲此战无功,死伤数百,士气为之一沮。 吾粲麾下部将黄渊,几夜后带几名亲兵潜出,射书入曹军营寨,向曹休请降o 曹休见信之后,打开寨门,当面接见了黄渊。 黄渊见到曹休,便道:「一年以来,孙权连失步骘丶诸葛瑾丶孙韶丶孙俊丶潘璋丶潘浚丶马忠丶唐咨诸将,连失巫县丶秭归丶夷陵及武陵诸地。 「如今,孙氏已然无人可用,无兵可用,今蜀人进逼江陵,盘踞武陵,大魏大军十万别于夏口丶合肥,孙氏将亡矣————」 曹休对此人将信将疑。 吴人势弱,来个降人并不奇怪。 几战打下来,吴军俘虏不少,便是血战之时,亦有少许吴人临阵起义倒戈的。 思虑再三,曹休便命这黄渊在夜里纵火,焚郢城外几座营寨,只要搅得吴军大乱,立下一功,便能让他去襄阳面圣封侯。 待黄渊走后,桓范对曹休道。 「此人出降,恐怕是计。」 曹休却道,「我自然知晓,我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正好来个将计就计。」 结果过了几日,就在曹休几乎忘记此事之际,吴军营寨竟当真起火。 城外把守坚寨堡垒的千余吴人大惊大乱。 黄渊率众数百来降,就在此时,江南鲁山的丁奉丶赤壁的徐盛统万人顺流齐至。 丁奉命步卒从南岸迂回,徐盛则统水军一举突破曹军大江战船防线。 黄渊直接趁着东风往曹营纵火,加上丁奉丶徐盛俱来,曹军连营数十里,夜惊,士卒乱,曹休令不能止。 结果竟是江夏太守胡质统江夏水师顺流纵火,击退了徐盛水军,使得曹休得以慢慢收敛大军,未致大祸。 曹叡仍在樊城,得知军情后虽也对曹休之能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但奈何宗室大将唯曹休一人而已,不得不用,否则宗室便无人能制衡西线的司马懿,东线的贾逵。 再则,如今除曹休外,大魏同样也已无人可用了,便遣辛毗持节去前线劝慰,以辛毗为监军,防止曹休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辛毗至后,曹休不再攻打大江北岸的郢城,而转去攻打与郢城隔江而望的鲁山城。 此间守将乃是丁奉。 他在去年与曹休沧浪水一役才崭露头角,得孙权赏识,此前并无甚声名。 曹休也认为,沧浪水一役是多方面因素,丁奉充其量不过小将而已。 丁奉凭藉山险固守,曹休采取桓范之策,以火攻焚烧山林,欲以此迫使守军出降。 与此同时,曹魏水军在大江游弋,拦截赤壁丶武昌派来的援军。 这一次,曹休竟成功策反与丁奉一起把守鲁山的吴将郑贵。 郑贵夜间打开鲁山城西门,放曹军数百人入城。 虽被丁奉及时发现,未能破城,然而还是使得鲁山城的吴国守军内部相互猜疑。 八月初十日,曹休发动总攻。 水军以火舫冲击鲁山城水寨,步军则同时从三面攻城。 丁奉身先士卒,以一当士,吴人亦奋勇作战,战况胶着数日,曹休采纳桓范丶辛毗建议,挖掘地道通向鲁山城底部。 八月二十日,地道坍塌,鲁山城西北角城墙坍塌,但丁奉迅速用木栅堵住缺口。 赤壁的徐盛率赤壁丶武昌水师精锐两万余人迅速抵达,八月二十一日,水战爆发。 曹军以青龙战舰百艘出击,徐盛将计就计,佯装败退武昌,将曹军引入预设水域,然后自上游的赤壁放出火船连舫。 赤壁本就在大江上流,时值东南风起,火借风势,焚毁曹休船舰四十余艘。 然曹休督军在后,水师大部仍从容退回夏口,双方在汉水入大江的宽阔水域展开了殊死水战。 与此同时,江南鲁山城,丁奉顶盔贯甲,吴军殊死抵抗。 战至黄昏,魏军再次烧塌一段城墙,魏军因此涌入城内,巷战持续整整一夜。 至次日凌晨,与郢城隔汉水相望的鲁山城城防彻底崩溃,丁奉无奈败下一阵率军往南而走,退入大江,被徐盛水师接走。 总之,又是一团乱麻。 赤壁水寨。 徐盛立于楼船飞庐之上。 望着陆续驶回赤壁坞的战船,这位以刚毅着称的宿将眉头深锁,目光沉郁。 丁奉抱着兜鍪,自板跃上徐盛楼船旗舰。 「徐镇东————」 「鲁山城——被我丢了。」 徐盛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江面。 良久才道:「鲁山之失,非君之过也。」 就在这时,一艘快船自大江上游驶入水寨,船上有一棺木,上覆大吴战旗,颜色深沉发暗。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望楼,沿途吴卒见到两位主将纷纷垂首避让,不敢直视。 「这是————」徐盛脚步顿下。 护送棺椁的军校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是孙杨威——朱骠骑命末将护送灵柩返回武昌。」 丁奉怔怔地看着棺椁,徐盛缓缓走近,伸手轻抚棺木。 军校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呈给徐盛:「镇东将军,这是骠骑将军的战报。」 徐盛展开帛书,目光挪移,当看到『蜀主骤至故蜀军有备』几字,帛书险些脱手,难以置信。 丁奉凑近观看。 待看清战报内容,瞳孔亦是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西望,似要看穿重重山水。 「天意弄人————」徐盛长叹一声,将战报重重拍在栏杆上,「当真是天意弄人!」 丁奉忽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咽喉:「徐镇东!我对不起陛下!鲁山失守—— 我————我当以死谢罪!」 孙奂战死,江陵危矣,那么鲁山失守之责就太大太大了,武昌随时可能直面曹魏。 徐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丁奉持剑的手腕。 「承渊!」徐盛厉声大喝。 「胜败乃兵家常事! 「你本部兵马不过千余,陛下分给你的,多是临时徵调的新卒,他们见火船便溃,闻地道则惊,鲁山之失非你之过也!」 丁奉挣扎:「可是!」 「没有可是!」徐盛夺下他的佩剑,猛掷于地,发出铿锵之声。 「大吴正值危难之际,国家柱石之将——今一个个都败了去了!陛下好不容易自行伍中发掘你这等将才,岂能轻生负主?!」 他按住丁奉的肩膀:「死容易,活着难。 「今日败于曹魏,他日必要百倍奉还!陛下圣明,必知你忠心,也必体谅你的难处。」 丁奉怔怔地望着徐盛,眼中决绝化作苦涩,他向着武昌方向缓缓跪倒在地,而后重重叩首:「罪臣——愧对陛下!」 徐盛弯腰将他扶起,替他拍去膝上尘土:「收拾残部,重整旗鼓,郢城仍在我大吴手中,大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第335章 赤乌宫变 第335章赤乌宫变 武昌。 征西将军府。 白幡垂挂,灵堂肃穆。 窦茂一身缟素,跪坐于其母灵前,身形憔悴。 其人曾为曹魏南新市长,因与荆州刺史裴潜不睦,愤而投吴。 孙权用其为江夏太守丶外部督,封罗侯,许其领旧部千人守卫宫禁,以示荣宠。 去岁,征西将军唐咨在西城一役临阵倒戈,率众降汉后,孙权便将这征西将军的名号赐予了窦茂,既是恩赏,亦是敲打,个中滋味,唯有窦茂心中自知。 八月廿五,正是窦母头七。 武昌城内数百官吏前来吊唁,车马盈门,便连丞相顾雍都奉孙权之命亲来致祭。 中书令吕壹丶廷尉郝普丶廷尉监隐蕃等朝中重臣,以及诸葛瑾之子诸葛恪,步骘之子步阐,潘浚之子潘翥(音着)亦位列其中。 顾雍执礼甚恭,言语恳切,代所谓大吴天子表达哀思,中书令吕壹则面无表情,一双细眼在灵堂内外悄然扫视观察着什么。 吊唁既毕,宾客渐散。 无难督虞钦,符节令朱贞,牙门将朱志,也就是窦茂在孙吴的三位至交却留了下来。 四人乃是升堂拜母的通家之好,情谊深厚。 虞钦年长资深,率先上前,握住窦茂的手沉声道:「伯盛节哀,老夫人寿逾古稀,无疾而终,不受病痛之苦,此则福寿全归,乃是喜丧了。」 朱贞亦劝慰道:「正是,昔年庄子鼓盆而歌,乃悟生死之道,老夫人得见君在大吴立足,官至征西,心中已无牵挂,方能从容西去。」 几人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几人乃是升堂拜见的通家之好,窦母在时,待窦茂这几个至交好友宛若亲生,去岁虞钦染上瘟疫,窦母甚至不顾劝阻亲送汤药,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窦茂抬眼望向三位好友,见他们皆是真情流露,缓缓起身:「多谢三位昆仲。 「先母临终前,特意嘱咐于我,有几件旧物要交予你们。 他顿了顿。 「且随我上楼一观。」 三人不疑有他,随窦茂登上府中阁楼,此楼乃窦母生前静修之所,陈设简朴,唯有一几丶数席丶一尊泥塑道像而已。 待三人皆登楼而入,窦茂在楼上不动声色命楼下忠仆将梯撤去。 虞钦最先察觉,疑惑问道:「伯盛,何故撤梯?」 窦茂不答,只默然跪坐席上,朱志丶朱贞二人与虞钦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解。 「伯盛,」虞钦忍不住问道。 「老夫人留了何物予我等?」 窦茂依旧沉默,目光从三名至交好友身上扫过,良久过后方才下定决心,缓缓开口:「步丶诸葛瑾成擒,孙韶丶潘浚丶潘璋丶马忠战死,便连陆逊丶朱然都败于蜀人之手———— 「一年以来,我大吴柱石之将,或死或降,或败或亡。 「而吕范丶周泰等老将,亦先后病老故去,此————此真大吴国运将终之凶兆啊。 "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朱贞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伯盛!何出此言!」他颇有些痛心疾首。 「当今陛下虽偶有——虽偶有失察,然我大吴立国江东,据三州之地,带甲十万,岂因一时挫折便妄自菲薄?此等言论,若传将出去,可是灭族之祸!」 虞钦亦肃容作声:「伯盛丧母,心神俱伤,我等昆仲相交莫逆,感同身受。 「然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望伯盛切莫再提! 「江陵有陆伯言丶朱义封,夏口有徐文向,皆世之名将,蜀虏虽暂逞凶顽,终难久持!」 另外那名负责把持武昌宫禁的牙门将朱志亦是审慎出言。 窦茂冷眼看着三人反应,见他们言辞虽然激烈,眼神却闪烁不定,分明言不由衷。 待三人言罢无声,他猛地一拍身前木几,怒道:「义节(朱贞),你父当年不过收受门生些许寿礼,便被吕壹罗织罪名,下狱论死! 「伯仰(虞钦),你弟当年只顶撞了那孙俊几句,便被夺职囚禁,至今生死不明! 「伯向(朱志),你去岁随征,言军饷不足,便被吕壹扣上动摇军心之罪! 「吕壹何人,谁能不知?! 「这便是天子待我等之恩!」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阁楼中踱步,声音激愤:「今鲁山城破,徐盛丶丁奉二将退走赤壁。 「郢城吾粲非用兵之人,魏大司马曹休,不日便将克夺郢城,兵临武昌! 「陆逊丶朱然二将为赵云丶陈到牵制于江陵,不能东来,吕岱亦困守武陵,不能北望。 「孙权罹病之躯,不识命数,不弃武昌,走建业,反在前督战,岂非寻死之道乎?」 虞钦几人无不大惊失色。 这位平西将军直接用名姓称呼孙权,便已足够大逆不道,最后更说孙权留镇武昌乃讨死之道,其人意欲何为?! —不言自明! 却见那窦茂道:「诸君,今枯坐武昌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天下可乎?!」 此言落罢,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三人。 「天下苦分崩久矣! 「魏太祖扫荡群雄,统一北方! 「于是文皇帝受禅让之礼,革故鼎新,开大魏基业,承汉室正统,名正而言顺! 「而大魏天子叡聪叡果毅,正是中兴之主,又逢吴蜀破盟,则一统天下丶混一区宇亦有望焉! 「反观孙权,割据一方,僭号称帝,致使战火连年,生灵涂炭,此岂非逆天而行?」 窦茂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魏据中原,地广人众,法度严明,士民归心,此真天命所归,大势所趋! 我等若能顺应天命,助王师一统,非止免杀身之祸,更是青史留名之功臣也!」 朱贞丶朱志丶虞钦三人被这番言语震得面色发白,呆立当场,虞钦下意识地望向登上阁楼的梯口,脸色更加难看。 窦茂却不理会诸人如何反应,自道尊泥塑后的暗格取出一封帛书,递给虞钦三人。 虞钦当前接过,展开一看,双手不禁微颤。 「这是————曹休的信?」 他失声低呼。 「伯盛怎会有曹休之信?」 朱贞与朱志立刻凑上前观看。 帛书字迹道劲,盖着曹休『魏大司马』印信。 信言: 『天命无常,惟归有德』 『魏室承乾,光大天下』。 最后又写道: 『将军深明大义,忧怀天下。』 『若能擒权据城,以迎王师,非唯解江南倒悬之民,更立万载不世之功也。』 『必表奏天子,封侯万户。』 『从君者,封赏亦各有差,皆世袭罔替,荫子孙万世,金石之信,山河为誓!』 三人观得此书,便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犹豫丶恐惧丶贪婪交织。 窦茂观察着三位兄弟神色,再次开口,语气低沉哀伤:「孙权日渐老迈,乖戾智昏,刻薄寡恩,猜忌成性。 「便是顾雍丶陆逊这等元老重臣亦遭猜疑。 「我等身上,哪个没有些把柄被那吕壹攥着? 「吕壹何许人也? 「孙权摩下一走狗! 「孙权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你我谁不是动辄得咎?! 「我窦茂与那唐咨一样,俱是魏国降人。 「唐咨西城降汉,孙权便封我为征西,此乃何意?!」 他长叹一声,语气萧索。 「当年我弃魏投吴,本以为能得一明主,施展胸中抱负,不想————竟落得如此境地,如今我母已逝,再了无牵挂了。」 言及此处,他猛地抬头,目光决绝看着三人:「三位兄弟既已知我心意,便可将我绑了,送往宫中请功。 「有此大功傍身,孙权必然感之念之,知诸君忠贞不贰,必能保三位在孙吴无忧了。」 此言一出,朱贞率先恸哭出声。 「伯盛何出此言! 「那孙权————那孙权! 「我父不过收了学生几匹绢帛作为生辰贺礼,吕壹便说他贪墨军资下狱,拷打至死! 「此仇此恨,日夜啃噬我心,如何能忘!」 虞钦亦泪流满面:「我弟虞纵,只因演武时直言孙俊部署不当,便被诬以谤讪宗室丶动摇军心之罪,投入大牢,至今音讯全无!我多次求情,却遭无视!他何曾将我等性命放在眼里!」 牙门将朱志亦道:「若非丞相暗中转圜,我早已身首异处!」 三人想起各自遭遇,又念及窦母生前慈爱,如今却已天人永隔,而自身前途渺茫,国势日颓,不由得在阁楼之上相对恸哭。 哭了许久,符节令朱贞首先抹去眼泪,咬牙作色:「既然如此————便反了他了!」 他看向窦茂,「伯盛,你说如何做,我听你的!」 无难督虞钦深吸一气,努力平复心绪:「不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个出路! 「只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须得谋划周全。」 牙门将朱志重重颔首,眸中忽有狠厉之色:「干!孙权不仁,便休怪我等不义!伯盛兄,你素有谋略,尽管吩咐!」 窦茂见三人纷纷表态,心下一振,压低声音:「好!我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示意三人凑近,附耳而言:「自吕岱北上武陵,孙权为示病情转好,常至后苑,与公卿诸将射猎为乐,连月以来已成定例,料想旬日之内,他必再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伯仰,你为无难左督,与右督分掌宫禁宿卫。 「若其时是你轮值,便可暗中调度心腹,控制苑门要道。」 他又看向朱贞:「义节,你既为符节令,便持符节假传诏命,称孙权召诸公卿将校入西园偏殿等候,他们不疑有诈,必随你入内。」 他最后看向朱志:「伯向,你为牙门将,负责把守门禁,待孙权入苑便来报我,俟公卿诸将被义节诈入西园偏殿后,便将门禁紧闭,不许进出。」 言及此处,窦茂眼中寒光一闪:「待公卿诸将校入殿,伯仰便可派心腹死士将其悉数收缚控制。 「我自引我部千人,直入后苑,先杀陈修,再擒孙权! 「事成之后,我等分据宫中及武昌坞,紧闭武昌城门,再速遣心腹密报曹大司马! 「鲁山新下,曹休大军距此不过二百里水程,旦夕可至! 「武昌一下,则大江门户洞开,曹魏水陆大军可长驱直入! 「说不得,江东全境一月而克,此不世之功也!」 三人听罢,兴奋仔细思量。 三人听罢,紧张忐忑的神色终于出现一抹惊喜之色。 他们三人所掌职能,恰恰是一场宫廷政变中最重要的角色啊。 虞钦掌宫禁,朱志守宫门,朱贞持符节能假传诏令,窦茂有兵千人可为奇兵。 而孙权出猎,护卫必不如在宫中严密。 鲁山新败,武昌守军主力已调出城外,堵塞大江,防止曹休突袭,城内守备确实空虚。 朱贞沉吟片刻,忽又想起一事,面露忧色:「伯盛,举事反孙,我等心意已决。只是————如今蜀汉其势正盛,连克孙吴重镇。 「连曹真丶张合这等曹魏名将皆败亡其手,司马懿亦在关中大挫。 「去岁,北方大旱,洛水枯竭,还有『洛水枯,圣人出』之谶流传天下。 「今岁,关东蝗灾肆虐,饿殍遍野,唯独那刘禅所在的关中,亦有蝗患,却为天所止,未成大灾———— 「凡此气运异象种种,天命究竟在汉在魏? 「我等————当真要献武昌于曹魏,而非蜀汉?」 窦茂闻言,眉头微皱,随即摆手道:「朱兄所虑,不无道理,然谶语玄虚,岂可尽信? 「蜀汉虽暂逞威,毕竟僻处一隅,国力难与中原相较。 「且远水难救近火,刘禅大军此刻正顿兵江陵城下,与陆逊相持,焉有余力顾及武昌? 「而曹休新破鲁山,兵锋直指夏口,距我武昌不过咫尺之遥,水师顺流而下,一日可达! 「孰轻孰重,孰近孰远,岂非一目了然? 「当务之急,是速取武昌,以迎王师,站稳脚跟! 「若迟疑不决,错失良机,则万事皆休矣!」 虞钦丶朱志闻言,皆觉有理,纷纷颔首。 虞钦问道:「伯盛兄,具体细节当如何安排?时间紧迫,需得尽快布置心腹之人。」 「正是。」窦茂目光扫过三人。 「伯仰,你今日回去,便暗中联络心腹死士,许以义利,务必控制后苑各门及武库。 「伯向,宫门守卫,同样要安排绝对忠心之人把守,举事之时,晓以大义,严禁任何人出入。 「义节,诏书措辞你须想好,务必逼真,勿使生疑。 「我这边,千余部曲皆是跟随我多年的心腹老卒,可堪一用。」 四人又将计划反覆推敲细节,直至长夜将尽,方才各自离去。 次日。 武昌宫。 . 孙权寝殿。 孙权半倚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蜡黄,眼窝深陷,吕壹垂手恭立榻前,低声禀报。 「陛下,窦茂治丧,昨日宾客散尽后,符节令朱贞丶无难督虞钦丶牙门将朱志三人留于其家。 「据窦茂家仆回报,窦茂请三人登阁秘议,期间,竟撤去登梯,直至夜半,方见四人下楼离去,此事颇为诡秘。」 孙权眸子倏然睁开,闪过一丝厉色,但旋即被咳嗽打断,他接过内侍递上的药碗,啜饮一口。 朱贞掌符节,虞钦督宫禁,朱志守宫门,窦茂有兵千人————这四人若勾结在一起? 他心中惊怒交加,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将药碗放下:「哦?竟有此事————朕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又对吕壹吩咐道:「后日假若天晴,传朕旨意,诏百官诸将入后苑射猎军议。」 吕壹心头一凛,偷眼觑了下孙权神色,连忙躬身应道:「唯!」 > 兄弟们请个假 兄弟们请个假 兄弟们请个假这个月接到一个还不错的项目,谈到最后阶段了,成了抵我两个月工资+稿费,就比较卖命。 上周五到现在,连续四天通宵跟客户磋商到早上五六点,终于——在今天倒下了。 不是病倒的,是我早上起了床,觉得状态还行,就去健身房训练,卧推,不曾想上周还手拿把掐的一百一十公斤,今天起杠的时候撞到柱子直接就坠了下来。 拼了命推回去,结果手腕t,背部肌肉拉伤,回家路上大概是身体还热没什么感觉,到家躺床上就不行了,想翻个身都翻不了,手腕连门把手都拧不开,幸好戴了护腕,不然手可能要废——几天通宵又太累,睡到现在才醒,我看看明天或后天补更,万请见谅。 第336章 谋刺,死间 第336章谋刺,死间 八月廿八。 武昌宫后苑。 孙权裹一件土黄色大,在内侍搀扶下缓步登上观猎台。 今日的他面色依旧泛黄,眼窝依旧深陷,突如其来的大病抽走了他大半精气,原本还算雄健的体魄,此刻在大包裹下有些空荡。 朱贞忽然有种感觉,倘若自己不与窦茂丶朱志丶虞钦举义宫变,这位大吴天子会不会忽然在某日召群臣入见托孤? 观猎台上,孙权环顾。 所谓后苑,是一片被宫墙围起的山林,宫墙高三丈,隔绝内外,唯有一口出入,通过狭长高深的甬道连接武昌群殿。 孙权为了追求射猎的真实趣味,命人在此苑中放养了相当数量的鹿丶獐丶 雉丶兔,甚至还有几十头给围猎增添危险的野猪,几年下来,也不知繁衍到了何种数量。 观猎台就建在主路尽头地势略高的平地上,视野相对开阔,可俯瞰前方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地与水源,此时此刻,正有群鹿啄饮。 孙权目光有些涣散,无难督陈修按剑立于孙权身后,目光灼灼如鹰似隼,贴身宿卫谷利,则如铁塔般守在孙权另一侧。 掌天子六玺丶虎符丶节杖的符节令朱贞,垂手侍立于御座前侧,腰悬符玺,手捧节杖。 他低眉顺目,恭谨至极,不敢多看孙权,亦不敢与陈修丶谷利目光相接,然而不时游移的眼神,终究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几分波澜。 这不是他平日里的状态。 孙权从近侍口中听罢一些后宫奏事,若有若无瞟了眼朱贞,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前俯后仰,仿佛那得了痨病之人。 内侍孙泉连忙上前,为他抚背,又递上药汤。 孙权摆了摆手,推开药碗:「都——都到了吗?」 他自光扫向苑门方向。 彼处林木葱笼,空无一人。 东西两座休息议事的偏殿,恰恰被这林木遮蔽,只能望见两殿顶上的点点黄瓦。 朱贞闻得孙权发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答话:「陛下,公卿将校应已在苑外候旨,臣——臣这便去引他们前来。」 孙权阖眼,微微颔首。 朱贞深吸一气,稳住心神,转身朝苑门行去。 他掌控着『天子认证授权』的信物,任何国家大事的启动,都绕不过他这一环,而今天的他,便是要利用手中种种信物,将留镇武昌的公卿将校一网打尽。 苑门外是一条狭长高深的甬道。 两侧宫墙巍峨,阴影沉沉,唯有日中之时,甬道才能得片刻日光,平西将军丶外部督窦茂顶盔贯甲,立于甬道入口的高墙之上。 他今日负责宫苑外围警戒,麾下千余部曲,有二百布于猎苑外围,有二百在宫内轮值,与他一起负责警戒的还有解烦左督虞钦。 众所周知,皇城之内,并非所有卫士都能被甲仗兵,只有当天轮值的戍卫之卒才能到武库领取兵甲。 所以,他与虞钦麾下部曲虽四千有余,然披甲持刃之卒,今日只有八百出头。 但这不重要。 名正言顺是政变最重要的一环。 只要他将怀中那份用了印的天子诏拿出,便能瞬间接管通往此处的几条要道,将后苑彻底封锁。 紧接着,他便再以另外一份天子诏去武库领取甲兵,将麾下几千部曲全部武装。 四千甲士在内为乱,搞一场政变可以说绰绰有余,莫说四千,要是政变之人足够能干,能得人死力,八百人都已足够。 他与虞钦麾下这几千部曲,自然不知道要跟他们二人谋逆宫变。 但只要他持天子之诏振臂高呼,奉天子之诏讨伐叛逆,那么等他杀破重围打到孙权面前,这几千部曲不是谋反也是谋反了。 俯瞰甬道下方。 以丞相顾雍为首,中领军胡综丶侍中是仪丶中书令吕壹丶廷尉郝普丶廷尉监隐蕃,以及执掌武昌外军的左将军朱据丶卫将军全琮等数十名公卿将校大吴重臣,次第穿过狭长高深的甬道朝苑门南去。 窦茂心脏狂跳,手心是汗。 成败得失,身家性命在此一举,天下一统之大业在此一击,任谁都会紧张忐忑。 众公卿将校很快消失在窦茂视线当中,不多时便出现在武昌后苑大门之前。 公卿将校,分成多个派系。 元老派围着顾雍丶是仪丶胡综丶杨迪丶羊彻等元老重臣。 少壮派围着朱据丶全琮丶郝普丶隐蕃等年轻文武。 还有一些孤臣如步阐丶诸葛恪,佞幸如吕壹,则是各自围成圈子,互相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颇有些泾渭分明的样子。 元老派都有些沉默,满脸肃容,并不如何言语。 少壮派这边,廷尉监隐蕃则侃侃而谈说些什么。 在他身侧站着的,乃是郝普丶朱据丶全琮三人,四人之外,又是大小官僚根据亲疏远近环环围住,大吴烈士遗孤潘翥凑得最近。 而隐蕃就当下三国战事与天下时势的高论说得极有见地,令得周围之人不时颔首,便连朱据丶全琮丶郝普几人都深以为然。 郝普丶朱据丶全琮三人,自隐蕃青州南投以来便待他极为友善,三人与其不过两年相处,便已成了挚友兼政治盟友。 隐蕃『王佐之才』的名头,便是朱据丶郝普二人传出来的,二人还常常当众叹息,以隐蕃之能,任区区廷尉监委实屈才。 正因如此,隐蕃这个来自青州的魏国降人,没花多长时间便得到了诸多文武官吏的讨好巴结。 自廷尉郝普丶左将军朱据丶卫将军全琮以下,无不争相与之交往,以至于隐蕃府前常『车马云集,宾客盈堂』。 这也是自然之事了。 虽是时代的小人物,但不过区区二十一岁,更来自青州魏土,却已任廷尉监之职,这已不能用『人才』二字来形容了。 换个说法,廷尉相当于大吴最高法的一把手,廷尉监则相当于最高检一把手,如此年轻有为,当然能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而其人之所以能为郝普及全琮丶朱据两名尚公主的国戚重将吹捧,传为『王佐之才』,何哉? 一因为曹叡上位以后,派他南投孙吴成为间谍之时,就是让他谋求廷尉之职的! 曹叡之意,待隐蕃当上廷尉,之后便能利用廷尉的职权,去搜罗孙吴重臣的种种罪证,重案治之,以此来离间孙吴重臣与孙权的关系,除掉重要文武,其作用近乎谋刺,乃是曹魏派来的死士。 这个死士,如今已不怕暴露。 因为只要他东窗事发,那么就会有一大票文武重臣随他而死,再不济也会因与他交好而罢官去职。 而既然曹叡秘密派他南投,自然是笃定,以他之能,一定可以当上孙吴的廷尉。 为何笃定? 其人一身才能是其一。 其二,煌煌大魏,律承汉制,四百年的底蕴积累培养出来的大才,岂是朱据丶郝普丶全琮这种小地方人物能够比及的? 事实也是如此,他只在江南稍稍展露才华,便已技惊四座。 一开始的时候,孙权对这南投的少年俊彦并不知晓,更不要说什么召他入见他于是上书自荐。 孙权见其所上文书,大为惊异,遂召之入宫觐见。 结果发现,这隐蕃年仅十九,长得一表人才,非只在刑律之事博学多识丶能言善辩,言及天下时势大事亦甚有辞观。 孙权喜之。 即便中领军胡综评议此人『大语有似东方朔,巧捷诡辩有似祢衡,而才皆不及。』孙权仍旧直接越众授其廷尉监之职,监察国家刑律诉讼,不可谓不信重。 「士载,陛下今日召我等入见,怕是不同寻常。」左将军朱据忽对隐蕃叹了一句。 孙吴左将军原是诸葛瑾,岁首孙权称帝,拜朱据为左将军,尚公主孙鲁育,留镇武昌。 一旁全琮闻此亦是颔首,其人同样在岁首之时尚公主,也就是被孙权唤作大虎的孙鲁班,与朱据两人是连襟兄弟。 隐蕃肃容颔首:「孙扬威战死,江陵安而复危,鲁山城破,武昌已是人心浮动,陛下今日大召群臣,便是要稳定军心人心了。」 就在此时,苑门忽开。 符节令朱贞手持节杖,出现在猎苑门口,站定后环顾周遭文武,高声宣旨:「陛下——陛下有谕,召诸公卿大将至西偏殿等候议事!」 在场文武大臣见得天子节杖,闻得天子口谕,尽皆毕恭毕敬朝着符节令行礼接旨。 直身以后,顾雍丶胡综丶是仪这几名元老重臣神色皆有些怪异,互相看了一眼,很快便从各自眼神中读出了些不对劲。 中书令吕壹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古井无波,带着几名亲近之臣绕过顾雍丶是仪步入猎苑。 顾雍深深看了朱贞一眼,又看了眼已经进入猎苑的吕壹,思索再三后却是什么也没说,与是仪丶胡综几人联袂入苑。 大部分吴臣不疑有他,随丞相丶侍中其后次第进入猎苑,朝朱贞指引的方向前往西殿。 朱丶全为首的少壮派离得较远,大多没能看清朱贞神色,此刻见顾雍丶吕壹等人全部入内,自然什么也不多想,拔步便走。 全琮丶朱据两名帝婿先入苑门,郝普紧随其后,隐蕃再次之,三人已尽皆入内,他却在门前停下,朝朱贞行了一礼。 起身后直直盯着朱贞一双眸子,保持拱手之势正色贺道:「今日过后,朱符节前途无量啊。」 朱贞本就忐忑不安,登时被隐蕃这没头没脑的话激得一愣,回过神后赶忙肃容正色,不解反问:「廷尉监此言却是何意?」 此问本属寻常,然而这位向来持重的符节令却问得声色俱颤,语速过快,委实有些激烈了。 原本听到隐蕃之言而顿足片刻,满脸疑惑的全琮丶朱据丶郝普这几位国家重臣见此情状,神色更加怪异了起来。 隐蕃却是摇了摇头,正色而答:「昔在青州,蕃曾随奇士习过相面之术。 「朱符节眉间紫气隐现,山根赤纹如缕,此乃印绶登堂之相,不久之后,君当佩青绶,食邑千户。」 此论一出,朱贞一时大骇,骇中竟又有喜。 神色怪异的朱据浓眉微蹙:「士载何时学得这等相面方术?为何从来不曾示人?」 全琮亦是腹中沉吟: 符节令秩六百石,乃是位卑而权重的清要之职,向来不涉军功,何来封侯千户之说? 郝普此刻已是目光如炬,在朱贞神色复杂的脸上扫过。 朱贞握紧手中节杖,强自镇定:「廷尉监怕是学艺不精。 「贞不过守玺之吏,但求无过——哪能封侯? 「陛下近来圣体违和,颇忌巫卜谶纬之说,还望隐监慎言。」 隐蕃当即躬身告谢,思索片刻,还是挥了挥衣袖,与朱据丶全琮丶郝普等人进入猎苑。 行数十步,远离苑门,他忽地放缓脚步,靠近左将军朱据。 「左将军,情形似乎有异,朱符节今日气色仓皇,言辞闪烁,恐非吉兆。」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朱据闻此一愣。 他身材高大,性情刚直,虽也对隐蕃丶朱贞适才的对话有疑惑,一时却未能领会隐蕃此言深意,疑惑地看向这位英才。 隐蕃心中亦作了万般计较。 适才朱贞传谕时,他便敏锐捕捉到朱贞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听出他声音里不自然的僵硬,这极不符合符节令平日持重沉稳的做派。 而什么事能让这位符节令如此一反常态? 孙权暴毙。 —有人谋反。 他不知是哪个。 哪个都有可能。 暴毙? 天子近臣吕壹第一个进去。 顾雍丶是仪丶胡综等最可能成为顾命大臣之人又紧随其后。 是谁想解决谁,把持权柄? 谋反? 吕壹? 吕壹虽是佞幸近臣,然而权力来自孙权,想让吕壹死的人太多,亲近陆逊丶 顾雍的孙登都恼他,所以不可能是他。 顾雍丶是仪丶胡综等元老重臣更不可能。 是符节令朱贞跟谁联手? 他一下也想不清其中关键。 但不论是什么,今日都将大变。 只是他心下觉得,孙权突然暴毙的可能性不大。 而如果是朱贞与人谋反,那么他与谁谋反?凭什么谋反? 造反要兵。 武昌外军尽在全琮丶朱据两名帝婿手中,不可能是二人,那么便唯有中军的陈修丶徐详丶虞钦丶窦茂丶朱志等寥寥数人了。 谁与朱贞走得近? 窦茂!朱志!虞钦! 一念至此,隐蕃心惊肉跳。 符节令丶无难督丶外部督丶牙门将,四人一起,这妥妥的就是政变的天选组合! 念头甫一通达,隐蕃心中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四人要是猝然作乱,是当真有一定成功率的! 他们代表的是蜀汉还是大魏? 刘禅丶赵云远在江陵,大司马新胜于鲁山城。 所以——更可能是魏非蜀。 是魏——要不要装作不知? 要是成功了,你隐蕃的使命便彻底完成了! 他心中火热,口乾舌燥。 朱据丶全琮二人见他失神许久,相顾而视。 朱据终于发问:「士载,你看出什么了?」 隐蕃回过神来,终于下定决心,低声厉喝:「曹魏来逼! 「恐有人谋逆! 「今国家重臣大将尽在猎苑,为防万一,左将军宜即刻离开此地,返回城外大营! 「途中若有人阻拦,便称奉陛下口谕有紧急军务待办!」 全琮丶朱据丶郝普等人闻此尽皆大骇失色。 全琮心惊忐忑,颤声发问:「陛下诏见不至,反归军营,恐有造次僭越之嫌!」 隐蕃此刻已下定决心赌上一把:「若蕃误判,一切罪责自以蕃项上人头担之!」 朱贞丶窦茂丶朱志丶虞钦非成大事之人,凭这四人能够造反成功的机率并不算大。 若此番他能脱颖而出,那么将来便真是大有可为了。 朱据虽仍有些不解,但他素来信服隐蕃的判断,加之也隐约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便点了点头,转身欲向苑外走去。 他这一动,立刻引起了朱贞的注意。朱贞脸色陡变,急忙转身拦住朱据,强自镇定地问道:「左将军,陛下即将升座,你这是要去往何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位仍未入内的官僚也看了过来。 朱据停下脚步,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照隐蕃的提示,找了个藉口:「陛下前次召见命我取一物来,方才一时匆忙,竟忘记了。我这就去取来,诸位且先入殿。」 朱贞心中大急,额角见汗,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陛下适才已有口谕,那物事————今日不必取了!」 此言一出,他自己先是一怔,暗道不妙。 第337章 大虎小虎 第337章大虎小虎 陛下适才已有口谕,那物事今日不必取了? 朱据心下大警,哪里有什么陛下嘱托取物之事?分明是这朱贞情急之下的搪塞之语! 他要做什么? 毋庸置疑了! 当真如隐蕃所言,有人谋反!朱贞如今便在矫诏,乃是要将所有武昌重臣骗入西殿,一网打尽! 一念至此,这位左将军的心脏已是扑嗵狂跳,这猎苑周围恐怕已是天罗地网,他身边甚至无一亲卫,倘若谋逆之人准备万全——他已不敢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逃离猎苑。 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质问,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打了个哈哈:「看来陛下早就料到了我忘性大,多谢朱符节告知!」 他不敢再看朱贞那双难掩慌乱的眼睛,迅速转身,匆匆往仍缓步往西殿挪步的隐蕃丶全琮丶郝普等人疾步趋行。 朱贞看着朱据背影,已是惊出一身大汗,背后尽湿。 他刚才说出『那物事不必再取之后』之时,便已经察觉到自己可能要因此暴露。 他今日实在是太紧张了。 难保不会被人看出端倪。 万一朱据口中的『物事』是假的,那么他便已然暴露在朱据眼中! 直到看着朱据入苑,慢慢消失在视线中,他心下才终于一松,倘若朱据直接硬闯出去,说不得把守甬道入口的窦茂即刻便要命人封门,如此一来,恐要闹出事端。 因为负责把守甬道大门之人非只窦茂一人。 他毕竟是魏国降人,孙权表面上对他信任,却不真的完全信任,还是安排了孙吴宗室制衡一二。 朱据堂堂大吴左将军,但凡在那里嚷嚷几声,吼出『朱贞谋反』,又或者别的什么,那么这甬道大门便未必是窦茂想关就能关的了。 不过———— 他隔着衣服揣了揣怀里的圣旨。 有这几份用了印的圣旨在,朱据这个『叛逆』大概也逃不出去。 朱据快步追上隐蕃几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朱贞说,陛下已有口谕,那物事今日不必再取!」 朱据不知道围在自己身边的官员有哪些会是朱贞乱党,已将所有人喝散,周围只余他与全琮丶郝普丶隐蕃四人而已。 他一边急言,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远处侍立的卫士,恐怕也都是朱贞他们安排的人。 全琮丶郝普闻言,无不惊悚,脸色煞白。 全琮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没想到——这朱贞果欲谋反!」 朱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守甬道禁门之人,乃是外部督窦茂。 「其人新近丧母,本请命去职守孝,陛下以国家无人,夺情用之,朱贞与其乃是挚友,前日还往吊丧——恐怕窦茂也是朱贞同党! 「不——窦茂乃是魏国降人! 「说不得就是此番谋逆的主犯! 「其人把守禁门,我适才若执意硬闯出苑,恐立刻成擒受诛,误国家大事! 「」 郝普此刻思绪飞转,猛地想到关键,急问朱据:「左将军,朱公主(孙鲁育)近日可曾有何异举?有无向左将军传递什么消息?」 朱据摇头,面色凝重:「我驻军在外,已有半月不与公主见面,不知公主有何异举,公主近日却也没有向我传递消息。 郝普又看向全琮。 全琮也道:「我亦统军在外,旬日不曾归家。」 郝普心下一沉,又问:「那二位公主这两日有没有遣人送信或别的什么物什给你们?」 二人尽皆摇头。 郝普心中骇浪翻涌。 若连孙鲁班丶孙鲁育这两名公主都未尝察觉,向朱丶全传递消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孙权很可能并无防备! 这绝非孙权有意纵容或者设下的圈套,而是一场真正的丶猝不及防的政变! 「事已急矣!如之奈何?!」郝普声色俱颤,他已经想到了今日最关键之处。 「彼欲宫变,务使名正言顺!今名正言顺者何?!」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隐蕃,又看向与隐蕃这个魏国降人情交甚密的朱据丶 全琮二将。 朱据丶全琮二将俱皆悚然,哪能不知郝普所言何意?! 西殿已近在眼前,殿宇轮廓在林木掩映中清晰起来,已有不少不明所以的公卿大臣迈步走入殿门。 殿外,甲士环绕,气氛肃杀。 今日负责把守西殿的,乃是无难督虞钦! 丞相顾雍丶侍中是仪丶中领军胡综等元老重臣行至殿前,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并不登阶。 丞相顾雍目光平静,扫视殿外森然的无难兵,最后落在快步迎上来的虞钦脸上。 虞钦努力维持镇定,但急促的呼吸与僵硬的步伐,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与惊惶。 他躬身一礼,恭敬至极:「请丞相丶侍中丶中领军入殿等候,陛下稍后便来。」 顾雍闻此,却不移步。 苍老清癯(qu)的面容看不出喜怒,片刻后淡淡出言:「陛下未至,我等便在殿外等候,亦是臣子本分。」 虞钦闻此喉头一哽,强自按捺住焦躁,但语气不由自主加重了几分:「陛下有诏! 「还请丞相丶侍中丶中领军——即刻入殿!」 是仪丶胡综二人即使对今日将有变故已有猜测,闻言见状,亦是陡然变色。 顾雍深深看了虞钦一眼,脸上忽地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最后缓缓出声:「看来,无难督今日是志在必得了。」 虞钦登时心骇,迅速褪去血色,急声辩驳:「丞相说的什么话?!下官只是奉陛下旨意行事!还请诸公卿将校入殿等候!」 顾雍不再多言,只是摇了摇头,而后整肃衣冠,坦然迈步踏入西殿。 是仪丶胡综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忧虑,他们再次环顾殿外那些披甲执戈的无难兵,数量恐怕三四百人之众,心知反抗亦是徒劳,只得默然甩了甩衣袖,跟随顾雍入殿。 虞钦看着几位最具分量的元老重臣终于入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长舒了一气,此时才惊觉,内里衣衫尽已湿透。 「不好了!有刺客!刺客往湖边跑了!」就在此时,异变再生!苑内靠近『停云湖』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这声惊呼,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猎苑的寂静,虞钦骇然转头,只见喊话之人正是自己的一个心腹,此刻正带着十几人朝着湖边狂奔。 湖面之上。 那艘原本停靠在岸,供孙权泛舟赏玩的画舫,不知何时竟已被人划到了湖心! 「是谁?!」 「何人胆敢擅动御舟?!」虞钦且惊且怒,厉声喝问。 「左将军朱据!」 「是朱据抢了船!」 那边知晓内情的心腹死士一边沿湖狂奔,一边再顾不得许多,只惊慌失措地朝无难督虞钦大吼,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殿前区域。 刚刚踏入殿门的顾雍丶是仪丶胡综等元老闻声止步,猛然回身望向湖边,眉头俱是紧锁。 一些反应稍慢丶还未进入大殿的官员,见几位重臣停下脚步,又听得「刺客」丶「左将军朱据」等骇人之语,一时间也茫然失措,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 便连殿内之人亦涌了出来。 刚刚被虞钦强行压下去的骚动再次泛起,比之前更加剧烈,气氛陡然紧张至极。 虞钦心念电转,情知不能再作犹豫,猛地自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高高举起,对着殿前所有文武官员振声宣喝:「陛下有诏! 「廷尉监隐蕃乃曹魏细作!受曹叡之命,南下为间! 「今已查实,曹休传来密令,令廷尉监隐蕃,连结左将军朱据丶右将军全琮丶廷尉郝普等人谋反作乱,颠覆大吴! 「公卿大臣中,亦有附逆从者! 「为免伤及无辜,所有人等即刻从旨,入殿候审! 「违令者,以附逆论处! 「格杀!勿论!」 无难督虞钦声色俱厉,一番话更如晴天霹雳,震得在场文武将校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隐蕃果真是魏谍?! 可是——可是————廷尉郝普这个蜀国降人也就罢了。 卫将军全琮,左将军朱据可是帝婿!更拥武昌外兵两万,这等国家重臣集体谋反? 这————这怎么可能?! 众议沸腾,乱若鸟兽。 虞钦几步上前,将手中那卷由黄绢写就的圣旨,恭敬而强硬地递到顾雍面前:「丞相! 「此乃陛下手诏,已用玺印! 「请丞相验看,率众臣入殿!」 他语气铿锵有力,不容置疑,显是最后通牒。 顾雍丶是仪丶胡综三人接过所谓圣旨,迅速展开,目光扫过字迹和那方鲜红的天子玺印。 印确是真印。 字,像——却未必是天子亲笔了。 三人交换眼神,心中已然雪亮。 与此同时,虞钦不再等待,挥手厉喝:「无难营听令! 「奉陛下旨意! 「请所有文武大臣入殿! 「若有抗旨不遵者,即为附逆! 「杀无赦!」 「锵!」殿外守卫的无难营甲士刀剑出鞘,齐齐上前,一时间甲光刀光俱闪,众臣很快被团团围住,杀气弥漫而来。 隐蕃丶全琮丶郝普三人,几乎在虞钦话音刚落的瞬间,就被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押了上来。 卫将军全琮奋力挣扎,对虞钦怒目而视:「虞钦!尔等矫诏谋逆,真以为陛下不知吗?!」 虞钦登时一愣,然而此刻的他已被逃走的朱据弄得心焦如焚,再无暇理会此间众人。 扯来一名心腹死士吼道:「你!速提一队人马,沿湖岸搜索,务必擒拿叛贼朱据!他定然还未远遁! 若其抵抗,辄依陛下之命,格杀勿论!!!」 那心腹领命,立刻带着数十名甲士狂奔而走。 「砰!」在最后一名官员被请入殿内后,十几名甲士迅速将西殿大门从外面狠狠关上,很快,外面就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殿内光线顿时黯淡许多。 被关押的群臣,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惊惶议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廷尉监隐蕃谋逆?! 「隐蕃谋逆也就罢了,卫将军丶左将军安能附逆?!」便连素来厌恶隐蕃的太仆羊,此刻也觉得惊悚反应,难以置信。 「这————这绝无可能!朱子范(朱据)丶全子璜(全琮)岂是造反之人?!」 「陛下呢?陛下何在?!」 「虞钦!你这逆贼!欲效仿王莽董卓乎?!」 沸腾许久,无人回应,众大臣将校慌乱的目光最终全都投向仍似镇定自若的丞相顾雍。 顾雍环视殿内众臣,目光在少数神色有异丶目光躲闪丶强作镇定的人脸上稍作停留,心中已然有数。 他缓缓抬手,压下众臣的嘈杂:「事已至此,惊慌无益。 「且静观其变,等陛下下一步旨意罢。」 二西殿群臣惊惶无措之际,猎苑甬道大门,符节令朱贞狂奔而至,气喘吁吁,一把从怀中掏出那份圣旨,对着把守苑门的窦茂和另一位督将疾声宣旨:「陛下有诏! 「廷尉监隐蕃连结左将军朱据丶右将军全琮丶廷尉郝普谋反作乱,事已急矣! 「命平西将军窦茂,即刻率本部将士至武库领取甲兵,武装所部,紧闭宫门丶要道,弹压可能之叛乱!钦此!」 窦茂心中狂喜,面上却瞬间堆满惊骇愤慨,继而猛地跪地:「臣窦茂领旨!必为陛下诛杀此獠,肃清宫禁!」他声色俱颤,抖着手接过圣旨。 而一旁的孙吴宗室,督将孙儒已是骇然失色,脑子一片混乱,脱口而出:「左右将军附逆?!这————这怎么可能?!」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然而脑子业已宕机,完全没想为何陛下会命窦茂这魏国降人去武库领取甲兵,而不命他这个宗室旁支。 窦茂不给他细想的机会,猛然起身,将手中圣旨递给孙儒,继而疾言厉色道:「孙督! 「事态紧急,叛党可能里应外合!你即刻率本部人马,严守此苑门,倘无陛下圣旨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强闯者,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里头已被虞钦控制,他要将孙儒和他的人马钉死在这里。 孙儒还在犹豫,朱贞却已焦急万分,对着窦茂补充:「平西将军不好了! 「叛逆朱据异常狡诈,已自苑湖潜水逃至苑外!务必速速擒拿,勿令走脱! 「倘纵其逃回城外大营,煽动外军作乱,则武昌危矣,宫中危矣!!!」 窦茂闻得此言,真正的惊怒交加涌了面来。 朱据跑了?! 他牙关紧咬,顾不得许多,急召身边一名心腹死士低语几句,那心腹会意,立刻转身,带着一小队人匆匆离去,显是调动更多人马,全力搜捕格杀朱据去了。 窦茂强自镇定,又对朱贞下令,语气急促:「朱符节!你速持陛下旨意,赶往各宫门,尤其武昌北门,命众牙门将即刻紧闭所有城门!断绝内外交通,毋使城外叛军入城作乱!且快快去!」 「唯!」朱贞不敢怠慢,几乎是连滚爬冲向自己的马车,在御者疯狂的鞭打下,马车猛然朝武昌北门方向疾驰而去。 窦茂一边留下部分知晓内情的心腹死士协助孙儒把守苑门,自己则翻身上马,带着另外一半核心部属,朝着自己部曲在宫城的驻地狂奔而去。 他现在需要尽快武装所有能控制的兵力,控制武库和宫城要道,坐实朱桓造反的事实,然后——便是逼迫孙权下诏,或者乾脆———— 猎苑之外,宫墙之下。 湖水通过暗渠与外界相连。 一处较为隐蔽的出水口,水花一阵翻涌,一个人头猛地冒出,其后剧烈咳嗽,大口喘息。 不是左将军朱据又是何人? 他奋力爬上岸,浑身湿透,官袍紧贴在身,整个人狼狈不堪,而刚站起身,几名负责巡逻丶把守此段宫墙外围的执戟郎就发现了他,立刻持戟围了上来。 一人厉声喝问:「尔是何人?!竟胆敢擅闯宫禁重地?!」 为首一名郎官,年纪约二十许,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此刻亦是快步冲来,长戟直指朱据:「尔是何人?!」 「意欲何为?!」 朱据心惊胆战,只怕这些戍卫也是窦茂丶朱贞丶虞钦一党。 但他此刻已是别无选择,只能无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硬着头皮高声大喝1 「我乃左将军朱据是也!」 那为首的郎官闻是朱据二字,明显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朱据虽然狼狈但仍不失威仪的面容。 看到他身上袍服颇为华丽,脸上戒备之色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反而警惕地问道:「左将军何以至此————汝可有凭信?!」 此刻的朱据已管不了那许多,急忙从怀中掏出左将军的银印青绶,递上前去:「此乃吾之印信!」 那郎官接过印信,仔细验看,确认无误后脸色顿变,立刻躬身下拜,语气急促恭敬:「仆乃太仆羊公(羊)门生,襄阳李衡!左将军快快随我来!此处非久留之地!」 这唤作李衡的年轻郎官显然已经意识到,苑内恐出大变。 朱据闻得此人是羊循门生,心下稍安。 羊循乃是顾雍一派的清流重臣。 但此人所言是否属实,是否可靠仍难断言。 可——眼下形势危急,他已是别无选择。 他一边随着李衡沿着宫墙疾走,一边急声道:「李郎官!朱贞丶窦茂丶虞钦一党在猎苑之中矫诏谋反!囚禁公卿,欲行不轨!陛下恐亦受其胁迫!」 李衡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显然已有所猜测。 他脚步不停,目光机警地扫视四周,突然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毫不犹豫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郎官服饰:「左将军,情况危急,恐叛党已张榜图形搜捕于你!快,换上我的衣服!」 「这————」朱据一愣,随即也不再推辞,迅速与李衡交换了衣物,李衡身材与朱据相仿,衣服倒也合身。 「李郎官高义! 「若此番成功平乱,肃清宫禁,君必封侯矣!」朱据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郑重许诺。 李衡却顾不得这些,急促道:「将军,从此处往南,绕过前方殿阁,多是光禄勋属官负责区域,或可寻得机会出宫!仆往北去,设法引开追兵!」他显然对宫中卫戍分布颇为熟悉。 朱据瞬间明了李衡意图,这是要为他引开追兵,争取时间。他重重拍了拍李衡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转身,借着林木和建筑的掩护,朝着南方疾行而去。 李衡看着朱据身影消失,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再次跳入宫渠之中,将自己全身浸湿,然后爬上岸,沿着宫道,故意跌跌撞撞丶神色仓皇地朝着北门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张望,俨然一副逃亡模样。 刚跑出不到半里地,迎面就撞上了一队搜捕朱据的队伍。 李衡心中一惊,立刻转向,钻入附近一片山林之中,又在林中拼命奔跑,兜兜转转,与追兵周旋了约一刻钟,终因体力不支,在山林边缘被几十名兵卒团团围住,按倒在地。 「放开我! 「我乃左将军朱据是也! 「尔等竟欲造反不成?!」 李衡挣扎着厉声大喝。 这些兵卒大多是底层士卒,并不真正认识朱据,见他衣着华丽,自称是左将军,一时茫然,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动手。 一名领头的小校赶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李衡,他虽职位不高,却也见过朱据几面,立刻看出了破绽,骇然疾呼:「此人不是朱据!」 李衡心知无法再作伪装,索性放声大笑:「我乃太仆羊公门生李衡是也! 「尔等蠢材!左将军早已安然出宫,此刻想必已至武昌外军大营! 「陛下早已洞察朱贞丶窦茂等奸贼谋逆之心! 「尔等竟还执迷不悟,助纣为虐,不怕王师一到,尽数诛灭,夷灭三族乎?!」 那领头的小校又惊又怒,唰地拔出腰刀,厉声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此人扰乱视听,定是叛党同夥!杀了他!」 周围兵卒闻言,刀剑并举,就要落下。 李衡毫无惧色,昂首挺胸,声音愈发高亢:「我乃太仆羊门生! 「朝廷命官!非是叛逆! 「倘若左将军真是叛贼,尔等胡乱杀我,难道便有功吗?! 「而假若朱贞丶窦茂是贼!尔等今日杀我,纵陛下饶恕尔等,左将军亦必为我报仇雪恨! 「倘若尔等此刻迷途知返,擒杀窦茂丶朱贞等首恶,便是拨乱反正之功臣,朝廷必有重赏!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他这一番话,义正辞严,兼且威逼利诱,顿时让那些举刀的兵卒犹豫起来。 他们大多被上官蒙蔽,只知奉命捉拿叛臣,此刻见这人气度不凡,言之凿凿,又牵扯到左将军丶太仆等高官和可能的夷族之祸,一时竟无人敢率先动手。 那领头小校看着手下迟疑,又看看一脸凛然的李衡,心中一时竟也是七上八下,杀字卡在喉咙如何也喊不出口,场面一时僵持下来。 武昌宫北门。 朱贞马车一路狂飙,终于赶到。 他几乎是跌下马车,高举节杖和那份圣旨,对着守门的牙门将朱志及其麾下兵卒高声宣旨:「陛下有诏! 「廷尉监隐蕃串通左将军朱据丶右将军全琮等谋反作乱! 「宫禁危急! 「命即刻紧闭所有宫门城门! . 「没有陛下圣旨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以附逆论处!立斩不赦!」 朱志早已等候多时,闻得圣旨,脸上已是堆满惊怒与忠诚:「臣朱志领旨!」 他猛然起身,对着身周武士厉声下令:「关闭宫门!」 武昌北门缓缓合拢,最终轰的一声彻底关闭,其后门门落下,将宫内宫外彻底隔绝。 武昌武库。 窦茂已成功汇聚了麾下大部分能紧急召集的部曲,约三千余人,乱哄哄涌至武库门前。 如此规模的军队调动,早已惊动了宫中的官吏和附近的居民,无数人惊恐地躲在巷道门窗之后,窥视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幕,轰然而语,空气尽是不安与恐惧。 武库令早已得到风声,战战兢兢守在门口,见得窦茂大军压境,强自镇定问道:「平西将军? 「率大众至此,所为何事?!」 窦茂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取出那份用印了印的伪诏朗声相告:「陛下有诏! 「廷尉监隐蕃勾结廷尉郝普丶左将军朱据丶右将军全琮谋反作乱!事态紧急! 「本将奉旨平乱! 「即刻打开武库,发放甲兵! 「随我至猎苑救驾,肃清叛党!!!」 武库令闻得如此言语陡然一惊,颤着手接过圣旨,面上忐忑万分。 呆呆看着手上用了印的圣旨,沉吟许久,权衡再三,终是侧身挥手沉声喝令:「开库!」 武库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露出内里森然排列的兵甲戈戟。 窦茂见状,心头狂喜,再无疑虑,当即率众蜂拥而入,一时间脚步杂沓。 然而不过数息功夫,异变陡生! 刚刚冲入库内的窦茂竟与数名亲兵跟跄倒退而出,面如死灰,手中自是空空如也。 武库深处,已侯多时的数百弓弩手张弓以待,齐步而前,将入得库内的叛军全部逼退。 「咚咚咚!!!」 」 —呜!!!」 霎时间,鼓声若惊雷炸响,长鸣号角亦震彻长街! 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 似有千军万马一时行动! 武库不远处,全公主孙鲁班,朱公主孙鲁育的宅院,以及中书令吕壹府邸等多个方向,如同决堤洪水般次第涌出无数顶盔贯甲丶刀枪鲜明的精锐甲士。 他们行动迅捷无比,步伐铿锵,迅速控制住了所有通往武库的街道入口,形成了一个巨大严密的包围圈,将窦茂这三千多名大部分还手无寸铁的部曲,彻底围在了武库前的广场巷道上! 刀戟如林,弓弩上弦。 武库周边,杀气凛然。 窦茂麾下部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冲势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刚刚还喧嚣的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窦茂难以置信,看着四周似从天而降的军队,面上已是死灰一般,冷汗涔涔而下。 而不等他再做何反应,武库临街的一座二层望楼之上,出现了两位身着华服的女子。 不是大虎孙鲁班,小虎孙鲁育又是何人? 第338章 不迟 第338章不迟 甬道尽头。 猎苑禁门。 数千甲士脚步铿锵,由远及近,有若闷雷。 守在禁门前来回踱步的孙儒不由自主握紧腰间佩剑,伸长脖子,向声音来处张望。 他身旁,那知晓内情的窦茂心腹却已面露喜色,激动不已:「是平西将军来了!陛下可无忧矣!」 孙儒战战兢兢,勉力点了点头。 到此刻,他才愈发忐忑起来,思来想去想不通一个问题,倘若隐蕃连结全琮丶朱据作乱,为何陛下不让自己的个宗亲去武库领取甲兵,反让窦茂去?这是陛下知道自己是个草包所以不相信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间,黑压压的甲士已涌至禁门前,个个顶盔贯甲,手持刀戟,行动秩序井然,显然训练有素。 队伍从中分开,三人越众而出。 孙儒定睛一看,心中终于稍安。 来者赫然是解烦右督徐详,同为宗室的无难左督孙怡,以及刘繇之子光禄勋刘基。 这三人皆掌禁卫,看来窦茂真是搬救兵去了。 然而念头刚起,孙儒的目光陡然凝固。 甲士簇拥的两驾华盖车驾上,两位身着华服的女子缓缓下车。 「全公主?!朱公主?!」孙儒失声惊呼,随即心头大震。 倘若真如圣旨所言,隐蕃连结全琮丶朱据两名帝婿谋反,他们妻子如今出现在这里? 难道?! 不等他细想,孙鲁班已莲步上前,将一卷帛书递给无难右督孙怡。 孙怡展开帛书,面向把守猎苑禁门的将卒高声宣读:「陛下有诏! 「符节令朱贞矫诏,与窦茂丶朱志丶虞钦等逆贼共谋叛逆! 「速速打开禁门! 「窦茂麾下部曲即刻弃甲缴械!可酌情不咎!」 充满杀气的声音在狭长高深的宫墙间不住回荡,守门将卒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孙儒更是自瞪口呆。 而孙怡很快将圣旨射上墙来。 他扯下圣旨,慌忙从怀中掏出先前朱贞给他的另外一份圣旨,将两份圣旨右下角那天子玺印放在一处两相对比,却是完全一致,一时竟不知该信哪一份。 那窦茂的心腹校尉见状,急忙上前对孙儒喝道:「将军万不可轻信叛逆之语! 「全琮丶隐蕃连结魏贼谋逆?! 「全丶朱二公主之言,又如何可信?!万万不可打开城门!平西将军马上就来!」 孙鲁班闻言,浓眉倒竖,上前一步厉声高喝:「岂有魏国降人忠心于吴,而公主竟谋反献国于魏者乎?!窦茂部曲再不卸甲弃兵,则全以附逆论处,夷灭三族!」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守门的窦茂部曲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一些不明真相的士卒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始卸下铠甲,将兵器扔在地上。 叮叮当当的声响中,却仍有不少人犹豫不决,目光在孙儒和那位校尉之间游移。 孙鲁班见状,语气更加凌厉:「孙儒,你这个废物! 「陛下一开始让你来至此守门,便是以你制衡窦茂,真要是隐蕃连结全子璜丶朱子范谋反,陛下何不命你这宗亲去武库领甲兵平乱,而令魏国降人窦茂?! 「陛下对宗室的信重,难道还不如一个魏国降人吗?! 「当真是废物! 「待此乱既平,你自己去向陛下请罪去职罢! 「速速开门! 「窦茂之众凡不卸甲弃兵,跪地而降者,尽诛斩之!」 孙鲁班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孙儒已是大汗涔涔而下。 是啊,若真是朱据全琮谋反,陛下怎会不信任他这个宗室,反而将兵权交给一个魏国降将?! 念及此处,他再不犹豫,对着身周将卒厉声下令:「打开禁门! 「阻挠反抗者尽诛! 「不卸甲去兵者尽诛!」 一声令下,统属于孙儒的守门将卒立刻行动起来,那知晓内情的窦茂心腹面色惨白,拔刀欲抗,身后却无一人胆敢从其为乱,只去兵卸甲。 其人振刀而前,不多时便被数十吴卒一拥而上,乱刀砍死,不愿投降的窦茂部曲也很快被诛杀,余者尽皆伏地乞饶。 甬道禁门缓缓打开,孙儒垂首立在一侧,不敢直视两位公主,孙鲁班冷哼一声,破口大骂:「废物!主动向陛下请罪,尚可得免,否则便等着陛下降怒罢!」 孙儒唯唯诺诺,不敢应答,无难右督孙怡迅速率部接管了禁门的守备任务。 就在孙鲁班丶孙鲁育在甲士簇拥下准备进入猎苑时,立于门侧的孙儒突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窦茂如败犬一般被捆缚于囚车之内,押进猎苑,那些刚刚卸甲投降的窦茂部曲见状无不面露惊骇,私语之声四起。 孙鲁班丶孙鲁育二人不再理会孙儒,在精锐甲士的护卫下,径直往观猎台方向而去。 观猎台上。 孙权正襟危坐,神色平静。 早早埋伏在猎苑后山的八百解烦兵已全部现身,将观猎台护卫得水泄不通。 这位大吴天子,面色虽仍带些许病容,然眼神却恢复了以往锐利,哪有半分病重将死的样子? 被孙权唤作大虎的孙鲁班上前一步,战战兢兢,恭敬行礼:「儿臣见过陛下! 「窦茂丶朱贞已被拿下! 「猎苑禁门之守备,已由孙怡率部接管!」 孙权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大袖一挥,整个人威仪肃肃:「且随朕去看看,究竟还有哪些蠹虫在蛀食我大吴国本。 孙鲁班丶孙鲁育气不敢出。 他们今岁新嫁全琮丶朱据,前日却得到了这位父亲的严命,不许将任何消息透露给全丶朱二将,并将她们禁锢在家,不得轻动。 猎苑西殿。 殿门紧锁。 无难督虞钦适才望见数千甲士奔往猎苑观猎台,心下便已大喜,情知是窦茂按照计划,持圣旨到武库领取到了甲兵,率众赶来与守卫孙权的解烦兵战斗起来了。 陈修入苑护卫孙权的解烦兵不过二百之数,加上谷利的宿卫,总共不到三百人,面对窦茂麾下三千甲士如何能是对手? 果然,这才过去了不到两刻钟时间,数千甲士便已解决了孙权,自观猎台方向有序围来。 「此事成了!」 「孙氏分裂江南三十余载,竟一朝为我等所擒,待天下终于一统,我等岂非名垂青史?!」 他按捺心中激动强自镇定,看着越来越多的甲士涌到殿前,偏生迟迟等不来窦茂。 心生疑惑之际,一名身负窦茂平西将军摩下认旗的小校快步奔来,虞钦并不识得此人,急忙问道:「窦将军呢?!」 那小校答恭敬从容:「虞将军! 「武库已被接管! 「城门已然关闭! 「陛下已被窦将军保护起来! 「事态紧急,窦将军正率心腹,保护陛下前往武昌北门,解除外军武备去了! 」 虞钦闻得此言思虑一二,终于不疑有他,心下面上俱是大喜,那小校却又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虞将军。 「窦将军说,今日便要将定下举城降魏之章程。 「愿意降魏者留下。 「不愿降魏者,拘之除之。 「还有那隐蕃——他亦魏国降人,说不得真是大魏天子与大司马派来的间客,若真如此,则杀他不妥,而若不是————」 虞钦当即点头:「我明白了。」 今日谋反章程早已定下。 公卿大臣自是不可能杀的。 让他们好生活着,才能最大化利用他们,让江东诸郡传檄而定,否则的话,他们一死,孙权被囚,太子孙登十有八九还会带着江东文武将卒负隅顽抗,直接在建业登基称帝也未可知。 这样一来,他们冒夷族之险擒获孙权的作用便大大降低,降魏能获得何种赏赐,后世将留下何种声名,便又是未知之数了。 而只要这群公卿大臣都活着,加以利用,顾丶陆丶朱丶张这些江东大族群龙无首,又有这些族老之命,安能不举族投魏? 唯独隐蕃这个角色,他们有些拿不定主意。 因为窦茂那日一番分析,这隐蕃还真可能是曹叡这个天子亲自派过来的细作。 而且——说不得孙权这个天子也隐隐猜测隐蕃可能是曹魏细作,从而委以重任,由他与朱据丶全琮丶郝普等人连结,以此来拿到朱据丶全琮丶郝普等人的把柄,将来好拿捏之。 这种事情,确实是孙权这个刻薄寡恩丶多疑寡信的君主能够做得出来的。 隐蕃真是魏间的话,便可令隐蕃前去说降。 隐蕃不是魏间,也要坐实隐蕃是魏国细作,留其一命。 朱据丶全琮丶郝普这些与隐蕃交好之人,知自己竟与曹魏细作为友,难道还敢不献降于魏? 若还是不能成功,孙权已经在自己手中。 只要以孙权身份降下一道圣旨,城外朱据纵拥大军两万又能如何?! 一道圣旨下去说他附逆隐蕃,还不能要了朱据性命?! 想到这里,虞钦命人开锁。 推开殿门,大步走入殿内。 殿中群臣此刻仍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究竟何人谋反,见得虞钦入得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于他身上。 却见虞钦泰然自若自怀中取出一份圣旨,朗声宣告:「陛下有诏! 「自董卓乱政以来,率土分崩! 「——汉绝祀于天!魏承汉正朔! 「————孤本奉魏为上国,受封大魏吴王! 「然不察天命,妄以为运数在南,背魏自立! 「————去岁,右将军步骘丶左将军诸葛瑾败于西蜀!大司马吕范丶奋威将军周泰接连病故,已是上天不佑之兆! 「孤犹不悟! 「今岁贸然建元登极,果致覆军杀将,连战连败! 「远则巫丶秭丶夷陵相继沦陷!孙韶丶潘浚丶潘璋丶马忠诸将接连殒命! 「近则陆逊丶朱然江陵败军,孙奂战殁,夏口南屏鲁山之城,又为大魏所破。 「孤乃知,天命在魏不在吴。 「孤既失天眷,愿举江东之地献于大魏,以全天下一统之业,使生灵免遭兵燹之祸。 「孤虽去位,仍可得大魏降二王三恪之礼,望诸公卿勿疑。」 诏书尚未读罢,殿中已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你在说什么?!」 「原来————原来不是隐蕃连结卫将军丶左将军谋反!是你这乱臣贼子要谋反?!" 「陛下————陛下在哪?!陛下怎么样了?!」 群臣惊恐万状,纷纷将目光投向顾雍丶是仪丶胡综等重臣。 便是入殿以来勉力镇静的胡综,此刻亦是心惊胆战,汗流浃背,难道自己的判断有误?难道竟真被这群乌合之众政变成功了?! 顾雍依旧面色平静,轻轻摇头:「少安毋躁,静观其变。」 他目光在殿中扫过,迅速便注意到几个神色异常的臣子,那几人见顾雍移目看来,急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殿中骚动越来越厉害。 一些年轻官员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几个老臣捶胸顿足,泣不成声:「江东基业,竟毁于一旦?!」 十数宗室子弟已聚在一起,一个个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瞪视虞钦,恨不能生啖其肉。 便是殿中无难营兵亦有茫然者。 唯独虞钦持圣旨行至殿上,再次高声大喝:「肃静! 「赞同陛下献国于魏之人,站于殿左! 「不赞同陛下献国于魏之人,站于殿右!」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的宗室小校猛地冲出人群,指着虞钦大骂:「你这逆贼,我跟你拼了!」说着便向虞钦扑去。 虞钦眸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便拔刀出鞘,刀光一闪,那年轻小校已倒在血泊之中。 「啊!」 殿中爆发一片惊呼。 群臣悚然。 有人不敢出声,有人愈发愤怒。 顾雍脸色发白,眉头紧锁。这位陛下为甄别忠奸,竟要用真正的忠烈之血来玩这一出把戏吗?! 虞钦持刀在手,刀尖犹在滴血。冷冷扫视群臣:「十息之内,再不分左右站队者死!」 终于有人开始动作。 顾雍丶是仪等人自是站往殿右。 却也有少数人往殿左疾步而去。 虞钦见此情状,心下一喜。 百余息后,殿中众臣分列左右。 愿降魏者数十,不愿降者百数。 虞钦却也不恼,再次振声高喝:「把廷尉监带上来!」 两名甲士将隐蕃押至殿中。 隐蕃大惊失色,面色惨白。 难道当真让朱贞丶虞钦这群乌合之众成功了不成?! 他很快被带到殿中,心脏狂跳,不知所措,现在恐怕成与不成,自己都要死在这里了。 除非————除·———— 除非自己表明间客身份? 虞钦行至隐蕃面前,眯眼打量隐蕃片刻,最后突然挥刀割断了隐蕃身上绳索,语气出人意料地和缓:「大司马有言。 「隐监乃是大魏天子心腹间客,让隐监受罪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全琮丶郝普丶潘等与隐蕃亲近信任之人无不悚然失色,隐蕃竟真是魏国间客?! 顾雍丶是仪丶胡综等元老重臣闻得此言亦是神色各异,或惊讶,或疑惑,或同样愤怒。 隐蕃心中更是惊涛骇浪: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曹休不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我是陛下秘密派来的——不对,这是虞钦在诈我!他想利用我来胁迫全琮丶朱据等人! 电光火石间,隐蕃得出了结论。 然而刚刚得出结论,又是一惊。 「不不不————不对————这是孙权在诈我!」 他决定再赌一把,昂然作色:「我非魏间!」 「欲杀便杀!」 「有死而已!」 虞钦闻此,为之一愣。 全琮丶郝普丶潘翥等人闻声见状,终于暗暗松了一气,倘若隐蕃真是细作,他们一生清名就全完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迎贺之声:「恭迎陛下大驾!」 贺声未落,殿外甲士已迅速让开一条道路。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孙权迈着沉稳的步伐,在上百甲士的环护下缓缓步入殿中。 他越过一脸惊悚的虞钦,径直走到殿首主位坐下。 虞钦举目四顾,想要寻找窦茂的身影,却惊恐地发现,窦茂已被捆缚着押进殿来。 而在窦茂身后,全公主丶朱公主丶徐详等人依次而入。 解烦督陈修与车下虎士谷利一左一右护卫孙权身侧,谷利手中佩刀已然出鞘,雪亮刀锋在殿内摇曳的烛火下闪烁寒光。 孙权目光扫过下方乱局,看向分列左右的一众文武,看向隐蕃,最后定格在瘫软如泥的窦茂丶面无人色的虞钦身上。 「朕,还没死呢。」 群臣如梦初醒,纷纷跪拜在地。 「叩见陛下!」满是惊喜与后怕的泣声响彻大殿。 孙权目光在文武重臣脸上一一扫过,顾雍丶是仪丶胡综————全琮丶郝普丶隐蕃———— 「朱据呢?」孙权声音冷峻,听不出情绪。 朱公主孙鲁育为之悚然。 全公主孙鲁班扭头看向鲁育,片刻后才一脸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夫君全琮。 全琮当即跪地作答:「禀陛下! 「廷尉监适才识破朱贞矫诏! 「子范已自停云湖逃出,去引武昌外军去了!」他心中忐忑,自己家中那位公主显然参与了平乱,而自己却毫不知情,这位陛下分明是在测试自己与朱据的忠诚! 孙权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了窦茂身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冰冷杀意:「窦伯盛,朕待你不薄,许你领旧部,封罗侯,授征西,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窦茂倒在地上瘫软如泥,面若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虞钦自知不免,环顾殿中,竟是猛地拔出佩剑,一边朝孙权狂奔一边对摩下部曲嘶声大吼:「事已至此,有进无退!」 他的吼声并未换来预期的响应,殿中无难营兵面面相觑,迟疑惊惧。 「噤声!」 「弃械者不杀!」 解烦督陈修厉声大喝。 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虞钦被陈修挡住,面上闪过绝望丶不甘丶 悔恨等种种复杂情绪,最终长叹一声,横剑于颈。 鲜血喷溅。 无难督就此殒命。 随着窦茂成擒,虞钦自刎,殿中残余抵抗彻底瓦解。 许久,猎苑中的骚动终于平息。 所有文武重臣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位端坐殿首丶目光如炬的大吴天子身上。 孙权看向下方惊魂未定的公卿将校,目光先是落在窦茂丶朱贞两人身上,而后看向那群意欲降曹两股战战之人,最后看向隐蕃。 「将逆贼朱贞丶虞钦及一众有意降曹者押付廷尉,严加审讯。 「郝廷尉,廷尉监,此案便交由你二人了。 「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所有附逆者,一概夷族。」 他语气平静淡然。 「臣遵旨!」 郝普连忙躬身应道。 隐蕃亦是深深一揖。 所谓谋反果然是孙权藉机清洗丶震慑朝堂的一出大戏,而自己这个大魏间客在这场漩涡中得到了什么?如今的孙权对自己彻底信任了吗? 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据一身布衣,穿越殿外甲士与文武百官奔至殿中,头不敢抬,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恸哭:「臣救驾来迟!」 孙权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迟。」 > 第339章 弃守江陵,二虎争食 第339章弃守江陵,二虎争食 猎苑西殿。 动乱虽已平息,殿中仍有血腥,孙权高踞主座,面色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似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从未发生。 「江陵之败的消息,想必也瞒不住你们,都知道了罢?」孙权在一片静默中突然开口,声色肃杀。 殿下众臣登时噤若寒蝉,便连呼吸都刻意轻了几分。 这位天子刚刚以雷霆手段平定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叛乱,转眼便如此平静地谈及另外一场惨败,其心性之幽深委实难测。 事实上,陆逊战败丶孙奂战死的消息,虽未经朝廷明发军情,但早已通过私下种种渠道在武昌传开。 便连『刘禅突至故蜀军有备』这等动摇军心的细节也已悄然流布,甚至已有人私下说『天意弄人』,『天命在蜀』。 孙权如何会主动将这等消息在此时道与殿中众臣?! 顾雍朝孙权投去一眼,虽从没有就此事与孙权有过什么交流,心中却已是了然。 这位天子情知此事迟早要传回武昌,瞒不住的。 便在甫定叛乱丶血腥凶威俱在之际将其道出,一则显得从容,二则也是一种威慑。 孙权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群臣,继而开口作声,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威势:「陆逊疲敌袭蜀,不意刘禅突至,致蜀人有备。 「沙羡侯丶杨威将军孙奂力战而死,古之忠烈,莫过于此,着追谥忠勇侯,子封袭爵,领其余部」 殿内依旧一片肃然,一片悚然。 这位天子不仅承认江陵战败,更直接点出『刘禅突至』这个最敏感的话题,这等坦荡,反倒教众臣更加不知所措。 静默片刻,孙权目光转向刚刚经历一番生死奔波的朱据:「子范,你麾下尚有大军几何?」 朱据面上泪迹未乾,慌忙出列,躬身作答:「禀陛下,水步军尚有一万二千人————俱是精锐!」 孙权微微颔首,又看向全琮:「子璜,你麾下呢?」 全琮亦趋步出班:「禀陛下,臣麾下水步军一万八千人,亦————俱是精锐!」 孙权闻此颔首。 「徐盛丶丁奉二将,亦有水步军两万,朱然统水步军三万。」孙权似乎在计算家底,声色平静地报出一个个数字。 「如此一来,我大吴西线兵力仍有八万余人。」 殿内一片死寂,唯余孙权冷淡之声在廊间回荡。 八万之众。 听起来似乎仍算雄厚,但在场之人谁不清楚背后虚实? 去年此时,大吴全境带甲二十余万,气势如虹。 然而西城一役损兵三万,襄樊丶青泥丶沧浪与曹魏鏖战折损近万,巫县丧师三万,秭归丶夷陵二战亦损失过万。 还有蒋秘于武陵。 还有吕据据于巴丘。 再加上江陵丶夏口此番折损,林林总总————损失兵力早逾十万! 而高级将领丶甲胄兵器的损失比十万大军的损失更触目惊心! 这简直已不能用元气大伤来形容了,完全可以说是国本动摇,吴国极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孙权所谓八万可调之兵,其中能称得上精锐的恐怕不足半数,余者多是临时徵发的壮丁。 甲胄不全不说,未经训练,便是旗鼓号令恐都难分,不过壮壮声势而已,谓之乌合之众都嫌过誉。 要是用不好,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坏事。 孙权似是没有察觉到殿内微妙的气氛,转而向顾雍问道:「丞相,江陵存粮,尚能支撑多久?」 顾雍心中暗叹,情知最关键的问题来了,思索片刻肃容出列,声色凝重:「回陛下,若省吃俭用,城中存粮——恐也只能支撑四五月。」 孙权闻此,当即追问:「可有办法运粮入江陵?」 顾雍缓缓摇头,语气断然:「没有。 「蜀军水陆围困甚紧,骠骑将军几次尝试输送,皆被阻回。」 「如此说来——」孙权的语气依旧沉静,质疑道,「上大将军撑不过四五月,便要败了?」 顾雍眉头一皱,连连摇头:「陛下,昔曹魏十万之众至,骠骑将军困守江陵,亦曾绝食,然终能克敌制胜。 「上大将军之能远迈骠骑,人所共知。 「而蜀国国力远不及当年曹魏。 「我军乏食,彼亦必不能久持。 「只须上下一心,将士用命,则上大将军必能寻得战机,使江陵转危为安。」 侍中是仪也立即接口:「陛下,丞相所言极是! 「江陵城坚池深。 「上大将军军威赫赫,又善抚士卒,素能得将士死力,更兼骠骑将军统军三万在外呼应,蜀军顿兵坚城之下,攻城不能,诱我不出,不过虚损粮草士气而已,无能为也,不日必绝粮而走。 几位元老重臣纷纷出言,试图提振士气。 孙权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待众人语毕,他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摺叠整齐的帛书,对身侧近侍示意。 近侍躬身接过,快步下阶,将其递到顾雍手中。 顾雍展开只看一眼,脸色陡然大变,旋即脱口而出:「国债?」 「国债?」 「何为国债?」 见得孙权此书,闻得丞相此言,殿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众臣面面相觑,神色疑惑。 顾雍动容又默然,将帛书传递给是仪丶胡综等人阅览,几人看后,脸上也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蜀主刘禅竟以天子之身向民间豪富借贷,以充军资赏抚?!」太仆羊彻声色惊愕。 「岂不闻周赧王债台高筑而周室亡乎?!刘禅此子穷兵黩武,必蹈周秦覆辙!」 「此举————此举岂明君可为?良臣可许?刘禅荒谬,诸葛无能!此真西蜀亡国之兆也!」一名两千石老臣颤声而言。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吴国众臣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纷纷对刘禅这离经叛道之举表示强烈谴责与由衷鄙夷,言语之间,似乎大吴的命运又因此变得一片光明起来。 「肃静。」孙权淡漠开口。 议论之声戛然而止。 孙权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不论刘禅是否穷兵黩武,是否好战必亡。如今看来,他既能筹措大量钱粮,厚赏士卒,抚恤伤亡,则蜀军必无粮草之忧,士气亦必高涨。以诸卿观之,如之奈何?」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适才他们对刘禅与西蜀的嘲讽与批判,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再次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倘若蜀军当真粮草充足,士饱马腾,那么江陵这座孤城被攻陷,恐怕真的只是时间问题。无人敢在这个问题上轻易开口,生怕一言不慎,便招致不测之祸。 孙权等待片刻,见无人应答,眉头渐渐蹙起,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怒意:「满朝文武,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能想出对策?!国家供养尔等,竟有何用?!」 威压之下,众臣更是将头埋低,气不敢出。 默然许久,气氛焦灼,中书令吕壹深吸一气,迈步出列:「陛下!臣壹斗胆一言!」 满殿文武几乎瞬间便将目光聚投向吕壹,这位刚刚在平定叛乱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佞幸之臣,此刻要说些什么? 而毫无疑问,吕壹将说的话,便是孙权想说的话罢?! 孙权目光落在吕壹身上,看不出情绪:「讲。」 吕壹当即一拜,言辞变得激烈:「陛下! 「臣虽斗胆,不得不言! 「我大吴西线精锐,经连番苦战,已然——已然尽丧! 「江陵如今已成孤城,外无必救之援,内无足恃之粮! 「至于夏口,汉阴屏障鲁山今已落入曹魏之手,夏口————同样已是岌岌可危!」 言及此处,他顿了下,觑了眼孙权,见天子并未立刻发作,继续道:「江陵一线,刘禅亲临江陵,蜀贼因胜而骄,爪牙正锐,气焰嚣张之至! 「夏口一线,曹休大军压境,同样虎视眈眈! 「倘江陵有失,上大将军有失,则夏口丶武昌数万之众,亦必为之震悚! 「而倘若夏口率先不保,武昌门户洞开,直面曹魏兵锋!则曹魏朝江陵散播谣言,言武昌已克,陛下已走云云,亦恐江陵将士心沮气丧,而上大将军丶骠骑将军终不能制。 「若江陵丶夏口俱皆不保,则武陵危矣!荆南危矣! 「乃至交州亦恐生变! 「陛下! 「臣此言,非为涨他人志气,实乃为社稷存亡忧心如焚! 「如今之势,若再与蜀丶魏一时为敌,多线为战,恐——恐力有未逮徒耗国力啊!」 这番言辞极其大胆,几乎将孙吴目前困境血淋淋剖开,殿内群臣无不色变悚然。 自然有人赞同。 而一些激进主战者虽暗暗摇头,认为吕壹此言危言耸听,却也无人敢出声反驳。 孙权沉默着,良久之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吕壹站起身,垂手恭立,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臣愚见,或可————暂避锋芒。 「荆州如今已是四战之地,强敌环伺,已不可守。 「不如————」 他故意停顿一下,抬头观察孙权的反应。 「说下去。」孙权目光如刀。 吕壹压低了几分声音:「陛下,臣以为,不如————弃守江陵,可使骠骑将军朱然所部退至巴丘,上大将军陆逊所部——退至夏口。如此,我大军集结,可全力抗击曹魏,确保江东门户不失!」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虽不少人心中已有此预感,但由吕壹如此直白地说出弃守江陵这四个字,还是让绝大多数文武感到一阵心悸。 江陵乃是荆州核心。 没有江陵,就没有荆州。 吕壹不顾众人惊骇愤怒的目光,继续阐述他的理由:「如此一来,夏口可保。 「夏口可保,则武昌可保。 「武昌可保,则武昌下游百十郡县可无忧矣。 「而骠骑将军退守巴丘,蜀军必不敢再继续进兵,否则曹魏势必自沧浪水南下江陵,乘虚而入。 「诚如是,则荆南诸郡县,可无忧矣。 「荆南诸郡县无忧,则吕交州便可统大军退回交州坐镇,则交州亦可无忧矣。 「此乃——以退为进,舍一子而活全局之策也。」他说得头头是道,就好似弃守江陵已是眼下最最明智之抉择。 孙权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 殿内一片死寂,群臣大多噤若寒蝉,但从一些人闪烁的眼神和细微的表情变化中,仍旧可以看出吕壹这番弃子保帅的言论,确实打动了一部分人,尤其在刚刚经历宫变,人心依旧惶惶之际。 孙权轻轻颔首,举目四顾,片刻后问道:「诸卿以为,吕中书此论如何?」 一些善于察言观色之辈,见孙权并未动怒,反而颔首,又心知吕壹乃是陛下心腹,今日平乱亦有其功,顿时恍然。 这哪里是吕壹的想法?这分明是这位天子借吕壹之口,说出自己难以启齿之语! 一名素来追随吕壹的两千石官员立刻出列,高声而言:「陛下! 「今我大吴夏口有曹休,江陵有赵云,武陵有马忠沙烈,乃至合肥亦有贾逵丶满宠,交州更无人坐镇,兵力早已左支右绌,臣以为,吕中书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论也!」 「臣附议!」 「臣附议!」 「江陵确已难守! 「陛下,当断则断!」 有了带头的,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表示赞同,声音此起彼伏。许多老臣仍沉默不语,将目光投向始终未发一言的丞相顾雍丶侍中是仪丶中领军胡综等元老派领袖。 孙权看向眼前附议众人,沉默了片刻,突然猛地一拍座前几案! 「好好好!」孙权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怒极反笑,「弃守江陵?!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孙权指着『目瞪口呆』的吕壹,厉声大喝:「把吕壹给我拖下去!廷杖五十!囚入天牢!」 吕壹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如捣蒜:「陛下!陛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臣何罪之有啊陛下?!」 那些刚刚出言附议的官员,顿时也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在地,口呼陛下息怒。 孙权却看也不看他们:「拖下去! 「杖责五十! 「一杖也不许少!」 殿中督谷利毫不犹豫,亲自带人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吕壹架起拖向殿外。 很快,殿外便传来了沉重的杖击之声与吕壹的凄厉惨嚎。 惨嚎起初还显高亢,渐渐变得微弱,至四十棍左右终于彻底消失,想来已是被打得昏死过去。 侍卫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走,送往天牢去了。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群臣已是大汗淋漓,完全摸不清这位天子雷霆之怒却是为何?! 吕壹可是刚刚助他平定窦茂之乱的心腹功臣! 转眼间就被如此严惩?这帝王心术未免太过酷烈难测?! 孙权似是余怒未消,目光扫过跪地不起的附议官员,冷声而言:「附议之人,逐出大殿,归家反省!无诏不得参政!」 侍卫上前,将那些面无人色的官员一一请了出去,殿内顿时空旷了不少,气氛却愈发凝滞。 就在这令人室息的沉寂中,丞相顾雍却是整肃衣冠,缓步出列,朝着天子躬身一礼:「陛下,臣雍亦以为————当保荆南丶湘东而弃江陵。」 此言一出,殿中余臣无不愕然抬头,看向顾雍。 丞相这是——疯了不成?! 难道没看到吕壹前车之鉴?! 孙权果然勃然大怒,须发皆张:「丞相!丞相!!!竟连你都以为,该将这江陵要地拱手让于那刘禅小儿吗?!」 顾雍神色不变,依旧从容:「陛下,非是拱手相让。 「以臣之意,乃是施魏蜀以二虎争食之策。」 「二虎争食?」孙权眉头紧锁,怒气稍敛。 「正是。」 顾雍抬头,目光炯炯。 「江陵虽尚在我大吴手中,然缺粮少援,已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然于魏丶蜀而言,却是必争之战略要冲。 「若能以撤出江陵为契机,诱曹休与刘禅争夺此城,则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而我大吴,则可趁此良机,令陆伯言丶朱义封部全身而退,保全我江东精锐。 「同时,稳固夏口丶武昌丶荆南防线,甚至——可伺机收复鲁山要地。 「此乃舍孤城而全国之策也。」 顾雍这番言辞,利弊透彻,与吕壹简单粗暴的弃守江陵截然不同,顿时让殿内不少仍在迷茫的臣子眼中亮起光芒,颔首连连。 心有余悸,冷眼旁观的隐蕃,此刻心中也是豁然开朗。 吕壹作为孙权心腹,提出直接放弃江陵于蜀,就好比是莽汉要掀掉房顶,自然触怒龙颜,不可接受。 而顾雍此刻提出二虎争食之策,则像是在紧闭的屋子里开一扇窗,既达到了撤军丶保全实力的目的,又显得富有谋略,甚至可能反制敌国,这才是孙权真正想要的台阶。 而顾雍为何此刻愿意站出来给孙权递这个台阶? 一只因顾雍跟陆逊丶潘浚丶羊丶杨迪这些元老重臣一般,早就想除掉吕壹了! 如今孙权当场将吕壹这个心腹杖责下狱,又怎能说不是苦一苦吕壹向顾雍等元老妥协求助呢? 众臣离殿。 朱据与全琮却被留了下来。 孙权坐于上首,道:「子范,子璜,今日殿上纷争,你二人须看得明白。」 「江陵之事,关乎国运,非一城一地之得失。 「朕之心意,不在弃守,而在权衡。」 见二人面色迷茫,他略作停顿,才又继续道:「朕非欲轻易让出江陵。 「曹魏依旧势大,刘禅小儿难道不知?若曹休被朕引至江陵,他刘禅可能有一成把握能拿下江陵?! 「若刘禅小儿识趣,愿与我罢兵言和,弃江陵而与朕击曹魏——则江陵仍可为我大吴壁垒。 「届时,朕不吝与之联手,先与之共除曹魏这心腹大患。 「然,若那刘禅小儿贪得无厌,执意要吞我江陵,将我大吴逼入绝境————」 他冷哼一声,语气决绝:「那就休怪朕转北联曹魏,共击此獠! 「届时,无非引曹休兵入江陵,使魏蜀二獠相争,陆伯言丶朱义封大军则安然东撤,固守夏口丶武昌,荆南诸郡仍在我手!」 「如是,纵失江陵一城,犹能保全荆南丶交州大局,观二獠相斗,不亦宜乎?」 第340章 若吴且亡,汉何得久? 第340章若吴且亡,汉何得久? 「陛下,孙权来使!」 赵广入帐后抱拳直言。 刘禅闻得此报,微微愕然:「孙权来使?来使做甚?」 话刚出口,这位养气功夫越发了得的天子实在没忍住笑了一笑:「事已至此,难道他还心存妄想,欲朕与他订城下之盟不成?」 言罢,刘禅心中已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是求和? 是诈降? 抑或缓兵之计? 江东君臣诡诈多变他早已领教,此时遣使来问——莫名其妙。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即便闷热如江南,如今也已不再燥热,汉军将士抱怨之声几乎消失。 服役轮戍的新卒弱旅换了四千,又来了四千,新至者,带来了令三军将士鼓舞振奋的消息。 国家针对将士的赏抚,在过去两个多月里已基本发放到位,生而得赐者乐之,死而得抚者安之。 于是新至者感悦,愿为一战,在军者愤踊,思致死命。 赏罚分明,恩信已立,这支军队的魂魄,已经在一次次胜利与恩赏优抚中铸成。 军心问题得到解决。 粮草问题同样不再是困扰。 夏汛结束,大江水位持续下降,如今已是波澜不惊,原本转运艰难的大江粮道几可谓畅通无阻。 刘禅前番回成都,凭国债募得粮草八十万石,近月已源源不断运至前线,屯于秭归丶 夷陵。 蜀中已在秋收,税粮在明年一二月左右,也能陆续运往前线,刨除将士思乡这一因素,大汉完全可以在这里熬到江陵绝粮。 此前最担心曹休会分兵南下,往江陵插上一脚,却于近日探明,曹休全力进攻夏口,并成功自丁奉手中夺得汉阴鲁山,如今,正举大众进围汉阳郢城。 看这势头,曹魏大有强夺夏口,兵逼武昌之势,虽然与大汉并无使者往来,但双方显然很有默契,一定要一举搞残孙权。 这并非刘禅臆断,而是大汉君臣文武的共识,不论怎么败,曹魏国力仍然稳居三国之首,趁老二老三不和之际,彻底打残其中一者,最是符合曹魏的利益。 非只如此,倘若当真夺下武昌,曹魏休养个几年,一路自武昌东进,一路自合肥南下,孙权再怎么反抗都只能算苟延残喘,垂死挣扎了。 曹休进围夏口的情形甫一探明,不止是刘禅,麾下赵云丶陈到丶辅匡等大将同样都对江陵势在必得,除非孙权与曹魏媾和,并来击汉。 这种情形,大汉内部也讨论过。 赵云甚至有过揣度,孙权如今兵力支绌,一旦势不可支,可能会割江陵予曹休引其南下,合魏吴大众十万逼大汉西走。 如此一来,陆逊丶朱然二将犹可退守巴丘,控扼荆南,而二将统大军三万屯于彼处,也能更安全更迅速地支援夏口丶武昌。 因为曹休一旦得到江陵,便绝不敢轻易引兵东下巴丘,一旦东下,则汉击其后。 而曹休一旦分兵把守江陵,孙权的夏口丶武昌压力骤减。 赵云这番分析,同样得到了大汉一众君臣的认可。—这确已是孙权眼下最优之选了。 只要孙权没有办法在夏口击败曹休,就无法支援江陵,则江陵为大汉所夺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主动放弃江陵一地,保的不只是荆南与交州,不只是夏口与武昌,更是整个东吴。 如今陆逊丶朱然尚有余力,一旦引得曹休南下,陆逊丶朱然要走,大汉区区三万人马,绝对拦不住,甚至不敢轻动。 唯一的问题是,曹休为什么会放着夏口丶武昌不夺,却来淌江陵这趟浑水,使自己两面受敌? 大汉对此也有一个结论。 除非孙权夏口丶武昌那边的抵抗太过顽强,导致曹休笃定自己无法攻克二地,如此这般,他或许会冒险来江陵试上一试。 若能盘踞江陵,虽孤悬在外,两面受敌,但孙吴必不会来,以江陵为汉吴缓冲。 而江陵与襄樊毕竟有沧浪水沟通兵道粮道,当年曹真丶张合举大军十万而来,上游的巫县丶秭归丶夷陵犹在孙权手中,曹魏却也不惧秭归丶巴丘丶江陵三面来攻。 倘若陆逊让出江陵,江陵为曹休所据,那么曹魏完全有可能将淮南大军迁至襄樊丶江陵,让淮南方面暂居守势,率先巩固襄樊丶江陵丶夏口一线防务。 天下为棋,三国博弈,心思你我各异,每一子落下都牵动全局,都可能扭转毫厘之间的几分胜机。 天子御营。 一派肃然。 刘禅一身绛赤戎服,未戴冠冕,只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端坐于主位之上。 其下左右,车骑将军赵云丶后将军陈到丶安东将军辅匡等宿将列席而坐,侍中董充丶 御史大夫孟光等文臣亦列席在侧吴使听宣而入。 来使约莫五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身着吴国官服,手持节杖,努力维持着使者仪态0 见得天子,赶忙趋步上前,依着臣子拜见天子的礼节,恭敬地躬身长揖:「吴大鸿胪郑泉奉吾主之命,拜见大汉皇帝陛下。」 刘禅并未言语,更未命人赐座,只目光平静地审视对方。 郑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听到任何声音,略显尴尬,片刻后,却是忍不住稍稍抬首,飞快地偷觑一眼御座上的蜀汉天子。 只见那天子年轻之至,面容略带黄铜之色,眉宇轩昂,自有一股不怒而威之气度,郑泉心中不由暗叹,脱口而出:「汉皇帝陛下英武之姿,神采奕奕,与昔年昭烈皇帝,真有七八分神似。」 「哦?」刘禅眉头微挑,「郑君见过先帝?」 郑泉见刘禅搭话,心下稍安,忙答道:「回陛下,章武三年春,夷陵战事方息,汉吴欲复通好,便是外臣奉吴主之命,前往永安,谒见昭烈皇帝商谈盟约之事。」 提及往事,提及『夷陵』这场扭转两国命运走向之战,帐中君臣面色一沉,气氛亦沉了数分。 「原来是你。」刘禅恍然。 「先帝曾与朕书信提及,言那伪魏吴王遣一嗜酒名士前来议和,其人前来议和,犹自纵饮无度,想必便是郑君了。」 郑泉面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化为苦笑再次拱手:「不意此等微末琐事,陛下竟还记得。不错,正是外臣。外臣平生别无他好,唯杯中物难以割舍,当年在昭烈皇帝面前失仪,至今思之,犹觉惭愧。」 刘禅不再与他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愈发冷淡:「孙权派郑君至此所为何事?」 郑泉深吸一气,倚吴国节杖挺直身躯,朗声而答:「陛下,外臣今日至此,乃是为汉吴两国百年之大计,为天下苍生之福祉而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刘禅神色,见对方并没有表现太多不耐,才继续道:「当年夷陵战罢,汉吴二国精锐折损,两败俱伤,唯曹魏独大,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幸昭烈皇帝与吾主深明大义,洞察时危,捐弃前嫌,遣使往来。 「外臣西行,邓芝东渡,终订盟约,约为唇齿,共抗曹魏。 「盟约既成,东西呼应,方有后来之局面。 「陛下承继大统,励精图治,六载生聚,一朝北伐,克复关中,还于旧都,威震华夏。 「此诚陛下神武,将士用命,然我吴国牵制曹魏东南之兵,使其不得全力西顾,未始无微功焉。」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起来:「今陛下统兵东出,复得巫县丶秭归丶夷陵诸地—— 「吴国覆军十万,柱石之将死事者前赴后继,前仇旧怨纵如山海,亦当稍作消解矣。 「外臣——恳请陛下深思! 「汉吴二国,有若唇齿,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今岁战事惨烈,不忍复叙。 「今吾主愿与陛下罢战休兵,重申旧好,戮力同心,共击曹魏! 「陛下,曹魏恒强,汉吴恒弱,此天下共知,若二弱相争,不死不休,奈曹魏国大者何? 「盼陛下以大局为重,莫使弱者痛而强者快!」 郑泉言罢,深深一揖到地,姿态放得极低,恳切无比,若不知前因后果,倒真像汉室不通情义道理。 刘禅听完这番郑泉这长篇大论,非但没有因此动容,反而罕见地挂起一抹冷笑,旋即厉色而叱:「好一个唇亡齿寒! 「好一个共击曹魏! 「郑君口口声声唇亡齿寒。 「朕便要问问郑君,孙权何时知唇亡齿寒之理?! 「先帝崩殂,黄元作乱汉嘉,雍闓丶朱褒丶高定祸乱南中,郑君难道不知,到底是谁从从作梗? 「便连朕的中都护李严,朕的永安督都曾收到过你孙吴劝降书信,这便是郑君所言唇亡齿寒?」 他目光如炬,紧盯郑泉。 而这一连串质问,直接将孙权不堪的背叛与龌龊展露无遗,也彻底砸碎了郑泉的所有幻想,郑泉嘴唇嚅动一下,欲要辩解,却被刘禅凌厉的目光生生逼得将话咽了回去。 事实上,先帝崩殂,孙吴从中作梗搅得南中大乱,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情,但彼时为了联吴抗曹,丞相只能忍气吞声,佯作不知,继续与孙吴保持合作。 如今刘禅毫不留情将这桩旧事公之于众,帐内汉臣闻言,无不面露愤慨,看向郑泉的目光更加不善。 郑泉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强自争辩道:「陛下——此皆往日之事,或是边将擅自行事,或是小人离间构陷,岂可尽信?吾主一心联汉抗魏,天地可鉴————」 「冥顽不灵!」刘禅冷哼一声,打断郑泉之语,声音陡然拔高。 「倘若孙权谙知唇亡齿寒之理,去岁他就不该派步骘强取西城! 「彼时朕已再三正告于他,若不自西城撤军,则汉吴必有一战!勿谓言之不预!」 言及此处,刘禅腾然起身,居高临下看向郑泉。 「不意其始终冥顽不灵,遂有此战!事已至此,汉吴之盟既破,便断无重圆之理!不然,朕将以何面目见为国死事的将士?!」 「陛下!」郑泉见刘禅态度如此坚决,心中寒意大盛,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礼仪,扬声抗辩。 「为国君者,当以社稷江山为重,以大局为念!岂能因一时之愤,锱铢必较,而置长远利害于不顾? 「今吴国国势诚衰,然外臣伏乞陛下明鉴,汉吴互为唇齿,倘汉不恤吴之危难而趁势取利,若吴且亡,汉何得久?」 法邈当即起身,破口大骂:「郑泉!陛下念你为使,以礼相待,尔安敢如此无状?!若非我大汉天子宽宏大量,你一吴使连觐见天颜之机也无!何时轮得到你一吴人在此狂吠,妄论什么为君之道?!」 刘禅摆了摆手,示意法邈稍安,脸上怒容已敛:「郑君且回罢,朕与孙权无甚可谈。 「」 言罢,刘禅便示意送客。 「陛下!陛下!」 郑泉万没想到刘禅会如此果决,竟然连留他一留,再与赵云丶陈到丶董允等文武重臣私下议上一议的功夫都不给,当下心中生寒,只能将腹中之语尽数倒出。 「陛下当真如此笃定,必能夺得江陵吗?!」 刘禅闻得此言,当下便明白这郑泉想说什么了,目光旋即与赵云丶陈到诸将相接,董允看了眼天子后,亦是若有所思地看向郑泉。 郑泉急声上言:「若陛下不谙唇亡齿寒之理,则我吴国未必不能与曹魏再次联手,引曹魏南下,以江陵拱手让于曹休! 「届时魏吴十万之众至,陛下以何当之?」 「陛下,且听外臣一言! 「不论如何,汉不可得江陵必矣! 「而假若陛下愿与我大吴罢战和亲,引兵自沧浪北上,共击曹休于汉津丶夏水之间,魏必元气大伤,不可复振! 「江陵乃吴之咽喉,不可予汉,然湘水划界,零陵丶武陵归于汉,未为不可! 「届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奥援,戮力一心,同讨魏贼,救危恤患!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待到他日,扫清寰宇,共灭曹魏,汉吴二国,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会猎中原,争霸天下,以汉今之势强,不亦利于汉乎?较之两败俱伤,唯魏独大,二国俱亡,岂不更胜百倍?伏乞陛下三思!」 第341章 汉贼不两立,国雠君可知? 第341章汉贼不两立,国雠君可知? 「『倘汉舍三郡不侵,则吴愿与汉临汉水斩白马而誓,戮力一心,同讨魏贼。』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 「『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郑君,去岁西城之战前,诸葛子瑜之子诸葛恪便以这般言辞,往汉中游说,为我大汉所拒,郑君今日又以这般言辞相说,难道吴国真就没有别的辞令了吗? 「武陵实质已不在你孙吴手中,吕岱如今不过是盘踞临沅,时时刻刻提防荆南丶交州有变,却是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 「我大汉只须拿回江陵,则武陵水陆要道俱在我手,传檄可定,何须他孙权割地?郑君莫非欲以朕囊中之物再来赠朕?」 郑泉额角汗落,不知何言,这位大汉天子所言确是实情,武陵在蒋秘兵败后,控制力已名存实亡,所谓割让确是空头人情。 倘大汉能够夺下江陵,那么地处湘西,可通过油江沟通江陵的武陵一郡,对于吴国而言就没有了争抢的意义,打不下,守不住的。 「至于零陵。」刘禅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几分。 「你孙吴尚未背盟败约之时,户口本有百万,其后孙权分临烝(音争,今衡阳)诸县,置郡衡阳,夺户口之泰半。 「郑郡今欲割零陵以求和,是割我汉之零陵,还是你吴之零陵?还有那沟通交州命脉的灵渠所在,此番也一并割来?」 郑泉脸色由红转白,彻底语塞。 零陵的情况,也被这汉天子摸得一清二楚。 零陵原本在籍之民确实有百万之众,在分置衡阳郡之后,户口就只剩下不足一半了,而事实上——孙权根本就不打算割零陵予汉,因为荆州沟通交州的灵渠就在零陵,只要还想稳保交州,零陵是断不可能轻易让出去的。 之所以给他权限割此二地,就是想以此来试探试探,蜀汉究竟会不会因武陵丶零陵二地动心。 万一动了心,二国开始坐下来磋商武陵丶零陵交割事宜,江陵战事有所缓和,二国再并力逼退曹魏,那么吴国之难已解,二国雠恨稍减,再行谈判就能更加从容。 换言之,倘汉吴罢战,割武陵一郡就已是孙权能够接受的极限,此郡地处偏鄙,夷民难化,就是汉吴没有开战,也未完全归附,所以才会有汉军至则一郡皆反之事发生,就算放弃于吴而言也无甚大碍。 但零陵不同。 零陵户口虽已去泰半,仍有三十余万,不可谓不多,灵渠水道更关乎交州命脉。 刘禅不由摇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吕蒙白衣渡江旧事殷鉴未远,倘若汉吴再盟,将来孙权再背盟破约,朕怕是要贻笑后世,成千古笑料的。」 郑泉面色已如死灰,彻底不知究竟该作何言。 不知过了多久,郑泉终于张嘴,口中是苍白无力的辩词:「陛下,正因我吴国已失信于昭烈,失信于陛下,失信于天下,深受其害,深知其痛,深省其戒,深知不能再三失信于人,是故——陛下当不必再忧心吾主再三背盟。」 刘禅忍不住大笑出声,打断了郑泉支离破碎之语:「郑君,这话你自己说出来自己都不信罢? 「孙权倘若真重信义二字,去岁怎会不顾我汉使再三劝阻,执意强取西城?!其用心到底何为?难道还用朕说出来吗?」 郑泉颓然,再不能道出一字,只得深深垂下了脑袋,而手中节杖似有芒刺在上,不能持正。 刘禅不再看他,目视虚空,片刻后徐徐言道:「究根结底,孙权还是认为,只要大汉不同意退出江陵,曹休便一定会引兵南下。 「而曹休一旦引兵南下,大汉便将一无所得。 「既如此,倒不如与吴再盟,既能得武陵丶零陵二郡,又能在此挫败曹魏,其后暂止兵戈,与民休息,谋北伐之长策。 「于理而言——曹魏恒强,汉吴恒弱,联吴击魏,确是上上之策,可朕且问郑君一句:「郑君可知何为国雠否?」 国雠?郑泉神色陡然一滞。 「去岁以来,不论北伐抑或东征,朕每与文武有言:『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魏,背主篡汉之贼! 「吴,背盟窃土之贼! 「二逆于汉,俱是国贼!此仇此恨,非止于一疆一域之得失,更在乎天命正统,人心向背! 「此仇此恨一旦被朕激起,其止息便再不由朕,朕若就此停下,与魏吴结盟,则朕之言语便如笑话,国君无信,日后再欲与将士携此国雠荡平魏吴,便再无可能。」 刘禅顿了顿,复又肃容而论:「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自孙权妄称天命那一刻起,汉吴二国便已与汉魏一般,再无结盟之可能,唯不死不休而已。 「莫说是不得江陵,便是再失夷陵丶巫秭,我大汉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直撞南墙亦不回头。 「而孙权自称帝那一刻起,便也应有自知之明,与汉不死不休,再无他路可选了。」 言即此处,刘禅内心微动,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弱国无外交』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没有他的那条历史线,季汉拥兵十万,孙吴拥兵二十万不止,石亭之战大败曹休后,汉弱吴强已明矣,于是孙权称帝,大汉群臣震怒,丞相为了汉室复兴大业,不得不忍辱吞声与吴媾和。 从二国祭天盟誓那一天起,『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就彻底成了空话,笑话,成了季汉之辱,为此事负责的丞相,不知背负了多少,恐怕到地下也要与先帝再三告罪,乃至无颜相见的。 刘禅最近听说,不少朝臣已起了某种议论:『待夺回江陵之后,倘若孙权遣使来和,或可暂止兵戈,与民休息,联吴抗曹。』 理性确也告诉刘禅,结盟有利。 但他实在年轻,有一腔热血,有狂妄的战功与底气,所以,断不可能与吴再盟的。 不和亲,不割地,不结盟,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从他踏上北伐之旅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不是一个理性人了。 郑泉反覆咀嚼『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十个铿锵有力的字眼,至此终于不再抗辩。 眼前这位汉帝的决心,实远超他之想像,他默然良久,最终只再次深深一揖:「外臣——明白了。」 刘禅见此,语气缓和下来:「郑君远来是客,国事谈无可谈,私谊尚可一叙。赐座,看酒。」 刘禅这时候才命人赐座赐酒,相当于汉吴国事已罢,现在站在刘禅面前的不是吴使,而是郑泉私人。 「谢——谢陛下赐座。」郑泉愣了一下,略显麻木地将那根吴国节杖藏了起来,在侍从搬来的席垫上缓缓坐下。 一名龙骧郎捧上一碗温过的酒,他接过来机械地仰头饮尽,辛辣之感滚过四肢百骸。 刘禅也重新落座,随手拿起自己案上一杯凉白开啜饮一口,仿佛闲话家常般问道:「朕近来听闻,武昌宫中颇不平静,似有人举义宫变?可是确有其事?」 这种消息瞒不住的,武昌那么多眼睛都看见了,军中很快便能知晓,而三国相互之间各有间客暗子无数,只要不是特别机密的军情,都有概率被间客传出。 当年袁曹官渡之战,曹操之所以在战后当众烧掉通袁者书信名单,便是如此了,因为曹操自己手上也有太多通曹之人的书信,双方早已都将对方渗透成了筛子,除了紧急军情传递不便,其他很多布置都能打探得八九不离十。 如今汉强吴弱,有太多或投机丶或识大势丶或切实倾心汉室之人,远的不说,江陵这半月以来不断有吴卒逾墙来投,数以百计,官最大者为吴军司马,襄阳人氏。 至于吴国那边想求购信息,就只能靠钱帛与官位了,在足够的钱帛面前,一些并不如何重要的军情,便连军官也会愿意出卖,这种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 「想不到此事竟传到汉国这边来了,让陛下看笑话了。」 刘禅笑了笑,语气听不出是讥讽还是什么:「朕还听闻,孙权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曹操曾言,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其人帝王心术丶御下权诡,朕倒也佩服。」 郑泉闻此,面色讪讪,只得低头饮酒,不敢接话。 窦茂丶虞钦丶朱贞等人发动宫变那日,他也在西殿当中,彼时他以为孙权果真被擒,差点就要被好友拉到殿左去了,幸好自己意志坚定,才侥幸活了三族一命。 但那些站到殿左的人,命就不那么好了,几十人尽皆夷三族,其中不乏二千石大员。 据他所知,这是孙权绍父兄遗志以来,第一次杀得如此人头滚滚,人心惶惶。 刘禅没有再与郑泉多说什么,先行离开御营,外出视军,离去前只好言交代董允丶孟光等人好生相待,莫要失了礼节。 邓芝丶费禕昔日携命出使江东,总得到孙权的倾心礼待,刘禅少时只以为邓芝丶费禕两位汉使自有一身才能傍身,在吴不失汉之威仪,辩得吴人不能相抗,于是折服了孙权。 现在却明白,二使之才自然不堕汉家威仪,但所谓倾心相待,大半是孙权藉以拉拢汉臣的手段罢了。 如今观郑泉颜色,闻郑泉言辞,便知他并非是孙权的忠臣孝子,既如此,那便可以是大汉的朋友,将来未必不能为汉所用。 当年郑泉出使大汉,当着昭烈在席间喝得酪酊大醉,颇为无状,兼以种种原因,二国没有在那次出使达成盟约。 昭烈崩逝,孙权遂以辅义中郎将张温出使大汉,却没想到,张温来使后,向大汉呈献的文书中,极力称颂大汉,隐隐贬低孙权,欲以此使二国缔成结盟。 刘禅现在都还记得那番言论。 『如今陛下以聪慧明达之资,可与古圣王比肩,总朝政于丞相这等贤臣良佐之手,朝中英杰如云,朝外良将雨集,远近之人,闻风仰慕,无不欣喜归附。』 『吾主孙权,愿与有道之君共平天下,同谋大业,此心可鉴,有如大江,故忍背盟之羞,派遣下臣前来沟通情谊丶重修旧好。』 大概如此了。 阿斗当时看到那书都有些惊了。 因张温在大汉表现出色,得大汉重视,结果回吴不久,孙权怨怒,将其调往豫章,堂堂吴郡张氏麒麟子仕途再无寸进。 日落时分,郑泉在刘禅的天子御营喝得酩酊大醉而走。 刘禅视军而归,卸了外甲,只着一身绛色常服,闻报郑泉已醉,也未在意,只在御营听取董允回禀。 董允身上也带着些许酒气,但神志清醒,言语之间带着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陛下,那郑泉——醉后确实有些失态,拉着臣等说了不少话,其中——颇有对孙权的怨言。」 「哦?说来听听。」刘禅颇感兴趣地坐下。 董允回忆了一下:「孙权有一次对郑泉问:『君常当众面谏于我,有时更失礼敬,难道不畏龙鳞吗?』 「郑泉答曰:「『臣闻,上有贤明之君,则下有正直之臣。 「『今朝廷上下能畅所欲言,是因众臣皆知君主气量宏伟,故臣不畏龙鳞。』」 「倒是会说话。」刘禅点头。 「其后又有一次宴会,孙权故意吓唬于郑泉,命令侍卫,将郑泉押付有司治罪。 「郑泉被押出去的时候,不停回头看孙权。 「孙权叫把郑泉押回来,笑着说:『君言不畏龙鳞,何以出门前频频回顾?」 「郑泉答曰:「臣知大王一向爱护臣下,必无性命之忧。只是我被带出门的时候被您的威武所感动,不得不回头。』」 刘禅听罢,不禁摇头:「武昌之叛宛若儿戏,明明可以止于未发,孙权却藉此震慑群臣,其人性多嫌忌,果于杀戮已明矣,而又笑调小臣,岂人君之体?」 早早离去的赵云丶陈到,入夜后也回到天子御营。 刘禅坦然问道:「子龙将军,叔至将军,今日于席,朕明拒吴人割地求和之盟,是好是坏?」 赵云不假思索,当即正色作答:「陛下圣裁! 「如陛下所言!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魏吴俱是汉贼,倘大汉与魏吴二逆罢战结盟,则天下仁人志士心系汉室者当以何眼光看我大汉?国何以立?! 「再则。 「孙权割地之议,绝非真心! 「臣以为,其不过欲以此来拖延时日,甚至妄想借我大汉之兵,先为他击退曹休,缓武昌之危罢了! 「若曹休当真败走,孙权只要缓过气来,必不甘心割地丧权,翻然毁诺不过又是吕蒙故事!陛下明察万里安能中此拙计!」 刘禅微微颔首,赵云的分析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又问:「以子龙将军之见,郑泉铩羽而归,孙权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赵云几乎是不假思索,抱拳正色作答:「陛下,依臣之见,孙权或许早就料到我大汉不会答应缔盟,应早做好了两手准备,不日必如那郑泉所言,将遣使往说曹休,联合曹休,南下江陵。」 刘禅神色凝重起来,缓缓作声:「南下江陵——南下江陵,倘若曹休横插一脚,三方大军汇聚于此,那么局面便当真有些错综复杂了。 「」 a 第342章 与狐谋皮,安可得乎? 第342章与狐谋皮,安可得乎? 刘禅面色踌躇难决:「夏口虽失鲁山一城,然郢城仍在吾粲手中,未可卒拔。 「徐盛丶丁奉水军亦未遭重创,盘踞于赤壁一线,与武昌镇将朱据丶全琮南北呼应。 「曹休若舍夏口而趋江陵,一旦孙权有变,岂不将自己置于腹背受敌之境地,安敢真来? 「孙权又如何能保,曹休得了江陵后不会再图武昌?」 赵云已是正襟危坐:「陛下,郑泉铩羽而归,孙权联汉之望已绝,则江陵失之必矣。 「既然江陵必失,他遣使往说曹魏之时,大概便会以陆逊丶朱然主动撤出江陵一线,领大军数万至夏口抗曹为要挟,诱曹魏南下。 「倘陆逊丶朱然兵至,那么曹休想攻夺夏口就太难了。 「曹叡其心难测,未必不会遣曹休分兵南来。 「臣与叔至商议,以为我军当即刻调整部署,有备无患。」 刘禅被赵云一点就通,不由变色默然。 朱然仍然有兵三万,陆逊倘若要撤出江陵,那么武昌的全琮丶吕据引武昌镇兵出来提防夏口的曹魏,赤壁的丁奉丶徐盛二将再引兵到江陵城下接应,甚至临沅的吕岱都可以分兵到油江口附近。 大汉围不死江陵,江陵三万余众本就分守多处,吴人到时却可以有五六万之众来接陆逊,到时双方无非是小打小闹一场,大汉不可能拦得住一心想要撤出江陵的陆逊。 归师勿遏确是有其道理的,这种情况要是还想消灭陆逊,妥妥就是冒险机会主义了。 而陆逊丶朱然几万人马倘若撤出江陵,直抵夏口,那曹休当真就要无功而返,曹叡岂甘心坐视江陵为汉所得,而自己一无所获? 赵云适才所言:『孙权大概会命陆逊撤出江陵以要挟曹魏』,委实是洞悉全局后的保守之语了,实际上孙权恐怕是必行此策,无有他念,真是好一招断尾求活。 摒除了脑中诸般杂念,刘禅先后看向两位柱石之将:「如何设备,二位将军且试为朕言之。」 后将军陈到肃容正坐:「陛下,魏吴若携手而来,其路径无非两条。 「魏军自汉津南渡沧浪水,沿当年曹真旧路南下。 「此路南北不足二百里,虽多沼泽沮淖,然曹休去岁已走过一次,当有经验。 「若其不惜代价,强行军五至七日,便可直逼江陵以北,威胁我军西营与大江粮道。 「其首要目标,必是切断我军与夷陵丶秭归之联系,并与江陵城中陆逊遥相呼应。 「而朱然丶徐盛丶丁奉丶吕岱诸将走东路,其目标便是切断我江北大军与中洲大军之联系,将我东征军分而治之。」 赵云在一旁连连颔首,见陈到言及此处停下,看向自己,便对着天子肃容而论:「陛下,我军兵力三万有余,精锐虽众,然分守江陵东丶南丶西三面营垒及中洲水寨,其势分散。 「虽不惧陆逊丶朱然。 「可曹休若举一军南犯,魏吴兵力统合,则倍于我,正面迎击绝非上策,臣以为当暂退一二。」 听到暂退一二,刘禅心下一沉。 白日里对郑泉咬死不盟之时,自己确实颇为畅快激昂,但原本只要困死陆逊就十拿九稳的江陵,被孙权以金蝉脱壳丶与虎谋皮之策搅成了一片浑水,他委实有些难受起来,但这就是不结盟的代价了。 凡事皆有代价。 结盟亦有不能承受的代价。 「当如何暂退一二?请二位将军教朕。」 刘禅已是正襟危坐,郑重其事。 赵云徐徐而言:「江陵城坚,不可卒拔,故我军首要之务,并非与魏吴一战,而是确保退路,稳固后方。」 赵云手指一蘸杯中水,在案几上画出示意简图。 「其一,立刻增兵夷陵,加固城防,囤积粮草。 「夷陵乃我军出入三峡之咽喉,万不可失,可命元弼(辅匡)率部回防。 「臣斗胆再请陛下书信一封,召三巴宾人东出助阵,于夷陵丶临沮间广设营垒丶疑兵,多布旌旗鼓角,以为震慑。 「魏吴二贼见我大汉天兵自东三郡南来,或以为关中大兵至矣,必不敢轻举妄动。」 刘禅听到召人自临沮南来,眼前顿时一亮,年初打下夷陵后,三巴宾人便被刘禅请回老家务农去了,其间有功及死事者,赏抚皆与汉同,如今秋收结束,宾人闲来无事,至前线打打秋风最是乐意。 东三郡中,唯有最东面的房陵一郡在曹魏手中,大汉镇东邓芝在夺下临沮后已率军退回上庸去了,但通往江陵的临沮通道被汉军控扼,如果宾人北入上庸,南出临沮,在临沮与江陵间广布疑兵,曹魏但敢南来,定教他忌惮一二。 「好,朕即刻手书一封,召三巴寳人助阵。」 赵云与陈到二将闻此,双双抱拳告罪:「臣等忝为镇将,国家所倚,却不能为陛下分忧辅弼,反要折损陛下威德————」 不等二将说完,刘禅赶忙摆手:「两位将军与朕君臣独对,万不必说这些繁缛之事,为我大汉兴复之大业,莫说区区一封书信,倘若真有所需,便是身往三巴与窦帅亲见,亦无不可。」 赵云与陈到这才止声落座。 三巴宾人与大汉的联系与互信,几乎全系于天子一人威望恩德,除天子以外其他人根本请之不动,也只能由天子写信相召了。 天子威德虽是无形之物,却也是会被消耗的,前番寳人来助,便是感天子恩德而至,死了不少人,便是还了天子一份恩德,此番再召,人内部未必还会那么团结,不过好在天子东归前又予宾人以赏抚,想来又积攒了不少恩德。 刘禅抬手示意:「二位将军请继续。」 赵云坐得很正:「其二,中洲水寨乃我水师之砥柱,阻断东西,沟通南北。 「须进一步加强守御。 「多备鱼膏等燃火之物。 「拍竿丶八牛弩等重型武备,亦须于近日装备战船,严防魏吴水师合来攻我。 「此事,便由臣亲自督防。 「其三,江陵城外诸营垒,当由固守转为机动。 「尤其东西二寨,魏有骑兵,当多掘壕沟,多置拒马丶蒺藜,营中兵力不必过分集中。 「一旦曹休大军压境,可视情况放弃外围壁垒,收拢兵力,依托水寨与江南丘陵地带,节节抵抗,迟滞敌军————」 刘禅颔首连连。 赵云止言不语,与此同时却跟陈到相顾而视,交换了个神色,刘禅正正有些疑惑,便见赵云抬眸看来,自光灼灼:「其四,也是最重要之处。 " 陛下不宜再滞留前线。」 刘禅登时一愣,却是没想到这第四点竟是自己。 陈到此时亦是出言:「陛下万金之躯,关乎国本。 「江陵前线战情瞬息万变,若曹休果真南下,局面便错综复杂,险象环生亦未可知。 「故请陛下移驾巫丶秭二县。 「陛下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调度粮草,安抚新附,鼓舞士气,其功其劳更甚身冒矢石千倍百倍,陛下安则三军定,前线战事,便交由车骑将军与臣等罢。」 话音落下,帐中有些安静。 御营外传来将士巡夜的敲锣声,一下,两下————刘禅闻着这金锣之声沉默思索。 赵云丶陈到显是老成持重之言,稳妥之策,他这天子亲临前线固然鼓舞士气,可一旦陷入重围,那风险就太大了,尤其面对可能到来的魏吴联军,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现在已不再是他以天子之身为饵诱敌来犯的时候了,别万一曹休得知他刘禅在此,带着魏兵红着眼嗷嗷叫就杀过来,出个意外就要坏事。 但他心中确有股不甘与跃跃欲试一齐涌动。 「陛下。」赵云打破沉寂。 刘禅循声望去,却见老将军目光温和又坚定:「叔至之言,亦臣之意也。 「江陵虽重,然陛下身系社稷,实不当再于前线以身犯险。 「且臣闻——大汉皇嗣诞育在即,陛下更当保重龙体!」 言及皇嗣将诞,这位虽被先帝大赞『一身是胆』却终以『柔贤慈惠曰顺』得谥顺平侯的老将军目光更加柔和起来:「今江陵能有此局面,逼得孙权这狐狸与曹魏豺狼恶虎谋皮,陛下有大功焉。 「然与虎谋皮,安可得乎?与狐谋皮,安可得乎? 「今虽有三国鼎立江陵之势,然大局仍在我大汉之手。」 刘禅听着赵云最后这句话,再观赵云神色,竟一下就安下心来,于是目光灼灼看向老将军。 老将军缓缓起身,行至舆图前,手指点在沧浪水与长江交汇处:「曹休虽来却必不敢倾力南下,否则夏口空虚,所以,南来者不过一偏师而已。 「而孙权虽与曹魏有约,然其力已疲,其心更疑。 「既引得曹休南来,便不会轻易将江陵拱手相让了。 「而纵使陆逊真让出江陵,曹休偏师亦不敢轻入江陵。 「否则吴贼一退,曹魏偏师困守江陵一隅,曷能是我大汉之敌? 「此乃魏吴二贼之间又一生隙之处。」 「是以三国之间,必有一战,其间种种情状必是纷繁错乱,却不是老臣须臾之间能捋清断定。 「但曹休分偏师南来,徐盛丶丁奉便仍需镇守夏口丶武昌,孙权手中实无太多兵力可以完全信任地配合曹魏击我。」 赵云手指沿沧浪水向北移动:「且曹休一军远来,悬军深入荆州腹地,粮道绵长,水土不服,岂能久持? 「我江陵之师只须稳住阵脚,不露破绽,待魏吴生隙,师老兵疲,或则夏口有变,则战机自现。」 老将军看向天子,神色沉着:「届时,是战是和,是进是退,主动之权仍在我手。 「陛下坐镇后方,正可静观其变,从容调度。 「若前线有需,陛下在巫秭,援兵粮草朝发夕至,若战事有利,陛下亦可随时统一奇兵重返前线,亲禀王师,克复江陵!」 赵云一番分析判断,既剖析了接下来三国鼎立于江陵的错综局势,又给了刘禅以台阶,使刘禅的暂退变成了坐镇后方,静观其变。 刘禅心中那丁点不甘全部平息,理性与雄心再次占据了上风,孙权此人信誉太差,曹军便是南来,双方亦是各有心思,不能无间。 而他此番东来目的已经达到,赏抚已行,军心已稳,江陵已困,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夺下江陵的机会还未丧失。 刘禅深吸一气,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位柱石镇将身上扫过,须臾后声色动容:「二卿所言,朕受教了。 「朕过两日便启程,先回秭归。 「江陵前线一应军务,便由子龙将军全权节制,叔至将军辅之。 「如何调整防务,调动兵马,二卿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旨。」 他顿了顿,目光更温和了些:「朕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二将并声。 刘禅当即离席前趋,行至两位老将军席前,两位老将军见状赶忙避席躬身,而刘禅则一左一右,将两位老将军两只苍道大手郑重执起,最后合于一处,三人四手相抱。 「疆土得失,尚有来回。 「柱石栋梁,折之难再。 「事若不济,江陵可以不要,便是夷陵亦能失之,然朕的车骑将军与朕的后将军,须得须尾无虞,可能应许朕乎?」 话音落下。 赵丶陈两名老将俱是一震,忽忆起彼时为曹魏所追,避难江夏,先帝亦是这般合抱住三人之手,君臣三人俱是壮年。 须臾,两位老将一齐深深拜下,以头抢地,再抬头时,赵丶陈二将粗粝颤抖之声合于一处,铿锵如铁,掷地有声:「陛下厚恩如此,臣万死难报!唯竭此残躯,肝脑涂地,以卫社稷,不负陛下之托!」 次日。 郑泉离开汉军大营。 江风已带了深秋微寒,吹散了他最后几分残醉,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沉重。 他没有乘坐来时的车驾,只让从人牵着马,自己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江岸缓行。 耳畔仍还回响着那位年轻汉帝斩钉截铁之语。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每一个字都宛若巨石,砸在他身心之上,砸得他难以喘息,又砸得他心上一弦崩摧。 他忽地想起临行前,武昌宫中孙权憔悴之躯,恼怒之容,而片刻后却又惊忆起自己在猎苑西殿的心惊胆战与骨肉暴寒。 『曹操曾言,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其人帝王心术丶御下权诡,朕倒也佩服。』那位大汉天子调笑孙权之语萦绕心间。 郑泉忽地停下脚步。 望着脚下大江汩汩东流,见波光粼粼,秋日凄冷,他苦笑一声,喃喃自语:「唇亡齿寒,呵——如今在汉家硬齿眼中,这唇怕已乾裂生疮,非但不足护齿,反倒硌牙了。」 他来时便知,割让武陵丶零陵之议,本质上就是一块食之无味丶甚至还带了毒的诱饵,所谓谈判,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目的不过是拖延与试探罢了。 「终究是——国力不济,徒逞口舌啊。」郑泉长叹一气,望着汩汩大江胸中憋闷。 他一生自负辩才,嗜酒放达,敢面谏孙权之过搏一直臣之名,于是季汉夷陵大败后,孙权遣他为使,他在季汉昭烈面前,犹自纵饮狂言,烂醉如泥。 可如今呢? 汉军挟连胜之威,士气如虹。 大吴则损兵折将,江河日下。 便连国门武昌内部都险生大变。 如此局面,他任何的巧言令色都苍白无力。 不如不辩。 他想起殿上刘禅那双年轻却沉静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少年天子战无不胜该有的狂傲与骄矜,只有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 那是一种认准了道路,便撞至南墙亦不回头的决绝与执拗。 郑泉忽然有些理解,为何诸葛亮这般大才,会在季汉昭烈崩逝后如此倾心辅佐这位嗣君,又为何在这位嗣君手中,本该一蹶难振的季汉竟焕发出如此磅礴生机与惊世之力。 「非英霸之主,不能为此言,不能行此事。」郑泉低声嗟叹,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敌国明君英主的钦佩,有对吴国前途的绝望,更有一种小人物身处历史洪流的无力。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西望,只见汉军营垒轮廓森然,秩序井然,而江陵宛若孤舟,随风波飘摇。 回头东去。 初升之日赫然入目。 这名吴使没来由地想起了几年前继他之后出使季汉的张温。 彼时张温聘汉东归,季汉百官皆往饯行,集于都门,唯秦必未往,诸葛亮遣使促之。 张温问曰:「彼何人也?」 亮曰:「益州学士也。」 及秦宓至,温问:「君学乎?」 必曰:「五尺童子皆学,何必小人!」 温复问曰:「天有头乎?」 宓曰:「有之。」 温曰:「在何方也?」 宓曰:「在西方。诗曰:『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其后,张温又追问了一大堆『天有足乎』,『天有耳乎』,『天有目乎』之类的问题,想以此来揶揄天命非季汉所有。 双方答问如响,应声而出,片刻喘息也无,最后,张温问:「天有姓乎?」 必曰:「有。」 温问:「何姓?」 宓曰:「姓刘。」 温问:「何以知之?」 答曰:「天子姓刘,故以此知之。」 温问:「日生于东乎?」 宓曰:「虽生于东而归于西。」 正是此番论对,导致张温回到吴地后为孙权所恼恨,所谓吴郡大才之首,此后再不复用。 「虽生于东而归于西————」 「回去吧。」郑泉对从人挥了挥手,声色疲惫,「回去复命。」 接下来几日,江陵城外的汉军布防悄然变化。 表面上看,围困江陵之势依旧,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汉军在逐步加固西方营垒,尤其通往夷陵的道路沿线,增设了哨卡与烽。 中洲水寨的船只调动,也变得更加频繁起来,一批又一批粮草辐重不断自上游运往中洲。 江陵城头。 陆逊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留赞站在他身侧,一条伤腿还未好利索,却也弃了拄杖,见陆逊眉头忽地紧锁,心觉不对,便也顺着陆逊的自光望去,带着疑惑,没多久便也看出了些许端倪: —— 「上大将军,蜀人似乎————似乎在收缩?难道说,夏口丶武昌那边的战事已有转机?!」 言罢,他不由微微一喜。 倘若夏口曹军已被击退,那江陵便得救了! 「非是收缩,是调整。」陆逊摇了摇头,声音带了些许疲惫,「蜀人恐在防备曹魏南来。」 「曹魏南来?!」留赞先是猛地一愣,不过须臾,心中刚刚泛起的喜意顷刻化为悚然0 陆逊见他神色,知他所想,便出言宽慰:「不会是夏口有事,倘若夏口有事,骠骑将军在油江口,必然最先收到消息。 「我与骠骑将军有约,若夏口陷于曹魏之手,他便在远处燃起烽烟示警于我。 「至今未有烽烟,便是无事。」 留赞恍然,却又疑惑:「那——为何上大将军说蜀人在提防曹魏?难道曹魏竟还有余力不成?」 陆逊摇了摇头:「陛下——恐怕会以江陵为饵,诱魏南来。」 他将心中猜测道与留赞。 留赞闻罢终于恍然,眸中先是进发出一抹不甘,彻底想通后,却又有些希冀起来:「以撤出江陵为饵——」 「大概便是如此。」陆逊没有正面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引魏南下江陵,终非良策,饮鸩止渴罢了。」 沉默许久,留赞忽而变得激动:「只要曹休南下,即便不与蜀人交战,江陵之围亦得解矣! 「一旦蜀人应对失当,我军与魏内外夹击,未必不可大破赵云!」 陆逊看了留赞一眼,眼神复杂,却也没有打击这位宿将的希望,只有些疲惫地徐徐出言:「传令下去,各部谨守城池营寨。 「没有我的军令,不许出城。 「多派斥候,密切监视蜀军动向,尤其是东方及沧浪水方向。还有——城内存粮,从今日起,再减一成配给。」 「再减一成?」留赞失色,「将士连月苦战,体力已是不支,再减口粮,恐军中生怨「6 「照做。」陆逊语气不容置疑。 「节省下的粮食,或许便能让我们多撑十天半月,这十天半月,可能就是转机。 留赞默然,最终重重颔首:「末将领命! > 第343章 汉家英雄气,至今尚凛然。 第343章汉家英雄气,至今尚凛然。 郑泉风尘仆仆回到武昌,不及归家沐浴更衣,便直接入宫觐见。 宫阙巍峨依旧,沉郁依旧,廊下来来去去的内侍丶宫女低眉顺眼,脚步匆匆,便连交换神色都不敢为,自是前线危局与宫变余悸使然。 孙权在偏殿接见了他。 这位吴国天子比郑泉出使前又清减了几分,在殿内见得郑泉,原本疲惫的眼神陡然锐利几分。 郑泉什么话都还未说,他便已从郑泉神色中读出了许多东西,滔天之怒随之暗生,便连眸光都渐渐生出孤注一掷的决绝,逼人之至。 丞相顾雍丶侍中是仪丶中领军胡综等重臣俱在,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郑泉身上。 郑泉跪伏于地,将出使经过,尤其是刘禅那番『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言论,原原本本向殿中君臣复述一遍,未有丝毫隐瞒,也未敢为自己出使不利有分毫开脱。 待郑泉止声,殿内已是死寂。 丞相顾雍抚着苍髯斑须的手不知何时停住的,他沉默着,眸底深处生出深深的悲哀。 悲哀汉吴之盟不再,悲哀吴国势颓难挽,悲哀吕蒙白衣渡江夺得了荆州,陆逊夷陵大火坐稳了江南,到头来又要一点一点吐回,倘若荆州重归蜀汉,那孙权除了失去一个坚定的盟友,失去十万大军,失去一代柱石之将,得到了什么? 得了江东鼠辈之名。 顾雍暗自发出一声长叹。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十字掷地有声,宛若倚天巨剑,将横亘汉吴之间的裂缝凿成一道无可逾越的深渊,那季汉天子岿然肃立于左岸,倚天一剑斩出,便教观者目眦尽裂,闻者悚然神夺,始知汉家英雄之气,至今凛然。 这是汉家气象啊。 这才是汉家气象啊。 一念至此,他陡然一惊,再不敢抬眼去看御座上的吴君。 良久,孙权终于压下所有愤怒,缓缓开口,声音已听不出喜怒:「也就是说,刘禅小儿,竟铁了心要以蜀区区二州之地,独抗天下。」 不知是想嘲笑刘禅不自量力,还是掩饰内心的隐隐不安与嫉妒,『区区二州,独抗天下』几字还是被他咬得重了些。 郑泉赶忙以头撞地:「陛下,臣——臣无能! 「蜀主意志坚决之至,实非臣言辞可动! 「且——且臣在蜀之时,蜀国满座文武有赵云丶陈到丶阎宇丶董允——蜀主不假思索,不与人议,竟当众便直拒联和之议,不留半分余地。 「如此,竟也无一人反驳,甚至无一人面存犹豫之色,由是可知,蜀国君臣,上下同欲————」 「他当然无意媾和!」孙权猛地一拍案几,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惶急喷薄而出。 「自蜀汉北伐以来,他每战亲征,竟也连战连胜,战无不胜!遂自以为天意当真眷顾于他!何等狂妄自大! 「汉贼不两立,汉贼不两立————待他日魏吴联手击蜀之时,待他日赵云丶陈到等老将全部身死之后,待他日他蜀国兵败如山崩之际,我倒要看他如何求我!」 孙权牙关咬碎,双拳握死。 此刻的他,自觉从刘禅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同样是年少继位,同样面对强臣弱君之局面,他依靠种种手段把权力拿了回来,最后赤壁一战击退了气吞山河的曹操,八载蛰伏无人问,一朝功成天下惊。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仿佛伸手就能触及天命,于是自觉天命在孙,以为天下再无自己这等英雄人物,结果——蹉跎半生,北伐不能寸进,所有英雄意气,被岁月与败绩不断消磨,至最后荡然不存。 见蜀得汉中,已是嫉妒不甘,又见关羽威震华夏,更是震悚愤恨,便再顾不得信义二字,不惜背盟败约也要杀关羽,夺荆州。 他堂堂一国之君,哪能不知信誉于自己而言何等重要?可道德底线一旦被突破,所有能够让人敬服的仁义礼信等圣君之德就与他彻底无关,王道头也不回弃他而去。 他不再能以德服人。 他只能行权诡霸道之事。 但——世道如此,谁不如此?! 「别得意,终有一日,你刘禅也要踏上这条路!」孙权在御座上咬牙自语,切齿痛恨。这般言语既有对自己所走之路的辩白,也诅咒看似仍一片坦途的刘禅。 殿下众臣没人听见他说什么。 侍中是仪看了孙权片刻,犹豫着上前一步,温声而言:「陛下息怒。 「郑鸿胪已竭尽全力。 「蜀主——蜀国君臣既如此决绝,于我大吴而言,亦是断了念想,可专行联曹击蜀之策了。 「」 孙权看向是仪,看向郑泉,片刻后才强自压下一胸愤懑,冷峻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联曹击蜀。 「如今吾粲苦鏖于夏口,曹休向来自负,又得鲁山,武昌在望,轻易不会联吴击蜀,诸卿以为,我大吴该当如何?」 孙权心中已有定计,但作为一国之君,此计不当由他说出,他只能做决断之人,便是计不能成,君王威望折损也在某种限度之内。这是帝王心术,是自我保护,他需要有人把路指出来,再踩上去。 胡综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曹休性急而贪功。 「今新破鲁山,其志必骄。 「夏口又久攻不下,倘我大吴增兵夏口,再许江陵之利于魏——其见夏口难拔,纵南下江陵有些许风险,亦当思虑一二。 「若再许其以江陵资储,与其并力退走赵云,以曹休之心性,恐难抗拒。 「其军中,桓范丶辛毗等人虽谓有智多谋,然曹休地位尊崇,性骄而躁,未必事事听从。」 孙权摇了摇头:「魏主曹叡如今就在襄阳,曹休不敢专断,此事能成与否不在曹休,而在曹叡。」 胡综闻言,面上显然一愣,告了声臣愚钝后悻悻退回班列之中。 侍中是仪此时出班拱手:「以臣愚见,可遣使告魏,倘魏不与吴联手,陛下便将命上大将军与骠骑将军弃江陵急趋夏口,把江陵拱手让于蜀汉。」 孙权听到此处,若有所思,片刻后点头抬手:「是卿继续。」 而殿中众臣见孙权点头,大多呈现一副恍然大悟之貌,颔首连连,口中私语。 是仪见状,释揖直身:「倘上大将军丶骠骑将军弃江陵而向夏口,那么曹休便休想在夏口再得尺寸之地。 「曹叡自登位以来,未有寸功,反失陇右丶关中,损曹真丶张合诸大将,覆军十有余万,此番东来,岂能坐视蜀得江陵,而魏一无所得,更为蜀国牵制我大吴?」 孙权深以为然再次点头:「然也,便以此言付魏,曹叡闻之,岂能甘心?既不能甘心,必遣曹休分兵南趋江陵。」 是仪这时候又道:「陛下恕臣斗胆。 「臣——腹有一问。 「陛下是欲魏据江陵,以此分魏之势,以魏为缓冲抵挡蜀汉? 「抑或单以江陵为饵,引曹魏南下,借其势逼退蜀汉,趁三国鼎立江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之际,转运粮草甲兵丶增兵江陵而固守之?」 孙权听到这里,心下再次一沉,眉头再次紧锁。 这个问题他已想了半个多月,却如何也想不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根本就不可能有满意的答案。 要是引曹魏南下后,陆逊增兵增粮继续固守江陵,将来还是要面对蜀汉的攻击,而曹魏经此一役,日后不可能再联吴抗蜀了。 所以说,理智而言,二国并力击退刘禅丶赵云后,直接把江陵让给曹魏是最好的抉择。 魏国兵力因此分散,夏口丶武昌得以保全。 但这——又怎能说不是饮鸩止渴? 曹魏有了江陵一地作为桥头堡,积攒几年国力,训练强兵,日后就能两路东进,夏口丶巴丘将面临更大的压力。 假若能与蜀汉联和倒还好,蜀汉据有三峡之险,在江陵上游,必能逼得江陵魏军不敢轻动。 但刘禅今已明言绝不联吴,那么完全有可能坐视曹魏击吴,而自己去取陇右丶潼关丶 河东诸地。 许久之后,孙权终于下定决心:「待曹魏军至,许其引兵入城与上大将军共守。 「待击退蜀军之后,上大将军便直接退出江陵,让之与魏。」 不论是不是饮鸩止渴,都不能再让自己孤立于魏蜀之外两面受敌,必须使二虎竞食,大吴力颓势逼,继续多线作战,万事皆休。 殿下众臣闻此默然。 顾雍这时候终于站了出来:「陛下,联魏击蜀之要,在于如何使曹叡丶曹休相信,我吴国此番乃是真心与其联手,而非诱其深入,并蜀伏魏。 「且——曹魏拿下江陵之后,可有能力守住? 「万一曹魏遣一偏师至江陵城下,蜀军直接退走,上大将军让江陵于魏,退守巴丘丶 夏口,蜀军即刻东进,而曹魏偏师不能守,使江陵为蜀所夺,届时又当如何?」 殿中君臣听顾雍说到这里,面色俱是一沉。 曹魏要是派一偏师而来,蜀军直接退走,陆逊也退走,曹魏凭白得了江陵,而后蜀军又来把江陵夺下,那么吴国又将直面魏蜀二国。 顾雍目视孙权又避开,道:「故臣以为,在击退蜀军之后,大吴当留一偏师,协助曹魏守住江陵一时。 「曹休既得江陵,必遣重兵镇之,则夏口之危解矣,荆南丶交州亦可得保,三五年内,夏口丶武昌当可无虞。」 孙权思索少顷,看向最远处一直沉默的隐蕃:「廷尉监,你曾在北方,当知魏国人事,以你之见,此策可行否?」 隐蕃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出班。 武昌宫变后,他非但因急智忠贞未被牵连,更得了孙权几分信任,半月以来,昼夜召见,孙权跟他『推心置腹』,谓他为心膂股肱,跟他说了许多心事与机密。 但他却不敢轻信。 「回陛下。 「曹休确如中领军所言,矜躁喜功,且——魏主曹叡年少继位,颇思进取,却在西蜀手中丧土失地,覆军杀将,威望为之大损。 「夺取江陵,打通南下通道,无论对曹休,还是魏主曹叡而言,都是大功一件。 「若知夏口必不能取,为巩固威权,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曹叡必令曹休引兵南来。 「至于风险——当年曹真丶张合亦曾深入荆州,虽最终败退,然曹魏未必视之为不可为之险途。 「关键还是如丞相所言,如何让曹叡相信,大吴此举非是与蜀军联手诱他深入之计。 「」 孙权斜倚凭几,目光刺向郑泉:「郑鸿胪,刘禅对曹休南下可曾表现担忧?」 郑泉此时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蜀主年少气盛,挟连胜之威,锐气正盛,未尝对曹休南下表现出忧惧之象。」 孙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狠决之色:「拟诏。」 胡综立刻趋前,备好笔墨绢帛。 「一,诏令骠骑将军朱然,做出随时接应江陵与东进夏口之势,务使蜀魏知我大军将动。」 「二,明令上大将军陆逊,与曹魏联手击蜀,若蜀自退,便把江陵让于曹魏,退至油江口。」 言及此处,他看向郑泉:「郑鸿胪,你再去一趟江陵,出使蜀国,看刘禅是否还在彼处。」 郑泉为之一愣,不知这是何意。 孙权却是看也不看郑泉,道:「若是有机会,请郑鸿胪往江陵告诉上大将军。 「非朕亲笔手诏至,或见到与骠骑将军约定的烽火信号,决不许擅自撤出江陵!江陵多守一日,便多一分筹码!」 郑泉面色一白。 什么叫有机会就去江陵? 汉军怎么会让自己去江陵? 难道要自己趁人不备偷摸奔去? 「三,起草国书,联魏击蜀。」孙权并不理会郑泉,目光转向顾雍。 「烦请丞相携国书走一趟襄阳。 「往告曹叡,若其分兵南下共击蜀军,待蜀军退后,江陵自可让于曹魏,其中利害他自晓得,我大吴愿与魏室重修旧好,共御蜀寇。 「若其不应。 「则陆逊丶朱然数万精锐,不日便将东归,武昌不留一兵!朱据丶全琮必与陆逊丶朱然丶徐盛丶丁奉合兵十万,直捣襄樊!」 > 第344章 季汉势大矣 第344章季汉势大矣 襄阳。 天子行在所。 曹叡端坐上首。 殿中左右,卫尉董昭丶中护军蒋济丶太中大夫刘哗丶荆州刺史裴潜等重臣依次列席。 曹休之子曹纂亦在末座,宦侍辟邪则静立于曹叡身侧,目不斜视,高声唱道:「宣吴使顾雍觐见!」 门外一众内侍高声传唤。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顾雍一身土黄色吴国官服,手持节杖,缓步踏入殿中。 他已六十有一,须发斑白,面容清癯,自有一股江南名士气度,行至殿中依使臣之礼持节躬身:「吴丞相顾雍,奉吾主之命,拜见魏朝皇帝陛下。」 曹叡目光在顾雍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顾君远来辛苦,朕尝闻顾君少时师从蔡邕,名字皆蔡邕所取,不知此事然否?」 一上来不问国事问私事,这是完全没有把吴使放在眼里。 「然也。」顾雍面无表情。 蔡邕当年得罪宦官,避难江东,顾雍从师就学,专一清静,敏而易教,蔡邕贵而异之,谓曰:『卿必成致,今以吾名与卿。』于是顾雍得与蔡邕同名,又因为得到了蔡邕的赞叹而取字『元叹』。 曹叡见顾雍雍容有度,便道:「久闻顾君江东名士,辅佐孙权二十余载,德高望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雍面色平静,再次躬身:「陛下谬赞,雍不过江东一老朽,蒙吾主不弃,委以国事,兢兢业业而已,不敢当名士二字。」 曹叡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话锋一转:「顾君既为吴相,当知国事。 「朕近日听闻,武昌宫中颇不宁静,似有宵小作乱?不知孙权————吴王可还安好?」 他故意停顿,改口称吴王,语气带了几分玩味。 当年夷陵一战,刘备势大,孙权遣使来魏请附,得大魏吴王之号,今日吴蜀情势,刘禅势大,孙权竟遣自己的丞相出使,于礼已是不合,其目昭然若揭。 一显吴诚意,与魏联和。 之所以让顾雍为使,自是因为孙权本人信誉太差,只能借德高望重的名士顾雍之誉为自己一用。 殿中魏臣皆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投向顾雍。 顾雍心中凛然,面上不动声色,只徐徐答道:「劳陛下挂怀。吾主圣体康泰,武昌宫中确有数名逆贼欲行不轨,然天威煌煌,逆谋旋踵即破,为首者窦茂丶虞钦等已伏诛,三族尽夷。今武昌上下肃然,众志成城,遂遣外臣与陛下共商大计。」 他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宫变之事,又轻描淡写带过,最后将话题引向共商大计。 曹叡点点头,未继续深究,转而问道:「哦?共商大计?不知吴王欲与朕商议何事?」 顾雍持节而立,声色稳重:「陛下明鉴。 「蜀军恃大破魏朝丶尽复关中之威,统兵东出,连克巫秭丶夷陵,进逼江陵。 「其势猖獗,若任其坐大,非独为我吴国目下之忧,亦魏朝心腹之大患也。」 曹叡听到大破魏朝丶尽复关中几字颜色当即冷了下来,片刻后又收敛了神色:「朕有一事不明。 「吴蜀本盟国也,去岁,吴王权遣步骘取西城,为蜀所破,今岁蜀主大征,连战连捷,其间因果,顾君可为朕解惑否?」 这话问得刁钻,直指吴蜀开战的根源,正是孙权先背盟取地,才招来刘禅的报复。 顾雍面色不改,从容应道:「陛下,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吴蜀之盟,本为共抗魏朝而设。 「然自刘备崩殂,刘禅继位,蜀人野心渐生,屡有北图魏朝丶东取吴地之议。 「去岁五月,蜀大破魏朝,尽得关中,又调兵遣将,意欲东出,吾主为自保计,方有西城之役,此乃防患未然,非为背盟也。 「彼时西城尚在魏朝手中,吴国攻魏,何背盟之有?反倒是蜀,不顾二国之盟,袭吴于西城之下,是以背盟者乃蜀,非吴也。」 曹叡却嘲讽地笑了笑:「防患未然? 「顾君此言,未免掩耳盗铃。 「世人皆议,是吴王权见蜀贼北寇得胜,恨其独大,方欲取西城以逼汉中,不料竟遭惨败,更招来刘禅倾国之兵,难道不是如此?」 殿中响起一阵嗤笑,曹休之子曹纂更是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在一众嗤笑中有些突兀。 顾雍面色依旧,只微微垂目:「陛下,蜀主刘禅,年稍弱冠而克关中,还旧都,其志岂在偏安?去岁以来,天下人皆谓其神武聪察,英明仁勇,禀汉高祖世祖遗风,故能总揽英雄,虽新附之众,亦愿为蜀主一战,思致死命者亦不在少。 「至于其殿下之臣。 「丞相诸葛孔明昔受六尺之孤,总一国之政,受六尺之孤,三年生聚,三年教化,外抚戎夷,内修政理,秉心塞渊,夙夜不懈,至于去岁挥师北略,天下皆惊,乃知其固负王佐之才。 「魏朝可有堪与匹敌者? 「赵云丶陈到丶魏延——皆百战之将,自魏朝大将军丶右将军丶骠骑将军或殒或败,魏朝可有堪匹敌者? 「陛下,宁无忧乎? 「今岁以来,蜀破巫秭丶夷陵,吴势亦为之颓。 「若蜀国再得荆州钱粮丶江陵坚城,南并湘西,练水师十万,则北可出襄樊而窥中原,东可顺大江而胁江东,天下鼎足三分之势,恐将就此倾覆。 「江陵若失,则湘西不保! 「湘西不保,则交州危急。 「吴国固危矣,然魏朝——陛下以为,蜀国得全荆交二州之后,是会北上襄樊,还是东下淮泗?」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曹叡: 这番话说完,殿中已是寂然。 曹叡脸上笑意彻底敛去,董昭丶刘哗丶蒋济等重臣相互交换眼神,面色皆凝重起来。 顾雍见状,知火候已到,遂深吸一气,缓缓道出今日来意:「故吾主遣雍至此,欲与陛下,共商联吴击蜀之策也。」 「联吴击蜀?」曹叡重复四字,无喜无怒。 「正是。」顾雍上前一步。 「不讳与陛下坦诚而言。 「今蜀军顿兵江陵城下,陆伯言虽然善守,然城中粮草将尽,外援断绝,陷落不过时间问题。 「若江陵为蜀所得,则蜀国尽得大江上游险要之地,吴国如何尚且不言,于魏而论,只消再夺下房陵,襄樊危矣。」 他顿了顿,看向曹叡,见其颜色阴晴不定,复又继续道:「吾主之意,愿与大魏联手,共击江陵蜀军,待击退赵云丶陈到三万之众后———— 顾雍此处再次停顿。 殿中所有目光皆聚焦其身。 曹叡下意识正身而坐:「之后如何?」 顾雍一字一句道:「江陵之地,拱手让于魏朝。」 「江陵拱手让于魏朝?!」曹纂猛地瞪大眼睛,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哗,就连一直垂首的董昭,也忍不住抬头看向顾雍。 曹叡眉头微蹙,面上平静依旧:「拱手让于大魏? 「顾君此言,未免儿戏。江陵乃荆州锁钥,你吴经营多年,孙权竟会轻易相让?」 顾雍坦然而论:「陛下明鉴。 「蜀既势强,江陵之于吴,已如鸡肋,故吾主思之再三,与其资之于蜀,不如赠之于魏。 「以江陵赠于魏朝,魏朝得此坚城,即可为吴阻蜀军东进,吴国弃此一城,辄可专固夏口丶武昌防线,亦可保荆交无虞。」 顾雍坦诚而言,直指利害。 曹纂骂道:「你孙吴亡国在即,却想来此与我大魏联和击蜀?!我大魏为何要联吴击蜀?!」 「若陛下不应,则陆逊丶朱然数万精锐不日便将东归,合吴国西境大兵十万,直捣襄樊,宁两败俱伤,亦不使魏得尺寸之地,而若侥幸,天使我上大将军挫败魏大司马,后天下之势又将如何,陛下不可不深思之。 满殿君臣,无不愕然。 曹叡忽地冷笑一声:「顾君好谋算。 「可朕若是不愿蹚这浑水呢? 「朕便坐视陆逊丶朱然弃江陵于蜀,任其统兵东至夏口,大司马纵一时难下郢城,朕亦不过是此番南征无功而返罢了。 「待蜀国打下江陵,整合荆湘,孙权死期恐怕也就不远了,朕还年轻,不差再多等那么三年五载。吴蜀相争,无论谁胜谁负,于我大魏皆非坏事。」 顾雍闻言并不慌乱,反而目光直视曹叡,再无分毫委婉:「陛下,外臣坦诚相告。 「去岁以来,季汉克复关中,还都长安,连战连捷,荆州人心,已颇思蜀也。 「江陵一旦为蜀所得,则湘西再难保全,传檄可定,绝非虚言,湘西不保,则荆南危矣,假使季汉当真全得荆州,天下之人恐怕便要问,天命在魏还是在汉?陛下岂不忧天下人心思汉乎? 「昔刘备得汉中,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遂有侯音反于南阳,孙狼叛于陆浑,梁丶郏之民,为蜀支党,「今蜀已得关中,倘若再得荆州,威震天下,人心思乱,则天下之势,便未必还能由陛下掌控了,我大吴却至少可得数载喘息。」 满座之人尽皆愕然深思。 曹叡喜怒不形于色,安坐上首,若有所思。 大魏在他手中,失了陇右,失了关中,失了安定丶北地——失了商雒二县,失了大军十万,失了曹真丶张合将校无数,魏蜀二国只隔潼关丶武关对峙,只二三百里便至中原。 东三郡,也只剩一个房陵了。 近日收到消息,上庸的邓芝丶高翔二将开始调兵遣将,似乎要对房陵有所动作,也不知是针对大魏还是针对孙吴。 他这大魏天子亟需一场军事胜利来证明自己,巩固自己的威权,此次南征要是再一无所得,而使蜀国独霸荆州,威震天下,便真如顾雍所言须畏天下人思汉之心了。 曹叡虽勉力让自己喜怒不形于色,但面上微小的变化还是让顾雍看出了他的犹豫,便示弱道:「今吴国与魏朝联盟,亦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虽解目下之忧,将来如何,殊难预料。 「喘息修养,亦需至少数载。 「陛下何不先合两国之力,共灭季汉? 「待蜀平之后,陛下再挟中原虎狼之师,倾一国之力,与江南区区之地相决?」 「反之。」顾雍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转厉。 「若陛下执意两线为敌,我吴国既陷绝境,则吾主为存社稷宗庙,亦不得不行断腕求生之策。 「届时,割让荆南与季汉媾和,联结季汉,重定盟约,共击北魏,亦非不能为之事。 「」 满座魏臣,再次色变,顾雍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不与吴国合作,就是逼吴彻底倒向蜀,届时大魏将再次面对吴蜀二国联手。 蜀军东征已近一年,师老兵疲,若能直接得到江陵乃至整个荆南,会不会同意与孙权再盟? 当年吕蒙白衣渡江,背刺关羽夺下荆州这么大仇恨,夷陵一战打得刘备四五万大军几乎尽丧,中青代将领死事者无数,几乎断层,这么大的耻辱,二国都能再次联手。 现在,大魏依旧据有北方,势大仍为三国之最,吴蜀联手抗魏,有什么不可能的? 二国联手事小,然放纵蜀国尽取荆州,便当真难制,军心丶民心丶士人之心都须纳入考量。 中原大旱大蝗,百姓饥饿,又逢大战不止,徭役大发,正是最容易爆发叛乱之时。 万一蜀国效关羽当年那般,联结中原饥馑思乱之民,发予印授,则顾雍口中的侯音丶 孙狼之叛不是没有可能重现。 如今大魏将士尽在边疆,中原腹地已没有多少军队能够动用了,到时又如何是好? 顾雍心知火候已到,给出了最后最具体的方案:「若陛下愿分兵南下,与我上大将军丶骠骑将军南北呼应,共击江陵蜀军。 「待蜀军败走之后,江陵一城及一应府库资储,吴国必拱手相让,绝不拖延。 「为表我吴国诚意,亦为防止蜀军去而复来,卷土重击江陵魏军,我吴国不会即刻全军撤离,而留一支偏师,驻于江陵左近,以为呼应,协助守御。 「在此期间,陛下自可从容调遣重兵,转运粮秣,加固城防,将江陵牢牢握于掌中。 「其中利害,陛下圣心烛照,必已明澈,若陛下应允,我吴国愿与魏室临沔水,斩白马,歃血为盟,重修旧好,共御蜀寇。 > 第345章 思潮大势,天下皆动 第345章思潮大势,天下皆动 临山河斩白马而誓,天地百神为之见证,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高等级的盟约,即便是共约抗曹的汉吴二国也从来没有缔结过这等盟约,曹叡却没有理会顾雍。 你孙权哪根葱,也配跟我煌煌大魏临沔水斩白马为誓?除非大魏大难当头亡国在即,否则怎么可能跟你孙权斩白马为誓? 但兹事体大,曹叡如何也做不到刘禅断然拒绝郑泉一般,直接与顾雍说什么『魏贼不两立』,拒绝孙权联魏击蜀之请。 这事是值得商榷的。 首先是他没有政治包袱,汉贼不两立是大汉立国之本,而曹魏代汉受天之禅,在法理上是站得住脚的,偏偏天下人都知你魏是怎么来的,所以纵使与吴国结盟,也不会有太坏的政治影响。 根子本来就算不得正,再歪也歪不到哪去。 其次,蜀国屡屡得势,逞威于天下,要是孙权割地与蜀再盟抗曹,于魏而言大为不利,他已不能再意气用事一言而决。 他没有了曾经的魄力,他没有了一言而决的资格与威权,他不敢确定麾下臣属与自己是否一心,要是一言而决到头来被群臣反对乃至逼宫,那就是打自己的脸,威权更丧。 曹叡避开结盟的话题不谈,与顾雍聊了一些江东见闻,又与满座群臣跟顾雍就经史子集稍稍辩论一番,想借题发挥探探顾雍口风,看看顾雍对魏吴二国的态度,最后命人护顾雍去见一见襄阳。 顾雍年已花甲,没有来过襄阳,但他的名气很大,襄阳一些年轻士子听闻顾雍来使,便三五成群在天子行在外围等候,想见一见这位江东名士吴国丞相,曹叡对此也不加阻拦,任其自去。 他需以儒法代替老庄玄学。 这是他如今在襄阳做的事情。 大魏士子如今风气,不尚儒法而尚玄学,不尚务实而尚清谈,其中洛阳尤甚,皇亲国戚丶朱紫贵胄往往浮华交会,空谈世事。 于是就在今年,就在关东大蝗初起的四月,曹叡以『浮华交会』为名将夏侯玄丶何晏丶诸葛诞丶邓扬等一众浮华才俊尽数罢黜,厉斥他们『当今少年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 这些出身名门的年轻才俊,常在苑林别业聚众清谈,品评人物,以老庄玄虚相互标榜,形成了汝颍宛洛的名士圈子。 说实话,曹叡没有登基前,也跟这群浮华才俊一样,不爱儒法而尚老庄玄学。 这是一种思潮,是时人对战乱频仍不断丶天灾瘟疫频发造成的生死无常形成的反思与反抗,是滚滚大势的一种。 曹丕当年同样也在反思反抗,没有阻止这种思潮风气,任其自流,曹叡作为新一代年轻人,又身在洛阳这个漩涡中心,自然受其影响。 但玄学清谈很快就形成了新的小圈子,足以影响朝政皇权的圈子,曹叡便不能再任其自流。 后汉为什么要『党锢』?其他人不知道,曹叡还不知道?曹家就是靠着跟被党锢的名士们结党,为被党锢的士人奔走营救之,才以阉宦之家被袁绍为首的士人接纳,最终通过碾死袁绍走到了今日。 为了防止朝中出现与皇权抗衡的士人集团,为了整肃意识形态,将偏离儒家务实路线的清谈玄学扼杀在萌芽阶段,为了重塑士林风气,明确传递『经世致用』而非『空谈虚名』的用人之道,他才杀鸡做猴,罢黜夏侯玄丶诸葛诞等洛中名士。 名曰浮华,实为党锢。 大魏已值多事之秋,北有鲜卑,西有蜀汉,南有孙吴,亟需能治民理政丶安边统率的实干之才,而非坐而论道的清谈之客。 在洛阳发起浮华案后,他久在襄阳,然理政之余,每旬皆选两日至刘表所建襄阳学宫讲学。 学宫之内,不讲君臣之礼,只论圣贤之道。 一日正坐自讲,向年轻士子传授儒家经典。 一日与诸生辩难经义,效光武帝刘秀故事,竟日不倦。 襄樊冠带缙绅之人,环桥门而观听者以千万计。 他想以身作则,扭转大魏学风。 放在一年前,这完全不可想像。 但与他年纪相仿的刘禅横空一鸣而天下惊,终究还是让他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改变了自己的一些行为模式。 「董卫尉。」曹叡看向董昭。 「依卿之见,若孙权当真割让江陵乃至荆南诸地与蜀媾和——我大魏当何以自处?」 天子将问题抛来,所有臣子目光俱皆聚焦于董昭身上。 身形矮胖,面色黝黑的董昭缓缓抬头,却并未立刻回答,不知是不是年老智迟,又或问题实在棘手,他每每张嘴欲言,又每每欲言又止,最后陷入长考。 刘晔丶蒋济等人见董昭如此,也深深思索起来。 山阳公刘协当年为杨奉丶韩暹丶张扬诸将所得,东归洛阳,是董昭劝张扬联结曹操,曹操才有机会入洛阳面见刘协。 后面杨奉丶张扬诸将不和,董昭见杨奉兵马强而缺外援,擅自以曹操名义写信给杨奉,说许下屯田得粮数百万石,曹操得以入洛,偷偷把刘协这天子拐到了许县,开始了奉天子以讨不臣的辉煌一生。 曹操受九锡晋魏公,董昭是劝进大臣之首。 他的资历贡献在曹魏数一数二,战术计谋与战略大局观,在如今的曹魏同样是首屈一指之人。 当年关羽围樊城,孙权来信,说自己将夺江陵丶公安,请曹操不要泄露消息,是董昭建策,把消息射到樊城及关羽军中,于是樊城守军信心百倍而关羽犹豫不决,接下来才有了徐晃的『长驱直入』败走关羽。 后面曹真丶张邻丶夏侯尚进攻江陵,屯大兵于江渚之上,董昭闻之寝食难安,向曹丕进言。 『今屯渚中,至深也。』 『浮桥而济,至危也。』 『一道而行,至狭也。』 『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 『贼频攻桥,误有漏失,渚中精锐,非魏之有,将化为吴矣。』 『臣私戚之,忘寝与食,而议者怡然不以为忧,岂不惑哉?』 『加江水向涨,一旦暴增,何以防御?』 『事将危矣,惟陛下察之!』 曹丕悟其言,迅速诏夏侯尚诸将自江渚急出。 结果真如董昭所料,江陵城中的朱然与油江口的吴军两头并前,攻击江渚。 而江渚上的万余魏军因只有一条浮桥可以撤军,撤离的速度太慢,又被两面夹击,导致将军石建丶高迁损兵数千,仅得自免。 而江渚军出旬日,江水暴涨。 曹丕大赞董昭,『君论此事,可谓审慎之至,纵张良丶陈平当之,何以复加?』 「陛下。」董昭终于开口。 「孙权欲割江陵丶荆南与蜀再盟之事,老臣窃以为难矣。」 「何哉?」曹叡当即反问,心下却已稍稍松了一气。 假使吴蜀再盟,那么自己此番南征非但损兵折将,无有所得,反使蜀国一家坐大,更面临吴蜀盟军这一大敌,届时局面,简直比太祖在时还要糟糕无数。 董昭离席而前,对着天子道:「吴蜀盟约之基,在于互信,在于势均,在于共抗强敌之迫切。 「昔年夷陵战后,刘备新丧,蜀中疲敝,孙权虽胜亦损,更兼我大魏虎视江南,二弱惧一强,故而能捐弃前嫌,重修旧好,此形势使然。 「而今之势,迥然不同。 「蜀主刘禅,挟北夺西城,南克巫秭之威,锐气盛极,睥睨孙吴,兵临江陵之下。 「陆逊月前出攻蜀营,结果不料刘禅骤至,大败吴人,江陵势颓,在刘禅看来,江陵不日可夺,湘西传檄可定。 「而荆州之仇,夷陵之耻,西城之衅,仇恨层叠已如山积,刘禅凭此仇恨,蛊惑蜀卒,借意气伐吴,遂能攻无不克,兵至江陵,岂因孙权区区割地之诺,便弃此势?」 董昭说到此处,目光扫过蒋济丶刘哗等人,又看向天子,见众人皆以为然,便继续出言:「且孙权信誉,早已扫地。 「吕蒙白衣渡江在前,步骘擅取西城在后,反覆无常,天下皆知,刘禅非庸主,诸葛非庸相,安能不心存芥蒂,日夜提防? 「故老臣以为,顾雍口中与蜀再盟之语,必是虚张声势,迫我大魏就范之辞尔。 「孙权非不愿与蜀再盟,而是刘禅不予他再盟之路,故遣其相顾雍至此,示诚于我大魏。」 曹叡闻此,颔首几下:「董卫尉所言是也。 「武昌传来密报,孙权遣使与蜀结盟,不曾想刘禅断然拒绝,言其不与孙权结盟必矣。」 他前日就收到了密信,知道了刘禅与郑泉那番『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话,也知道孙权即将遣顾雍为使前来联和,更知道孙权想要割江陵予魏让大魏挡住蜀国。 但他一直在担忧,这会不会是孙权与刘禅做的局。 室中众人听完董昭这番论断,再听到天子此言,也终于恍然大悟,心道难怪顾雍会来联魏击蜀,而不是直接割地议和,联蜀抗魏。 毕竟,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与地盘丶兵力丶国力仍为三国最强的大魏结盟击蜀,绝非吴之上策。 因为待强魏灭蜀之后,吴国只有等死一途。 唯有吴蜀二弱国同盟抗魏,使天下再成三足鼎立之势,才是最符合孙权利益之举。 而经过一年以来几场大仗,孙权如今赫然已是三国最弱一国,实力第二的蜀国不愿与吴结盟,那么吴再不与魏结盟,不日便要被二国吞并,如今联魏,虽是饮鸩止渴,但至少还能止渴,将来什么时候被毒死,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了。 说不定能等到转机呢? 想到这,众臣一阵默然暗叹。 夷陵一战之后,蜀国实力最弱。 短短几年,竟让他等来了转机。 曹叡目光扫过众臣,思虑许久,终于开口问道:「诸卿以为,在陆逊丶朱然放弃江陵丶回师夏口之前,大司马有几分机会夺得郢城?」 董昭微微闭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斗胆直言。 「孙权营造郢城已有数载,城坚池深,又处卑湿之地,掘地道攻城之法不能施行。 「将士虽五万之众,却难有尺寸立锥之地,每次攻城不过一两千人而已,不能成势,若无意外发生,一月之内,不能攻夺。」 曹叡眉头微蹙,转而看向刘晔。 刘晔观察着天子的神色,低头思索片刻,也是轻叹一声:「臣——也是此意。」 曹叡缓缓颔首,又问道:「陆逊丶朱然撤出江陵,蜀得江陵之后,必不继续东进,而是巩固江陵守备。 「大司马攻郢城尚且不拔,待陆逊丶朱然丶徐盛丶丁奉诸将,统数万吴军回援夏口—— 大司马,可能是这数万吴军对手?」 殿内一片沉默。 众臣皆知,陆逊虽守不住江陵,但有吕岱丶朱然三四万兵马水陆接应,安然撤出绝非难事,至少他本人的安危,绝不成问题。 曹叡见此情状,再次问道:「若击退蜀贼之后,诸卿以为,孙权会不会反悔,拒绝割让江陵,继续负隅顽抗?」 董昭捋了捋须髯,眼神清明:「不会。 「如顾雍所言,江陵在孙权手中已成鸡肋。 「若据而不走,蜀军再来,他一无所变。 「唯有将江陵让与我大魏,方能分我之兵,使我为他抵挡蜀人兵锋。 「于孙权而言,他需要一个盟友才能存活,若拒绝割让江陵,便再无联魏之可能。故老臣以为,孙权必会割让江陵。」 刘晔丶蒋济丶杨暨丶高堂隆等文臣相视片刻,俱皆缓缓点头。 曹叡深吸一气,思虑再三后猛地起身,再开口时目光灼灼:「江陵乃荆州锁钥,乃江南命脉,更乃我大魏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当年我大魏起大兵十万,损兵亦近万人,未能克复,如今孙权却拱手相让。 「江陵易守难攻。 「损兵一万,不能夺下江陵。 「然而凭一万人固守江陵,只粮草充足,便绝不成问题,朱然彼时五千人可坚守半年,陆逊此刻亦不过五六千人而已,蜀人顿兵江陵,已逾半年,无能为也。 「是以江陵必取。 「纵有一时之压,将来却必有大利于天下。」 他斩钉截铁,踱回案前,对中书令刘放沉声道:「蜀军近来自上庸增兵临沮,显然就是防备我大魏南下江陵。 「关中蜀贼,至今未有动静。 「然为防蜀贼自关中调兵南下,即刻传令骠骑将军司马懿,镇西将军王凌。 「潼关丶武关兵马,得诏之日即刻调动,作西进关中之势,使关中蜀兵不得南下! 「蜀军在江陵不过三万而已,若不增援两三万人————江陵,我大魏势在必得!」 中书令刘放在一旁铺开绢帛,提笔泼墨。 曹叡见一旨写就,继续下令:「再拟诏。 「命大司马得诏后强攻夏口。 「半月内若不能下,便分兵一万五千,急赴江陵!」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贾逵,接诏之日,即统大军自东关撤回合肥,另遣镇东将军满宠率军两万,急行军速赴汉津,不得迁延有误!」 他看向蒋济,道:「去告诉顾雍,朕答应南下江陵,让陆逊固守待援。」 第346章 永安永宁,予命以报 第346章永安永宁,予命以报 白帝城。 江关码头。 『炎武』号逆着江流缓缓靠岸。 江州左都护季丰早已率白帝城一众将吏肃立岸边等候。 移防白帝丶巫县半年以来,他督运粮草从无延误差池,两县防务更未敢有片刻松懈。 父亲谪归成都后,从来没有给他来过哪怕半封家书,却在今年五月后频频来书,以至四月三十余封,家书一封比一封恳切,要他兢兢业业,报效圣恩。 栈板搭稳。 赵广率龙骧郎率先下船列队。 刘禅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踏着栈板稳步而下。 李丰赶忙率一众将吏趋前数步,躬身长揖:「臣江州左都护李丰,恭迎陛下圣驾!」 刘禅将他扶起:「国盛辛苦。」 目光在李丰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疲惫,眼有微青,便知是勤于职守所致,语气神色温和了些:「大江粮道畅通,后路无虞,赖卿尽心。」 李丰的才能并不如何出众,但他能够以子告父,杜渐防萌,忠心毋庸置疑,勤恳更被刘禅看在眼里,挂在心中。 今大将外出,白帝丶巫县两城防务一以付之,江关锁钥固若金汤,粮道之畅不输以往,而将士安辑,民心能附,托以后路,刘禅确能安枕,几百里江峡险隘事关汉家兴亡,忠勤比能力更重要。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李丰垂首相应,见天子示意,便侧身引路,「陛下请。 「」 刘禅颔首而前。 李丰率一众将吏跟在后面,没多久便到了登城的九十九级石阶前,直到登阶之时,李丰才第一次抬头去看那位天子的背影。 却见一身玄色常服的天子身姿比从前更加挺拔,肩背更宽厚几分,踏阶之时脚步从容而有力,自有一派马上天子的雄浑气象,直教他生出一番『我大汉天子当如是也』的感叹,待天子登至阶顶回身望江,他才终于将目光从天子身上收回。 他无日不期盼着大汉东征大胜,却又在心底默默劝勉自己千百次,万一前线出事,他李丰纵血染大江也绝不辜负天子信重之恩,他希望有机会向天子证明自己的忠贞。 刘禅盯着夔门看了片刻,李丰终于跟了上来,俯首在侧,刘禅徐徐而问:「国盛,杜老夫人及窦子安等烈属如今安顿在何处?」 李丰连忙答道:「回陛下,按陛下先前旨意,杜老夫人等烈属,已在城内永宁坊几处清静院落安置,窦校尉之子与杜老夫人比邻而居。」 秭归克复后,天子追封为国捐躯死命的杜宇丶窦大眼等将校,又将沦为官奴数载的烈属迁居永安,他来到永安以后,这几十名烈属的安抚事宜便由他负责,他每月皆往探视,一应衣食用度不敢有缺。 「带朕去看看。」 李丰一怔,旋即应诺:「唯。」 他原以为天子舟车劳顿,当先入白帝行宫歇息,问及国事,未料竟是直接去见烈士遗属,忙令亲兵在前开路,自己引着天子转向永安西北一片叫作永宁坊的里坊。 巷道渐窄,两侧多是低矮土墙,间或有几株枯瘦的槐树探出枝桠,此处里坊住户多是守城士卒家眷及城内小吏。 见得李都护率大队甲士簇拥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将军行来,纷纷让开道路,站在一旁。 有几名挎着竹篮的浣衣妇人毫不见外地与李丰打起了招呼,显然与季丰相熟的,李丰今日却不敢与她们多作言语,这副谨慎模样,直教那几名妇人诧异起来。 行至一处青砖小院前,院内传来织机的机杼之声,李丰止步,上前轻叩门环。 「谁呀?」 老妪沙哑的声线自院内传出,有些遥远微弱,却把刘禅的记忆一下勾回到了秭归初附之时。 「老夫人,是我,李丰。」李丰声音提高,却放得极缓。 未几,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杜老夫人那张布满深壑深纹的老脸露了出来,她先看见李丰,正要行礼,目光却越过他肩头,猛地凝固在刘禅身上。 老人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些,手中门扇险些脱手,她慌忙推开门,颤巍巍便要拜倒下去:「陛——陛下——」 刘禅见此情状煞是一惊,赶忙快步上前,在她膝盖艰难跪下前将她扶了起来:「杜老夫人万不必多礼。」 李丰这时才赶忙上前,从另一侧扶起杜老夫人。 刘禅松开手,温声问候:「老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杜老夫人嘴唇哆嗦着,眼眶霎时红了,却说不出话,只连连点头,她身上穿着乾净的葛布衣裳,一头白发梳得整齐。 「好,好————」杜老夫人抹了抹眼角,侧身让开,「陛下快请进,外头风大————」 院落不大,夯土地面扫得乾净,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禾,屋门开着,一眼便能望见堂屋正中的条案,案上供着一方乌木牌位。 走入屋内,牌位上几个刻字让刘禅神色再次一缓,『汉效节将军杜公讳宇之位』,这个牌位,是刘禅自己写自己刻的。 条案旁,一架织机静静立着,机上绷着半匹未织完的粗麻布,梭子还卡在线缕间。 刘禅越过织机,走到条案前,牌位下摆着一只粗陶豆炉,炉中积着浅浅的草木灰。 条案上有一小包干枯的艾草丶柏叶,刘禅知是民间焚香之物,便抽了一小把,置于香炉内,又从李丰手中接过一枚火折将之引燃。 烟气袅袅而起。 香可通神,刘禅乃是天子之身,不能拜人,但远远站在屋外的白帝戍卒见此还是不免动容,天子九五之尊亲手焚香,杜氏足以为荣了,而果不其然,那杜老夫人且泣且拜,这次却被李丰拦住了。 一个身影从屋角慢吞吞挪了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笑,刘禅看去,乃是窦大眼之子窦安。 他看见这么多人,也不害怕,只歪着头,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无人能懂的词句。 杜老夫人赶忙过去拉住窦安,像哄孩子般柔声道:「安儿,陛下来看咱们了,快——快行礼。」 窦安茫然地看看她,又看看刘禅,忽而咧嘴一笑,手舞足蹈起来。 杜老夫人赶忙抬头,对着天子歉然作色:「陛下恕罪,这孩子——他一直这样。」 刘禅面色略有些沉郁,却又马上化作坚毅笃诚之色:「杜老夫人在永安且放宽心,江陵不日便将克复,荆州很快就会回到大汉之手,外敌再不能入永安半步。」 言罢,刘禅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橘子递到窦安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尝尝这个。」 这是他从江陵带回的,如今橘子是稀罕物,『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江陵千树橘————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在生产力低下的现下,果树是财富的象徵,一株橘树从种下到长果须五六年,非富贵不能为,每株橘树每年能产出三四匹绢甚至更多,富者益富。 刘禅命人在江陵摘了几千斤,全部赐予了前线将士,船上还有些,晚些时候便分赐白帝将士。 杜老夫人见得橘子,赶忙颤声对天子道:「陛下——这般金贵之物,怎么能——」 「不值什么。」刘禅摇头,目光落在织机上,「夫人还在织布?」 「闲不住——」杜老夫人擦了下眼睛,有些局促,「朝廷给的抚恤足够了,老妪想着—— 织些布,给街坊邻居和将士们帮补些针线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总不能让杜宇在下面觉得,他家遗妇只会吃朝廷供养。」 刘禅默然,走出堂屋,环视这小院,见灶房烟囱正冒着淡淡青烟,便问:「老夫人还未用暮食?」 「正在生火——」杜老夫人忙道,「陛下若不嫌弃,就在这儿————用些粗茶淡饭?」 话刚出口她却已后悔了,天子何等身份,怎会在这种地方用饭? 不料刘禅却是点头:「好。」 李丰在一旁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敢作声。 刘禅对季八尺等龙骧郎道:「你们在院外等候。」 又看向李丰:「国盛留下,陪朕用顿饭。」 杜老夫人且喜且忧,慌忙拉着窦安进灶房忙碌起来。 刘禅示意李丰去帮忙,自己在门前石墩坐下,看向屋内自己手书手刻的木牌若有所思0 约莫两刻钟后,饭菜端了上来。一盆稻米饭,一碟腌菜,一盘菘菜,还有几条小咸鱼。 杜老夫人很是不安:「陛下,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手的。」 「这就很好。」刘禅接过李丰盛好的饭,动起筷子。 李丰在下首正襟危坐,吃了几口米饭后终于开口:「陛下,老夫人抚恤本是足的,却大多拿去资给死难将士的遗孀遗孤了。」 刘禅心知必是如此,点点头后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可还记得,杜效节当年死守秭归之事?」 杜老夫人拿筷子的手一时顿住,她低头看着碗中米饭,良久才缓缓开口:「记得——怎么不记得。」 她声音忽然轻了起来,似是在说给自个儿听:「那天——吴狗攻城第十九日,杜宇回来了一趟,浑身是血,我给他擦洗,看见肩上好深一道口子,他说不碍事,还说——等打退了吴狗,要带我去成都看看,那儿繁华。」 她顿了顿,嘴巴嗫嚅:「我骂他胡说,城都要破了,还想什么成都。 「他笑说,城破不了,他就是死也得把吴狗拦在城外,然后——然后他就走了。」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抹脸,窦安似乎感觉到她的悲伤,停下舔手指的动作,呆呆看着她。 刘禅放下碗筷,沉默许久才道:「杜效节与窦校尉,是我大汉忠臣,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杜老夫人红着眼,看着刘禅的眼神有种近乎虔诚的光:「杜宇地下知道——知道他守的城,终于又回到大汉手里,知道荆州也将克复,他————他定然无憾。」 饭毕,暮色渐浓,刘禅起身。 杜老夫人拉着窦安,非要将天子送出院门。 周围几百户人家知天子至此,早已全部在聚在外头等候,把街头巷尾堵得水泄不通。 刘禅走到院门口,转身对杜老夫人道:「夫人保重身体,子安乃是我大汉忠烈之子,大汉一定会供养他终老此生。 「待江陵克复,朕即刻遣人往赴杜效节乡梓,寻其亲族,为杜效节过嗣一子,承续杜效节之香火,使忠烈血食不绝。」 杜老夫人已是老泪纵横:「陛下——陛下恩德,老妪实不知如何报答。杜宇——能被陛下记住,就没有白死————」 她身后,窦安忽然「啊啊」叫了两声,手舞足蹈,脸上仍是痴笑,几个靠得近些的妇人,见得天子,忍不住抬手抹泪。 「陛下万胜!」 不知是谁先高呼一声。 「大汉万胜!」 紧接着,第三声丶第四声————数以百计的将卒家属丶烈属,接二连三振臂高呼,一时街头巷尾声浪如潮,响遏行云,震得大江波澜亦为之顿。 李丰站在天子侧后,望着天子背影,望着四周激动的人群,只觉得目赤耳热,胸中对东线战事的几许忧虑此刻荡然全无。 战则必胜。 攻则必取。 便是真有万一,永安兵民也必能却敌于白帝以西。 不。 不会有万一。 未几,龙骧开路,百姓让道,刘禅步履未停,待四周百姓的声音彻底听不见,才微微侧首,对身侧的李丰低声道:「凡永安忠烈遗属,往后每季人加一石米,一端布,粮帛皆自朕内帑出,不走国库。」 李丰肃然以答:「臣谨记。」 .* 永安行宫。 刘禅端坐。 堂下侍立的龙骧郎挺立如松,赵广扶剑侍立殿中,季八尺按刀立于门外,目光紧盯阶下来人。 「陛下,宾邑侯龚顺,宕渠夷长鄂何,宣汉夷长罗平已至宫门!」郄正趋步入内,躬身禀报。 「宣。」刘禅收起江陵简报,略一整肃衣冠。 不多时,寳人首领步入正堂。 龚顺穿着一身深青色汉式深衣,腰束革带,耳畔一对硕大的银蛇坠子晃动。 鄂何则选了赭色箭袖,下摆仍保留宝布作边,头上缠着青帕,帕角绣有巴虺盘蛇纹样0 唯罗平最为汉化,素色襜,戴帻巾,若不是耳上挂有巴蛇银环,几与汉家老儒无异了。 三人趋步而前,至阶下朝刘禅郑重地行稽首之礼,动作竟没有丝毫生疏阻滞之感。 「臣朐忍夷龚顺!」 「臣宕渠夷鄂何!」 「臣宣汉夷罗平!」 「叩见大汉皇帝陛下!」 「诸卿请起。」刘禅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绕过案几,行至三人面前仔细打量了起来。 三人起身,却仍垂首躬身,龚顺偷偷抬眼,不料正撞上天子平和的目光,赶忙又低下头去。 「看座,赐酒。」刘禅朝侍者挥手示意,转身回到御座之上。 侍者搬来三张席垫,置于堂下左侧,又有侍女捧来漆盘,盘中是三只陶碗,酒香随热气蒸腾而起。 三人落座。 双手接过酒碗,有些无措。 「今非朝会,不必拘礼。」 刘禅已坐回主位,自己也端起一碗:「朕先敬诸位夷长,深涧关一役,巫县丶秭归丶 夷陵三战,板楯勇士建功殊伟,朕代大汉将士吏民再敬诸位夷长及麾下板楯儿郎。」 言罢,仰头饮尽。 三人见状,再不犹豫,捧碗齐饮,烈酒入喉,鄂何忍不住咂了咂嘴,低声对龚顺道:「这酒够劲!比咱们的咂酒烈多了!」 龚顺瞪他一眼,忙向天子拱手:「陛下言重了!能为大汉效力,是我三巴板楯儿郎的福分!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就是豁出性命,也是该当的!」 刘禅放下酒碗,笑道:「朕尝听闻,巫县一战后,傅讨虏将他本部所获甲兵丶粮秣,尽数分予了板循诸部?」 「是!」鄂何抢着答道,「光是铁铠就得了三百多领!皮甲大有千领有余,刀枪弩箭,更是数不过来!再加上俺们自己缴获的那些,陛下,咱三巴板楯儿郎,如今也有像样的甲兵了,此番得陛下之信前来,就是要拿命报答陛下的!」 > 第347章 巴山渝水,陷阵无前 第347章巴山渝水,陷阵无前 「战后抚恤,可都发放到位了?阵亡宾勇的家眷,地方官吏可曾妥善安置?」刘禅问道。 龚顺丶鄂何丶罗平等寳长互相看了一眼,看服饰几与汉儒无异的罗平深吸一气,朝刘禅深深一拜:「陛下垂问,臣——臣不敢隐瞒。」 刘禅眉头微蹙:「但说无妨。」 「陛下隆恩,阵亡儿郎的抚恤,朝廷确是拨下来了。」罗平恭恭敬敬朝刘禅道,「钱粮丶布帛都送到了宣汉,只是————只是分发之时,出了些许岔子。」 「什么岔子?」 「宣汉长张禕,说分发抚恤的人手不足,阵亡的汉卒还没发放,我们宣汉宾人化外之民,赏赐抚恤何能排在汉家子弟之前?」 鄂何忍不住插嘴:「我们感念陛下恩德,便也没有计较,无非是迟一阵的事,可当赏赐抚恤真发下来,他手下那些吏员竟克扣了四成不止! 「我们去理论,那张禕却说我们板楯蛮夷能得到朝廷赏赐抚恤的钱粮便该知足了,还不知感恩,再闹就以滋事造反论处!」 「竟有此事?」刘禅看向张绍。 张绍赶忙摇头,表示并没有收到这方面的奏报。 罗平继续俯着脑袋,似是跟家长告状一般,颇有些委屈道:「陛下五月赐下的粮种丶铁锄,到了县里,也有部分被张禕麾下吏员以夷汉有别为由扣下了。 「他们说汉人农器精良不能轻易给了寳人,不然就是资敌,陛下,我们算什么敌啊?」 刘禅愈发皱眉。 针对人的赏抚旨意是自己这天子亲自发的,竟有人敢从中作梗?这是自己过去一年对蛮夷的优抚政策遭到了本地食利豪强的抵制? 三巴寳人并非是化外之民,他们的数量大致在二三十万上下,归化的寳人大概六万左右,剩下大部分跟汉人逃户一起生活在大山夹缝里,刘禅给予优抚政策,就是想把山里的赛人跟汉人逃户引到平原上来,使他们成为大汉编户。 事实上,生活在三巴之地的人跟汉人世代杂居,世代通婚,说着一样的话,穿着一样的衣服,民族的界限并不清晰,他们归附在宾人首领治下便是宾人,哪天成为大汉编户,那就成了汉人。 恭顺丶鄂何丶罗平等宾人首领的汉化程度如今还浮于表面,可等到他们的儿孙辈,一旦从小就接受汉文化的教育,长大后很可能就会认同自己汉人的身份。 华夏对待四夷,自古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扶持少部分亲近华夏认同华夏衣冠礼制的夷狄,畏威怀德者则王化之,畏威而不怀德者,利用服王化之夷以夷制夷。 韩愈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意思是诸侯用夷礼我就把你骨灰扬了,用华夏礼我就把你当华夏,而不是蛮夷用中国礼则中国之。 那夷狄什么时候才成为华夏? 待他们与华夏世代通婚,子孙再找不到自己上面的夷狄祖先是谁,忘记自己夷狄祖先是谁为止,他们就彻彻底底成为了华夏人。 但要给他们一个华夏之的机会。 如今这六万归化的人,就是刘禅招诱三巴夷人的基本盘,刘禅免除了这几万人过去每年都向大汉上交的睿布税,充许他们下山开荒,充许他们成为汉民。 如果说这几万宾人对大汉一点功劳都没有,那被本地的汉家豪强抵制勉强还能理解,是对自己优抚蛮夷政策的不满,可他们在东征之时为大汉立过功流过血,死伤者达到了一千五百余人,不可谓少。 竟敢克扣赏抚,这不是想逼这三巴宾人成为又一个凉州羌,再制造个百年羌乱出来吗? 刘禅沉默片刻,问:「后来如何了?」 罗平委屈道:「那张禕——让我们不要闹事,否则便是我们寳人不知好歹,辜负陛下恩德。」 鄂何此时接了口:「我们几个首领商议,觉得这事确实不能硬闹,不然便真辜负了陛下恩德。 「正好在半月以前,江州右都护阎将军巡视荡渠丶宣汉,我们就托人给阎将军递了话。」 「哦?阎芝如何处置?」刘禅听到阎芝去了宕渠,稍稍舒展眉头,这位江州右都护的能力他信得过。 「阎将军亲自到了宣汉。」罗平眼中带了几分感激之色,「他没听张禕一面之词,私下走访了我们十几个寨,看了抚恤发放的帐目,又查了农具粮种的去向,最后当着全县吏民的面,把张禕叫到县府官寺前。」 鄂何接话,语气痛快:「阎将军指着张禕的鼻子骂:「『陛下降下明诏,你竟敢阳奉阴违,欺凌边民,离间君臣——』,然后当场就摘了他的官印。 「然后还跟我们说,抚恤钱粮丶农具粮种,全数清点发还,短少的由江州府库补足!」 刘禅静静听着,直到三人说完,才扭头看向张绍,问道:「可曾收到关于张禕的消息? 「」 张绍在旁躬身:「回陛下,按制度,阎都护应将此案卷宗呈送至成都尚书台,宣汉长张禕如何处置,也应交付廷尉,是以臣未尝收到消息。 「按《汉科》,张禕滥用职权丶克扣朝廷赏抚丶离间边民,数罪并罚,当削籍流放。 「」 「好。」刘禅点点头,「拟诏至成都,请有司速定张禕之罪。再拟诏至江州,褒奖阎芝,办事周详,不负朕托,至于从张禕为乱之吏,命阎芝细细察之,不得姑息。 「办妥之后,奏摺呈递朕处。」 「唯!」侍郎张绍丶秘书郎郄正肃容应下。 龚顺三人闻言,却是跪地叩首。 「陛下明察!」 「陛下圣恩!」 刘禅站起身来,走到三人面前,亲手将他们一一扶起:「是朕疏忽了,却没想下面的人会阳奉阴违。 「这样吧,从今往后,凡有官吏欺压宾民,无论大小,可直接上书至江州都护,若事情属实,必直达朕之御前。」 三人闻此,俱皆惊愕,片刻后鄂何信誓旦旦捶起了胸口:「有陛下这话,就是为陛下死了也值!」 刘禅示意三人重新落座,自己也坐回主位之上,神色转为肃然:「请诸位夷长至永安,便是要三巴窦勇与我大汉一起荡平贼寇。」 三人听到这里,全都挺直腰背。 「魏寇不日便将南下江陵,与孙权联手击我。 「魏寇若来,必自汉津渡沧浪水而南,走当年曹真旧路,朕需要一支兵马,北至上庸,东出临沮,在临沮与江陵间广布疑兵,震慑魏军,使其不敢轻进。」 一身儒服的罗平顿时用力拍起了胸脯,终于有了窦人样子:「汉语有云,主辱臣死! 我宣汉板楯蛮敢为陛下死命!」 龚顺与鄂何亦是振奋应许。 曹魏既然打算南下江陵,那么武关的王凌,潼关的司马懿,河东的杜恕,以及并州方面必会有所动作,使大汉关中之兵不敢轻调。 荆州之兵不过三万,想要夺下荆州,非得拥有一支偏师在北牵扯曹军兵力不可,而邓芝丶高翔二将在上庸不能轻动。 前线已经推到了上庸,汉中如今已经空虚,一旦江陵有事,邓芝丶高翔麾下万人就是汉中屏障,这是未虑胜先虑败。 刘禅问道:「三位夷长此番带了多少人来?」 调兵需要时间,而时间紧迫,他在离开江陵前,便已在手书中让三名宾酋带人来白帝0 「禀陛下,宣汉宾两千八百人! 「宕渠寳三千一百二十人!」 「胸忍寳两千又一十八人!」 「陛下,这些是可战勇士,我们三部总共还有五六千妇孺老者负责运粮草军械的!」 刘禅闻此微微一愣,光是青壮兵力就有八千人,比之前他们前来助战时兵力都多,此前几战虽说也来了七八千人,可并非全是战兵。 而且刘禅信中已明言,不需他们运粮,来时一应粮草全从沿途各县支取,战时亦食大汉军粮,他们却还是运来了粮草,共五六千妇孺运粮,算来粮草绝不在少数,足可见这群寳人一片赤诚了。 「运粮的妇孺且都回家去吧,你们各自分遣几百勇士护卫,朕会安排沿途各县予以方便。」 几名宾酋还想拒绝,刘禅却毋庸置喙地抬手将他们止住:「毋须再言。 「朕要你们率部北上入上庸,再佯装为大汉之兵,东出临沮,在江陵以北的山岭间多设营垒丶旌旗,白昼炊烟不绝,夜间火把如星,要做出大汉援军自关中丶东三郡大举南下江陵之声势。 「朕已传令镇东将军邓芝,征东将军高翔,他们会从上庸给你们调拨旌旗丶鼓角丶衣甲,以及粮草跟运粮的兵民车马,你们到了上庸,一切听邓镇东调度。」 鄂何激动地一拍大腿:「这活儿咱们熟!临沮跟三巴山连着山,魏寇吴贼玩不过我们! 」 罗平却有些谨慎:「陛下,七八千人,是否少了?既要造势,人多些才像,不如——就不要让运粮之人回三巴了?」 刘禅摇头笑笑,复又叮嘱:「你们此战乃为疑兵,非到万不得已,不必与魏军接战,倘若魏军西向临沮,便可能是与房陵魏军南北夹击你们于临沮道中,你们到时立刻南撤,与江陵王师会合。」 「臣等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房陵还在魏军手中,临沮通道是沟通房陵与江陵平原的唯一要道,总长约有三百里,很是狭窄,难保房陵魏军不会南来偷袭。 正事议定,刘禅命人重新上酒。 酒过三巡,鄂何这个宕渠莽人话匣子彻底打开,他灌了一大口酒,抹着嘴道:「陛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宾人以前在山里,总觉得朝廷的官瞧不起咱,视我们为蛮夷,鄙视我们不懂汉人礼仪,再加上——之前杜濩那伙人叛汉投魏————自从陛下下诏许我们寳人下山,免了我们寳布之税,我们才明白,不是所有汉人,不是所有朝廷都一个样!」 龚顺点头:「是啊,像张禕那种人,心是歪的,可阎都护把我们当一回事,还有军中的傅都督,打仗时也把我们当弟兄——」 罗平此时也接口:「咱们寳人也不是不知好歹,谁对咱们好,咱们心里清楚。陛下。」他举碗起身,神色郑重。 「我罗平在此,代宕渠寳一万五千口人在这里向陛下立誓,从今往后永奉陛下为主! 「如有二心,则巴虺神蛇震怒,收回赐予我部族的山林灵脉,使我部族勇士迷失山道,我部族箭矢折断风中,我部族寨火再不能点燃,我部族盐泉就此枯竭! 「愿神蛇降罚,噬我叛者之心,使我部族如断尾之蛇,永世不得登灵山,归祖地!」 言罢,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单膝跪地,额触手背,朝刘禅行了一个巴宾蛮礼。 龚顺与鄂何见此亦随之肃然起身,同举酒碗,沉声复诵:「如有二心,巴虺噬之!」 随后饮尽跪拜。 巴虺是巴人窦部信仰中的祖神与守护神,司掌山林丶战争与誓言,以巴虺之名起誓,对寳人而言是不容违背的血誓。 「诸位夷长请起。 「此战过后,朕当亲自撰文,告祭巴山渝水,愿神灵共鉴,你我永无相负。」 「永奉陛下!」三人齐声而喝。 刘禅回到自己御座前,自几案上举碗与三人相碰,陶碗相击,酒水激荡。 饮尽后,刘禅看着三人,缓缓而言:「太祖高皇帝当年与三巴板循夷勇临江而盟,还定三秦,今日朕与诸位夷长饮此酒,愿汉宾一家,共卫汉家社稷。」 鄂何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陛下且瞧好吧!这回咱宝人不光要吓唬魏狗吴贼,要是机会来了,须得为陛下多砍几颗脑袋回来!」 刘禅哈哈大笑,回到御座。 殿中走上来几十名天子鼓吹,持着刀盾,跳起了铿锵有力丶慷慨激昂的巴渝战舞。 板宾天性劲勇,高祖之世,随汉军北定三秦,每为大军先锋,陷阵无前,俗喜歌舞,高祖观之曰:『此武王伐纣之歌也。』乃命宫中乐人习之,所谓巴渝舞是也。 几百年过去,巴渝舞早已成了汉家乐府最正经的战舞之一,与当年寳人战舞相比更有了许多变化,但三名人酋长还是看出,这就是自人战舞脱胎而出之舞,一时愈发有种得天朝上国重视之感。 巴渝战舞既罢,又饮几轮,鄂何三人请辞出宫,刘禅目视三人在龙骧郎护送下出了大殿。 刘禅望着暮色下的朱红宫门,忽然问身侧张绍:「你说这张禕,天下还有多少?」 张绍默然片刻,低声道:「归化夷民,革故鼎新,先帝在做,丞相在做,陛下也在做,所为者,不过是大汉三兴,然华夷之辩古来有之,固非朝夕可变。」 「是啊。」刘禅微微点头。 「夷狄多畏威而不怀德。 「然赵武灵王更胡服骑射,用夷为夏,遂破楼烦丶林胡,而后复以夏化夷,遁逃匈奴,拓地千里,使赵国成山东之强。 「先帝抚武陵,丞相抚南中。 「朕今日抚三巴,道理相通。 「羌人丶宾人丶蛮人丶苗人——凡能为大汉三兴之业抛头死命者,皆可用之。」 郄正躬身:「陛下圣明。」 刘禅笑了笑:「当年太祖高皇帝从亭长聚起偌大一个天下,朕若连汉宾这点事都料理不清,还谈什么中兴大汉?」 他拿起案上江陵军报。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曹叡丶曹休,孙权丶陆逊——江陵这出戏当真是热闹。」 > 第348章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第348章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顾雍未及复命,曹休便已收到了曹叡诏令,急攻夏口,想最后试一试能否在南下江陵前夺下郢城,很自然的,这番尝试只能是徒劳。 孙权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曹休调兵遣将之际,朱据丶徐盛丶丁奉诸将便合水步军三万杀到了夏口,分别从大江上下两游夹击曹军。 失了鲁山的丁奉知耻而后勇,抢滩登陆后身先士卒,陷阵冲锋,打得发了狠忘了命,虽身披数创,犹挺枪而前。 这种一军主将悍不畏死陷阵无前的风格,在如今这个年头已越来越少见,可一旦出现就是大杀器,于是吴军忘死,魏军披靡。 郢城吾粲也早就做好了准备,遣小股敢死精锐杀出,与丁奉抢滩部曲南北呼应。 徐盛丶朱据二将分步军抢滩,又督水师逆流而西,靠着更为精锐的水师及更精良的战船,不过半日时间便硬生生把郢城下的数千魏军从夏口一路压退数里。 被困数月的郢城,这一战得到了粮草丶药物丶兵员丶甲仗的补充,士气为之复振。 丁奉率本部三百精锐入据郢城,与吾粲共守,听命于吾粲,而徐盛与朱据率水师缓退,一者归武昌,一者归赤壁。 半月时间倏然而逝,对峙夏口的魏吴二军,看起来似乎又回到了战前的僵持局面。 但攻方顿兵坚城而不下,再三猛攻而不遂,反而又被吴军小小扳回一局,军心有变是必然之事。 曹叡本想试试孙权手段,到头来却反使曹军士气又下降了不少,倒不知会不会后悔。 知道为什么打仗,是一支军队能否打胜仗的关键,而这点对于魏军来说就是战利与军功赏赐。 可魏军太久没真正赢过了,普遍来说,当一支军队连战不胜,底下将卒就会开始产生厌战情绪,既然怎么打都打不赢,还打什么? 又没有战利军功,卖什么命啊? 这便是『势』了。 本来曹真丶张合丶司马懿关中之败还不至于影响曹休所部太多,他们一开始会认为,是曹真丶张合丶司马懿太菜。 可当他们真正来到荆州,发现自己连小小的夏口都夺之不下,而汉军却已一路杀穿三峡,虎视江陵。 如此形势,敦强敦弱已是高下立判,便连什么都不懂的小卒听到汉军就在江陵,都隐隐能感受到汉军之势已然凌驾于魏,暗流涌动之下,魏军军心愈发动摇起来。 中护军蒋济持节而至。 他看到了魏军的疲惫与低落,却因此战不与汉接,没能察觉到这股暗流与汉相关。 大司马曹休,监军辛毗,大司马军师桓范,江夏太守胡质,闻天使持节而至,齐聚一帐。 「陛下之意,诸君都听到了。」蒋济将曹叡诏书递给曹休,曹休半月前便已知天子打算,只确认了下玉玺朱印后便将圣旨向下递去。 「孙权以江陵换我大魏南下?蒋护军,你在襄阳见了吴相顾雍,以你观之,几分真? 几分诈?」桓范从来是个自视甚高的,蒋济虽为天使,也不能使他卑而事之。 同僚背地里都骂他为『狂生』或『老慷』,也就是老愤青的意思,可见他的恃才傲物已到了某种人厌狗嫌的程度。 因此,他与许多重臣关系不睦。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蒋济,桓范打心底里看不起蒋济这类旧臣,认为他们才智平庸,是佞幸之臣。 蒋济眉头一皱,假装没听见,只恨节杖不在自己手中,桓范见此刚欲作色,曹休忙抢在桓范之前,朝蒋济重复了一遍类似的问题。 蒋济这才略带恭敬道:「大司马,顾雍乃江东耆宿,名重于世,绝不会让自己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其愿为孙权使者北来联魏,便是押上了自己清名,示其诚也,所以是真非诈。」 持节监军的辛毗此时站了出来,若有所思道:「刘禅携恨东来,锐气极盛,志在鲸吞,非区区割地可餍其欲,然而一旦任其得到江陵,则荆南诸地尽为其盘中之餐,腹中之食,天下之势必将因此而大变,是以江陵绝不可为蜀所得。」 曹休听到此处,忿然作色:「今孙权内忧外患,自知必亡,主动献出江陵,于我大魏而言虽是火中取栗,却又是天赐良机。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是以纵有一二风险,这火中之栗亦须取得!」 他虽还有一股意气,但打仗不是靠意气就能赢的,夏口打不下就是打不下,一旦陆逊再带个一两万人来夏口,他没有信心。 非止如此,一旦江陵轻易为蜀所得,赵云统兵北上,他这几万大军极有可能被吴蜀前后夹击,再不济也可能被蜀军断了汉水粮道。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先行反制。 此兵家所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去岁沧浪水一役,虽然天子颁布了嘉奖旨意,以示『是胜非败』,但那就是糊弄下面人的。 他接到旨意,自己都觉得面上无光,不知何面目去见天颜,大半年来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若能拿下曹子丹丶张合丶夏侯尚这些人都打不下的江陵,拿下武皇帝心心念念的江陵,他的功劳便足以盖过一切。 「大司马!」桓范却面露愠色,摇头连连,「仆以为不可!夏口乃是眼前之敌,郢城未下,徐盛水军犹在赤壁狼顾。 「若此时分兵万五南下,则夏口之力顿减,万一孙权反覆,万一吴蜀并力而来,万一陆逊丶朱然挥师而至与此间吴贼击我留守之师,万一万五偏师为蜀所趁?! 「鲁山得而复失事小,大司马半年心血尽付东流亦非不能忍受,我大魏无非多等几年。 「以我大魏疆域之广,人力物力之盛,难道等他不起?可一旦分兵南去却不得江陵,反覆军杀将,我大魏又将如何? 「仆以为稳妥之策,不如在夏口观望固守,便让陆逊丶朱然统大兵至夏口,不过无功而返,却绝不会使我大魏遭受更大损失!」 帐中诸人听得桓范之言,大多眉头紧锁,陷入片刻沉思,几名督将却面带忿然。 「军师,我大魏武文皇帝之所以不得一统天下,不过吴蜀二逆结盟而已,如今吴蜀破盟而战,吴贼生死存亡之际主动与我大魏求和击蜀,割江陵而献之,此千载难逢之机,我大魏安能失之?!」 另外一名督将也忿然作色:「再说了,陛下旨意已降,难道军师欲抗旨不遵不成?!」 辛毗持节立于一侧,他虽同样不喜桓范,却也不得不承认,稳妥之策确实不该分兵南下。 如桓范所言,按兵不动,至多不过无功而返,一旦南下,是得是失便成了未知之数。 可天子旨意既已降下,便说明襄阳那边的朝臣已与天子权衡了种种得失利弊。 辛毗再看向曹休,观其神色,马上便看出曹休不喜桓范之言,旋即迅速明白了曹休为何会不喜。 紧接着推休及叡,又清楚了天子为何会降下旨意,命曹休冒险分兵去争江陵这块烫手山芋。 两人都一样,即使明知道以大魏的国力可以打持久之战,慢慢耗死吴蜀,却还是输得没了耐心,想通过军事冒险来证明自己,希望自己是混一宇内的千古之人。 始皇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天下,但天子与曹休都不想当前面那六世,他们想当始皇与王翦。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大智慧并非常人能有,大权在手,谁不想成为彪炳史册的千古一人? 辛毗终于站了出来:「大司马。 「仆亦以为桓军师所言甚是。 「南下江陵,需渡沧浪水,悬军深入,粮道绵长,且不说吴人是否会心怀叵测。 「万一蜀人自关中丶汉中分兵南来,不过一万五千余人的偏师,安敢轻动? 「便是南下江陵,恐怕也未必能却退蜀贼。」 「万一蜀寇强来攻我,陆逊丶朱然等吴贼坐观成败,偏师成孤军,前则有强虏之逼,后则有沧浪之阻,左则有云梦之泽,右则有三郡之敌,退路何在?」 帐中几名督将面露不忿,却无人敢打断这位持节监军之言。 桓范见辛毗竟附和自己,先是微愕,旋即又迅速恢复傲然之态袖手而立,似在说『看吧,连辛佐治这等谨慎之人都知不可为』。 曹休闻言皱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蒋济脸上:「蒋护军,关中那边,陛下可曾降诏调兵遣将?」 蒋济会意,答道:「陛下确已降诏。 「骠骑将军潼关之军,镇西将军武关之众,受诏后即克佯动,牵制关中蜀军。 「淮南方面,满镇东亦自合肥率军两万西进,急趋汉津,以为接应。 「此乃陛下全局之策,非独为大司马一军之计。」 提到满宠和司马懿的策应,曹休心中终于稍定。 作为大魏宗亲,他太需要一场足以彪炳史册的大胜来巩固地位,回应朝野内外对他能力的质疑。 满宠善守,若至汉津,至少可以稳固后方,保障渡口和粮道。 司马懿丶王凌丶牵招丶田豫在西线牵制,也能减轻蜀军可能从关中或东三郡增援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无复多言,即刻点兵万五,三日后出发,由我亲往,必教蜀贼不敢轻动!」 > 第349章 知难而进,守暗待明 第349章知难而进,守暗待明 「车骑将军!」陈跌撞着冲进帐来,面色惨白,大喘未定,「我父亲他——他————」 赵云见得陈智神色,又听陈智口中之言,当即心头一凛,急释了手中军书快步上前:「叔至他怎么了?且慢慢说。」 帐内彻底寂静下来,法邈丶诸葛乔丶霍弋丶张表几个年轻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齐齐注目于陈。 陈声色俱急:「我父亲——昏过去了!怎么唤都不醒!」 「什么?!」老将军心头愈紧,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一边拉着陈暂往外走一边问,「何时的事?可曾叫了军医?!」 「叫了,军医已在帐中施针。」 「说是——说是操劳过重,欲眠而不得,躁怒而气血上冲,看着竟像是中了风邪!」陈虽努力平复情绪却是越说越忧。 「中了风邪?」赵云霎时如遭一击,来不及再多细问,掀开帐帘便大步外走。 陈到的情况他是清楚的,东征以来本就兢兢业业,如临深渊,不敢出半点差池。 在得知曹魏或将南下江陵之后,更是日夜操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至最近一旬,却是困极欲眠而不得,于是向来性情中正温和的陈到变得易躁易怒,麾下将士但有一处疏忽便能引来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长时间的僵持与鏖战,对普通将卒而言消耗的多是心气,而对弹精竭虑的一军镇将来说,却是最直接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法邈丶霍弋丶诸葛乔几人见赵云与陈智离帐而走,对视一眼,皆是骇然,连忙跟上。 陈到乃是大汉宿老,若有万一,莫说眼下江陵战局,便是对整个大汉都是难以估量的损失。 一行人匆匆穿过营垒。 时已初冬,江风微凉,沿途将校见车骑将军面色沉凝,疾步而行,皆自发避让,不敢多问。 待赶到江渚,陈到寝帐外已围了不少核心将校,大多神情焦虑,却又不敢喧哗。 见赵云急至,尽欲行礼。 赵云摆手示意噤声,掀帘而入。 帐内炭火与药气混杂,陈到仰卧榻上,双目紧闭,无有声息,老军医跪在榻边,施针动作小心翼翼,余光瞥见赵云进帐,只微微颔首示意,手上动作片刻不停。 漫长的一个时辰过去,老军医终于收针,欲起身朝赵云行礼,却是双腿尽麻,直接瘫坐在地。 赵云几步上前将他扶起:「卫老,叔至如何了?」 老军医面有忧色,额有汗珠:「陈将军风邪入体,神识昏蒙,脉象则弦急如刀,搏指有力,乃肝阳暴涨,气血逆乱之象。」 「施针后如何?」 「可能言语行动?」赵云连问。 「虽已施针,醒后犹可能口噤不开,四肢不遂————」 赵云肺腑骤然一沉,大步绕过军医卫汛,走到榻前俯身察看,又握住陈到搁在榻上的一只老手。 跟他同属一个时代,追随先帝半生,南征北战半生,漂零无定半生的老将,唯陈到一人了。 年轻时的种种霎时一幕幕浮现。 不知沉默了多久,榻上的陈到眼皮忽然微颤几下,紧接着发出几声极其微弱的喘息。 赵云一凛,回过神来。 「父亲!」陈猛地扑到榻边。 帐内,陈到腹心将校大吏及法邈丶霍弋丶诸葛乔等年轻人屏息凝神。 陈到艰难地睁开双眼,起初目光涣散,茫然望着帐顶,百十息后才渐渐聚拢起几分清明。 待辨清身侧之人乃是赵云,嘴皮艰难地上下动起,好半晌才终于挤出几个细若游丝的字:「大兄,无妨。 「只是——累极。」 卫汛急忙再次搭脉,凝神细察。片刻后竟是长舒一气,紧锁不散的眉头稍稍舒展:「万幸!万幸! 「并非风邪入脑! 「只是长期忧思劳倦,心神耗损过甚,心脾两虚,致神魂不宁,一时急怒攻心,阴阳之气不相接顺,故暴厥如中风状。」 他手仍然搭在陈到脉上,面上忧喜参半:「我再用针为陈将军调养旬月,陈将军旬月内静心安神,毋再操劳,再辅以药石,当可缓复。」 赵云闻言,心中巨石稍落。 陈到的心腹将校丶大吏尽是长长舒了一气,面上由衷露出喜色来,一个个趋至榻前与陈到说起了话,军医卫汛见状赶忙起身,也不怯这群战场上的厮杀汉:「陈将军操劳过甚,须得静养,此间不得有半分喧哗,诸位还请都离开罢。」 赵云闻此,眼神示意众人尽去。 众人还欲说些什么,赵云又道:「全都出去罢,帐中之事务必守口如瓶,谁也不许谈及,便是睡梦都须把嘴闭好!」 陈到的几名心腹将校见赵老将军如此严肃,赶忙全部噤了声,连连应下声来,离了帐去,只有陈智因是陈到之子仍留帐中。 「你也出去!」陈到朝陈如晦骂了一声,面有不耐之色。 陈见父亲还能骂人,当即倒身退了出去,面上喜色稍增了些。 赵云蹲下身来,看着老兄弟苍白憔悴之容,声色俱软了下来:「国事多艰,将叔至熬煎至此。」 陈到此时似是又恢复了几分,挣扎着想要坐起,赵云忙上前将老兄弟扶了起来,让他倚枕半坐口陈到面有惭色,叹了一息:「北防魏寇,东备吴贼,日日忧心至夜,夜夜睁目至明,脑中纷乱如麻,困极欲眠而不能,躺下便是各路军备丶布防—— 「午后靠在案几边————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朦胧间觉身上一沉——原是我未曾盖衾,我那亲卫见天寒怕我着凉,悄声过来为我加盖褥子—— 「我本就眠浅,这一动——便惊醒了,醒来只觉头痛欲裂,胸中无名火起,又念及中洲水寨新造的几十副拍竿尚未安上——诸事纷杂,一时急火攻心骂他几句,便眼前发黑————什么也不知了。」 默然片刻,陈到面上惭色更重:「论及忠勤,到不如大兄忘身。 「论及韬略,到不如大兄机变。 「论及持重,到更差大兄千里。 「今江陵战事未已,到所虑者——不及大兄远甚,却未战先伤,实有愧于陛下与大兄所托。」 如今能让陈到喊出『大兄』二字之人,唯余赵云了,他年轻时就总是差这大兄一筹,虽由衷以兄事之,心下却仍暗存几分比较追逐之意,至今终究不如。 「你我兄弟莫说这些!」赵云神色中正平和,「且先静养,余事不必挂怀,军械粮草,防务调度,自有兄遣人分担。」说着,他仔细为陈到掖好被角。 他们两人都不是魏延丶黄忠那种大老粗的类型,向来温而有威仪,唯有战场厮杀丶舍生忘死时与魏延丶黄忠等老革无异。 而也正因这分温而有威及敏锐洞察,他们兄弟二人才先后担起了先帝的心腹宿卫之任。 陈到沉默片刻,忽而摇头,挣扎着便欲起身下榻,赵云却是轻轻将他按回榻上。 陈到面有愧色:「江陵之任,重如泰山,陛下将此任托付你我,我怎能让大兄一人担之?」 赵云直起身来,摇头宽慰:「能人处世,譬若锥处囊中。 「一旦遇到机会,其才能便会刺破布囊显世而出,遂太祖高皇帝能以区区一县之才聚起煌煌大汉,随从先帝周旋之人如你我,才堪中人,先帝却能略其短而任其长,此汉业所以能再兴于祖地也。 「自陛下北伐东征,两年以来,有许多年轻人脱颖而出,说明只要给敢打敢拼的年轻人一些机会,总有出众者,你我都已老了,不能再事事都自己一肩担着。 「须得大胆一些,趁你我还在的时候,稍稍为他们遮挡一二,撑着他们去做,勉励他们去做,慢慢让年轻人也挑些担子,我不再事事躬亲,你往后也是如此。 「你难道不知,便连丞相如今都已不再事必躬亲了?据陛下说,丞相今已重了二十余斤!」 言及此处,闻得此言,赵云与陈到兄弟二人会心一笑,笑罢,赵云忽又再次温和下来:「混壹,辟疆,晦————有咱们这位陛下在,有丞相在,有这么多老臣丶宿将跟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你我定能见到那日!」 赵统,赵广,陈智——个曾先后为先帝宿卫的老兄弟,就连给儿子取的名字都如此相似,俱皆饱含了对大汉三兴之业的希冀。 统丶广自不必多言,『暂』乃天色将明未明之状,乃黎明与黑夜转折之处,乃第一抹光,『如晦』则是在黑暗中坚守以达光明的过程,二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 即使明知『如晦』艰辛,仍能在漫漫长夜中坚守本心,才能真正迎来『智』字所预示的黎明. 这是陈到从先帝身上看到的『知难而进,守暗待明』的人生哲学。 陈到与赵云很像,却又不一样。 赵云少时便负匡扶汉室之志,遇上了先帝,君臣志同而道合,是谓见龙在田,翻然翱翔。 而他陈到本无此匡扶汉室之志,是他遇见了先帝,受了先帝恩德,遂终以先帝之志为志。 当今天下,取名定字,多用『操丶仁丶真丶爽丶文丶忠丶孝丶信』等符合儒家之德的字词,以寄托对子嗣未来的期许,又或希冀子嗣广大家族光宗耀祖,唯独先帝身边亲近迥异世人。 赵云代陈到安排完江渚大军诸般事务,回到大江以北的中军大帐,天色已近黄昏。 帐外传来脚步声,陈智掀帘而入,面上几分忧虑尚未褪尽,朝着赵云抱拳行礼:「车骑将军,马安南遣使至此,人在帐外候着,临沅的吕岱动了,其部兵民两万余众正沿油江北趋,直奔江陵而来。」 「让使者进来。」赵云放下手中军书,言语不疾不徐。 进来的是个蛮人装束的年轻人,眉眼粗犷,鼻头宽大,皮肤黝黑,正是沙烈之子沙丘。 他行了一礼,目光坦直:「车骑将军! 「吕岱在临沅龟缩了几个月,不论我们如何撩拨,他都不理,眼下终于出来了。 「马安南让我来问,我等是趁临沅空虚,去攻临沅?还是趁吕岱北上之际狠狠咬他几口?」 赵云默然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武陵与江陵间蜿蜒的油江水道上。 陈智和沙丘二人尽屏息等着。 百十息功夫,赵云终于开口:「吕岱此来。 「不为攻我,而为防我。 「半年前,马安南轻军深入,直捣巴丘洞庭,擒其子吕据,覆粮十有余万,他如今北上,是要在油江口至江陵一线扎下钉子,防的是马安南再次轻军北上,袭扰朱然后路,切断江陵与巴丘的联系。」 他转过身,看向沙丘:「你们若此刻出来袭扰,恐正中吕岱下怀。 「朱然在侧,他巴不得我大汉武陵之军主力尽出,与他纠缠于油江沿岸平原,你们人少乏粮,又大多山地奔走之众,在江畔平野与他周旋,是以短击长。」 > 第350章 汉室虽兴于北,而忠义之士不绝 第350章汉室虽兴于北,而忠义之士不绝于南 「车骑将军,那就眼睁睁纵吕岱到江陵来?这一万多人要是和朱然凑到一处——魏吴二贼江陵之军恐怕要有六七万众。」 「江陵无忧。」赵云说着走回案前,提起笔,取来一张空白缣帛挥毫作书,下笔稳而有力,好似这般变数已在他胸中演算千回百回。 「我江陵三万大军营垒已固,粮草已足,士气已锐,朱然丶吕岱之军不过四有余万,兼处大江下游,纵敢来攻,无能为也。」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主动权,始终是大汉不愿失去也未曾失去的东西,赵云书信写罢,投笔用印,将缣帛折好递给沙丘,「把这份帛书带回去,有更紧要之事须你们去做。」 沙丘闻言至此,精神一振:「车骑将军请吩咐!」毫无疑问,车骑将军必有良策破局。 赵云将沙丘引至荆州舆图前,目光扫向荆南诸郡,按住零陵二字,将与陈到议定的战略道出:「武陵游击暂且收敛,不必与吕岱硬碰,也不必去攻临沅,分出得力人手,去荆南,去零陵,去桂阳,去临贺丶苍梧丶郁林。」 沙丘一怔:「去那么远?」 零陵丶桂阳还好说,尚处荆州地界,临贺丶苍梧丶郁林,可都是交州的地盘了。 「对。」赵云颔首。 「魏吴二逆虽与我大汉鼎立于江陵,却不过貌合神离,不能一心,可分而破之,无须忧虑。 「上游更有陛下亲自坐镇,后路无虞,所以,此战绝不能只盯着江陵城一池来打。」 沙丘略一思索,旋即一怔:「车骑将军意思是————」 不等沙丘言罢,赵云便已点头:「吕岱北上荆南,则交州空虚,今又自荆南北上江陵,则荆南空虚。 「孙权之所以能引得曹魏南下,必是许曹魏以江陵,其本意乃是弃江陵而保荆丶交二州。 「今却使吕岱北上江陵,使荆南丶交州全部空虚。 「这是害怕陆逊被我大汉困死城中,谋求稳妥而为之,又是想把我大汉武陵之兵引出。 「甚至,孙权想在撤出江陵前,与曹魏一起吃掉我大汉这三万大军,将战线推回到夷陵,乃至秭归,以此摊薄魏军江陵兵力。」 言及此处,赵云难得冷哼一声:「魏吴二逆虽言联手,却又不敢真正将大军十万聚于江陵,此其所以必败也。」 素来持重的天下名将,此刻竟也流露出几分不屑与轻蔑。沙丘察其言观其色,虽不知赵老将军为何能如此胸有成竹,料其必败,却也不禁激动起来:「车骑将军的话,我都记住了!我现在就回武陵把话带回!」 就在此时,在秭归丶夷陵两役俱有大功的昭义将军廖式进得帐来,腰间天子所赐玉佩当啷脆响:「末将廖式见过车骑将军!」 赵云对廖式点点头,顺着当啷之响看向他革带上悬着的玉佩,其人樗蒲赌命,因天子一句『事在人为,人定胜天』而死心塌地,如今正是用他之时了。 「正则,此乃陛下授予你弟廖潜之印信与任书,你且携此印信,去荆南寻你弟。」 赵云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递向廖式。 廖式愕然接过,见赵云眼神示意他将锦囊打开,这才当众打开锦囊取出官印帛书。 官印乃是一枚青绶龟纽银印,象徵二千石之位,正面赫然刻着『绥南将军廖潜』六个篆字。 展开帛书,天子字迹道劲舒展。 『汝兄正则,忠贯日月,朕所深知也。闻辅汉将军沙烈奏,与汝早通音问,知汝心向汉室,今赐汝绥南将军印。』 『许承制拜授,二千石以下,皆可假命。』 『汉室虽兴于北,而忠义之士不绝于南。或藏智于山野,或怀节于边州。忍吴贼之蔽目,待汉旗之重扬。』 『此心耿耿,可昭日月。』 『愿卿等凭忠义为刀,借山川为势,纵横百越,联结豪帅,燃星火于瘴岭,彻凯歌于南州。』 『荆南交广之地,但有所取,皆可权宜行事,待功成之日,即论功而行赏。』 廖式阅罢,面色肃然,双手将印信与帛书高举过顶:「臣代弟廖潜领旨谢恩!」 赵云扶他起身,目光旋即回到舆图上,指向武陵以南那山岭交错丶水路纵横之地:「吕岱倾巢北上,荆南空虚。孙权欲借曹魏之力扳回一局,必顾此而失彼。 「此时深入荆南,搅动交州,正可断其归路,乱其腹心,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赵云指腹自武陵向南划过,经零陵丶临贺,最后按住苍梧:「马安南丶沙辅汉所部趋零陵,临贺,以为疑兵,吸引孙权荆南丶交北留守的兵马。 「而正则你,便与你弟率众直趋苍梧。 「一旦发现孙吴往零陵丶临贺发兵,你们便择时在苍梧起事。 「占据广信郁水(西江)水道,彻底断绝苍梧以西之地与南海丶豫章的交通。」 交州精华尽在苍梧以西,尤其在苍梧郡治广信,及交趾郡治龙编,也就是后世安南首府河内,苍梧与交趾二郡人口七八十万,北方战乱以后人口更只多不少。 至于广州,乃是三年前士燮死,吕岱诱杀士徽后,孙权为防交州割据所分设,州治设在番禺,人口大约只有二十余万。 广信是交州水路枢纽,吴地的粮草兵力想运往临贺丶郁林丶交趾,都要经过广信。 廖式正疑惑欲问,弟弟廖潜在自己举义归汉后已远遁山野,手上无兵无粮,用什么占据广信郁水?仅凭一纸诏令与一枚官印,安能在敌腹心之地搅弄波澜? 而未及他问,赵云便已晓得他面上神色是为何意,乃转过身去,从案上取过两枚以火漆封缄的简读,分别递到廖式及沙丘二人手中。 「此中有荆交豪族丶百越酋长名录六十七家,皆与我有书信往来,可引为援。」 「六十七家?」 廖式神色陡然一滞,不敢置信,而沙丘亦是有些发懵,不由暗暗感喟大汉天威竟至于斯。 赵云笑了笑,当众重复天子交予廖式的帛书:「汉室虽兴于北,而忠义之士不绝于南故也。」 整个交州在士氏家族近四十年统治下,几乎没有遭兵戈之祸。 士燮师从后汉宗室大儒刘陶,北方大乱后,又吸收了许多南下避难的北方大儒,给荒蛮的交州带来了儒家圣人之学,开南州文教之首功。 这极大提升了士燮在交州的政治声望与文化影响力,使他成为了『南邦宗师』。 这是文治。 至于武功,士家在新莽时期避难交州,两百年居留,已历八世,乃交州一州之望,通过家族联姻与利益共享,与本地俚丶僚等越人酋长及汉人豪强结成了牢固的同盟,以至雄长一州,威尊无上。 倘若不是吕岱杀降,或许交州还不会有这么多心系汉室之人。 三年前,士燮死,士徽嗣业,孙权割南海为广州,任命士徽为九真太守,想把士徽从交趾祖地赶到南边的九真,又派戴良为交州刺史。 士徽不服,我士家祖祖辈辈虎踞交趾,凭什么要我去九真?于是自称交趾太守。 吕岱兵贵神速,统兵南来,杀了士徽一个措手不及,遣士徽堂弟士匡进城劝降,承诺只要士徽服罪,虽失太守之位,仍可保性命无虞。 士徽信以为真,最终率兄弟六人肉袒出降。 吕岱入城后设宴款待,不曾想却食言而肥,当场就将士徽及其兄弟六人反缚处决。 这极大震慑了交州七郡汉蛮。 吕岱或许可以说,南州之人『畏威而不怀德』,但南州之人更多视他为『杀降邀宠』之辈。 越是边鄙之地越是野蛮,但也正因野蛮,这里的人有一种最朴素的道德观: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对我残忍,我就对你更残忍。 士燮在政治上极度务实,士家统治下的交州,先后向后汉朝廷丶曹操控制的傀儡朝廷丶乃至称王后的孙权送去贡品,表示臣服,没有让交州汉蛮陷入无端战火,与民休息。这么好的人,都投降了你还杀?你踏马的还是个人? 士徽虽无能,但士燮遗德犹在。 也因此,交州汉蛮豪酋对归于孙吴统治极其厌恶,但因短时间内群龙无首,没人将他们组织起来,未能激起大规模的武力反抗。 但这种抵触情绪是真实存在的。 也正因如此,原来的历史线上,交州在几年后被人再次统合起来,掀起了反吴的浪潮。 交州刺史吕岱丶广州刺史戴良应接不暇,荆南督蒋秘也南下平乱,廖式与廖潜兄弟杀临贺太守,廖式自称平南将军。 吕岱丶蒋秘丶戴良丶唐咨及孙权女婿刘纂用了一年多时间才终于弹压起义,斩廖式丶费扬。 如今吕岱统兵北上,戴良代吕岱为交州刺史,统兵不过万人,又兼七郡汉蛮人心不附,正是把交州拿到大汉手中的时机。 或许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形势使然,交州人心在汉者多,又正需要交州给孙权施加压力。 交州不乱,湘西便未必能在夺下江陵后传檄而定。交州不乱,湘西传檄而定后,将来也可能面对来自湘东的吴军反扑。 而只要湘西到手,广信以西的交州就能守住。只要交州守住,便又能反过来稳稳保住湘西。 湘西与广信以西的交州,在地缘上是互为唇齿的关系,湘西丶交西到手,只须一支偏师守住广信,就能稳稳保住整片湘西与交州,只要内部不出乱子,再不惧吴军反扑。 至于广信以东的吴军如何应付,完全无须忧虑。 吕岱当年西徵士徽时说过: 『徽虽怀逆计,未料吾之速至,若我潜军轻举,掩其无备,破之必也。滞留缓进,使其生心,婴城固守,七郡百蛮,云合响应,虽有智者,谁能图之?』 如今已有六十七家汉蛮与汉连结,一旦起事,附汉者必跨州连郡,若湘西当真传檄而定,孙吴便再不能染指广信以西的交州。 眼下虽说是江陵之战,但大汉的目光却已放到了整个湘西,以及大半个交州之地。 孙权势颓已极,江陵之争,已不只是一城一池之争,而是荆交两州几百万人口资源的争夺。 顾雍以此往说曹叡,这才激得曹叡分兵南下。 曹魏内部对南下江陵之事分成两派,未必有对错。只不过一派忌惮汉家坐大又贪心江陵,另一派忧心大魏非但不得江陵反而再次受制于汉。 赵云吩咐沙丘丶廖式一些琐碎,将二人送出帐外,最后又再次对廖式与沙丘二人嘱咐了一句:「此番南去,行事须隐秘,落脚须灵活,动手须狠辣。 「到荆南后,不必攻略坚城,但要多多联络小县豪酋,纵横驰骋,扰敌粮道,使荆交吴贼不能收此秋税赋,更不能运粮北上。 「一旦强敌来犯,绝不纠缠。 「来去如风,这是吴人最怕的。 「荆南交州搅得越乱,江陵越是安稳。 「坚持的时间越久,孙权越是首尾难顾。 「待江陵克复,便是你我南北呼应,收复荆丶交之时。」 廖式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是!」沙丘应得斩钉截铁。 一汉一蛮并行而去。 帐内又只剩下赵云与陈暂二人。 赵云坐回案后,揉了揉额头,面上难得也露出一丝疲惫,但很快又被他隐去。 片刻后看向陈:「如晦,叔至那边,卫老怎么说?」 陈智闻此忙道:「卫老适才又施了一次针,说父亲脉象比晨时平稳了些,但阴虚火旺之症非旦夕可愈,须得静养,绝不能再劳心耗神,父亲醒后喝了药,又睡下了。」 「好,能睡便好。」赵云心下稍稍松了一气,看来自己今日所言这老兄弟听进去了。 「自明日起,江渚日常军务,你便全权代你父处置,遇有疑难或关联他部之事直接报我。」 如今三方战事未起,赵云只盼陈到能在大战前能好起来,争夺江陵水战至为关键,而陈到久在永安,乃是大汉最善水战之人,不可或缺。 陈当即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第351章 同生共死,城破人亡 第351章同生共死,城破人亡 蒲坂津。 蓬断草枯,风刀日曛。 蓬草上下,一层薄雪终日不化。 大河水面浮来细碎的薄冰流凌。 大河以西,汉军沿河防线,十余骑自北而南快马飞驰。 当先一骑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绛衣皮甲,背悬马弓,正是负责龙门渡戍卫的魏容,魏延次子,冯翊都尉魏昌胞弟。 马未停稳,魏容已滚鞍下马,跟跄冲入壁垒。 早已瞧见动静来迎的魏昌将他一把捉住:「怎么回事?!」 「大兄!」 「魏寇自龙门强渡!」 「这里守不住,快撤回临晋!」 四围戍卫闻得此言,齐齐变色。 魏昌面色一沉,一把揪住魏容前襟往后一推:「废物!龙门渡水浅难渡,驻军也有千余,怎会让魏寇轻易过河?!来了多少人?!」 「怕是有两万余人!」魏容喘息未定,惊惶未褪。 「有一支魏寇约千余人,突然自梁山杀出,怕是直接自上游水浅处涉水西来的,全是精锐! 「他们配合东面渡河之敌,两头夹击,我们恐守不住渡口,已直接往临晋退了!」 他踉跄站直身子,咽了口唾沫:「更紧要的是,大河对岸似有两三千骑集结,等待渡河!看旗号——是并州轻骑!」 魏昌听到这里才弃了胞弟,转身登上望楼,面北远眺。 入冬以后,黄河水势大减,壶口山至龙门山之间百里河道,许多河段水面收窄,水深处不过及胸,能涉水而过或简单搭桥就能西渡的地点,不下二干处。 大汉虽在百里外的龙门渡驻军千余,事实上相当于一个大型岗哨,负责龙门渡五十里方圆内的巡逻,提防魏军自皮氏丶汾阳渡河西寇。 千余精锐自大河窄处西渡,再加上东岸两万人马,这千余兵力怎么也不可能拦住的,直接弃渡口南归临晋反倒是上上之选,也是早前就定好的预案了。 「司马懿————」魏昌啐了一口。 去岁关中大战得胜,河东的杜恕,潼关的司马懿就彻底沉寂下来。 一年半时间里,大河对岸一直没有大的动作,偶尔偷渡大河夜袭试探大汉,也仅限于试探罢了。 大汉同样也曾偷渡大河,试探过对面的魏军,双方都很克制谨慎,即使对峙了一年半,也没出现称得上规模的斗争。 「看来有场硬仗要打了。」魏昌面色沉了下来。 自被天子拔为冯翊都尉后,他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到了考验他的时候了。 大河对岸,已有数万自风凌渡而来的魏军在呼应北面的行动,他下意识扶住腰间刀鞘:「对面是司马懿,在东牵制。杜恕自北面渡河。并州轻骑是谁?欲南北夹击,一口吞下冯翊? 还是逼丞相引长安之兵来援?」 「大兄,怎么办?」魏容急问。 「撤。」魏昌沉声道。 「撤?」魏容微微一愣。 「不撤等死吗?!」魏昌无语地瞪他一眼。 「司马懿弃潼关亲至,兵力恐有三四万,北面又已被魏寇突破,我这两千人守在滩头阵地,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撤回临晋,凭城固守!」 他顿了顿,稳下心神喝令道:「魏容,你带一百骑兵先撤,沿官道直奔临晋,途中不得停留! 「告诉左冯翊与陈奉宗。 「魏寇大举来犯,兵力不下五万,已自龙门强渡!遣卒吏令冯翊百姓全部回城! 「农庄庄户就近退入豪族坞堡丶坞壁!我率一部精锐殿后!」 「大兄!」 「执行军令!」魏昌厉声喝道。 不再理会不成事的胞弟,魏昌转向身侧亲卫下令:「速速放火烧了工事,粮草方便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烧了!一粒米也不能留给魏寇!」 这里距临晋并不算远,所以只屯了恰能支撑边军半月的粮草,旬日输一次粮,为的就是撤退的时候能从容灵活些。 「唯!」两名亲卫齐声应和。 两刻钟后,浓烟自蒲坂渡西岸阵地腾起,木栅丶鹿角丶箭楼丶屯粮仓周全部燃起熊熊烈火,本就曛黄的冷日更加昏暗起来。 魏昌率六百精卒立于烟火之外,目送大队戍卒沿官道西撤,直到最后一队人马消失在丘陵拐角,他才缓缓收刀而走。 大河东岸,蒲坂渡口。 五万余魏军军民挤在渡口周围,人喊马嘶,尘土飞扬,大小舟船几十艘靠泊在码头上。 中军大旗下,司马懿勒马西望,神色无喜无怒。 他身侧的司马昭却按捺不住,催马上前半步:「父亲,蜀寇烧营而走,显是怯了!必是龙门渡已为我大魏所得,何不搭桥急追,趁其溃走,与南来的轻骑蹙而击之?」 魏军在蒲坂津有几十条船,如今大河水浅波平,只须将宽木板搭上船头船尾连成浮桥,便能急渡。 这是蒲坂津自古渡河的老法子,以船为基,搭板成桥,虽为简陋,却足能通行。 司马懿未转头,只徐徐而言:「子上,你兄长去岁战死关中,你心中愤懑,为父知晓。」 「血债血偿!」司马昭眼眶一红咬牙而骂,却未必由衷。 他恨汉军,可大兄死后的一年,他得到了父亲乃至整个家族从未有过的关注。 整个家族,所有政治资源丶人脉资源丶家学传承,全部在向自己身上倾斜。他一年来甚至听到了许多此前从来没有听过的家族秘史,包括司马家族起源的另一种叙事。 「为将之人,最忌被仇恨蒙蔽双眼。」司马懿终于侧目看他。 「蜀寇烧营,是有序而退,非奔溃而走,魏昌此人,我略知一二,他敢殿后,必有所恃,贸然追击,恐中埋伏。」 司马昭年轻的脸涨得通红,还想争辩,司马懿已抬手止住他:「你去传令,就地警戒,今夜在河东扎营。 「须记住,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唯。」司马昭面有不甘,拔马奔走传令。 司马懿仍驻马西眺,烟火渐浓,隐约可见汉军殿后部队数百人在丘陵间移动,秩序井然。 他微微眯眼,平息怨怒。 司马师是他倾注廿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文武兼备,满意之至,以为能凭此子光大门楣,带领河内司马更进一步,却不料折在渭水之畔。 丧子之痛,如毒噬心,可偏偏又因此子为国死命,挽救了他的政治生命,使他得以继续留镇潼关,他的心情也极度复杂。 在潼关沉寂的一年半载,他一面暗自疗伤,一面将全部心力投注到次子身上。 子上隐忍伪饰,待人接物缺了子元的赤诚坦荡;又刚厉峻急,临事决断缺了子元的从容自若。 须时时打磨方能成器,此番西征,便是一块尚可的砺石。 临晋官寺。 魏容驰马来报。 未几,魏容又匆匆离去。 左冯翊郭攸之与临晋令陈祗相顾而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抹淡淡的不安。 两人毕竟都是文人,又被天子付以冯翊丶临晋边地之重任,在治民理事没有让天子失望,却终究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打磨,如今曹魏举大军五万直趋临晋,他们两个文人说一点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一年半了,该来的总要来。」陈祗轻轻鼻出一气,经过一年半的边地历练,他心态转变很大,便连眉目也生出几分属于边官的粗粝来。 郭攸之点点头,忽而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了陈祗,就在陈祗疑惑之战,郭攸之解释道:「丞相手书。」 「信中言,司马懿此番西来,意在牵制我关中大军,非真欲死战夺取冯翊,你我只须稳守临晋,拖延时日即可。」 陈祗微微诧异,细阅帛书,丞相笔迹清峻从容,字里行间透给他一种成竹在胸之感,终于自己也自信了几分:「丞相既已早早有断,则临晋必无忧矣!」 他回到案前,提笔挥毫,最后唤来亲随:「去请杜解来。」 不多时,贼曹杜解大步而入,这名昔日的临晋豪侠,如今一身汉吏皂衣,少了江湖气,多了几分清威,他拱手而问:「见过明县,不知明县有何吩咐?」 陈祗自案上取来墨迹刚乾的长安纸吹了一吹,递上前去:「曹魏大军西来,五万有余,已渡蒲坂,不日便至。 「你去联络这些豪强,让他们依前约开坞堡接纳百姓。 「告诉他们,魏寇此次西来,不过是为荆州魏逆吸引关中兵力,虚张声势而已。 「让他们莫做蠢事,否则待魏军败走,国威必加其族。」 杜解双手接过名册,沉声道:「唯!属下定将话带到。」 他转身欲走,陈祗又唤住他:「杜君。」 杜解回头。 陈祗凝眸而视,缓缓道:「你如今已是汉吏,不再是江湖游侠。行事当依法度,以理服人,以威镇人,如何去说,你须自己斟酌一二,但若有人冥顽不灵,存趁乱生事之意————也不必手软。」 杜解咧嘴一笑,眼中闪过昔日豪侠洒脱狠厉:「明县放心,属下晓得轻重!」 他大步离去。 郭攸之这才取出另一卷文书,唤来在外等候的冯翊功曹韦稚,这韦稚出自万年韦氏,是冯翊豪族代表,年约三旬,面容儒雅。 「韦功曹。」郭攸之将手中文书向前递去。 「烦你将此文发往冯翊诸县。 「令各县城池速安置百姓,官吏不得侵扰! 「远离县治的百姓,全部就近进入本地豪族坞堡,与民共守,无相侵害。 「若有违汉律汉科,趁乱为害百姓,乃至与敌暗通款曲者,大汉天威不日必临其族。」 韦稚接过文书,匆匆一瞥,心中暗惊,文书条款详备,连各坞堡接纳人数丶粮草调配都有细致安排,显然不是仓促拟就。 他不由抬头看向郭攸之:「明府——早已料到今日?」 郭攸之摇了摇头:「丞相坐镇长安,总揽全局,料敌如神,自然早有预备,韦君请速去处置,迟了恐生变乱。」 「唯!」韦稚闻此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待堂中只剩郭丶陈二人,陈祗才轻叹一声:「豪族如韦氏终究是地头蛇,农庄之制分了他们的田亩与人口,佃农出为编户,他们面上恭顺,心中未必没有怨怼,此番魏寇压境,摇摆观望之人恐怕不少。」 两人正说着,魏昌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闯入官寺:「郭府君!」魏昌对郭攸之抱拳行了一礼,又对陈祗略微眼神示意。 「我已焚毁蒲坂工事,率部撤回途中,与魏军游骑交锋数次,折了十余弟兄,但主力无损,今已全部入得城来!」 魏昌自几案上信手取来一杯温开水,灌下肚后一抹嘴:「临晋城高池深,去岁又曾加固,守上三月,绝不成问题。 「粮草军械,更足支半年。 「只是城中戍卒加我本部,不过四千余人,我本部还算好的,近两千服役戍卒与我部磨合一般,司马懿兵力至少五万,若来攻城,恐他们受不住压力。」 「他不会强攻。」陈制平静道,「临晋非曹魏必争之地,他犯不着在此损兵折将,我料他至多围城佯攻牵制我军,待江陵战事分晓,又或引丞相自长安东来。」 魏昌默然思索片刻,又饮了一杯温开水后霍然起身而走。 临晋东门,近两千服役不久的戍卒齐聚于此,此刻的他们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些吵嚷。 须臾,魏昌出现在城头之上,朝城下振声而言,将魏寇已经来犯之事告知一众戍卒,在一众戍卒纷纷议论之声中,临晋东门轰然大开,魏昌鼓足中气,对着城下扬声大喝:「陛下托付我以临晋之重!我魏昌须以死报效朝廷! 「你们谁若有别的企图,现在便来杀我! 「如果有谁心中恐惧,不敢战,担心守不住城池,我现在也任他出城!待魏逆退走,你们再回来!我绝不秋后算帐! 「能够与我同心固守的,今日便留下!但往后万莫非议!但有下令让你去死,你也须得听命! 否则便军法从事!」 城中有近两千人并非魏昌本部,而是冯翊丶安定丶北地三郡十几县募来的服役戍卒。 今大敌来犯,若做不到同心同德反而坏事,不如纵其离去。 当然了,魏昌心里清楚,这些人大多不会离去。 而过如魏昌所料,见得这位冯翊都尉如此坦诚以待,城下千余戍卒俱皆安静,无有走者。 半刻钟后,魏昌忽然抱拳,向城下重重一揖:「既不愿走,自今日起,你我汉家兄弟儿郎同食同宿,同生共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 次日。 蒲坂渡。 大河上游水面,百余舟船推开一大片薄冰流凌,顺流浮下,河东太守杜恕立于旗舰船。 大河西岸,近两万魏军,在两三千骑兵的伴卫下,向着汉军蒲坂阵地缓缓南来,队伍绵延十有余里。 大河东岸,司马懿五万魏军军民挤在渡口上等候。 「骠骑将军。」河东太守杜恕上了岸,对司马懿一拱手,「预计明日午前全军可渡河完毕。」 司马懿微微颔首:「务伯辛苦。我部渡河,你部仍驻蒲坂左右,护我粮道归路,蜀寇可能自华阴丶潼关方向来袭,不可懈怠。」 「必不辱命。」杜恕应道。 汉军在潼关以西台原上筑有数座堡垒,与华阴成掎角之势,司马懿这次直接率领弘农丶潼关之众自风凌渡北上河东,避开了潼关西塬与华阴的近万汉军。 司马懿望向南方,自光似越过千山万水落在楚地:「孙权遣使献江陵于我大魏,邀大魏共击江陵蜀寇,我虽已去信请陛下慎之,陛下却未必肯从,故不敢误江陵之事。 「此番率军西来,是为牵制关中蜀寇,使其不能南下增援,只须临晋城下战事胶着,诸葛亮便不敢抽调潼关之兵,如此,大司马在江陵方能放手施为。」 司马懿暗暗叹了一气。 如此两难局面,便连他也不知到底该不该分兵江陵。 蜀军一旦得到江陵,孙权绝对保不住湘西与交州,倘若陆逊再像步骘一般为蜀所败,继而成擒,那么整个荆州恐怕都要不保,若此,蜀国崛起之势便再难阻挡。 可去了,又惧魏师再败。 倘若坐镇江陵之人是我便好了,他这般想到,他实在信不过曹休这曹氏千里驹的能力。 不多时,浮桥架好一座,司马懿对杜恕道:「走吧,倘若临晋蜀寇应对失措,使我大魏拿下此城,也能算作一喜。」 杜恕深深一揖:「将军深谋远虑,恕愚钝。」 由于临晋毗邻大河,又有洛水在临晋城西南两面蜿蜒而过,北方是一片黄土台原,更南方的沙苑又是一片沙漠,它在冯翊乃至关中都是位置很独立的一个县。 魏军拿到手,同样能守住,可以成为曹魏楔入关中的桥头堡,只是去年关中大败,军心尽丧这座城没有提前布防,守它不住,所以司马懿主动放弃了。 魏军西渡。 次日,主力渡河完毕。 司马懿未急于进兵,反而在蒲坂渡西岸扎营,深沟高垒,摆出先为不可胜之态。 其后又遣轻骑沿河南下,日夜监视华阴方向汉军动向。 直到三日后,营垒稳固,后路无忧,他才传令拔营,向三十里外的临晋进发。 大军徐徐而前,旌旗蔽日,弘农太守州泰率三千前锋开道,司马懿自领中军缓进。 沿途几处乡里早已人去屋空,倒不是因司马懿来了才走的,而是大汉占据临晋后,便将临晋与蒲坂津之间的百来户人家全部迁到西面去了,防止魏军来袭时他们遭到冲击。 田间沟壑纵横,乃是夏初临晋治蝗时挖的壕沟,虽已过去半年,沟中仍可见烧过的柴草灰烬,风一吹,黑灰并白雪扬起,扑人满面。 「蜀寇治蝗,倒是下了力气。」行不十里,司马懿跨过不知多少道横沟,不由感慨了一句。 身侧骠骑府行军司马陈圭亦叹:「蜀寇以挖沟焚杀之法应对,竟颇有成效,蝗祸不起,关中丰登,当真前所未见。」 司马懿不语,心中凛然。 弘农在山河之间,关西与关东的蝗虫都飞不到那里,反倒成了少有的没有被祸灾肆虐之地,然大河以南诸州郡县实不忍言。 正思量间,前锋州泰忽遣使驰马来报:「骠骑将军! 「临晋城门大开! 「城上守军稀疏,颇为诡异!」 司马懿微微皱眉,对传令兵道,「告诉州泰,原地设围,不得近城!违令者斩!」 传令兵拔马掉头而走。 州泰前锋接到司马懿严令,便在临晋城外三四里处扎营设围。 待到日头偏西,司马懿才率中军抵达,见临晋果然城门洞开,城头旗帜稀疏,隐约可见守卒上下。 「空城计?」司马懿笑了笑,暗暗摇头。 赵云当年在汉中玩过这把戏,杀得魏军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而死者甚众,刘备赞他『一身是胆』,传得天下尽知。 司马懿下令:「全军在城外扎营,依地形设围,多派斥候,探查四周丘陵丶林莽,谨防伏兵。」 正说着,外围突然传来喧哗声。 魏军营中驰出一支骑兵,约百骑上下,当先一将手持长矛,直冲到城下百步处勒马。 「城上蜀贼给我听着! 「今奉大魏天子之命,特来给尔等传话!」 城头守卒张弓搭箭,齐齐对准那马上喊话之人。 文钦浑然不惧,继续高喊:「孙权已遣使献江陵于我大魏!与我大魏共约击蜀! 「刘禅丶赵云丶陈到在江陵,已为我魏大司马与吴将陆逊并力击破,退守夷陵! 「现在,说不得已溃退至巫秭! 「尔等伪帝既败! 「关中指日可复! 「何不早降,免遭屠戮?!」 城头闻得此论,当即一阵骚动。 戍卒们面面相觑,『伪帝既败』四字,着实比这寒冬腊月风刀雪剑更让人心底发寒。 魏昌已是勃然大怒,猛地一把夺过身旁士卒手上长弓,挽弓如月,箭芒直指文钦:「放你娘的狗屁! 「我大汉天子受命于天,得天之佑!武功盖世,威加四海!岂是尔等魏狗所能置喙?! 「更有车骑将军丶后将军老当益壮,智勇无双! 「莫说区区曹休丶陆逊,便是尔魏吴百万逆贼齐至,亦必挫败!说什么降你?!临晋是我魏昌冢墓,生死在此!欲死者来战!」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文钦早有防备,一勒马缰,战马向旁一躲,箭矢射入土中。 「冥顽不灵,过不了半月,尔等便会收到消息了!!!」他煞有介事地再次扬声迷惑,之后再不多言,拨马便走。 魏昌再次挽弓搭箭。 城头射下一片密集箭雨。 魏军阵中却是响起齐声呼喊。 百千人同声高喝,声震四野:「伪帝败走!」 「我大军十万至!」 「尔等何不早降?!」 「早降免死!顽抗尽诛!」 第352章 若天不佑我,令箭中我而死,不 第352章若天不佑我,令箭中我而死,不尔,必当破贼! 」邓芝丶高翔在上庸,亦为我大魏天子大军围困,覆灭在即!」 「尔等独守孤城,外无强援,为谁卖命?!」 「早早开城归顺,我大魏天子仁德,必可饶尔性命,许以富贵!倘若顽抗到底,唯城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临晋汉军把守临晋一年半载,从来没有打过正经的防守战。 今敌人大举来袭,沿河防线完全不战而走,实力虽得以保全,但对军心士气必有打击。否则魏昌几日前也不必召那群轮戍役卒,说那番任其自去之语了。 而司马懿主导的这番攻心之策,对于这群没打过防守战的汉军而言,可以说是相当成功。 一座边境孤城,可战之卒不过三四千人,守臣不过郭攸之丶陈祗两个文人,守将不过魏昌一个没有用实战证明过自己的年轻二代,而来敌看着怕是有五六万众,其势如山如海,着实有些骇人。 十则围之,敌人在数量上已经达到了能把城围死的地步,而来将司马懿又曾在上庸不顾死伤,仅用十六日便打下了有兵万众的孟达,这是有过真实战绩的。 更紧要的是,魏昌本部三千甲士乃是魏延所拨,在汉中也曾守城,但如今这座临晋的城防规制,却颠覆了他们对守城的原有认知。 譬如说——城门开得太多了,原本的东西南北四门,变成了如今并不对称的十个门,万一强敌来攻,一门被破,岂不是满城皆输? 譬如说——原本方正规整的城墙外围,每隔六七十步新夯了个什么突出的平台,因上窄下宽似马面,就被陈祗那小白脸唤作『马面』,也不知这么做有何意味。 又譬如说——城外竟没有建外垒。守城的全部兵力都龟缩到城内,取而代之的,是一堵远离主城墙四五丈的围城土壁,这样一来,打防守反击的主动性就大大丧失。 总而言之,临晋城防种种见所未见的新规制,使得魏昌本部老卒都有些发怵。 没有被实战反覆验证过的事物,不会得到信任。 谁敢轻易拿自己的性命,拿一城百姓的性命丶拿关中门户作赌注,去搞什么城防创新? 但陈祗真就这么做了。 毫无疑问,必是得了天子授意,所以即使叔伯兄弟们私下提出异议,魏昌也并不敢问。 陈祗倒是把这新式城防规制的优势与魏昌反覆言说,魏昌有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终究有所顾虑,如今却是到了检验得失对错之时。 魏军的攻心之策仍在继续,由于郭攸之丶陈祗丶魏昌这三名镇守文武仍未出来正本清源,守城士卒低语四起,许多不明道理之人信以为真,惊疑惶惑迅速蔓延。 江陵战事如何,他们远在关中,自然不能知晓详情,但这般言之凿凿的败讯,由敌军大将当阵喊出,杀伤力不可谓小。 郭攸之与陈祗面色已变,他们虽然笃定,这必是司马懿攻心谣言,但此论若在城中军民间肆意扩散,军心动摇,后果不堪设想,言语杀人,实胜刀剑。 「诸君!」陈祗终于振臂一呼。 「临晋关中屏障。 " 「若失,贼必长驱西进!」 「渭水南北,皆我父老!」 「义无所顾,计不及生!」 「至于魏寇所言,真奸计也!」 「维天有汉,鉴亦有光!我大汉天子受命于天,得天之佑!遂能克复关中,还都长安! 「今岁以来,破巫秭,夺夷陵,荆州更将光复!魏吴贼子恐惧,遂能联手,却绝不能奈何陛下!绝不能奈何我大汉雄兵! 「陈祗一介书生,蒙陛下委以临晋重任,必与将士共生同死!若天不佑我,令箭中我而死,不尔,必当破贼!」 言罢,这位小陈县令忽地摘下头上兜鍪,奋尽全身气力猛地往城下一掷,而后自杜解手上夺弓抢箭,又奋尽浑身意气往城下喊话之人一射,不意竟中一马,霎时人仰马嘶,一墙俱惊。 郭攸之丶魏昌丶杜解及墙上将吏纷纷朝着已没了兜鍪的陈祗看来,便是陈祗自己也愣了愣,而后面上意气风发之色愈甚。 「天佑大汉!」魏昌当先回过神来,振臂一呼,他娘的这陈奉宗今日真邪了门了。 「天佑大汉!」周遭军吏丶小校相继响应。 渐渐的,满城呼喊连成一片。 声浪反扑城外,昂昂然压过了外头魏军的呼喝,城头轮戍役卒面色也由白转红,惊惶褪去,城中百姓纷纷朝四周墙头看去,再举步而走时,竟也从容许多。 文钦见此情状,自觉无趣,终于率众退走。 至昏,无事。 郭攸之与陈祗悄然退下城楼。 回到县府官寺,郭攸之才轻吁一气,额角汗生,毕竟是头一遭,他这个左冯翊也没有经验,但好歹让陈祗与魏昌渡过去了:「奉宗真是——令我汗颜。」 陈祗为郭攸之斟了杯热茶,意气风发之色业已尽褪,一阵后怕之情自肺腑生出:「侍中说笑了,方才我说完便暗自后悔,着实捏了把汗。 「陛下委命于我,万一魏寇朝我射来一箭,直直把我射死,岂不是天不佑我?天不佑汉? 「若此,临晋军心必乱。 「军心一乱,万事皆休。 「往后万不能再这般肆言了。」 陈祗是真真后怕,手脚至今都有些发虚。 「撑过这一阵便好。」郭攸之对此也不置可否,饮茶定了定神。 「按丞相所言,江陵得失的消息不传回关中,司马懿便绝不会全力攻城,围而不打,小规模试探,拖住我大汉关中军才是其目的,我们只须稳守两月,待江陵消息。」 陈祗点点头,望向门外。 只见暮云低垂,朔风更紧。 不知千里之外的江陵,此刻是怎样光景。 「愿天佑陛下。」 「愿天佑大汉。」 他低声喃喃而语。 城外。 魏军营,中军大帐。 司马懿卸了甲胄,只着深衣,坐于案前翻阅军报,关中苦寒,炭盆火旺,司马昭侍立在司马懿身侧,面色仍带着不甘。 「父亲,白日为何不让文钦尝试攻城?初时蜀寇军心已乱,正是攻城良机————」 「乱?」司马懿也不抬眼看他。 「你从哪里看出乱了?」 司马昭一愣:「城头骚动,显然已被文钦之言所慑——」 「然后呢?」司马懿打断他。 「城上蜀寇三言两语便稳住了军心,城头射来那一箭,更激起了蜀寇血气,这叫乱?」 司马昭哑口无言。 司马懿放下竹简,缓缓道:「子上,为将者,须知观势。势在何处?在人心,在士气,在天时地利。 「今日临晋城头,蜀寇虽惊不乱,士卒效死,这是守城之势已成,不可轻视。」 司马昭依旧哑口不言。 司马懿站起身来,看着次子,徐徐开口:「你兄长殁于王事,你心中悲愤,为父知晓。然为将者,最忌心为怒迁,智为气蔽。 「蜀寇城门洞开,便是以此激我大魏,使我气盛,诱我轻进,若贸然冲进城去,必有埋伏。 「或壅塞巷道,或矢石齐发。 「初战一旦受挫,三军士气又当如何?」 司马昭咬牙垂首:「儿——儿只是不甘,蜀寇杀我兄长,辱我大魏,今又如此猖狂,开城延我—— 」 「不甘?」司马懿摇头,「不甘有何作用?不甘就把它压在心底,化作冷静,去打量敌情,权衡利害。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将者之怒,伏尸数万。 「所伏者,却未必是敌。 「你一怒,正中其下怀。」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上,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教导:「用兵如对弈,争的是大势,是先后手,是一城一地得失之势积累而成的胜局。 「一子之忿,满盘皆输。你尚年轻,道阻且长,学会等,学会看,学会在对手最意想不到之时,落下最致命一子。仇恨向来无用,不过蒙蔽眼睛而已,须隐忍。」 司马昭浑身一震,垂眸望向父亲沉静如山的侧影,胸中翻腾的怒火渐被一种复杂冰冷的情绪取代。 如此教人得意的长子死命于敌,父亲竟也不仇恨吗?念及此处,他深吸一口关中寒气,只觉骨髓冻彻,最后艰难出声:「儿——晓得了。」 静默良久,他忽开口问:「大人,那这临晋要打吗?还是说,围而不攻?」 司马懿道:「自然要打。 「此番西来,目的是牵制诸葛亮,使他不敢调关中之兵南下江陵。 「如何使他不敢调兵?唯有围住临晋,作猛攻之势,诱长安来救,至于能否破城————」司马懿摇头,「无关紧要。」 司马昭深吸一气,勉力压下心中焦躁:「儿明白了。」 「你不明白。」司马懿头也不抬,只提笔在案上批阅军书,「你心里还想着为兄报仇,想杀尽蜀寇,又想立不世之功。 「这本无错,但时机未到。 「眼下江陵是大局所在,须沉住气。围城,试探,施压,耗着,等诸葛亮东来,等江陵消息。」 司马昭深深一揖:「谢大人教诲。」 司马懿又问:「以你之见,诸葛亮会不会来?」 司马昭一滞:「若临晋危急,诸葛亮必来。」 司马懿点头:「那你说,诸葛亮将如何解围?」 司马昭刚欲说,临晋被围,不来临晋解围还能去哪,却又觉得这个答案未免太凭『直觉』,父亲想听到的答案绝不是这个,思索再三,脑子灵光一闪:「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临晋被围,诸葛亮未必会来临晋,而是趁潼关空虚,引华阴之众扼守渭水,再引长安之军,直趋潼关!」 言罢,司马昭只觉心中通明。 「孺子可教也。」司马懿难得夸了司马昭一句。 这时,亲卫入帐禀报:「将军,州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司马懿将手中军书摞到案上,收起笔墨。 州泰大步而入,卸了甲胄,在帐内激起一片寒气,他朝自己的恩主拱了拱手:「将军,临晋开门延敌,文将军虽以言语惑敌,然观蜀寇反应,其守城之志甚坚,难以轻取,是即刻填壕进逼?还是待些时日,先扫荡临晋周边坞堡坞壁,因粮于敌?」 司马懿听到因粮于敌四字,稍一深思,片刻有摇了摇头:「临晋虽不易攻,我亦无意强取,然欲引蛇出洞,非以『志在必得之势』示人不可。 「诸葛亮非不知兵,见我西来,谓我不过为大司马江陵之众张势,使其不敢南下。 「若围而不攻,则中其下怀,其必不轻来,且大军一动,日费千金,围而不攻不过空耗粮草,是以临晋必须打。 「自明日起,驱使役民填护城河。 「多派斥候,时刻注意华阴丶潼关丶长安各方向蜀军动静。 「至于因粮于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魏受命于天,乃天命正统,此番举军西来,乃为除贼,复天下正朔。 「若寇害百姓,与贼何异? 「陛下降罪,你我又将如何? 「今关中之民为蜀寇所惑尚浅,一旦蜀寇势颓,必可归心于魏,是以不得侵害。」 「唯!」州泰领命。 司马懿又道:「蜀寇见我西来,便强令百姓入堡自守,使其不得务农,乃以贼子之心度我王师之德,若迁延日久,必遭民心反噬,待百姓见蜀寇失德而我大魏无相寇害,民心必将向魏而不附蜀。」 此时的司马懿,仍抱有几分夺回关中之念,且为谋身计,在大魏朝廷没有把关中之民正式定义为贼前,他不可能让自己陷于无德不义之地,将把柄交予他人。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将此书誊抄,发至各军,传示冯翊,毋得寇害百姓,使冯翊百姓知之。」 州泰颔首接过,迟疑片刻,忽又问道:「将军,文将军白日言及江陵战事————军中颇有流传,士卒多有信以为真者,军心颇振。是否————顺势鼓舞,以便日后攻城?」 司马懿沉吟片刻,摇头:「不必,虚言终是虚言,士卒若期望过高,一旦真相传出,反而有伤士气。 「你只管遣役隶填壕施压,其他不必多想。」 「末将明白。」 州泰退下后,帐中重归寂静。 司马懿重新拿起军报,却久久未曾展阅,烛火时暗时明,在他脸上投下阴晴不定的光影,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而过。 「父亲。」司马昭轻声唤道。 司马懿置若罔闻。 「若——若江陵战事不利,大司马未能击退蜀寇,反使江陵——乃至湘西为蜀寇所得,我等又当如何?」司马昭问出了心中隐忧。 司马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便真得拿下临晋,使关中之民不得生息了。」 司马昭为之一凛。 司马懿面若寒霜:「蜀寇以汉自居,关中乃前汉故地,民心思汉者众,诸葛亮又颇能惑众,在此根基渐固,若再让他们夺下荆州,回头再经营关西——则大魏社稷当真危矣。」 此番西来,表面是牵制,但实际上,他已做好了后手打算,若蜀寇在江陵受挫,关中震动,他便有机会真取冯翊,甚至如果诸葛亮分兵去了江陵,他还有机会威逼长安。 而若蜀寇在江陵得胜————他便真要全力夺取临晋,以临晋为桥头堡构筑新的防线,使蒲坂—临晋—潼关,连成三角,不时自临晋遣骑轻出,搅得冯翊之民不得安息。 只有潼关,没法派骑兵西来。 「去歇息吧。」司马懿对司马昭道,「明日开始,有的忙了。」 「唯。」司马昭行礼退出。 帐中独余司马懿一人。 他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帘望向临晋城头。 夜色中,城池轮廓如伏兽,城头火把如星。 「坚城,良将,死士。」 「刘禅治下的蜀国,确比江东鼠辈难对付太多。」 次日。 魏军遣民夫徒隶填河。 临晋护城河,连通绕城西南两面而走的洛水,一年经营之下,宽逾五丈,深逾两丈,由于水流缓慢,此刻已结了一层薄冰。 司马懿要是再晚一月才来,到了腊月严冬最冷之时,这护城河便根本不必再填,直接就能过人,乃至冲车井阑等攻城器械都能直接推过去,但司马懿等不得。 城东,役夫徒隶万余分批而来,将筐中泥土,地上尸身,一筐筐一具具丢入护城河中,冰层破碎。 慈不掌兵,汉军对来填护城河的徒隶役民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便连没戴兜鍪的陈祗都反覆登上城头,对着填壕的魏民射箭不停,迟滞魏军填河的速度,即便没了气力也不下城头。 而这小陈县令在那番掷兜鍪又挽弓射中敌寇后,城头军民对他愈发信服起来,乃至原本并不乐意鸟这县令的魏昌本部老革,都对这白脸书生有了不小改观,墙上遇见时,也愿跟他行礼道上几句了。 城下魏军不时以箭矢丶抛石车向城头抛来矢石无数,不知是不是胆子肥了,那日还说自己一阵后怕的小陈县令也不戴兜鍪,更不下城,只一身普通小卒的皮甲在墙上巡视,一连三日,俱是如此,倒教城中军民愈发振奋起来。 一直到第四日,在损失了两三千民夫徒隶,三百余魏兵后,五万余魏军并近两万徒隶役夫终于彻底扎稳了营寨,而临晋城东的护城河也基本被魏军填平。 魏军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去填北段丶南段的护城河,州泰率两千魏军列阵在前,而司马懿今日也第一次走出了军寨,勒马而前。 在关中大败以后,他愈发谨慎,绝不使人轻易知晓中军大帐在哪,也绝不轻易出寨,前几日离临晋最近的时候也有半里,是以对临晋城池的规制看得并不清晰。 直到今日护城河填平,勒马来到临晋城前百步左右,他才察觉到,临晋这座城池的规制,与从前相比,不同之处,并不只是护城河背后那一堵一人高的环城土壁。 临晋东面城墙宽约一里半,但原本大致平直的城墙,此刻却有七八段明显的凸出丶凹陷处。 很快他便明白过来,那所谓凹陷部便是原本的城池外墙,突出部则是一年以来所新筑,突出城墙外侧约三四丈,正面宽约三四丈,其上还建有御敌的碉楼。 「此城谁所建?真奇才也。」司马懿不由感叹了一句。 他非是不知兵之人,当年一到江陵,一眼便看出了关羽所筑之城究竟如何精妙。 而眼前这座全新规制的临晋,给了他同样的感觉,甚至这种感觉尤有过之。 打马在外围走了半刻钟,他便已经能看出,当蚁附攻城之时,那凹陷处相当于一个口袋,内里的攻城之卒刚好处于左右两个突出部的射程范围之中,箭雨覆盖之下,造成的杀伤绝非旧有的规制所能比拟。 「未何偏我未能想到?」司马懿不由再次皱眉,暗暗一叹,这种城防规制上的改变并不大,但城池的防御强度将直线上升好几成,「看来,又是那诸葛亮所谋之制。」 自关中败走后,他对诸葛亮的研究越来越多,越来越奇,不自觉已暗暗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一生之敌。 此刻见得这新制城防规制,一下便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平素不是没有想过要对城防丶军阵等种种进行改革,但改革出来的东西每每不能尽意,于是渐渐也就将心力重心放在了治军丶兵法谋略上,不再执意他事。 按照前人的话来说,外物都是微末小道,唯有治身治心方为大道,司马懿也有这种想法。 而有这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这也是为何明知江陵城坚,也少有人愿意耗费民力钱财去模仿复刻,甚至还会跳出来反对说劳民伤财,不如用这钱多造点箭矢云云。 事实上,这也是临晋筑城时面临过的问题,陈祗力排众议,于是才遭了不少魏昌部曲的冷眼,而如此新式规制的城池,在御敌之能上究竟如何谁也不知,所以他不可能将此筑城之举说是天子托付。 「魏平。」司马懿唤来一将。 「末将在!」魏平勒马上前。 「你率本部两千人,为前锋。」司马懿语气淡然稳重,「至城下三百步处列阵而前,试探蜀寇虚实,蜀寇若敢出城迎战,便与之周旋,探其兵力丶战法。若不出战,则翻过土壁看看蜀寇到底藏了什么手段。」 司马懿所言土壁,便是那道立在护城河之后,挡在主城之前的『羊马墙』了。 当然了,由于周遭百姓驱逐羊马到墙后躲避敌人的事情,还没普遍发生,这个名字自然是没有的,刘禅给它取的名字叫作『拒马墙』。 「末将领命!」魏平抱拳而走。 第353章 蜀寇是虚非实!压上去! 第353章蜀寇是虚非实!压上去! 魏军鼓角齐鸣。 由于临晋城西丶城南便是洛水,大军难以立足,司马懿军寨大部建在了临晋城北与城东。 三万余魏军兵民闻得鼓角齐鸣,纷纷出营列阵。 风自西北来,北面由前锋魏平督两部八千兵民进逼,东面由州泰率两部兵民各四千,西南两面则各分两千余战卒牵制。 司马懿自领两万中军,于北面大营前立起将台,隔着一里多的距离观战督阵。 列阵已毕,战鼓停下,少顷再次擂响,上古时候的兵家,分别选取金鼓作为进攻与撤退的信号,真是有其自然之理的。 战鼓的咚咚之声,每敲击一下都会通过耳膜与胸膛产生共震,天然就具备了某种激昂的意味,这才被选为了发起进攻的信号,已经一年半未尝战斗的魏兵战意被战鼓激起,伴着鼓点徐徐而前。 魏平奋臂向前一指:「刀盾压上!弓弩掩护!」 五百步卒持盾执刀,列成颇为松散的阵型,跟在抗梯负泥的徒隶丶役夫背后,向拒马墙稳步推进。 五百刀盾手后方,另五百弓手同样列阵而前,一个个持弓搭箭做预备状,箭芒斜指大地。 最前头的千余役夫徒隶,或是十几人并力抗着一架云梯,或是抱着一筐筐用以填壕的泥土,踩着泥与水结了冻的护城河来到了拒马墙下。 拒马墙不过一人多高,几十架云梯很快便被役夫架到了墙上。 负泥而来的徒隶,或将筐中泥土倾倒至护城河里,又或将之倾倒在拒马墙外墙的墙根下。 做完这一切,在魏平部刀盾手丶弓弩手的催促威逼下,这千余役夫丶徒隶开始翻越拒马墙。 有人爬梯而入。 有人径直徒手翻墙。 很显然,他们就是来为后头的魏军试水的,探一探这拒马墙后究竟会爆发何种抵抗。 魏平隔着两百来步距离,在马背上仔细观察着。 翻墙而入之人越来越多。 一人多高的土壁外头,徒隶丶役夫的人数越来越少。 然而那土壁背后,竟迟迟没有爆发什么看得见的抵抗,也没听见什么哀嚎惨叫。 再往临晋城头看去,却见城头蜀军弯弓搭箭,引而不发,似乎无意射杀这群越墙而过的役夫徒隶。 魏平扬了扬手,命人停止擂鼓。 四千魏军前锋全部停下了脚步。 没来得接翻越拒马墙的数百徒隶役夫,在军官的指挥下向后退去,今日总算是侥幸活了一命,而又一批徒隶在后方调动了起来。 总要有人消耗汉军箭矢的。 役夫是大魏良家子,能不损耗尽量不要损耗。 而所谓徒隶本就是刑罪之人,没有人权可言,死了也就死了,总不能让战士先死。 陈祗看着停步不前的魏军,微微皱眉,而后目光下移,看向城墙下方乌泱泱不知所措的魏军徒隶。 主城墙与拒马墙之间,大约只有三五丈的空地,翻墙而入的几百魏军徒隶役夫,就这么被困在这并不宽阔的巷道上。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狭窄的巷道空间,城上的汉军弓手,只需朝下方做两轮齐射,下方之人大概便要死伤殆尽,不是被箭射伤射死,就是在混乱中相互践踏。 城墙之下,拒马墙之后,恐惧迅速在这数百人间蔓延,他们在这狭窄的巷道里,能看见的只有拥挤的人潮与土黄的墙壁。 他们如无头苍蝇一般向巷道左右奔来涌去,却总是走着走着就被迫停住了脚步,又甚至被牵头的人挤着向着反方向退去。 终于有个子高的魏人看见了,接近巷道尽头出口处,一道由汉军甲士组成的人墙持刀持盾列阵,躲在土壁后,将巷道的出口彻底堵死,至于到底有多少人,却看不清。 但凡有人向彼处冲击,便被他们挥刀无情砍翻,于是才有了前头的人被迫后退。 终于,有人试图原路返回,也就是想从拒马墙翻出去,好不容易挤到了墙根下,却是惊愕无措口适才徒手就能翻过来的土壁,怎么突然————变高了?! 没错,拒马墙是直角梯形形状,内外形制与高度并不一致。 外侧对敌面是斜面,相对低矮,只有大约一人高,以此引诱纵容敌军攀爬。 而内侧对城一面,则挖了一道丈余宽,三四尺深的斜沟,墙面则陡直高峻,敌军一旦翻越,就会落入一个深狭的陷阱。 前有高城,后有高墙,进来容易,想逃出去却是千难万难,待万箭齐发,唯有等死。 这自然不是陈祗的创意。 陛下东巡临晋之时,专门与他讨论过城防,提过『拒马墙可内外高低有别,辅以壕沟』之类的设想,陈祗记在心中,今岁加固城防时,便依此筑城。 于是临晋城防形成了『护城河—拒马墙—壕沟—主城墙—瓮城』的五重防御体系。 而主城墙又加筑数重马面,多道城门。 整一套防御体系,以守为攻,攻守兼备,比过去四平八直的城墙,及在城外筑营垒为掩护的形制,其防御力丶攻击力俱强上数倍,「来人,将他们逐入瓮城!」魏昌召来亲兵,指着城下挤作一团的役夫徒隶发号施令。 倒不是他心生仁慈,前几日魏军填护城河时,光是死在外头的魏人都有两三千之数,加上受伤的,恐怕人数得再翻个倍。 只是城下这群人面黄肌瘦,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把宝贵的箭矢耗在他们身上太不值当,偏偏魏军竟然按兵不动了,倒不如先把他们全部驱逐到瓮城中。 要是巍军等会冲上来,再将他们从瓮城中逐出,制造更大的混乱,到时候光相互践踏都能杀人,这就叫不动兵而杀人之兵。 守在巷道两侧的百余甲士收到了魏昌的军令,分出几十人,列阵从左右向中间包去。 没有遭遇任何抵抗,迅速便把夹在城墙与拒马墙之间的几百魏人赶到了瓮城内。 几百魏人进得瓮城,却见四围尽是高墙,而墙头之上,百余汉军弓手持弓搭箭,却是没有看向他们,而是直直盯着正北方向。 临晋主城门便隐蔽在瓮城之内。而瓮城门与主城门不在同一直线上,设在墙角拐角处。 这也是刘禅的意思了。 一旦敌人突破外围防线,冲入瓮城之中,便能迫使入侵者进入后必须转弯,无法直冲主城,从而暴露在守军全方位的立体火力打击下,以此迟滞其行动。 敌人以攻城槌攻破瓮城外门,因隐藏在瓮城内的主城门与瓮城外门不在同一直线上,也可以有效防止攻城槌捶击主城门。 事实上,现在困了几百魏人的这座瓮城,只是外瓮城。 刘禅还命陈祗在主城门内侧修建了内瓮城。 敌人即便突破第一道瓮城门,再突破了一道主城门,冲进城去,结果便会发现,自己竟又处在另一座瓮城包围之中。 由于临晋城并不算大,每处主城门,也就设置了一道外瓮城,一道内瓮城。 但这也足够了。 敌人要是真有能力杀到第二道瓮城里头,估计也要头皮发麻,不知继续冲破城门会遇到何种景象,会不会又是一道瓮城。 这便是心理震慑作用。 城北,司马懿安坐将台远眺,却闻鼓声忽停,继而魏平前锋所部止步不前,一时眉头微蹙唤来亲兵:「去问魏平,为何停滞不前。」 亲兵领命而去。 片刻,一骑奔回,马上骑士面色惶急惊异:「将军,魏将军回报,蜀寇未尝大动干戈,我军翻墙之众——却尽数消失了!」 「消失?」司马懿明显一愣。 「是!魏将军说,翻过矮墙的数百徒隶役夫,入墙后便再无动静,亦无厮杀之声!」 司马昭侍立司马懿身后,听到此处一脸的不解:「怎会消失?蜀寇纵他们入城去了?」 司马懿站起身,思索片刻,隐约明白了些什么,道:「此城效关羽荆州城所筑,那向外突出半的圆之墙,大概便是临晋外城,内城藏于外城之后,消失之人应是进外城去了。 「命魏平丶州泰继续攻城,务必探出蜀人虚实,看看这临晋究竟有何手段。」 那传令兵领命欲走,却又被司马懿在背后叫住:「将我适才那番话告知二人,命他二人只在城外试探,不要进入那外城之中。」 司马懿用兵崇尚大开大合,崇尚兵贵神速,这临晋城形制虽怪,却也要打一打才能知道虚实。 这虚实并不单指城池守备,更重要的是守军军事素养如何,唯有知晓虚实,知己知彼,才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做到有的放矢。 而怎么知晓虚实? 打一仗就知道了。 兵力几何? 人心如何? 有多少是精锐?有多少充数的? 精锐能射几箭,弱旅能射几箭? 待这些都试探出来了,便能权衡这座城池要用什么方式打,是兵贵神速,还是徐徐图之。 魏平接到司马懿『继续攻城,探明虚实』的军令,心头那点因前人消失而生出的迟疑顿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兴奋。 「骠骑将军有令!蜀寇外强中于,虚张声势!今日先登者,赏百金,升三级!敢退者斩!」魏平拔刀前指。 「杀!」麾下魏军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呼喝,战鼓再次隆隆擂响,比前时更为急促。 这一次冲锋,魏军明显少了几分初时的谨慎。 前番数百人翻墙而入,竟似泥牛入海消失不见,固然怪异,但毕竟没有遭遇预想中的箭雨狙杀。 这不免让不少将卒心下松懈几分,只道蜀军或是故弄玄虚,又或者是武备兵力捉襟见肘,不敢轻易消耗箭矢。 数百徒隶依旧被驱赶在最前,他们举着一块堪能遮身的木板,在魏军刀锋箭矢的催逼下,朝着那道一人多高的拒马墙涌去。 四五十步。 已进入强弩的有效射程。 墙后仍旧如前时般一片寂然。 「6 嘭!」城上一声鼓响! 「——崩!」就在此时,一片弦鸣骤然自拒马墙后炸开! 数百张弩机在同一瞬击发,拒马墙上段凿出来的碗大箭孔,数百弩矢似暴雨疾出。 箭矢破空,毫无花哨直奔正在冲锋的魏军。 利刃破空丶入肉声响成一片,冲在最前的徒隶,及少量未及举盾的魏军刀盾手齐刷刷倒下百余口惨嚎瞬间压过了双方战鼓之鸣。 魏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小心,墙后有伏弩!」 有人嘶声大吼声音惊怒。 就在魏军不及反应之际,来自城头马面墙的箭矢又雨集而至,魏军再度齐刷刷倒下一片。 前头徒隶和少量士卒有若受惊羊群,凭着本能哭喊着向本阵逃来,冲击后续部队的阵型。 「临阵脱逃者,杀无赦!」魏平咆哮一声,压过了前方混乱,「前队逃者,后队杀之!后队不杀者,其后队再杀之!」 此令一下,人俱悚然。 来自后队的刀锋箭矢,毫不犹豫扫向冲击本阵的一众溃兵,哭喊惨叫一时四起。 在前后夹逼的死亡威胁下,那几百惊恐万状的徒隶丶溃兵,只得再次调转方向,跌跌撞撞重新扑向前方那道拒马墙。 魏军刀盾手丶弓弩手与与剩余的徒隶混杂在一起,向拒马墙发起了第二波冲击。 五十步! 三十步! 就在此时,拒马墙后,第二波弩箭泼洒而出。 但这一次,因有了前方人肉盾牌的缓冲和魏军刀盾手更好的防护,造成的伤亡已不如第一次骇人。 「——咚!」就在此时,临晋墙头突然响起又一声极有力的战鼓,那些向外突出的马面出台上,弓弦鸣响与破空之声一时俱发。 左侧马面的弓手,将箭雨泼洒向右侧城墙下聚集冲击的魏军,右侧马面的弓手则重点覆盖左侧敌群。 这般交叉侧射,完美地将火力倾泻在敌军最密集的冲击路线上。 箭矢从侧上方袭来,角度刁钻,许多埋头前冲丶只注意正面墙孔的魏军士卒,盾牌防护出现了死角。顷刻间爆出一片血花,数十人惨叫着扑倒在地。 魏军冲锋的速度不可避免地再次慢了下来。 「不要停!冲过去!冲到墙下他们就射不到了!」魏军中的老卒丶悍卒踢打着畏缩的士卒向前冲杀。 魏军前锋盾牌高举,遮蔽着来自侧上方的箭雨,虽然仍有箭矢穿过缝隙打到身上,但冲击的势头总算勉强维持住了。 二十步。 十五步。 「——咚!」战鼓又响。 拒马墙后的汉军弩手进行了第三轮齐射,也是敌人冲至墙前最后也致命的一轮齐射。 这个距离,弩矢穿透力和准确性达到顶峰。 即便有盾牌,在如此近的距离,部分强弩射出的箭矢也能洞穿不甚坚固的木盾,或者从盾牌边缘丶下方缝隙钻入。 魏军队伍最前列又是一阵人仰马翻,而到了此时,那几百徒隶几基本死伤殆尽了。 与此同时,城墙马面上的交叉射击从未停歇,箭矢持续落下,进一步加剧魏军的混乱与伤亡。 「杀!」魏军士卒举着盾,顶着狂风暴雨前行。 终于,在付出了伤亡近三百甲士的惨重代价后,魏军刀盾手和少量悍勇成功冲破了死亡地带,连滚带爬扑到了拒马墙脚下。 头顶来自马面的箭矢因敌我已混威胁大减,墙后弩手也因角度关系或距离太近停止了射击。 魏平脸色一沉,当即奋声厉喝:「愣着作甚!弓弩手压制墙头!刀盾给老子冲过去!把那些缩在墙后的鼠贼揪出来! 「敢退者!立斩无赦!」 他麾下五六百弓弩手慌忙列阵,仰角向拒马墙后方可能存在的汉军,以及更远更高处的城墙上方抛射一轮箭雨。 北风猎猎,箭借风势,倒也能勉强覆盖墙后区域和部分城头,起到了一定的骚扰与压制作用。 云梯架上拒马墙墙头。 身手敏捷的巍军将刀收好,一手持盾护住头脸,缘着云梯奋力向拒马墙后攀爬而去。 也有人直接双手扒住墙沿,用力一撑便翻了过去,墙外的斜面确实算不得高。 然而墙内景象却让他们一愣。 墙后并没有伏兵严阵以待,只见一群汉军士卒,正快速向巷道深处退去,而令人错愕的是,每人手上竟都提着一张木制胡床(木凳)———— 已经翻过去的魏军提刀便追,可没追多久,汉军便已退至一处巷道侧门处鱼贯而入,旋即那门砰地从内关上,插门落锁。 「跑了?!」一名刚跳下墙的魏军军侯有些发懵。 「别管!架梯!攻城!」一魏军司马朝内大吼,指挥着后续跟进的士卒,将云梯送到了拒马墙内,从墙内竖起,直接搭向了主城墙。 既然墙后巷道没有伏兵,当务之急就是抢占城头! 并非所有人都有见识,觉得这座城坚不可下,先登之功的诱惑,足让许多人愿豁出性命。 越来越多的魏军翻过拒马墙,涌入这宽仅三五丈的狭窄巷道。 墙内空间迅速变得拥挤。 士卒簇拥在几架通往城头的云梯下,举盾防备,等待攀爬。 城墙上,汉军的反击变得更加激烈起来。 「放箭!」魏昌亲自擂鼓。 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弓手,从各个马面丶垛口后探出身形,依旧左射右,右射左,来自至少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覆盖下,箭矢直射敌群,杀伤甚众。 「举盾!举盾!」魏人军官吼得可谓声嘶力竭。 盾牌举起,碰撞声丶箭矢钉入木盾的笃笃声丶以及未能被盾牌护住者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顷刻间,巷道内的巍军便又倒下数十,鲜血在夯土地面上汇成细流,又被杂沓的脚步踩得泥泞不堪。 与此同时,已有魏军先登沿着云梯向上攀爬,悍不畏死,城头虽有种种守备,奈何魏军委实悍勇,半刻钟后便有人登上了城头,短兵相接瞬间爆发。 陈祗今日终于听了劝,全身披挂整齐,躲在一处碉楼内,这碉楼位于马面之上,外墙厚实,开有数个内宽外窄的射孔。 透过射孔,他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巷道内蚁聚的魏军,他持弓取箭,手有些颤抖,并非全然因为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高度紧张与亢奋混合下的本能反应。 他深吸一气,努力稳住手臂,搭箭,扣弦,瞄准一个正吆喝指挥的魏军军官。 屏息,松指。 箭矢离弦,却因力道不足,稍稍偏下,钉在了那队率的皮甲上,未能穿透。 那队率吃了一惊,抬头怒骂,却寻不到箭矢来源。 陈祗面上一热,暗骂自己无用,却终究不肯放弃,再次抽箭搭弦。 拒马墙后的魏平一直在密切关注战况,他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 城头的汉军抵抗虽然激烈,但仔细看去,那些弓手射箭的频率,在初时爆发后便明显有所下降,张弓的力度也明显不如先前。 有两段城墙上的守军在大魏先登的猛扑下,阵脚竟有些许混乱,配合也显出生疏,甚至有两次,险些被大魏先登夺下垛口,全靠附近精锐赶去支援才将将稳住。 「弱旅!」 魏平眼睛一亮,心中豁然开朗。 守城之战,首重士气。 初战往往精锐尽出,以雷霆手段挫敌锐气。 如今蜀军竟将明显训练不足的兵卒摆在了一线,甚至出现了需要精锐救火的情况————这绝不是诱敌深入的演戏,演戏演不出这种仓促和真实的破绽! 「城中无人!」 「蜀寇是虚非实!」魏平心下激动得几要吼出声来,连日来因这座怪城而产生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立下大功的野心与渴望。 一年半了,关中之败,直教他们这些统属于骠骑麾下的精锐之师面上无光,恨得牙痒。 此仇此恨如今终于有望得报! 他倒不觉得能一日破城,但如果蜀军就只有他看到的这种程度,强破此城不过半月时间,兵力损失也能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程度。 为了激励士气,更为了亲自验证自己的判断,他唤来亲兵,给自己套上了两层厚重的铁铠,整个人顿时显得臃肿却又狰狞。 「鸣鼓!随我压上!」他再无犹豫,厉声下令。 「将军————」亲兵有些迟疑。 「少废话!!!」魏平从亲兵手中夺过一面大盾,右手提刀,竟亲自朝着最近一架云梯徐行而去,那架云梯所在的城墙段,正是汉军抵抗极为薄弱之处。 第354章 蠢物 第354章蠢物 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司马懿摩下将校每每谈及关中之败,无不憋屈愤懑。 认为他们骠骑将军部之所以败于汉军之手,非战之罪,而是曹真丶张合把城池丶要地丶甲兵丶 士气丶先机全部让汉军夺了去,从而失去了主动权,导致最后无力回天。 而天子与满朝文武公卿非但没有治骠骑将军部覆军失地之罪,反而遣使告慰,并让他们继续戍守潼关,正是其中明证之一。 于是平,在去年汉吴破盟于西城开战的消息传到潼关,司马懿摩下将校便屡屡请战,认为汉吴破盟,关中空虚,正是复仇之时,而司马懿每每以时机未到拒绝。 到了今年三月,汉军东征,连破巫丶秭二县的消息又传到了河东丶弘农丶潼关三地。 司马懿摩下将校愈发憋闷。 倒不是认为蜀军势大。 而是认为赵云在江峡,魏延在商,高翔丶吴懿等老将,不是在上庸便是在陇右。 留镇关中的,都是些臭鱼烂虾,于是再度去跟司马懿请战,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能再让蜀军得势,结果又不许。 等到汉军克夺夷陵,进围江陵的消息又又又传到弘农丶潼关,且不说魏平丶贾栩这些屡屡请战之人,便连素来稳重的州泰都坐不住了,认为司马懿当向天子请战。 理由有太多太多。 其中极重要的一个理由,便是负责把守临晋的郭攸之丶陈祗俱是不谙武事的文人,是刘禅心腹,至于魏昌向无军功,之所以得镇临晋,不过是刘禅对魏延的施恩示好罢了。 而刘禅为什么敢这么做? 他对大魏产生了误判! 又或者说,去年的关中大胜,导致整个蜀汉绝大多数君臣都对大魏产生了小视,轻视,乃至无视之心。这才使得刘禅敢不派重兵镇守临晋,而诸葛亮敢在关中从容恢复民生,这不是无视又是什么? 而无视就是机会。 先前或许还有人对此说有些许顾虑,可如今大魏偷渡大河,龙门蒲坂不战而克,无不证明了这一点。 临晋之众,畏魏如虎。 这便教许多魏军将校兴奋中又带了愤懑与憋闷,你郭攸之丶陈祗丶魏昌是个什么东西?你刘禅诸葛亮竟当真视我等如无物?! 魏平便是带着这般的愤懑与憋闷翻到了拒马墙内。人活一口气,今日须教临晋之人晓得,你们不过是一群鸡豚狗彘乌合之众! 翻入墙时,拒马墙下已躺了数百具尸体,其中半数是消耗汉军箭矢的徒隶,魏平身披双铠,跳下来的时候借地上尸体作为缓冲。 尸身下的血水与冰碴直接灌进他鞋里,冰冷刺骨,他却不以为意,沿着一个算不得陡的缓坡迅速杀到了一架云梯旁,开始向上攀爬。 属于大魏的先登旗在城头挥舞。 来自魏军的战鼓陡然变得狂暴,所有在拒马墙后的魏军喊杀着向墙后翻去。 而已在墙内的魏军,缘梯攀墙的速度变得更快。 沉重的双铠让魏平缘梯的动作稍显笨拙,但防护力确实惊人,朝他射来的箭矢撞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却只勉强挂在了外层铠甲上,又或是擦边而过,留下几点划痕。 他头顶这段城墙已有数十魏军站稳了阵脚,所以没有了滚木石的攻击,顶着来自左右的流矢,很快便爬到了墙顶。 一名汉军士卒刚刺倒一个魏兵,回头就见一个铁罐头似的将领爬了上来,慌忙挺枪刺去。 魏平挥盾格开长枪,顺势一刀劈在对方肩颈处,那汉军倒下,魏平趁机挺身入阵,站稳了脚跟,其亲兵也紧随而上,迅速在城墙上占据了一小片区域。 「杀!」魏平怒吼,挥刀前突,试图扩大突破口。 他周围的汉军似被这身披重甲丶悍勇突进的敌将慑住了几分,抵挡越发有些无力起来。 转眼间,竟又有二十余名魏军从这架云梯源源不断爬上城头,渐渐站稳,与守军形成了僵持之势。 魏平心头大喜,一边挥刀砍杀,一边扫视城头,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或汉军指挥官。 再往城下看去,城墙与土壁形成的狭窄巷道内已遍是巍军,汉军弓手往下射去的箭矢越发无力起来,箭矢覆射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倒下的魏军则越来越少。 魏平所在墙头,魏军人数越来越多,军阵则是越来越厚,魏平身边将卒很快便惊讶地发现,竟是自家讨蜀将军亲至!一时士气大振。不过一刻钟时间,百余人便彻底占据了一段二三十步长的城墙。 魏平愈发大喜,按照以往经验,第一日便能登城并在城上僵持,这城多半不出十日便能克夺! 「比孟达那厮尚且不如,刘禅安敢把尔等鸡犬置此边镇?!大魏将士听我号令!据垛固守半个时辰,人皆厚赏!」 又几名魏平亲兵缘梯登城,他们带来了魏平的将旗。 「将军!旗!」 一声吼叫穿透乱战喧嚣。 魏平气喘吁吁,猛地扭头,只见一名身披札甲的亲兵,背后赫然捆缚着一卷暗色织物。 再举目四顾,顿觉时机已至! 这段长约二三十步的城墙,经过两三刻钟惨烈搏杀,终于被他的『讨蜀锐士』牢牢占据,后续兵卒正源源不断从云梯与相邻的两架飞梯攀援而上,阵脚渐厚。 蜀军弱旅短暂惊退后,来自精锐的凶猛反扑已然开始,必须在这口气未泄之前,插下将旗! 「左前!角台!」魏平挥刀劈倒一名试图投掷短矛的汉军,朝着城墙马面突出的一个角台怒吼。 彼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正是绝佳的立旗之所。亲兵闻令,顶着几支朝他射来的流矢,埋头向马面角台猛冲而去。 几名魏军刀盾手立刻左右护持,用盾牌为他格挡流矢,短短十几步距离,又一名护卫被冷箭射穿脖颈,扑倒在地。 负旗亲兵终于冲至角台,迅疾解下背后旗囊,动作麻利地将三截旗杆以熟牛皮绳死死捆扎连接,丈余长的旗杆立时组成。 「讨蜀!」亲兵用尽全身力气,旗杆陡然定住,巍然矗立临晋城头。 奋力将旗一展,黑底织金大旗顿时迎风抖开,『讨蜀将军魏平』几个大字猎猎狂舞,张牙舞爪。 刹那间,城北战场为之一滞。 所有能看到这段城墙的魏军士卒,无论是在拒马墙后蚁附攀爬的,还是在城墙巷道内与汉军弓手对射的,乃至在战场外督战的将校,目光尽被那面突兀出现在城头的魏军大旗牢牢抓住。 潼关积郁一年半载的憋懑,蒲坂不战而克的狂喜,兼以对城头那些臭鱼烂虾的蔑视,尽于此刻被那面黑金将旗点燃。 「万胜!!!」 「讨蜀将军登城矣!!!」 「先登夺城!杀光蜀狗!!!」 吼声如山崩海啸,自魏平本部精锐阵中炸裂而出,本就狂暴的战鼓陡然再增数分力度,很快没了章法,只剩下纯粹的宣泄式的擂动。 更多的魏军奋力攀城,城头越发稳固的阵地注入了新生的力量,讨蜀将军部嚎叫着向前猛突试图将蜀人彻底挤下城墙。 魏昌在那面黑金将旗插上城头前,便已带着本部精锐悍卒两百余人朝这段城墙冲了过来。 几乎在魏旗立起的一瞬,种种惊怒之声响彻城头。 原本散射压制登城魏军的弓弩迅速调整方向,朝着黑金将旗所在的角台方向泼洒而去。 箭矢凿入木盾丶铁甲,围在将旗左近的魏军瞬间被射成刺猬,然将旗依旧矗立墙头。 「护住将旗!」魏平大吼下令。 更多魏卒扑向角台,用地上尸体或手中盾牌,在将旗周边构筑起一个环形防线。 箭矢钉在盾牌上密如猬毛,不时有魏兵被穿过缝隙的箭矢射中,但立刻便有新人补上。 「刀斧手!随我上!夺回角台!砍倒敌旗!」陈祗心腹,临晋贼曹杜解大吼一声,亲率数十披甲持矛的锐卒猛扑过来,直指角台。 「拦住他们!」魏平看出对方意图,亲率一队枪兵横向截杀。 双方在狭窄的城头轰然对撞。 刀光枪影,血肉横飞,一方誓要斩旗雪耻,一方誓要护旗立威,没有任何花巧,只有最野蛮最直接的劈砍突刺。 不断有汉军魏卒被砍倒踏翻,又或惨叫着坠下城墙。 城下魏军弓手亦发现了角台的惨烈争夺,自发集中箭矢,向角台两侧属于汉军的垛口和支援通道抛射,试图压制汉军反击。 汉军弓弩手居高临下,反击更为激烈,双方箭矢破空,在城墙上下交错飞舞,不惜死伤。 一段仍属于汉军的垛墙处,临晋百姓冒着箭雨登城,数人合力将擂木抬上垛口,顺着巍军攀爬的云梯奋力推下。 角台将旗争夺战进入白热化,汉军刀斧手不惜代价猛扑,弓弩手不断朝彼处泼洒箭雨。 「战栅!」魏平大喝。 此令既下,由木板丶车辕丶粗木丶牛皮组成的『挡箭牌』被数十力士顺着云梯推拉上来。 没过多久,将旗所处角台便组成了一道矮墙般的屏障,虽显粗陋,却有效遮挡了来自侧面汉军的流矢和长枪短矛等投掷物。 魏昌藏在阵中冷眼观察着局势,盯着那刚刚立起的围栅看了几眼,复又看向城下。 魏军前锋被诱入巷道者,已两千之数不止,后续魏军也已出击,大有侵略如火,凭一日一战便将临晋汉军打残打怕之意。 「擂鼓!」 魏昌振声大吼,有如洪钟。 66 咚咚咚!」此令既下,一阵雄浑激昂的鼓声,轰然在临晋城内炸响! 信号既达。 巷道之中,临晋外墙。 土黄色的墙体,不知怎的竟是突然自内而外被『推开』,数扇糊以黄泥与城墙融为一体的暗门,竟是突元地出现在了魏军视线当中! 夯土黄泥簌簌落下,几乎将汉军身形遮掩得不能辨认,而正对这段城墙的瓮城外门,也在同一时刻吱呀呀缓缓开启! 「威武!」 「杀!!!」 震天怒吼自几处暗门内外爆出,数百顶盔贯甲蓄力已久的汉军精锐,宛若钢铁洪流汹涌决堤,杀向仍处于错愕茫然之态的魏军。 刀盾手在前,大盾并拢如墙。 长枪手紧随,枪矛如林挺出。 他们阵型严整,步伐砸地有声,踩着城内传来的激昂鼓点,朝着巷道内被惊得混乱不能制的魏军,稳步碾压而去,为首一将,正是魏昌之弟魏容。 其人年不过二十,今日身披一领盆领重铠,正是克复长安后天子遥赐魏昌之物,配上一顶宿铁兜鍪,通体宛若铁铸,真可谓刀枪不入。 「陷阵!」他怒吼一声,长刀一挥,当先撞入魏军后队。 「后面!贼军从后面来了!」巷道内的魏军正面苦攻城墙,背后忽遭如此雷霆一击,瞬间大乱! 后队士卒惊恐回头,只见铁甲寒光如山压来,霎时魂飞魄散,本能向前猛挤而走,与前队撞成一团。 原本就狭窄逼仄的巷道,顿时乱成了一锅热粥,汉军精锐迅速撑了上来,枪矛捅刺,刀斧横砍,魏军自相蹈籍者无算。 城头之上,战局亦顷刻逆转。 养精蓄锐多时的汉军锐卒,纷纷沿登城道蜂拥而上,迅速接替下那些疲态尽显的轮戍士卒。 生力军迅速如磐石般堵住各个垛口,他们战技娴熟,配合默契,原本与魏军僵持甚至吃紧的城墙段落,在他们出现后迅速稳住,旋即汉军发起凶狠反推。 刚刚爬上城头的巍军,哪里抵得住这般反击?顿时被斩杀逼退,如滚汤泼雪般消失不见。 几架云梯被浇以火油,浓烟大火滚滚而起。 退下去的轮戍将士与农庄百姓在军官与典农官的组织下,极有秩序地将种种守城之物搬上城楼口农闲之时,典农官曾反覆组织农庄百姓演练过的,只要参与便能有一日的庄食与三日粮食分发,农庄百姓乐得参与其中。 更不要说,在大汉治下,他们渡过了两个寒冬,挨过了一次蝗祸,家里有了存粮,不再忍饥挨饿,还从典农官那里学到了许多以前不懂得的技术,小孩也识了字,他们不愿意再过回从前的日子了。 滚木石沿云梯丢下,攀爬者惨叫着坠入下方混乱的人潮,紧接着热汤泼洒,金汁倾倒,霎时间,城下哀嚎者无算。 魏平正挥刀猛砍,稳固战阵,忽觉压力陡增数倍,抬眼看去,周围蜀军杀气凛然,刀枪袭来又快又狠,身边魏卒接连倒下。 再举目环顾左右,悚然大惊! 只见其他几处登城点,此刻竟是俱已失守,自己这处小小的突破口竟已成了孤岛! 「中蜀贼奸计矣!」一股冷意瞬间自脚底腾起,激得魏平身心俱寒,肝胆俱碎。 「撤!速撤!」他极力大吼,在周遭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仓皇沿云梯方向退去。 狼狈退至云梯所在垛口,他仓促向下瞥了一眼,只此一眼,便教他亡魂大丧。 「哪里来的兵?!」魏平脑中轰然一响只见下方巷道已成练狱,他的后军被列阵而前的蜀军与城头箭雨切割得七零八落,尸骸枕藉。 就在魏平绝望之际,临晋瓮城外门轰然洞开! 先前被驱入瓮城中的数百名魏军徒隶,被内门列阵而出的汉军以刀枪驱赶而出,一头冲进了挤满了魏军溃卒的巷道中! 本就拥挤不堪丶濒临极限的狭窄巷道,被这几百惊恐万状的无头苍蝇彻底塞满,冲垮。 人与人冲撞践踏。 踩踏致死愈多,伏地乞降者众。 「将军!援兵!是贾将军援兵到了!」魏平身侧亲兵指向拒马墙外的贾字将旗,声色已是带了绝处逢生的悲喜。 魏平扭头望去,却见果然是贾栩的将旗,顿时精神稍振。 奋力挥刀逼退一名逼近的汉军,之后再顾不得许多,沿云梯向城下爬去,亲兵死士为他护卫,箭矢叮叮当当砸中他身上重甲,不能穿透,却依旧震得他暗暗叫苦。 墙外。 贾栩援兵纷纷跳下拒马墙。 贾栩已策马越过护城河,抵近拒马墙下,正欲督促全军压上,眼前景象却让他不由倒抽一口寒气,猛地勒住战马。 只见巷道狭窄,涌入的本部援兵与企图逃出的魏平溃兵挤作一团,进退维谷,哪里是救人,这根本就是送死来了! 越来越多的魏兵往他身前这道不过一人高的土壁挤来,欲自来处攀援而走,结果竟然不能,数十息功夫才有寥寥数人自内爬出。 贾栩看得不明所以,旋即仗着自己一身甲胄,顶着流矢爬上了身前土壁的斜面,雾时一惊。 这土壁顶宽三四尺,外墙高不过一人,而内侧墙面却陡直如削,远比外侧高出四五尺! 墙下的魏兵在墙跟下垫着不知多少具魏军尸体,却是高高举手都触不到墙顶,哪能爬出?! 「不好!中伏矣!」贾栩脊背陡然一凉,赶忙往回跳去,紧接着翻身上马。 这才慌忙抬头寻找魏平,却见临晋城头上那面属于『讨蜀将军』部的黑金将旗,被汉军一把火点燃,而后被某个汉人一脚踢下了城,一面汉字大旗高高立起。 就在贾栩错愕惊惶之际,城头汉军弓手的箭矢,竟是齐刷刷改变了方向! 密集的箭雨,不再朝巷道内已成瓮中之鳖的魏军泼洒,而是尽数倾泻向拒马墙外的援军头上。 「举盾!」 「快举盾!」墙外魏兵被射得惊呼连连,惨叫一片。 贾栩面色煞白,心中惨悴。 蜀军意图再明白不过。这是吃定了墙内之敌已无路可走,要全力阻断外援,好关门屠尽墙内之兵! 他在马背上看一眼墙内愈演愈烈的屠杀景象,又遍寻魏平不着,顿时拔马掉头:「鸣金!收兵!!!」 此令已下,他打马北走,再不回头看巷道一眼。 拒马墙外,金钲声仓皇响起。 在墙外的魏军援兵既如蒙大赦,又似丧家之犬,在汉军箭雨欢送下潮水般退了下去。 魏平本见援军已至,便在拥挤的巷道中拼命挤出一条生路,却迟迟不见墙头出现魏军前来掩护,一时间也是错愕仓皇,不明所以。 举目四顾。 只见汉军自巷道左右列阵而前,向中夹来,熟练地切入崩溃的魏军当中,配合城头精准射下的弩矢,将挤在中间的魏军分割丶包围丶歼灭。 再回头看,那堵高近两丈的土壁将他的退路彻底堵死,他至今尚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贾栩人呢?!」他朝墙大骂。 由于拒马墙太高,他视线严重受阻,可墙外迟迟不曾出现一人,他便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最后一丝希望近乎破灭,再度环顾四周,身边亲兵寥寥,汉军的包围圈越来越紧。 魏平惊惧不已,目眦尽裂。 「用尸首垫脚!爬出去!」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身盆领重铠宿铁兜鍪,几可谓刀枪不入的魏容率部一路冲杀,直杀到魏平附近,一眼便寻到了那个在乱军中格外扎眼的敌将。 就在此时,那被几名魏军推举着翻墙而上的敌将竟是手上一滑,自墙头轰然倒了下来! 「好你个铁王八!首级我收下了!」魏容见此大笑,抖擞精神,挺刀便欲上前。 就在他起步刹那。 「嘣」 「的一声,城楼方向,一声迥异于寻常弓弦丶沉浑厚重至极的弓声震响。 一枚箭矢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自高处斜掠而下,精准无比地直奔那铁罐头面门。 魏平电光石火中似有所觉,仓促举盾,却终究慢了一瞬,箭矢贯面而入,其人立毙。 魏容冲到近前。 见状一愣,霍然抬头。 只见城楼之上,兄长魏昌正缓缓放下手中那张父亲去岁赐下,形状迥异军弓的大弓,面无表情地朝他这边瞥了一眼,旋即转身,继续冷峻地挥旗传令。 「————」魏容嘴角抽搐,心下暗啐一声装逼犯,人头狗,手上却毫不含糊,上前几刀斩下魏平首级,奋力高举,雷声大喝:「尔主将已死!弃械跪伏者不杀!」 声浪所及,本就溃乱的魏军残兵斗志彻底崩塌,纷纷弃兵跪伏,少数悍勇之徒妄图翻墙,大多被墙头弩矢精准射落,跌入墙沟,被跟进汉军迅速格杀。 城外魏军将台上,一片死寂。 贾栩连将魏平战死丶前锋尽殁的噩耗带来。 司马昭面色惨白,州泰丶文钦丶诸将惊怒骇然。 司马懿缓缓坐回席上,良久才吐出二字。 「蠢物。」 第355章 天下兴衰,草芥与有责焉耳矣! 第355章天下兴衰,草芥与有责焉耳矣! 「今,汉魏吴三国,并称天命,魏受禅于汉,汉嗣武二祖,吴以嘉瑞自为,孰将得之?毋须多论,汉得之必矣!」 「魏,人之所畏;吴,人之所鄙;汉,人之所附!古语云,得人心者得天下!是以天下之势已明矣!你我不附何疑?!」 崤函南道,辟恶山中。 几十义士分席而坐,把瓮而饮。 坐上首者三人。 一人名曰陈霸,家宜阳。 一人名曰魏豹,家陆浑。 一人名曰韩昂,家新安。 而适才言语之人,便是韩昂。 其人字擒虎,自少习武,勇绝人,精于骑射,少时与小儿戏弄,常设部伍,祖父雄以其必有将才,口授兵法数万言。 至曹魏禅代,有人预言他将来当为二千石郡将,韩昂认为这是在侮辱自己,于是将其痛殴一顿。后来大汉天子北伐关中,还都长安,韩昂昂昂然有立功之志。 今岁大饥,人相食,冬无衣。 新安丶陆浑丶宜阳丶梁丶郏诸县得洛阳魏廷之命,大征诸县民夫赴关中服役,民怨沸腾。 韩昂家中豪富,阴结少年已久,至是纠合义士十八,杀入新安官寺,擒县长,斩主薄,开仓放粮,一县饥民荷锄附之。 新安在崤函北道上,乃是关东通弘农丶潼关的必由之路,后汉及曹魏函谷关便在其东百里处。 韩昂既克新安,正逢曹魏运粮过函谷关,运粮官不知新安已反,仍押粮西进。 韩昂率众于道中伏击,尽得其粮草三万余石,甲兵三百余套,牛马驼驴数百头,运粮徒隶役民归附者两千有余,四方流民又归之。 几乎在他起义反魏的同一时间,距新安不过四十里的宜阳,一名唤作陈霸的青年率众杀吏举义,纠合徒众两千余人进围宜阳。 韩昂在函谷关得知此事,率众南下宜阳。 遂与陈霸合兵一处,共围宜阳。 因为没有攻城器械,遍问麾下徒众数千人,竟无人知如何打造,陈霸便欲率众往陆浑去,趁周边诸县不备之际继续夺城丶开仓丶放粮,籍此纠合徒众,扩大反魏队伍。 韩昂却阻止了陈霸,让陈霸再多等三日,陈霸不明所以,结果三日之后,城中民乱大起,冲入官寺,宜阳长被擒。 因被韩昂潜遣入城的义士鼓动,在宜阳城内率众起义的魏豹,打开了宜阳城门,开仓放粮,与韩昂丶陈霸合兵一处。 宜阳主薄因是本地豪强,却附魏荼毒本地百姓,被宜阳役夫流民枭首城门以泄愤。 三名起义豪杰至此合徒众近万,所得粮草足支半年,遂相约于洛水之畔,歃血为盟,饮洛水而誓,与逆魏不死不休。 盟誓已罢,新安丶宜阳已克,接下来义军该如何行动,不少义军上层竟是迷茫乃至争执了起来,三位青年义军领袖也出现了分歧。 猎户出身,力强体壮的陈霸以为,当继续带人去攻打不远处的陆浑,乃至更远处的梁丶郏二县,纠合更多百姓饥民,开仓放粮,扩大举义反曹的队伍。 豪强出身的魏豹则以为,洛阳去新安丶宜阳不到一百五十里,他们举义的消息必已传到了洛阳,洛阳中军可能已在过来镇压的路上了,再去陆浑就是送死,更不要说远在东南三百里外的梁丶郏。 陈霸便问他,那该怎么办。 魏豹便答说,应当率众盘踞辟恶山,占山为王。 辟恶山易守难攻,洛阳中军不到万人,见这边有人起义,忧心其他地方也会有人效仿,必然不敢尽出,几千人来辟恶山,攻山不下,过不了半个月便只好灰头土脸地回去。 等到陆浑丶梁丶郏诸县的义士饥民见曹魏竟奈何不了我们,必然会跟着举义反魏,我们再遣人联络,让他们来辟恶山与我等合兵。 今汉魏鏖战关中,来自关东的粮草必须经函谷关运往弘农,再从弘农运往潼关,等什么时候魏军再运粮去弘农的时候,咱们便下山在崤函道上设伏劫粮。 一旦中原反曹义士聚起十万之军,百万之众,我们大可横行中原,把曹魏赶回河北,与汉魏吴三国四分天下。 魏豹此议一出,迅速得到了义军上层绝大多数人的赞许附会,唯独韩昂于席间沉默不语,面色难看之至。 就在陈霸丶魏豹等几十义士已咋咋呼呼决定占山为王之际,韩昂终于再忍耐不住昂然而起。 众人惊异之间,却见这八尺大汉举瓮痛饮,须臾掷瓮而哭,当众痛骂席间众人俱是目光短浅之徒。 席间义士闻得此言,惊怒者众,他却依旧作慷慨激昂之态,道出了那一番『人皆畏魏鄙吴附汉,是以天下之势已明』的大论。 聪明人如魏豹顿时便明白,韩昂这意思,是准备率众归汉,一时间面上隐隐有不悦之色。 单按敌我关系来分,自己既然反了魏,那么与魏是大敌的蜀汉,毫无疑问是自己投效的首选项。 可是——刘备当年也不过是幽州一豪杰,却终于在荆州丶益州聚起一个偌大的政权。 孙坚丶孙策不过一匹夫,最后也能割据江东三十余载。 自己如今聚众逾万,文武兼备,甲兵三千,难道不能考虑考虑像刘备丶像孙策一样占地为王? 像魏豹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 在季汉尽夺关中,大败曹魏后,曹魏已不再是过去的曹魏,不再有过去的威慑力了。 失去了关中,失去了曹操及几乎所有开国大将的曹魏,已经很难让人感到畏惧了。 进一步而论,失去了曹操及那些开国大将都还算是其次,关中一役失去的精锐甲士丶甲兵丶牛马车船才是重中之重。 自季汉北伐以来,三国战事几乎片刻不断,先是关中,后是荆州,现在的曹魏,已根本分不出多少兵力在中原压制义军了。 这也是魏豹之所以会听韩昂的游说,在城内起义反魏之故。 新安与宜阳距离并不远,他本就晓得韩昂此人志大,便以为韩昂也是跟自己一样准备占山为王,有横行中原,分割天下之志。却没想到他竟这般没有志气,欲率众投汉。 陈霸稍显木讷,片刻后问道:「擒虎兄弟意思是,我们不当占山自立,纠合天下反曹义士,而应当投效蜀汉?」 蜀汉这个称呼,其实在魏境内比较常见,尤其在那些对天下大事并不如何关心,自身也并没有任何政治立场之人中特别如此,因为这个称呼比较中立。 你说你是汉你就是吧,我并不关心,你做的事对我有利我就受领,你做的事对我不利我就骂你咒你,与我无关的话我就继续耕猎渔牧,反正谁当皇帝我都这么过。 辟恶山中的义军里,像陈霸这样的人事实上更多,你汉与我何恩? 说不得非但无恩,反而有仇! 要不是你蜀汉与孙吴反抗,天下早就一统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早就不用打仗服役了。 陈霸并不想反,之所以会反,只因他去年已去关中服过一次摇役,幸运地没遇到汉魏交战活了下来,不曾想今年又被魏廷强征去关中服役,哪有年年我服役的道理?! 乡里富户之子五年没有服过役,为什么他不用服役?! 去年汉魏交战,夺下关中,他乡里有二十余人被征了徭役,最后竟然一个都没有回来! 想来多半是死了,就算没死,也跟死了差不多,不可能再跟家里人有团聚之日了。 他是良家子,他有一家子妻儿老母要养,但就是这样,当征徭役的胥吏来到他家时,他仍旧没有抗拒地打包行李跟着走了。 爹娘妻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与他道别,他也知道,这一去多半就是生离死别,却还是木木然地跟着胥吏走了。 直到有个读过几年书的汉子跟他说,此一去必死无疑,妻改嫁,家里没了壮丁,爹娘儿女多半要被曹魏抓去当屯田奴,任人凌辱,你能忍受你的妻女老母任人凌辱? 他细想之下终于怒了一怒,却不能只是怒了一怒,这才终于豁出命去领着几个兄弟反了。 反正左右都是死,造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 结果竟让他成功了,甚至还因为有一把子力气,善杀人,被几个兄弟的推举着成了话事人。 「天下苦魏久矣,遂有你我举义反魏,而天下厌魏豪杰,其才能甚于你我者何其多?! 「我当真未曾想到,尔等竟能糊涂狂妄到此等地步,竟以为能凭自己区区之能,凭这一万乌合之众,凭这两三千甲兵,便能颠覆曹魏这个庞然巨物吗?!」 韩昂昂然而立,满面通红,却不知是气愤还是因席间豪饮一石,但看他神色依旧清明,言语仍有条理,不似借酒发狂。 陈霸等人从未见韩昂如此愤怒,一时全都愣住,被骂醒者不少,骂得愤怒者也不少。 魏豹心中不悦,悻悻然起身:「擒虎兄也说了,天下厌魏豪杰才能甚于你我者何其多? 「我等现在是只有万余人,可等到洛阳中军剿我等不力之时,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义士加入我们义军。届时地盘丶人才丶兵力甲仗都会有的,何必投效于蜀汉? 「再说了,便是投效蜀汉,何不待你我拥兵十万,横行中原之时再等蜀汉遣使招徕? 「到时候,你我兄弟也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封侯拜将不是?现在举众投效,你我凭麾下乌合之众,至多不过封个司马,区区司马,奈何舍了身家性命去造反?」 魏豹此言一出,顿时又有不少人频频点起头来,现在投效季汉,就连韩昂丶 魏豹或许都只能封个司马,其他人怕不是连口汤都没得喝?那还造什么反? 倒不如占山为王。 这几日可是过够了快活日子。 季汉规矩严得很,都听说了。倘若归了季汉麾下,必不可能再像如今这般快活了。 韩昂却是当场失笑,捧腹大笑。 「你就如此笃定,我等一定能拥兵十万,横行中原? 「而不是被曹魏起三千之众,一举荡平,尸骨无存,九族无遗?!」 陈霸听到此处终于一惊,被魏豹那番横行中原的言语激起的一点点贪念霎时间荡然无存。 不过就打了两个县城,劫了几万粮草,得了几千皮甲短刀,怎么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个能成事的了? 非止如此,其中一个县城,还有那次劫粮,都是韩昂单独做的,跟他们这打宜阳的人毛关系都没有,怎么突然就如此狂妄了? 他当下冷汗一起。 打猎的时候往往三五成群,跟着自己到山里打猎的乡邻兄弟,总以为他们能打到猎全凭自己的射术,每每吹嘘,殊不知实际上是自己凭着一手寻踪的本事,带他们找到了猎物,他们才总有猎获。 射术重要,但没那么重要,这一手寻找猎物踪迹的本事,才是能够打得猎物的关键。 魏豹见韩昂根本不给面子,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便连最后一分因韩昂猛而生出的畏怯也失了去,当即勃然大怒以对:「哼! 「我等一无是处,不能成事? 「难道蜀国便真能成事吗?! 「当年刘备夺汉中,关羽袭襄樊,天下震动,便是我宜阳及陆浑丶梁丶郏之民举义响应,结果呢?最后哪个不是被曹魏剿灭,尸骨无存,九族无遗?! 「如今蜀国虽然势大,我却料他将复关羽失荆州丶刘备败夷陵旧事!此天命也!降蜀作甚?!」 韩昂闻此却是再度失笑:「你既已晓得一旦季汉败军,你我起义之人便皆要为魏人所杀,为何竟还如此狂妄自大,非但不助汉击魏,反而自绝于汉魏二国,自立为贼?」 他笑得认真,笑得捧腹,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世上真有人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以为自己能成大事,实际不过是不学无术的匪类而已。 听得韩昂此言,席间众人大多变得清醒起来,开始掂量起了自己的斤两,唯独魏豹愈发愤怒,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韩昂举目四顾,朗声正色而言:「彼时汉中已为季汉所得,不料关羽更于襄樊大败唯一得以持节督军的外将于禁,威震天下,曹魏急遣徐晃丶张辽诸将奔援,大会群臣,遂有迁都邺城之议! 「要不是孙权背盟败约,袭荆州杀关羽,曹操早跑到河北去了,你我早是大汉之民了!宛城侯音丶陆浑孙狼及梁丶郏义民也不必死了!又怎会有曹丕禅代之事?!说不得如今天下早已一统了!」 「竟有此事?」陈霸震惊而问。 他本熊耳丶崤山一猎户,对天下之事并不关心,只知三国鼎立,对中间这种种龃龉并不了解,或许以前听到过,但过耳也就忘了。 他还算好的,起码还知道有汉魏吴三国争霸天下。 茫茫崤山丶熊耳山丶霍阳山丶伏牛山,不知几千上万逃户,甚至以为现在还是灵帝时的汉朝呢。 不少人听到此处,也是茫然。 陈霸思索再三,却是不知怎的忽然一拍几案:「什么自立丶投汉,我不干了! 「我回去接上爹娘妻女,往山里一蹿,当逃户去了!多少能活,天下如何须不干我一猎户什么事!倘若不是真被逼急了,我也不会反!总算明白山里为啥那么多逃户!」 闻得此论,帐内竟也有两三人点头连连,所以造反,无非不想因徭役而死罢了,现在也活过来了,又抢来了许多粮草丶甲兵,往山里一蹿,未必不能活得好好的。 韩昂却是勃然而怒,怒其不争:「天下大事,怎就跟你我没有关系?!正因你是区区山间一猎户,是最不起眼的猎户,你才更应该比我这样的人更关心天下大事! 「满朝文武衣冠败了,他们可以投降,可以降汉降吴降胡!便是我这样的豪家富户,也可择主而事!可以得活,可以避役!你一猎户有资格投降吗?!有资格说不吗?!有资格为自己性命做主吗?! 「你我草芥之民,不须关心天下大事,于是董卓来了,天下乱了!草芥之民丧命无算! 「袁曹对峙,你我草芥之民,不须关心天下大事,于是曹操赢了,天下更乱了!草芥之民丧命无算! 「好,至此也罢,曹操要是能一统天下就好了。可你我草芥之民不须关心天下大事,于是季汉来了,于是孙吴来了,天下更乱了,草芥之民丧命无算! 「如今季汉势大矣,而曹魏势弱矣!天下一统之势再现,你我草芥之民再不关心天下大事,待到季汉再败于曹魏之手,天下更加混乱,草芥之民死得没人可以死了,北方鲜卑丶乌桓丶西北羌氐入主中原,到时候你我汉人子子孙孙又当如何?!怕是想当草芥都当不得了! 「如今我之欲效命于汉,不过审时度势,知谁视你我如草芥,谁视你我为民人,欲天下早日一统,欲你我子孙不必再如草芥而已! 「而你我既已反魏,不思投效季汉,使天下早安,使草芥为民,反欲横行中原,使天下愈发混乱,此是为贼,而非义军也!」 韩昂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在座义士无不惊愕作深思状,刚刚说要蹿逆山林的陈霸,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面有惭色。 「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你韩昂视民为草芥还少了,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妄说什么天下?!」魏豹打生理上听不得韩昂这番话,心底厌恶至极,此时站出身来,指着韩昂鼻子便破口大骂。 韩昂愣了片刻,满面通红,似是被魏豹这番诛心之语戳到了痛处,不知何言以对,比之前更红。 魏豹不屑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韩昂脸上:「擒虎兄,你我既于洛水歃血为盟,便要反魏到底,你南下投蜀是反魏,我在辟恶聚合徒众以待天时也是反魏,本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你且带你的人南去投蜀,待他日你与蜀军攻破潼关,兵临弘农,我必率众西至,与你并击曹魏。」 韩昂默然片刻,点点头,就在魏豹自以为得意,席间众人都不知何言之际,却是猛然一动,左手猛一把抓住魏豹前襟向自己身前一拽,右手迅速在魏豹脖前一划。 鲜血喷溅,直冲帐顶。 众皆失色,却见被溅得一身是血的韩昂,右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柄匕首。 魏豹本能捂着喉咙,面上不屑之色已然尽失,化作不敢置信,懊悔不甘,被韩昂轻轻一推放倒在地时,已全成了不想死的欲哭无泪,一只血手抓着韩昂的脚似在求救。 「说来说去,无非是如今汉魏局势尚不够明朗,你忧心现在投汉,万一大汉败了如何如何。 「而倘若大汉破潼关,据弘农,你怕是要捐家舍业,信誓旦旦为大汉忠犬。 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说的便是你这类人罢? 「匡扶汉室无出力,汉家势强皆来归?到时,像你这样的人不知又有多少。」 大帐死寂,唯韩昂一人作声。 片刻,魏豹似只死鸡般不动了。 席间众人无不骇然失色,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少顷,韩昂转过身来,举目四顾,须臾忽地右手一松,拳中匕首直挺挺落在地上,紧接着胸膛挺拔,双臂大张:「若想杀我,现在来杀。 「不敢杀我而欲占山自立者,便自出营去,带上你的人离开,自有一份甲兵粮秣予你。 「留下来者,便与我一起,投效大汉,此后与曹魏孙吴不死不休,莫有二心,否则有如此人。」 一片无声中,陈霸缓缓抬头。 他脸上惊悸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他看看魏豹再无生息的尸体,又看看韩昂面上丶衣上丶手上丶及脚边那一摊摊刺目的红。 想起韩昂方才那番天下大事草芥之民的怒吼,再想起自己说要去当逃户时对方眼中怒己不争,最后深吸一气,推开面前案几站起身来。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个以勇力着称的猎户双手抱拳,朝着韩昂单膝缓缓跪了下去:「陈霸愿随擒虎兄投效大汉! 「从此生死相随,绝无二心!」 这一跪,帐内席间的种种犹豫丶观望丶惊惧竟然全无,一个个推案离席而前,朝着韩昂屈膝俯首。 「愿随擒虎兄!」 「讨灭魏贼!早该如此!」 韩昂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单跪之人,其后一字一顿:「军有军法,此后再无新安丶宜阳丶陆浑之分,唯有一心向汉丶反魏安民的大汉义师。今夜整肃部伍,清出无意之人。 「明日拂晓,我自率骑向商雒寻访王师,尔等据守辟恶山,家属未至者,速引家属来聚。 「陈霸,你暂为监军,使义军不得偷盗扰民坏田,但有为者,我回来后必以军法从事。」 韩昂再不多言,挥了挥手。 今天又更晚了,推演剧情变化,推演了一个通宵才终于敲定,然后写到了现在。 写故事,就是在不合理中尽量寻找逻辑或情绪上的合理,这本书从开书的时候就是靠推演,所以一直写得很慢。 历史文盘子大了后,推演耗的时间精力就越来越多,好在接下来三十万字的大纲,还有几场大的战役怎么打,后面局势如何变化,现在已经敲定了。 今天这章事关后面的潼关丶弘农之战,所以着重刻画了一个反魏义军的人物。 不然总写谁谁谁人心归汉,又不细写,到时候打潼关的时候,突然义军出现了,就显得机械降神。 可若没有义军出现,那也不合理,仗打到这个地步,天下人心真的有变了。 最后,上传晚了!抱歉!万死! 以上文字上传后加的!不收费! 第356章 巍巍太华,森森古道 第356章巍巍太华,森森古道 洛北。 陈耳沟。 古道两旁山势险峻,古木参天。 抬头一望,便是巍巍太华,壁立千仞,好一派雄浑气象,人在山脚便似蝼蚁,不值一提。 「此地再往东四十里就是朱阳里,朱阳里再往东北,进入老鸦岔,行五十里便是弘农了。」 『阝』沟古道上,一名看着六旬左右老农模样的老者,对着身前那位高大威猛的将军信誓旦旦道。 魏延看着前方郁郁葱葱的林木,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一条古道,但左右两山相夹,这老者口中所言的古道确实是一处山沟无疑。 而古道走向与巍巍太华同向,显然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沟,就是不知此地距弘农还有多远。 「我祖父说,一百——也就是如今的两百年前,赤眉几十万大军想从长安回关东,大将军率部至湖县,与冯异共战赤眉军。 「最后呀——大将军不幸被赤眉军打败,就是从这条路逃回卢氏,再从卢氏逃向宜阳的。」 老农因这将军带来的军队驻扎在沟里后并不偷盗丶奸淫丶扰民,对这支军队的恶感就少了许多。 其后不久,身前这将军便亲自带着几名亲兵来到了寨子里,逢人便问知不知自此去弘农的小路。 大家畏兵如虎,自然没人理会,都言避乱山中已久,祖祖辈辈几百年未尝出山,不知什么小道。 直到后面这老农去军营外偷了只鸡被抓住没被杀,才知道这支军队竟是汉军。 于是老农便自告奋勇,说自己知道一条路,可以给汉军当向导,抓住老农的汉卒不敢做主,赶忙把消息报给魏延。 魏延听后既喜且疑,便把那只鸡赏给了老农,似是如此,老农一路上格外开朗多话,将自己从父祖那里听来的故事倒豆子一般说个不停,好似怕故事到他这断了代。 而此地虽是关西地界,可这老农以及他寨子里的人,却是一口标准的河北口音,只有个别字词的说法与河北略有不同,需要稍微咂摸一下意思方能理解。 魏延早前对此并不在意,如今耳边听着两百年的故事,再这看着眼前不似道路的道路,对这老者的话虽不尽信,却也在心底生出一抹喜意来。 两百年前世祖兵围洛阳,赤眉军自武关入长安,推翻更始政权,却不恤百姓,在长安城中大肆劫掠,长安百姓不知哪个军队是百姓的军队,也不知该归顺何人,所以赤眉军得不到百姓支持。 其后不久,关中豪强隐匿粮食,聚众反抗,与赤眉为敌,致使整个关中粮食奇缺。 长安粮绝,赤眉军束手无策,赤不得不向西转移寻找出路,但又遭遇在天水自立为王的『西州上将军』隗嚣的阻击,逢暴风大雪,只好向东返回长安。 老农口中的大将军便是邓禹。 赤眉西走,长安被邓禹占领。 经过一番激战,赤眉军打败了邓禹,重新占领长安,却因无法寻得粮食,不得不引兵向东撤退。 邓禹丶冯异在湖县丶弘农,冯异以为赤眉军兵力数十万,不可击,应纵其东去,再与洛阳的世祖皇帝东西夹击方能获胜。 邓禹及车骑将军邓弘却是见功心喜,不听,迎战赤眉,大战整日,赤眉军佯败,弃辎重退走。 车上尽装泥土,仅以豆子覆盖在表面,邓弘军士争相取食,赤眉军乘机还军猛攻,邓弘大败,邓禹丶冯异合兵救之。 赤眉军退,邓禹复战,大败,死伤三四千人,最后据说邓禹只带了二十四骑逃归宜阳。 这便与老农的说法有了出入。 彼时世祖在洛阳,邓禹在湖州败走宜阳,不直接走陕道,反而走如此逼仄险峻的山路? 多半从这条古路逃走的,并非是邓禹本人及那二十四骑,而是他麾下败逃的将士。 「知道这条路的人多吗?」魏延想到了什么,忽然问老者。 那老农咧着嘴:「应该不多了,我祖上是大将军麾下将军,败军后逃到了这里,见这里与世隔绝,就在这扎下根来。」 魏延再次看了这老者一眼,只见他一副信誓旦旦之貌,不似说谎,便暗自冷哼一声。 邓禹麾下将军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扎根? 多半就是邓禹麾下小卒。 老农的话半真半假,但这一口河北口音,再加上这些显然不是他一个老农能知的典故他能朗朗上口,显然他祖上确实经历过那场败仗。 多半这老农祖上就是这么一套真真假假的说辞,他自小信以为真,才能如此信誓旦旦。 魏延将老农留在原地,偏僻处招来一名亲兵,沉声吩咐道:「回去之后,你带一百个信得过的弟兄,沿此路向东,伐木辟道,探一探那——朱阳里有无魏军哨岗。 「记住,行事务必隐蔽,莫让魏寇察觉。 「如今天寒地冻,行事不易,告诉兄弟们,事成之后,除我魏延一年俸禄外,还有重赏!」 亲兵闻此,当即抱拳应是,复又一脸认真仔细问道:「将军,若寻到了朱阳里,可要继续朝弘农方向探去?」 魏延略一沉吟,最后摇头:「不必。 「那朱阳里若当真存在,想必不过一里之地,人家相互熟识。 「忽见一群生面孔自山里出来,心中必然生疑,彼处便没有魏寇岗哨,风声恐怕不久也要传到魏寇耳中。」 亲兵肃然称唯。 魏延遂率众徒步折返,一路上看着左右道路眉头深锁。 要是那道路当真存在,便可事先在路上隔一段距离藏些粮食,不少地方左右并无水源,但如今严冬,大雪覆地,正可饮雪。 魏延眉头锁得越紧,心中越喜。 他魏延何人? 前年那番『子午谷奇谋』没有被孔明采纳,至今耿耿于怀,虽然关中大胜,西京克复,自己也得了陛下格外恩宠,成了大汉骠骑,可终究没能立下不世奇功。 既不满于没有彪炳史册的功绩。 又不满于自己未能好好报效天子。 关东大饥,武关的王凌消停了半年,这半年来,他一边遣人去武关周围探路作图,一边遣人密寻商洛通往弘农的小路。 潼关天险,克夺不易,而要是能拿下弘农,潼关岂非囊中之物?!此计虽险,却也险不过子午谷奇谋,至少在魏延看来是这样的。 而一旦成功,那他魏延就配得上这骠骑将军号了! 然而半年过去了,派出去寻路的人伐山开路开了七八条山沟,却每每摸到华山脚下便不能继续东向。 回禀说山岭陡峭,怪石嶙峋,又或说古木参天,不幸遇上暴雨,还会有山洪石流,根本不能行军。 魏延本来都打算放弃了,直至近日王凌于武关再次动了起来,为了防止有来自洛阳的魏军,沿着洛水绕到商雒背后,他亲自引一支偏师千余号人来到了卢氏前设卡警戒。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便在洛水周围的寨子里访询乡里耆老,结果没有人知道。 直到这老农来军营偷鸡。 事实上,老农指的这条路,他已经派人在开路了,否则也不能这么快就来到华山脚下。 但伐山开路这种事情实在太过耗时费力,又须保证隐蔽,不能直接派大军入山,负责伐山开路的汉卒半年来都快成野人了,却没个结果,怨气肯定是有的。 魏延也知,却不愿放弃。 如今似乎终于要有个结果了,教他如何不喜? 次日。 出了陈耳沟。 汉军把老农送回军营好生养着,防止他走漏了消息。 魏延却没有直接回营,而是领着几十名亲兵,沿着洛水继续东去,往卢氏县去。 卢氏县距洛阳不过四百里,沿着洛水一直走便到了。 去年魏延领着王平丶句扶诸将攻下了商县与上雒后,曹魏方面便从洛阳中军派了一支三千多人的队伍戍守卢氏城,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辅卒役夫,兵力大约在四五千人。 守城之人乃是魏司徒王朗之子,散骑常侍王肃,主政,另外一人,乃是讨寇将军王基,主军。 两人都很年轻,一人二十五,一人三十,魏延并不怎么看得起这两个没怎么打过仗的年轻人。 但此城距离洛阳太近,他虽然看这两人不起,却也不认为自己能在洛阳援军到来前攻下此城。 而在潼关弘农通道打通之前,这座位于洛水上游,可直抵洛阳的城池打下来也没有太大战略意义,反而会因距洛阳太近,而招致曹魏洛阳中军的疯狂反扑。 大汉兵力本就不算多,因这么一座目前来说无关紧要的城池跟曹魏中军拉锯血战,不符合大汉的利益。 再则,洛水上游水浅不能运粮,从关中运粮到卢氏须有三百里陆路,粮道太长,损耗太大,现在的大汉还撑不起这么大的损耗。 便是将来真打到洛阳了,从这条韩卢通道往赴洛阳的,多半也是一支偏师,配合主力攻夺魏函谷关。 但他魏延何人? 老子就是偏师,玩的就是奇袭! 以势压人不算本事,守城当乌龟也不算本事,唯有以少胜多,以奇制胜才算本事! 「将军,前头有魏人出没!」就在此时,洛水下游,有魏延派出去探路的亲兵疾奔来报。 魏延闻此微微皱眉,旋即抬手示意身后亲兵噤声,同时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几十亲兵个个训练有素,见得魏延手势立刻低伏身形,迅速散入道旁嶙峋的山石与覆雪的灌木之后,屏息凝神。 魏延透过枝丫缝隙望去,自己一行在雪中留下的脚印来不及清除,再往东望去,不多时,约莫半里外的河滩乱石地上,七八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奔逃而来。 看他们脚步跟跄,显然已是奔逃许久,气力不济。 而他们身后,一队约二三十人的兵卒紧追不舍。 「这是怎么回事?」魏延疑惑。 第357章 一呼百万,而其势燎原不可扑也 第357章一呼百万,而其势燎原不可扑也! 「总共来了多少人?」魏延招来在前探路的亲兵,低声相询。 「总共四五十!」一名负责探路的亲兵不假思索答道。 魏延闻此点点头,不再疑虑,手上则端起一架非制式强弩,几十亲兵见状也纷纷端弩瞄准河谷。 片刻之后,前头七八个满面惊惶的逃人连滚带爬接近了伏击地,他们穿着杂色衣物,不似卢氏魏军,倒像流民。 可手中短刀和身上血迹又明明白白告诉汉军,他们绝非流民,这些人跑得跌跌撞撞,不时惊恐回望,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追兵约二三十人,衣甲齐整,手持弩机,腰挎短刀,呼喝追赶,分明是魏军斥候做派。 魏延手指搭在弩机上,计算着距离,等待这你追我赶的魏人进入最佳射程。 前头奔逃的七八人的足迹已经覆住了魏延一行人留下的脚印,他们显然发现了脚印,却也片刻不停,甚至互相顾视左右,奔逃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 就在魏延正准备下令击发之际,异变抖生! 只见侧前方一片看似毫无异状的覆雪林地后,竟有人忽地喊杀,紧接着弓弦震响,弩矢疾射而出,精准覆盖了那几十追兵的中段! 惨叫立时炸开。 追兵猝不及防,当即倒下五六人,余者俱是大骇,本能地寻找掩体或试图向弩矢来处反击。 然而林地后的伏击者极有经验,第一轮急射后并未停歇,紧接着又是第二轮攒射。 追兵再次倒下五六人,更有几枚弩矢目标极其明确,就在魏延刚刚确定这支魏军谁是军官之际,那名从容挥旗组织的队率便已中矢倒下。 魏延瞳孔微缩,高举的右手停在半空,示意亲兵们暂缓动作,继而眯眼仔细观察。 伏击者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贼土匪。 更让魏延有些恼火的是,他们伏击的位置恰好卡在自己队伍的左前侧行进路上,倘若自己稍稍再前移三四十步,便连自己这支队伍也要进入对方的伏击范围内。 派在前方的探路亲兵竟未能提前察觉他们的踪迹,说明对方不仅善于隐蔽,而且很可能对这一带地形极为熟悉,甚至是故意选在这个魏军追兵必经,又相对远离汉军巡逻路线的地方动手。 电光石火间,魏延脑中已闪过数个念头。 是魏军内讧? 是另一股反魏势力? 还是针对自己设下的圈套? 「奶奶的,叫你们在前探路,你们就探这么个路出来?便连道旁有伏兵都看不到?别哪天老子带你们出来巡逻被一夥山贼给射死了!」魏延对着负责探路的几名亲兵低声痛骂。 负责探路的亲兵气不敢出,堂堂大汉骠骑,要是被一夥土匪在这种地方伏击成功—— 魏延骂完后也不以为意,几十里山道大雪皑皑,只要人多就一定会留下踪迹,能在这种地方设伏而不被自己亲兵发现,只能是小股人马,就算设伏也绝非自己对手。 不过这回也算给他提了个醒,往后再率众巡逻,即便前方哨探已经探明道路,自己也要多留个心眼,多观察观察才行。 战斗结束得很快。 那二三十名追兵在遭遇突袭丶指挥几近瘫痪的情况下,很快被逐一射杀或格毙。 冲出来近身格斗的二十余人并未留下活口,动作乾净利落,直到确认再无威胁后,那片设伏的林地竟又缓缓出现十余人。 魏延再次眯眼,为首那人魁梧挺拔,真有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一股剽悍精干之气。 他手中提一张大石硬弓,检视了地上尸体确认无有装死之敌后,才终于转向魏延等人藏身的大致方向朗声开口:「可是大汉天兵?! 「我乃崤函反魏义军头领韩昂! 「此番特来求见王师,绝非魏寇奸细!适才伏杀者,乃是卢氏魏军在洛水左近巡逻的斥候!」 「崤函反魏义军?!」魏延心中猛然一动,瞳孔大张,崤函什么时候竟有反魏义军了?! 而魏延身边几十亲兵闻得此言,也俱是惊疑惊喜一时俱现,最后全都看向魏延。 魏延没有放下戒备,然而观对方行事作风,倒有几分气魄,片刻后缓缓从林木后起身,亲兵得魏延手势依旧伏在林后,几十张大弩直直指向那自谓『崤函义军』之人。 「喊话那小子,自己过来!其余人等,原地勿动!动者死!」魏延声若洪钟,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凛凛威风与沙场百战的凶凶杀气。 韩昂闻声却是毫不犹豫,将手中硬弓抛向身旁同伴,而后独自一人大步向魏延走来。 魏延以手扶剑,目光如电,紧紧锁住那喊话的小子,审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与动作。 那小子步履稳健,目光坦然,身上发间虽覆满雪泥,但一股昂藏之气却遮掩不住。 行至魏延身前约十步处,他才停了下来,朝着魏延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魏延仔细打量,这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眉宇间却有一股超过年龄的沉毅,一双眼睛颇为黑亮,此刻正毫不躲闪地回视着自己,魏延当下便生了两分好感,不怪魏延以貌取人,实在是这副模样太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了。 「怎么回事?什么崤函义军?你怎知我乃汉军?」魏延沉声相问,面上仍是一副审慎怀疑之貌。 韩昂深吸一气,条理清晰地答曰:「将军甲胄精良,士卒令行禁止,伏于道旁而杀气不泄,非寻常盗匪或魏地郡兵所能有。 「此地毗邻商雒,素闻大汉骠骑将军魏公率众镇守于此,麾下皆虎狼之师,故昂斗胆猜测是大汉王师,至于新崤函军————」 魏延听到『魏公』两字,鼻孔出气都大了些,眼神睥睨而问:「崤函义军怎么回事?」 韩昂回曰:「今岁关东大饥,饿殍遍野。 「而曹魏徭役不止,强征各地民夫往赴关中。新安丶宜阳丶陆浑诸县民怨沸腾。 「半月前,昂不堪坐视乡亲赴死,遂夜袭新安县寺,擒杀劣官污吏,开仓放粮。」 「哦?」魏延对韩昂上下打量,看这小子言行状貌不似作伪,忽然来了兴趣,嘴上却不饶人,「夜袭新安县寺,就凭你?」 韩昂不卑不亢,正色而答:「初有十八人,擒县长杀主薄,占据新安,开仓放粮,得新安一县役夫徒隶千余。 「逢魏廷自崤函道往弘农运粮,设伏劫杀之,得粮秣三万余石,甲兵五百余套。」 「四方饥民荷锄来投,又得众三千余人,又闻宜阳民举义反曹,遂率众南下宜阳,围城不克。 「昂遂遣义士潜入宜阳,说城中大豪魏豹,魏豹于宜阳城内举义,于是宜阳亦克。」 魏延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能不掀起几片惊澜。 这唤作韩昂的小子,一开口便是『初有十八人,擒县长杀主簿』,向自己展示能力与决心。 克夺新安后,竟又能带起一支大部分由役夫丶徒隶组成的队伍,查探并拿下了曹魏一支运粮队伍,足可见其大胆。 在函谷关后伏击魏军粮队,在此地又伏击卢氏魏军巡逻斥候,足可见其有几分军事素养。 围宜阳不克,便遣使入城,说得城中人举义反魏,又可见他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本事。 新安丶宜阳距洛阳极近,又钳住了崤函粮道,所有送往弘农丶潼关的粮草都要经过崤函道。 这支反魏义军,不过旬日便连克新安丶宜阳两处紧要之地,绝不是小打小闹i 他压下心中种种思绪紧盯韩昂,嘴上仍不饶人:「就凭你们几千乌合之众,竟敢做下这般大事?魏寇洛阳中军,难道是摆设不成?」 大汉至今没有与崤函以东之人建立起有效的沟通渠道,此话便是借这韩昂之□打探下洛阳军情了。 韩昂摇头,神色凝重:「非魏军不愿,实其力有未逮。 「关中败后,魏军精锐折损恐有三一之数,兵力捉襟见肘,洛阳中军虽有万众,却要戍卫京畿,应对内部可能的变乱,更要分兵往潼关丶卢氏两线护粮。 「新安丶宜阳虽是要道,然我等地头之民,熟知崤函,聚散无常,彼大军来则散入山林,彼小股来则合力击之。 「且我等得新安丶宜阳后,并不固守,而是率众入据辟恶山,彼崤函粮道复通。 「是以与魏而言,剿灭我等义军非其急务,弘农丶潼关乃至江陵战事才是曹魏心腹之患。 「我等恰似附骨之疽,令其烦扰,却难下决心倾力杀我,这也是小子为何敢于此起义之故。」 魏延眉头微蹙,略一点头。 这唤作韩昂的小子一番说辞颇有见地,举义时机抓得极准,对魏军态势的判断可谓不差,有点意思,他再次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适才自报姓韩名昂,表字为何?」 「昂字擒虎。」韩昂答曰。 「擒虎?」魏延眉毛一挑,继而嗤笑一声,笑声里带了几分沙场老将的傲气与审视,「小子好大口气,安敢起这等名号?真当山中猛虎是田间狸犬,随手可擒?」 面对魏延的质疑与气势压迫,韩昂却不露怯,反而挺直腰板,目光澄澈:「此名非昂狂妄自取。 「昂少时居于崤山,从师学武,曾与师门兄弟入山狩猎,遇一吊睛白额大虫,同伴骇散,昂与虎周旋,藉地势侥幸射伤虎目,其后师门兄弟负弓而回,将其困杀。 「祖父闻之,言非昂有此胆气,不能得活,遂为昂取字擒虎,以作勉励,非为夸耀。」 「哦?」魏延脸上嗤笑敛去,重新打量了韩昂一番。 习武少年,独面猛虎与之周旋,射中虎目,得兄弟之援,这份胆魄丶机敏与号召力确实非同一般,并非不知所谓的狂生。 「此地非叙话之所,随我回营再说。」魏延随即下令,让汉军将士上前将那批追兵的首级割下,剥取他们身上的金银甲兵。 同时,韩昂部众交出所有兵器,由汉军看管,走在队伍前头。 他本人则亲率部分亲兵殿后,再次派出哨探,仔细检视归途左右有无其他伏兵或跟踪者。 一行人保持着高度戒备,在积雪的山道上蜿蜒西行。 这一路走了半日。 寒风凛冽,道险雪滑。 魏延始终沉默,一边行军,一边仔细观察着韩昂及其部众。 这些人虽缴了械,但行进间仍能看出些基本的队列习惯,并非全然无序的流民。 他们偶尔低声交谈,眼神除了几许疲惫,更多的是对韩昂的信赖及对前路的忐忑。 韩昂本人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照应部下,颇为稳重。 直到远远望见汉军设在洛水上游一处隘口的岗哨,魏延对这所谓义军的审视才略微收下。 岗哨上的戍卒早已望见队伍,确认是魏延归来后,立刻打开栅门,向魏延行礼问候,目光好奇地扫过韩昂一行人。 魏延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径直走入岗哨内,命外头的戍卒收拾首级,清点甲兵。 这是一处依山势搭建的简易营寨,木屋数间,居中一间稍大,屋内生了火塘,驱散从门缝钻入的寒气,暖意渐生。 魏延卸下兜鍪,露出已见风霜却依旧刚毅的面容,在火塘旁的胡床坐下。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对亲兵吩咐:「把那个叫韩昂的小子带进来。其余人分开看管,给点热汤饼食,别冻死了」 。 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韩昂被带入屋内。 亲兵下意识想上前搜身,魏延却摆了摆手:「不必,若能被这乳臭未乾的小子近了身,我魏文长也不用在这刀头舔血了。」 韩昂进入屋内,脸上被冻出的青紫稍稍褪去。他再次向魏延行礼,这次更显郑重。 魏延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可晓得我是谁?」 韩昂抬头,目光落在魏延那不怒自威的脸上,沉声答曰:「将军气度威严,驻地扼守洛水要冲,直面卢氏魏军————若昂所料不差,尊驾便是大汉骠骑将军,魏将军当面!」 魏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你如何断定?」 韩昂坦然道:「一是气度。将军久经沙场,统御万军之气,绝非寻常将校可比。 「二是方位,此地对岸便是卢氏王基丶王肃所部,毗邻洛阳,在此设营对峙者非大将不可。」 魏延冷哼一下:「你怎知我不是王平,不是句扶?」 韩昂略微迟疑,还是说道:「昂曾闻,大汉魏骠骑性如烈火,用兵喜险好奇,威震敌胆。 「观将军行事果决,伏于道旁如猛虎伺机,与传闻颇有相合之处,故而斗胆一猜。」 魏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对韩昂的好感又高了半分。有勇有谋,有见识,还能不卑不亢地陈述己见,甚至还能点出自己『用兵喜险好奇』的性情,说明他对汉军内部确实有过特意了解。 「你口口声声投效王师,又说什么商议军事。」魏延微微前倾,目光极有压迫感。 「你一介新起事的草头首领,麾下不过些许饥民,有何资格与本将军商议军事? 「莫非以为,劫了两个县城,劫了几许粮草,便能与我煌煌大汉谈条件了? 「」 话语间,那股属于上位者和百战名将的傲气与审视展露无遗,魏延向来用鼻孔看人,除了天子丶丞相与赵云以外,他谁也不鸟,便连一起戍守商雒的王平丶 句扶,他也从来不给个好脸色。 不过自从得了骠骑将军位后,他终究还是收敛了些脾性,毕竟大将就须有大将的样子,对一些后生多少能给出几句像样的指点。 韩昂并未被魏延的气势吓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将军所言确是寻常道理。 「然昂今日来,非以几千乌合之众自恃,更非是与大汉谈条件,而是是以势相告,以机相献。」 他并没有直说自己欲投大汉,想让别人看得起,就须得拿出让别人看得起的本事。 「势?机?」魏延挑眉。 「正是。」韩昂上前半步,眸中光芒更盛。 「当年大汉昭烈皇帝与曹操争汉中,曹操败走,天下震动! 「关云长将军北伐襄樊,本是为昭烈皇帝牵制曹魏一军,不曾想借天之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打得魏逆仓皇失对! 「当是时也,不仅南阳响应,河南之地亦是义军蜂起! 「陆浑孙狼,率众起义,攻破县城,南投汉军,与关将军遥相呼应。 「梁丶郏之地,百姓亦群起为蜀军外援。 「以至曹操竟有迁都之议! 「此固昭烈皇帝丶关将军威震天下之功,亦乃天下苦曹久矣,人心思汉,乘时而发之势也!」 他顿了顿,让魏延消化这番话,继续慷慨陈词:「骠骑将军。 「今时之势,尤甚往昔! 「曹魏失关中,丧精锐,天灾连年,徭役苛暴,民心离怨,如今已临沸腾之际! 「新安丶宜阳举义绝非孤例。 「昂等之所以能暂据城池,劫夺粮草,非我等草民如何了得,实乃魏逆在洛阳左近兵力已近空虚,顾此而失彼故也。 「如今关东之地,人心惶惶,郡县扰扰,豪强百姓,无不盼大汉王师东来,救万民于水火! 「若此时将军能提一劲旅,不必多,只需数千精锐,打出汉旗,东出商雒,兵临卢氏。 「昂敢断言,崤函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新安丶宜阳义军,可为王师内应向导! 「一可阻洛阳魏军援救卢氏! 「二可与王师并力攻夺卢氏城! 「至于陆浑丶梁丶郏之地,乃至潼关以东的弘农丶湖县。 「久受压迫丶蛰伏待机的豪杰义士,岂止百千?! 「汉军既至,天下闻风响应!远近饥民荷锄而往!应之者势如滔滔大河日夜不绝一呼百万!而其势,燎原不可扑也!」 > 第358章 恐其坏天下大事,遂杀之 第358章恐其坏天下大事,遂杀之 汉军既至,天下闻风响应,远近饥民荷锄而往?应之者势如滔滔大河日夜不绝,一呼百万?! 魏延整个人彻底愣住,几乎被眼前这小子描绘出来的图景说得胸中激荡,情绪激昂。 自他攻略丶戍守商以来,从来没有考虑过,洛阳脚下的新安丶宜阳竟会反魏起义这件事。 而如今天大喜事摆在眼前,似乎自己只要把军队开进卢氏,这把反魏归汉的野火就会扩大蔓延,教他如何能不激动? 且不说能不能夺得卢氏,能不能搅得魏朝人心汹汹,人情扰扰,单是百姓黎庶之心向汉而背魏,就足以让他浮一大白! 而反魏之火业已星起,陛下领赵云在荆州做得好大事,偏我魏延龟缩商雒做不得?! 韩昂目光灼灼看着魏延,见魏延已有意动,便道:「届时将军兵锋所向,万民响应,所得者非一城一地之利,而乃整个洛阳京畿沸腾之民气! 「一旦洛阳震动,弘农丶潼关粮道后路堪忧,腹背受敌!此其千载难逢之机,以奇兵搅动中原,为大汉荆州之战张势,开辟第二战场,此功岂不千古? 「此即昂所谓势丶机。 「昂此番举义反魏,冒险西来,绝非只为自身求功名爵禄,亦欲为天下一统丶为大汉兴复尽绵薄之力,使四海早定,生民黎庶少遭荼毒,望将军明察。」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韩昂没有掩饰自己求功名爵禄的野心,倒显得坦荡起来。 魏延没有立时回应。 韩昂描绘的图景极具诱惑力。 他魏延一生用兵,喜出奇制胜,又好大喜功,最渴望者,便是这等能够以偏师撬动天下,建不世奇勋的机会,而今机会似乎就在眼前,还是送上来的机会! 至于这韩昂会不会是细作? 关东大饥,魏境民怨沸腾,魏军兵力空虚,洛阳以西防御薄弱——凡此种种,与他所探知情报丶判断隐隐相合。曹魏绝不敢以搅弄民怨为饵,诱大汉自韩卢道东进。 若真如韩昂所言,举一师东进,搅动曹魏京畿,其战略意义或许真不亚于当年关羽北伐,甚至极可能成为扭转天下大势的关键一手! 风险固然巨大,孤军深入敌后,一旦被魏军主力缠住,又或者曹魏举大众自武关西来,王平丶句扶抵挡不住武关之军,韩卢道退路断绝,后果便难以设想。 但巨大的风险背后,是同样巨大的利益! 时间一点点过去。 魏延的沉默让韩昂心中也有些忐忑,假使魏延拒绝进入韩卢道,拒绝兵临卢氏,则起义或将无人响应,他这支义军便成孤军,被曹魏平定,可以说是迟早的事。 而他之所以敢于此时起义,便是得知汉魏于潼关将有大战,得知汉魏吴三国于荆州亦将有场大战,是以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大汉不会轻弃天下反魏义民,不会轻弃此等千载良机。 时机已至是真,关东民怨沸腾是真,他看不下去不能忍耐是真,欲搏功名也是真,倘若这次关东举义大汉不应,往后再响应之人,可能就只有那些真正的墙头草了。 良久,魏延终于抬起头再次看向韩昂,眼神已与先前不同,少了审视与怀疑,多了几分郑重和赞赏。 「小子,」魏延徐徐开口,声音沉而有力,「你叫韩昂,字擒虎,是吧?」 「正是。」 「宜阳内外随你举义之人呢?」 「一人名曰陈霸,是一猎户。」 「一人名曰魏豹,被我杀了。」 魏延微微一愣,旋即皱眉:「你适才不是说,你等临洛水而誓,共击曹魏,你怎把他杀了?」 韩昂当即便将那日杀魏豹之事与魏延细细道来,最后凛然道:「观其言行,反覆难养,如今虽临洛水盟誓反魏,却不愿归汉,而欲占山自立,是短视自利,残民害命之贼也! 「他日假若大汉待他不厚而曹魏许他以高官厚禄,必临阵而反戈!小子窃为之惧,恐其坏天下大事,遂杀之。倘此举有违洛水之誓,则请上天降罚杀我。」 「你小子倒果断。」魏延点头,刚刚因他违誓杀人而升起的一丝审视猜度,再度化作了几分赞许。 他忽地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简陋的木案边,案上有刀简笔墨,他却不取案上竹简。 而拿起那把小刀,刺啦一下从自己内袍衣角割下一块素帛,然后拿起笔,在帛上挥毫写下数行字。 写罢,他自腰间取出自己的骠骑将军印信,呵了口气,郑重地盖在帛书末尾。 拿起这块特殊的任命状,魏延走回韩昂面前,递给他:「尔等为大义而奋勇起事,其志可嘉,其勇可勉! 「今日,我魏延便以大汉骠骑之名,权宜行事!自即日起,新安丶宜阳丶陆浑诸关东义军,编为我大汉麾下『奋义校尉部』。 「你韩昂,暂领奋义假尉之职! 「此帛为凭,我之印信在此!」 韩昂闻言,周身一震,旋即双手恭敬接过那方轻若鸿毛又重若千钧的衣角帛书。 展帛而视。 『大汉骠骑将军魏延令。』 『兹授义士韩昂为奋义假尉,统关东崤函诸县义众,相机抗魏,以待王师。 此令。」 骠骑将军印赫然在目。 「谢将军信重!」韩昂将帛书握入拳中,单膝跪地,声色俱颤,自今日起,他韩昂就是大汉骠骑魏延手下一小校,就是大汉一员了! 魏延扶他起来,目光锐利:「你且听好! 「奋义校尉部,乃我麾下别部,暂由你这假尉统辖,事急从权,不及刻印,你回去后且自刻印信,将来我自为你上表朝廷! 「你回到辟恶山后,可依战时之需,或凭众人之功,自行任命司马丶军侯丶 都伯之职。 「尽快整编队伍,形成战力。任命名单及后续战况,须时时具表,事事具表,待我统大军至卢氏后,你送至我处!」 「唯!」韩昂重重颔首,此言相当于给了他一定的权力,没有这份权力,他无法聚合关东义军。 而这份权力由魏延所授,他们将来便都是魏延的兵了。 「眼下首要之务,是保存实力,熟悉山川地形,广布眼线,密切关注洛阳丶 卢氏丶弘农方向魏军动向,同时——以汉军义师之名,相机鼓动周边豪杰百姓!」 「末将领命!」韩昂肃然应声。 魏延上前将韩昂自地上扶起。 韩昂起身俯首,又将拳中帛书小心收入怀中。 外头的夜越来越黑,凛冽寒风自门缝吹进屋来,冷可杀人,二人却丝毫冷意也无,胸膛火热。 「你就在此呆上一夜,明日还是后日,自己择时机带你的人离开,路上务必小心,莫被魏狗盯上。」魏延朝韩昂挥了挥手。 韩昂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刚欲推门,却又回头:「将军须小心韩卢道间的巴人,此间巴人一心附魏,其性骁悍。」 魏延听到巴人,微微皱眉,面上露出厌恶之色,轻轻点头的同时再次朝韩昂挥了挥手。 韩昂闭门而走。 魏延回火塘前坐下,开始思考如何料理卢氏附近那群附逆巴人,相比于困守卢氏不出的守军,此地巴人更要难缠。 刚进入商雒时,汉军便在此地的巴人手上吃了不小的亏,他们在山林间聚散无常,时常袭扰大军粮道,剿又剿不乾净,打又打不痛快,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当年曹操得汉中后,巴人首领杜濩丶朴胡丶袁约等率巴夷丶巴宝归附者万余家,七八万口。 其中约半数迁到了陇右略阳地区,还有半数三四千家迁到了商丶卢氏丶宜阳地区。 曹操为什么会把他们迁徙到距三巴之地千里之外的商雒来?因为巴人祖地就在商丶武关附近!三巴的巴人大多是沿着丹水丶汉水丶大江往西南迁徙定居的! 魏延丶王平夺得商雒后,他们才消停下来,有的部落沿着洛水退到了卢氏丶 宜阳,有的沿丹水退到了武关以东的析县。 历史线上,西晋八王之乱后,大量汉人衣冠南渡,使得这批巴人成为了商雒丶卢氏丶宜阳丶武关这一带的主体民族。 五胡十六国混战百余年,这批巴人一直割据这块控扼了韩卢通道(卢氏通关中)丶商于通道(武关通关中)的天下险要。 但他们一直奉魏晋为正朔,甚至在东晋建立后,他们都一直遣使往东晋朝贡,而对于南下的五胡采取不合作态度,历时百有余年,简直就是东晋版本的西北有孤忠了。 直到东晋灭亡二十年,北魏拓跋焘已占领洛阳丶关中,并开始自上而下搞起了鲜卑汉化,割据此地百余年的巴人大豪泉景言才率部降魏。 至高氏丶宇文氏东西两魏对峙,以泉氏为首的汉化巴人还世袭把控了『商于』丶『韩卢』通道的军政近百年,为西魏捐躯死命,历任西魏洛州刺史丶荆州刺史,袭封郡公,足可见此地巴人势强。 而如今,这批被曹操迁徙至『商于』丶『韩卢』通道的巴人,汉化的意志是很强烈的,维持朝贡体系的意愿同样很是强烈。 其中就以杜氏丶泉氏丶何氏为此间大豪,何氏便是王平外祖家,王平曾寄养何氏,名曰何平。 夺下商雒之后,王平便奉丞相之命,遣使赍(ji)信往说巴人,但就连何氏部族都不归顺。 丞相对这种局面也有所预料。 这批巴人曾在张鲁治下,奉五斗米天师道为信仰。 五斗米教正统在关东,且教首张鲁位尊上将,功封万户,五子十室,并升列侯。 曹操子曹宇娶张鲁女,张鲁子张广尚曹氏女,所谓『命婚帝族,或尚或嫔』,教首与曹魏联姻,政教合一了属于是。 且张鲁还曾说过:『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 这就导致这批信仰五斗米教,奉曹魏为正朔的巴人,对刘氏这杆汉旗更加反感。 他们畏威且怀德,畏的却是曹氏的威,怀的却只是曹氏的德,唯有凭杀伐让他们屈服。 这就跟三巴之地感刘禅恩德的宝人一样了,倒没什么可指摘的,反正与我为敌,杀便是了。 魏延思虑许久,最后走回案边,铺开一张长安纸提笔欲书,显然是准备将崤函举义之事及韩昂所献之策具表成文,上递长安,笔尖蘸墨,悬于纸上。 魏延却又眉头紧锁,心中思绪翻腾,迟迟没有落笔,种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然而最终还是提起笔,在长安纸上走墨如飞,最后用印,吹乾,封缄严实,朝门外唤来最信任的亲兵。 「你带人去一趟长安,务必将此封密信亲手交予丞相。 「记住,非见到丞相当面,任何人等不得拆阅!」魏延目光如刀,字字沉毅o 亲兵双手接过密信,转身便走。 然而刚推门关门欲走,屋内的魏延却忽然出声将他叫住。 「慢!」魏延声音与木门推开的声音一时俱起。 亲兵回身。 只见魏延伸出手来。 「信给我!」 亲兵虽是不解,仍恭敬奉回。 魏延接过那封刚刚写就的密信,毫无犹豫,径直将密封拆开,而后将信纸凑近一旁跃动的塘火。 信角触焰即燃,最后化作片片飞灰,散入一室寒气里。 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消散,他才起身对那亲兵道:「去,备好快马丶三日乾粮。 「点上二十名兄弟,明日拂晓,随我疾驰长安! 「洛水左近军务,暂由马岱依既定方略统摄,不得擅动!」 「唯!」 一 第359章 积庙算之胜 第359章积庙算之胜 长安。 相府,人声不歇。 丞相端坐主位,杨仪丶胡济丶张裔丶张翼丶陈式丶孟淡丶刘淡等核心文武十余人分列左右。 「临晋绝不可失!郭攸之丶陈奉宗俱是文吏,不晓战事,魏文长之子亦少经战阵,司马懿大军围城,若坐视不救,临晋必危!」 杨仪昂起下巴,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最后落在张裔脸上,似在等这位新至长安的中领军开口。 张裔曾是丞相赴汉中后的首任留府长史,北伐之际,为蒋琬所替,五月天子回成都后,便以张裔为长安中领军,使其督长安内军一应军务,为丞相分摊些担子。 今年已六十有五却仍旧有几分大臣威仪的张裔双手拢在袖中,盯着关中舆图上临晋的位置看了许久,最后缓缓道:「威公所言在理。 「临晋须救,然如何救,还须细细思量。 「司马懿既已围城,控扼洛水。 「我等自长安举大众东去,若欲击敌,便要东渡洛水,东渡洛水,便将被其击于半渡。 「半渡而击,古之良机。 「兼我军劳师远至,彼却以逸待劳,我军能有胜算几何?」 「那依张公之见?」平西将军张翼恭敬问道,两人名字相似,张翼却是比张裔小了三十岁,如今不过三十有五而已,年富力强。 张裔指向舆图上的潼关:「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 「司马懿主力既在临晋,潼关必然空虚。 「我大汉王师当直趋潼关,作猛攻之势。 「彼后方受胁,必分兵回援,临晋之围自解。」 「此计甚佳。」相府主簿胡济点点头,「此正合兵法所谓————」 「主簿且慢。」张翼出声打断,手往长安位置上重重一点,「长安留守兵力如今几何?不知诸公可曾仔细算过?」 在场武官如陈式丶孟淡丶张裔对兵力几何是知晓大概的,杨仪如今复任相府行府长史,也大致清楚,听得此问尽皆沉默起来。 他们当然明白张翼此言何意。 沉默之中,年富力强的平西将军张翼相继在长安正北点了两下:「细柳丶高陵两营,加上长安内外戍卫,可战之卒不过三万余人,再从三辅各郡县徵召府兵从战,至多不过四万。 「这些兵力,守长安尚可,若分兵东进———— 「司马懿自谓知兵,用兵诡谲。 「若此番进围临晋,本就是其调虎离山之计,待我军东出,北方附魏鲜卑及并州轻骑自安定南下,直扑长安,届时当何以御之?」 这并非是张翼的无的放矢,并州的田豫丶牵招两大魏将去年在并州大败鲜卑轲比能部后,越来越多与柯比能部不合的部落都投了魏。 鲜卑素来慕强,二将又对鲜卑招抚得宜,能得鲜卑倾心。 大汉这边虽联络了轲比能,但轲比能经去年一败后,势力已大不如从前,在田豫丶牵招联合步度根丶泄泥归丶蒲头诸部的围剿下,自顾尚且不暇,不能助汉。 而在收到司马懿军军来归的第一时间,丞相便召来杨条,让他遣斥候往安定探查,提防鲜卑丶 附魏南匈奴余部及并州轻骑自安定南逼长安,寇略三辅。 如今已入严冬,正是北方胡骑最活跃的季节,贴过秋膘的战马膘肥体壮,最适合奔袭,又因北方酷寒,他们须南下寻牧草丶劫掠过冬。 要是到了春天,经过漫长冬季,种种牲畜掉膘严重,体力不支,母畜怀孕,便会导致整个游牧势力的机动力战斗力下降,这时往往就是汉军出塞复仇的时候,这是前后两汉对付北方游牧的经验之谈。 「伯恭所虑极是。」想到北方胡骑可能南下寇略,胡济方才的兴奋褪去,面色凝重起来,「北方胡骑来去如风,若真有一两万之众————」 话未说完,相府门忽被推开。 众人望去,却见原来是奉义将军姜维快步入内,其身上甲胄未卸,白雪未化。 「丞相!归义侯急报!」姜维朝丞相抱拳一揖。 众人闻此俱是一惊,刚刚才说到北方胡骑,杨条就传来消息了? 「伯约且说来。」丞相已对杨条此报内容是什么早有预料,神色并无变易。 姜维直起身来:「三日前,归义侯派往安定的哨探,于射姑山探得鲜卑胡骑及并州骑兵踪迹! 「言其漫山遍野,徐徐南来,绵延十有数里,难辨其众多少,料恐不下两万之数!」 「不下两万?」杨仪霍然张目。 姜维所言『射姑山』在安定,位泾水上游,泥水之畔,距长安不过五百里! 真要发起狠来,两三日便到了! 胡济看向丞相:「丞相,看来司马懿举大众进围临晋,果真是调虎离山之策!倘我大军早两三日动身,便要中计!」 众人齐齐看向丞相。 丞相却是缓缓摇头:「未必是调虎离山。」 「不是调虎离山?」 丞相点头:「司马懿重兵围困临晋。 「并州骑与鲜卑部众自安定南下,其意甚明。 「一则牵制我关中兵马,使我关中之军不得南下支援荆州。 「其次,才是图谋临晋。 「他大概已算准了,我等会行围魏救赵之策,他正等着我们长安之军如此行事。 「只要我军主力被拖在关中,不得南下,他此番举大众西来的目的便达成了一半。」 张裔闻言眉头紧锁:「丞相,那——临晋便不救了吗? 「郭侍中丶陈侍郎与文长二子独自守孤城,他们———— 「临晋乃关中咽喉,一旦有失,冯翊百姓必遭侵略,不得宁日,关中屯垦之业亦恐毁于一旦。」 事实上,他心中一直都有些不解,乃至颇有微辞。临晋如此要地,陛下与丞相为何不遣张翼丶 陈式这般宿将,而托于郭攸之丶陈祗及魏昌丶魏容之手? 丞相摇了摇头,道:「诸君何忧长安无兵? 「一则归义侯杨条为我大汉扼守泾水要道,而羌民骁勇,便连女子亦可上马驰骋。 「二则,迁居关中的折冲府兵及其家眷,还有那些购了大汉国债的豪强大户,亦可为兵。 「只须派人晓谕利害,必有忠义之士,荷粮以助王师。 「农庄百姓数万,现已迁入县城豪强坞堡,亦是不可小觑之力,魏军纵有两三万骑南下,于此层层阻障之前难有作为。」 「故而临晋要救。 「潼关我军亦要往。 「司马懿能以重兵将临晋围得水泄不通,其众必在五万以上。 「如此一来,潼关必然空虚。」 杨仪一直凝神细听,此刻捻着胡须,谨慎开口:「丞相,潼关天险,易守难攻。我军真要去攻?」 丞相再度摇头:「我军在荆州为攻,在关中则为守。 「此刻强取潼关,并无把握。 「所以此去,一在试探虚实,二在勘察地形。 「何处防守严密,何处或有破绽,皆需亲眼看一看。 「趁司马懿不在潼关,守备相对空虚之际,为我军将来真正叩关之日,早做准备,积庙算之胜。」 > 第360章 奇兵之道在虚实,在神速,在置 第360章奇兵之道在虚实,在神速,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入夜。 雪虽停了,风却未止。 天穹澄澈,星河黯淡。 唯一轮将满未满的月冷冷悬着。 长安城外,马蹄翻飞,地面积雪被蹄儿卷起,在清冷月色下形成一片朦胧流雾。 幸亏有这雪。 月光经雪反射,四下竟不太黑,道路轮廓依稀可辨。 当先一骑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毡裘把他裹得严实,胯下战马口鼻喷出的白沫结成霜棱。 自商边地至此,两百五六十里路程,驿马骑死骑废几十匹,终于驰至长安。 「城下何人?!止步!再近放箭了!」一声厉喝从城头传来。 魏延猛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在原地踏起了碎步,喷出大团白气。 「我!魏延!速开城门!」 「骠骑将军?!」城头顿时一阵骚动,火把迅速向这边聚拢。 一个年轻将领出现在垛口,按着城砖向下张望。 雪月火光交织,他面色看起来颇有些惊疑不定。 「骠骑将军——骠骑将军?!」高翔之子,清明门牙门将高轨心脏已跳到了嗓子眼。 如今已是战时状态,魏延堂堂骠骑将军不在前线御敌,反而雪夜驰归京师,教人如何不骇?! 「少废话!看清楚了!」魏延一路颠簸,被风雪冻得七荤八素,已是极为不耐,乾脆点起一枚火把凑近脸旁,于是城上之人终于看清他须发戟张的面貌。 高轨看得分明,顿时倒吸寒气,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战时条例森严,即便此刻辨清了来者乃是大汉骠骑,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快!放吊篮!我下去!」 高轨急声吩咐左右。 不多时,一个粗藤编就的大吊篮自城头放下,不等篮筐完全落地,高轨便跃身而下,踏着脏雪积冰几步奔至魏延马前,抱拳躬身行礼,声色仍带着惊意:「末将高轨,见过骠骑将军! 「将军怎的————突然回京?可是前线有变?!」 魏延晓得京城规矩,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他魏延,自腰间掏出自己的印绶向马下递去。 高轨接过印绶,这才百分百确认了魏延身份。 心中却越发忐忑,魏延破风冒雪驰归京师,事非小可,莫非商雒战事出了大纰漏?! 魏延却无心解释,甚至没下马,只居高临下,吐出硬邦邦几字:「莫要多问!速速开门!」 高轨被噎了一下,抬眼望见魏延眸中那不容置疑的厉色,心知必有极紧要之事,绝非自己一个牙门将所能探问。 他果断转身,对城头挥动火把,打出信号:「开城门!落吊桥!是骠骑将军!」 城门开出一条不宽不窄的缝。 魏延再不多言,甚至没再看高轨一眼,一抖缰绳。 战马迈开铁蹄,转眼便载着魏延没入了长安夜色中。 「荆州战局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司马懿不会轻易强攻临晋,是以我们只须在潼关左近僵持丶试探便可。 「等哪日司马懿强攻临晋,便说明陛下已夺了江陵,而假若司马懿从容退兵而走,便说明江陵之战,我大汉已败于魏吴二军。」 相府内,端坐主位的丞相声色静笃,手拢袖中,目光扫过一张张凝重思索的脸。 「既已决定出兵潼关,行围魏救赵的惑敌之策,为荆州之战掩护,兼以勘察地形丶试探虚实,便须拟定详尽方略,不可有丝毫疏漏。」 行府长史杨仪立时接口,下巴微抬,习惯性流露出几分局面尽在掌握的傲然姿态:「丞相所言极是。 「出兵规模,粮草调拨,行军路线,接应次序,与临晋联络之法,防备安定胡骑南下之策——桩桩件件,皆需议定————」 杨仪洋洋洒洒数千言。 丞相在军,杨仪协助丞相规划军队部署,筹措调度粮草诸般事务,处置事务无须反覆斟酌思虑,须臾之间便能处置妥当。 这也是明知他性格有缺陷,军中各项调度事宜,丞相仍交由杨仪协从操办之故了。 半个时辰过去,杨仪便协从丞相将出兵潼关之事大体议定,至于细节便交由府属官吏再议。 张裔捋着斑白长须,沉吟道:「主将人选——须得一稳重知兵丶能临机决断之人。」 言罢,他目光瞥向在场的平西将军张翼,又看向征西将军陈式,征南将军孟琰。 困守凉州的魏雍州刺史郭淮,凉州刺史徐邈已经消停了一年半,凉州防务暂由凉州刺史丶都督陇右诸军事吴懿负责,平西丶征西二将全部在长安听事。 赵云丶陈到——两位能当三军统帅的老将俱在江陵。 邓芝丶吴班丶宗预——这些人资历虽够了,但在能力上,俱只能为一军之将,统兵万人已极。 大汉——还是乏人啊,张裔心下暗暗忧叹。 他身体近年每况愈下,心知自己已时日无多了,实在怕自己去后,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赵云丶陈到这两位国家柱石也跟着去见了先帝。 「君嗣毋多忧,亮——且勉力为之。」丞相显然看出了张裔眸中的伤叹之意,遂肃容正色而言。 张裔北至长安不久,去年未尝参与北伐,固然晓得丞相治兵严谨,但对于丞相用兵之能只是耳闻,并没有亲眼见识,当下抿嘴点点头:「委实辛苦丞相了。」 主将人选既已定为丞相,长安核心文武十余人围着关中舆图,你一言我一语,将种种可能丶种种细节反覆推敲辩难。 丞相多数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出言点拨一二,指出此间众文武思虑未周之处。 就在众人商议渐入尾声,诸多细节即将敲定之际。 哐当一声,屋室正门忽被被人从外推开,凛冽寒气直灌进来,瞬间削去了室内几分暖意。 众人皱眉惊望。 却见一人矗立门口,身形高大。 魏延面色被冻得有些发青,却也不管不顾,目光迅速便定格在比自己都高小半头的丞相身上。 「魏文长?!」与魏延素来不睦的杨仪第一个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紧接着惊怒升腾而起。 当此之时,你魏延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张裔老眼圆睁,张翼丶陈式丶孟淡诸将亦俱是面色大变。 时已深夜,魏延这般突兀而返,风雪满身,实在由不得他们不想到最坏的情形。 姜维距门最近,仔细观察魏延神色丶姿态,迅速便安定下来,不是溃败,不是求援————这位大汉骠骑眉宇间除却几许风霜,更多的是一团火苗跳动,这是有喜而来! 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丞相缓缓抬手,示意众人稍安,一边向前迎去几步。 「文长不在商雒镇守,却夤夜返回长安,所为何事?可是王凌有何异动?又或曹魏增兵武关?」丞相看出是魏延,却辨不清魏延神色,虽不如张裔丶杨仪等人惊疑,但脑子里已想到了几种不妙的可能。 魏延对满室惊愕的目光恍若未见,大步跨入室内,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外间的风啸。 他着实冻得有些不行了,也不回丞相的话,径直来到厅中取暖的炭盆边,就着炭火烘烤起来。 烤了约莫十几息,他又旁若无人地抓起炭盆外温着的一壶热水,也不用碗,对着壶嘴便『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热水下肚,暖意袭来,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热气,脸上终于恢复了几许血色。 而待他做完这一切,屋中不少人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朝魏延围了上来。 魏延看了眼丞相,又扫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文武大吏,最后竟是咧嘴笑了笑。 杨仪再也按捺不住:「魏文长!陛下授你以方面大任,付你以守土之责!你岂得擅离职守?!莫非商雒有失不成?!」 他咬牙而问,目光紧盯魏延,试图从他脸上寻到溃败的痕迹,倘商雒当真有失,整个关中,乃至大汉全盘战略都将被彻底打乱! 魏延却嗤笑一声,睥睨地看了一眼杨仪,眼神满是不屑,似在看一个一惊一乍的蠢物。 这副神态,反倒让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若真大败亏输,以魏延性情,纵使不垂头丧气,也绝难有这般倨傲姿态。 「败?」魏延鼻孔里哼出一声,「你杨仪未免太小看我魏延,也太小看我大汉了!」 他不再看脸色阵红阵白的杨仪,转而面向丞相:「丞相放心!商雒稳如磐石! 「王凌那老小儿龟缩武关,虽有动作,不过张牙舞爪作势而已,安敢妄动? 一「我此来非为商雒,实是有天大的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张裔不由失口而出,脸上满是困惑。眼下关中多面承压,江陵亦是胜负未卜,何来这等说法? 「难道曹魏武关有变?」常附议魏延激进策略的孟淡问道,他这蛮将颇得丞相重用,因常附会魏延,与魏延关系处得也还算不差。 丞相神色不动,唯有一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似要从魏延脸上读出些什么东西来。 魏延深吸一气,铿锵有力而言:「丞相! 「诸君! 「曹魏今岁大饥,又徭役苛暴,关东之地,民怨已如鼎沸! 「关东黔首不堪其虐,崤函豪杰不堪其抑! 「宜阳丶新安二县,已有义民万余振臂一呼,举义反魏了!」 「什么?!」 「宜阳新安?!」 「举义反魏?!」 魏延语惊四座,室中惊呼迭起。 便连杨仪脸上的怒色,此刻也都彻底被惊疑不能置信取代,而丞相亦是霍然动容。 老臣张裔周身微颤。 宜阳!新安! 那是何处?! 那是崤函古道上的咽喉之地!是洛阳西面门户!是曹魏从关东向潼关转运粮草兵员的必经之路! 竟是这两地百姓率先不忿于曹魏苛政,举义反曹?! 这是何等概念,何等惊喜?!这绝不啻于在曹魏腹心肺腑直直插进一柄尖刀利刃!剖其心腹! 「文长且细细说来!」丞相面上亦呈现喜意,一下想到了许多,恍惚间思绪竟有一瞬飘回了二十年前那一日草庐论对。 魏延见得众人反应,胸中豪气更盛,旋即昂首挺胸而言:「关东之势,已迥异往昔! 「去年曹魏十万大军折于关中,大将死者数十,元气大伤,今年又南下荆襄丶合肥与孙权对峙,洛阳左近兵力捉襟见肘。 「关东义士之所以能克夺城池,劫其粮草,非其有三头六臂,实乃魏逆顾此而失彼,力不从心之故! 「非止宜阳丶新安! 「陆浑丶梁丶郏之地,乃至潼关以东的弘农丶湖县!皆人心惶惶,情势汹汹!豪强大家苦其盘剥!黔首百姓恨其徭役! 「蛰伏待机,翘首盼汉的豪杰义士岂止百千?! 「唯望我大汉王师能举一军东出韩卢故道,拯万民于水火,解倒悬之危厄! 」 「若此时我大汉能提一劲旅,高举汉旗,兵出商雒,东临卢氏,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迎我王师!」 魏延此刻所说的这番话,全然不似他平日粗莽作风,丞相听到此处略有深意地上下打量起了魏延,在侧沉吟起来。 「丞相!」魏延看向丞相,搜肠刮肚,终于把韩昂那番话忆了起来。 「我大汉天兵一旦东出,天下反魏豪杰必闻风响应! 「远近饥民必——荷锄而至!应之者将如——滔滔江水,日夜不绝!而其势必成野火!不可扑也!」 杨仪听到此处,早已忘了适才见到魏延时的惊怒,只张着嘴怔怔地看着他,似是第一次认识。 张翼丶孟淡丶张翼丶陈式等人也都怪异地看着魏延,这哪里还是他们平日里晓得的那个用鼻孔看人的跋扈将军? 但不论如何,义兵一起,魏延这番对关东形势的分析,对民心向背的判断,对战略机遇的捕捉,无不鞭辟入里,足能振奋人心。 丞相静静听着,面上表情从一开始的惊喜,慢慢又变成了沉思。 半晌,丞相才徐徐吐出一气:「民心恶曹,豪杰愤魏——一朝举义,四方云集,此非人谋,实乃伪魏苛暴而人心思汉啊。」 姜维此时亦感慨道:「陛下曾经有言:「『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民。』 「『国家威力未举,乃使大汉子民困于曹魏豺狼之吻,为贼驱策,自相屠戮。』 「今国家有爱民之德,陛下有安民之策,丞相有治民之略,百官有抚民之行。 「大汉威德并举,信义愈明,遂有困于魏境之民举义归心,此天命之攸归,非魏逆可与抗争也!」 丞相点头。 众臣亦是点头。 魏延精神大振,再次上前一步。 「丞相!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延愿亲提一军,东出卢氏,震慑魏逆,扬我大汉天威,呼应关东义士!」魏延斩钉截铁,言罢朝丞相抱拳请命。 「届时我大汉兵锋所指,万民影从!所得者,绝非一城一地之利! 「一旦洛阳震动,则弘农丶潼关魏军粮道后路堪忧,军心必乱,腹背受敌! 「此其尝试夺取潼关不遇之机! 「潼关一旦在手,则秦并六国之势已成!」 魏延所述构想,大胆激进,充满了『魏延式』的冒险色彩,却又与此前的『 子午谷奇谋』不同。 商雒既已在手,宜阳丶新安诸地义民归附,那么南北之间就只有一个卢氏县了。 这并非是魏延『子午谷奇谋』那种陷大军于绝地的赌博,一旦不成功是能够退回来的。 而一旦成功,那收益就太大了。 室中众人一个个听得心潮澎湃。 「此举若成,功莫大焉。」张裔先丞相一步评价了魏延之略,显然持赞许之态。 陈式丶张翼丶孟淡诸将见张裔认可此策,也一个个出言附议,这个险值得冒。 丞相却并没有立刻回答魏延的请命,沉思良久,方才缓缓问道:「文长若引军东去,商雒防务,全权付予何人? 「一旦曹魏举大众自武关来。 「子均(王平)与孝兴(句扶),可能确保武关王凌无隙可乘,保商万全?」 众人看向魏延。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商雒既是关中东部门户,亦是魏延东出卢氏的基地与归路,绝对不能有失。 而一旦魏延东出卢氏,洛阳民变大起,曹魏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把魏延赶回商雒,隔绝大汉与关东义民在地理上的联系,如此便能徐徐将举义镇压下去。 如何把魏延赶回上雒? 围魏救赵! 商雒若不能守,魏延退路断绝,那便万事皆休。 魏延毫不犹豫,拍着胸脯保证:「丞相放心! 「王子均其人沉稳持重,深谙守御之道,有古良将之风! 「句孝兴则是果敢骁勇,深谙以攻为守之道,纵古之——良将,不过如此! 「他二人长短相补,并为国之爪牙,同心同德,佐以商雒坚城要塞,莫说王凌那老小子,便是曹真复生,张合回魂,也不能制胜!」 魏延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而见得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骠骑将军,竟罕见地夸起了王平丶句扶二将,在场诸文武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起来,却因此事着实重大,真不能用玩笑的态度视之。 不论如何,王平丶句扶二将在陇右丶关中及关丶商诸战中,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能力。 虽然比关羽丶张飞丶赵云丶黄忠丶魏延丶陈到诸将差了不少,但统率万人规模的军队,守城时立于不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这在大汉已经是良将了。 而那魏将王凌先前又在大汉手上吃过几次小亏,军心有失,纵使曹叡再从别处调兵增援王凌,只要王平丶句扶二将以逸待劳,不露破绽,便不足为惧。 丞相凝视魏延,衡量魏延话语中的决心与把握,也权衡整个局势的轻重缓急,良久后轻轻颔首:「善。 「关东义起,民心可用。 「确是不可错失的天予之机,便依文长所请。」 魏延焕发喜色,正要躬身领命。 丞相却续道:「然,兵者凶器,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你此行首要在于呼应与震慑,在于扬旗聚气,联络豪杰,搅动魏逆心腹之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非到万不得已,未有足够把握,不可强攻卢氏坚城,徒损兵力,折损锐气。 「我再分你两千虎步军,由伯圭(征南孟淡)统率,听命于你。 「并你本部共七千人,粮草器械足备,你需慎之又慎,相机而动,可进则进,当止则止。」 这是同意让魏延出兵,但给出了明确的约束,以政治威慑和战略骚扰为主,避免陷入攻坚苦战,以防为远近魏军丶巴人所趁。 魏延当下抱拳,肃然应道:「延谨遵丞相令! 「必不负丞相所托!」 言罢直身,随即又想起一事:「丞相,那个于新安首倡义举的义军首领,名唤韩昂,字擒虎,颇有胆略见识。 「我已权宜行事,暂编其众为奋义校尉部,授韩昂奋义假尉之职,令其整合义军,为我前驱耳目。 「此事仓促,未及请示朝廷制印正式任命,恐关东豪杰心有不安,还请丞相速制印信,并上表陛下,明示褒奖安抚之意,定关东义士之心,彰显我大汉恩信。」 丞相点头:「好,此事紧要。 「我即刻命人赶制印信丶旌节,并拟表奏明陛下。文长可先行,印信旌节及陛下恩旨,不日即遣快马送至你军。」 魏延这番考虑颇为周到。 给予韩昂这类义军首领以正式的汉家名分及朝廷的认可,对于巩固一支新附力量,吸引更多关东豪杰反魏归汉至关重要。 「谢丞相!」魏延再次抱拳,脸上振奋急迫压抑不住。 「既如此,延明日便返回商雒点兵,克日东进!」 议定大事,相府内紧张又亢奋的气氛稍稍缓和。 众人又就魏延东出的一些细节,及潼关方向佯动大军的配合丶粮道保障等事项补充商议了一阵。待到诸多事项大致厘清,已是后半夜。 魏延起身向丞相行礼告辞,长途奔波了两夜一日,着实需要好好歇息一番了众人亦相继告辞离去,每人脸上都呈着不同神色,振奋,深思,又或些许不足道的疑虑。 但无疑,魏延带来的『关东义军』之讯,以及随之而来的新决策,已为关中僵持的战局撕开了一道充满变数而又令人颇为期待的口子。 待杨仪也消失在相府回廊尽头,屋内开始沉静起来,丞相并未起身回屋入睡,只静静坐在主位上,处置案头堆积的卷宗。 天色将明未明,门外廊下忽传来一串脚步声。 不片刻时间,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带进一阵寒夜的清冷空气,丞相案前烛火一晃。 「文长果然来了。」丞相头也不抬,却意有所指。 去而复返的,正是魏延。 「丞相————你怎晓得我会去而复返?」魏延瞪大眼睛,看着端坐案后似是早有预料的孔明。 丞相抬眼看向魏延,严肃道:「新安丶宜阳义民反魏向汉,关东民气可用,确是天赐良机,不容我大汉错过。」 「然消息虽然紧要,以文长你前线军务之繁重紧急,自可遣一心腹将校亲兵,持你手信,星夜兼程送至长安足矣。 「何至于你本人抛下防区,擅离职守,冒风雪夤夜而至?」 魏延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不片刻却又梗着脖子道:「丞相何出此言?延一心为国,请命东出,呼应义军,震慑魏逆,别无他念!」 丞相正色以对,严肃之至:「你魏文长要去卢氏呼应关东举义豪杰是真。但心心念念的,恐怕不只是去卢氏城下扬旗聚气吧?」 魏延呆了一呆,怎么感觉自己几般心思全被孔明看穿了? 丞相目光紧紧缚住魏延:「我知你半年以来一直在遣人寻找自商雒通往弘农的道路,却屡屡受挫,一直不得。 「如今应是寻得了罢?」 魏延听得头脑一阵发懵,见孔明如此严肃,不假辞色,便知自己此来目的十有八九不能达成,一时却不知做何应对了。 丞相继续言道:「你是否在想,若时机恰当,关东响应之势果如你所言那般浩大,魏军顾此失彼,你或可效韩信故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为响应关东义军,进围卢氏,实则另辟蹊径,以奇兵直插弘农。」 轰的一下,魏延只觉得脑中有道闷雷一般,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上。 震惊,尴尬,沮丧,以及些微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的被点破心思的骇然交织在一起。 那张惯于睥睨一切傲视一切的脸,如今的表情复杂之至。 「丞相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是魏延,魏文长。」 「子午谷之谋,你念兹在兹。关中大胜,陛下委你以骠骑重任,镇守商雒要冲————」 「丞相!」魏延忽地激动起来。「彼时之事,我大汉势弱,而魏军无备,唯奋力一搏一次机会而已!而陇右三郡之人未可尽信!用兵贵速贵奇贵险,若当时————」 「当年形势与今日迥异。」丞相将魏延打断。 「兵力丶粮秣丶人心丶敌情,皆不可同日而语。此节,你我皆知。我今日提及子午谷,非为旧事重提,苛责于你。」 魏延刚欲大怒,直至听到孔明最后一句话,才又强自压了下来,瞠目看着孔明。 「我是想问,你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擅离防区丶雪夜驰归————你对弘农之事有几成把握?」 又是一道闷雷于魏延脑中轰然炸开。有几成把握?这是什么意思?是许?还是不许?! 「至少七成!」他斩钉截铁。 这数字绝不是他凭空捏造,而是赶路这几日他于心中反覆推演磨砺得出的结论。 「去年司马懿败走之后,几万大军便分散于潼关丶河东丶弘农丶湖县及陕县诸地。 「弘农太守时为州泰,若此时仍是他戍守弘农,我便绝不会有奇袭弘农之念! 「然而他却随司马懿来了临晋,而原本与他一起坐镇弘农的伪魏徵西程喜便留在了弘农! 「其人嫉贤妒能,无才无德,不过舞文弄墨鼓动唇舌的弄臣,与司马懿素来不睦! 「偏偏是曹叡心腹,才得以自河东太守任上迁为伪魏徵西! 「我若率一奇兵骤至,其必不能敌我! 「奇兵之道。 「在虚实,在神速,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进,则掩人耳目,雷霆直捣。 「退,则生路不绝,回击浪叠! 「先前子午谷之策——确是我思虑不周,欲胜心切,一切全凭妄断,不思进路,不思退路。 「如今我已思虑周全!进军之道不过四五日,可先匿粮于道,而后一夜强袭。 「退军之道,则沿途设兵接应,一则伏兵却敌,使不敢追,二则焚道以阻追兵。 「纵因天寒地冻丶山路险恶,多少会折损兵马。 「然而比起夺取弘农,震动洛阳,搅乱曹魏整个西线防御之大利,这些许代价,我以为担得起!也认为但得值!」 曹魏自关东方面运往潼关的粮草,都是一站一站建仓转运的,弘农及陕县恐怕有粮二三十万石,不说能不能在夺下城后据守,单是直接烧了他的粮就跑,也是值得的。 「延自负杀才,蒙先帝简拔,陛下信重,为督汉中,特进骠骑,却不过尸居其位而已,终不能报先帝丶陛下之恩!每思及此,夙夜难安!」 「先帝知你之心,陛下之你之心,我亦之你之心。」丞相收了面上肃容,叹了一气。 「奇袭弘农,若成则潼关丶洛阳俱皆震动,能极大缓解荆州之压,乃至一举改变天下大势。 「然其险亦如履薄冰。 「此一去,冰天雪地,冻杀人马,古道复杂,敌情不明,关东义军能否如你所愿那般全力呼应,也是未知。 「一步踏错,非但你自身及兵马危殆,更危及天下全局。」 魏延静静听着,心中种种高亢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种种低缓低沉的复杂之感。 「但,我还是许你东出,予你相机行事之权。」丞相缓缓而言,语气忽变得斩钉截铁。 「但你必须记住我方才的叮嘱。 「首在呼应,次在扰敌。 「保全兵力为上,至于奇袭弘农————」 「除非天时丶地利丶人和俱在你手,关东响应之势确如燎原,魏军在弘农方向出现致命破绽,且你有七成以上把握能一击即中,全身而退,否则,决不可轻动妄为! 「你魏文长可以冒险,我大汉几千精锐也可以冒险,但绝不可以陷入死地绝地。」 这既是约束,也是授权,更是信任。如此重大的战略抉择权,某种程度上完全交给了魏延一人。 魏延胸中热血翻涌,又感到沉甸甸的责任。他朝着丞相郑重地丶深深地躬身一礼,而后挺直脊梁:「丞相放心,我必持重而行,绝不贪功冒进,坏国家大事!弘农之事我会视情势而定,若无七成以上把握绝不行险!」 丞相看着他,终于微微颔首:「万事小心,印信旌节,我会尽快送去。」 「谢丞相!」魏延再次抱拳,大步流星走出相府。 相府重归安静。 丞相坐回案后,望着魏延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文长啊文长————但愿此番,你能持心守正,莫负此天时人和,莫负先帝陛下所托。」 炭火渐弱,寒意重新弥漫开来。 他朝炭火伸出双手,低不可闻地叹了一息。 > 第361章 息壤在彼,安内攘外! 第361章息壤在彼,安内攘外! 临晋城下。 魏军营寨。 「骠骑将军,洛阳有急使,已至辕门外!」一名亲兵入帐后向司马懿急声禀报。 「急使?」司马懿微微一怔,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间节点会有急使自洛阳来。 他并没有将魏平败殁的小事向朝廷上报,且不说战事远未厘定,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节,他也无须时时事事向朝廷通禀。 再说了——天子多半还在襄樊,这所谓的洛阳急使,只能是锺繇丶陈群两个老友派来的。 「传。」司马懿手不释卷,并没有出去迎接的打算,毕竟只是急使而非节使。 亲兵领命疾去。 司马懿继续低头看手中军报。 这是来自安定的军报,由持节护乌桓校尉田豫传来。 去年田豫丶牵招二将在盛乐大败鲜卑,胡人破胆,威震沙漠,结果朝廷也没给他们升个一官半职。 田豫持节领护乌桓校尉依旧。 幽州刺史王雄上表:田豫虽然立下战功,但是军令松弛,纵容部下与北方鲜卑眉来眼去。北方鲜卑虽不寇略并州边境,却是转而寇略幽蓟,幽蓟百姓苦甚。 紧接着朝中与幽州刺史王雄亲厚的官员连连上表,请求朝廷以王雄为护乌桓校尉。 又并州刺史毕轨表文:田豫丶牵招二将虽败鲜卑,然彼辈打仗得到的许多珠宝器物,全都发放给官兵,而不上交官府,此实邀买人心,拥兵自重,藐视朝廷。 就连上一任河东太守程喜都向朝廷上书。 『田丶牵二将御胡有功,然于粮秣调度常有蹊跷之处。』 『屡以抚慰归附丶急行军需为名,超额支取。』 『又常藉口道路险远,损耗甚巨,帐目多有含糊之处。』 『昔者河东输往雁门之粟二百车,雁门太守牵招报称,途中遭鲜卑袭夺,损粮三成,然当地亭驿未见急报。』 『田豫部于盛乐战后,支取粮秣倍于常例,用以犒赏诸胡酋豪帅从魏讨逆者,然赏赐薄录与粮耗数目不能对应————』 凡此种种,反正就是经过这些人断章取义的部分确有实证的事实,使得田豫丶牵招二将非但不得升迁,反而使得朝廷派去监军。 总而言之,这两名在魏朝极罕见的官位配不上能力的杂号将军,并没有得到朝廷公正的待遇。这教司马懿有些头疼。 他知道此二将与刘备有些渊源,却更知道这两员老将的才能,远在许多庸将之上。却因他们二将在朝中不不攀附不结党出身复杂,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联想到刘禅近年来『能得人心』的做派,司马懿着实有些担忧哪天刘禅把二将拐了去。 事实上有这种担心的并不只他司马懿,朝中早就有人向天子建议,要把田豫贬到青豫二州,不让他跟蜀国再有接触。 是他司马懿力排众议,屡次向天子上书夸赞田豫牵招二将的才能,担保他们对大魏的忠心,才使得二将继续留任并州。 司马懿之所以敢冒着莫大的风险为此二人担保,一则是如今的大魏当真快无人可用了,二则是这两人的操守忠贞让司马懿放心。 三则是他心下确实生出了把这两人纳入自己麾下的念头。 这种深受委屈不公之遇的能臣,只要展现一点魅力,再给他一点点甜头,带他打几次胜仗,施几次恩,就有机会成为自己人。 自从曹真丶张合战死后,整个魏朝能与他司马懿在资历丶军权上相抗衡的,就只有曹休丶贾逵二人了。 更紧要的是,国家大敌当前,除了任用他司马懿以外,似乎真想不到还有哪个人在资历丶才能丶人望等多方面素质能望他司马懿项背。 国家需要他。 在关中败军后,还能继续以骠骑将军号留镇潼关,就已经说明了他司马懿在大魏的不可替代。 而不管是为了大魏朝廷还是为了自己,他都需要培养一批确有才能的心腹骨干。 在军争方面,他自己的目标与大魏朝廷的目标是高度一致的。 那被他唤作『蠢物』的魏平战死后,魏军为之气沮,二十多日来,司马懿再没有强攻这座城池,而是在做更多的准备。 土山在堆,地道在掘,盾牌在造,云梯丶冲车丶井阑在建,火油丶箭矢丶甲兵粮秣源源不断自河东丶弘农运来。 而到了今日,乌桓丶鲜卑及与太原王氏关系密切的并州南匈奴诸部轻骑已距长安不过百余里。 蜀军据闻也已遣大军堵住了泾水口,羌人居多,另蜀相诸葛亮亲自挂,统大军自长安东来。 没有打听到有成建制的军队从长安往南方开拔的消息,如此一来,他此番西来,钳制蜀军兵力不使南下的目的就已经达成。 接下来,就看是诸葛亮围魏救赵解临晋之围,还是诸葛亮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看似来解临晋之围,实际趁潼关空虚强攻一试。 究竟如何,还需要更多的军报丶谍报,司马懿暂时做不了判断,但只要诸葛亮大军一到,不论是打探军报还是收买谍报都变得更简单,他一个长久的猜想很快就能验证了。 「将军,洛阳使者到了!」亲兵掀帘入帐,行至司马懿近前。 司马懿点头起身,整理衣冠,而后不急不徐往外迎接,然而甫一掀帐出门,迎接的官话尚未出口,他便猛地一愣。 面前那人风尘仆仆,疲惫焦灼。 「子初?你不在洛阳督运粮草,何故亲至此处?」 没错了,出现在司马懿面前之人正是洛阳典农中郎将司马望,司马孚次子,过继司马朗为嗣,宗族礼法上乃是长房嫡孙,是有资格继承司马家资源的核心人物。 司马望虽是司马懿族侄,但身上职责乃是于洛阳左近督理屯田及粮秣转运诸般事宜,此刻以使者身份突然出现在河东大军营寨,事出反常,他脑子里已是一息数念。 司马望来不及行礼:「仲父!弘农可有消息传来?」 「消息?什么消息?」司马懿神色悚然一凛,「诸般与粮草甲兵调度失期的相关事宜,程征西前日已有文书送至,言崤函漕运艰难,正在募役处置,有何异常?」 司马望闻言顿时急促:「果然——果然未至! 「仲父,新安丶宜阳民反,两城已为附蜀贼人所夺!此事发生在两旬之前!」 「什么?!」一旁的骠骑将军府军师杜袭失声惊呼,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两旬之前? 「新安丶宜阳距此不过四百里,传讯虽不说旦夕可达,但一来一回至多旬日也该到了! 「为何我军毫无所觉?! 「为何弘农程征西不报?!」 司马懿面沉如水,盯着司马望徐徐而问:「你且细细说来,到底怎么回事?」 司马望深吸一气:「大约两旬多前,新安县寺被一群暴民夜袭,新安长被擒,主薄为贼所杀。 「贼首名唤韩昂,夺得新安后开仓放粮,纠合该县为陕县输粮的役夫徒隶一千余人于崤函道上设伏,劫夺自洛阳运往弘农的一批粮秣,大约三万余石,甲兵数百。 「几乎同时,宜阳也有民变。 「如今新安丶宜阳两县皆为叛军所劫,甲兵粮秣尽失,其众纠合,号称万人,退据辟恶山,挟持崤函道咽喉之地。」 闻至此处,司马懿与军师杜袭俱皆沉默不言,偏偏司马昭听得惊怒交加:「万人?一群乌合之众,旬日之间连下两城?当地戍卒何在?洛阳中军何在?! 」 司马望摇头连连:「新安丶宜阳地近京畿,贼人骤起发难,又是里应外合,戍卒皆是猝不及防,全然无备。 「更紧要的是,贼人得此二城后并不固守,须臾遁入辟恶山中。 「辟恶山地势险峻,林密沟深,大军围剿不易。 「钟太傅(锺繇)有言:「『一旦洛阳中军轻出久持,贼剿不尽,则示天下之贼以弱,贼知洛阳空虚,恐大变将生。』 「太傅之意,此事宜抚不宜剿,宜缓不宜速,当先分化贼众,探明虚实,再图解决。 「朝廷之意已决,当即遣人飞马传讯陕县丶弘农,命程征西将详情急报仲父,请仲父定夺行止。」 司马懿听到此处眉眼不由一蹙:「程喜可曾收到消息?」 「收到了!」司马望点头,面上是无奈愤懑之色。 「但程征西收到消息后,不日便上书朝廷:「『陛下有言,洛阳以西地界,他这大魏徵西有平靖地方丶剿灭叛匪之责!』 「此书未至朝廷,他便已举弘农戍卒之泰半,东出崤函,往辟恶山剿匪去了!」 司马懿面色不变,举目东顾,须臾转身回到中军大帐,司马望丶司马昭丶杜袭等人面面相觑,最后紧跟司马懿之后也回到帐中。 「蠢物当真可憎!」待司马懿回到帐中,四下无有外人,素来喜怒不形于颜色的他,才终于抑制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程申伯好大的胆子! 「谁给他的权柄,竟敢拦截洛阳朝廷消息不报?! 「谁给他的权柄,竟敢擅动弘农守军?! 「弘农之兵是干什么的?! 「戍守大军后路!保障粮道归路畅通无虞! 「他带兵去剿匪?! 「倘若弘农有失,潼关大军便成无根之木! 「万一他这弘农之众再为区区叛贼所破,则关西惶惶,天下惴惴,他百死不能以谢万一!」 司马昭被父亲罕见的震怒惊住,但更让他心惊的还是程喜此举背后的意味:「父亲,程征西为何————为何不报?纵使他贪功剿匪,也应先将此等重大军情知会父亲才是,他就不怕陛下降罪?」 司马懿冷哼一下:「除了『有人居中作梗』还能是什么?!恐怕过不数日消息便会传来了。」 司马望低声道:「钟太傅亦是此虑。 「他得知程征西东出崤函剿匪,以为此举异常。 「倘若他曾与仲父就此匪患之事有所沟通,仲父必不会任其擅自领兵离开弘农。 「钟太傅担心有贼人居中阻隔消息,不使仲父及时知晓京畿变故,故而心中不安。 「于是寻来季父(司马望生父司马孚)商议。 「季父亦觉事关重大,遂命侄儿奉书西来,不走崤函弘农道,而是绕行职关陉,倍道兼程,直趋河东来见仲父。」 软关陉便是太行八陉最南一陉,自东向西穿越王屋山,中条山,连接河东与河内。 所谓『软关』,便是山道狭窄,只容一轵(车)通过之意。 当年山阳公刘协自长安东归洛阳,便是经由此路,虽然路险难行,但可避开弘农丶潼关一线。 司马望选择此路,显然是为了绕过可能被封锁消息的弘农道,虽然未必有此必要。 那程喜不过就是贪功而又嫉贤妒能罢了,搞些小手段恶心人可以,但真让他行贻误军机之事他必不敢。 而之所以敢如此行事,必是自觉自己这征西将军能迅速平定匪乱。 其次,便是仗着自己乃是大魏天子的心腹。 他的任务固然是戍守弘农,但又何尝不是大魏天子用以监察丶钳制西军的最后一道保险? 天下时局如此,曹叡不得不信司马懿,不得不用司马懿,却又不敢专信专用司马懿。 去年程喜被调离河东,任弘农,转由杜恕接替河东太守一职,而河东乃是膏腴之地,盐铁之利颇丰,程喜在任时不知牟了多少利益,对如此调动自然极为不满,矛头便对准了力主此事的司马懿。 赴任弘农后,在潼关大军粮草调度上屡有逋慢,常以漕运艰难丶民力疲敝推诿拖延,言下之意却要司马懿自行向河东杜恕筹措。 司马懿心知这就是那程喜挟私怨刁难自己,却始终隐忍不发,只与杜恕暗中协调。 程喜则自以为得计,更因司马懿掌潼关重兵,威尊望重,故而心生嫉惮,常思寻衅。 此番新安丶宜阳民变,在程喜看来,或是平叛立功之机,或是给司马懿制造点麻烦。 不然呢? 司马懿胸中怒火愈发炽盛。 程喜擅自出兵,不与自己交通。 若胜,则是他程喜程征西兵贵神速,以迅雷之势靖平地方之功。 若败,又或剿匪之事迁延日久,导致潼关后方空虚,粮道不继,这责任总能任他东扯西拐牵扯到自己『督师不力』上去。 「大人————」司马昭忽地出声,打断了司马懿的种种翻腾思绪,司马懿扭头看去,只见自己这次子脸上惊疑不定,不由皱眉。 「就算那程——程征西擅自出兵,不过是一夥草寇而已,即便辟恶山易守难攻,剿灭或许花些时间,但终究难成气候吧? 「何至于让钟太傅如此紧张,又让父亲如此动怒?」 司马懿闻得此言,深吸一气,屏息闭目,终究还是将所有怒气强自按压下去。 司马望此时却是接过司马昭的疑问,神色凝重道:「子上有所不知。 「在程征西收到消息,到他举弘农之众出崤函丶入辟恶这段时间,太傅锺公丶司空陈公,已花重赏购求到了不少消息。 「那伙叛军,如今已非是单纯的叛民草寇,他们已经打出了蜀将魏延的旗号!" 「魏延?!」司马昭瞳孔一缩,旋即脸上生怒,他兄长死于关中,便是由魏延主导的追兵。 军师杜袭瞬间想到了许多,待他终于看向司马懿时,却见司马懿面上竟有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他早早就料到了这股叛民打出的必定是蜀国骠骑魏延的旗号。 司马望看着司马懿,片刻后若有所思道:「叛军宣称,他们已得了逆蜀骠骑魏延的任命文书,被编为魏延麾下奋义校尉部。 「贼首韩昂,得魏延承制假拜奋义假尉之职。 「他们还朝陆浑丶梁丶郏诸地散播消息,言魏延大军不日便将自商雒东出,进围卢氏。 「与此间叛军会师崤函,共图洛阳以西汉家旧地!」 「魏延要进军卢氏?」杜袭愣了一愣,这句话的重音在魏延二字,显然没想到竟是魏延进军卢氏。 须知,自诸葛亮挂统长安之兵东出的消息传来后,他一直猜测,诸葛亮摩下大将便是魏延,即使魏延此前一直镇守商雒。 而司马懿听到此处,表里盛怒荡然全消,取而代之的,又是他一以贯之的深邃洞察,成竹在胸。 「魏延——奋义校尉。」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大人之意?」司马昭不解。 「自盘踞关中以来,魏延一直为逆蜀镇压商雒,如今我大军刚刚进围临晋,新安丶宜阳便出现了叛军,还得了他的任命—————— 「这恐怕不是巧合,而是蜀贼的早有预谋!不是崤函之贼叛魏而引来了蜀贼,而是蜀贼一直与叛贼私下有所交通,此番叛贼作乱崤函,正是得了蜀贼授意!」 司马懿却是摇摇头,目光转向帐内关中舆图,视线在潼关丶临晋丶商雒丶卢氏丶新安丶宜阳丶洛阳之间往复挪移。 「子初,子上,你们且说。临晋被我大军围困,诸葛亮既来,若要解围,当用何策?」司马懿声音已经平缓下来。 司马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围魏救赵,攻我所必救! 「要么直趋潼关,要么便如锺公所忧,与叛军连横,进围卢氏,在洛阳京畿之右搅弄浑水,威胁洛阳,迫我回援!」 京畿之右便是洛阳以西,崤函之地了,这地方是高山丘陵地貌,易于藏匿,自古以来关西有变,这块地方总是最先响应关西之军的。 「不错。」司马懿颔首。 「新安丶宜阳恰好在此时民变,恰好打出了魏延旗号,并宣称魏延将至。 「这消息,通过种种渠道,传到了洛阳,然后又通过洛阳,传到了我这里。 「你们且说一说,蜀贼最想让我相信什么?」 杜袭此时已经点头连连,完全明白了司马懿之意。 司马望若有所思:「仲父之意————蜀贼想让我们相信,魏延已在商雒!进而——想让我们相信,他们的战略重心在韩卢道,而不在潼关?」 司马昭却不以为然:「不——不论如何,只要我们晓得魏延在韩卢道联合叛军,意欲彻底打通韩卢通道,兵逼洛阳,便能迫使我军从临晋丶潼关分兵东顾!」 「正是。」司马懿点头,旋即站起身,行至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潼关之上。 「此乃声东击西,疑兵之计。 「诸葛亮用兵,向以谨慎闻,然亦不乏出奇时。 「他料定我闻新安丶宜阳叛乱,兼有魏延即将进围卢氏之讯,必会疑心蜀贼主力,诱我分兵回防弘农丶函谷丶洛阳。 「如此一来,临晋之围可解,更重要的是,潼关。 「临晋被围,我大军云集于此,潼关相对空虚。 「如今关中蜀贼大举西来,诸葛亮亲自挂纛,其人麾下吴班丶陈式丶孟淡丶 张翼之流,皆庸才耳。 「关中诸蜀将,才可堪为一军之镇者,唯魏延一人而已。 「诸葛亮欲夺潼关,岂有不用魏延之理?」 司马望丶司马昭恍然大悟,杜袭则是点头连连,对司马懿这番与自己不谋而合的分析赞同不已。 「诸葛亮真是好耐性。」司马懿不由感叹一句。 「明明华阴丶临晋更加重要。 「刘禅丶诸葛亮却放着魏延如此骁悍进取之将不用,反而将他派至商之地一年半载,老其师于山野,作无用之功? 「其目的恐怕就是迷惑你我,让你我以为魏延就在商雒丶崤函,为今日之事长久谋划。」 「大人是说,今日新安丶宜阳之叛,一年前魏延之戍守商雒,全部都是诸葛亮的早早谋划?」司马昭不免有些震惊了。 司马懿颔首:「此人最善谋长远之局。 「为北寇关中一事,他可与刘禅隐忍五载。 「教天下英雄尽入其彀,以为蜀中之国,强宰擅权而幼主暗弱,可待其内乱而自溃。 「此其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天下长策也,本来无错。 「孰料诸葛亮一朝出师,便尽翻天下人预料。 「陇右三郡皆叛,与今日新安丶宜阳齐反,有何异哉?」 司马昭越听越皱眉:「大人是说,所谓魏延在商雒,连结叛民云云,俱是诸葛亮欺天诈地之术? 蜀贼主力必在西线潼关,你我不当被韩卢道之变乱了阵脚?」 「十之八九。」司马懿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诸葛亮若真欲走韩卢道,何须大张旗鼓,先让叛军扬旗?当悄然而至,轰然而起,一击则进逼洛阳,搅得天下震动才是。 「而魏延何人?蜀之骠骑,诸葛麾下第一锋锐,桀骜不驯,性烈如火而好险出奇。 「诸葛亮欲夺潼关,必以此人为刃。 「舍此利刃,反令其远赴商雒,去统带一群来历不明丶桀骜难驯的乌合之众? 「那韩昂所谓得魏延任命,无非是要加重我等疑心,将我军视线引向韩卢道,此其声东击西之故智耳。」 司马望仍有疑虑:「仲父明鉴。然若蜀军当真东出商雒,与叛军合据宜阳,威胁洛阳,其患亦不可小觑。 「昔年关羽北寇襄樊,陆浑丶梁丶郏之地叛民响应,几成燎原之势,此事—— 实在不可不防。」 「防,自然要防。」 「但更要防的,还是诸葛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当年关羽威震华夏,曹子孝(曹仁)困守孤城,于文则七军皆没,中原震动,故响应者众。 「而今蜀贼虽得关中,我大魏根基却依旧未损,洛阳屯中军数万,四方郡县安稳。 「新安丶宜阳之叛,根由在于今岁饥荒,而徭役过重,民怨时有,加之有人煽惑。 「其作乱之民,多是为求活命,一时激愤,并非皆怀附蜀之心。 「韩昂丶陈霸之流,或为野心之徒趁势而起,或为山野之民为有心之贼裹挟。 「彼等盘踞辟恶,看似得地利,实则不过画地为牢。只要函谷关仍在我大魏手中,洛阳八关严守,所谓叛军难成大患。」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程喜——如此蠢物,擅自出兵,打乱了可能的分化招抚之策,更使弘农兵力为之半空,予蜀贼以可乘之机。 「诸葛亮恐怕正盼着他与叛军在辟恶山纠缠不休。」 「那————眼下该如何应对?」司马望急切问道,「太傅与司空让我速速来问仲父方略,他二人于洛阳也好配合行事。」 司马懿沉吟片刻,条分缕析:「第一。 「子初,你即刻自轵关陉东返洛阳,面见太傅与司空(陈群)。告知他们我的判断:「蜀军主攻方向必在潼关,东线叛军不过疑兵牵制而已。 「请太傅以朝廷名义,严令程喜即刻率军回防弘农,不得再与叛军纠缠! 「商雒与弘农之间素来有几条小道连通南北,让程喜务必多设岗哨提防小股蜀寇沿山道袭城。 「他与我素来不睦,我的话他必不会听,以朝廷之命正令于他。 「弘农若有失,潼关危殆,整个关西防线都将动摇! 「程喜若敢抗命——便请太傅上表陛下,申明利害,夺其兵权! 「若不抗命——也请太傅联合司空等朝廷要员上表陛下,言————」 司马懿沉吟片刻,道:「就言『息壤在彼』,一旦韩卢道为蜀贼所夺,即成秦出关东之势,伏乞陛下慎之慎之。」 司马昭当即一愣。 他家以史传家,尚事功,对于『息壤在彼』的典故,可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宜阳曾是韩国故都,所以『宜阳—卢氏』才被称为『韩卢道』。 秦武王之夺宜阳,与大将甘茂相会于息壤。 甘茂于秦王言: 『宜阳虽名为县,其实一郡。』 『攻伐宜阳,山高路远,必旷日持久。倘臣率军攻宜阳久攻不克,朝中大臣必然诋毁于臣,而大王也必然对我生疑。』 武王承诺: 『寡人不听他人之言,用君为将,誓取宜阳!为表寡人之心,寡人与你盟誓。』 于是君臣二人歃血为盟,藏誓书于息壤。 结果宜阳果然久攻不克,而甘茂果然为人所污,秦武王果然疑心,最后甘茂来书,上有『息壤』二字,武王感之。 回信:『息壤在彼』。 最后,宜阳为甘茂所夺,秦遂有吞并六国之势。 如今司马懿以『息壤在彼』上表天子,既是让天子小心韩卢道,提防程喜这个心腹小人,也是让天子想一想当初让自己坐镇潼关的初心。 司马懿继续道:「第二,对辟恶山叛军,改剿为抚,以分化招降为主。 「可暗中购求欲反正归顺者,让他们接触叛军内部不同山头,许以官职丶钱粮,离间韩昂丶陈霸等人,若能使其内讧,或部分归降,则叛军不攻自溃。」 「记下了!」司马望重重点头。 「第三,速调邺城部分驻军南下,增强洛阳及八关防御,尤其是西南方向的陆浑丶伊阙丶大谷丶辕这四关,严防小股蜀贼丶叛军渗透。 「但洛阳中军不可轻动,以免慌乱,示敌以弱。」 司马懿停顿片刻,待司马望再次表示记下,才又继续道:「第四,潼关方向——」司马懿却是看向了司马昭。 「子上,你持我令箭,速率三千精锐连夜沿河东下,自风凌渡返回潼关,增援守军。 「告知郝昭,严密戒备,尤其是黄河沿岸,谨防蜀军以水师或小股部队绕行丶潜袭关后。 「多派斥候,广布眼线,凡有可疑人事,立来报我。」 「唯!」司马昭肃容正色。 「第五。」司马懿最后看向舆图上的临晋。 「临晋城防坚固,城内守贼意志不弱,强攻伤亡必大。 「我本意亦是围而不攻,牵制诸葛亮主力而已。 「今东线有变,更需稳住此处。 「自明日起,围城兵马减灶,示敌以弱,每日佯攻次数减少,然阵势不减,作久围疲敌之态。 「料诸葛亮得知潼关增兵丶东线有备后,必会加快动作。 「以静制动,看他如何出招。」 司马望丶司马昭兄弟二人双双领命,片刻后,司马昭却又忍不住问:「大人——若诸葛亮真派一支偏师东出商雒,攻打卢氏,接应叛军,又当如何? 「卢氏若失,韩卢道通————」 司马懿正色摇头:「我知王基丶王肃久矣,卢氏城坚兵足,有此二人镇守,可无忧矣。 「且彼处粮道艰难,蜀军若真分兵来攻,必是偏师,兵力绝不太多。 「此城守上数月,当无问题。 「届时,我潼关主力未动,洛阳援军可发。 「蜀军孤军深入,后勤漫长,不足为惧。 「诸葛亮若当真行此险棋,便命王凌统精兵三千携数日粮草,直扑卢氏蜀贼后侧。 「如此一来,反倒是给了我大魏前后夹击丶重创其偏师之机。」 司马懿吩咐已罢,思来想去也没想到还有什么疏漏之处,最后行至帐边,掀开厚帘一角,望向外头沉沉夜色与临晋的依稀火光。 「当年关羽兵锋最盛时,河南响应者数有十万。 「然其败后,侯音丶孙狼之辈,不过顷刻覆灭。 「内叛之患,根在外寇。 「外寇强,则内叛嚣。 「外寇挫,则内叛息。 「安内,必先攘外。 「如今荆州丶关中两线,我大魏与蜀寇吴贼勾心斗角。 「诸葛亮丶陆逊丶刘禅,皆非易与之辈,凶险非常。 「然我大魏终究疆域辽阔,根基深厚,只要朝野同心,将士用命,步步为营,不露破绽,彼等奇谋险招终如雪遇赤阳,弭于无形。」 他放下帘子,转身:「至于程喜之流,跳梁小丑,坏不了大局。 「关键还在潼关,在临晋,在江陵。 「传令下去,依计行事。 「传令将士,稳守营寨,谨防临晋蜀军夜袭。 「待江陵战局分明,这盘棋才算到了中盘。」 司马望与司马昭肃然领命,各自匆匆出帐安排。 > 第362章 军势者,一日三变! 第362章军势者,一日三变! 太华岧嶢。 断壁如削。 当远远能望见华山白崖断壁时,便进入了华阴县境。 此地已是战区。 每隔五里便有一座烽燧,总有羌骑巡视,汉卒戍守。 巳时三刻,大军自西东来。 前导是两百汉羌虎骑精锐,皆玄甲红缨,又有百余骑沿着曲折盘旋的渭水游弋在大部队左翼,时刻提防有无来自临晋方向的曹魏轻骑。 中有一辆四驾安车,青盖皂帷,导从武士高举一杆旄尾旌节,毫无疑问,在关中能用如此仪仗者,唯大汉丞相一人而已。 天水姜伯约勒马随行在侧,目光掠过道旁雪地几处异常的痕迹,叫来此段哨岗的巡骑,才知那是前夜巡骑与魏军游哨交锋留下的痕迹,如今已被新雪覆盖大半,只剩些暗红旧雪隐隐能察。 这就是前哨战了。 斥候是军队的耳目,却并非只是耳目,他们还是一军尖刀,负责在最前面掉敌军耳目。 除非愿意耳聋目盲,放弃战场的主动权,否则双方哨骑一旦相遇,厮杀便在须臾间展开,一直杀到双方对各自的探视半径满意为止,这就是前哨战的血腥残酷了。 而魏军虽在临晋,前哨斥候却已探到了渭水以南,华阴以西,足可见司马懿谨慎与侵略。 姜维勒马至渭水,仔细判断几十里渭曲几十里枯槁芦苇荡,有没有可能藏着魏军伏兵。 自从进入华阴县境,渭水便呈九曲十八弯之势,河道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芦苇荡一大片一大片看不到尽头,如今冬日,水浅地干,这芦苇荡最是适合伏击。 不过华阴是平东将军宗预防区,他素来谨慎持重,想来不会给司马懿在此伏兵的机会。 姜维沿渭水走了数里,又勒马回到了丞相车驾之侧,目不转睛,直视前方。 「伯约。」车帘掀开一角,丞相声音传出。 姜维立刻策马靠近:「丞相。」 「距华阴还有多远?」 「回丞相,已不足十里。方才探马来报,平东将军宗预丶破虏将军冯虎俱在洛水十里亭。」 所谓洛水十里亭,便是洛水入渭水的河口了。 自此地去临晋不过三十里上下,宗预丶冯虎二将亲自坐镇在此,与临晋成掎角之势。 既防止司马懿强攻临晋,又防止司马懿大军南下华阴。姜维刚才看到的前哨战战地距彼处十余里,便是魏军斥候自别处偷渡渭水,结果被汉军巡逻将士发现了。 丞相听到宗预在十里亭,便嗯了一声,车帘未放,「既如此,便不去华阴,直接去十里亭。」 姜维领命,吩咐下去。 不片刻又回到了车驾前。 「伯约,上车来。」 「有些事与你路上说。」 姜维微微一怔,旋即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 丞相伸出手来,以手相挽,把姜维拉上了安车。 车内炭盆温着,丞相端坐,一身深衣常服,外罩灰色大氅,手中握一卷竹简,却未展开。 姜维在侧坐下,姿态恭敬拘谨。 自下陇山以来,他跟随天子数月,之后便一直跟随丞相,已近一年。 再怎么蠢钝也能感觉出来,丞相对他深有栽培之意。 他素有立功之心,今得天子丶丞相看重亲近,何其可贵?是以有匡扶汉室之志,不敢有片刻懈怠,更不敢恃宠而骄。 丞相斩马谡,历历在目。 「据闻,司马懿近日临晋之围有些松动。」丞相缓缓开口,目光投向车窗外掠过的雪景。 「有一军约五六千人马,数日前已连夜沿河东下,又自风凌渡南返潼关去了。你观司马懿此番用兵,意在何处?」 姜维没有立刻回答,约莫思索十余息工夫,他才看向丞相:「维以为,司马懿此举,盖因见丞相已统大军出长安,近华阴,牵制关中大军丶使我关中军不得南下的目的已然达成。此知难而退,亦是以退为进。」 「哦?」丞相闪过一丝兴味。 「何为知难而退? 「何为以退为进? 「伯约且与我细细道来。」 姜维直身跽坐:「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上庸一役,孟达据金城千里,拥兵万众,人皆谓其不可摧破。 「然司马懿八日至城,十六日破之,天下震动,谓司马懿用兵侵略如火,兵贵神速。 「然细究上庸之役,孟达据城而守,司马懿所以能十六日破城,所恃者非强攻,实乃内应而已。 「非孟达外甥邓贤,部将李辅开城而降,司马懿不能破城。 「可邓贤丶李辅为何叛主而降? 「当是时也,司马懿骤至上庸,万众俱惊。 「司马懿乃令三军轮番疾攻,片刻不歇。 「飞梯如林,箭雨蔽日。 「箭尽则以人填壑,梯焚即负土再垒。 「孟达军士方举石,城下云梯又起,才退火油,墙头已现魏旗,前队方殁,后队已登,昼夜不息。 「是以司马用兵,不恤生死,喘息必争,尸如山积而色不改。 「如是猛攻旬日,而围将成。 「魏军围城必屠之法曹操所设:『凡围城既合,再不受降,破则屠尽。』二十年来概莫如是,无有违此例者。 「当是时也,司马懿合围在即,邓贤惧城破不免,遂胆裂而决,密联李辅开门纳敌。 「今临晋如何?」姜维目光灼灼。 「守臣郭侍中丶陈侍郎虽非宿将,然郭侍中持重宽厚,能得民心。 「陈侍郎虽年轻,却有一股胆魄智勇,安临晋之民,剿梁山之匪,皆显其能o 「二人得陛下之意,筑城改制。 「今之临晋,聚冯翊民心物力,深沟高垒,马面瓮城,已非旧观,魏兴业乃魏骠骑长子,忠心血勇毋庸置疑,麾下三千甲士皆汉中老卒,历经战阵。 「司马懿顿兵城下两旬有余,只在初至临晋时猛攻此城一次,却是当场折了魏平,再未强攻。」 司马懿在打探汉军消息,宗预同样也在打探魏军消息,虽然司马懿把临晋围得水泄不通,但魏平首战而死的消息还是拦不住。 姜维继续道:「如今,他见我大军东来而引一军退回潼关,此其知难而退,示弱于我。 「然看似知难而退,却未必不是用退为进,骄我之志,一旦我潼关大军露出些微破绽,司马懿必将尽举其众卷土西来。 「若丞相大军在潼关受挫,则非止临晋丶华阴危殆,关中震动,便连长安都岌岌可危。」 丞相缓缓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愈浓:「伯约看得透彻。」 姜维忙微微躬身:「丞相过誉。」 不片刻,丞相又问:「你既看出司马懿所图在牵制拖延,以退为进,以你之见,当如何破局?」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姜维被问得怔了一怔,他沉吟片刻,才道:「维窃以为,仍当是千古不变的兵法至道——以正合,以奇胜。」 「何为正合?何为奇胜?」丞相继续追问。 「正合者,亲统大军东至华阴,与司马懿对峙洛水。 「我军粮草足,粮道短,民心附,士气盛,可久持。 「魏军粮草缺,粮道长,需越崤函丶渡大河,今崤函义民反魏,曹魏粮道转运愈发艰难,民心不附,士气日丧,不可久持。 「时日一长,其势必沮。」 「至于奇胜者——」姜维几乎不假思索,声色俱静,眼中却似有星火。 「维窃以为,从来奇兵难料,战机转瞬即逝,实非事先可以谋划。 「乃是天时丶地利丶人和三者交会,忽现一隙战机,恰为我所察,察而后用,方可成奇。 「军势者,一日三变,况乎两军相持之时? 「山川阴晴丶粮秣盈耗丶士心浮沉,皆在流转。 「那一隙破敌之机,或如电光石火,闪现于敌阵移营之际,藏伏于风雪阻隔之间。 「非耳目灵醒丶心神澄明者不能见,非当机立断丶不惜身命者不能用。 「故为将者,可日日备战以待奇,却不可刻刻求奇以废正。 「不能见机,则不能为将。 「见机而不发,与不见同。 「发机而不准,与不发同。」 姜维这番话,便是能看到战机,能抓住战机才有奇胜,看不到战机,就没有奇胜,看到了战机,抓不住战机同样没有奇胜。 「善!」丞相静默良久,最后抚掌而叹,道一声『善』字清朗如磬。 一声赞罢,丞相复又目视姜维,笑意自眼角细细漾开:「可日日备战以待奇,不可刻刻求奇以废正。伯约此言深得兵法虚实之要。如此年轻竟能有如此见解,委实不易。」 丞相这几句赞叹皆由衷而发。 年轻的将士渴望功勋,总有一腔热血赤诚,也总会有些莽撞,姜维彼时在陇山之中,见张合逃走,直接弃甲奔追,持弩而击,差点被张合一箭射毙,便可见一斑。 然而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一年多潜移默化的培养,如今的姜伯约,已经与当初那个一心立功立名,郁郁不能得志的青年不同了。 他面前有光明的未来,于是他有了更远大更宏伟的志向与野心,已有了作方面之将的潜质。 而单在『守正方可出奇』这一点上,思维上的不同,决定了将来成长起来的姜维可为三军之将。 而魏延这样的宿将,思维很难改变,思维若不改变的话,或许永远都只可为一军之将了。 魏延当然有其不可替代之处,绝不是姜维能比的,却又绝不可轻易将三军生死丶国家命运尽付之。 而与马谡对比,姜维立功立名之志相似,少了几分儒雅才情,却多了胆勇,多了内敛,多了沉静,多了务实而避虚。 一念及此,丞相轻轻捋须,望向帷幕外一片苍莽:「用正者,如山岳不移,使敌不可犯。 「待奇者,如云雷蓄势,一发则天地震。 「伯约能参透这一层,往后独当一面,我可稍宽心了。」 姜维闻得此言,心中自然生喜,当即对丞相躬身一揖:「丞相过誉。维年少识浅,不过拾前人牙慧,偶有所得罢了。」 「不必过谦。」丞相摆摆手,神色转而严肃,忽然问道:「假若两军对峙之际,一隙破敌之机如电光石火闪现。 「我令你领一军,自风凌渡或别处寻隙渡河,或直插潼关之后,或袭扰弘农,断司马懿粮道归路,你可有此胆量?」 姜维猛然一怔。 沿大河直插潼关后方?! 一旦战机没有抓准,一旦是敌人的诱敌之策,便是前有大河,后有大敌,根本不是九死一生,而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但他只是愣了一瞬,便再次挺直了胸膛脊背:「丞相既然能让维行此险事,必有万全把握!既如此,维何有不敢?!」 这话答得斩钉截铁,透着对丞相的全然信任。 然而丞相听完却不置可否,只问:「此策险否?」 「险。」姜维坦然而答。 「渡河之军,孤悬外域,一旦战机抓得不准,一旦战机抓得准而维之行事与丞相所料有差,又或一旦麾下将士见敌生畏,临阵而怯,便是十死无生。」 丞相面色肃然,依旧不置可否。 姜维见此心头一紧,却不知在丞相耳中,自己这番话是对是错,然而片刻后,还是继续将已经到了喉咙的话吐之为快:「然用兵之道,从无万全之策。昔韩信背水一战,项羽破釜沉舟,皆行险而胜。 「今司马懿主力俱在临晋,潼关之空虚前所未有,倘若——倘若骠骑将军能夺得卢氏,进军陕县,维再举一奇兵顺大河深入敌后,那么未必没有夺取弘农丶潼关之机。」 「若败呢?」丞相追问。 姜维沉默片刻,但已经笃定,丞相所谓『战机』,便是巍延统崤函反魏义众,及本部精锐数千自陕县以东向西围来之时,又道:「若败,则渡河之军尽殁,然——纵然维败殁于敌后,司马懿亦必分兵回防河东,临晋之围同样可解,只是代价惨重罢了。」 丞相依旧不置可否。 姜维正欲再说些什么,丞相忽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深意。 姜维愈发不明所以。 「不行啊伯约,」丞相笑罢看向姜维,缓缓而言,目光如炬。 「我非圣智贤人,常常有行差判错之时,亦常有意气用事之时,每欲军中能有谏我者,你并非不知,怎能事事都听从于我,盲从于我? 「须有自己的判断。 「不论何时,莫要停止思虑。 「哪日你看出我是错的,便要谏止于我,使我免于犯错。 「哪日你认为谁在冒险用兵,谁在赌大汉国运,更要大胆指责,万不可陷自己丶陷将士丶陷国家丶天下于十死无生之地。」 姜维完全怔住,不知何言。 丞相却是继续正色而论:「为将者,应勇,应谋,应有所畏,有所不畏。 「听令而行,是军人本分。 「但若明知将令值得商榷,却因相信威权而不假思索,因畏惧威权而缄口不言,那便是误军误国,甚至贻误天下了。 「马谡失街亭——我之责重矣。」 明明讲的是不能迷信威权,讲的是有所畏有所不畏,最后却是忽然转到了马谡失街亭上。 姜维先是愣了一愣,静默良久后才终于明白了丞相深意,这是在教自己为将之道,处下时不迷信威权,居上时不擅用威权。 一念至此,姜维只觉胸中有一股热流翻涌。 他随丞相已一年有逾,见过丞相运筹帷幄丶决胜千里,见过丞相事必躬亲丶 呕心沥血,却从未听过丞相如此直白地言及自身过失,更从未听过如此推心置腹的教诲。 「维明白了!谢丞相教诲!」他深吸一气,郑重抱拳,自今日后,丞相是师是父。 「明白就好。」丞相颔首,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洛水入渭河口隐约可见。 数百旌旗顶着寒风烈烈招展,那是宗预丶冯虎的迎候队伍。 十里亭实则是座夯土堡垒。 去年汉魏潼关对峙后,宗预奉命在此修筑防线。 这座亭三十丈见方,墙高两丈,四角有望楼,内有营房丶马厩丶仓库,可驻兵五百。 亭外挖有壕沟,沟中插满削尖的木桩,如今被积雪覆盖,只露出森然尖顶。 亭前空地。 三拨人马已等候多时。 平东将军宗预站在最前,一身铁甲外罩深青色战袍,他年纪比丞相还长几岁,须发已见斑白。 但腰背挺直如松。他身后是二十名亲兵,个个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左侧是破虏将军冯虎,此刻他正与身旁一名高大羌将低声交谈,正是马都尉杨素。 杨素今日未着汉官服饰,而是披了一领羌人传统的羊皮大氅。 他身高八尺五寸,立在冯虎身旁足足高出半个头,但神态间已无初入汉营时的拘谨,反而有种沉稳气度。 「来了。」宗预忽然出声。 众人齐向东望去。 官道尽头,车队轮廓渐显。 前导骑兵玄甲红缨,在皑皑雪地中格外醒目。车驾青盖皂帷,节旄在风中飘曳。 「整队!」宗预沉声下令。 身后亲兵迅速列成两排。冯虎丶杨素诸将校也各自肃容,整理衣甲,他们这些边将已经一年多未见天子,也半年多未见丞相了。 车队在亭前停下。 姜维率先下马,快步走到丞相车驾旁,亲手掀起车帷。 丞相弯腰下车,长安距此虽不及三百里,他却已有半年没来了,既是国事繁忙,也是对边将的信重。 「末将宗预,参见丞相!」宗预率先抱拳行礼。 「末将冯虎,参见丞相!」 「末将杨素,参见丞相!」 诸将齐齐振声,格外洪亮。 丞相虽然笑着却不失威仪:「诸君免礼。风雪严寒,有劳久候。」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杨素身上,微微一笑:「驸马都尉,别来无恙。 「去岁高陵一别,至今再见已一载有余了。」 丞相上次东巡,杨素纵骑北视,不在潼关,却没想到丞相竟记得如此清楚,心中一热:「劳丞相挂念,末将一切都好。只是————」他顿了顿,有些赧然。 「只是这驸马都尉的职责,末将至今还不太明白该如何做。宗将军说让末将多跟丞相车驾学习,可丞相一直在长安————」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朴实,亭前一众文武都哈哈笑了起来。 丞相也笑了笑:「不急。待天下稍定,陛下车驾出巡,自有你效力之时。如今你在华阴,协助宗将军守边巡境,便是最好的学习了。」 说罢,他转向宗预:「德艳(宗预字),潼关近日可有异动?」 宗预神色一肃:「回丞相,自司马懿主力西进临晋后,潼关魏军收缩防御,闭门不出。仆每日遣斥候抵近探查,只见关墙上旌旗稀疏,守卒巡逻也懈怠许多。」 「懈怠?」丞相微微挑眉。 「是。以往此时,魏军巡哨每日三班,每班必有两队骑卒出关沿禁沟巡视。 「自司马懿西渡以来,巡哨减为两班,且多是步卒在关墙上游弋,少有出关者。」 宗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木牍,「此乃近十日哨探记录,请丞相过目。」 姜维接过木牍,展开递给丞相。 木牍细密记录着每日时辰丶天气与魏军动向。 『十月廿八,魏军两百步卒出关,沿禁沟北行三里而返。』 「十一月初三,关墙增哨,未见骑卒。」 「十一月初五,大风雪,魏军庚自段守卒减半。」 记录确实显示魏军守备在减弱。 但丞相看完,却将木牍递还给宗预,问道:「潼关守将是谁?」 宗预道:「潼关守将仍是郝昭,旗号也是郝字旗。」 今天回昆明,一路上老婆开车,都是车上码的,尽力了!她开到眼睛都花了,轮到我开了,兄弟们晚安。 > 第363章 龙蛇起陆,世不乏人 第363章龙蛇起陆,世不乏人 丞相并未在十里亭久留,第二日一早便命吴班丶陈式丶宗预诸将就地整军,随即与冯虎丶杨素二将往潼关方向去了。 自华阴至潼关,三十里上下。 去年赵云丶魏延二将率众追杀司马懿直杀至潼关,杀得魏军破胆,不敢轻出。 赵云丶魏延并向朝廷上表,言华阴无险可守,唯有多设堡垒丶广布烽,形成纵深,方能使关东魏人不能长驱直入。 赵云在长安祭天大封后,花了半月时间,亲自踏勘每一处选址。 宗预便奉命在三十里间构建纵深防线,每五里便筑一座小型堡垒,驻军百人到两百不等。 这些堡垒多依地势而建,或扼守路口,或控扼高岗,彼此间以烽燧相连。 每堡除常驻戍卒外,另配十几二干骑不等的哨探,负责方圆数里的巡逻警戒。 一旦魏军来犯,烽烟立起,半刻钟内消息便可传至华阴。 若魏军精锐潜来,破一堡易,破十堡难,每破一堡皆耗时费力,待其连破数堡,华阴丶临晋之军早已严阵以待了。 车队又行十里,前方地势渐高。 一条夯土大道蜿蜒向上,直通一处黄土台原。 这便是所谓的『沟西原』了。 去年关中之战,赵云丶魏延二将率军追击,直杀至潼关核心之地『麟趾原』 下的禁沟方止。 禁沟以西这片台原,便被汉军唤作『沟西原』。 原本其上就建有魏军数座堡垒及防御工事。 汉军攻占后,便以此为基,构建起面对潼关的第一道防线。 彼时司马懿遭逢大败,麾下尽是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人心惶惶,士气无存,不敢反攻,也不能反攻。 汉军便趁此时机在『沟西原』建起了防线堡垒,与魏军潼关之军几乎隔着几里的台塬丶禁沟相望。 魏军花了半年时间才终于缓了过来。 而彼时汉军已经构筑好防线,筑起堡垒七八座。 司马懿几次组织人马进攻,试探虚实,都被爨习丶冯虎丶杨素诸将强势挡了回去,于是后面一年时间近乎相安无事。 对司马懿而言,这既是无可奈何之事,也是有利可图之事。 潼关地方虽然还算大,但常备驻军不过只一万余人,其余人马为了缩短粮道,节省人力粮食,分别安排在了东面的弘农丶陕县,以及物资粮草极其丰富的河东。 而坐视汉军在潼关对面建设堡垒防线,与魏军隔沟相望,非但可以分散汉军兵力,也可以更有效地消耗汉军的粮草物力。 譬如现在,司马懿率大军直接捅到了河西的临晋,汉军却没有多少支援的力量,必须调长安中军东来,便是司马懿因此而得之一利了。 丞相登上属于汉军的台原。 台原靠近魏军一侧边缘,已筑起土墙,墙高近丈,有射孔,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哨楼。 墙内外还挖了不少壕沟,这便是『土方平衡』了。 如今壕沟覆着薄雪,依稀能见底下尖木森然。 关上戍卒往来巡视,见到爨习丶冯虎丶杨素几位关将簇拥着丞相仪仗前来巡视,纷纷驻足行礼。 他们已经知道潼关马上就要开战,更知道此战将由丞相亲自指挥。 「这是去岁抢筑的。」冯虎上前,指着土墙哨楼,「魏军败退后,末将奉赵老将军之命,率三千人日夜夯筑,四十日而成。后来宗平东又命加高加固,如今便是魏军来攻,也须付出代价。」 丞相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东方。 从这处台原向东望去,能清晰看见对面另一座更高的台原。 那便是麟趾原,潼关核心所在。 两原之间,是一条深达二三十丈的狭长沟壑。 这便是所谓『禁沟』,沟长约六七里,宽处一二里,最窄处却仅容一车通过,沟中积雪皑皑,如白练一条将两座台原分隔开来。 「去年此时,赵老将军便是追至此沟。」冯虎又道,「司马懿率魏寇残兵退入麟趾原,据险而守。骠骑将军本欲强攻,赵车骑见地势太险,兼之将士疲敝,下令止步。」 爨习这时接口道:「也亏得当时未攻,这禁沟曲折幽深,两侧崖壁陡峭,纵兵力倍之,也难以施展。 「且彼时我军已是强弩之末,要是强攻,说不得便要损失惨重,为司马懿所趁。」 众人随丞相沿着夯土围墙继续向南。约莫一刻钟后,一行人来到台原中间的汉军大营。 这营地规模不小,依地势分为三部。 东面临崖处是主寨,木制营栅,内设中军帐丶粮仓丶武库。 西面是马厩和士卒营房,皆为覆土式半地下营舍。 这种建筑向下掘土成坑,上架木梁丶覆以厚土,虽形制简陋,却能有效抵御关中凛冽的风寒。 对来自西南的汉军而言,如此穴居之所颇为新奇,但对于世居关中的百姓而言,便是古来有之利用黄土御寒的土智慧了。 再往南,便是几处校场与几十座堡垒丶哨塔丶土壁组成的防线。 不论是魏军所在的麟趾原还是汉军所在的沟西原,最大的破绽都在南边靠近秦岭处,双方不论谁打谁,不会选择从陡峭的沟地向上进攻,而是选择相对平缓的南坡。 营中将士见丞相亲至,俱都振奋起来。 当值者不敢擅离岗哨,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上却也透着激动之色。 此地守军基本都是蜀中良家子,丞相在蜀中抑制豪强,得利最多的便是这些良家子。 掌握了话语权的豪富大族或许对朝廷对丞相有非议,但沉默的不能发声的大多数心里知道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丞相缓步走过营区,不时驻足与士卒交谈,问些粮饷可足丶寒衣可暖的琐事。 有几个年轻小卒抢到丞相面前,说自己来自冯翊农庄,今年才应募入军,丞相便多问了几句家中境况。 几人家中都已分得荒田百余亩,熟地二十亩,今岁收成尚可,家有余粮几十石,九月收了大豆,今冬的冬小麦也已在十月种下,明年又是一个好收成。 听说魏军寇略临晋,这几人便天天吵着要打到对面麟趾原上去,要把魏军彻底赶出关西,即便他们的军事素养远不如蜀中老卒。 丞相欣慰勉励之。 巡视完营地,冯虎引丞相登上营地东侧的一座望台。 登台须爬木梯,丞相年近半百,却不用人搀扶,一步一步稳稳而上。 登顶后,视野豁然开朗,对面麟趾原上的魏军布防一览无余。 只见原顶边缘筑有连绵土墙,墙高约两丈,每隔百余步便有一座夯土堡垒突出。 堡垒大小不一,大的可容百人,小的仅作箭台。 仔细数去,土墙沿线共有大小堡垒二十座,彼此间以矮墙相连,形成一道完整防线。 「去岁赵老将军来此时,魏军只有十二座堡垒。」曾任相府参军,如今任潼关左督丶殄魏将军的爨习在丞相身后沉声而言。 「这一年半来,他们又在险要处加筑了七八座。尤其入秋以后,魏军大征役夫,日夜夯土,这关城,如今俨然已成铁桶一般。」 见丞相并不作声,爨习又道:「所以——末将以为,强攻潼关绝非上策。 「麟趾原上堡垒林立,攻其一,左右皆可支援,攻其一片,队伍绵长,南边秦岭方向乃至中间的禁沟,又可分派援兵出袭。 「去年魏寇新败,士气大沮,我军尚且难攻,如今休整年余,此关更不可轻取。」 爨习作为潼关左督,也想立功,但此番言论着实出于理性而论。 丞相此番统兵不过三万余人,而魏军有备,想攻拔这座潼关,必将付出惨痛代价,一旦不能成功,反而损失惨重,那便是司马懿最想看到的局面了。 丞相并不否定,轻轻点头。 冯虎闻言见状,却有些不服:「爨殄魏此论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魏军堡垒虽多,然兵力分散。 「我军若集中精锐,攻其一点,再以点破面。若其来援,则攻其来援!若其不援,便再拔一点,如此步步为营蚕食之,潼关虽险,未必不能克破!」 他指着对面偏北一处堡垒。 「譬如那座,地处拐角,左右支援不便。 「去岁秋日,魏军曾遣数百人出沟袭扰,被我击退。 「后来他们加强了防备,但此处仍相对薄弱。」 丞相顺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那处堡垒规模较小,且位置相对其他堡垒稍显孤立。 不过堡垒外新挖了壕沟,沟外还设了拒马,显然魏军也意识到此处弱点,已做了相应的补救。 「为将者合当如此,时时察敌虚实,寻敌破绽。山举胆大心细,真良将也。」 丞相笑着赞了一声。 冯虎得了夸奖,精神更振:「丞相但有令下,我便率一先锋为国家破贼,平此潼关!」 「好好好,此言大善!不愧为忠隐侯子!有乃父之风!」」丞相并不沮其壮气,满面含笑。 去年大汉北伐,傅丶冯虎丶关兴这些年轻的将领,在随天子斩曹真诛张合几役中证明了自己的忠勇,丞相对此感叹不已。 如果不是天子亲征,如果不是赵云这些年轻人未必有如此崭露头角的机会。 傅签丶冯虎丶关兴丶赵广——甚至是小卒出身的魏兴丶魏起兄弟,以及季舒丶 刘桃丶高昂这些小卒出身的龙骧郎,他们一战战立下战功,慢慢进入了大臣宿将视线当中。此真龙蛇起陆,世不乏人也。 然而冯虎却又继续振声高言:「丞相! 「末将愿领精锐八百,夜袭此堡! 「若能拿下,便可在对面原上扎下一颗钉子! 「今潼关虚弱,郝昭必不遣众复夺,日后大军攻潼关时,也能有个立足之地!」 这话一出,爨习丶杨素二将俱都变色。 爨习自诩老将,平素就不怎么与冯虎这位年轻的潼关右督合得来,此时直接出言否定:「此议不可! 「禁沟深险,白日尚难通行,何况夜间? 「且魏军必有暗哨,一旦夺堡不下而为魏寇所觉,原上沟下,援兵四起,便是十死无生!」 杨素也劝:「破虏将军勇武可嘉,但此事太过行险,纵使得手,孤堡难守,倘若郝昭不似将军所断按兵不动,反而率众反扑,则徒损精锐耳。」 冯虎却神色激动,梗着脖子:「用兵岂能无险? 「去年陛下亲征,不也行险? 「结果如何? 「大破魏寇,阵斩曹真! 「至于徒损精锐——我冯虎但为国家破贼,便是马革裹尸又何妨?!」 「山举有此心,有此胆,乃国家之幸。」丞相肃容正色,拍了拍冯虎结实的臂膀。 「然则用兵之道,贵在权变,贵在时机。 「如今司马懿大军猬集临晋城下,其意昭然。 「我军若在潼关轻启大战,一旦不克,则是遂其心意,关中震动,便连长安都要陷于危地,所以说强攻非智者所为。 「山举固勇士也,然将军之勇,在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待常人所不能待之机。 「如今时机未至,还须等待。」 「丞相所谓时机究竟要等到何时?」冯虎急道,声色俱有些不甘。 「末将——末将并非不知大局,也并非一味贪功冒进。 「论甲兵之利。 「去岁关中大胜后,我军收缴丶自造无数,如今武库充盈,于对面魏寇只强不弱! 「论士气民心。 「丞相亲临前线,三军将士无不感奋,皆知此战关乎我大汉国运,人人怀效死之心! 「关中百姓策马奉食而至,皆因我大汉还此间百姓以太平生计!如此民心士气,魏军安可比拟?」 他稍稍喘了一气,手指再次指向对面麟趾原:「论将领。 「司马懿丶郝昭丶州泰之流,去岁便已是丞相,是我大汉诸将手下败将! 「再论兵力虚实。 「曹魏精锐去年折损泰半,郝昭此刻麾下,真正能战之卒,依末将常年观察哨探,绝超不过三千之数! 「其余不过是各地拼凑来的郡兵徒卒,号曰『精锐』,实则战阵经验匮乏,守成或可,野战必溃! 「潼关所恃,不过地利天险耳! 「地利虽要,终究不过死物!只要寻得破绽,予其雷霆之击,未必不能摧破1 」 他越说越激动,似要将困守土原这一年半以来积攒的精力与焦躁尽数倾泻而出,最后重重抱拳,声音竟有些微颤:「末将腆荫先父微末苦劳,得陛下丶丞相简拔封赐,授以重任,托以边关! 「此恩此德,冯虎没齿不忘! 「非为国家开疆复土,非为兴复汉室大业,末将何以报之?唯有一腔热血,八尺身躯,甘为前驱,虽死不悔! 「在此潼关——日复一日,看着对面魏逆扬旗,末将——末将心中这口气实在憋闷得久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年轻将军特有的锐气与赤诚,也透出一股被困于方隅丶壮志难伸的郁结。 爨习在旁听得眉头微蹙,似觉冯虎言辞过于直露,有失稳重。 杨素则面露戚戚,显然对冯虎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情有所共鸣。 去岁斜谷诱敌之战,他为天子龙纛前移而奋死冲锋,其后在天子龙纛之下一路打到长安,打出了属于汉军的威风,也打出了他冯虎的名声,与傅签一样俱由校尉升为名号将军,累功封侯。 可此后一年半,他困守潼关,每日巡哨筑垒,寸功未立。 而与自己同期的将领,尤其是与自己情好欢甚的傅签,随天子南征东讨,夺西城上庸,克巫秭夷陵,立功无数,今又在江陵城下,等到荆州克复之日,他的功劳恐怕比之关兴都不遑多让,估计只在赵云丶陈到等统军镇将之下。 如此两相比较,心中如何不急?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封万户,便是如此了。 「山举啊山举,」丞相忽然爽朗大笑几声,冲淡了望台上因冯虎激昂陈词而有些紧绷的气氛。 「你这番话,倒真是掏心掏肺,耿直可爱! 「我岂不知你心中所想?年轻人盼着建功立业,盼着沙场扬名,这是好事,更是常情。若国家大将都安于守成,不思进取,那这汉室还如何兴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温和恳切:「但山举需知,陛下与我将你置于潼关,绝非闲置,更非遗忘。潼关是何地?是我大汉东出的门户,是悬在司马懿头顶的利剑! 「此地安危,牵动天下全局。 「让你在此历练,统御一军,构建防线,与郝昭这等善守之将对峙周旋,这本身便是极难得的磨砺。 「为将者岂能只会冲锋陷阵? 「筑垒丶守御丶察敌丶抚士丶持重丶待机————这些都是为将的学问,是为将的根基。 「傅公全随陛下转战四方,固然立功,然你冯山举在这潼关之上稳如磐石,使魏军不敢西窥长安一步,此功难道便小了吗?陛下难道便会忘了山举你这从龙兴复之将吗?」 丞相勉励而笑:「我知你焦急,但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 「这仗,一定会打,而且会是一场决定天下走向的大仗。 「但何时打,如何打,主动之权须在我手,不能被司马懿丶郝昭牵着鼻子走。 「你之勇力,你之雄韬,将来必有施展时,或许就在不久后。 「而此刻,山举之忍,便是对国家最大的勇。」 言及此处,丞相似是已把冯虎看透了一般,嘴角噙着一丝真切的笑。 「陛下从未忘记你这位在潼关为国家镇守东大门的冯破虏。他在与我的书信往来中时常问起你。」 冯虎闻得此言,不知道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击中一般,八尺高的一个大汉眼眶竟是忽地红了。 「陛下——陛下当真在信中提起末将?」此时的冯虎与方才请战时的铿锵简直判若两人。 他为何立功心切? 不就是怕自己的苦劳不被国家看见,不就是因为傅的对比觉得自己离天子越来越远了嘛?! 「何须以此事相欺?」丞相正色而言,神色坦然。 「陛下心系天下,更念旧情。 「去岁随他出斜谷,战五丈原的将领他大多记得。 「每月往来文书,除却议论天下大势,处置军政要务,陛下必会垂询三事:「其一,关中屯垦民生恢复如何,百姓可还安乐? 「其二,潼关防务是否稳固,魏军可有异动? 「其三,便是冯虎丶爨习丶杨条丶杨素等戍边之将可还安好? 「上月来信,陛下还特意提及,说『山举性如烈火,勇毅敢战,是难得的冲锋陷阵之才。』 「『今困守潼关,虽是磨砺,却也怕消磨了他的锐气。或可考虑调他南下,置于更需要陷阵破敌之处,方不辜负其才。』」 八尺昂藏丶流血不流泪的猛将眼圈愈发泛红:「陛下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这微末之将,便是明日战死也值了!」 倒不是冯虎如何脆弱,君不见韦孝宽为西魏守了半辈子玉璧,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耗光了大好年华,却仍是区区守将,一肚子憋闷无人说,最后在杨坚谋周时坚定站了杨。冯虎才在潼关守了一年半,自然不至于有什么怨怼,但担忧被冷落,担忧没有立功之机确是会的。 「此言糊涂。」丞相脸色一肃,声音陡然转厉。 「大好年华,国家栋梁,正是为国效力丶光大门楣之时,开口闭口便是战死,成何体统?! 「忠隐侯为国捐躯,在天有灵,必是望你继承遗志,奋勇杀敌,更要好好活着,多立不世之功,光耀冯氏门楣,方是真正的孝道,方不负他为你取的虎字。 「陛下要的,是一个能为大汉开疆拓土丶扫平逆魏的活冯虎,不是一个空留忠烈之名的死冯虎!」 一旁早已听得心潮澎湃的杨素,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丞相,陛下——陛下可也曾问起末将?」 丞相闻言,转头看向这位高大的羌汉混血将领,脸上旋即也绽开温和的笑意:「公朴何必多此一问? 「陛下曾言,杨公朴骁勇绝伦,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深明大义,与其父率安定羌众一心归汉,是羌汉和睦丶华夷一家的典范。 「待将来四海平定,天下安宁,禁军之中当设精锐骑营,宿卫宫禁,巡行天下,非忠勇善骑射如杨素者,不可统领。那时,你便是天子近卫,肱股之臣了「」 。 这话亦非虚言。 刘禅对杨素这位「安定小马超」确实印象深刻,在推行羌汉融合的策略中,杨条丶杨素及其家族是极重要的标杆。 在书信中与丞相议论边事时,提及杨条丶杨素是常有之事。 至于统领禁军骑营的未来许诺,虽未明确写在信中,但以天子对杨素的欣赏和其驸马都尉的身份,此等前程也在情理推测之中。 杨素得此褒扬与期许,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丞相观望片刻,忽然问杨素:「驸马都尉,你麾下羌骑还有多少可用?」 杨素精神一振:「回丞相,如今驻在华阴丶潼关间的羌骑有一千八百骑,分十八部,每部百人,由各部小帅统领。 「这些羌骑都是去年从安定迁来的部族子弟,弓马娴熟,耐苦寒,最善袭扰。」 「一千八百骑————」丞相略一沉吟,「够了。你明日便率本部羌骑北渡渭水,沿洛水向北巡哨,专袭魏军自蒲坂至临晋的粮道。 「记住,以袭扰为主,不必硬拼。 「魏军押粮队多则千人,少则数百,你寻小股袭之,焚其粮车即走,不可恋战。」 杨素毫不迟疑:「唯!末将明日拂晓便出发!」 丞相点头,又嘱咐:「此去天寒地冻,人马食暖俱为紧要,我听闻你以青贮之法储了马草?」 第364章 天策骑军,癣疥之疾 第364章天策骑军,癣疥之疾 杨素听丞相问及青贮之法,顿时精神一振:「回丞相,此事正要禀报! 「去年六月,陛下东巡冯翊,至此原时,曾召末将到驾前,细细交代了这个法子。 「陛下说,他在冯翊民间见有富豪这般储草过冬,便留心记下了。 「陛下交代得极清楚,从选址挖窖丶割草晾晒,到装填压实丶密封养护,每一步都说得明明白白。 「末将当时听着,虽觉新奇,却也不敢怠慢,时间到了,便照着陛下的吩咐试着做。 丞相听到这里,轻轻「哦」了一声,问道:「此法得自民间,是专为养畜,还是亦为储粮?」 杨素被问得一愣,有些赧然:「这个————陛下未曾细说,末将也未敢多问。只听陛下提及,那豪富言此法可使草料经冬不坏,牲畜食之膘肥体壮。」 「嗯。」丞相点了点头,未再深究,只道,「既是民间智慧,必是历经试错而成,你且接着说。」 「先是选址。陛下说,窖要挖在高燥丶向阳的地方,不能低洼。」 丞相插言问道:「高燥向阳,是恐地气潮湿否?」 杨素想了想,答曰:「陛下说,低洼处易聚地水,窖壁易渗,且开春回暖时,窖周积雪融水也会渗入。选在高处,乾燥清爽,草料便不易受潮而霉变。」 「确实有理。」丞相点点头,「青贮地窖今在何处?」 「末将依陛下之法,在北面坡上选了块地,那坡白日光照足,背后有营垒挡北风,确是乾燥清爽。」 「善。」丞相再次点头,示意他继续。 天子去年六月巡行冯翊,杨素去年秋冬做了一年的小规模试验,如今已是第二冬,窖藏青贮应比去年更有经验,规模也要更大些了。 此事天子似乎在交代了杨素后便未再放在心上,他也是月前在与天子书信时才晓得有这么件事。 「末将挖了竖窖,深约两丈,宽一丈,长三丈有余,这是陛下交代的尺寸,说深些才好隔绝气息。」 丞相目光微凝,追问:「为何要深?浅窖不可么?」 杨素回忆片刻,努力复述道:「陛下说——窖浅的话,易受外界冷暖影响,冬日窖内温度变化大,草料易冻易腐。」 丞相面上了然,捋须而言:「陛下思虑周详。」 杨素继续道:「挖好了窖,窖壁和底都得用大杵细细捶打夯实,又以柴火烤乾,不能有湿润处。 「然后就是等草料。 「待到八月中下旬,野草还青嫩着,但又已过了最盛的时节,陛下说这时节刚好。」 丞相细细一思,忽问:「为何是八月末?早一月草更嫩,晚一月草籽饱满,岂不更好?」 杨素对此倒有体会,立刻答道:「末将初时也有此疑问。 「去岁试过两窖早割的,结果草太嫩,水分过足,晾晒不易,入窖后渗出汁水多,反易腐败。 「又试过两窖晚割的,两窖草已结籽,茎秆老硬,窖藏后几与乾草无异,马不喜食。确如陛下所言,八月之草,乾湿适宜,正是最佳的青贮材料。」 「末将八月前往华阴丶临晋与宗平东丶郭冯翊就地徵发屯民丶役民在洛水两岸跟沙苑割了大半月。 「尽是鲜嫩的苜蓿丶野禾丶豆叶还有些叫不上名的野稗,洛畔与沙苑草场丰美,都是上好的饲草,平素我们的战马都在那里放牧。」 「割回来的草不能立时入窖。」杨素神色认真,「得先摊开来晾上一两日。 「陛下特意嘱咐,要晾到『手握能成团,松手即散开,指缝不见水』的程度。 「末将试了又试,起初把握不准,晾得太湿,后来才慢慢摸到门道。」 丞相听到此处,不由赞许一笑,温声而言:「此事须不小耐性,公朴着实用心了。」 可不是嘛,让这么一个八尺高的粗莽羌汉做这等琐碎事,竟也做得有模有样,实在教丞相有些意外,心道陛下当真有识人之能,不然光从面上粗看,哪里看得出此人心细? 杨素得了夸奖,接着说道:「草晾好了,便是一层一层往窖里铺。每铺一尺来厚,就得让人跳下去踩实,用木杵捣紧。 「陛下说,这是最要紧的一步,压得越实,草越不容易坏。末将不敢马虎,专挑了最壮实的羌汉勇士,在窖里反覆踩踏捶捣,务必不使草料留一丝空隙。 「装填时,草料要高出窖口一二尺,因为窖藏后它会往下沉。全都填满了,便在顶上先铺一层乾草,约莫一尺厚,作隔绝气息之用。 「最后,再盖上湿黏土,拍打抹平,做成中间高丶四周低的形状,防雨水渗入。 「黏土外面,又盖了一层茅草防晒,这都是陛下交代的细致处。」 丞相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此时忽然道:「看来此青贮之法能成,便是要隔绝气息了。」 杨素连连点头:「是了,陛下反覆强调,此法必须封严,不可漏气。 「末将后来自己琢磨,或许————就像腌制酱菜,封严了才不腐坏?去年试下来,十窖里头成了八窖,那两窖没成的,开窖时一股腐臭味,草都烂了。 「末将查过,正是封口时黏土有裂缝,或是茅草铺得薄了,进了气所致。」 丞相捋须颔首:「成了的八窖,开窖时是何种光景?」 杨素回忆一番,道:「去年开窖时已是十一月末,揭开黏土茅草,先闻到一股酸香,并不刺鼻,倒有些像——像那醪糟气味。 「草色则变成了黄绿色,摸着湿润,但并不黏烂。 「战马起初不肯吃,末将便混了些乾草和豆粕,它们尝过几口,竟都抢食起来!」 他越说越兴奋起来:「最难得的是,这青贮草料能省下许多精饲。 「往年冬天,战马光吃乾草,体力不济,须得多喂豆粟。 「去冬末将试了,以青贮草混合乾草喂养,马匹膘情保持得好,省下的豆料约有四成! 「宗平东与末将今年一共贮藏了一百余窖,供我军战马驮畜五六千头过冬之用。 「若能全军推广,冬日牛马驴驼之畜所省草秣绝非小数! 「可惜——现在还没有到开窖的时候,不然便能让丞相一观!」 丞相思索数息,最后抬头直视杨素,神色郑重而言:「一马伏枥,当中家六口之食,亡丁男一人之事。 「至于战马壮畜,一日之耗,可抵十卒之食。 「马政乃为军国兴复之本,青贮之法省下精饲四成,便如同为国家增了粮秣四成。 「陛下慧眼如炬,能自民间偶得之法中见其大用。 「而公朴不避琐碎,躬行实践,终得其效,此功可绝然不小啊。」 杨素赶忙抱拳:「末将只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 「虽是依令行事,却有用心者,不用心者,归义侯有子如此,夫复何求?」丞相笑着,不吝夸赞,「此青贮之法,公朴可能详述成文? 「自选址丶挖窖丶备料丶装填丶密封,乃至成败之辨丶取用之法,一一写明。 「将来可颁行于各农庄丶军屯丶马苑。」 杨素用力点头:「能!末将记得清楚。那两窖失败的缘故,也一并写上,后人可引以为戒。」 「善。」丞相真切一笑。 「此事便托付公朴。 「写成之后先呈我过目,我再抄送司农寺丶太仆寺及各庄屯马苑,来年便可试行推广。」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你率骑北出,袭扰魏军临晋粮道,待你凯旋,再静心撰写此文不迟。」 「唯!」杨素肃然应命。 待杨素回席坐好,见丞相言及临晋,两旬以来对临晋之围一直提心吊胆的冯虎便问道:「丞相,临晋——郭侍中丶陈侍郎他们能守住吗?」 丞相不假思索便点头:「临晋城防新制,乃陛下同赵老将军筹划,集冯翊一郡民力物力所改建。 「其中『拒马墙』丶『马面』丶『瓮城』丶『暗门』诸法,皆古来未有之新制。 「赵老将军有言,此制由关公江陵城脱胎而来,其坚比江陵城有过之而无不及,郭攸之丶陈奉宗依此制筑城,虽十万兵来,亦无能为也。」 爨习丶冯虎丶杨素诸将闻此俱是一惊,然而听到是天子与赵老将军所筹谋,又是赵老将军所亲评,难以置信的同时又为之一安。 众人继续议事,至晡时,军吏奉上饭食,正用饭间,屋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报!归义侯杨条求见丞相!」 闻得此报,杨素微微一滞,丞相则与姜维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杨条昨日统率精骑护送大军至十里亭后便又西返,回泾水落虎山防备北疆胡骑南下,何以东返来报? 「快请。」丞相摆手。 不片刻时间,屋门被人推开一道小缝,似是为了不使风寒入内,杨条几乎从门缝挤了进来,入屋后便迅速将门掩实。 「末将杨条,拜见丞相!」他朝丞相抱拳行礼。 礼罢,他又迅速向爨习丶冯虎略一拱手致意,看到座中的杨素,父子二人目光一触,杨条只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旋即目光再次焦灼地锁回丞相身上。 「归义侯何故亲至?快请坐下说话。」丞相已起身,挥手示意左右置座添炭o 杨条却未立刻挪步,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疾声道:「丞相! 「军情紧急,且容末将先禀! 「泾水来报! 「两日前,有一支汉胡组成的精锐轻骑,估摸两千人上下,不走泾水正道,竟从岐山小道翻越而来。他们拔掉了我们哨岗,直插而下,昨日已劫掠至美阳附近了!」 「美阳?」冯虎微微一惊。 「彼处距长安不过百余里,骑兵急行的话,不过一日便可逼近京师西北的细柳营了!」 屋内气氛陡然一紧。 美阳位于渭北腹地,一旦此处被两千骑突破,不仅威胁京畿之民,更可东向威胁泾水粮道,西向截断右扶风与长安的联系,搅乱整个右扶风的军屯民屯田地。 而丞相大军刚到潼关左近,魏军轻骑便入寇关中,逼近长安,不得不说着实迅速了。 丞相神色未变:「归义侯莫急,细细说来。这支敌骑打何旗号?泾水口落虎山情势又如何了?" 杨条深吸一气,语气稍缓:「回丞相,敌骑旗号杂乱,有鲜卑丶乌桓狼头旄,也有曹魏并州边军认旗,混杂不堪。 「观其行迹丶马术丶还有劫掠时的凶悍配合,非是寻常流寇与散骑游勇,而是久经杀场的百战老贼,多半是并州田豫丶牵招麾下那些归附的鲜卑丶乌桓悍骑。 「至于泾水口。 「我军主力在泾水正面,被曹魏纠合的鲜卑丶乌桓杂胡骑万余骑牢牢牵制住了。 「彼辈虽不敢轻易渡河强攻,却广布游骑,日夜袭扰,末将麾下三千『天策』精骑,被钉在泾水防线,若分兵回援美阳,恐防线有失,让彼辈主力趁虚而入,那祸患更大。 「末将得美阳丶泾水急报后,思量再三,决意亲自来见丞相! 「丞相不必自别处往泾水调兵,我安定羌男个个能挽弓骑马,羌女健妇个个能持刀守家,三五万人,全是战士! 「我已传令沿途羌寨,让各寨首领召集族中青壮健妇,携弓带刀,往泾水口及北面要道集结,协助大军固守关隘,保家卫土! 「但美阳那支深入之敌,必须尽快剿灭。 「否则任其流窜,或与泾北正面之敌呼应,渭水以北无有宁日! 「周边百姓好不容易种下的冬小麦,若被来犯之敌捣毁破坏,来年又不知要耗多少钱粮安抚。」 大汉关中骑军几乎全由安定羌组成,仓促起了个『狼骑』为名,由安定精锐羌勇三千余人编成,全是精通骑射的勇士。 一年半来,由丞相以军法部勒,但有作奸犯科违军法者,罚之,甚至斩之。 杨条这个安定羌王与部族耆老时时晓以大义情理,多方合力之下,终于把这几千羌骑改造成了可为大汉一用的劲旅。 加上内迁关中的安定羌已在关中安定下来,卫国亦是保家,而他们的军功计较方式又与府兵近似,如今有很强的战斗意愿。 今年一年,丞相往『狼骑』里添了五百多汉军勇士进去,将来,还会有越来越多的汉军勇士编入,而原本的『狼骑』之名,在今年六月被天子更名为『天策』,其意上天所策,是为天子亲军。 原来的大汉虎骑,如今也并入天策骑军当中,全部由天子直管,丞相代管。 「丞相,末将此来,一是向丞相禀报紧急军情,二则是请命! 「请丞相允末将亲自率领一支天策精锐疾驰美阳,务必将那支不知死活的杂胡骑尽数歼灭在渭北!让彼辈有来无回!也让北面诸胡看看,犯我大汉疆土丶害我大汉百姓者,究竟是何等下场!」 言罢,他竟单膝跪地而请。 屋内一时静下,冯虎虎目大张,显然极为赞同此议,而其余诸将多有沉吟思索者,尽在权衡利弊,丞相上前伸手扶起杨条:「归义侯,且起来说话。」 待杨条起身,丞相又道:「归义侯公忠体国,临机决断,召羌民协防,此策甚善,此情甚笃,至于美阳之敌,确如芒刺在背,须得速速除之。」 他说着转向姜维:「伯约,取美阳左近详图来。」 又对杨条道:「归义侯既决心亲往,便需谋定而后动。 「那支敌骑虽只两千人,可既孤军深入,必是轻捷善走丶狡猾凶残之辈。 「归义侯选多少骑?如何行军?如何索敌?接战之后是力求全歼,还是击溃驱离?美阳百姓可曾疏散?有无本地向导熟知岐山小道,防其败逃流窜?」 丞相一连串问题冷静而周密,迅速将一场看似热血冲杀的复仇战,拉回到了具体的战术层面。 杨条精神一振,显然丞相并非简单同意,而是要与他一同筹划,确保击之必胜。 「丞相所虑极是! 「末将打算亲率一千二百骑,皆天策军中骑射最精丶耐苦寒丶熟知北地形势的羌汉勇士。 「沿途不经城池,直插美阳以北岐山!」 言及此处,他凑到姜维正在铺开的美阳详图前,看了片刻后重重点在几个位置:「据报,敌骑最后出现在这一带山谷————」 他徐徐道来,条陈清晰,何处可能有敌哨,何处利于设伏,何处可截断归路,甚至考虑到剿敌后如何震慑北面之敌,如何协同地方官吏安定百姓,显然来时已反覆思量。 丞相则静静听着,偶尔插言询问一二细节,或指出某处地形可能存在的变数。 爨习丶冯虎丶杨素诸将也加入讨论,补充着关于渭北冬季行军丶胡骑惯用战法的经验,姜维则快速记录着要点。 最后,丞相手指在地图上岐山与美阳之间的某处河谷轻轻一圈:「此处设伏最佳,但关键在于,如何让这支骄横的胡骑,走入我军伏击圈。」 杨条咧嘴:「丞相——今年草原白灾颇重,鲜卑丶乌桓等胡骑之所以大举南下,众至数万,无非是想趁我大汉与魏寇交战时捞些好处。 「一旦战事不利则如鸟兽散,不可能愿意为魏寇赴死,而彼无必死之心,我却有卫家国之念,如是,无须过分忧虑。 「至于伏击。 「他们既然是来抢掠的,那饵自然是现成的。 「美阳虽已报警,但尚有部分粮秣丶牲口来不及转移,更有一些舍不得家当的富户。 「末将只需稍作布置,暂且让他们劫走一些牛马粮秣,这些贪婪成性的胡狗必定咬钩!」 丞相素知杨条颇有智勇,放下心来徐徐颔首:「兵者诡道。归义侯既然已有计较,便放手去做。 「不过还当速战速决。 「倘若伏击之策不成,切勿过多与其纠缠。 「天策骑军乃是我大汉锋刃,解决此腹心之患后,还须即刻回防,泾水北面来犯之寇,仍需归义侯与天策精骑协从镇守。」 「末将明白!定不负丞相重托!这便走了!」杨条重重抱拳。 「去吧。」丞相点头示意。 杨条再不废话,转身便走。 辟恶山。 陈霸坐在韩昂下首,问:「擒虎兄,魏寇从陕西来犯,魏骠骑既授你奋义假尉之职,接下来我们应该如何行事?是继续盘踞辟恶山退敌,还是向西,与汉军合兵一处围攻卢氏——」 「向西?」韩昂摇头。 「魏骠骑令我整编队伍,形成战力,其次密切关注洛阳丶卢氏丶弘农方向的 魏军动向,相机鼓动豪杰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他自己草草勾画的韩卢道丶辟恶山形势图前。 「首要之事,还是整军据守。 「眼下我等虽近两万之众,然鱼龙混杂,老弱妇孺过半,可战者不过四五千,且甲械不全,号令不一。 「如此乌合之众,不据山守险,反而轻易下山,莫说助战,恐怕反成了骠骑将军的累赘。」 一名唤作吴猛的狱勇问道:「如何整?难不成把老弱都赶走?那可都是跟着我们杀出来,指望着一条活路的乡亲!」 「非是驱赶,而是分置。」 韩昂早有思量,「择山中险要丶有水源处,设立老营,将妇孺老弱及部分粮秣迁入,留精干者守卫。 「其余青壮,全部打散重整。 「原新安丶宜阳丶陆浑之人混编,依汉军规制,暂设三部。 「陈兄,」他看向陈霸,「你为左部司马,统千人,多选你本部猎户及骁勇之辈,专司山地哨探丶袭扰之事。」 陈霸抱拳:「领命!」 「吴猛,」韩昂看向疤脸汉子。 「你为右部司马,亦统千人。 「你熟知狱中之事,部众可多收容那些悍不畏死丶敢搏命之徒,专司攻坚陷阵。」 吴猛当即拍着胸脯应下来:「擒虎兄放心,攻坚陷阵,我等狱人最是在行! 」 「中部由我自领,暂编两千人,多选略通号令丶性情沉稳者,以为中坚。」韩昂继续道,「各部之下,设军侯丶都伯丶什长,人选由你二人初拟,报我核定。 「记住,首要看其是否敢战丶是否服众,至于原先来自哪县哪乡,不必过于计较。 「既为我等已为汉军一部,便只有『奋义校尉部』,再无新安丶宜阳陆浑之分。」 众人闻此,神色俱是一凛,齐声应诺。 「其二,是肃纪。」韩昂道。 「魏将军有令,不得扰民。 「此前为活命,开仓放粮,情有可原。 「然自今日起,各部还需严申军纪。 「不得擅自劫掠百姓,不得奸淫妇女,不得滥杀无辜。 「违者,无论功劳高低,皆依大汉军法从事。」 言罢,他目光如刀似剑,扫过在场一众头目:「我知道,兄弟们苦久了,查德自由,难免放纵。 「但欲成大事,非有严明纪律不可。 「汉军乃是仁义王者之师,我部既打汉旗,便当以王者之师行事,否则大汉何以容我? 「粮秣自今日起,由老营统一调配,各部按人头领取。若再有无故侵害百姓者,便再不留情了。」 帐内气氛一时肃杀。 这些草莽出身的头目,或多或少都存着『造反便是快活』的念头,韩昂这番话,无疑是一盆冷水。 但看看韩昂面上沉静决绝之貌,想起那日他杀魏豹的狠辣,再思及汉军二字背后代表的诸般意义,众人还是压下了心中心思,点头称是。 弘农。 程喜确实收到了洛阳锺繇以朝廷名义发来的敕令,措辞严厉,命其即刻率军回防弘农,不得再与辟恶山叛军纠缠,并严加戒备商雒方向。 然而,正如司马懿所料,程喜接到敕令时,正为派出去的精锐攻山失利而恼火。 辟恶山地势险要,叛军又似乎得了高人指点,于各处隘口设下滚木石,埋伏冷箭,不时更遣出小股精锐下山袭扰。 . 程喜麾下虽多是正规戍卒,但山地作战非其所长,加之轻敌冒进,初战便折损了数百人,连叛军的影子都没摸到几个。 「混帐!」程喜将洛阳敕令掷于地上,脸色铁青。 「锺元常(锺繇字)老糊涂矣! 「叛匪盘踞要道,劫我粮秣,辱我天威,正当一鼓荡平,以做效尤! 「此时回师岂不前功尽弃?更让天下匪类以为我大魏可欺!」 堂下,弘农郡丞丶军中司马等属官面面相觑。 郡丞小心劝道:「将军息怒。 「太傅之令,亦是出于稳妥。 「叛匪虽然嚣张,不过大魏癣疥之疾。 「弘农却乃是潼关后路归途,粮秣重地,万一有失————」 「万一有失?」程喜冷笑打断。 「本将军在弘农经营日久,城高池深,粮秣充足,戍卒八千! 「蜀寇远在商雒,中间隔着卢氏及华南群山,再过来还有函谷关丶还有陕县,更有巴人助我大魏,他们飞过来不成?! 「至于那伙叛匪,不过是仗着山势苟延残喘! 「待本将调整方略,增派兵马,四面锁围,断其水源,不出旬月,必饿死他们在山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此时回师,叛匪气焰复炽,更难收拾! 「待本将军剿灭此獠,擒杀韩昂丶陈霸诸匪,献俘洛阳,看朝中诸公还有何话说!届时,陛下面前,本将军也是大功一件!」 第365章 大汉骠骑,横行无忌! 第365章大汉骠骑,横行无忌! 洛水中游,卢氏城。 魏延一顶黑色武弁,一身袍服,勒马立于南岸一处高坡,看向对岸那座北倚崤山,南临洛水的城池。 他身后,万余人马沿着蜿蜒的河谷迤逦展开。 前军三千人,是魏延自商带来的本部精锐。 中后两军四千战卒,则分别是马岱及孟淡两部。 再往后,便是四五千随军民夫,押运着粮草辎重。 隔着洛水,卢氏城轮廓在冬日雾气中若隐若现。 亲兵来报,中军大帐已立,魏延便打马回帐,提笔挥毫:「大汉骠骑丶都督商雒韩卢道诸军事魏延,告关东士民父老。 「汉祚未衰,天命在刘。 「逆曹篡汉,虐民苛政,天怒人怨———— 「尔等困于逆曹,饥寒交迫,徭役不止,父子离散,夫妻不得相保,每念及此,本将军心痛如绞! 「今奉陛下旨意,丞相钧令,率王师东出,已至卢氏。 「义士韩昂丶陈霸等,斩污吏,开粮仓,顺天应人,本将已表为奋义校尉,同讨国贼———— 「炎武元年冬十一月,大汉骠骑将军魏延。」 写罢,他掷笔于案,拿起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极为满意地笑着点头。 虽比不上文士辞藻华丽,但胜在直白有力,黔首百姓都听得懂。 「来人!」 亲兵闻声入帐。 「速将此文送予马伯瞻,命书吏连夜誊抄,要抄一百份——不,抄两百份!送往陆浑丶新城丶宜阳丶梁丶郏诸县!」 一个时辰后,未时。 马岱丶孟琰二军也陆续赶至卢氏县下,与卢氏隔洛水而望。 魏延本部在洛水南岸警戒,马丶孟二将开始遣兵民筑营造垒,又遣部分精锐人马将魏延本部替下,让他们回营取暖休息。 三将立于洛水南岸一高丘,看向对岸的卢氏城。 卢氏城中的王基丶王肃二人早在魏延从商发兵的时候,便知道了汉军要来,做好了所有城防准备。 而事实上,自从魏延丶王平丶句扶诸将打下商之后,王基这个讨寇将军便已经在努力建设城防了,眼前确是坚城一座。 魏延却嗤笑一下:「书生谈兵,城造得再厚,池挖得再深,敌台建得再多,将士无能也是白搭!" 话虽如此,他却仍有些凝重。 所谓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还是要警惕敌人,卢氏城防确实比他预想中的更加完备。 城墙高厚,护城河虽因冬日水浅有薄冰,但沟壑挖得很深。 莫说是洛水北岸的卢氏城,便连汉军所在在洛水南岸,及南岸方圆几里内,树木多被砍伐丶焚烧乾净,不留任何隐蔽处。 更麻烦的是,城头守军看起来秩序井然,毫无松懈丶惶惧之态,不像寻常郡兵,倒像经年边军,应是洛阳中军分遣至此的了。 「王基治军确有一套。」马岱不似魏延,口头上也不轻敌。 「此人去岁能以三千人马守住卢氏,逼退王平南的试探,如今看来不算侥幸。」 魏延冷哼一声,却也并不反驳。 马岱所言确有部分事实。 去岁克复商雒后,王平曾率偏师东进,试探卢氏虚实,结果王基据城固守,洛阳援军未至,他自遣小股精锐夜袭汉营,纵火惊呼,使得王平一部夜惊,被王平压下。 此战虽小,却让商雒汉军上下记住了王基这个名字。 片刻后,魏延扭身看向身后。 那里是东方,熊耳山丶霍阳山丶伏牛山群山连绵,云蒸雾绕,而在群山背后,便是曾响应关羽的陆浑丶新城丶轮氏丶梁郏诸县。 就在此时,河谷下游,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魏延丶马岱丶孟淡同时转头。 几骑斥候正沿河岸疾驰而来,为首那骑手中一面小旗拼命挥舞,那是紧急军情的信号。 「报!」斥候冲上土丘,不及勒稳战马便滚鞍落地。 魏延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那斥候深吸几口寒气,勉力平复喘息:「骠骑将军!东面————东面有敌情!」 「什么敌情?」魏延急问,心道难道是洛阳魏逆援兵已至? 那斥候却从怀中掏出一卷沾满泥雪的绢布,双手呈上。 魏延接过,展开。绢布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仓促写成,但内容却让他眉头一挑,不知作何言语。 马岱凑近来看,只看了几行,便失声而呼:「这——这怎么可能?」 孟琰也凑了过来,张嘴而念:「伪魏徵西程喜,遣弘农丶陕县守军三部六千余人进围辟恶,连攻两旬不克,来将焦躁,焚山下三村,驱民为前驱————洛阳朝廷有令而来,命来犯魏军速归弘农,不归。」 绢帛最后,署名韩昂。 魏延抬头盯着斥候:「消息确凿?谁给你的?」 「确凿!」斥候重重点头。 「这信是辟恶山中义军给的。」 「属下三人潜入辟恶山西麓,亲见魏军攻山不止,旗号确是『征西将军程』 」 门魏延与马岱丶孟淡相顾而视,三人眼中都有些错愕莫名。 马岱惊疑不定:「这——未免也太过儿戏。 「那程喜乃是伪魏徵西,又是曹叡心腹,再蠢也该知轻重缓急。 「弘农乃潼关后路,粮秣重地,他放着要地不守,遣军东来,跑去山里剿匪,还一打就是两旬多————这会不会是魏寇诱敌之策?」 孟琰听到这里,忽而恍然。 是啊,十有八九就是诱敌之策! 马岱则是越说越觉得此信可疑:「一路以来,我等都以为反魏义军一起,曹魏会从洛阳引兵,对崤函义军剿抚并用。 「而这程喜这般蛮干,全然不顾后方,实在有悖常理。骠骑将军,还须当小心有诈。」 魏延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低头看那卷绢布,目光在『焚山下三村,驱民为前驱』几字上停留。 良久,他忽而哈哈大笑,惊得马岱丶孟淡二将面面相觑,惊起河滩一群寒鸦。 笑罢,他将手中绢布狠狠一攥:「好个嫉贤妒能丶贪功自大的蠢物! 「他被司马懿一封表文,从河东膏腴之地调到弘农,便心生不满,处处使绊子,克扣司马懿粮饷,拖延军务,如今在弘农不思守土之责,反倒要跟一夥山民较劲!」 他转向马岱:「马伯瞻,你可知程喜那厮为何如此?」 马岱摇头。 「因为他贪!」魏延展开绢布,手指重重戳在『不归』两字上。 「洛阳让他回防弘农,他偏要攻山不归。为何? 「因为他是曹叡心腹,他要跟洛阳抢功!他要在曹叡面前证明,他程喜不是只会贪污坏事的庸人,而是能平叛靖边的良才!哈哈哈哈!」 马岱闻此一时默然,仔细思量,魏延这番话确有一番道理。 程喜此人与司马懿素来不睦,去岁司马懿关中兵败后,未被贬黜,权势不减,程喜又被他弄离河东,心中嫉恨可想而知。 而司马懿把程喜搞离河东,必然没有让程喜守弘农丶陕县的道理,也就是说,这是曹叡以心腹提防丶钳制司马懿的棋子。 此番韩昂起事,正在程喜防区,他若不能平定,将来未必不会遭到司马懿丶 锺繇丶陈群等人弹劾。 反之,若能自己剿灭叛军,便是功劳一件。 这般心态下,行出这般蠢事,倒也不无可能。 「骠骑将军——」马岱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明白魏延想做什么,至此仍不放心。 「即便如此,我等也不可轻敌,我军不过七千战卒,一旦东去,长途奔袭,士卒疲惫,万一————」 「没有万一!」魏延斩钉截铁。 「程喜攻山近月,损兵不少,寸功未立,士气已堕。 「今又焚村驱民,大失人心。 「我军虽疲,却是新锐之师,仁义之师! 「士气民心,彼消我长,焉有不敌之理?! 「再加上我军初至卢氏,他跟麾下一群庸才蠢猪,安能猜到我竟敢越卢氏而去击他?」 言及此处,魏延看向斥候:「辟恶距此百里,你们可曾遇见程喜派过来查探之人?」 三个斥候尽皆摇头:「没有!」 魏延闻得此言,看向马岱:「马伯瞻,你可知用兵之道,最重什么?」 马岱沉吟片刻,答道:「天时?地利?人和?」 「是战机!」魏延言罢,哈哈大笑几声。 「战机稍纵即逝,抓住了,便是以弱胜强丶以少胜多! 「抓不住,便是坐失良机丶遗恨无穷! 「如今程喜这般蠢物,把这么大一个破绽送到我面前,我若不抓,还配当什么大汉骠骑?!」 他大步走向土丘边缘,俯瞰河谷中正在筑营的汉军。 万余兵民如蚁群忙碌,夯土立栅,挖沟设障。 炊烟渐起,袅袅升腾。 「马伯瞻!孟伯圭!」 魏延对着卢氏高声一呼。 二将心知有令,上前拱手:「末将在!」 魏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我自率两千精锐往东去! 「留麾下一千人马予你二人! 「你二人在此坚营筑垒,虚张声势,务必让城中魏寇以为我大汉王师多至,不敢轻举妄动! 「他若出城来战,你等便据洛水依营固守,挫其锐气! 「他若固守不出————那正好,待我解决了程喜,便携大胜之势,诸县之民回返!」 言罢,他又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此去解了山围,一则救出韩昂所部义军,二则也让此间王肃丶王基小儿,让关东魏逆,让关东士民看看,我大汉骠骑,横行无忌! 「届时卢氏军心必乱,或许便有可乘之机了!」 孟琰闻得此令,思索片刻后,率先领命称唯。 身负监军之责的马岱,却是看着魏延陷入了片刻沉默。 孤军深入,终究是兵家大忌,但魏延所言又确实有几分道理,他们此来进围卢氏,目的却不在卢氏,而在接应关东义民。 倘若能击败程喜所部,于军心民心而言,都有大利。 良久,马岱深吸一气,正色道:「骠骑将军,你既决意东去,我自当在此为你守住后路。但请务必答应我三事。」 魏延挑眉:「说。」 「其一,此行还须以解围扰敌为主,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速速回返。」 「其二,沿途多遣斥候,谨防伏兵。尤其是卢氏至宜阳之间,山道复杂,巴人盘踞,务必小心。 " 「好。」魏延应了下来。 「其三。」马岱看着魏延眼睛,一字一句,「无论战果如何,六日之内,必须回军。六日一过,我便当你遇险,将率军东进接应。」 魏延与马岱对视片刻,最后忽然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一拍马岱的肩膀:「好!便依伯瞻之言!六日为期,我必归来!」 见马岱丶孟琰再没有什么异议,魏延回过身去,继续看向对岸的卢氏坚城,心却已不在此处了。 从陈耳沟开往朱阳里,再前去弘农的道路还没完全开辟出来,沿途粮食取暖之物也还没有准备好,还需再拖延一些时日,还需故布迷阵。 自彼处奇袭弘农之策,除丞相与他二人外没有任何人知晓,他也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晓。 而他虽意在弘农,却非要让魏人以为他意不在弘农,而在卢氏,而在程喜,而在洛阳。 此番越过卢氏,冒险去击程喜,正是虚虚实实,使敌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o 不片刻,魏延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继续吩咐:「待我走后,你二人夜间暗遣部曲绕回洛水上游,白日里再大张旗鼓回到此间营寨。 「隔日一次,如是两番。 「其间多树旌旗,夜添灶火,每日遣小股人马至城下挑战,擂鼓呐喊,却也不必真攻!做出长期围城的架势!」 马岱顿时便明白了魏延这么做的目的,当即肃然拱手:「末将领命!」 「必保骠骑将军后路无虞!」 魏延满意点头,又对马岱道:「你明日便将我那檄文散出去。 「待我走后三日,再重新写些。 「就说——大汉骠骑将军魏延,已亲率精兵东进,往解辟恶山之围。不日将破魏逆,携胜威回师,让关东父老拭目以待!」 卢氏城头。 司徒王朗之子王肃紧了紧裘袍,转向身侧按剑的讨寇将军王基:「伯舆,你说———— 「蜀寇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看蜀寇来者,约莫万余人马。 「以此兵力,欲强攻卢氏——怕是力有未逮,更遑论东进函谷,威胁洛阳京畿? 」 王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对岸汉军每一处细节,片刻后道:「蜀寇此来,所图非是卢氏,更不是函谷洛阳。」 王肃怔了一怔:「不是卢氏?也不是函谷洛阳?那他们————」 「搅局而已。」王基言简意赅。 「趁新安丶宜阳叛军起事,关东动荡,率一偏师东出,在洛阳左近虚张声势,搅得京畿惶惶。 「若能引得西军东顾,便可缓解潼关丶临晋之压。 「而若能裹挟京畿叛民随他们西归关中,则又可壮大其屯垦之民,还可彰其救民之威。」 言及此处,他转过头看向王肃:「至于真要做成什么大事————以这万余兵力,做不了。 「卢氏他们攻不下,函谷他们过不去,洛阳更遥不可及。所以我说不过搅局而已。」 王肃默然片刻,消化着这番话,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前日司马骠骑那信——若有蜀寇开犯,命我等务必探明统兵东来者,究竟何人。此事————莫非与关中大局有关?」 王基颔首:「确有关联。 「司马公在临晋与诸葛亮对峙,最忧者,便是蜀军主力会强取潼关。 「若此番统兵来卢氏者,真是蜀汉骠骑魏延,则蜀军潼关方向便少了一员镇军大将。 「如是,诸葛亮在潼关便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司马公在临晋便能更加从容。」 司马懿乃是王基恩主,因为司马懿的推荐,他得以任中书侍郎丶秘书郎,最后出任太守。 直到去年关中危急,他得司马懿举荐,临危受命,与王肃一起为曹魏戍守卢氏。 王肃恍然:「反之,若此地统兵者并非魏延,则其必在潼关。届时诸葛亮有魏延这柄利刃在手,强取潼关的可能便大大增加?」 「正是。」王基颔首而言,随即重新望向对岸,目光在那些隐约可见的魏字大旗上停留。 「那————」王肃也看向那些旗帜,「依伯舆之见,来者可真是魏延吗?」 王基没有立刻回答,仔细回忆着关于魏延的一切情报,这样一个性情桀骜,用兵喜险好奇,常行人所不敢行之事的人————他会甘心率领一支偏师在卢氏城下虚张声势,做一场注定难有大成的戏? 「有魏字旗,未必是魏延。」王基缓缓道。 「兵者诡道,虚虚实实。 「蜀军若真想让我等相信魏延在此,必大张旗鼓,打出旗号。 「反之,若魏延真在此地,反而会隐匿行迹,以求奇效。」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未尽然。 「以魏延性情,若真受命东出,绝不会满足于在卢氏城下虚张声势。 「他必会有所动作,或强攻卢氏,或分兵东进,或行险出奇。总之,不会安分。」 王肃听得入神,追问道:「那我等该如何应对?是否要遣军出城试探,或重金购买消息,务必查明真伪?」 「不必。」王基摇头,语气从容,「敌不动,我不动。」 「他们树旗,我等便看着; 「他们擂鼓,我等便听着。 「他们挑战,我等便守着。 「至于魏延在不在,时日一长,真假自现。」 王肃仍有疑虑:「可万一——魏延真在此地,其人最善弄险用奇,我等这般静守,岂非坐失先机?此城可得保否?」 「子雍多虑了。」王基转身,望向城内。 街巷之间炊烟袅袅,市井声隐约可闻,这座边城在战争阴影下,依旧维持着日常的轨迹。 「卢氏城坚粮足,民心尚稳。蜀军不过万余人马,欲强攻此城,不过痴人说梦,便是再来万人,少说也需三五月。 「而三五月间,变数太多,洛阳援军必至,武关王镇西(王凌)亦可能北来。」 他转回身,看向汉军营地,目光锐利:「至于魏延————其人再如何用奇弄险,也要有隙可乘。 「卢氏防线,你我经营年余,不敢说固若金汤,却绝无显见破绽,他若行险,必教他碰得头破血流。」 王基这番话说得从容笃定,不论是不是安心宽慰之语,王肃心中仍旧稍稍一安。 他跟随王基镇守卢氏已近两年,亲眼见这位讨寇将军如何整饬防务丶安抚民心丶练兵储粮。 去岁蜀将王平前来试探,他也是这般从容,结果蜀军果然无功而返。 默然片刻,王肃看着城外汉军,又看向洛水下游,想到了辟恶山,忽然对着王基问道:「伯舆,何平叔(何晏)之流,将饥民求生称作『兽性小自然』,将我大魏纲纪称作『天道大自然』,你以为如何呢?」 王基微微一愣。 大魏已经好几年没有大规模的造反了,所以崤函民叛瞬间便成了洛阳朱紫贵人中最热议之事。 而洛阳朱紫贵人又大多崇尚老庄自然之道,何晏丶邓丶夏侯玄丶诸葛诞之流,虽已被天子罢官,然私下清议之风仍旧未止。 崤函民反后,他们对叛民造反的议论,近日通过洛阳往来卢氏的官僚传到了此处。 言韩昂丶陈霸之流,假自然求生之名,行破坏纲常大自然之实,结局必然是小自然败于大自然。 叛民反魏附蜀之自然,是下行的丶破坏的小自然。 曹魏伐蜀剿匪之自然,是上行的丶建设的大自然。 前者如野火,后者如日曜。 野火燎原,终自熄于旷野,或扑灭于霖雨。 而日曜轮回,滋养万物,乃是亘古未来不易之天道。 「偷换仁字而已。」王基乃是青州人士,孔孟之乡,虽然为将,却也是一儒将。 「他们不敢说丶也不愿说的,正是《尚书》里那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 o 「正是。」王肃肃容颔首。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今岁关东大饥,冬无衣,人相食,朝廷做了什么?加征摇役,输粮关中,以充军资! 「何晏之流空谈自然秩序,却看不见这秩序早已从根上烂了! 「《易传》云:天地之大德曰生。今朝廷不能养民之生,反夺民之生,是违天地之德也! 「叛民揭竿,与其说是兽性,不如说是『苛政猛于虎』之活注!百姓宁愿冒险造反,亦不愿坐以待毙于苛政之下。」 王基静静地听着,等王肃气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何晏说叛民是无源之水,燎原之火,必自消散。 「那他可曾问:这洪水野火为何在此处决堤蔓延?」 王肃深以为然,气不能平。 举目四顾,望向城下四野。 但见民居百千,垄亩万数,道:「新安丶宜阳,乃崤函漕运咽喉要道。去岁关中败后,潼关以西粮秣全赖此道转运。 「朝廷为供大军,徵发此间民夫十之三四,粮赋亦加征。 「今岁大旱,此地本就缺粮,再加上徵发摇役。 「这不是在堤坝上掘口,在荒原上点火是什么? 「何晏等人在洛阳高谈自然,却不知真正的自然之道在田间地头。 「春种秋收是自然,饥则求食是自然,逼到绝境则反抗更是自然。 「他们把这种必然说成兽性之小自然,这到底是何居心?无非是要掩盖朝廷失德罢了!」 王基闻此凛然,不敢非议。 王肃却颓然坐下,忿忿而言:「治民如治水,要导丶要防,贤良则说,『王者富民』。 「如今朝廷某些人,既不懂导,更不愿富,只剩一个防字! 「不,连防都防得如此傲慢,还要给这等傲慢,披上所谓自然玄学歪理谬论的外衣!」 事实上玄学清谈谈的不止这些。 譬如阮籍在洛,也清谈,却说: 『叛民之反如痈疽之生,是政令苛急丶摇役失度,致此地气血壅塞之故,反魏之贼所求者,亦不过一息生存之自然耳。』 但夏侯玄丶何晏丶邓扬丶诸葛诞这些人既要清谈,也要谋位,自然便将舆论导向另外一个方向,这就使得趋炎附势者都往这方面论证。 当然了,最后夏侯玄也认为: 『于天道,彼等必败。』 『于人事,我辈当迅速抚剿并用。』 『抚者,减税减役,解其自然之困,如导洪入渠。』 『剿者,正其悖逆大自然之罪,如医者割除痈疽。』 王基黯然,压低声音:「但是子雍,你我皆知,此番民变不单单是朝廷失德。那辟恶叛匪,打出的是谁的旗号?」 「逆蜀骠骑,魏延。」王肃道。 「正是。」王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之色,「这才是最可悲处。百姓本因苛政而苦,逆蜀却趁机以所谓汉室之名煽惑。」 王肃毅然颔首:「没错! 「古语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今蜀逆刘禅丶诸葛亮,不修文德,专务诡诈兵锋。他们哪里是真心救民? 分明是看准大魏疮口,往上撒盐而已! 「诸葛刘禅治蜀,确有些本事,但他二人这两年的路数——绝非所谓兴复汉室,而是争霸野心而已! 「先是率群盗北寇,其后又与孙吴破盟于江南开战,如今又煽动京畿民变,民生何其艰难?!这是把天下苍生都当作了棋子,根本不顾百姓死活了!」 言及此处,王肃神色愈发凛然:「《春秋》之义,讨乱臣,诛贼子! 「蜀贼若真以汉室自居,当行王道,施仁政,以其德吸引天下归心。 「如今却专事祸乱,陷生民于涂炭之中,以仁义之名行荼毒之实!其与古之暴秦,今之董卓丶袁术丶公孙瓒辈何异?!」 王基颔首,接道:「是以此番民变,有三悲也。 「朝廷失仁政在先,百姓先陷于水火。 「而蜀汉施诡计在后,以虚名诱人赴死。 「至于叛民自身,则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自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实则却成了蜀贼棋局里的一枚弃子。」 言罢,王基忽然问道:「子雍,依你之见,当此乱世,我辈儒者应当何为?」 王肃沉默良久,道:「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这至德要道是什么? 「是仁,是义,是礼,是智,是信。 「朝廷一时失之,蜀汉假借之,叛民不知之,正因如此,我辈才更要持之守之。 「」 言及此处,他目光忽而变得清明起来:「此战过后,关东稍平,我再不顾谋身谋家,一心谋国。 「谏君王,劝农桑,减摇役,明教化,尽一城守牧之责。 「如你为将者,则当整武备丶安民心丶御外侮,尽一将守土之忠。 「至于蜀人诡计丶山中叛民丶洛阳清谈—— 「且让他们如何诡诈,如何争辩何谓自然之道,我辈儒者,只认一个仁字。 「仁政不施,则天下乱。 「乱中持仁,则天下安。」 王基轻轻点头:「然也。」 待王基离去,谯楼中,王肃独坐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起草《请减免卢氏等县赋税徭役疏》。 『臣闻天道福善祸淫,政失则灾生,德缺则民叛————』 > 第366章 董卓故伎,生死须臾 第366章董卓故伎,生死须臾 时值冬日凌晨,河谷林莽之间,雾浓不见五指。 马岱趁着大雾率部潜出,沿着洛水一直往西走,走了十一二里,前方至一山峡。 下令在山口坦途就地坐下,随他潜出的两千战卒冻得浑身战栗,即刻生火造饭,煮些姜汤取暖。 过不多时,昨日押着牛马辐重返回商的民夫与护粮队,从山谷里缓缓而出。 一名青年小将快步越众而出,直向马岱将旗所在位置走来。 此人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长七尺五寸上下,脸盘狭长,鼻梁高耸,眼窝比寻常人更加深邃,带着明显的羌人特徵。 「叔父!」马承走到近前,抱拳行礼。 马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马承身后那支逐渐停下丶正在峡口附近整顿的队伍,问道:「可遇魏寇斥候? 「役民安睡足食否? 「旗鼓可都准备好了? 「辎重车里可都装了泥石?」 马岱问话简洁。 马承挺直腰板,利落而答:「沿途未发现魏寇斥候! 「役夫饱食足眠,旗鼓俱已检点完毕。辎重车按叔父吩咐,下头填了泥土碎石,上头覆了粮草!」 马岱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休整了一个多时辰,马岱抬眼看了看天色,只见雾气明显变薄,左右两山轮廓已依稀可辨。 「时辰将至,走吧!」马岱自篝火热汤旁站起身来,对左右心腹及侄儿马承下令。 命令迅速传下。 休整已毕的马岱本部两千余人迅速起身,熄灭篝火,整理装备,与马承带来的两千余名运粮役夫及五六百护粮兵汇合。 过不多时,这支近五千人马的队伍朝卢氏浩浩荡荡进发。 将近午时。 持续了一上午的铅灰色云层依旧沉沉压着,不见日头,但浓得化不开的冬雾却终于到了强弩之末。 它不再是那堵密实的灰墙,而变成了流动的纱幔,被河谷里的风一层层扯开丶抽走。 洛水南岸的山峦轮廓最先从纱幔下挣脱出来,接着是蜿蜒的洛水,最后连对岸汉军大营也在消散的雾气中显露出清晰的线条,挖壕筑垒的人群如蚁可见。 就在这时,洛水上游方向,雾气最后盘踞消散的河道拐弯处,一些移动的影子,撞入了卢氏城头魏军视线当中。 「又有蜀贼来了!」有人惊呼。 附近戍卒纷纷引颈西望,惊疑不安者众。 昨日刚来了万余敌军,营盘还未扎稳,怎地又有人来? 谯楼之内,和衣倚在简榻上打盹的王基,几乎在那声惊呼响起的瞬间便睁开了眼。 一把抓起置于手边的佩剑,腾然起身,大步流星走出谯楼,来到面向西方的垛口极目远眺。 雾气已散了十之八九,只见西面数里外的河岸道路上,一支队伍正迤逦行来,浩浩荡荡。 前后俱是步卒,中间是绵延的辐重车队,牛马牵引的大车一辆接着一辆,拉车的牲畜丶推车的役夫,举手投足都不轻快。 洛水南北两岸还有一百来骑游弋警戒。 王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蜀寇又增人马至此?」王肃不知何时站到了王基身侧,「这批人马大概又有多少?」 王基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洛水南岸的队伍,片刻后缓缓而答:「步卒约三四千,车马民夫另计,总数————大约六七千人。」 「六七千——」王肃怔了一怔。 「蜀人哪里来这么多人? 「商雒那边,有王镇西威胁。 「潼关那边,诸葛亮不是正与司马骠骑对峙?难不成潼关方向的诸葛亮才是疑兵?蜀贼把真正的主力派到我们卢氏这里来了?」 这个念头让王肃心头猛然一沉。若当真如此,卢氏乃至洛阳周边郡县承受的压力将远超此前预计。 毕竟国家最后几支能打的队伍都在前线了,洛阳中军虽仍有三万左右的人马,但朝廷无大将可用,中领军杨暨并没有什么统兵作战之能,不过忠心守城而已。 而这两三万洛阳中军,一部分要留守洛阳,另外又要派出部分往洛阳八关镇守,防止京畿叛民进犯,能够机动的部队几乎没有。 来自河北邺城的几万人马,即使到了河南,恐怕也须分去戍守洛阳八关,又或加强京畿戍卫。 一旦卢氏蜀军当真是主力,当真势大,那么洛阳守军轻易绝对不会来卢氏剿匪,而是静观其变等待西线的司马懿丶西南的王凌丶南线的曹休等大将前来镇压。 毕竟一旦洛阳中军败了,蜀军携大胜之势进逼洛阳,那天下将乱成什么样子,就全然不可预估了。 一念至此,王肃愈发心悸起来。 王基沉默着,并不回答王肃适才问话,然而心中也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蜀军在关中方面的总兵力,朝廷和司马公那边都有过估算。扣除各处守备丶 应对鲜卑胡骑丶以及在潼关前线必须维持的力量,能够机动调用的兵力绝非无限。 昨日来者万余,扣除民夫辅卒,战卒大约能有八九千人,这个数量已经逼近,甚至可能超出了此前预估的合理范围。 现在又出现这数千生力军———— 忽然咯噔一下,一个突兀的想法猛地撞入他脑海之中。 看着南岸护着重缓缓入营的汉军,他若有所思道:「当年董卓挟西凉兵初进洛阳之时,势单力薄,兵力严重不足,不过步骑三四千众。 「而洛阳后汉帝都,北军五校丶西园八军,再加公卿私兵,何止一两万众? 未必惧他。」 王肃一怔,不解王基为何突然提起董卓。 王基继续道:「董卓为震慑朝野,遂用一计。 「他使其部曲夜间悄悄出城,远离洛阳,待到白日,再大张旗鼓,浩浩荡荡从城门返回洛阳。 「其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如是者数日,洛阳城中不知虚实,但见西凉军源源不断开来,皆以为董卓大军已至,遂不敢轻举妄动。」 言即此处,他顿了顿,前前后后再次仔细扫视城外那支正在进入汉军大营的队伍:「待到洛阳人心已慑,董卓并州大军才从河东各地陆续赶到,而此时乱局已成,公卿便是察觉,都已于事无补。」 王肃愕然,眼睛睁大:「子舆意思是——眼前这援军,可能是蜀贼效仿董卓的疑兵之计? 「他们让一部分人马,夜里离开此间营垒,向西退走一段,等到清晨雾散,再大张旗鼓向此地开回,装作是后军抵达? 「而他们真正的大部队————可能还在后头?」 「未可知也。」王基终于收回了目光,转向王肃,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或许是重施董卓故伎,又或许只是疑兵之计,使我不敢妄动。」 「那————」主政的王肃一时间头大起来,他并没有军事之能,却又总想着掺和一脚,或者说,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然而此刻看来,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料,光是蜀军初至,两军还未交手一合,蜀军便已经展现出了种种虚虚实实之策,教他头脑发蒙,不知如何应对,旋即暗暗忐忑不安。 讨寇王基亦是眉头不展,良久,最终摇了摇头,似要甩开所有纷乱复杂的猜测:「敌情未明,但不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彼增兵,我固守。 「卢氏城高池深,士众一心,粮秣足支一年,便是再来万人,急切间又能奈我何?且静观其变罢。」 言罢,他自光又不自觉飘向那些即将抵达汉军营区边缘,正被引导安置的辎重车。 辐重车推得很慢,遇到沟沟坎坎还须数人合力往前推,看得出来确实很重。 一时间,他也难以断定,这究竟是故布疑阵,还是蜀军后续兵力真的在源源不断开来,欲效董卓故事,积小势而成大威。 而就在此时,汉军大营靠东的营门忽然大开,一支约两千人上下的兵马列队而出。 这支人马轻车简从,辎重极少,旗帜鲜明,行动迅捷,出了营门后,便径直沿着洛水南岸的道路,从从容容招招摇摇向东而去。 没有刻意加快速度,没有刻意隐蔽行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卢氏数千守军众目睽睽下,朝着宜阳,或者说洛阳方向开拔。 直到不再有汉军出营,王肃迅速估量了一下:「看规模,怕是有两三千人!他们这是要去与辟恶山叛民呼应,夹击程征西?」 王基点头:「应是如此了。」 王肃错愕不已:「可若真要弄险奇袭,为何不趁着上午雾气最浓时悄然而走?反而在这光天化日下招摇东去?这——这不合常理,也不合兵法吧?」 王基并不言语,默默注视着那支东去的汉军,直到他们的队尾也消失在东面河道转弯处。 王肃再也按捺不住,低声再问:「伯舆,当真不派兵尾随查探?哪怕是小股精锐,远远跟着,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或者——立即遣熟道路脚程快的斥候抄小径赶在他们前头,向程征西报讯? 再或者————」 他忽地想起去年王基挫败蜀将王平来犯的战役。 「已近日暮,可趁其一军已走,新军初至,立足未稳之际,效去岁故智,遣一锐卒劲旅出城袭扰,纵火惊敌,或可收得奇效?」 「不必。」王基答得乾脆利落,目光从东面收回,转而看向王肃。 「观其营垒,秩序井然,既知仍是你我固守此城,必有设备,是以故伎不可重施,至少不是现在。至于报讯————」 他顿了顿,方又道:「至于传讯,派几名斥候即可。 「程征西之众在辟恶平乱,耳目理应灵通。 「若不灵通,蜀军离营者不过两千余众,倘其部众撑持不住,自会退回函谷丶伊阙诸关,不必惊忧,更不必自乱我卢氏阵脚。」 王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自然晓得,司马懿乃是王基举主,也晓得王基对程喜嫉贤妒能丶刚愎自专早有不满。 但王基之言虽有些意气,然就军事而言,稳守卢氏才是王基本分,贸然分兵出城,万一刚刚东出的两三千蜀军是骗他们出城的诱饵,确也有不小的风险。 再者——早在前两日,他们就已经探到蜀军动向,把蜀军将至的消息传到辟恶山去了! 要是程喜所部还能让蜀军乘虚而入打个措手不及,那就只能说——真是无可救药了。 两人一时无话,王肃思虑许久,终是没忍住心头那越来越重的忧虑,又问道:「伯舆,我知你成竹在胸。 「可——若万一,我是说万一,程征西那边败军而走,蜀军携胜势,裹挟崤函之间数万汹汹求活的叛民丶流寇浩荡而来,兵临我卢氏城下,届时敌势滔天,哀民挟怒,蚁附攀城——我等如何是好?」 这并非他多虑,而是作为此间主政官员,他不得不考虑所有跟民心军心有关之事,守城之战,士气军心有时比城墙更关键。 卢氏城中守卒多是洛阳中军,虽然明旗鼓丶识号令丶谙战阵,甲兵也是上乘,可称精锐,且上下一心,却终究没打过什么硬仗,甚至许多年轻人乾脆就没打过仗。 假若蜀寇源源不断从商雒赶来,假若程喜所部被击败,刚刚东去的这两千蜀军携胜势,带着辟恶山上近两万叛民,再煽动周边更多叛民,其后利用崤函左近叛民蚁附登城。 这对于没打过仗丶没杀过人,甚至————乡亲父老都在洛阳左近诸县的卢氏守卒来说,绝对是不小的心理压力,保不准————叛民里头就有他们的亲朋乡党呢?! 王基沉默之中也想了很多,此刻王肃所问,刚好是他脑中所思:「若当真到了那一步,蜀军挟民而返,队伍冗长混乱,首尾难顾,老弱妇孺与蜀贼军卒丶辎重混杂,正是破贼之机。 「可遣一精锐劲旅,分割其众,驱乱其民,数万乌合之众顷刻瓦解,叛民四散,其势自消。」 王肃怔了一怔:「可——伯舆,乱民之中,许多被裹挟的百姓,并非真心从逆,不过是乱世求活,身不由己求一口活命粮罢了。」 王基无奈叹了一气,旋即肃容:「战场之上,生死须臾,岂容得妇人之仁? 「而彼等求生,我城中上万兵民便不惜死么?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古之明训,非虚言也。」 王肃沉默下去,胸口像堵着什么,闷得难受,却也知王基所言乃是这片血色山河里最真实的道理。然而不论如何,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凉与无力。 「还有一事,」王肃甩开种种令人窒息的想像,想起另一个迫在眉睫的可能性。 「若程征西那边真的一塌糊涂,而蜀军并未挟民西返,而是趁大胜之威径直东进,裹挟乱民扑向宜阳,甚至做出威胁洛阳的姿态呢?你我当如何是好?」 这才是最让王肃不安的推演。 去年『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言搅得关东人心大乱,毫无疑问必是洛阳左近的豪强在搅弄浑水。 现在看似不过两三千蜀军东去,可一旦洛阳左近的豪强如那韩昂般赢粮而景从,就大事不妙了。 没有了粮草的掣肘,但有个一两万武装精锐在洛阳左近,那当真便是横行无忌,随意搅弄风云了。 当年孙狼之流是怎么做的?他们并不攻城,而是四处游荡,每到一处便裹挟流寇饥民,官军来了便走,队伍越来越壮大,一年不能剿灭,直到关羽败走才绝望四散而亡。 如果东去的蜀军不回头,卢氏的坚守丶对峙就失去了战略意义,他们这支孤悬在西的守军,将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王基亦是思虑许久,道:「洛阳朝廷,自有钟太傅丶陈司空丶韩领军等柱石之臣坐镇,更有中军精锐戍卫八关。 「若蜀军真能破宜阳丶近函谷,震动京畿,自有朝廷中枢与国家镇将协力应对。 「你我职责只在卢氏。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如是而已。」 魏延率两千精锐东行三十里。 冬日昼短,申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 洛水在此拐了个弯,河谷渐窄,两侧山势陡峭。 「将军,前方便是黑虎峪口。」前哨斥候驰马来报。 魏延勒住战马,登上一高坡,举目望去。 只见两山夹峙,中有一道狭缝,宽不过数丈。 峪口乱石堆积,显然曾有山崩。 「峪内魏军哨岗可有动静?」魏延问。 「没有动静。」斥候答道。 魏延眯起眼,看向前方峪道。 峪内谷道共十五六里,乃是卢氏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向来有小股魏军驻扎在内。 韩昂去找魏延时翻山越岭而过,魏延前几日派去沟通辟恶山的斥候,也是直接翻山越岭往来。 程喜部虽然没有派斥候往来卢氏查探汉军消息,但既知汉军将至,这条峪谷小道必然会多派驻军。 魏延倒不在意,辟恶山下没有城池堡垒供这股魏军盘踞,按这股攻山魏军贪功冒进的尿性,即便知道他来了,恐怕也未必会走,说不定还想着自己在围点打援呢。 一念至此,魏延唤来轻骑校尉:「马劲,你率百人,先行入峪探查。若遇小股魏军,便歼之,若遇大队,不可恋战,立刻回撤。」 「唯!」马劲抱拳,而后点齐一百轻骑精锐,如风般卷向峪口。 魏延率一百轻骑徐徐跟进。 其余刀盾手俱持盾戒备,弓弩手皆引弦待发,所有人屏息凝神,走进前头那道狭窄的峪口。 约两刻钟后,峪内传来短促的厮杀声,夹杂着马嘶和兵刃撞击,声音很快平息,又过片刻,马劲率骑队奔出,马上拴着几颗首级。 「将军!」校尉马劲在魏延马前勒住,「峪内确有魏军哨卡,守军不过五十,已被全歼,看他们身上印信文书,确是伪魏程喜所派,在此监视东西通道。」 「全死了?」魏延皱眉相问。 马劲机灵道:「留了一个舌头!峪口东口还有一处哨岗,里头大约也是五十人上下,我前部百骑已继续往东去了!」 魏延闻得马劲回报,不由一怒:「程喜手下蠢物,竟当真视我魏延如无物?!」 骂罢,他一夹马腹,当先冲出。 马劲及后头一百轻骑紧随其后。 前行十一二里,前方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兵刃交击。 马劲前部百骑已杀出了峪道,正在围攻第二处哨卡。 魏延勒马,抬眼望去,只见峪道尽头稍宽地带,数十魏军依托几辆辎重车拼死抵抗。 箭矢从车后零星射出,但很快便被汉军骑射压制。 「围起来,一个不许走脱!」魏延高声喝令。 百余骑奔出峪道迅速散开,弓弩手占据两侧稍高处,箭雨覆盖而下。 不过小半刻钟,抵抗声渐歇,最后一名魏军被魏延一槊捅穿胸膛,倒在辎重车车辕之下。 马劲忽而策马回报:「将军,此处歼敌四十八人,据俘虏称,有两骑率先逃了!」 「追!」魏延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奔出。 他胯下坐骑乃是去岁关中大战后陛下亲赐的良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名唤踏雪。 在他出征前,蹄匠特意为马蹄打造了特制的蹄铁,有沟壑纹路,专为冰雪路面防滑所用。 此刻踏雪奋蹄,在雪地上比寻常战马稳当不少,速度快极,奔不五六里,便追上两员魏骑。 两员魏骑闻得有人追来,吓得齐齐抽鞭打马,亡命奔逃。 魏延俯于马背,双眼死死锁定前方两个在黑暗中起伏的影子,猛抽马鞭,踏雪长嘶一声,速度再增。 身后亲兵竭力追赶,但马匹根本不及魏延胯下踏雪神骏,渐渐被魏延拉开距离。 又追出约二三里,前方那斥候的战马忽然一个趔趄,速度骤减,显然是马力不济了。 魏延精神一振,再次催马。 距离迅速拉近。 百步。 五十步。 一箭射出,一人倒毙。 剩余一骑见状,愈发惊惶。 魏延再次张弓搭箭,在颠簸的马背上继续瞄准。 屏息,松弦。 箭矢破空,正中斥候后心。 最后一员魏骑身子一僵,从马背上滑落,栽进路旁积雪中。战马又奔出十余步,才渐渐停下,在原地不安地踏着蹄子。 魏延勒马,在那人尸体旁停下。 踏雪喷着白气,口鼻周围结了一层白霜。魏延翻身下马,走到那具尸体旁,用脚将尸体翻过来,蹲下身在尸体上摸索。 从怀中摸出一卷绢书,展开看,是程喜军中传递的日常哨探记录,并无特殊情报。 他站起身,朝更远的东方望去,此时身后马蹄声渐近,马劲率百余骑追了上来。 「将军!」马劲滚鞍下马,见魏延无恙,松了口气,「末将来迟!」 魏延摆手:「无妨,往前搜寻,看看有无遗漏。」 百余骑迅速散开搜索。 不多时马劲回报。 只此两骑,再无他人。 那两匹逃逸的战马也被魏延亲兵牵回,马鞍行囊中除了些乾粮水囊别无他物o 魏延抬头看了看天色,下令:「就地休整。马劲,你派十骑往回走接应后队,其余人进食饮水,检查马匹,不许生火。」 > 第367章 行如风火,雷霆之击 第367章行如风火,雷霆之击 上午,已时。 魏延黑弁黑衣黑马,当先而行,身后两千步骑沿洛水官道急速东进。 忽然,左前方一处覆雪的山坡上传来些许动静,不多时,一名身着灰白衣物的亲兵奔至魏延马前。 「将军!巡山伏哨在东北向三里处那条小径上擒到一魏人细作!看他行走方向,乃是从卢氏潜出,往辟恶山去的!」 「哼,带过来。」魏延对此并不意外,似是早有预料,旋即唤来步兵校尉狐晋:「原地休息片刻,生火取暖用饭。」 大军已走了三个时辰,可谓饥寒交迫,稍事休息是必要的,便连魏延都有些冻得不行了。 两千步骑就地停下,该伐木的伐木,该取水的取水,不多时,两千人就着姜汤嚼起了乾粮。 而那往辟恶山报信的魏人也被魏延亲兵带了上来,见着魏延,知是汉军大将,破口大骂:「奸恶蜀贼!要杀便杀!程征西大军就在前头,尔等这点人马,人困马乏,不过送死而已!爷爷且先在地下等你!」 魏延没理会他的叫骂,只上下打量着他,片刻后冷哼一声:「看来,给程喜那蠢物送信的不止一人。」 那卢氏魏使面上几可不察地怔了一下,旋即立刻用更激烈的怒骂掩饰过去:「哼!当然不止我一人!尔辈昨晚停了一夜,说不得现在消息已经送到了!」 魏延不再看他,摆了摆手,似乎方才只是自言自语。 几名亲兵上前将这魏人抓走,那魏人破口大骂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不片刻,一名亲兵独自返回魏延所在篝火旁,身上沾了些血:「将军,可要多派几队弟兄,沿另外几条小道追下去?或许真有另几路信使。」 魏延伸手烤着火,微微眯着眼,几个呼吸后似是下定了决心,摇头:「不必。」 步军校尉狐晋在旁忍不住道:「将军,若真有另外几路信使走脱,程喜那厮便知我军动向,恐怕会有所防备————」 魏延嘿然一笑:「我正怕他不知。 「传令下去,弃了辎重! 「只带甲兵跟一日乾粮!」 众人一愣,旋即有些明白过来,紧接着纷纷四散传令。 然军令尚未完全传开,前方山道拐弯处,一骑斥候如飞般驰回,奔至魏延近前急报:「将军!前方五里,山道旁有一人自称是『奋义校尉部』义民,奉韩昂之命,求见将军!」 魏延眉头一挑:「哦?带他过来!」 不多时,斥候引着一人走来。 此人细瘦矮小,裹着一件不甚合体的杂色皮袄,行走时脚步轻脱,看来是个脚力快的。 他来到魏延身前数步站定,草草朝魏延抱了个拳:「小人窦必,见过骠骑将军!」 魏延大马金刀而坐,只见眼前之人尖嘴猴腮,自有一股机警丶油滑在身,像泼猴瘦鼠,片刻后道:「上次韩昂那小子来商雒寻我时,我见过你,跟在韩昂身后,像个影子。」 「将军好记性!」窦必顿时咧了咧嘴,似乎因被记得而有些高兴,随即又迅速收敛了笑意,显出办事的认真模样。 魏延不喜废话,直接问道:「韩昂那小子让你冒险前来见我,是有何事?」 窦必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麻绳缠得紧紧的羊皮卷轴,紧接着双手呈上:「骠骑将军明鉴! 「擒虎兄猜,骠骑将军用兵贵奇贵快,或许不日便会亲至辟恶山接应我等。 「这是他亲手绘制的辟恶山周边地形草图,以及程喜所部各营屯扎的详细方位丶兵力估算!」 魏延微微扬了扬眉,接过卷轴。 展开后,只见辟恶山周围山川走向丶道路河流丶隘口村落一一被韩昂标出,甚至用不同的符号标记了程喜军主力丶辅兵丶粮草囤积点,以及巡逻路线。 魏延迅速判断了下自己的位置。 自大军此刻位置往宜阳方向,乃是『西南—东北』走向,距宜阳大约六十余里。 而辟恶山群峰所在,就在大约四十里处,从主道分岔,向后头西北方向延伸。 如果比例尺对的话,这是一条三十余里长的岔路。 程喜摩下万余兵民便沿着这条岔路,依着山势稀稀拉拉连营数里,将辟恶山几个主要山口全都堵住。 魏延目光在那连营数里的标记上停留片刻,鼻腔发出一,轻蔑之意毫不掩饰:「韩昂那小子,看来也没多大本事。 「这程喜所部如此废物,人马本就不多,竟还分兵连营数里,首尾不能相顾,兵力散如撒豆。 「只须遣一支三五百人的精锐,趁夜从山间任何一条小径摸到他营后,纵火呐喊,惊乱其营。 「再遣一军从正面山上趁势杀下,两面夹击,魏逆必溃不成军,何须困守山上?」 窦必被他说得一愣,眨了眨那双小眼睛,旋即脸上堆笑,既有几分对魏延用兵的佩服,也有一丝为韩昂辩解的味道:「骠骑将军所言极是!真乃神机妙算!不瞒将军,擒虎兄私下里也是这般说的。 「他说程喜布营,犯了兵家忌讳里的好几条,破之不难,但是——」 说到『但是』,他神色语气竟都变得谨慎笃诚起来,没有了贼眉鼠目之感。 「擒虎兄说,我们奋义校尉部,终究是新安丶宜阳诸县仓促举义的百姓居多。 「老弱妇孺夹杂其中,能战敢战之人,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千人,至于能听军令,令行禁止者,恐怕不足一千之数。 「即便依计下山击溃程喜一部,能做到的也只是击溃,难以歼灭,更无法扩大战果,而且————」 他停了停,看了看魏延的脸色,见魏延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在认真听,便继续道:「而且,义军兄弟和乡亲们,实在是饿怕了,苦久了,一旦见到程喜所部弃辎重粮草甲兵溃逃,必定一哄而上,争相抢夺。 「届时队伍恐怕会大乱,号令不行。 「若程喜那厮麾下还有一二明白的将佐,收拢溃兵反冲回来,那我等恐怕会露了破绽,胜而后败,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言即此处,他又道:「将军须晓得,之前我等义民能在函谷关后抢得魏军粮草几万石,不过是因魏军护粮之人只有几百人,又负责输粮的役民徒隶怨恨魏寇,这才成功。 「那次,便是这般哄抢的情景,擒虎兄说,若那次魏寇有个三五百人杀将回来,我们这些人便要被剿个乾净。」 魏延听着,脸上嗤笑慢慢敛去,鼻子又轻轻哼了一声,这回意味却有些不同:「倒是忘了,你们那里的人,终究不过是些乌合之众。韩昂那小子能想到这一层,晓得克制,不贪蝇头小利,倒也不是那么没用。」 窦必早从韩昂那里得知了这位骠骑将军的脾性,听得『乌合之众』几字也并无羞恼之色,反而乐呵呵地接口道:「擒虎兄说,自知者明。 「我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不敢不倚仗大汉王师天威,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待骠骑将军自卢氏引一军前来!」 魏延问:「韩昂知道我会来?」 窦必小眼放出光来:「擒虎兄有此猜度而已,是以让我去卢氏邀将军前来。 「一旦将军引一军东来,非但可以稳稳击败程喜,还可趁胜追击,一路撑着魏寇溃兵,直追到陆浑丶函谷丶伊阙诸关之下! 「沿途百姓百千家,本为大汉良家子,思汉久矣,苦魏久甚。若亲眼见得大汉赤旗重返关东,大破魏军于此京畿重关之地,必归心大汉!但得将军庇护一二,负粮荷锄来投将军者必夜以继日,不绝道路! 「如此,汉军天威震动京畿,洛阳伪魏恐怕一夜数惊!」 魏延神色难得郑重起来,陷入了片刻的沉思,数息后,他目光重新落在窦必身上,锐利如故:「韩昂那小子有什么具体打算?」 窦必精神一振,彻底收敛了那点油滑笑容,正色而答:「骠骑将军明鉴! 「擒虎兄让我来,便是与王师约定确切时日,待将军大军至日,我奋义校尉部所有可战之兵倾巢而出,自山上猛扑程喜主营,吸引其注意力和兵力。 「骠骑将军再急速插至辟恶陉西北口,也就是程喜连营的末端,截断其归路! 「如此前后夹击,必能将程喜所部歼灭大半!使其片甲难回弘农!如此大胜,足可震慑魏逆,鼓舞关东义士!」 魏延听罢,眼睛微微眯起,盯着窦必缓缓道:「意思是说,你们流民打头阵,吸引程喜主力,而我堂堂大汉骠骑,率精锐去抄后路,捡你们的便宜?」 窦必心头一紧,连忙摆手:「将军误会! 「绝非此意! 「擒虎兄绝无自大而小看将军的想法!实是——实是以我军之力,缠住程喜主力已属不易,若要分兵迂回截其后路,恐力有未逮,反误了战机。 「而将军麾下皆百战精锐,甲械精良,行如风火,正可予程喜所部雷霆一击! 「如此安排,全是为了一战竟全功,最大限度歼灭程喜这路魏军!绝无轻慢将军之意! 」 魏延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看你样子,应是个脚程快的,会骑马吗?」 窦必被这突然转折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回将军,粗粗会些。 「以往替人送信跑腿,骑过驴骡,也偷——呃,也弄过马骑。 「但只会勒着缰绳跑,不能像将军麾下骑士那般在马背上左右开弓射箭丶挥刀砍杀。」 「能骑着跑就行!」大马金刀而坐的魏延忽然起身,旋即朝一旁的亲兵扬声下令,给他牵一匹老实些的马来!」 一名亲兵很快从后备马匹中牵来一匹体型中等,看上去颇为温顺的褐色战马。 魏延不再多言,对身旁一直待命的轻骑校尉马劲道:「点上所有骑军,备足箭矢,带一日肉乾炒饼!人衔枚,马摘铃,一炷香后出发!」 「唯!」马劲凛然应命,迅速转身去安排。 魏延又看向步军校尉狐晋:「狐晋,你率剩余步卒,亦弃了不必要的辎重,只带甲兵丶弓弩与一日口粮,迅速跟进!」 「末将明白!」狐晋抱拳,他们跟着魏延打了半辈子的仗,哪里不知道魏延想做什么?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临时营地瞬间动了起来。 骑军默默检查刀枪弓弩等各种武器是否俱在,旋即领取乾粮,马匹也都开始喂豆饮水0 魏延则看向有些发懵的窦必,言简意赅:「上马。到了辟恶山左近,你便寻机脱离大队,速速去寻韩昂,告诉他两件事。」 窦必连忙爬上马背:「将军但请吩咐!」 那匹马似乎不太习惯他别扭的骑姿,晃了晃脑袋,但在魏延亲兵牵拽下很快稳定下来。 魏延策马靠近两步:「其一,告诉他,对程喜所部,不要赶尽杀绝,击溃即可,驱使其四散溃逃,尾随追击,遣义民下山拾其兵甲粮秣。 「其二,若程喜那厮本人也在军中,万不可杀他,也不要擒他,纵其自去。记住了吗?」 窦必愕然张大了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骠——骠骑将军,这是为何?程喜乃是伪魏徵西,更是魏主曹叡的心腹之臣,若能擒而杀之,岂不是能震慑魏逆?」 魏延眉头微皱,显出几分不耐:「你不必问这么多,军机之事,非你所能尽知! 「按我说的,原话交代给韩昂便是!」 窦必顿时被魏延一身威势与沙场宿将那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杀气慑住,浑身凛然,不敢再问。 只在马背上重重点头,心下将魏延交代的话死死记住:「诺!小人必原话带到!」 此时,马劲已点齐两百轻骑,所有人马静立雪中,等待号令。 魏延再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天子所赐踏雪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向前蹿出,带起一阵寒风残雪。 两百骑紧随其后,奔向前方白雪所覆的官道,一时间马蹄翻飞,溅起黑泥白雪无数。 那窦必骑在马背上,仍留原地,到了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魏延想做什么?然而不论如何,他还是被魏延的凶悍果决惊住。片刻后,这贼眉鼠目之人,胸中竟也生出一股豪情,打马跟上。 日落时分。 辟恶山山脚。 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 程申伯一身蜀锦衣衫,外罩雪貂大氅,对着辟恶山负手而立,眉宇间自有一股公羊旧儒与方面镇将的赫赫威仪。 然而他的心情,却如这暮色一般晦暗不明。 旬日前他还在弘农坐镇,暖炉美酒,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数百里之外,何等惬意? : : 没错,他刚到此地不过五日! 本来嘛,他派了麾下三名还算得力的校尉领兵六千前来剿匪,以为势在必得。 一群仓促聚拢的饥民山贼,纵有地利,在自己摩下正规军面前又能顽抗几时? 旬月之内,必可奏功。 届时捷报传至洛阳,天子面前,他程申伯便是靖平地方丶拱卫京畿的功臣。 然而事与愿违。 剿匪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那韩昂丶陈霸诸匪竟似通晓兵法,据险而守,不时还遣小股精锐下山袭扰,让他派来的几千部曲疲于应付,折损了些许人马,却寸功未立。 这已让他面上无光。 更可气的是,洛阳那所谓德高望重的太傅锺繇丶司空陈群,竟接连发来措辞严厉的敕令,命所所部即刻回师弘农,不得延误。 他心中自有一股无名火起。 锺繇?陈群?两个垂垂老朽,懂得什么军务?分明是与这些世族蛇鼠一窝的司马懿在背后捣鬼!见他程喜可能在此立功,便从中掣肘! 事实上,并非他贪功,而是如今司马懿愈发坐大,他程喜作为天子心腹近臣,必须立下一功,必须也掌一军,才能为天子分忧。 而他一忧麾下几名校尉顶不住锺繇等人的压力,又觉得麾下几校尉全是废物,连些许山匪也剿灭不了,所以便亲自引千人从弘农出来,来到了辟恶山下。 如今,这辟恶山下,算上他带来的亲兵,已有战兵七千余,加上徵发来运送粮草丶修筑工事的民夫,总人数一万三四千,连营数里,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洛阳方面见他这征西将军部仍旧在辟恶山不愿意回返弘农,再次派来了使者。 只是这一次出使的,乃是散骑常侍曹纂,曹休之子。 「征西将军。」亲军督登上高坡禀报,「洛阳使者到了!」 不多时,曹纂至,见到程喜,只草草一抱拳,旋即质问:「程征西!陛下有旨,命你速速率军回镇弘农,稳固后路,莫要在此地空耗兵力粮饷,露出破绽,误了国家潼关丶江陵大事!」 程喜压下火气,故作讶异:「哦?此是陛下亲口所言?曹常侍,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可有陛下明旨?」 曹纂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密信,递了过去,依旧严辞厉色:「自然是陛下之意! 「陛下有言! 「国家重心在关中,在江陵! 「崤函些许饥民作乱,不过疥癣之疾,宜抚不宜剿,宜疏不宜堵! 「征西轻出,弘农空虚,万一为蜀寇所趁,则潼关危矣!望程征西莫要因小失大,自误误国!」 程喜听得『自误误国』几字,心中懊恼直冲头顶。 他强忍着没有发作,伸手接过那封密信。 字迹是熟悉的,正是天子亲笔。 『喜卿剿匪靖边之心,朕甚嘉之。』 『然今国事多艰,兵力左支右绌,卿所围之辟恶叛民,宜缓图之,以招抚分化为主,待其内溃。』 『或待西线丶南线大局稍定,再进兵剿除,诛其首恶可也,不必急于一时,空耗国力。』 曹纂口头措辞如此严厉,而天子密信语气委婉,显然是朝中有人对他程喜不满,而天子还是信任他的。 一念及此,程喜心下稍稍一松。 『卿接此书时,蜀寇或已兵临卢氏。』 『商雒与弘农之间,山岭纵横,素有小道可通。』 『万望卿慎之又慎,速返弘农,即刻多遣精干哨探,封堵那些险僻山径,加派戍卒巡防,绝不可使蜀寇有机可乘,自彼处奇袭弘农丶陕县,断大军粮道归路!此乃重中之重,切记切记!』 程喜见此,眉头紧锁。 蜀寇到了卢氏,他是知道的,王基那边已有通报。 但天子特意强调商与弘农间的小道,并如此郑重告诫,倒让他心中提起一丝警惕。 不过转念一想,那些小道崎岖难行,大队人马根本无法通过,小股渗透又能成什么气候? 王基丶王肃二人在卢氏守得稳如泰山,蜀寇岂敢分兵冒险? 多半是天子听了陈群或锺繇等人的危言耸听。 『朕此前交代卿之事,关乎社稷安危,卿身处要冲,万勿慎之,时刻留意,不可有丝毫懈怠。』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用力了些。 这指的,自然是他离京赴任前,天子那番嘱咐。 『西事专委仲达,然卿在弘农,乃朕之腹心,社稷干城,潼关之后,不可不察』。 此事唯有他知,天子知,其意虽不明言,却毫无疑问是让他提防司马懿拥兵养寇以自重的意思,说不得还有提防司马懿败军投敌,其后反卷弘农之意。 这是天子对他的绝对信任,也是他程喜最大的依仗和底牌。有天子这层心腹关系在,锺繇丶陈群乃至司马懿,又能奈他何? 「程征西,陛下旨意已明,不知何时可以拔营?」 程喜将密信仔细收好,放入自己怀中,这才抬头看向曹纂,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叹了一气:「曹常侍,陛下之意,老夫自然明白。只是——军情瞬息万变,你看这辟恶山。」 他伸手指向群山:「我军围困山间之类已近一月,贼寇困守山中,粮草日蹙,士气已然低落至谷底。 「近日已有不少山贼不堪饥寒,下山投诚归顺。 「据降人所言,山中近两万人,分得的粮食越来越少,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此时撤军,岂不是功亏一篑?让这些叛逆缓过气来,甚至与可能东来的蜀寇勾结,祸患更大! 「散骑常侍,你可否一回洛阳,代老夫向太傅丶司空陈情? 「请洛阳朝廷,速速发兵万人至此山下,共剿叛匪! 「我军在此再留十日,只守不攻,待朝廷剿匪大军一至,我便统大众回陕县丶弘农,如何?」 曹纂听得皱眉,看向辟恶山,竟又觉得程喜分析得有几分道理,一时间有了几分犹豫。 此刻撤军,若真让山中叛匪与蜀寇连成一气,确是大患。 然而就在此时,曹纂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顺着山势向东南方向俯瞰而下。 只见一路下坡的山道下,七八里外的地方,突兀地蹿起了好几股浓黑的烟柱。 「那处怎么了?」曹纂皱眉,惊异以手相指。 程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先是一愣,随即冷哼一声,语气颇为不屑:「散骑常侍久在宫禁,未尝亲历战阵,难免对这些许动静惊奇了些。 「无须惊忧,不过是山上那些不知死活的贼寇,又遣小股人马趁暮色下山偷袭罢了。 「老夫来此不过五日,此类把戏已见了不下两次,不过烧几顶帐篷,杀伤几个巡哨便缩回山里去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 第368章 魏人震悚,退却不能 第368章魏人震悚,退却不能 辟恶山陉。 魏延手端大槊,一马当先,煞神恶鬼般闯入魏军营寨,闯入此间魏卒惊愕不能的视线。 身后清一色绛赤罩袍的汉军骑卒百有余人,四散如道道赤色流火,在魏军营地巷道中大杀四方,魏军营地已是黑烟火光冲天而起。 看到驰马狂飙肆意冲杀之人身上的绛赤之色及马背上的赤色认旗,所有对汉军有所了解之人都明白此必汉军无疑,然而没人知晓,汉骑为何竟会出现在此。 惊惧带来的寒意冷过腊月冰霜,目睹汉军杀至及身处乱军中的魏军将卒无不丧胆失魄,仓皇无措。 「魏?!」 「是魏延?!」 「蜀国骠骑魏延!」不知哪个魏人在极度惊恐中识出了汉旗,喊出了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去年司马懿关中大败,便是魏延与赵云率众追杀,不少人都晓得这员冲锋陷阵丶所向无前的蜀国大将在战场上有多凶残,至少对于他们这些小卒而言足够区残。 而『魏延』二字一出,本就仓皇无措的魏军守萃瞬间便被抽乾了役存的胆气。 『延来延来』的惊呼迅速蔓延。 所到之处,魏军斗志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紧随魏延杀入的百余汉骑已如虎入羊群彻底散开,并不与尚有两分组织的小股魏军纠缠,专挑混乱薄弱处横冲直撞。 随意从魏军取暖的篝火中取出几根木柴,往魏军营帐一丢,浓烟大火便四处升起。 前营魏军不知敌自何来,来敌多少,一时间愈发大乱,势如沸鼎。 好在魏军也不全是废物,在前营纷乱达于顶点之前,一队五六十人上下的魏军甲士从侧旁杀将出来。 眼看着前方巷道中不过七八绛赤骑卒,几十魏人便在军司马号令下结了个密集战阵,持着长枪喊打喊杀朝前冲去。 七八赤骑见此情状,勒马而走。 此处营寨地处辟恶山陉东口,位置最是紧要,乃是校尉程让所部,其人麾下有四名本部司马,各自统兵五百余人。 而此刻组织人马杀向汉军的,却是一别部司马,其人乃是附魏南匈奴王族旁支,直属程喜,唤曰踏青,统兵八百人,便是程喜几日前从弘农带到辟恶山的了。 此时的魏军营地由于魏人大乱变得愈发拥挤起来,那七八赤袍汉骑一边砍杀驱踩两旁魏人,一边后撤,速度却是如何也快不起来。 踏青麾下几十魏兵很快便要追至近前,然而就在此时,斜刺里竟是猛然撞出二三十条人影。 这些人身着魏军制式衣甲,手持魏军制式刀枪,哭嚎着便杀向踏青麾下几十甲士的侧翼与后方! 「你们做什么?!休要惊惶!」那匈奴司马愕然回头,厉声喝问,并未意识到危险,只以为是另一支受了惊的队伍慌不择路。 而回答他的是刀锋枪影,还有由魏延本部轻骑校尉马劲所统冲杀回来的七八精骑。 五六十魏兵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土崩瓦解,旋即死伤殆尽。 直到那匈奴司马身中数枪被马蹄踏进道旁脏雪烂泥里,才看到那些暴起发难的魏人左右两臂上,皆缠着一道绛赤布条。 事实上,魏延本来没有穿魏军衣甲打魏军旗号作伪装的打算,只想着一鼓作气杀魏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前头黑虎峪剥下的百来件魏军衣甲不用白不用,适才正是靠着这几十件魏人衣甲,汉军轻轻松松便杀进了魏军营寨,未遭什么抵抗。 而随着这几十身着魏甲的汉军在魏军营中横行无忌,肆意砍杀,魏军陷入了敌我难辨的混乱境地。 炸营为何可怕? 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便是平日里受了军官或其他什么人霸凌压迫的军卒,会趁这个时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而霸凌欺压的情形在封建军队里再常见不过。 这种『你会杀我,我要杀你』的猜疑链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任何试图集结的队伍,都可能从自己背后捅来刀枪,任何穿着魏人衣甲靠近的袍泽都可能是索命之人。 前营的魏军士卒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惧狂乱之中,不再敢相信任何友军,甚至对远处奔来试图救援的小股同袍也刀枪相向。 此间营地各处都爆发了莫名其妙的混乱厮杀,怒吼丶惨叫丶咒骂之声一时四起。 汉军百余骑在大将魏延丶校尉马劲的旗鼓指挥下时聚时散,灵活又凶猛地游走丶纵火丶驱逐,将一股股溃兵赶向更混乱的区域,让魏人在自相践踏与猜忌屠戮中,散尽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 这便是冷兵器时代了,大军人数多少永远只能做为参考,士兵的组织度丶训练度丶装备,以及战场上的各种因素都会影响战事走向。 如果人多管用,就不会出现十几个骑兵追着两三千步兵砍,三五个人俘虏一个营的事情了。 而于魏延而言,张辽那厮在白狼山于万军中阵斩踏顿,在合肥敢领着八百人冲孙权十万大军,他魏延面对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有何惧哉?他有十足的把握去豪赌一场,甚至说这场奇袭于他而言根本就不算豪赌,而是必赢之局。 负责在辟恶山东口把守这最外一营的魏军校尉程让,此刻正在稍远些的中军大帐温酒用食。 待他听到外面喧嚣,只是眉头微皱,自然没有起身出帐,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名将风度,只当又是山上那伙蟊贼贼心不死的袭扰。 帐中两名司马几员军吏听着外面的喧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吵,越来越不对劲,纷纷停杯投箸,终于有几人再按捺不住,起身出帐去看。 「慌什么?」 「不过些许毛贼下山扰营,又不是第一回了,传令诸部,各自谨守岗位,驱散了便是,休要大惊小怪,乱我军心!」 程让镇定自若,其人长得牛高马大,素以勇力知名军中,族中又有兵书史书传家,自然知道要想成为名将应该如何摆姿态。 他从容就食,抚瓮而饮,恰在此时,方才出帐探查的军司马几乎连滚爬爬冲了回来:「将军不好了!」 「不是山贼!是————是蜀寇!蜀寇杀进来了!」 「蜀寇?!」那程让霍然站起,刚刚放回案上的酒壶顿时倾覆。 「蜀寇怎会在此?! 「卢氏呢?王基呢?! 「黑虎峪的几处哨岗呢?!」 一连串疑问与巨大的荒谬感冲击得他无法思考,他赶忙绕席而前,往帐门行去。 「不知————不知道啊!」那司马在他身后语无伦次,「蜀贼骑兵绛衣赤旗,正在营内横冲直撞!」 「不要乱!」那程让猛吸一气,强自镇定下来,「慌什么!擂鼓聚兵,取我将旗来!」 其人喝罢,大步冲出帐篷,登上不远处一座望楼,眼前景象却是让他心头陡然一沉。 视线所及,已是一片混乱。 绛赤色衣甲的蜀骑在营帐间往来穿梭,不断将无头苍蝇似的魏军兵民冲散砍杀。 更让他悚然而骇的是,营地处处都有穿着魏军衣甲的士卒,发狠似地砍杀另一拨魏军士卒。 一眼望去,蜀军似乎没多少,反而是自己人在砍自己人更多,哪里不知炸营之乱局已成? 「竖旗!擂鼓!」 「所有能动的,向我靠拢!聚到旗下!妄动者斩!冲击本阵者,无论衣甲,皆视为蜀寇!」 谁都可以是蜀人,唯独这面代表程氏,代表他程让本人的将旗,不会是蜀人。 他翻下望楼,几名亲兵已将丈余高的程字大旗竖起,不片刻,战鼓咚咚作响。 惊慌失措的没头苍蝇循着鼓声,看到了本部校尉的旗帜,顿时拼命向这边汇聚过来。 程让身边甲士迅速增加,很快聚集了三百余人,虽然大多只仓促披了半甲,但总算有了个队伍的雏形,竖起的魏军旗帜也越来越多。 程让登上道旁一辆辐重车,极力向东望去。 只见黑烟弥漫,人影幢幢,看了几十息时间,他忽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在营间冲杀的蜀骑似乎并不多。 继续极目远眺,却见营寨以东更远的山口方向,并未见到更多的蜀军步卒或更多的骑兵。 「就只有这么几个骑兵,就敢来冲我营寨?!」如此发现,教他在惊愕之余,猛地又窜起一股被轻视的恼怒。 他跳下辎重车,一把夺过身旁鼓兵的鼓槌,奋力而擂。 「蜀寇孤军深入,自寻死路! 「随我杀敌!斩贼首者,重赏! 「后退者!军法从事!」 在程让的鼓动下,刚刚聚拢的几百魏军甲士挺起兵刃,朝着那支在营中肆虐的汉骑反冲过去。 程让擂鼓擂了不过片刻,便把鼓槌交回到鼓卒手中,旋即挺枪跨马向前压去。 魏延正纵马从一处燃火冒烟的帐篷旁掠过,一槊将一名边退边试图举弩反击的魏军挑死。 举目四顾,忽地望见一面突兀竖起,正集结队伍的魏军大旗,他不由轻嗤一声:「不自量力!」 骂罢猛地一夹马腹,胯下踏雪长嘶一声,骤然转向,一人一马再不理会周围零星丧胆的魏人,如离弦重箭笔直射向那面程字大旗。 「跟上!」校尉马劲见此情状,胸中霎时升起万丈豪情,呼啸着便提枪跟在了魏延身后。 与魏延一起此处乱杀的几十汉骑此刻已经杀得肾上腺素爆增,一身胆气杀性没处释放,见得魏延一军之将冲着敌军将旗去了,哪个怕的?瞬间呼啸大起。 乱军之中斩将夺旗,乃是摧垮敌军斗志最凶猛的方式,至于对方旗下集结了多少人? 一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杀!」 马蹄轰踏,气势如虹。 魏延甚至没有刻意加速冲锋,只维持着一种平缓丶稳定而充满压迫的节奏,他长槊斜指地面,槊锋随着战马奔驰上下起伏。 他及麾下几十骑所过之处,所有魏卒惊骇欲死如浪般向两侧分开,无人敢撄其锋。 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的自信与霸气已在魏军营中弥漫开来。 程让正指挥部下向前,忽地感到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只见几十汉骑如赤云压城般突至眼前。 当先一骑身材极其魁梧雄壮,连人带马笼罩在一股沙场宿将特有的血腥煞气中。 一个名字猛地撞入程让脑海。 ——魏延! 虽然他与魏延从未谋面,但他几乎本能地确信,眼前这人,必是蜀汉骠骑魏延魏文长无疑。 「怎会是他?!」 「他怎会在这里?!」 「他不是该在卢氏城下?!」 无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丶口头,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再多细想,魏延目标显然就是他,就是他这面将旗!而他已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蜀犬死来!」不知是壮胆还是恐惧,他竟不再指挥阵列,反而双臂猛一用力,将那杆程字大旗死死夹在腋下,旗尖对准了踏马迎面杀来的魏延,紧接着双腿猛磕马腹,不顾一切正面迎冲上去。 「保护将军!」身旁十余名最忠勇的亲卫骑兵见此情状肝胆俱裂,却也被主将悍不畏死的凶猛所感染,纷纷呐喊一声,催动战马,紧紧跟上程让步伐,试图为他阻挡分摊那绛赤汉骑的冲击。 两股相向的洪流急速接近。 魏延看着对方主将非但不避,反而挺着旗枪反冲而来,兜鍪下的眉头皱都未尝皱一下。 距离飞速拉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就在两马即将交错,程让拼尽全力要将旗枪刺出的瞬间,魏延握槊的一手骤然用力,原本斜指地面的长槊被他稳稳夹在腋下。 程让瞳孔骤然放大,视野里只剩下那急速放大的槊锋寒光。他想要格挡,想要闪避,但手臂僵硬,旗枪长大笨重,根本不及回防。 「轰!」大槊精准地刺穿程让,巨大的冲击力不仅洞穿了他身上铁甲与血肉,更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得倒飞出去!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历经无数血战淬炼出的,简洁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速度与力量。 魏军震悚。 退却不能。 魏延在撞击的一瞬间松手释槊,任槊随那敌将倒飞而出,将敌将身后几员魏骑全部击翻,与此同时他两腿死死夹紧踏雪马腹,原本抓鞍的一手也瞬间变为两手。 而那程让则重重砸落在后方紧跟着他前冲的马蹄之前,须臾毙命,而毙命之前,他脑中闪过一个略有些荒谬的念头:「天下——竟有如此————神勇之人?」 待魏延胯下战马彻底稳定下来之后,他身后几十骑已冲到了他前面,与前头勒马欲住的魏骑杀在了一起,他自腰间取刀,冲杀上去。 魏延看都没看身后那具迅速被踩踏得不成形状的尸体,也未曾瞥一眼那杆轰然倒地的程字大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聚集在程让旗号下的数百魏军甲士瞬间崩溃,纷纷丢盔弃甲,转身向着营寨深处四散奔逃。 惊悚如同浪潮,以倒地的程字大旗为中心,裹挟着一营士卒民夫向四面八方席卷而走。 整个营寨彻底陷入了无法逆转的大混乱。 魏延率军西追,横行无忌。 > 第369章 丈夫如是,洛阳无状。 第369章丈夫如是,洛阳无状。 辟恶山外围一营魏军的崩溃太过突然,太过迅疾,以至于辟恶山上的义军刚刚收到消息,都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魏军便已经陷入了无可遏止的大溃败中。 由于山道越往上越狭窄,这一营魏军人数是最多的,加上役夫徒隶共四五千人,就这么被魏延百余骑追着赶着,没有丁点招架之力,真真给辟恶山上的义军演示了一把什么叫作虎荡群羊,纵横莫当。 便是韩昂自负有一身勇力智略,此刻亦是被大汉骠骑这股威势惊得震撼莫名,不能言语。 而到了此刻,他才晓得,自己之前在洛水之畔见到的那位大汉骠骑是何等英雄人物,又才晓得自己以前如何狂妄如何自以为是。 「大丈夫——当如是也。」他不由失神而叹,满腔热血已澎湃欲出,全不觉严冬酷寒。 陈霸亦是惊愕难言,心潮澎湃,他见识过猛虎搏熊,见识过群狼逐鹿,但眼前这由百十人以寡击众,以少胜多,还胜得如此迅疾如此猛烈的战役,着实超出了他的想像,教他一时间如在梦中。 「大汉王师——————当真就只来了这么点人?当真只是一两百骑?怎么做到的? 「他不可思议。 那前来传讯的窦必一双鼠目亦张得不能再张,敬畏丶向往与一股莫名其妙的豪情万丈而起:「确是只有一二百骑!」 众人惊住。 「擒虎兄!擒虎兄!」窦必忽然想到了什么,把韩昂拉到一旁,「骠骑将军有令!说不得擒杀程喜!务必纵他自去!」 「不得擒杀程喜?」韩昂猛地一愣,眉头皱起。 而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到令他呼吸都为之停滞的念头,就这么猛然撞入脑中,撞得他目眩神移。 程喜是谁? 伪魏徵西,曹叡心腹,弘农丶陕县一带的最高军事长官!若能擒杀此獠,必能极大震慑关东魏军,极大鼓舞关东义士。 为何要放?! 毫无疑问,骠骑将军目标根本不是眼前这辟恶山下的万余人马,也不是卢氏,更非洛阳。 而在弘农! 这————这?! 念及此处,韩昂只觉一身热血滚烫,耳中嗡嗡作响,心脏更如擂鼓般捶击胸膛。 「随我杀!!!」 他一声大吼,第一个提刀向山下杀去,被魏延神威点燃的澎湃热血尽数喷薄而出。 「兄弟们,杀!」陈霸第一个响应,他读不出韩昂的思绪流转,但能读出一股决绝战意。 「杀魏狗!报仇!」 「迎王师!破魏贼!」 更多义军大小头目振臂高呼。 霎时间,山上千余义军如决堤洪流顺着山坡轰然倾泻,滚滚扑向已彻底乱成一锅烂粥的魏军营寨。 与此同时。 山上各处战鼓雷鸣而起。 震耳欲聋的鼓声在山谷间不住回荡,不住叠加,一时竟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压来之势。 山下本就已经崩溃四散的魏军,此刻连无头苍蝇都不足形容,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各有人逃。 大多数人还是朝着西北,朝着程喜中军大营所在的更高处山道拼命拥挤丶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惨叫哀嚎不绝于耳。 韩昂率众下山,左劈右砍,将沿途惊惶失措,跪地求饶的零星魏卒砍杀驱散,按照魏延的意图,将溃兵主力向程喜大营方向驱赶。 千余义军紧随其后,仗着居高临下的气势和魏军已然丧胆,竟也所向披靡,迅速将第一座魏军营寨残留的抵抗者清扫一空。 韩昂登上望楼,居高临下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确认没有成建制的魏军,迅速点出几十较为沉稳的部下分派任务。 「把住各个路口!搜索残敌,防止他们重新集结!」 「阿必!」他又招手,唤回正在捡拾地上魏军甲胄的窦必。 那窦必哎了一声,抱着四五件魏军铁甲小跑过来,振奋不已,心道这几件铁甲够买他的命了。 不少义军与他一样,已经在地上捡拾魏军遗留在地上的甲兵弓弩,甚至还有人闯入魏军营帐中,去寻金银珠宝绫罗丝绸。 「你立刻回山! 「传我号令!命山中父老丶健妇能战敢战者,下山助战,看管搬运缴获之物,看押俘虏! 「请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维持山上秩序,所有人不得号令,不可擅离营寨! 「更不许私自下山抢拾财物,违令者无论是谁严惩不贷! 「待战事平息,所有缴获钱粮军械,皆由骠骑将军统一清点分赐,以首级俘虏论功行赏!」 义军全都是穷怕了的黔首草民,守山寨以求活的时候战斗力很强,可一旦打了胜仗就会得意忘形,一见了财物就想占为己有,这是他之所以不敢轻易下山破敌的重要原因,他最惧胜而后败。 那窦必听令已罢,看着怀中几件铁甲,心有不舍却重重点头:「一定把话带到!」 他将怀中甲胄丢在地上,转身就往山上小路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灌木之后。 韩昂又唤来一名机灵的亲兵:「带五个兄弟,立刻下山,沿着大道往卢氏方向去! 「骠骑将军的大队步卒就在后面不远了,速速引他们前来会合!沿途遇到小股魏军溃兵,不必纠缠,避开便是!」 「是!」亲兵抱拳,利落点出五人,朝着黑虎峪方向疾奔而去。 安排妥当,韩昂再次举目望去。 只见百余绛赤汉骑如同驱赶群羊乱鹜一般,将第一座营寨的大股溃兵溃民赶向了后一座营寨。 寨中守军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溃败惊住,寨门守卒试图阻拦,不过须臾便被人潮冲垮。 很快,第二座营寨也升起了滚滚黑烟,熊熊烈焰。 山上鼓声愈密愈烈,来自辟恶山的另一股义军沿山脊迂回而下,配合魏延丶 韩昂丶陈霸的正面逐杀,开始攻击第二座营寨的侧翼。 兵败如山倒。 第二座营寨的三四千曹魏军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种种反应举措比之第一寨都更加不如,没能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迅速便加入到溃逃大军当中。 溃军队伍更加庞大,更加混乱,潮水一般倒灌向第三座大寨,也是山道四连营中的倒数第二寨,由程喜亲自坐镇的一寨。 此寨设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平地上,原本是位置最佳,防御最稳固的一处。 但此刻,寨中已是人心惶惶。 程喜站在望台上仓皇东望,面色却比地上薄雪更惨白几分。 他当然望见了前两座营寨先后升起的大火浓烟,听到了隐约而至的喊杀惨嚎,闻到了随风而至的血腥,看见了如洪流般朝自己滚滚涌来的败兵乱民。 「到底——到底发生了何事?!」程喜声色俱颤,猛地转头,想寻找自己麾下几名校尉司马,却当先看到了身旁惊疑不定的曹纂。 「是山上贼寇倾巢而出?他们怎会有如此战力?!」曹纂手心全是冷汗,极力想保持镇定,但眼前的景象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不是没见过兵败如山倒,但堂堂官军,堂堂征西将军部,被一群山匪乱民打得兵败如山倒?!这是何道理?! 想不通,如何也想不通。 忽地,他心底咯噔一下,紧接着整个人惊愕莫名:「这动静,绝不是寻常山匪流寇能弄出来的——是蜀寇来了?!」他错愕惊怒看向程喜。 毫无疑问,是在质疑程喜到底有没有察查敌情,到底是不是蜀寇骤然杀至竟全不知情。 「绝无可能!」程喜更怒。 「蜀寇主力昨日才到卢氏,王基昨日还有军报传来! 「百余里山路,他们飞过来不成?! 「定是——定是山上贼寇不知用了什么诡计侥幸得手!」 他深吸几气,强自镇定,紧接着便对望台下那三名面如土色,不知所措的校尉司马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速去督战! 「弓手上墙! 「刀枪堵门! 「敢冲击营寨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休要自乱阵脚!」 一校尉两司马互看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惊惧与无奈。 不论是蜀军还是叛民,溃兵势如潮水,军心已然尽丧,这时候去督战当真还能守住? 「还不快走!」程喜怒极再令。 军令如山,校尉司马只得硬着头皮抱拳,领命而走。 曹纂心中不安却越来越重,他靠近程喜半步,声色急促:「万一真是蜀寇穿插至此————」 「没有万一!」程喜粗暴地将曹纂打断。 「我征西将军部经营此地营垒已近一月,寨坚墙固,只要稳住阵脚据寨而守,贼寇能奈我何?! 「哼,正愁他们据山不下!待彼辈力疲,我亲率精锐出寨反击,必一举破敌!」 曹纂惊疑焦躁,眉头愈紧,全未因程喜口中言语得到一二安抚。 倒卷而来的溃军很快冲至寨前,寨中战鼓擂起,甲士聚起,然而寨门处的喧嚣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滚如鼎沸,愈演愈烈。 就在此时,方才而走的一名军司马连滚带爬奔回了程喜台下,甲胄兜鍪不整,面上无有人色:「将军不好了!真是蜀寇!」 程喜依旧不信,拂袖大怒:「不过是溃众夸大其词,扰乱军心而已,再有妄言者杀!」 「将军,是真的!是魏延!是蜀国骠骑魏延亲自杀来了!」那司马已是欲哭无泪。 魏延二字宛若惊雷,在程喜耳边炸响,他不能置信地朝寨外望去,除了黑压压的溃众什么也望不见,片刻后俯首看向那司马:「魏延?!魏延?!」 「溃兵——溃兵都这么说!」那司马急忙作答。 「蜀贼俱挂『魏』字认旗,当先一将,勇不可当,只一枪便挑死——挑死了前军督!」 前军督? 程让死了?! 魏字认旗?! 程喜头脑一懵,眼前一黑。 「他——他们来了多少人马?!」以力能举千钧着称大魏的曹纂已是惊骇不能自制,宽大的袍服下四肢百骸都已不住战栗。 他一身勇力,功业未建,倘若魏延万军骤至,岂不是要被程喜这厮害死在这里?! 奶奶的,老子不过传信而已!何至于斯?! 「人数——人数还不真切,有的说数百骑,有的说铺天盖地,数千之众啊将军!」那司马已是语无伦次,理智丧之泰半。 「数千之众?放屁!」程喜终于稳住了身形,勃然暴怒,恐惧化为被羞辱的狂躁。 「哪来数千人马? 「卢氏蜀寇不过万余,难道全都飞过来了?!必是百骑扰袭而已,尔等废物,通通都是废物!竟被区区几百人吓破了胆!」 他拔出腰剑佩剑指那司马,唾沫横飞:「速速竖起我征西将纛!命前方溃卒于寨外就地重整列阵迎敌!敢冲击寨门者,立斩!」 「将丶将军————」那司马混身已无气力,面上涕泪横流,「根本挡不住啊—— 前军溃势已如山崩,寨门——寨门快要被冲开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口中之言,寨门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大响,似是栅栏被撞翻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更加汹涌的咆哮哭喊,如决堤洪水,朝着营寨内部席卷而来。 程喜跟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就在此时,辟恶山鼓声大作。 曹纂脸色也彻底变得惨似白雪。 他举目四望,但见营寨西北辟恶山山脊上,不知何时也已出现了成百上千的叛民呼喝着冲杀而下。 完了。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他脑中。 「守不住了!必须立刻走!此地可还有别的退路?!你该不会把营寨设在绝地罢?!」 程喜被问得一个激灵,旋即茫然四顾,眼神空洞。 半晌,他才木然抬手,指向营寨东北角:「那——那边有路可通宜阳——沿路有巴人寨子。」 曹纂再不迟疑,转身对自己麾下十几名亲兵厉喝:「随我走!」 他再不理会程喜,朝东北方向猛然冲出四五十步。忽又停下,紧接着疾步折返:「程申伯! 「你若再迟疑,必葬身于此! 「你个人生死事小,可若让魏延持你首级,再驱赶你麾下溃卒,直扑函谷丶 陕县丶弘农! 「沿途关隘守军见你败亡,军心大震之下,可能守住?! 「若弘农有失,潼关后路断绝,西线大军立成孤军!你便是陷国家于危境困局,误国家误陛下误天下的千古罪人!」 曹纂这番狠话如冰锥利刃,狠狠刺中程喜。 误国——误陛下——罪人——弘农——潼关————一连串可怕的联想让他如坠冰窟,如沉深渊。 曹纂疾奔而走,再不反顾。 「征西将军!征西将军!」其人麾下一校尉连滚爬狂奔而来,满身满脸俱是鲜血,哭嚎一般大喊,「寨门破了!溃军冲进来了!守不住了!还请以大局为重!」 程喜回过神来,最后一丝丝心理防线至此彻底崩溃:「马!来人!我的马!!!」 其人亲兵慌忙牵来他的坐骑,程喜手脚并用爬将上去,再顾不得什么儒将体面,朝着东北角那条山陉便是猛抽马鞭:「走!」 麾下最为忠心的亲卫慌忙跟上,簇拥着他们狼狈的主将,撞开几个跟随的溃兵,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山道。 主帅一逃,本就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的营寨直接被抽掉了主心骨,轰然而塌。 魏军士卒彻底失去了战意,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 有人往程喜逃窜方向奔亡,有人往山道西北第四座营寨溃走,也有人朝着可能安全的一条山缝丶一条沟壑涌去。 「追!别让程喜老贼跑了!」狱勇出身的司马吴远远便看到了仓皇逃入东北山道的骑兵,更看到了其中那几名衣甲鲜亮的大将。 辟恶山范围很广,他与韩昂丶陈霸等人各据一处山头,并没有收到不要擒杀程喜的讯息。 那队以狱犯为核心的,最为悍勇敢死的义军悍然杀开一条血路,朝着程喜逃生的那条山道追了过去。 暮色弥漫开来。 天色与苍莽山色融为一体。 熊熊火光与黑黑浓烟点缀其间。 满地狼藉,尸横遍野,魏军弃甲曳兵而走,甲仗辎重塞满道路,与无主的战马丶牲畜一起,被反魏义民牵扯抢夺。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对于一支长久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饥民队伍而言,纪律的建立并不容易,战马丶牲畜丶粮食丶甲兵,所有这一切都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 好在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无序,韩昂丶陈霸摩下,还是有不少人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战斗力,维护着一定程度的纪律。 至少在安定下来之后,再没有滥杀民人之事发生。 大部分魏军民夫徒隶见汉军与义军并未对没有武器者大肆杀戮,反而开始有人出言安抚丶收拢,便也渐渐安静下来,被陆续引导到指定的空地集中。 他们早已力竭,或瘫坐在泥雪篝火旁瑟瑟发抖,或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一切。 韩昂循着将旗,在一处篝火旁,找到了魏延。 这位大汉骠骑刚刚经历一场大获全胜的迅猛冲杀,身上有汗,甲上有血,颌下须髯汗血并滴。 他借着篝火擦拭大槊槊锋,不见丝毫疲惫,不见丝毫激动,就好似这场以百破千丶摧枯拉朽的战役,不过寻常。 「见过骠骑将军!」韩昂抱拳,深深一礼,语气中满是由衷的敬意。 「程喜已窜入东北山陉,末将麾下司马吴猛未收到末将消息,率人追过去了,末将已遣人去止住他。」 魏延并不抬眼,片刻后将擦拭乾净的槊锋轻轻一顿,插入雪地,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檄文,递给韩昂:「首要之事,收拾战场。 「将所有魏军遗弃的铠甲兜鍪丶刀枪弓弩,尽数收集起来,也不必清点数目。 「你手下能战之人,拣选精壮,速速武装起来,替换掉你们手中那些破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惊魂未定的俘虏和民夫:「其次,安顿好此间所有百姓。 「区分开魏军士卒与曹魏徵发的民夫丶徒隶,分开看管。 「按檄文,告诉此间民夫徒隶。 「大汉王师已至关东! 「凡愿随我王师迁往关中者,登记造册,每户可分生田百亩,国家借贷粮种□粮,免三年赋税摇役。 「陛下有旨,丞相有教,普天之下莫非汉民,但愿西迁关中者,必不使其饿死冻毙!」 韩昂接过檄文,迅速展开,就着火光览阅。 檄文内容与他之前往各县散发的大同小异,但言辞更具号召力,尤其关于如何安置关东流民的政策,写得清晰具体。 对于无田无地丶苦于重役的饥民流寇而言,极具诱惑力。 「大汉王师仁德至此,真关东百姓之幸也!」韩昂收起檄文,再次朝魏延抱拳。 魏延微微颔首,旋即站起身来,将灌满温水的水囊挂回战马鞍袋,做好了拔军追杀的所有准备。 「马劲!」他唤道。 「末将在!」轻骑校尉马劲应声上前。 「点齐骑队,检查马匹丶箭矢。我们走,兵发宜阳。」魏延命令简洁乾脆。 「唯!」马劲领命。 魏延又转向韩昂,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一两分难得的认可:「韩昂。」 「末将在!」 「你留部分可靠人手在此,配合我后续赶来的步卒,维持秩序,清点缴获,看押俘虏,严防生变。 「将你那叫陈霸的部将唤来,让他点齐麾下最敢战丶最听号令的义军随我同往宜阳!」 韩昂心头一跳。 宜阳是他起事之地,也是通往洛阳的要冲。 眼下骠骑将军直指宜阳,其意图再明显不过。 就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大战果,彻底打通崤函南道,将大汉王师的影响力推至洛阳眼皮底下!一股更强烈的豪情涌上心头。 几乎没有犹豫,韩昂挺直脊梁,朗声而答:「骠骑将军! 「末将所领奋义校尉部,旬月以来已遴选出几十位曾在县寺为吏,通晓文簿,处事稳重的年轻士子,能担安民理政之责! 「末将韩昂,请随将军一同进军!末将最熟悉宜阳地形民情,麾下儿郎亦多为宜阳丶新安子弟,愿为王师前驱,效死争先!」 魏延听到此间流民竟然已经组织出了能理政安民的文吏,略有些意外地侧目打量了韩昂一眼。 片刻后,他难得咧嘴笑了一下,旋即伸出大手重重拍了拍韩昂肩头铁甲,」 好小子,是个能成事的,那就一同走!」 这一拍力道不轻,倒让韩昂浑身一震,旋即难以言喻的振奋自肩头传遍四肢百骸。 次日清晨。 曹纂狼狈奔至洛阳。 「魏延?!」 「程申伯败了?!」 洛阳公卿闻得军报,惊愕无状。 第370章 陆浑克夺,万勿回洛 第370章陆浑克夺,万勿回洛 洛阳。 太傅公府。 太傅锺繇,司空录尚书事陈群,中领军杨暨,度支尚书司马孚——这几位留镇洛阳支撑局面的元老重臣,得知程喜大败,俱皆无状。 老态龙钟的锺繇自席上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几步行至狼狈不堪的曹纂跟前,急声相询:「程申伯——程申伯如何了?人还安在?」 府中几名重臣听得锺繇此问,无不相觑,忧色愈浓。 程喜不仅仅是大魏徵西,不仅仅是天子心腹,最重要的是他负责把守弘农丶 陕县。 若他成擒战死,函谷关以西军事说不得将彻底崩坏,更将在政治丶人心丶士气上给朝廷丶八关及京畿左近诸县带来不可估量的打击。 曹纂身心俱寒,惊魂未定:「回太傅! 「我与程申伯在夕阳亭分道,他率残部往函谷关方向去了!蜀寇没有追来,他性命无碍!」 「夕阳亭——」陈群若有所思重复了一句,彼处乃是时人自洛阳西出送别之地,类似长安灞桥,去落阳不过三土余里。 程喜逃至彼处便折向弘农,说明败军已近洛阳门户,形势之危急可谓迫在眉睫了。 但无论如何,听闻程喜未死,府中几名老臣紧绷的神经还是不由自主稍稍一松。 人还在就还有转圜余地,若真死了,函谷关以西诸要地由谁镇守? 且不说临阵换将必将导致军心动荡——更紧要的是,蜀军既破程喜,便将肆虐京畿左近,甚至往西席卷。 控扼弘农要地之任,乃是天子托付程喜,一旦程喜战死,洛阳左近战事必将持续吃紧,他们短时间内绝寻不出第二个能担此任之人。 而在政治层面,他们再如何想问责程喜,再如何想将他弄走,也须由天子亲自处置。 程喜持节督军,除天子本人,无人可以问责。 中领军杨暨督洛阳中军,掌洛阳戍卫,心中关切军情,迫不及待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辟恶山可是有近万兵马,何以溃败如此之速?敌军究竟多少?」 曹纂便欲作答,然而一回想起昨日发生之事,面上便不可抑止生出难以置信丶惊惶无措之色:「是——是蜀国骠骑魏延!」 「魏延?!」 这个名字一出现,太傅公府瞬间惊呼四起,就连强自镇定的钟繇,花白长眉也猛然一跳。 「魏延?你确信?!」司马孚再也压不住震惊,脱口相询。 曹纂沉默片刻,摇头:「我——我不能确信。 「然溃众皆言之凿凿,说看到了蜀国骠骑的魏字将旗。 「且——除了魏延,还有谁有这等胆魄,敢弃卢氏坚城于不顾,一昼夜深入百里直插我大魏腹心之地? 「又有谁能以区区百骑先锋,搅得程申伯万人营寨土崩瓦解?」 「百骑先锋?」杨暨霎时间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程申伯麾下战兵辅卒逾万,竟被蜀贼区区百骑冲垮了?」 曹纂摇头,面上迷茫后怕交织:「中领军莫要忘了,辟恶山上还有万余叛民! 「当时营中已然大乱,烟焰张天,溃兵如潮,辟恶叛民借山势冲杀下来,自相践踏者一时无算。 「我料想——那百余骑后,应该还跟了蜀贼步军,否则即便是魏延也绝不敢轻军深入百里! 「诸公,还请速速遣使,重兵把守洛阳左近的函谷丶陆浑丶伊阙丶大谷诸关! 「一旦魏延逐败兵携胜势而来,诸关惊惶,恐生变乱!」 陈群强自从震惊与种种忧虑中抽离出来,对着曹纂问:「蜀寇若真有步军——真有步军随魏延轻军深入,孤悬于崤函之地,粮草从何而来?」 负责国家财政的度支尚书司马孚听得陈群这般问题,缓缓而言:「蜀寇此番入寇必是蓄谋已久。 「新安丶宜阳民变与蜀贼寇略一时并起,绝非偶然。 「自先帝迁都洛阳以来,洛阳左近诸县便是摇役日重,近两岁又天灾不断,战事不绝,徭役更重。 「陆浑丶梁丶郏乃至伊川之地,民不堪命,非止一日。 「那韩昂丶陈霸之流旬日之间便聚众万余,焉知没有更多豪强丶饥民暗中与蜀贼交通? 「魏延既敢以此行险,所恃者恐怕正是这遍地饥民饿殍。 「蜀贼既至,必有不少叛民负粮驱畜而往,供其粮秣,为之耳目。 陈群闻言,脸色愈发苍白:「蜀寇当真要藉此番民乱摇动我大魏京畿根本? 「这——这该如何是好?洛阳乃天下之中,一旦有失,人心崩解,届时就非止是一州一郡之祸了。」 中领军杨暨毕竟是掌军之人,一开始的震惊悚然至此稍稍消退,他看向锺繇:「蜀寇轻军深入,虽裹乱民携胜势而来,然攻城重械必缺,短时间内不能撼动关城。」 锺繇思虑片刻,却忧虑道:「休先,倘若蜀寇真与山东乱民早有勾连,粮草可由乱民筹措,那他们未必需要强攻关隘。 「霍阳丶伏牛丶熊耳诸山,陆浑丶伊阙丶大谷丶辕诸关之间,道路纵横交错。 「魏延若弃了辎重,轻兵简从,渗透进来,便能在陆浑丶梁丶郏诸县搅动风云,裹挟叛民————到时候震动的就不止是洛阳左近了。」 这正是最令锺繇心忧头疼之处。 洛阳八关之所以能屏护京畿,在于它们牢牢控制了主要的交通干道和运粮通道。 大军行动,离不开粮草辐重,故而必须走大路,必须攻破关隘不可。 但若是一支规模不大,能得到乱民接应,敢于深入行险的奇兵,一旦渗透进来,就不是洛阳诸关能够控制的了。 都惧梁郏民反。 梁郏是什么地方? 那是颍川西北屏障! 要是梁郏之地生了乱子,颍川那边就要遭殃!颍川是什么地方?那是大魏顶级世族锺陈荀韩的老家! 偏偏这个地方还有一条伊水通道连通卢氏,一旦大军过来围剿,蜀军还可以从伊水通道逃走。 锺繇闭目沉吟良久,睁开眼对杨暨道:「休先,为今之计,确如德思(曹纂)所言,当速速紧闭洛阳八关严防死守。 「尤其是西丶南两面伊阙丶大谷丶辕丶陆浑诸关。 「关城守将无朝廷明令,严禁出关迎战。 「蜀寇若在外围州县作乱————暂且由他。」 「暂且由他?」杨暨一怔。 「不错,只能暂且由他。」锺繇长出一气,神色沉重。 「敌情不明,虚实未知,我军新败,士气受挫。此刻开关浪战,若再有不测,洛阳震动,悔之晚矣。 「当务之急,是稳守八关,保洛阳万无一失,等待援军。」 他转向司马孚,问道:「叔达,河北援军如今行至何处了?」 司马孚掌管度支,对粮草调运丶军队行程亦需协调,立刻答道:「昨日收到安北吕昭来信。 「其前锋已至河内野王城。按行程估算,今日或明晨,应可抵达温县一带。」 调动河北兵马入卫洛阳,并非锺繇等人能够独断。 在获悉宜阳丶新安民变初起时,他们便已八百里加急奏报远在襄樊前线的天子。 一来一回请旨,诏令再发往业城,大军集结开拔————一个月便去,援军方才抵至河内。 事实上,他们那时候便已经各自遣使赶赴襄樊,恳请天子回銮洛阳坐镇,以安人心。 但天子不许。 江陵战事正值关键,惟待南线大局稍定,即行返京。 不过,天子显然也意识到了中原人心不稳,已从襄樊前线北移,驻跸于南阳宛城了。 这倒也算是一个审慎而微妙的姿态了,倘若江陵将胜,这位御驾亲征已近一年的大魏天子便可迅速南下襄樊丶江陵,凭遥控大局的名义摘取此战战果,以彰浩荡天威。 而假若江陵之事不济,甚至是江陵战事不幸失败,那么他这位天子已在南阳,威望不失。 一旦洛阳局势恶化,从南阳返京也比从襄樊快得多。 当年曹真丶张合丶司马懿十万大军征江陵,曹丕便是驻跸于宛城,南阳毕竟是荆州的地盘,这也算是御驾亲征了。 杨暨丶锺繇等人迅速安排使者去洛阳南面诸关通报讯息,让他们务必严防死守。 总之,先保洛阳不乱。 曹纂奔逃昼夜,加上前日又是从南阳直奔洛阳,再几日前又从南阳直奔洛阳,至此已是体力难支,直接就在太傅公府班值和衣而睡。 锺繇丶陈群丶杨暨丶司马孚几人则针对关防调整丶援军接应丶物资调配等细节反覆磋商,试图在一片混乱中理出几缕头绪。 然而到了下午,公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一名衣衫染血的军校几乎是撞开了门前侍卫,连滚带爬冲入堂内,声色凄厉:「太傅!司空!不好了! 「陆浑关————陆浑关丢了!」 「什么?!」陈群猛然站起,直接带翻了案上一大摞卷轴。 杨暨亦是惊骇不能自制,一步跨到那军校面前:「你——你且说清楚!陆浑关怎么了?!」 那军校眼神涣散,惊魂未定:「今日——今日晨间,天刚蒙蒙亮,关外突然出现大队人马!打着——打着蜀国骠骑魏延的旗号!守关弟兄们猝不及防,几处前出堡垒间就被攻破! 「太傅!司空! 「怎么会——蜀寇怎么会出现在陆浑关附近?!」 锺繇丶陈群丶杨暨丶高堂隆等人听得此言,尽皆颓然相觑,怎的噩耗一个接着一个?!怎的蜀军动作竟会如此之快?! 别等会再奔来几骑,蜀寇都杀至洛阳脚下了! 「伊阙关如何了?!」 那军校却是几要哭出声来:「伊阙关——应该无碍。 「但——陆浑关。 「蜀寇——蜀寇来得太快,就好似天上掉下地里冒出的一般! 「毛驸马————毛马匆忙上关督战,结果被——被流矢射中面门,当场殉国了!」 「毛驸马——战死了?!」司马孚再不能镇定,几乎目眦尽裂。 驸马都尉毛曾,乃是当今毛皇后亲弟,身份尊贵,虽非是沙场宿将,但以外戚之身镇守陆浑关,代表天家威仪,竟然战死关城之上? 锺繇已是垂垂老朽,一日之间传来几则噩耗,教他再也不能坚持,身形晃了一晃,摇摇欲坠,旁边的侍从慌忙上前搀扶。 他艰难稳住,苍老斑褐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已尽褪。 良久才终于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之感,艰难问道:「敌军——敌军有多少?可看清楚了,是不是魏延旗号?」 「人——人很多!主关道上——密密麻麻,恐怕不下万人!」那军校已有些语无伦次。 陆浑关有几条山道沟通东西,整个陆浑关是一套体系而不是一座关城。 「至于旗号,看得真切,确是『魏』字大旗!不会有错!」 「上万人?这绝无可能!」杨暨断然否定,他看向锺繇和陈群,满是惊惶之色。 「魏延即便收拢辟恶山溃兵和沿途附逆之民,仓促之间,岂能聚起上万可战之兵? 「且辟恶山去陆浑关六十里! 「彼昨日方破程喜,今日晨间便至陆浑关下?! 「除非肋生双翅! 「此必虚张声势,夸大其词!」 众人闻此,尽皆不能言语。 无论是否夸大,陆浑关失陷丶毛曾战死,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意味着蜀军已经突破了洛阳西南方向的重要关隘,正式踏入了京畿核心防御圈的外围。 伊水河谷门户洞开,通往新城丶梁县丶郏县乃至颍川的道路,就这么明晃晃暴露在蜀国兵锋之下。 堂内一片死寂。 陈群颓然坐回席上,司马孚面色亦是凝重愁眉不展,心下忧叹,关城失守后会产生何种复杂的连锁反应。 锺繇缓缓推开搀扶的侍从,沉默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速取笔墨绢帛来!」 第一封,致临晋前线司马懿。 陈述程喜新败,陆浑已失,魏延兵锋已威胁弘农粮道乃至洛阳安全。 『西线胜负,系于潼关。中原安危,悬于足下。』 『请君速决临晋之围,回镇潼关,稳后路,安人心,以防不测。』 第二封,致南阳天子行在。 详细禀报陆浑关失守丶毛曾殉国的亚耗,以及魏延即将深入伊洛梁郏地区的判断。 『贼势汹汹,虚实难测。』 『洛阳虽固,郊畿已扰。』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社稷,恳请陛下暂驻南阳,督励诸军,并速调许都丶 汝南兵马北上,扼守堵阳丶舞阴一线,隔绝洛阳丶南阳,使贼势不得南去。』 写罢,他用上太傅印信,唤来两名最信赖丶脚程最快的亲信属吏,反覆叮嘱,务必亲手将信送至司马懿与天子手中。 紧接着,又叫人去唤醒曹纂。 「太傅,又出何事?」曹纂匆匆踏入公府正堂,被仓促唤醒,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锺繇遂将陆浑关失陷丶毛曾战死的消息告知曹纂。 「怎会————怎会如此?!」曹纂霎时如遭雷击,眼前骤然发黑,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不过一昼夜而已,局势安能恶化至此?!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锺繇将另外一封写给天子的密信递到曹纂手中:「此事关乎陛下安危社稷存续。你亲自跑一趟南阳,务必将此信面呈陛下! 切记,路上若遇纷乱,宁可绕行,不可涉险!请陛下务必以大局为重,暂勿回洛!」 第371章 一览众山小,当惊世界殊!(留 第371章一览众山小,当惊世界殊!(留余庆幸娘亲开书周年!) 陆浑关上。 魏延疲惫已极,靠墙恍惚。 打败程喜在他预料之内,可便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自己竟然攻破了洛阳八关之一的陆浑关,来到了这片自己从未踏足,却常听先帝谈及少年飞鹰走狗事时提起的土地。 这里已是大汉东都的辐射范围。 去洛阳不过一百三四十里,快马加鞭的话,朝发午至。 而自昨日清晨到今日清晨,他长驱奔袭也是一百三四十里,前后大战两场,小战十余,昼夜未眠,只在寒风冬雪将他腿脚冻得几乎迈不开步时才停下来略作休整。 夜深天寒,风雪大作,便连旌旗都被冰雪冻得崩裂摧折,人马冻死者相望于道路。 其间当然是被追杀的魏军溃众居多,但汉军包括义军在内,战士战马因酷寒丶疲惫倒毙于风雪者,亦恐不下百数。 先时,魏延勒骑兵冒风雪越过奔亡的魏军溃众,在韩昂带路下,隔绝了魏军逃人与陆浑关的联系。 至夜半。 风愈吹愈烈,雪愈下愈大。 此间道路汉军无人识得,夜里黑幽幽白莽莽空荡荡,便连魏延最精锐最勇敢最忠诚的亲兵都有胆寒者。 至于狐晋所统步卒两千,在魏延击破程喜时未尝参战,但吵嚷着想歇息歇息丶烤烤火丶打个盹丶饮杯热汤者以数百计,达至半数。 魏延不许。 韩昂麾下义军两千余人,亦有罢战驻留丶折返者。 包括义众在内的汉军四千余人在魏延威逼利诱,以身作则,乃至杀鸡做猴下,继续强行军二十余里,终于在天亮前风雪依旧时抵达陆浑关,杀得魏军措手无及。 汉军神兵天降,第一座堡垒须臾便克,第二堡垒望风奔逃,直到第三座堡垒,也就是陆浑关主关时才遭遇了顽强的抵抗。 守军准备严重不足,箭矢稀疏,汉军架着前两堡缴获的绳梯杀到城墙底下,直欲攀城,城下箭矢掩护。 却不知是谁一发流矢射死了此关守将,驸马都尉毛曾,整座关城千余守卒组成的守备力量近乎崩溃,懵者小半,逃者小半。 毫无疑问,这事绝不在魏延预料之中,只能说运气便是如此了,战争中谁都有可能死,魏延亦能死,凭什么你一个毛曾不能死? 去年关中大败,导致曹叡已无心腹之将堪用,不得不命外戚统军,偏偏堂堂皇亲国戚死在了这里,那么问责机制一旦启动,所有追随左右者恐怕都要满族灭门的,左右是个死,倒不如降了。 魏延本在指挥强攻,见城上士气崩溃得有些莫名其妙,瞬间便察觉到了战机,猛攻关城,在先登冲上墙头站定后,他亦身覆双甲攀城,须臾便彻底在关城上站稳了脚跟。 于是降者愈多,逃者愈众。 没打多久,陆浑关便被夺下。 这就导致,就连魏延都觉得这陆浑关夺得有些过于轻松,甚至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0 而他本意不过是到陆浑关为大汉张势,告诉关东陆浑丶梁郏诸民,我大汉王师至矣。 但事已至此,陆浑关已夺,也只能勉强认下这个功劳了,到时候陛下回到关中,或啥时候问起,就说是我老魏早有筹谋,兵贵神速。 至于射死毛曾的功劳,便让轻骑校尉马劲领了去。 韩昂丶陈霸那两个山野小子确有几分本事功劳,这支义军得了程喜部甲胄刀弓三四千套,也算有几分战斗力了。 甚至甲兵有余,还能扩军! 培养培养,此人此军未必不能成为我老魏心腹丶本部,唯一的问题就是陛下丶丞相许或不许。 火塘带来几分暖意,魏延种种念头不住翻涌,最后渐渐失了意识,靠墙沉沉睡去。 整座陆浑关城,暂时由步校狐晋统韩昂丶陈霸等义军首领,带些精力尚可的汉军义军戍防守备。 城关上下呼噜振天,似有鼓擂。 太累太累了。 假设此刻伊阙关丶大谷关派出两支强军来强攻陆浑,关内汉军怕是要立时弃关而走,说不得还要被打得胜而后败的。 但魏延说不须惧,彼必不敢来。 .——* 卢氏城下,汉军大营。 连夜风雪终于止息,洛水南岸的汉军营垒,炊烟升起。 魏延交代马岱,命他隔日便效董卓故伎,趁夜潜出,再于白日大张旗鼓而归,以作伪装。 但城中魏军连日以来一直都派斥候潜出探视,甚至还遣细作花重金收买沿洛水巡视的汉军,购求消息,被负责巡视的汉军直接宰了。 于是马岱放弃了故技重施的念头,每日唯坚营筑垒而已,不给城中魏军以袭击的机会0 到了今日,营垒已固,基本上城中魏军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双方将进入隔河对峙的时期,于此时的攻守双方而言,不出错等待对方出错,就是最好的兵法。 马岱巡营归来,甲胄未卸,坐在中军帐内,取一块硬得能崩碎牙齿的粟饼就姜汤啃食。 虽未与卢氏守军真刀真枪接战,可大军初至,昼夜防备,精神紧绷与风寒大雪着实磨人。但想到魏延两千步骑此刻或正与程喜冒风雪交战,马岱便又不敢觉疲了。 恍惚失神之际,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股寒气卷入其间,只见亲兵急促奔入帐来:「将军!骠骑将军亲信从东面回来了!」 马岱腾然起身,大步上前:「快请进来!」 声音还未落地,他心中便已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继而急切想知道消息是喜是忧。 不片刻,三名风尘仆仆之人被引入帐中,为首那人马岱认得,正是魏延身边最得力的亲兵队率之一,平素被唤作张生。 「马安西!骠骑将军大捷!程喜所部兵马七千余众,已于前日黄昏溃于辟恶山下!骠骑将军连夜进兵,晨间已攻克陆浑关!」 「什么?!」马岱真真是没忍住惊呼了出来,「陆浑关破了?!」 他甚至直接略过了大破程喜,全身心震撼于『陆浑已破』这个石破天惊的喜讯。 「陆浑——是我想的那个陆浑?」奉命将奋义校尉部印绶丶表拜文书送到前线的相府令史李福,此刻亦是几大步绕到了马岱身侧,盯着张生看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陆浑关虽非天下雄关,但也是洛阳八关之一,屏护伊川门户,竟就这样一日夜便易了主? 不是他不信魏延能胜,而是这般胜利来得太快太猛太过不可思议。 按照最乐观最乐观的估计,魏延但能击退程喜,呼应义军,搅乱崤函便已是足以彪炳史册的奇功了。 而魏延非但直接击溃伪魏徵西将军部七八千众,竟还昼夜不停,顺势夺下洛阳八关之一的陆浑关,逼近伪魏京畿? 如此奇功若是真的,虽比不上关羽水淹七军借天之势杀伤之众,却也足以威震华夏了! 那张生看着帐中震惊的众人,极度满足之感发于心而形于色:「就是洛阳八关之一的陆浑关!」 张生那句『陆浑关已破』还在帐中震荡时,帐外几名闻讯赶来的军校司马便如遭雷击僵在了帐外,此刻听到『洛阳八关』几字,终于再忍耐不住掀帐闯入。 为首一偏将冲入帐后对那张生反覆问了又问,程喜怎么败的,陆浑关到底如何破的,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云云,然而还不等张生答话,他便已捶胸顿足,纵情狂笑。 有人将兜鍪往空中抛去又接,接住又抛。 有人忽地转身一把抱住身边同样狂喜不能自制的袍泽,用力拍打对方后背拍得砰评作响。 「破关?!」 「竟然破关?!」 「骠骑将军神威!」 「天佑我大汉!天佑我大汉!」 「我等还在山野之间冻得手脚发麻,骠骑将军竟已插旗于陆浑,迫敌于东都?!」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帐内一时鼎沸,始料未及的狂喜向每一个人席卷而去,拍得帐中人心潮澎湃,身心俱颤。 相府令史李福都被这群军汉狂喜的气氛感染,全忘了文人仪态,连连摇头晃脑,抚掌而赞:「骠骑将军以区区两千之众,败魏徵西,夺魏雄关,扬我大汉国威于中原,振我王师雄风于东都!实国家之幸也!当——当速速告谕三军!敌气必沮,我气必振!」 张生等三名魏延亲兵被这群激动的将校司马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追问两战细节。 「那日,骠骑将军与我们两百轻骑先行,步军在后,赶到辟恶山东口时天已近暮。 「程喜连营数里,首尾难顾,骠骑将军引我等百余骑直冲魏寇最外一营————骠骑将军挺槊直前,斩敌将于千军之中,魏寇惊恐无不奔逃————」 他将如何突入营寨,如何制造混乱,魏延又如何单骑突阵一槊挑杀敌将,夺其大旗等画面血淋淋火辣辣地铺展于众人眼前。 马岱听得眉头紧皱又舒展,舒展又紧皱,惊叹连连,最后神色之中只剩下叹服与感慨。 「前有先帝拔骠骑将军于行伍之间,许以汉中督之位。 「今有陛下授拜骠骑将军以国家大将之首位,委以关东之任,真识英雄也!」 两百骑冲万军大营,大胜后再长驱直入,夺下陆浑雄关。这确是魏文长做得出来的事情,也唯有他这等胆魄勇力及对战场时机的精准把握,行此险着而又成此奇功了。 事实上,在当年魏延被先帝拔为汉中督,使一军皆震之后,魏延一直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便是去年关中大胜,他被拔为骠骑,依旧有不少人心中不服,认为魏延之功不足以在赵云之上。 而此战过后,或许依旧有人会认为魏延之功比不上赵云,却也不会认为他配不上骠骑将军号了。 如此惊世奇功,怎么也比曹魏骠骑司马懿强了罢? 帐中鼎沸稍歇,张生快意而言:「诸位将军有所不知! 「骠骑将军逐魏寇出辟恶,沿途宜阳百姓,许多人家早见到我大汉旗号,又见魏军被打得狼狈逃命,胆子大的直接就带着乾粮,举着火把出来接应。 「甚至有些乡里豪杰带着家兵部曲加入了追击的队伍! 「等我们杀到陆浑关下时,队伍后面远远跟着的百姓看上去竟已有近万人的声势了!」 李福闻言至此,已是喜极欲泣:「去岁关中战曹魏,百姓犹疑观望者众。 「而今骠骑将军悬军深入,破关斩将,魏寇溃如丧家之犬。 「大汉四百年国祚,曹魏虽能猖獗一时,却终究不过王莽之流,不能动摇汉家百姓思汉之心。 「王师至矣——这便是丞相所说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啊。」 马岱诸将俱皆颔首,前后王莽篡汉,世祖光武皇帝中兴,今曹魏篡汉在许多生于汉长于汉的百姓眼中,也不过是又一个王莽罢了,如今曹魏篡汉不足十载,还记得自己是汉人不是魏人之人尚存于天下。 张生满面红光,言辞凿凿:「那些百姓见了咱们的『汉』字旗,又见魏军丢盔弃甲,自个儿从坞壁里丶从山坳间涌出来的。 「有人抱着陶罐递水递饼,有人举着柴火给我王师照路,那些豪强带着部曲家兵来投,说的都是『久盼王师』丶『愿效微劳』。 帐内众人听到这里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深深吸了一气,接着便是一阵抑止不住的攸攸叹息,一名络腮胡的校尉以拳击掌,啪的一声脆响:「他娘的!值了!这一路冻掉脚指头都值了!」 李福咧嘴而笑:「去年丞相出祁山而陇右三郡响应,那三郡父老想来也是这般心情罢?」 身为汉人,见到汉家天下在自己这些人的努力下再次强大,复兴,种种自豪振奋油然生发。 待振奋稍稍平息,马岱才问:「骠骑将军可有将令带到?」 那张生依旧满面红光:「是了!骠骑将军有言:「陆浑一下,伊阙丶大谷诸关必然震动!嘱咐马安西稳守卢氏,便是大功一件! 「他还说——将率主力进入陆浑地界,招抚陆浑丶新城丶轮氏丶梁丶郏诸县百姓,一旦大势聚成,必能为潼关丶江陵缓解重压。 「请马安西务必加派人手,尽快疏通从卢氏经由伊水河谷通往陆浑的道路! 「此路关乎大军联络转运,乃至将来撤退之需要!」 「我明白了!」马岱应声。 卢氏正东方向,熊耳山与霍阳山之间那条沿伊水蜿蜒的河谷通道,可通陆浑丶梁丶郏诸县。 彼处百姓商贾与卢氏往来,大多走这条小道,道路虽不甚宽阔,若不带大量辐重,也能行军。 在魏延东出之日,他便按预案遣人由此路向陆浑丶梁丶郏等地散发大汉檄文,宣扬大汉政策,号召彼处百姓附义反正。 不过——如今骠骑将军都夺下了陆浑关,而他往彼处散发檄文的间客恐怕都还没走到陆浑呢,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李福忽然对马岱道:「马安西,崤函义民奋义校尉部的印绶丶拜表我已送到。 「如今得骠骑将军大捷之报,我这就回去,先回商雒,把这消息告诉王平北丶句平南,其后再回长安把捷报回禀丞相!」 马岱却是立时摇头:「不不,李令史且缓缓归矣! 「军情紧急,还是由我遣快马速速传递军情! 「骠骑将军既入陆浑,武关方面的王凌恐怕要坐不住了。 「伪帝曹叡一旦收到骠骑将军兵逼洛阳的消息,未必不会遣王凌等人直插卢氏。 「要是真让他突然杀至卢氏,断了我大军后路,断了骠骑将军数万兵民后路,便将危矣。 「凡此种种,如何处置,还须丞相速速定度。」 李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好好好,还是安西将军思虑周详,是我欠考虑了。」 马岱点头,对帐内诸将喝道:「传捷各营! 「骠骑将军关东大捷,大败伪魏徵西,克破陆浑雄关! 「让将士们都知道! 「然营垒守备,巡哨警戒,需比往日更加森严!任何人不得懈怠,违令者斩!」 「唯!」诸将轰然应诺。 捷报迅速传开。 不敢置信的惊呼接连而起。 尽管诸将严令不得喧哗,但此间诸军还有三千是魏延本部,得知自己的骠骑将军大破敌的振奋,无论如何也止息不住。 对岸卢氏城头,始终密切关注汉营动静的王基与王肃,很快也察觉到了异常。 明显能够看出,汉军营中士气陡然高涨,一种山雨欲来之感,在二人心中愈演愈烈。 王肃心头不安愈甚,低声问:「伯舆,蜀营今日————似乎格外不同?」 王基凝眸远视,看着一面面『魏』字大纛沉默良久,缓缓道:「或许,洛阳有变? 「再加派死士,不惜代价,务必探明辟恶丶宜阳方向,究竟发生了何事。」 .—— 日暮。 魏延在陆浑关醒来。 眼前一幕令他微微愕然。 陆浑关以西。 昨日亲眼望见了汉军王师王旗,亲眼望见汉军大败魏军的百姓,或豪强及其家部曲佃户,或有家有室的本地住户饥民,纷纷在白日成群结伍来到了陆浑战场。 或为汉军救治伤兵,或为汉军收敛遗体,或为汉军收拾弃兵遗甲,最后全都交到了正打扫战场的汉军丶义军手上。 「多少年了。」 「大汉王师竟然回来了。」一陆姓老者被家中年轻后生小心搀着,步履蹒跚,驻足望向陆浑关楼,目光有些灼热。 自去年汉军关中大胜,自去年关西大雨而洛水断流,到今年关东蝗祸大发,到关东饿饥民遍野,到崤函役民举义反魏,再到现在大汉王师突然杀到洛阳京畿左近,大败魏军,再大败魏军。 一切都那么突然。 大汉王师竟回来了。 踩着天时,夺了地利,得了人和,他们回来了。 饥民无产苦徭役者,想到辟恶山上反魏义军宣扬的『归汉者家分生田百亩熟田二十,借耕牛粮种口粮,免赋役三年』等等好处,荷锄提蓝举家而至者数千。 有产的豪强大家,为官无望进身无门的寒士,想到一年多来从关中传来的种种新政丶 新制,想到大汉如今向天下展现出的无可匹敌之势,策马驮粮率部来献者亦有数千。 素来信奉谶纬之人,联想到去年『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联想到到曹丕篡汉不过五年便突然病死,曹植今年也突然病死,曹叡的儿子也突然病死,种种因素之下,带部曲负粮归附者亦不在少数。 而这种种人群各有重叠,更不乏一心『反魏复汉』,欲恢复大汉旧有秩序的汉民遗老。 曹魏代汉满打满算不过八年,大汉天兵以无敌之姿杀回陆浑关下,距洛阳不过百二三十里,这是何等振奋人心的盛景?! 自关羽败亡,昭烈崩逝,越来越多的人不信这种事情还会发生,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天命已易,几乎没有人能料到自己竟还能见到『汉』旗,而他们今日等到了。 那陆姓老者站在城关之下,看着汉军赤旗,看着赤旗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汉』字,不觉潜然泪下,继而老泪纵横。 旁边搀扶他的年轻后生吓了一跳,连声唤着「阿翁」。 「老丈,」魏延有些嘴硬,「见我大汉王师王旗,何故不喜反悲,在此痛哭?」 那老丈闻声,片刻后才努力止住悲声,在年轻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往魏延挪了两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老泪却依旧止不住。 「想必——想必尊驾便是大汉骠骑将军罢?」老丈语气异常恭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魏延略一点头:「正是本将。」 老者得到确认泪水流得更急。 他努力挺起佝偻的背,朝着魏延,朝着魏延身后的『汉』字旗,缓缓地丶极其郑重地作了一揖。 「骠骑将军————老朽姓陆,世居这陆浑乡里。活了这把年纪,从没敢想闭眼之前,竟————竟还能再见到我汉家赤旗,插在这陆浑关头!」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当年桓灵昏乱,天下汹汹,老朽也曾心生怨望。可自从曹氏篡逆,九锡加身,定都洛阳————这日子,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言及此处,他伸出一只枯手,指向关隘两旁积雪覆盖的山岭:「将军你看这山。 「早年间乡人贫苦,尚可上山砍樵狩猎,勉强糊口。 「可自魏室篡立以来,世族豪强并起,占山封水。 「这山丶这林丶这水,就都成了他们的私产! 「贫弱者莫说渔猎,便是上山拾些柴火,被发现了,轻则鞭打,重则丧命。 「我本富农之家,少时也尝在私塾读了些书,古书所谓贫贱者薪苏无托,就活生生应在我等身上。 「都说——曹魏承天命,可这天命怎就让我等活得比汉末还要苦楚? 「后汉桓灵之世,于我等盘剥尚不及此! 「曹氏还在邺城时,奉汉为尊,亦还能过。 「可到曹氏篡汉,迁都洛阳,这东都脚下,反倒成了这般光景!」 他再次望向那面猎猎作响的『汉』字赤旗,泪水涟涟:「前后两汉四百多年的江山,哪有那么容易就忘了?哪有这么容易就认了别的姓?」 陆姓老翁说得动情。 周围不少闻声聚拢过来的百姓,尤其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都面露戚戚之色,附和连连。 「骠骑将军,」那陆姓老翁叹了一叹,「王师来得及时啊!再晚上十年,待老汉这辈人死绝了,关东的娃娃们从小只知曹魏,谁还晓得大汉是何物? 「到那时节,这洛阳,这天下,恐怕就真是另一番人心,另一番景象了! 「如今王师已至,汉旗已立,咱们这些老朽,便是立时死了,也能闭眼了!」 周围老者愈发戚戚然。 说实话,桓灵之世,他们也厌恶痛恨所谓汉家,可不知为何,当曹魏势大,当汉廷势微的那一日起,当曹氏受九锡之礼,称公邺城,曹氏之心路人皆知那一刻起,他们这片土地上的人忽然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怀念起曾经的大汉了。 不管他是多烂的一个王朝,他也在这片土地上四百年了。 魏延面色依旧很硬,心中却已是不由叹了一叹,前后两汉养士四百余年,终究还是为现在的大汉留下了不少财富。 回到关上,他唤来亲兵:「再发檄文,正告天下! 「凡关东郡县汉民,不论士农工商丶男女老幼,皆可举义反正,归我大汉! 「归汉者,家分生田百亩,熟田二十,朝廷借耕牛粮种口粮,免赋役三年。 「豪杰率众来附者,量其功绩,授以官职,统其部曲。 「前朝遗老,寒士俊秀,欲仕大汉者,量才录用,共襄中兴大业。 「若有不识抬举,甘为魏逆爪牙,敢阻拦丶抢掠丶烧杀归汉百姓者,敢据城顽抗丶负隅不前者,待我大汉克复东都,俱以魏逆论处,杀之无赦! 「魏之官吏,若能翻然悔悟,献城归汉,既往不咎,仍可叙用。 「若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必诛其身,夷其族!」 ps:发文后补加,不收钱! 2025年1月1日开的书,刚好到2025年12月31日,大汉王师的旗帜再次插在了东都洛阳左近,曹魏京畿震动,魏延这个大汉骠骑,名义上的军职最高统帅,用兵贵神速的雷霆之击贯彻了丞相与刘禅的信念,向天下高调宣称:王业不偏安! 靠魏延拿下洛阳自然不可能,甚至他没办法突破伊阙丶辕诸关,也很难在这块地界久留,但于天下思汉者而言,毫无疑问是一剂强心剂,而于天下怀魏者而言,又毫无疑问是当头棒喝,人心惟危。 接下来魏延会在京畿左近打打草谷,吸收些荷锄提篮而归的饥民丶策马负粮来附的士商,不表。 镜头将转回到江陵,刘禅太久没有出现了,京畿的高光给了魏延,这是我开书的时候没有想到的事,甚至上个月都没有想到,不然刘禅不会神隐半个多月,所以接下来江陵的高光就要给刘禅沾一沾了。 最大的感慨就是,我他娘竟然真的写一本书写了一年? 虽然因为兼职的缘故,进度委实慢了些,但已经熬死一大半同期的作者了,值得自卖自夸一句。真如许多前辈所言,写小说最重要的就是埋头写,明年再坚持好好写,一年内: 顺利完本。 感谢网络,感谢起点,感谢每一个订阅的兄弟,让你我能以这种方式一起度过人生的几十分之一,或将度过下一个几十分之一,说不得以后咱再开书,咱兄弟竟能是相识小半辈子却不相谋面的老相识? 写到这里,想说的话情绪已有些割裂怎么也连不上来,所以先复制一下前文,把我今年今日最想说的话说出来: 2025年1月1日开的书,刚好到2025年12月31日,大汉王师的旗帜再次插在了东都洛阳左近,曹魏京畿震动。魏延这个大汉骠骑,名义上的军职最高统帅,用兵贵神速的雷霆之击贯彻了丞相与刘禅的信念,向天下高调宣称:王业不偏安! 真真是: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 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 劝人生,劝人生,济困扶穷。 休似俺那爱银钱丶忘骨肉的狠舅奸兄! 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好不应景?! 旧岁将矣,新岁将至! 岁次午马,天干丙属阳火,地支午属阳而其性为火,卦象上乾(天)下离(火),乃火势极旺极旺的火旺之年,更象徵同心同德。只须燃一点火种,其势便能燎原,汉家兄兄弟弟秭秭妹妹尽能摆脱冷气,扫除一切魑魅魍魉害人虫!全无敌! 祝所有兄弟功成愿遂! 愿所有夏人如夏花绚烂! 愿煌煌大汉华彩光耀再临绝巅! 一览,众山小!! 当惊,世界殊!!! > 第372章 寒冬必尽,春水将生 第372章寒冬必尽,春水将生 南阳。 宛城。 一骑披霜戴雪自武关而来,在天子行在门前叩问:「陛下!臣王鋆有军情奏报!」 曹叡正与董昭丶蒋济丶刘哗丶夏侯霸诸文武在暖室中商议平洛阳民叛之事,此刻闻得镇西将军王凌次子王金虎自武关来报,一时忐忑,眉头微蹙而起:「进。」 王金虎推门而入,见到天子居中而立,赶忙低眉垂首疾步上前,躬身将一卷军报高举于顶:「陛下!商雒斥候探得,蜀将魏延已率军东出,直指卢氏!臣父恐其与崤函叛民勾连,祸乱京畿!遂遣臣快马飞报!」 「魏延率军东出?」蒋济丶刘哗等人几乎齐齐出声,面面相觑。 谁人不知魏延是蜀国骠骑? 他独统一军自商东出,这究竟是何意味? 不等宦侍辟邪上前,曹叡便已离席绕过案几,接过军报,展开,紧接着面色渐渐沉郁下来。 消息乃是王凌安插在卢氏附近的眼线传回,内容简略:『蜀国骠骑魏延率众万余———— 于十二月初三抵达卢氏。』 十二月初三,也就是说,这消息是八目前的军情了。 曹叡眉头愈发紧皱,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自心头升起,紧接着他问身前王金虎:「卢氏——王基丶王肃二人,可能守得住?」 王金虎也不抬头,垂着脑袋,神色肃然而答:「陛下,臣父有言。 「王府君丶王讨寇各具文武,两相和睦,能得民心。而卢氏城防经年营造,虽不说固若金汤,抵挡蜀寇几月绝不成问题,陛下无须忧虑。」 曹叡对王凌颇有几分信任,听到王金虎此番言语轻轻点了点头,心下稍稍松了一气。 然而就在此时,王金虎道:「陛下,然魏延此人,用兵素来好奇好险好勇,不惮于兵行险着,他此番东出,未必意在卢氏。 「若其绕过卢氏,举一奇兵直插崤函,与辟恶山叛民合流——程征西虽才兼文武,公忠体国,然于战事兵法上却未必是魏延敌手,一旦挫败,则伊洛之地恐生大变!」 曹叡听得此话,默然片刻,心中不由暗暗骂了两句,却不是骂程喜如何多事,而是骂为何自韩卢道杀来的人会是魏延? 事实上,若非董昭丶蒋济丶刘哗等元老,乃至远在江陵城下的曹休全都反对程喜离开弘农剿匪平乱,他是愿意让程喜去拿下一功的。 不然呢? 他另一个心腹吕昭,去年在关中寸功未立,却还是在战事结束后被他派去河北,升任镇北将军,替他守卫邺城陪都,监视文武。 即使是在关中被蜀国生获,后面通过与蜀国交换俘虏换回来的毌丘俭与夏侯丶王浚等人,只有夏侯因为是宗亲,所以降职三等。 毌丘俭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心腹发小,只象徵性地降职一等,今在幽州为辽西都尉,与幽州刺史王雄一起抵抗公孙渊,寻机立功掌军。 王原本不过河东从事,只因为运粮输役到新城,结果被围城中,在关中决战时被俘。 因其岳父凉州刺史徐邈如今孤悬外域抗蜀,其人非但没有贬职,反而升任典农,被派往许都典农练兵。许下屯田,在大魏从来都是有象徵意义的好差使。 事实上,彼时之所以同意与蜀国交换俘虏,便是因为王,至少明面上是因为王浚。 唯有如此,他曹叡才能以嘉勉徐邈之意为遮掩,拉下脸去与蜀国谈交换俘虏之事。 没办法,不论如何他都需要提拔毌丘俭这样的心腹去掌握军权,即使朝野有所议论也在所不惜。 而朝野并没有什么议论,毕竟司马懿都能继续留任骠骑,镇守大魏潼关险隘,毌丘俭丶夏侯丶王之流与司马懿相比,过错无非是他们不幸被俘而司马懿没有被俘。 这便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胜败乃兵家常事的道理了,只要不是叛国投敌,只要不是违军令误国事,一场经过上下决议发起的战争即使败,也无非是降职削爵。 否则输了就要重责的话,以后谁还敢为你打仗卖命? 话说回来,他之所以派心腹镇守弘农,一是程喜确实文武兼备,二是他确实需要一个人监视司马懿。 田豫去年大胜后没有升迁,就是因为多行不法,确有实据。 司马懿关中若胜,未必不会像田豫一般被查出行了违背国法之事,而至于如何处置司马懿,是赏是罚,便是展露帝王天威之时了。 一旦司马懿在关中打赢,程喜便可率弘农之师前去扩大战果,分一分司马懿的军功,同时核实司马懿有没有行违背国法之举。 而现在——程喜竟可能遇上魏延? 曹叡不是傻子,程喜虽然说文武兼备,那也只是相对于一群皓首穷经的大儒们而言的,真对上魏延,一个不慎便可能吃个大亏。 他的视线在舆图上的卢氏丶宜阳丶陆浑丶洛阳间来回挪移,越看心便越沉。 当年关羽北寇,宜阳丶陆浑丶梁丶郏诸县豪强响应,几成燎原之势,国家有迁都之议,若非关羽败亡—— 如今魏延又至,关东去岁大旱,今岁大饥,连年大征,民心不稳几与当年汉中丶襄樊战事大征无异了,一个搞不好,旧事便要重发。 一念及此,曹叡心烦意乱,看向王凌次子王鋆:「金虎,王镇西可有何对策?」 王鉴听得天子念自己的字,当即生出几分豪情,道:「陛下明鉴! 「臣父遣臣至此请命! 「臣鋆愿率淅川瞎巴三千,北上剿匪!瞎巴世居山野,剽悍劲勇,惯于山地奔袭,彼辈熟知武关至卢氏间条条谷道山陉,可出其不意,袭扰蜀寇后路粮道! 「臣父则率一军万人直驱商雒,王平丶句扶二将见大魏王师来,必不敢妄动。 「一旦蜀寇粮道不继,归路不安,则卢氏之围自解! 「届时,臣等再伺机与王讨寇前后夹击,必可破魏延于崤函之间!一旦魏延败亡,则崤函民叛不过无根之木,须臾可定!」 曹叡思虑再三,觉得如此策竟有几分可行性,心下稍稍一安的同时忽然懵了一下,问道:「瞎巴?」 王金虎愣了一愣,旋即便明白天子所指,忙道:「禀陛下,淅川巴人并非真瞎,盖因其俗重然诺,轻生死,剽悍劲勇无所畏惧,一旦陷阵冲杀,便如瞎子一般,不知回头了! 「臣父在武关镇守经年,与浙川豪帅多有交往,可驱之为用!彼亦有报效大魏之心! 「」 曹叡并未立刻答覆,而是转向一旁的蒋济:「中护军以为如何?巴人果能堪用否?」 蒋济不假思索缓缓点头,道:「陛下。 「臣以为王镇西之策可也。 「昔年太祖武皇帝平汉中,蜀中巴人七姓夷王朴胡丶杜濩丶袁约等率部归附,众五六万,后从太祖征蜀屡立战功。 「其类劲勇,确非虚言。 「至于淅川巴人,与蜀中巴人古时同属一支,共居一地。 「彼辈世居山险,性不畏死,所劣者不习战阵,兵甲不精,用以山地袭扰,则正当其宜。」 曹叡听罢,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自太祖去后,国家无事,这些巴人便也渐渐被大魏朝廷遗忘,至少他登基以后确实没有接触过,但这也无可厚非。 这些与蛮夷有关的琐事,交由大鸿胪与王凌这样的镇边之将处置便足够了。 他看向王鋆,神色郑重而言:「既如此,金虎可速回武关,请王镇西做好准备。 「朕予王镇西便宜行事之权,可承制假拜诸巴人豪酋为我魏将,调用浙川诸县巴人部众。 「请王镇西务必尽快北上,剿灭蜀寇乱匪,安定洛阳京畿!」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王金虎重重抱拳,待得曹叡作书盖印已毕,领命而走。 曹叡自从得知洛阳民变之后便一直悬着的心,至此稍稍放了下来,甚至竟生出了些许期待。 「庙算之胜,在选将,在量敌,在度地,在料卒,在远近,在险易,在计于庙堂。 「诸卿以为,王镇西有几成把握击退魏延?又有几成把握,能够将魏延彻底留在京畿? 「是否需要速速遣使归洛,出洛阳中军以向蜀寇,与王镇西及巴人前后夹击之?」 曹叡所言庙算之胜在某某,便是曹操给兵法作的注了,这些兵书他本不爱看,在东观积了灰,直到关中大败后他才拿出来反覆观摩,竟也觉得收获不小。 董昭丶刘晔丶蒋济丶高柔等人紧接着便就『庙算之胜』展开了一场持续了半日的分析论辩。 直到傍晚,门外再次传来喧哗。 「陛下!散骑常侍曹纂求见!」门外宦侍高声禀报。 曹叡听到曹纂二字,心中没来由一跳。 「快传!」 门被推开,曹纂跌撞着入内,一身衣袍泥雪俱下,脸色惨白如纸,唯独嘴唇冻得发紫。 他眼神涣散,看见天子,张了张嘴,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一时发不出丁点声音0 辟邪大惊,忙上前搀扶:「曹常侍!你————」 曹叡目光紧紧锁在曹纂脸上,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竟是越来越浓,急问:「德思,如何了?程申伯可曾退回弘农了?」 莫不是程喜已败? 还是说他乾脆死在魏延手中?! 曹纂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他试图说些什么,却随着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瘫倒。 「德思?!」曹叡不由惊呼,本能地将欲倒的曹纂接住。 宦侍辟邪与两名内卫慌忙上前将曹纂从天子手中接走,触手之处,曹纂浑身冰冷。 「快!抬到侧殿!传太医!」辟邪急声道。 而曹叡已顾不得曹纂,一把抓过那卷帛书。 手竟有些发抖,定了定神,才着急忙慌展开。 只看了开头几行,曹叡便觉一股寒气直从脚底生出,教他即使在暖阁中亦冷过外头寒风冰雪。 他再不能稳住身形,跟跄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书案上。 案上笔架丶砚台,与天子玉玺直被撞翻在地。 曹叡也瘫倒在地。 「陛下!」蒋济丶董昭丶刘哗等人见状无不失色,匆匆离席冲上前去将曹叡从地上扶起来。 「诸卿——且都看看罢。」曹叡深深吸了一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布满了猩红血丝,最后将帛书递给最近的董昭。 董昭接过,展开细看。 没多久,这位年过七旬,有魏之陈平美誉的三朝元老,面上也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上一次其人如此凝重,还是关羽威震华夏,而孙权遣使向曹操称臣时。 他看完已六神无主,双目失焦,沉默地将帛书递给身旁的蒋济。 蒋济接过,只扫了几眼,便不由失声惊呼,声音大得教周围几人全都吓了一哆嗦,全都侧目。 「程申伯败了?! 」 「陆浑——陆浑关破?!」 「毛驸马战死关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曹叡,又看向董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才几日?!王凌信中不是——魏延纵使东进,不是应刚到卢氏吗?怎会————」 太中大夫刘哗丶中书令刘放等人纷纷凑上前,待看清帛书内容,无不倒瞠目结舌,面色惨变。天子行在内一时鸦雀无声。 『魏延疾进,昼夜兼程,已破程喜于辟恶山下。程喜所部溃散,伤亡无算。』 『贼趁胜逐北袭破陆浑。』 『驸马都尉,殉国战死。』 『陆浑既失,伊阙丶大谷震动,京畿门户几于洞开。』 『信至之日,贼已盘踞陆浑,檄文四布,煽惑梁丶郏丶新城丶轮氏诸县,附逆之民日增。』 『贼势汹汹,虚实难测。』 『洛阳虽固,郊畿扰扰。』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社稷,恳请暂驻南阳,督励诸军。』 『或可速调许都丶汝南兵马北上,扼守堵阳丶舞阴一线,隔绝洛阳丶南阳,使贼势不得南去。』 『臣繇顿首,万望陛下慎之慎之!』 所有人惊骇无状之际,曹叡已缓缓坐回御座。 他极其努力维持着天子威仪,但微颤的袍服与一脸惨悴之色,还是轻易便让室内众臣看到,他内心到底掀起了何种惊涛骇浪。 他震惊,震惊于程喜败了——他亲自简拔丶委以关西监察丶弘农守备重任的心腹竟败得一塌涂地?! 也罢,他败也就罢了,可陆浑关竟丢了?!那是洛阳八关之一,距离洛阳不过百三十里! 他早早便已发文,让朝中文武务必守好洛阳八关,务必不使京畿左近叛民连结,更不得失关!如今关城竟一夜失陷?!就比程喜大败晚了一个晚上?! 至于毛曾战死——此人他倒并没如何在意,可毕竟是毛皇后亲弟,乃他大魏天子之姻亲! 耻辱丶愤怒丶茫然,还有一丢丢他绝对不会承认的恐惧,此刻交织在他胸中,几要将他吞噬。 去岁关中惨败,损兵折将,宗室大将凋零。 今岁南征江陵,迁延日久,寸功未立。 如今后院起火,京畿门户竟被蜀寇一偏师攻破! 为何自己要遭受如此接二连三的打击?! 他一下想到了洛水,一下想到了洛神,一下想到了以发覆面,以糠塞口的他母亲。 「天厌魏德?」他一下子失了所有支柱,再次颓然软倒,好在这一次有宦侍将他扶住。 「陛下请保重龙体!」董昭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出声相劝,面上却没有太多忧虑之色。 「陛下!陛下请保重龙体!」刘哗等人纷纷附和,声色都已带了掩饰不住的惊慌。 良久。 似乎一个时辰。 又仿佛两个时辰。 曹叡沉默不语,颓然而坐。 众大臣则如坐针毡,气不敢出。便连有三急者,此刻都尽数憋着不敢动作,直到曹叡终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董昭身上:「董卫尉似乎胸有成算?」 董昭看天子已回过神来,暗暗松了一气,却并不立刻作答,只踱步到舆图前。 不片刻后徐言道:「陛下,诸公。 「事已至此,惊忧无益。 「我等还需看清此事本质。」 他顿了顿,见天子与众人目光都向自己聚焦过来,才继续从容而论:「魏延此番东来,仅凭区区一二千兵马,便攻破我大魏徵西,横夺我大魏陆浑,声势诚可谓浩大,京畿亦必为之震动。 「然则,诸公以为,区区魏延有几成把握能撼动洛阳根本? 「区区魏延,又有何本事靠一群叛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去攻打城高池深,有金汤之固的洛阳?」 蒋济急道:「董公! 「征西新败,陆浑已失,京西丶京南门户,近于洞开! 「叛民若真如滚雪般越聚越多,他日席卷伊洛,断绝洛阳与陕西所有交通,则必天下震动,百姓离心!岂能不忧?」 刘晔看了眼天子神色,开口道:「中护军所言有理。 「然哗窃以为,魏延虽必不能攻破洛阳,然其人用兵向来诡诈,此番率众攻拔陆浑,其真实意图恐非扰乱京畿,而在别处。」 他再次看向曹叡:「陛下,当务之急,乃是稳住洛阳人心,速派大军剿灭魏延及附逆叛贼! 「若任其坐大,各地心怀叵测之徒必然蜂起,朝廷威望大损,届时恐怕就不止是崤函民乱了!」 曹叡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可是想到有什么用?你们倒是给朕拟个章程出来啊?! 刘晔大概是读懂了曹叡的意思,见旁人并不插嘴说话,便道:「《左传》有云:「『国家之败,由官邪也。』 「『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今民心离乱,虽有天灾饥馑之故,然吏治不修,徭役苛暴,亦是此中诱因。 「若不能示天下以朝廷威德犹在,速平此乱,则祸患恐深。」 曹叡皱眉,这就是从根上解决叛民问题了,这自然没错。 可是——我现在要解决的是迫在眉睫的蜀寇叛民,你跟我扯以后根子上的事情做什么? 曹叡不再看刘晔,去看董昭:「董卿言,须看清此事本质。 「卿以为,此事本质何在?」 董昭缓缓而答:「陛下明鉴。 「蜀寇如今三线用兵。 「江陵丶潼关丶崤函。 「诸葛亮在潼关牵制司马骠骑。 「刘禅丶赵云在江陵对峙大司马。 「魏延则偏师出崤函,搅乱京畿。 「三者看似独立,实则互为呼应。 「而魏延此轻出之举,不外乎两个真正目标。 「其一在潼关。 「其二在江陵。」 「潼关?江陵?」曹叡很快便想清楚了董昭话中之意,片刻后点点头表示赞许。 「正是。」董昭也是点头。 「若魏延意在潼关,则他搅乱京畿,便是为逼司马骠骑从临晋撤军回防,缓解潼关压力,甚至为诸葛亮强取潼关,创造机会。 「若魏延意在江陵————」这位辅弼三朝丶功莫大焉的老臣目光陡然又锐利明亮了几分「那便是要动摇我南线大军军心,为江陵的刘禅丶赵云破局制造些许战机了。 曹叡朝董昭靠近几步:「董卿——更倾向哪种?」 董昭沉吟片刻,俯首道:「陛下且细思。 「潼关何等天险?诸葛亮纵有魏延在东呼应,短时间内强攻得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而江陵——陆逊据一穷城,大司马在穷城西北扎一硬寨,鼎足三方各有心思,胜负之机或在瞬息之间。 「就像——当年太祖征马超丶韩遂,贼兵号称十万之众,最后还是被太祖一封书信诱得破盟而走。 「是以,臣窃以为,蜀寇夺下江陵的机远会比夺下潼关机会大。 「再则,刘禅何许人也?其人自北寇以来,每战必然亲征,意图总览人物,尽收军权于己手。 「其与赵云在江陵,则江陵远比诸葛亮更需破局! 「魏延偏师入寇京畿,若引得朝野震动,陛下或大司马分心,乃至调动南线兵马回援京畿——那便是刘禅赵云苦苦等待的战机!」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室中众人听得动容,连曹叡也暂时压下惊慌,再次陷入沉思,不片刻后深吸一气,问:「若魏延目的确是江陵,如之奈何?」 董昭拱手,神色愈发郑重:「陛下,臣窃以为,大司马那边顷刻之间便将迎来恶战!赵云不会再固守营垒,必有动作!为今之计,陛下当速做三事。」 「哪三事?卿且详言之。」曹叡目光灼灼。 「其一,即刻八百里加急,传谕大司马!」董昭斩钉截铁。 「务必提醒大司马,日夜注意丶时刻注意江陵蜀寇动向! 「魏延破陆浑的消息一旦传到江南,赵云必动! 「请大司马务必持重待敌,以不变而应万变,以有备而击有备!」 曹叡立时追问:「『以不变应万变』朕明白。何谓『以有备击有备?』」 董昭走到室中舆图前,点向江陵西北方向:「陛下请看。 「陆逊据江陵坚城。 「大司马连营在北。 「二者皆不可速破。 「赵云若欲破局,唯有出奇制胜而已。 「其『奇』在何处?老臣以为,无非两途。」 他说着便伸出两根手指:「一,佯露破绽,诱大司马与陆逊出击,彼再伏奇兵袭我之后。 「二,先战佯败,溃退之际,暗伏奇兵截击追兵。 「然不论其用何计,必有一支奇兵自西北或西南而来,袭扰大司马或吴军后路丶粮道! 「孙吴如何,不干我大魏之事。 「而我大魏,便须小心此地。」 言罢,他将手指落在『临沮』二字上。 「临沮乃荆山要道,连通房陵丶上庸。去岁蜀寇夺西城丶上庸,临沮便成其南下跳板。 「赵云若遣一军自临沮南出,走荆山小道,便可直插当阳编县,至沧浪水上游,最后威胁大司马侧后粮道归路。」 董昭转身,面向曹叡:「大司马要做的,便是提前侦知这支奇兵动向,预设埋伏,先挫此奇兵之锋! 「只要击破这支奇兵,赵云之计便败了一半! 「届时大司马再稳扎稳打,任赵云如何诡诈,亦难翻盘!此即以有备击有备也。」 曹叡听得心潮起伏,不由颔首:「善,董卿当真是洞若观火!」 董昭却是继续道:「其二,潼关方面。 「诸葛亮在潼关虚张声势,司马骠骑围攻临晋,本为牵制蜀寇兵力使其不能南下。 「如今魏延已破陆浑,京畿告急,临晋之围已无必要。 「请陛下速命司马骠骑解围退兵,全军回镇潼关,保国家西线门户不失! 「《孙子》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眼下局势,敌锋正锐,我先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丶寻求丶抓取那一丝胜机,方是上上之策。 「潼关不失,则关东绝无忧虑,我军稳守潼关不失,待蜀寇久师疲敝,自有可乘之机!」 曹叡连连点头:「有理!司马骠骑是该回潼关了。」 董昭继续条陈。 「其三。 「便是处置眼前京畿之乱。 「王金虎代父所请,正当时也!然单凭淅川巴人,恐不足以制魏延。臣有三策辅之。」 「快讲!」曹叡对自己将董昭带在身边的决策愈发满意了,暗道真不愧大魏陈平之誉! 董昭道:「其一,满伯宁正率军自汝南赶往襄樊助战,现今应至叶县一带。 「请陛下急令满将军,不必再赴襄樊。 「即刻改道北上,疾趋堵阳丶舞阴,控扼南阳与洛阳之间通道! 「一则屏障南阳,防魏延与叛民流窜南下。 「二则为王镇西后援,分兵替王镇西镇守武关! 「二,卢氏方面,王基丶王肃皆稳重干练之臣,卢氏城坚粮足,短时间内必不会失。 「陛下可传令嘉勉,令其固守待援,切勿冒然出战。 「韩卢道山险路狭,蜀寇粮运艰难,此其致命之弱点也。 「这便引出其三,王镇西。 「陛下既已准王镇西率浙川巴人北上,便请王镇西速速行动! 「万莫强攻卢氏蜀寇,专以袭扰蜀寇粮道为要! 「卢氏蜀寇悬军深入我大魏京畿,补给全赖商雒转运,粮道漫长,护卫兵力必然薄弱。 「王镇西可率巴人劲旅依仗山险,昼夜袭扰其运粮队伍,焚其粮草,断其归路! 「粮道一断,卢氏蜀寇便是无根之木,必将自走! 「魏延与数万附逆之民在京畿左近无路可退,其势不能久持!不日便将覆灭!」 这便是以满宠镇武关,以王凌袭马岱粮道,将魏延彻底堵死在洛阳京畿的意思了。 蒋济心中颇有些震撼。如此惊变之下,董昭竟在须臾之间,条分缕析为国家谋定三线对策,不愧为三朝元老,魏之陈平。 曹叡眸光不再那么暗淡,初听消息时候的惊惶失措,至此也已渐渐被压了下去。 他霍然起身,至董昭身前,执手朗声道:「卫尉老成谋国,便依卫尉所言!」 他目光扫过众人。 再开口时,声音也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威严决断:「刘放!」 「臣在!」中书令刘放连忙出列。 「即刻拟旨!」 「第一道发往江陵大司马处,将董卿方才分析尽数告知大司马,令其严防赵云诡计。 「特别注意临沮方向! 「务必破其奇兵,再图进取!」 待刘放记罢,他又道:「第二道,发往临晋司马骠骑处,令其即刻解围,全军退守潼关,务必确保潼关万无一失! 「第三道,发往叶县满宠处,令其改道北上,驻守堵阳丶舞阴,屏障南阳,策应武关一「第四道,发往洛阳钟太傅处。 「令其紧闭洛阳诸关,稳守洛阳,安抚人心。朕不日将统督大军,定平京畿贼乱!」 曹叡本欲说回銮,但想到董昭与锺繇的劝阻,临时改了口。 更深露重。 众臣疲惫已极。 曹叡也困乏之至,众臣散去,唯余董昭在室。 「卫尉。」曹叡忽然问道。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不如武帝远甚?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这个天子? 「登基不过数载,关中惨败,南征无功,如今连京畿都被蜀寇偏师捅了个窟窿————」 董昭闻言,深深一揖:「陛下切莫作此想。 「臣常侍奉太祖皇帝左右,亲见创业之艰辛,焉能不知,胜败乃兵家常事? 「太祖当年东征吕布,濮阳火起,坠马烧伤,几不得脱。 「南讨张绣,丧子折将,败走舞阴。 「及至官渡,兵少粮匮,河北势大,书信往来皆欲自疑。 「然武皇帝忍辱负重,临危愈奋,终能焚乌巢丶破袁绍,定鼎中原,有此基业。 「今日之势,较之当年何如? 「陛下英睿,远迈臣等,朝中良将谋士如云,大魏根基深厚,岂可因偏师窜扰而疑社稷? 「昔武皇帝困顿之时,尝言『为将当有怯弱时』,非畏敌也,乃持重待势也。 「今蜀寇虽暂逞其锋,然孤军深入,后援难继,正如当年吕布据濮阳丶袁绍拥河北,其势虽猛,其根未固。 「陛下但使潼关不摇丶江陵不动丶洛阳不惊,令王凌断其粮道,满宠锁其南路,司马骠骑稳守西陲,待其粮尽气衰,反击之时自至。」 曹叡若有所思。 董昭目光深邃,似古井深潭:「一时之挫,安能掩日月之明? 「太祖一生屡仆屡起,方成巍巍大业。 「陛下有太祖之风,但忍辱蓄势数日,则今日陆浑之失,安知不是来日聚歼蜀虏之机? 「老臣愿陛下暂收焦灼忧烦,徐观其变。寒冬将尽,春水必生。」 曹叡默然良久,最后感慨而言:「卿言是也,朕当铭骨记之。但依卿策而行,朕倒要看看,这蜀寇能猖獗到几时!」 > 第373章 公嗣有嗣,大汉将兴 第373章公嗣有嗣,大汉将兴 上庸。 天子行在。 院中有雪,刘禅挽弓搭箭,一矢纵出,一只乌鹊自八九十步外的枯树枝头直坠而落。 侍立左右的赵广也不拍什么陛下好箭法的马屁。 两年以来,这位陛下于军旅间隙习射不辍,从最初十中三四,到如今八十步内几乎箭无虚发,箭法甚至比许多可谓善射的将校都要精湛,他早已见得惯了。 不过片刻,护在院外的龙骧郎高昂持天子所射鸟鹊回来。 刘禅将鸟鹊接过,发现乃是一只赤嘴乌。 「毛色不错。」刘禅端详着乌鹊的赤喙忽然开口,「此鸟群居,性机警,冬日觅食艰难,独鸟落单,多是老弱病残。」 张松子张表却接口道:「陛下箭法愈发精湛了! 「如此距离,更有风雪,竟能一矢毙命,军中善射者,恐怕也未必能如陛下般十拿九稳!」 他不论神色还是语气都带着由衷的佩服,让人一看便知不是奉承。怎么会是奉承呢? 他日日见天子练箭,日日一壶,弓弦都不知拉断了几根,这等毅力执着不是谁人都能有的,禅摇摇头,拔出箭矢,才将手中乌鹊递向高昂:「拿去,让刘兴祖收拾了,午间加个炙鸟。」 刘兴祖便是刘禅从赵云那讨来的大厨了,彼时在西城为步骘烹膳,刘禅在他那吃了一顿,粥中有虫,刘禅并不治罪,反将他要了过来,自那以后刘禅去哪都让他跟着,俨然已成了一员心腹。 高昂接过乌鹊往庖厨去。 刘禅则将弓递给赵广,转身望向正北,天际云层厚重,不见日光,也不见长安。 他前些时日收到了丞相消息,司马懿统大军东渡蒲坂,围逼临晋,后面半月的几封来信,便是一些说重要也不太重要的军报了,并没有什么转折发生。 天下皆动,没有转折发生,未免让人有些担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吩咐陈祗丶郭攸之负责的临晋城防新制到底有没有起到作用,能不能让司马懿再吃个瘪。 通讯太慢就是如此了,日子就这么在一天天的期待,与一天天的按部就班丶例行公事中渡过。 而刘禅期待的转折终究会来的。 「陛下,丞相有密信至!」秘书郎郄正的声音隔门传入屋内,把刘禅从种种思虑中唤了回来。 「进。」刘禅也不以为意,丞相与他的书信往来都是密信,今天的信或许也没什么大的转折。 木门被推开一道缝,欲正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掩严。 刘禅则踏着雪,返身从院中回到屋内,赵广丶郄正丶张表等文武便也一同进屋。 坐下后,接过帛书。 「何时到的?」刘禅问。 「一刻钟前。」郄正正色答道。 刘禅点点头。 剔开火漆,展开帛书。 帛书里头并非寻常书信明文,而是常人眼里密密麻麻却又毫无规律可言的莫名其妙的文字。 自去年关中战后,刘禅便深感如今的军情传递大有风险,一个不慎被敌人截获,便可能坏了大局。 时下通用的阴符,譬如一尺阴符代表什么,九寸阴符又代表什么,虽能防止军情泄露,却只能传递极其有限的信息。 寻常加密之法,如替换文字丶隐语暗号等等,又容易被经验丰富的谍探破解。 有后世的谍战剧的观看经验,刘禅根本不用灵机一动,便与丞相一起定下了这套密码本之制。 其法说来简单,却极难破解: 以二人手中共有的七卷《毛诗》为底本,每卷丶每章丶每节丶每行皆有编号。 密信中所书看似杂乱之字,实则为对应底本中特定位置的字。 收信者只需按约定顺序,将密信中的字与底本一一对照,便可还原密信的真实内容。 这《毛诗》自然不是寻常版本,而是刘禅与丞相在长安宫中,用了整整半个月校订抄录的。 书中每一章丶每一节的位置,乃至竹简的编联次序,皆与通行本有巨大的差异。 天下仅此两部。 一部随刘禅辗转军旅。 一部只存于丞相手中。 即便密信被敌人截获,敌人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文字。 只要不知底本是什么,不知道编号的规则,纵有通天之能,也绝不可能破解。 「取《诗经》来。」刘禅道。 郄正立刻转身,从屋角书架上取下《毛诗》,旋即闭上门户,协助天子译解。 两刻钟过去,尚未译罢,门外忽来一阵脚步声,龙骧司马季八尺在门外道:「陛下,镇东将军已在院外候见!」 「请镇东将军稍候片刻。」刘禅顿了顿,又道,「引至隔壁厢房,燃炭备酒,朕稍后便至。」 「唯。」季八尺脚步声远去。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时间,丞相所传讯息尽数译出。 刘禅搁笔,自光仍久久停留于手中素帛,神色不可谓不震动,心情不可谓不激荡。 一则震惊于崤函义民反魏起义。 二则震惊于,魏延竟然已经自韩卢道东出。 三则震惊于,丞相竟许可魏延行如此冒险出奇之策? 是丞相也认为,真有可趁之机? 还是说,关中进行的一切,都是在为江陵打掩护? 魏延越出格,做得越大事,江陵方面战事就越稳妥? 刘禅不由隐隐忐忑又隐隐兴奋,而兴奋终究还是多于忐忑。 汉军与吴军僵持在江陵城下已经大半年了。 假如不是刘禅搞了一轮国债,恐怕大汉东征军早已断粮收兵。 到了现在,终于要到决一死战的时刻了? 寒冬将尽,春水将生,一旦等到春汛到来,江水暴涨,那么江陵汉军便不得不撤离江陵,到时候曹魏据有江陵,而陆逊丶朱然诸将可以去平定荆南,则万事皆休。 所以今冬必有一战。 而丞相传来的大喜之讯,无异于让原本七成的庙算增大到八成,刘禅安不振奋? 刘禅收起译好的密信,旋即来到隔壁,推门而入,邓芝起身行礼,刘禅也不言语,大步行至邓芝席前,替邓芝斟酒一盏。 邓芝双手接过酒盏,却不就饮,神色肃然道:「陛下,臣特来复命。 「江陵战场所需一应粮草辎重,皆已清点完备,民夫徵调集结已毕,随时可调往前线」」 。 邓芝办事向来周密可靠,刘禅点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帛,推到邓芝面前:「镇东将军,且先看看这个。」 邓芝放下酒盏,双手接过素帛,展开细读。 『臣亮顿首。』 『腊月朔,延自商雒驰归,报崤函有变。』 『新安丶宜阳义民,因今岁关东大饥,魏徭役苛暴,聚众万余,据辟恶山反魏,劫粮道,杀长吏,传檄四方。其势汹汹,民气可用。』 『延请命东出,臣许之。』 『已令延率本部并孟琰虎步军两千,合七千众,出商雒,趋卢氏,扬旗聚气,呼应义民,震慑关东。』 『延所谋者,非在卢氏,而在弘农。』 『商雒丶弘农之间有古道可通。延欲明围卢氏,暗遣奇兵,自山道直插弘农。』 『人和已有,若天时地利俱在,或可一举夺之,焚其积聚,断潼关魏军粮道归路。』 『陛下见此信时,延已东出。』 『若其势成,关东震动,伪魏必分兵北顾,江陵战机将现。』 『西线诸事,臣当竭力周全。』 『陛下在南,宜审度形势,若魏吴有隙可乘,则速决之。』 『届时南北呼应,贼首尾难顾,此破敌定鼎之机也。冬深寒重,万乞陛下珍摄。臣亮再拜。』 邓芝神色一息三变,待将丞相密信全部看完,整个人神色已是激动不能自制。 「义民反魏——骠骑东出——」 「陛下!骠骑将军若当真能成此奇功,夺其弘农,焚其粮储,则潼关以西魏军立成无根之木! 「届时伪魏朝野震动,江陵之敌军心纵使不溃亦必大丧!此乃——此真乃天赐战机也!」 崤函义民起事——魏延东出——谋取弘农————每一个消息单拎出来,都足以搅动天下大势。 而当它们串联在一起,其将掀起的风浪必远超常人想像,至少从来孤傲的邓芝也已彻底震住了。 刘禅问道:「镇东将军以为,骠骑将军能袭得弘农吗?」 邓芝略一沉吟,正色道:「陛下,臣以为————至少有六成把握。」 「哦?为何是六成?」 「丞相用兵,向来谋定后动。」邓芝分析道。 「他既同意骠骑将军行此奇策,必是权衡过利弊得失。 「且看信中所述,崤函义民已聚众万余,占据辟恶山险要之地,可为骠骑将军之援应。 「再者,去岁关中大战后,曹魏精锐折损泰半,丧失甲兵无数,兼弘农守将乃是程喜,其人嫉贤妒能,志大才疏人所共知。 「骠骑将军用兵,疾如风火,若能趁彼不备,突然杀至城下,未必不能一举破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闻弘农仓储多在城外。 「即便骠骑将军不能攻破弘农,只要能焚其粮草,震其腹心,便已是大功一件。 「届时关东震动,义民蜂起,洛阳必调兵围剿。 「潼关方向压力骤减,骠骑将军亦可从容退回韩卢道,往关东接应义民,于洛阳搅弄局势,到时候,恐怕襄樊魏军都要北调!」 刘禅听着,微微颔首。 邓芝的分析与他想的大致相同。 思虑片刻后,道:「骠骑将军在弘农丶关东吸引魏寇注意,为我东征大军分去一二压力。 「而我东征大军若能在江陵若能大破曹休,又何尝不是在为骠骑将军分摊压力? 「丞相这封信,乃是二十五日前发出的。 「也就是说,骠骑将军此刻说不得已在关东做了好大事,甚至打开了局面。 「我们也该行动了。 「朕这就写信给赵老将军,将丞相信上所书告知。 「待骠骑将军消息一至,便与赵老将军约定时日。 「届时,朕与镇东将军同去,讨定江陵!」 邓芝犹犹豫豫,片刻后道:「陛下,臣还是以为,陛下————」 刘禅哪里不知道邓芝想说什么? 直接将邓芝打断,笑言道:「镇东将军就不必再劝朕了。 「先时,朕之所以自江陵退却,亦不过是魏吴二贼罢战联手,惧其势大而已。 「如今,魏吴二贼在江陵与我大汉僵持,又已三月。 「朱然屡屡欲往江陵输送粮草,皆被后将军击退,而曹休并无动作。 「陆逊城中乏粮日久,城人时有越城而逃者。 「二贼之势已尽。 「二贼之心各异。 「冬月将尽,春水将生,江陵战事迁延已近一年,也该结束了。 「朕去,庙算之胜能高一成,那么便也值得。」 言罢,给自己也倒上一碗酒,一饮而尽。 在曹休到江陵之后,朱然曾经组织过一次大规模进攻,水步军两万余人,欲给陆逊送粮。 结果曹休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不想让自己损失兵力,总之并没有出战助吴,朱然再败。 江陵城中士民越发绝望。 半个月前,有从江陵城逃出来的人说,城中粮食已被严格管控,先分军队,再分民人。 部分百姓已经开始易子相食。 假若城中守将不是陆逊,恐怕赵云便要强攻江陵一试究竟了。 但陆逊多少还是有些威望的。 原本也有些民心系于其身,但现在民心也快没了。 刘禅再倒酒满饮一碗,道:「关中之战,正是赵老将军与镇东将军在朕左右,弹精竭虑,为朕斩曹真,诛张合。 「彼时局面艰难,比今十倍不止。 「如今,同样是赵老将军丶镇东将军在朕左右,更有后将军在侧,朕无忧矣。」 邓芝闻得此言终于退后一步,朝着天子郑重抱拳:「战则必胜!臣芝必保陛下周全! 「」 事实上,作为在关中亲眼见证过天子神威的邓芝,心里是极愿意天子亲身督战,夺取江陵的。 关中之战,天子亲征,斩曹真,诛张合。要是再败曹休,退陆逊,天下人如何作想? 一旦如此,大汉天子威名势将震动天下!一身武功,盖世无双,此间天下已无人可敌。但有天子在处,前敌望风披靡,百姓望风归顺!国家将兴于此! 刘禅笑了笑,道:「有镇东将军在,朕心安矣。 「镇东将军,有一事,朕一直未曾对外宣扬。」 邓芝一愣:」陛下请讲。」 「按时间推算————」刘禅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赧色,「皇后大概在十月便已诞下皇嗣了。」 邓芝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片刻之后,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不片刻后,这老儒般的大将眼眶竟是微微发红:「陛下——当真?!不知是皇子还是皇女?」 刘禅却有些赧然地摇摇头:「朕亦不知。」 「不知?」邓芝一时愕然。 「朕自九月离开江陵,辗转夷陵丶白帝丶江州丶汉中丶西城,最后至此,行踪不定,少有人知。 「皇后便是想报喜,也不知该往何处送信。 「朕是十月末才想起此事,那时已在西城,便遣张绍回成都探望。 「算算时日,他如今应在回来的路上了,不日便至。」 邓芝恍然大悟,旋即再次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声音竟有些哽咽:「陛下有嗣,国家有后,此乃天佑大汉!臣————臣为陛下贺!为大汉贺!」 他是真的激动。 自先帝驾崩以来,大汉国祚系于陛下一身,虽已建立偌大基业,然无嗣终究是隐忧。 如今皇后诞子,无论男女,都是社稷之幸丶万民之福! 这意味着汉室血脉得以延续,国本更加稳固! 公嗣有嗣。 国家后继有人! 刘禅看着邓芝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也不由涌起几分暖意,扶起邓芝,轻声道:「此事镇东将军暂且保密。待张绍回来,确认消息,再昭告天下不迟。」 「臣明白!」邓芝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脸上已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陛下,此真国家大喜也! 「关东有骠骑将军搅动风云! 「江陵由陛下亲征破敌! 「成都宫中又添皇嗣——此真我大汉大兴之兆!」 他越说越激动:「若骠骑将军真能攻下弘农,截断曹魏潼关粮道。陛下再在江陵大破曹休,东西两线捷报频传,天下人心必将震动! 「届时,伪魏政权摇摇欲坠,中原士民翘首盼汉,我大汉再兴之势谁能阻挡?!」 > 第374章 曹休奇谋,过个肥年! 第374章曹休奇谋,过个肥年! 江陵北。 去汉军营寨二十里,沧浪以北,便是曹休营寨了。 曹休这一次没有在安营扎寨方面犯低级的错误,甚至可以说位置选择得极好。 距汉军足有二十余里,进可攻退可守,汉军若强攻江陵,他便可伺机而动,假若汉军来犯,他还能够以逸待劳。 而假使吴蜀二国一起来攻,他在沧浪水以北,吴在沧浪水以南,他还可击吴于半渡。 说到底,他对吴国绝不信任。 十月末的时候,朱然丶吕岱二将统水步军三万余人往救江陵,结果不能攻破蜀军在江陵城东的坚寨,他见吴军无能,心知时机未至,所以一兵未发。 凭心而论,他如何能让朱然把粮草运到江陵? 假使陆逊粮足,一直固守到蜀军退却,到时候出尔反尔,拒绝让出江陵又将如何? 陆逊越是乏粮,越是虚弱,便越有可能诱得蜀军强攻江陵,一旦局势如此发展,就到决战之时了。 纵使陆逊不出尔反尔,削弱陆逊的实力与威望也是必要的。 江陵粮绝民人相食的时候,陆逊势必要得罪一大批江陵豪富,乃至他麾下不能同心同德的将校士卒。 这于魏有利。 至于有没有害? 自然也是有的。 二国既已罢战,分割江陵,按理说便应暂释前嫌,同心协力,以击破蜀军为要。吴军变得虚弱,也就增加了击破蜀军的难度。 至于如何取舍,便须权衡了。 而曹休如此取舍,毫无疑问,是因为他对自己有几分信心,也对吴军有几分信心。 陆逊再虚弱,朱然丶吕岱二军合起来也有三四万人,单在兵力上就已经超过了江陵城下的蜀军。 如此兵力,一旦吴蜀二国决战,他有信心鼎定乾坤,摘下江陵之战最大的战果。 这也是魏军上层的共识了,并非曹休一人的决断。 便连军师桓范都认为,当断绝江陵粮草供应,迫使汉吴二国率先交战再伺机而动。 至于江陵,可取则取之,不可取则走之,首要目的不是夺取江陵,而是保全实力,再是不使蜀得江陵,最后才是破蜀夺下江陵。 当然了,曹休对桓范的想法并不苟同。 不然呢?假若此来目的只是保全实力丶不使蜀得江陵,那何须他这大司马亲自统兵至此? 不求破蜀夺城,不求震世之功,他曹文烈可对得起这个烈字? 近日,有吴军江陵守卒役民家在襄樊者逾墙而走,被曹军擒住,曹休得知城中已近乎绝粮,黔首有易妻子相食者,心中愈发期待起来。 一陆逊终于快不行了,江陵不日便将有一场决战! 然而就在曹军擒得越来越多的江陵逃人,曹休对江陵城内的情况越来越清晰,心中对三国决战于江陵的期待越来越盛之时,南阳传来了一个令他瞠目切齿的消息。 「程喜这个废物!」 「毛曾这个蠢才!」 「满朝公卿,无一可信之人!」 中军大帐中,曹休声色中尽是滔天怒火与难以置信。 曹爽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最后小心翼翼问道:「大司马,程——程征西丶毛驸马出了何事?满朝公卿——朝廷出事了?」 曹休猛地将绢帛拍在案上,并不去答曹爽的问话。 「魏延小儿! 「欺我大魏无人乎?!」 他怒发冲冠,在大帐中疾走数圈仍不止步,真真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便是一个人在焦躁不安时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了。 曹爽从未见曹休如此失态,吓得噤声不敢再言,只弯腰去捡那被拍在案上的绢帛。 『程喜败绩』丶『陆浑失守』丶『魏延兵锋迫近伊阙』等字眼触目惊心,教他目瞪口呆,紧接着最坏最坏的结果涌上心头,让他头脑直接发懵到不能思考。 「程喜这个蠢材!误国庸才! 「我当时就该在陛下面前死谏! 「绝不应让此等只知弄权媚上丶嫉贤妒能的废物任征西重职,镇守弘农要地! 「还有毛曾! 「纨絝子弟,徒仗外戚之势耳,让他守关,竟如儿戏!」 他越骂越怒,越怒越骂:「崤函饥民草寇,旬月不能平! 「竟还被蜀寇钻了空子,长途奔袭,一败涂地!连陆浑关都丢了!征西惨败,驸马战死——我大魏关防,何时赢弱至此?!洛阳八关,竟已形同虚设吗?!」 就在这时,大司马军师桓范与中监军辛毗闻天子来使,匆匆赶来,听得帐内咆哮,霎时间瞠目结舌,忧惧齐现。 「大司马!」桓范入帐,顾不上礼节,径直急问,「消息确凿?蜀寇当真破了陆浑?!」 曹休喘着粗气,夺过曹爽手中绢帛狠狠掷向桓范:「你自己看!陛下亲笔还能有假?!」 桓范接住绢帛,与身侧辛毗一同快速览阅,越是往下看,桓范脸色越是惨悴。 而向来刚直气壮的辛毗亦是惊愕无比,跟跄半步,复又踏前一步,紧盯着曹休急促言道:「大司马,诚如陛下信中所言,江陵局势恐生剧变! 「蜀寇得知关东大捷,士气必然大振,而他们下一步——极有可能不攻江陵! 「而是自东三郡发兵,汇合江陵城下赵云丶陈到所部,一南一西来击我大魏王师!」 曹休面上愤怒与不屑交杂:「兵来击我?蜀贼敢尔?! 「江陵陆逊丶朱然丶吕岱尚在,区区三四万人马,难道就不怕腹背受敌了?!」 桓范皱眉摇头,愁得就连面上皱纹都比平素深刻了些:「蜀军若真决意先魏后吴,以一部监视江陵,一部为奇兵袭我后路,一路主力直扑我军—— 「大司马,陆逊粮尽援绝,已成困兽,自顾尚且不暇,焉能出城为我大魏牵制蜀军? 「而朱然丶吕岱要做的第一件事也不是来为我等解围,而是先将粮草辎重及兵员运入江陵。 「其后,再静观我王师与蜀寇交战,伺机而动。」 曹休闻言至此,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屈辱感愈燃愈烈,最后猛地一拳捶在案上:「来得好! 「我正愁找不到机会与蜀寇决一死战!他若敢来,我曹文烈必教他有来无回!」 「大司马!」辛毗急声相劝。 「切不可轻敌! 「崤函之叛,征西之败,陆浑之失,种种消息一旦传至赵云处,再被蜀寇借细作之口在我军传开,我王师军心难免浮动。 「当此之时,与挟胜而来丶志在必得的蜀军决战绝非上策!」 「与蜀寇决战非上策?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要逃吗?!」曹休眼神凌厉地瞪向桓范:「监军此言,难道是惧了蜀寇吗?!」 辛毗毫不退缩,坦然对视:「非是惧也,大司马! 「乃是审时度势。 「为将者,当先虑败而后虑胜。 「今天下局势有变,我大魏方略亦当随大势调整。 「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营防,广布斥候,尤其西面通向上庸丶临沮方向的道路! 「同时,速派使者联络朱然丶吕岱,申明利害,纵然不能令其出兵助我却蜀,也需使其知晓,若我王师有失,下一个便是他江东之兵!唇亡齿寒,吴人纵使反覆难养,此刻也应明白如此道理!」 从来自视甚高,与辛毗不能相和的桓范竟也拱手劝道:「大司马! 「陛下密信中再三叮嘱,江陵之敌狡诈多端,务必小心提防蜀寇声东击西,或遣奇兵穿插至我后方。 「我军位置殊为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稳守营寨,保持威慑,但求却敌,不求决战。 「令蜀寇不敢攻江陵,亦不敢轻易犯我,便是大功一件。 「待关东局势稍定,待江陵陆逊粮尽自溃,弃城而走,待蜀寇迫其交战,方为江陵决胜之机。」 曹休脸色越发阴沉,仍在帐中反覆踱步思索。 桓范丶辛毗的话他可以无视,可以驳斥,然而天子在信中反覆叮嘱反覆教他提防,他不能不听。 只是不论如何,内心深处那份骄傲与对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渴望,仍教他激烈地抗拒着稳守二字。 「蜀寇若真遣奇兵来,无非两条路! 「一是以大军出临沮,自麦城方向来,直抵此地。 「二是遣小股巴蛮出荆山,自当阳向东渗透,袭扰汉津。 「蜀将邓芝丶高翔把守上庸丶临沮二城。 「此二人攻房陵一年而不能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纵使敢来,兵必不多,加之道路险远,区区远来疲惫之师,安能成事?!」 提到上庸丶临沮,曹休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不屑之意:「已经探查清楚了。 「两月以来,在临沮一带大张旗鼓,筑垒扬旗,不时派小队人马逼近我巡哨范围窥探行刺的,不过是巴山蛮夷,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这群巴蛮,既然能被蜀寇以财货粮草收买,自然也能被我大魏以大义钱帛驱使。 「便真有部分心向蜀贼的蠢货,也不过欺软怕硬,不时袭扰我大魏游骑斥候,焉敢正面冲击我堂堂大魏中军壁垒?」 一开始他就觉得临泪方面出现的动静有些古怪。 经过半月探查,才得知来人乃是巴山蛮夷,后面他遣间客用钱货收买了不少巴人,是以尽知蜀人虚实,又才定下良策。 「刘禅已退回白帝城的消息,便是通过收买的巴人得知的,这群巴人的头人在白帝城见了刘禅,得了刘禅不少赏赐。 「而刘禅交代给他们的任务,也不过是大张旗鼓,虚张声势而已。 「绝大多数巴人,对屡屡替蜀贼卖命之事也颇有怨言,此前蜀贼承诺他们的赏赐,蜀贼虽言兑现,却通过胥吏苛扣盘剥。 「此事已激起了不少巴人之愤,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哪里真能起到什么作用? 「便真敢来,也不过送死而已! 「至于刘禅为何要教这群巴蛮虚张声势大张旗鼓,也不须你等智谋之士说些什么,我岂不知?」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桓范和辛毗,冷哼一声才继续道:「不过是借巴人迷惑于我,到时他以巴人为先锋,教我小觑于他。 「之后,再藏邓芝丶高翔所谓精锐在其间。 「欲使我大意轻敌,再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哼——这大概便是蜀人所谓奇兵了罢?!」 辛毗丶桓范二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军情,也是第一次听说曹休这等分析,一时间向来不怎么对付的两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所以说——曹休瞒着这等重要军情不说,便是准备将计就计,要打蜀寇一个措手不及? 「我岂能无备?!」曹休大马金刀在案前坐下。 「传令下去! 「多派斥候,严查各条通往此地的大小道路! 「斥候以五人为一队,两队之间须时时保持联络,规定往返时辰! 「若有小队逾期不归,立刻以遭遇敌袭论处! 「邻近斥候迅速回报于我! 「第二,派人过河,去见朱然丶吕岱! 「不必低声下气! 「只需告知他们,蜀寇若来攻我,吴军敢作壁上观,这江陵我大魏便送给蜀寇了!」 他一通说完,也不顾辛毗丶桓范等人如何作态,只看向侍立在帐中的曹爽丶秦朗丶夏侯献等宗室:「传令各营,自今日起,加强防务,至蜀寇来犯!至夺下江陵!告诉他们,曹文烈必教他们在来年正月结束前,回家过个肥年!」 曹爽丶秦朗丶夏侯献等几名宗室听得曹休此言全都愣了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如何表态。 最后还是大侄子曹爽第一个表现出振奋之情:「大司马英明! 「王师将士数万,已在江南苦战近年,思乡心切,等的就是与蜀寇吴贼痛快一战! 「待大司马此令传至各营,将士闻之,岂有不感大司马体恤之情,岂有士气不高涨者?!待蜀寇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秦朗丶夏侯献及帐中其余将校听到曹爽的话,受了感染,一时也都挺胸昂首。 道什么愿随大司马克敌制胜。 道什么愿早定江陵,凯旋还朝。 曹休见帐中气象为之一新,心中郁结稍解,挥手下令:「好! 「各归本营,整军备战! 「多派斥候,广设烽! 「须教方圆五十里内,飞鸟走兽皆在目中!」 桓范与辛毗二人再度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中稍安,不论如何,这位从来刚愎自用的大司马至少没有狂妄到无视蜀人。 待诸将尽都离帐而走,桓范还是忍不住补充道:「大司马。 「临沮巴蛮,虽是乌合之众,大多与蜀贼不能同欲,然不可不防。 「仆以为当增派一校精锐,沿要道前出三五十里,设卡巡逻。 「一则监视。 「二则即便有变,亦可作为我大魏缓冲?」 曹休略一沉吟,摆了摆手:「不必。 「君岂不知,分兵乃兵家大忌? 「我军几座营寨已成掎角之势,各部呼应便捷。 「若遣一营孤悬在外,反易为敌所乘。 「分遣斥候巡骑足矣。 「蜀人若举大众而来,必走大道,山间小径,辎重难行,小股奇兵难成气候。 「邓芝丶高翔之流,难道也能做得魏延吗? 「哼,莫说邓丶高徒有虚名之辈,便是魏延亲至,我曹休难道是程喜,难道是毛曾不成?!」 1 天子行在。 巴人首领鄂何丶罗平丶恭顺,身后跟着数匹战马,每匹战马马背上各自悬着数枚首级,还在往下滴血,融于雪中。 守在门外的龙骧司马季舒见得血淋淋的人头,一时皱眉,不片刻后入到院内。 :「陛下,鄂何丶罗平丶恭顺三位夷长到了——」 刘禅听完禀报后嗯了一声,头也未抬:「请进来。」 又对身旁的厨子道:「兴祖,把早上炙的那只野兔端来。」 侍立在角落的御厨刘兴祖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鄂何三人解下腰间佩刀,交给门口的龙骧郎,又仔细将手上沾染的血污在皮袄上蹭了蹭,这才略显局促地跨过门槛。 见到天子只是寻常衣着,坐在并无多少装饰的案后。 三人对视一眼,按巴人礼节,单膝触地,右手抚胸。 「坐。」刘禅指了指早已设好的三席,又示意内侍将一张矮几搬到他们面前。 恰在此时,刘兴祖端着一个硕大的陶盘进来,盘中是一只烤得焦黄油亮丶香气四溢的野兔,油脂还在细微地滋滋作响。 「朕早上巡营,顺手在山坳里猎的,就这一只。 「三位夷长远来辛苦,一起分食,暖暖身子。」刘禅语气寻常,如同招待旧友。 鄂何喉结滚动了一下,与罗平丶恭顺交换了一个眼神。 鄂何深吸一气,再次伏低身子:「陛下——我等有罪! 「近日清查部众,发觉竟有不成器的崽子被魏人金银收买,暗中传递消息————甚至,甚至可能将陛下此前驻跸白帝的行程泄露过。」 恭顺道:「我部一共七人,全族老小议定,按山里的规矩处置了。首级在外,请陛下验看!」 罗平与恭顺也一同低下头,闷声道:「请陛下治我等统御无方之罪!」 刘禅拿起内侍递来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肩背和低垂的头颅。 他能想像,这几个在巴山江水间说一不二的豪帅,做出这个清理门户的决定并亲手执行时,内心经历的翻腾与决绝。 这不仅是为了向大汉表忠,恐怕还是他们内部权力的一次清洗。 「都起来吧。」刘禅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种事,从来都是如此,止不住的。」 他顿了顿,看着愕然抬头的三人,继续道:「巴人之中,出几个被钱财迷了心窍的败类,不能说明所有巴家子弟都不忠于大汉。 「同样的,汉人里面,难道就没有为了私利通敌卖国的无耻之徒?难道就能说天下汉民皆不可信? 「三位夷长不必过于自责,更无须因此战战兢兢。 「你们今日所为,朕已看到忠心与决心。这便够了。 一番话卸下了三人背上无形的巨石。 鄂何猛地挺直腰板,胸中一股热流涌上,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重重一抱拳:「陛下明鉴!我巴人诸部既已决意追随大汉,便绝无二心!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绝不皱眉!」 「好。」刘禅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指了指陶盘。 「兔肉快凉了,趁热吃。 「朕这里还有去年存下的粟酒,给你们驱驱寒。」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三人不再推辞,撕下大块兔肉狼吞虎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季八尺的通报声:「陛下,镇东将军到了。」 「快请进来。」刘禅道。 片刻,邓芝丶法邈丶张表等七八近臣次第入内。 看到屋内几个正在大嚼兔肉的巴人首领,都略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常态,向刘禅行礼。 邓芝目光在鄂何三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刘禅,正待开口,刘兴祖却又一次从侧门走了进来。 这次他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赤布的小竹篮,步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气。 众人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 刘兴祖走到刘禅案前,躬身将竹篮放下,揭开了赤布。 里面是满满一篮子染得通红的鸡子,在略显昏暗的室内,红得格外鲜艳喜庆。 邓芝丶张表丶法邈等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疑惑。 此物又是何意? 刘禅看着那一篮子红蛋,脸上的笑意终于明显起来,伸手取过一枚递向邓芝,缓声道:「镇东将军,还记得朕前几日与你所言之事么?」 邓芝先是一愣,旋即似想到什么,眼睛骤然睁大,连呼吸都屏住,紧紧盯着天子手中的赤鸡子,又看向天子含笑的脸。 刘禅将红蛋塞到邓芝手中,道:「是皇子。」 邓芝整个人猛地一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炸开,瞬间冲上脖梗,冲上面额。 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老将竟有些晕眩,张了张嘴却一时失声。 旁边的张表丶法邈等人也惊得呆住,旋即,巨大的不能抑制的喜悦涌上所有人心头。 刘禅笑了笑,道:「朕在民间时,见百姓家添丁进口,便有以红蛋分赠亲友邻舍丶共沾喜气的习俗。 「军中简陋,无珍馐美器可赐,朕便让兴祖将存着的这些鸡子染红,算是与诸卿共庆此事。」 > 第375章 朝野惶惶,一日数惊 第375章朝野惶惶,一日数惊 皇子诞育,宫中报喜的消息一路从成都送到白帝,其后被江州都护李丰告知,天子已离开了白帝,行踪不能透露。 而皇子诞育乃是天家大事,天家不昭告天下,此事便不绝能擅传,于是天使抱憾回了成都。 张绍领刘禅之命回成都,给刘禅带回来了几个消息。 一个最重要的,自然是皇后诞下的乃是皇子而非皇女。 一个就是当他回到成都时,皇子已熬过了满月,详细点,是已经四十五日,长得很是健壮。 一对老刘家祖传的大耳,在张绍回到成都时已初现雏形,据张绍说简直就是刘禅耳朵的缩小版。 至于皇后跟张绍说,皇子睡着时候的神态跟天子极为相像,张绍倒也老实,说确实有两三分相似,这意思就是他没怎么看出来了。 还有一个离谱的,据张绍所言,皇后临盆前夜,得一奇梦: 梦中见一条赤龙自天际而来,盘旋于椒房之上,龙目如炬,随后竟化作一道红光潜入腹中。 皇后恍惚中醒来,旋即腹中龙胎忽有微动,至次日辰时,皇后顺利诞下龙子。 这话——刘禅这个穿越者一开始自然是不信的。 但当他恍惚失神,感慨自己这个穿越者竟在这里得了一个与首己血脉相连的儿子时,又忽然惊觉——他娘的穿越这么扯的事情都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谁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有没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在上面看着? 偏偏阿斗留给他的记忆里,一直都有这么个说法:母亲甘夫人梦吞北斗而孕,生下了阿斗。 这明明是演义的内容,阿斗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忆?他娘的——这难道是个魔改的世界?该不会这孕的北斗就是自己这穿越者罢?自己跟这北斗又有什么关系? 总而言之,如此颇有些荒诞不经的异象,并没有让刘禅认为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会有什么大能耐,反而让他这个穿越者,越发地对『敬天法祖』四字莫名敬畏了起来。 人在做,天或许真在看! 还有一个消息,则是皇子诞辰乃是十月初一。 这是个好日子,在汉武帝改《颛顼历》而用《太初历》以前,十月初一才是新年伊始。 刘禅所在的时代仍有这个传统的遗留,譬如针对百官将士的冬赐,依旧还是在十月初一的时候进行,相当于给百官将士们发个过年红包了。 而这个日子,自然让刘禅想到了华夏建国之日,刘建国这个有点土味的名字瞬间就进入了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哈哈大笑后又忽而怅然起来,直看得给他报喜的张绍一愣一愣,不明所以。 他作为大汉天子,总是时不时从后世的经验里挑挑拣拣,拿出一些东西改变这个时代,而这个时代及身上的权力与责任也改变了他。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总能梦到现代的生活,到了现在,他几乎不再做这样的梦了。 他已经融入了时代,融入了大汉天子这个身份。 但每到一个与后世同一日庆贺的节日,每到抬头望天惊觉又是十五六月圆之夜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自己曾在那个高喊『人民万岁』的世界活生生地生活过。 每到此时,他都会自省一番。 这分赐诸臣的一篮子红鸡蛋,大概便是他暗戳戳的一点点念想,以及一点点不能与外人道丶又确实不足道哉的挣扎罢。 所以他给儿子取小名刘十一。 至于大名,皇子的取名不是简单的家庭事务,而是国家典礼,具有严格的礼仪,普遍在『百醉』,即出生百日时赐名。 假若天子出征在外,无法为皇子取名,又会等到天子回京后,再择吉日举行正式的命名仪式。 其核心是天子本人必须在场,必须由天子当场丶亲自赐名,并以三牲之礼祭告祖先。 因此,在刘禅这个天子回銮前,新生的皇子只有皇子这个临时称呼,不会有正式的名字和『序齿』,也即皇几子这种排行。 皇子正式的命名丶诏告天下等一系列仪式,都须暂停,等待刘禅这个天子归来。 五日之后。 关中方面传来消息。 魏延以二百骑为前驱,大破曹魏徵西将军程喜所部,其后一夜奔袭百有余里,次日夺下陆浑关,洛阳以南诸县百姓望风附义,一日之间,聚众万余。 刘禅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脑袋都是懵的。 大将邓芝丶高翔,近臣法邈丶张表丶张绍,莫不如是。 「骠骑将军——亲冒矢石,登城夺关?」征东将军高翔眼神从极度震惊渐渐化为一片空白,仍旧无法处理如此惊世之喜。 陆浑关——就这么破了?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而是真真切切地被魏延夺下了? 几日前才收到消息,魏延自韩卢道出兵进围卢氏,如今陆浑关破,这才几日?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代表『兵贵神速』这几个字吗? 他扭头看向邓芝,却见邓芝总是肃然的脸上,同样是与法邈丶张绍等人无异的惊喜之色。 张表眼中尽是狂喜与钦佩,最后以拳击掌,振奋呼喝:「好!骠骑将军真不愧为陛下命定之将,真不愧为国之柱石!」 张绍则显得有些茫然失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将目光投向刘禅,似乎想从天子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东西。 而即使刘禅已提前消化了喜讯,此刻见得众人闻讯惊喜,仍旧有些恍惚起来。 魏延之破陆浑,纵使最后不能奈何洛阳,纵使最后这陆浑关还会被曹魏拿回去,却依旧有着无与伦比的重大意义。 洛阳赖八关而成天下之中,如今一关已破,天下人不会管它到底怎么破的,只要它破了一次,天下人就会相信它会破第二次。 于魏人如此。 于汉人亦如此。 刘禅在军报中没有看到魏延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但假设魏延大张旗鼓,在洛阳左近搅弄风云,最后仍旧依前计潜袭弘农,再建奇功的话,保不齐魏人又要起迁都之议了! 这当真是他未曾设想的道路。 秘书郎郄正深吸一气,对邓芝丶高翔丶法邈等人念出了军报中最后一段喜讯:「陆浑既下,一日之内,关东义民归附者逾万众。 「骠骑将军据陆浑,发檄文,摄魏逆,抚新民。 「洛阳以南,陆浑丶新城丶轮氏丶鲁阳丶梁丶郏诸县,久苦曹魏苛政徭役之民,莫不奔走相告,负粮荷锄而从,豪强大家亦有率部曲策马来投者,伪魏诸县无敢拦者。 「梁县丶广成民各杀其县令长,进围广成关,广成关守卒有反魏举义者,此关虽不能破,然关上将校士卒各不相信。 「不过五日,骠骑将军聚众已至五万余人,可战者万众,兵锋直指广成丶伊阙丶函谷三关。 「关东震动,伪魏朝野无不惶惶,洛阳一日数惊。」 「聚众五万——一日数惊?」 高翔不是不知民心可用。 去岁陇右三郡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景象犹在眼前。 但此刻终究不同。 这是在曹魏经营数载的京畿腹心之地,距其所窃东都咫尺之遥,是在骠骑魏延如此冒险突进丶毫无根基的情况之下! 一日之间,便有上万百姓扶老携幼,负粮荷锄而来!五日之内,便已聚众五万余人! 这绝不仅是军事上的夺关斩将。 这是煌煌之火,将『汉』字在天下人心深处未曾熄灭的余烬,彻底燃成燎原野火的煌煌之火! 他振奋极矣,慷慨而言:「陛下!骠骑将军悬军深入绝险之地,直插伪魏心腹,夺关聚民,迫近我大汉东都! 「此战必将震惊天下,骠骑将军之功足以彪炳竹帛,流芳千古了!关东大势,自此骤变矣! 「骠骑将军与关东义民已兵临函谷关,洛阳与关西粮道讯息已绝,潼关司马懿后路危矣! 「伪魏君臣此时此刻,怕已尽是芒刺在背,寝食难安了!」 旁边的奉车都尉法邈,此刻也已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对着刘禅激动道:「陛下,洛阳告急,伪魏必急召四方之兵回援,兵力此消彼长,江陵曹休背后,已难有强援不足为惧!真千载难逢之战机也!」 张表思虑片刻,压抑住心中种种震撼,道:「诚如汉卓所言,此为良机。 「只是如此惨败,如此动荡,洛阳一日数惊,伪魏朝廷绝无可能将此败绩遮掩,消息必然飞快南传。 「曹休那边距洛阳更近,恐怕比我们更早收到风声。 「曹休非庸碌之辈,闻此腹心之地剧变,必知江陵已成孤悬险地,他接下来会如何应对?会不会直接撤兵北归? 「真若如此,我们到底还要不要浪费兵力去打他?」 闻得法邈丶张表二人之辨,众人纷纷就此议论起来。 而到了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那位自始至终未曾发表一语的天子身上。 刘禅负手而立,沉默良久,最后缓缓言道:「诸卿所言,皆在情理。 「局势至此,人心大势已明。 「接下来的江陵之战,无需再瞻前顾后,无需再猜度犹疑。 「便是曹休早有准备,亦有何惧何忧哉? 「此战,打的就是硬碰硬,打的就是明刀明枪,打的就是人心士气。 「我大汉王师,将携关中大胜之余威,乘关东惊变之大势,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与伪魏丶伪吴决于江陵城下,大江之畔!」 「胜,则荆交门户彻底洞开,逆魏丶伪吴皆断一臂,天下人心格局自此大变!」 「败————」他微微一顿。 「必不能败。」 「必不会败。」 言毕,他不再看众人反应,豁然转身,面向一直侍立在侧丶屏息记录的秘书郎正:「令先。 「即刻修书,致赵老将军。 「关东风云已起,战机已至。 「可以准备动身了。 「暂以腊月三十为期,若老将军不与朕同,请老将军细察局势,约定确切动身时日,报与朕知。」 武昌。 宫室。 孙权手里攥着一份来自豫州的奏报,自光久久不能移动,这已是今日第三封校事密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中书典校郎吕壹趋步而入,最后在阶下停住,先是对着孙权深深一揖,双手又将一封密信举过头顶。 「至尊,颍上来报。」 孙权无力地「嗯」了一声,眸子里没丁点神采。 : 吕壹小心翼翼地将密报呈上,孙权取来,展开,目光在密信上一寸寸挪移。 又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报。 百骑破万军,昼夜驱驰,夺关斩将——不是佯攻,不是袭扰,是魏延实实在在地以少胜多大破曹魏徵西,一举夺下了洛阳八关之一的陆浑,搅得中原大震。 那个曾被他评为『牧竖小人』,断言一旦诸葛亮不在,则与杨仪必成祸乱的魏延,那个桀骜不驯丶好行险招的蜀将,如今,没有诸葛亮在侧节制,非但未成祸乱,反而做成了自关羽水淹七军丶威震华夏之后,再无人能成的惊世之举,将『汉』字旗插到了伪魏都门之前。 一阵又一阵无力感将他淹没,他能想像到,那消息如何像野火般在中原大地上窜开,又如何点燃那些蛰伏许久未曾真正熄灭的思汉之心,他也能想像到洛阳城中一日数惊是如何惶乱。 而他治下的江东,所有的世族豪强乃至寻常百姓得知此讯,又将有多少人心浮动,暗流涌动。 谁能打到洛阳? 谁能想到,潼关尚在,竟真有蜀人能打到洛阳? 「召顾雍丶是仪丶胡综速来。」 「唯!」一头虚汗的吕壹如蒙大赦,躬身疾退。 不多时,顾雍丶是仪丶胡综三名重臣相继入殿。 见得孙权面色不佳,便知必有大事,各自行礼后静立不言。 孙权没有再多迂回,直接将魏延破陆浑丶迫洛阳的军情道出,殿中旋即一片死寂。 「诸葛亮与司马懿对峙潼关,魏延偏师东出,竟能造成如此震动—— 「只能说中原之地,人心久乱,民怨已深,才会如此望旗而附,一呼万应。」胡综道。 顾雍思索而言:「陛下,曹休在江陵,成孤悬之师,蜀军————绝不会放过如此时机。 「」 是仪亦接口:「顾公所言极是,我大吴还须早谋。」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若助魏,就不得不与蜀军死战。若坐观成败,则曹休危殆,江陵乃至整个荆交局势都将面临崩溃。 风云大起矣。 第376章 坐镇江陵之间,可无后顾之忧 第376章坐镇江陵之间,可无后顾之忧 江陵,汉军大营。 赵云着一袭深青常服,在案前翻阅近日各方军报。 「将军,上庸来报!」帐外忽传来一熟悉的青年声音。 赵云抬头:「伯松?进。」 诸葛乔与霍弋二人前后入内,俱是风尘仆仆,满面沉凝。 「车骑将军,上庸密报!」诸葛乔将密信双手呈上。 诸葛乔丶霍弋二人一直在赵云军中,并未随驾。 军报来自上庸,还是密报,毫无疑问是天子传来。 赵云接过,打开。 扫一眼帛书上密密麻麻并无规律可言的密文,最后直接将手中密信递还诸葛乔,身心继续扑在军报上,虽明知是陛下传来密信,却也无暇催促看顾了。 诸葛乔与霍弋二人会意,立刻持信进到了屏风背后,翻箱倒柜,找出三十卷《战国策》,对照着帛书上那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的文字,迅速译解。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帛上所译内容带来的巨大冲击,直教诸葛乔与霍弋二人不时惊愕相视。 而随着译写内容越来越长,二人对视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译写的手时停时快终于,最后一字落定。 诸葛乔将译好的密信一把抓起,小跑奔向赵云,满面惊喜:「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关东大捷!」 赵云闻得此讯,一时间竟也有些错愕,当即弃了手中军报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抢过诸葛乔手中那份译好的密报。 越往下看,他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竟是身心俱颤,击掌大赞,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魏文长! 「好一个大汉骠骑!」 百骑破万军。 雪夜夺雄关。 一日万众附义,五日五万归心,兵临洛阳诸关之下,洛阳一日数惊,这每一桩每一件都堪称得上传奇,毫无疑问必将震动天下。 而这一切,竟都发生在曹魏京畿腹心之地,发生在大汉与魏吴二军僵持于江陵城下的同一时刻。 煌煌大汉一身是胆者,非止他赵云一个,大汉后继有人!此谓世不乏英雄也! 「赵老将军——骠骑将军此举当真可谓石破天惊了!」霍弋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起颤来。 他与诸葛乔亲手译出每一个字,比赵老将军更早一步被这堪比惊涛骇浪的喜讯冲击得目眩神移。 赵云振奋拊掌:「速去请后将军丶楼船将军丶虎贲中郎将丶骁骑卫中郎将——即刻来中军议事i 」 「唯!」霍弋大步出帐传令。 约莫两刻钟后。 中军大帐内将校云集。 陈到坐在赵云左首下,面色虽比起往昔仍然略显苍白,但腰背却依旧挺拔,目光更炯炯有神。 阎宇丶傅金丶关兴丶麋威丶陈智丶郑璞丶王冲丶张固丶阳群丶熊丶李球等将领分坐左右。 众人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见赵云罕见地急召集所有高级将校至此,便心知必有重大军情,于是个个面色肃然,屏息以待。 赵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将那卷译好的密信递给陈到。 陈到接过,快速览阅。 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越往下看眼睛瞪得越大,待看到『洛阳一日数惊』之处,他终于再不能抑制心中激荡,猛地抬头看向赵云。 赵云微微颔首,笑不能止。 陈到深吸一气,将竹简递给身旁的阎宇。微微发黄的长安纸在诸将手中依次传递,每读完一行,那人脸色便要变上一变。 惊愕丶震撼丶狂喜丶难以置信。 关兴手持长安纸,胸中激荡不能自制。 而恍惚失神中,却又浮现另一个身影,忆起另一个时代。 那是建安二十四年,他父亲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兵锋直指许洛,天下震动o 彼时情势,与今日何其相似?却又——何其不同? 他父亲最终功败垂成,而今日之魏延,身后有稳固的关中,有英睿的天子,有算无遗策的丞相———— 他闭了眼,压下胸中翻涌的种种复杂情绪,最后将手中长安纸放回赵云案上。 再坐回席上时,眸中已只剩下灼灼战意,道:「难怪近日魏寇斥候活动异常频繁,巡逻队次增加近倍,游骑更是外放到了五十里外。 「看来,是曹休那厮比我们更早收到了风声! 「魏寇在怕。 「怕我们趁他后方大乱,予他们以雷霆之击!」 赵云见诸将都已消化了这石破天惊的大捷之报,方才从容作声:「骠骑将军悬军深入,直捣伪魏腹心,关东响应,聚众数万,曹魏震悚,一日数惊。 「此骠骑之勇也! 「此天下人心思汉之徵也! 「此大汉国运昌隆之兆也! 「局势至此,江陵僵局已破,曹休难有强援,战机已至,该到与曹休陆逊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此番言语落罢,这位一身是胆老而弥坚的国家镇将,将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写满激昂之色的面孔。 「陛下约定时日,暂以腊月三十为期,进取曹休。 「我与叔至在江陵十有余年,熟知江陵气候,本地耆老亦有言,近年此日江南阴寒稍退,有转暖迹象,利大军行动,此日甚好。」 赵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代表曹休大营的位置。 「接下来部署。」他沉静果断。 「后将军!」 陈到当即抱拳:「在!」 「你与楼船将军共督一万水师,留守中洲江面,严密监视朱然丶吕岱所部吴军水师。 「彼若敢动,务必将其大部阻于大江之上,不得使其从容增援江陵干扰我军北进!」 陈到重重点头,斩钉截铁而答:「车骑将军放心! 「朱然匹夫但敢逆江而来,必教他大败而走!」 坐在下首的陈智听得父亲中气十足的应答,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紧,仍是铿锵答道:「车骑将军放心,未将必不辱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父亲身体。自上次昏厥病倒后,他父亲远未到痊愈的地步。 但为了早日主持军事,便总在人前强撑出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唯有他与父亲的几个心腹知晓内情,他本欲将此事禀报,却被他父亲阻止,痛骂一顿。 老将身上常有病痛,他父亲也不例外,除了上次昏厥以外,他父亲还常常腹痛如绞,早年受伤之处,如今每遇阴雨总会作痛,却一直强忍,几十年不予外人知晓。 便是他这个儿子,也直到这两个月才第一次晓得,这是因为那次昏厥后身体机能大降,在无人能见时终于不能再忍,让他瞧见。 赵云目光转向关兴:「虎贲中郎将!」 关兴抱拳:「末将在!」 「你麾下虎贲军四千人,且抽调一校两千人予我。 「你自统两千虎贲,并江北府兵一千人,留守江北营寨,助后将军与楼船将军击来犯吴贼!」 「末将领命!」 赵云看向郑璞与王冲:「子瑾(郑璞)丶退之(王冲),你二人各率两千狼筅兵,分据中洲丶江北各处险要,与安国互为特角,协同防御。」 言罢,赵云环顾刚刚已经领了军令的几人:「你们的任务,是盯死江陵城,防备陆逊出城,抵御朱然丶吕岱水陆进犯,不使其袭我后路! 「务必顶住两日! 「两日之后,你们的任务便算完成了,届时局势如何,是战是退,你们且自决之! 「也就是说,留守江陵正面,对付陆逊城内守军及朱然丶吕岱援军的总兵力,为一万七千人,敌军合计在四万上下。有信心否?!」 「有!」关兴率先应声。 「陆逊困守孤城,粮尽气沮,军心涣散! 「朱然丶吕岱屡屡败军,纵有数万之众,亦不过土鸡瓦犬! 「我等必保江北诸营不失,教吴狗寸步不能北进!」 郑璞丶王冲亦昂然道:「必教其大败而走!」 「四千狼筅,便是四万吴军,也休想轻易突破!」 陈智将那份对父亲的担忧深深埋入心底,同样挺胸应答。 赵云目视应声诸将逐一颔首,最后看向原来的虎骑护军,如今的天策骁骑卫中郎将麋威。 「布武!」 「末将在!」麋威直身报拳。 「你率八百天策骁骑,游弋于江陵周边,不必随我北进,灵活机动! 「若吴军出城,若朱然登陆,若战场出现任何意外缝隙,你便是我王师利刃,直插敌之要害! 「总而言之,你麾下天策骁骑须伺机而动,至于何时当动,你且自行决断!」 「唯!」麋威抱拳,旋即姿势略略有些怪异地坐下。 赵云站回到舆图前:「江陵方面便是如此了。 「我亲率一万八千步卒北上。 「邓镇东将自东三郡来,率本部三千,并三巴板楯蛮勇八千,合计一万一千人,与我共击曹休。 「我军总兵力约两万九千,对阵曹休三万余众。 「若曹休无援南来,则敌我兵力旗鼓相当。」 「然!」老将军陡然扬声。 「我军兵精!士饱!甲坚!械利!披甲远胜魏吴! 「更兼骠骑将军关东大捷,威震天下! 「此消息一旦传开,我军将士气如虹,彼军将心惊胆裂! 「再者,陛下坐镇江峡之间,总揽后方,输送粮秣,稳定人心,你我可无后顾之忧矣!」 「大汉必胜!」陈到第一个高喊出声,旋即帐内诸将齐声高喝,只觉热血自胸中腾起,直冲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赵云忽然对帐外唤了一声:「兴祖。」 曾跟了赵云十几年,如今在刘禅身边担任御厨的刘兴祖应声入帐,手中提着一个盖着赤布的竹篮。 众将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看着那唤作兴祖之人手中竹篮赤布,一时间大多面露疑惑之色。 有人不识得刘兴祖,关兴丶傅签二人却是认识的,陛下御厨携竹篮至军,或是犒军不成? 赵云毅然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上前揭开竹篮上的赤布,布下赫然是满满一篮染得通红的鸡子,与炎汉同色。 「这是————」关兴不由眨眨眼,有些茫然起来。 赵云取出一枚红蛋,托在掌心,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此乃陛下遣使送来。皇后在成都宫中,平安诞下皇子。陛下有嗣,国有储君,大汉后继有人了!」 帐中瞬间寂静下来。 随即,惊喜振奋轰然炸开。 「皇子?!」 「陛下有后了?!」 陈到丶关兴丶麋威丶傅等几人竟是不约而同猛然站起,又不约而同眼眶瞬间发热。 「天佑大汉!」 「此真天佑大汉也!」 赵云亲自将赤鸡子一一分给帐中众将,每人一枚。 「陛下俭素,军中简陋,无珍器宝物可赐,此赤鸡子乃陛下依民间庆贺添丁之俗,赐予我等,你我共沾天家之喜,同庆社稷之福!」 众将手捧赤鸡子,一时无言。 久之,众将各自领命散去。 帐中只剩下赵云与陈到二人。 赵云走到陈到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叔至,你身子——到底如何了? 「此战非同小可,水陆阻击朱然,耗神费力可想而知,你可还支撑得住?」 陈到闻言,立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面上是爽朗的笑:「大兄说的什么话?早好了!你瞧,结实着呢!些许小病,早就去得无影无踪了!」 赵云看着他,目光深深。 共事数十年,生死相托,赵云太了解这位老兄弟的性情了,陈到刚毅隐忍,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更不愿因己身之故拖累大军。 「让卫老再来给你看看?」赵云语气温和起来。 陈到脸上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旋即摇头,语气恳切:「大兄,真的不必了。 「卫老开的药,我一直按时吃着,这点毛病不碍事。 「说到底,如今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我若躺下,这一万水师谁来带? 朱然丶吕岱皆老虏,陈暂那小子如今还镇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大兄,我明白你的心意。 「但我陈到追随先帝丶陛下到这把年纪,还能为国家冲锋陷阵,是我的福分。 「这次————就让我打完这一仗。打完,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好将养,成不成?」 赵云看着陈到眼中恳求与决绝,知道再劝无用,最后只能伸出手,重重按在陈到肩上。 「我明白了。 「你我兄弟,便共勉之。 「你在南,阻吴狗于江上。 「我在北,破曹贼于野地。 「待江陵定,荆州平,你我一同回成都,去见陛下,去见一见我大汉皇子!」 陈到闻得此言,反手握住赵云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用力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此时,帐外亲兵来报:「将军,巡哨在营外抓到一人,自称吴使,求见将军,他说——他叫郑泉。」 「郑泉?」赵云眉峰微动,与陈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个月前,曹休南下之初,孙权曾遣大鸿胪郑泉来江陵汉营,名为出使,实为探听虚实,并试图潜入江陵与陆逊联络。 当时赵云以礼相待,虽明知郑泉偷偷摸摸欲往江陵,也未加阻拦,反而放了他一马,任其入城。 如今,他又来了? 「带他进来。」赵云略一思索,吩咐道。 > 第377章 一盘散沙,四面吴歌 第377章一盘散沙,四面吴歌 吴大鸿胪郑泉被带入赵云帐中。 实话实说,赵云对郑泉这个屡次三番被孙权派到江陵的大鸿胪是抱有几分惜悯之情的。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你好歹也是衣冠士人,吴国九卿,却要行那鸡鸣狗盗丶潜入江陵之事,不得不说实在有失身份体面。 所以上次郑泉第二次出使时,赵云直接把他放进了江陵,他并不在意郑泉会把什么紧要的军情密报送到江陵城中。 而在那以后,朱然来犯,陆逊出城接应,赵云将朱然击退,又把陆逊所部逼回城中。 吴军的军心士气经过一年几战,已经越发不可用了。 部曲制的劣势便是如此了,部曲是一个将领的政治生命,一旦他失去了自己的部曲,他的政治生命就宣告结束了。 非但如此,失去了部曲,他与他的家族将不再能在乡里独霸一方,政治生命与家族存续全都不再,那么为什么还要为你孙吴卖命? 朱然经夷陵一败,核心部曲损失已然泰半,如今统于他麾下的将校士卒大部分只是临时听命于他而已,甚至不时还有纷争。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吴国内部本就是极其别扭地拧合在一起的一盘散沙。 当年周瑜为督与程普不睦,后来吕蒙与孙皎有大督之争,以及陆逊代吕蒙后常为诸将所轻。 归根结底,吴国没有一个真正能够统合大多数将校的军神,很多人都认为,你跟我一个货色,凭什么你在我之上? 于是在汉军接以一种近乎不可战胜的姿态屡战屡胜之际,朱然丶吕岱麾下将校就只能是划划水了,一旦有人开始溃逃,余者见势不妙,几乎瞬间就开始成建制溃散而走,以保存自己的实力。 由是可见,吴军众虽四五万,却不过是极少数的精锐,裹挟着几万散兵游勇组成的乌合之众罢了。 守成有余。 进取不足。 能打顺风仗抢获战果。 一旦劣势,辄如鸟兽散。 几与鲜卑丶匈奴部落无二。 这是大汉庙算之胜的基础。 如若不然,赵云决不会让陈到丶关兴丶陈智丶郑璞丶王冲诸将统区区一万七千余人,对上陆逊丶朱然丶吕岱这三位吴国最顶级的大将。 郑泉的到来,倒又让赵云心中的庙算之胜高了一成。 入得帐内,见到赵云,郑泉朝赵云躬身一揖,脸上苦笑复杂难言:「赵车骑别来无恙。 「外臣——又厚颜来叨扰了。」 赵云不假辞色,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坐席:「郑君不必多礼,坐。 「未曾想这么快又能见到郑君,不知道吴主这一次遣郑君至江陵,是又要给陆伯言传递何等消息?朱义封可还安好?」 郑泉一张老脸微微赧颜,依言坐下后,将手中节杖小心倚在身旁,再看向赵云,开口想说些什么。 赵云却拿起一枚鸡子递了过去:「郑君远来,尝尝这个。」 郑泉闻之一愣,下意识起身,接过那枚赤色鸡子茫然起来:「这——谢过将军了。」 赵云笑了笑,道:「此物乃陛下所赐。」 「陛下所赐?」郑泉霎时困惑,一枚鸡子,竟是汉国天子所赐? 而即便真是天子所赐,又有何特别之处值得在此时拿出来说的?不过一鸡子而已。 他捏着鸡子,斟酌语句道:「陛下恩泽——外臣感佩。」 赵云看着郑泉略显茫然的样子,微微一笑,道:「成都传来消息。 「我大汉天子有嗣,宗庙有承,国家有储。 「分赤卵而贺,乃是民间庆贺弄璋之喜的习俗。陛下言在军俭朴,别无所赐,便以此鸡子分赐臣下,让我等臣子共沾喜庆。恰逢郑君至此,实在是巧了。」 郑泉颇有些诧异地看着赵云,又低头看看手中那枚不知用什么东西染红的赤鸡子,半晌后才道:「在下有幸了,谢陛下之赐,还请赵车骑代外臣恭贺汉国陛下!」 此言尚未落罢,他心中便已经升起一个想法:汉国天子已至? 顿了顿,他才又道:「车骑将军。 「实不相瞒,汉国皇储之事,便是在我吴国朝野,亦偶有风议,或谓汉国天子即位已有六载,而天下未闻国主有嗣,国家有储—— 「外臣平素并不参与此等风议,不意竟成了第一个得知此喜的。 「虽居敌国,亦不禁为汉国陛下感怀而遥贺。 「只是——皇子诞育毕竟是国家头等大事,陛下竟——竟只赐赵车骑以这赤鸡子为贺吗?」 他虽有试探虚实之意,但也确实有些不能理解。 在江东,吴王得了子嗣,虽不能每次都大赦天下,却也多少会赏赐群臣金银绸缎,宴饮庆贺。 至于这染鸡子的民间之俗,哪有天子只以此等民间陋俗之物赏赐重臣的道理? 赵云面上仍旧带笑,感慨道:「陛下自御驾亲征以来,一切用度,皆从简省。 「便是身上戎服破了,亦是补丁叠补丁,不舍更换。」 郑泉这下是真的有些震惊了,片刻后问道:「陛下难道没有内帑?」 「内帑所储,陛下不以为私财,而视为国家之财,将士之饷。几乎全被陛下用来犒赏有功将士,抚恤阵亡将士遗属了。 「是以纵是皇子诞育,亦不愿有所靡费。」 郑泉呆呆地听着,胸中已是翻江倒海。 赵云口中的话语是真的?还是刻意营造,欲以此凸显汉主仁德,或以此来拉拢自己? 他不是没有见过刘禅。 那番『主业不偏安』的话语,那份教人心折的英武气度,要是再辅以这般少私寡欲,以国为家——大汉难道真出了个圣王不成? 看着赵云带着笑意的坦然目光,再看着手中那枚朴实无华,甚至乾脆说有些粗陋的赤鸡子,郑泉终究还是恍惚了起来。 良久他才幽幽叹出一气,道:「有主如此,国家何愁不兴?」 『有主如此』四字前没有主语。 既是感慨汉国,也是感慨吴国,但又不只是感慨汉国吴国。假使桓灵二帝都能有这般才情志向,天下安能有黄巾之乱?又安能有后来的四十年大乱而战祸频仍? 赵云见郑泉不能言语,便顺势问道:「郑君此来,想必肩负使命,却不知,郑君来前可曾收到关东传来的最新消息?」 郑泉一怔,紧接着疑惑摇头:「关东消息?赵将军所言何事?莫非——魏国又有变故?」 赵云笑了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关东之地,有崤函之民聚众数万,举义反魏,伪魏徵西程喜率众万余讨之。 「我大汉骠骑将军魏文长奉命自韩卢道东出关东,呼应义军,旬日之前,以二百骑长驱直入,大破伪魏徵西所部万余人于曹魏京畿眼下,程喜仅以身免。 「其后乘胜逐北,雪夜奔袭百有余里,一举攻克洛阳八关之一的陆浑关,关东义民闻我大汉王师东来,揭竿而起,一日万众,五日五万,如今怕已有十万之众亦未可知。」 郑泉闻此面色骤变,便连心跳似乎都停了一拍,眼睛瞪得几乎要整个凸出来。 赵云笑了笑,道:「郑君,若我所料不差,曹休近日必定已频频遣使南下,与朱然丶吕岱二人联络了吧? 郑泉再次一惊,旋即一愣。 他这些时日就在朱然军中,而曹休前些时日确实秘密遣使南下,与朱然有过接触。 虽然具体内容他不能与闻,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作不得假,此番他来江陵,就是得了孙权使命,来探一探蜀军虚实,再去江陵给陆逊传一封密书的。 想起这几日朱然丶吕岱面上难以言喻却又真实存在的忧惶之色,看来赵云所言竟是真的? 电光石火之间,郑泉笃定地摇了摇头:「并无此事,赵车骑怕是料错了。」 他终究是吴国九卿,食君之禄,则当忠君之事,孙权之所以会派他过来,毫无疑问就是相信他的忠贞,相信他不会叛吴投敌。 如今赵云恐怕就在套话,他只能尽自己所能不露出破绽了。 赵云却是轻轻摇头,笑了笑:「郑君何必自欺? 「两军交战,军中细作丶间客互通消息,古今不免。 「今三国鼎立江陵,而汉势大,魏吴二军文武将吏心向大汉者,并不在少数。 「江陵城中亦有不少百姓苦吴已久,逾城来归。 「曹休丶朱然有无异动勾连,我岂能毫无所觉?」 郑泉再一次彻底僵住。 汉军对魏吴二军的渗透,竟已如此之深了吗? 赵云见郑泉神色瞬息变幻数番,知其心乱,便缓缓道:「郑君,天下人心思汉者甚众,归汉之心终始不泯。 「崤函义举,陆浑克复。 「关东豪杰百姓赢粮而影从。 「天下大势,人心向背,虽黎庶黔首,固可知也。魏逆吴贼,时日恐已无多矣。 「郑君有才学,通时事,当能明辨是非,为江东百姓计,为天下苍生计,何不顺应大势,为天下黎民百姓出一份力?」 郑泉未及听罢便已是面色涨红,羞愤交加,最后摇头连连:「赵车骑岂在羞辱郑某乎? 「郑某虽才疏德薄,亦腆知忠义二字! 「今你我各为其主,敢问赵车骑岂有背主求荣之理?」 赵云并不动怒,反而点了点头,语气更诚恳了几分:「郑君忠义,云实钦佩。 「然忠义亦有大小之分。 「忠于一家一姓,不过小忠。 「忠于天下万民,方是大义。 「此事暂且不提。 「今日请郑君至此,另有一事相托。」 郑泉强压心中种种情绪,问道:「不知何事?」 「赵车骑请试言之。」 赵云点点头,肃容正色道:「一月以来,江陵不时有饥民士卒逾墙来归,至今众已数百。 「闻城中粮秣将尽,人民已有易妻子而食之惨状。 「我实不忍。 「虽两国交兵,百姓何辜? 「既然陆伯言无粮分予百姓,何不放百姓出城,教百姓各自求食? 「郑君此去江陵,便与陆伯言说一说此事罢。 「他虽为孙权鹰犬爪牙,却也是诗书传家,民间皆传彼有其祖陆公季宁(陆康)之风,何忍坐视百姓易妻子相食? 「他若有意,便放百姓出城,我大汉人饱食足,粮食稍有余裕,可以接济城中饥民。」 郑泉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赵车骑! 「你真当郑某是三岁孩童,如此好欺吗?! 「赵车骑不就是欲以此区区粮食,动摇我江陵城中军心民心吗? 「城中士卒百姓吃着汉国的粮,念着汉国的好,待到汉军攻城之时,岂不刀枪无力,人心思降? 「此等计策,未免太过——太过————」 他思来想去,太过来太过去,终究对这等计策说不出什么恶语来,城中百姓易妻子相食是事实,谁敢说赵云心里没有对百姓饥民的怜悯? 赵云却摇了摇头,神色坦然:「郑君误会了。 「云绝非此意。 「曹休既已遣使往说朱然,则三国大战将起已明矣。 「江陵归属必在此战了结。 「无论胜负,城中百姓饥民,皆是无辜受累。 「这些粮食自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能多活一人,便是一人。此战之后,无论江陵属汉属吴属魏,百姓总要活下去。 「云此举,但求问心无愧罢了,与军心民心无涉。郑君若不信,云亦无法。 「但不论如何,郑君既至,我大汉便将备粮十车,把郑君与粮米一起送至江陵城下。 「至于如何处置,便全由陆伯言了,不须郑君忧心。」 郑泉盯着赵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虚伪算计。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 理智告诉他,绝不能接受。 这绝对是汉军的攻心之计。 但情感上,想起城中每日都在发生的惨剧,想起赵云那句『能多活一人,便是一人』,他的良知终究还是让他动摇了。 最终,郑泉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道:「赵车骑好意,外臣心领。然职责所在,恕难从命。这十车粮食请将军收回。」 赵云看着郑泉眼中的种种情绪,没有再劝,只轻轻叹了一气:「郑君远来辛苦,暂且休息,稍后,我派人护送郑君入城。」 郑泉木然点头,身心俱疲,已无力再多言。 赵云果然以礼相待,安排了简单的饭食,之后派遣一营精锐将士,礼送郑泉前往江陵城。 只是不论郑泉如何拒绝,赵云所说的十车粮食,还是被汉军将士押到了江陵城下。 江陵城上。 陆逊早早收到消息,立于墙后,目光沉静地望向城外。 经过大半年的忍饥苦熬,他本就清瘦的身形瘦削了更多。 留赞丶张梁丶吴硕丶锺离牧诸将站在他身侧。 「是郑鸿胪!」待汉军来到城下,锺离牧忽然惊呼出声。 众人凝眸望去,果然望见被汉军护在队伍前方的老者,正是曾经出使过江陵一次的大鸿胪郑泉。 「大车里装的是什么?」张梁看着汉军押来的大车,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片刻后问道。 这位孙奂旧部自从孙奂战死后,对汉军恨意极深,上次朱然来解围便是他率军出城,却不能成功,此刻盯着那些满载的大车,一双老眼几要喷出火来。 陆逊也静静看了片刻。 视线从车队扫到护卫的汉军,再落到郑泉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上,最后缓缓开口:「必是粮食无疑了。」 「粮食?!」张梁猛地转头,直接破口大骂,「蜀人竟然会送粮食过来?! 此必有诈!」 陆逊的目光依旧落在城下:「自然有诈。 「送粮食进城,便是在告诉我江陵城中将士百姓。 「蜀人粮食还很多。 「粮多,则军心稳。 「粮足,则可久持。 「而我江陵————」 他没有再说下去。 诸将全都愣住,又全都明白。 江陵城中,粮食已快见底了。 三日来,莫说百姓,就连每日配给士卒的口粮都已减至两合粟米,掺着糠麸熬成稀粥。 至于百姓,早已开始挖草根刨树皮,如今就连草根树皮都没了,易妻子而食者常有。 没有办法。 江陵被围已近一年,纵使先前储备再多,也经不起这般消耗,而事实是,江陵储备并没有太多,自荆南运往江陵的十几万石粮又被劫走,简直雪上加霜。 而即使曹休南来,朱然丶吕岱的援军仍旧被挡在外围,运粮通道仍旧被汉军切断。 如今这十车粮食被汉军送到江陵城下,江陵城中注定要激起一阵剧烈反应了。 「一把火烧了它就是!」 「绝不教蜀人奸计得逞!」张梁咬牙大骂。 留赞也看向陆逊:「上大将军,烧了最为稳妥!」 以仁厚着称的小将锺离牧面色复杂地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声。 陆逊沉默地望着城外。 汉军已在一箭之地外停下,开始整队,而郑泉则站在队伍前,仰首望向城头寻找什么。 「烧掉确实像是最为稳妥,但烧掉后呢?城中将士如何作想?百姓会如何议论? 「蜀人送粮来,吴人却烧了? 「如此流言一旦传开,军心只会崩得更快。」 留赞丶张梁丶吴硕诸将听得陆逊此言,俱是一愣,唯独锺离牧暗自叹了一气o 片刻后,陆逊终于开口道:「不必烧。」 「上大将军!」张梁急道,「这分明是蜀人的攻心之计!若让粮食进城,军心必乱!」 「若不让粮食进城,军心就不会乱了吗?」陆逊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张梁,」张将军,你且看看这江陵城上士卒。」 张梁依言环视四周。 戍守这段城墙的士卒约有二百余人,此刻虽然仍持刀枪而立,但一张张满是菜色的脸上,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城下大车。 饥饿是藏不住的。 陆逊摇了摇头,缓缓言道:「不论取或不取,这十车粮食已运到城下,一定会动摇军心。 「取了,至少能多撑十几日。 「在取回之后告诉将士,兵法虚虚实实,蜀人示我以粮多,则其粮必不多。 过不了多久,蜀人大概便要粮尽退兵了。」 留赞脸色变了变,最终长叹一气再不言语。 张梁本还想再争,却见陆逊已转身对亲兵道:「待郑鸿胪接近,放篮接他上城。」 「那粮食————」便连陆逊的亲兵都迟疑了,问道。 「也一并运进城来。」陆逊淡淡出声,「半数入库为府粮,半数分给城中饥民。」 「是!」 那亲兵转身就要去吩咐,而就在此时,城下押着郑泉与粮车而至的汉军忽然齐声高呼。 「我大汉王师仁德,念城中饥民百姓没有粮食可以吃,如今送来十车粮食,供城中百姓食用!」 「江陵城中的父老乡亲! 「被吴贼裹挟的荆州弟兄! 「你们不必再饿肚子了!」 汉军力士声音一遍遍重复。 城头上,饿得面黄肌瘦,就连睡梦都在吃饭的吴军士卒面面相觑,顿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过不片刻,从汉军队伍中又走出十余人,他们穿着吴军袍服衣甲,有些甚至还背负着他们原本所属营队的认旗。 这些人走到汉军车队前,朝着城头用力挥手:「兄弟们!」 「我是北营三队的李二郎!」 「王四!你龟儿看清楚了!我是陈大眼啊!」 全都是吴人口音,城头吴兵顿时又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 留赞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是叛卒!给我放箭逐杀了!」 几名在旁的弓手连忙搭箭,但动作却有些迟疑。 「快放箭!」张梁也怒吼起来。 羽箭稀稀落落地射了下去,大多偏得离谱,只有两三支落在那些叛卒身前数步处。 也不知是不想射,还是饿得实在没有气力了。 见此情状,城下吴卒非但不退,反而更上前了几步。 其中一个粗壮汉子仰头大喊:「兄弟们!别射了! 「听我武三说一句! 「大汉王师对我们弟兄好得很! 「每日吃饱穿暖,就连原本受了伤的弟兄都有医者诊治!你们何必再为孙权卖命?! 「为孙权卖命,你们能得到什么?! 「只要归顺大汉王师,将来什么都会有的!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座城你们守不住的! 「大汉骠骑将军已经打到曹魏洛阳去了!陆浑关都被攻破了!关东十万义军云集响应!天下大势将定,弟兄们何苦还为孙权卖命?何苦还守这江陵?!」 最后这段话宛若惊雷。 「魏延打到洛阳了?」 「十万义军————真的假的?!」 窃窃私语瞬间便在守军之中蔓延开来,原本肃杀惨悴的城头,惶惑不安的情绪倾刻扩散。 留赞勃然大怒,一把夺过身旁亲兵的长弓搭箭便射。 那一箭又狠又准,直奔喊话的叛卒面门而去。 叛卒急忙躲闪,箭矢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地上。 汉军队伍立刻后撤了十余步,但喊话声却没有停。 他们退到更安全的距离,继续齐声高呼,将魏延关东大捷丶陆浑失守的消息一遍遍传向城头。 而过不多时,城下那百余名逾墙降汉的吴人,竟就在江陵城下唱起了吴歌! 「宁还江东死!」 「不止武昌居!」 「6 " 简单的词句,熟悉的旋律。 这童谣在几年前孙权迁都武昌时便已流传,道尽了江东百姓安土重迁不乐远徙之情。 此刻听在耳中,尤其戳人心肺。 他们如今何止是远离江东?他们被困在这座饥饿的江陵孤城,看不见归家的希望。 城头往下射去稀稀拉拉的箭矢。 在这一片混乱中,郑泉狼狈地在箭矢与喊话丶吴歌中左右躲闪。 他毕竟是个文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郑鸿胪!快过来!」 城头上终于放下了吊篮。 郑泉如蒙大赦,跟跄着奔向吊篮方向,跳入篮中。 待吊篮升上城头,他才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留赞一把扶住他,急声问道:「郑大夫!城外情形如何? 「蜀人有何异动?骠骑将军可有消息让你带来?」 郑泉喘息片刻,勉力站直身体,最后先向陆逊深深一揖:「见过上大将军。」 > 第378章 曹操赤壁如何?!刘备夷陵又如 第378章曹操赤壁如何?!刘备夷陵又如何?! 「郑鸿胪辛苦了。」陆逊道。 「郑鸿胪,到底怎么回事?是陛下派你来的?还是骠骑将军?你又怎么会在赵云军中?」留赞眉头不展追问连连。 郑泉显然被留赞的语气问得愣了一愣。再仔细观留赞颜色,哪里还不明白,这位不久前才接了镇西将军印绶的大将是在怀疑自己? 「是陛下派我来的。」郑泉道。 「至于为何会在赵云军中——亦是陛下之意。 「陛下知我必会为蜀人所获,又知蜀人必会放我入江陵,是以命我顺道往蜀营探一探蜀人虚实。」 留赞当即有些错愕:「那依郑君之见,蜀人虚实如何?」 郑泉四顾周围,欲言又止。 陆逊立时会意,朝四围将士挥了挥手。 城下汉军还在朝江陵高呼魏境大乱的消息,那群逾墙降汉悲唱吴歌的降卒依旧诵歌不止。 城头之上,陆逊身周的吴军守卒数十人面色皆有些复杂,终究还是依令往左右退去几十步。 城头很快只剩下陆逊丶留赞丶张梁丶吴硕丶锺离牧诸将及骆秀等少许核心文官。 「郑鸿胪但说无妨。」陆逊道。 郑泉却是弯下腰,开始脱靴。 这举动直教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留赞皱眉,道:「郑鸿胪,你这是————」 郑泉并不回答,只将右脚的靴子脱了下来,又倒过来拍打几下,其后用匕首从靴筒内侧的夹层里,拆出一纸帛书。 「此乃陛下密信。」他悻悻然将密信递给陆逊,城下那十车粮食与种种声音教他心烦意乱。 那密信不知是被郑泉的脚汗还是什么弄得有些湿有些皱,陆逊也不嫌弃一把接过,展开。 留赞等人屏息等待着。 良久,陆逊将帛书缓缓合上。 复又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在城外汉军大营。 『不遗余力,江陵可弃。』 孙权此前便与他说过,何时放弃江陵,需要等朝廷信号,所以他一直坚守到了此时。 密信中短短几个字,毫无疑问便是放弃江陵的信号了,与此同时,也是让他趁撤出江陵的时机,予蜀军以最后一击。 汉军的呼喝造势一轮接着一轮,城头上饥饿疲的吴军神色越来越仓皇动摇,陆逊已经明白,汉军所宣扬之事大概都是真的。 战机到了。 汉军要先向北解决曹休,之后再来解决江陵。 此前局势,曹休虽率几万魏军来到了江陵以北,窥伺待机,但魏吴二国仍旧不是盟友,夏口那边的争夺对峙仍未停止。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如今的三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各不相信,尤其孙权的话最不可信。 曹休督军南来,当然害怕吴国会溯汉水而上,在沧浪水注汉水处截住自己后路,所以巍军不可能放任夏口这个好不容易打下一城的缓冲之地不要。 这是防守意义上的。 而进攻意义上,假使江陵最终为蜀军所夺,那么魏军或许还可以趁吴军败势直取夏口。 而孙权同样担忧,不敢把徐盛丶丁奉丶朱据丶全琮诸将派到江陵来。 让吕岱分兵与朱然合军,已经是孙权对江陵最后的支援了。 毕竟谁又知道曹休会不会是准备暗渡陈仓,目的不在江陵,而是直捅武昌呢? 三国各有心思,时也势也。 而如今魏延竟然夺了陆浑,逼近洛阳,事实上仍旧最为强大的魏国竟突然露出了天大破绽,但曹休竟然还不肯离开江陵? 『不遗余力,江陵可弃。』 不遗余力在前,江陵可弃在后。 陆逊很快便判断出来,孙权应该是知悉了曹魏洛阳惊变,猜测蜀军必会趁此时机攻魏。 于蜀国而言这是机会。 于吴国而言,这也是机会。 于魏国而言呢? 似乎同样是机会。 蜀国以一敌二,安能不败? 见陆逊不言语,郑泉斟词酌句,道:「曹休旬日前屡屡遣使至朱骠骑营中,气氛剑拔弩张,而昨日我便得了陛下之命,要我探蜀人虚实,再至江陵见一见上大将军。 「我彼时还不明白,要如何探蜀人虚实,直到蜀将赵云亲自将魏延大破曹魏徵西程喜,攻破陆浑的消息告知与我。 「我才隐隐猜测,陛下大概就是想让我去蜀营试探,蜀军到底有没有收到消息。」 陆逊神色隐隐有些疲惫。 消息从关东传到江陵,与从关中传到江陵的时间天差地别,可以达到十几二十日。 信息差至关重要。 曹休必然比蜀军先收到消息,虽然遣使去寻朱然,却绝不会将如此惊变告诉朱然,孙权收到朱然消息才让郑泉来江陵,大概也并不知晓关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隐隐猜测到曹魏内部发生了变故。 假使蜀军没有收到消息,那么自己看到这封信,再结合曹休遣使去寻朱然,也能看出魏国有变。假若曹休趁赵云没有收到消息之际,率军来攻赵云,则不遗余力并力相攻。 可现在,曹休错过了机会。 赵云收到消息,势必大加宣扬,就像现在这样。 就连吴军将士军心都为之乱,等到曹休那边的将士得知消息,军心又当如何呢? 旁观者清,当局者谜,陆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自然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曹休没有抓住战机。 战又不战,走又不走,却是为何? ——还是认为,只要蜀军得知了消息必会主动出击,而只要蜀军主动出击,就会露出破绽,只要蜀军露出破绽,就一定能击破之。 这也无可厚非了。 按兵法而论,敌远来击我,彼疲惫之师,我以逸待劳,兼有吴军在侧牵制,有何惧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镇西将军留赞同样被城下汉军的喊话搅得心烦意乱。 「赵云可曾说,魏延是怎么打到曹魏洛阳去的?」 郑泉闻得留赞此问,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幽幽叹了一气,道:「听赵云说,魏延以区区二百骑长驱直入宜阳,程喜仅以身免,其后乘胜追击,雪夜奔袭百有余里,一举攻破陆浑关————」 听完这话,城头忽地变得死寂。 「荒谬!」张梁突然破口大骂,「魏延老虏焉能至此?!此必蜀寇散布谣言,乱我军心!」 就在郑泉刚想说什么之际,陆逊忽然开口,问道:「郑鸿胪。 「赵云除了告知你此事细节,可还有别的不寻常之举?或言及其他特别之事? 「」 郑泉犹豫了一下。 他自然想起那枚赤色的鸡子,想起赵云说起刘禅得子时的神情,想起那句『陛下在军俭朴,别无所赐』让他心中起的某种狐疑,这些似乎与军情无关,但———— 「赵云曾出示一物。」郑泉缓缓道。 「是一篮赤鸡子,言乃蜀主所赐,因蜀国皇后在成都诞下皇子,蜀主便以此分赐臣下,是为庆贺,赵云给了我一枚。」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那枚赤鸡子递给陆逊。 陆逊接过,盯着看得出神。 「皇子?」留赞不由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蜀主有后,于我军何干? 赵云以此示你,莫非想显摆蜀主后继有人?」 陆逊却盯着手中赤鸡子微微眯起了眼。 刘禅九月末离开江陵前线,返回江峡之间,之后行踪不明。 有传言说,他回了成都。 也有传言说,他去了汉中。 更有传言说,他或许已在关中。 如今皇子诞育的消息从赵云口中传到郑泉耳中,又通过郑泉之口传到江陵城上,这意味着什么? 刘禅很可能确实回了成都。 甚至皇子诞育时曾在成都停留。 可他现在在何处? 魏延奇袭关东,是他督军授意? 忽然,陆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紧接着恍然大悟,道:「蜀主九月回成都,大概便是回成都准备其后嗣诞育之事了,赵云如今以这赤鸡子示郑君,显然就是想通过郑君告诉我们,蜀主刘禅如今就在军中。」 「什么?」留赞一怔。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陆逊摇了摇头,淡淡道,「蜀主是否真的在军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赵云要让我大吴将士,还有曹魏将士以为他在。」 众人面面相觑。 陆逊暗自幽幽一叹,继续道:「自蜀主北伐以来,每战亲征,每战必胜,声威大震于天下。 「为其卒者闻其在而血气涌。 「为其敌者闻其在而士气丧,闻其走而气稍振,诸君数月以来,应已有所见识。 「今蜀主或许不在前线,然赵云却依旧可以借郑君之行,借细作间客之语,来动摇我吴军军心,稳定蜀军军心。 「一枚赤鸡子,几句闲谈,便是一石数鸟了。 「过不了数日,这江陵城中大概便会有人传,郑君在蜀军营中见到了蜀主。」 陆逊已经预见了一些事情,此刻也算是给诸将打打预防针了,而诸将听得蜀主刘禅竟又至江陵督军,果然全都变色。 上次江陵城下之战,陆逊与朱然筹谋数月,终于等到了机会,想打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刘禅突至,吴国最后一名有武功军威的宗室大将孙奂战死沙场,江陵悚然,将士胆寒。 那之后,即使曹休南下,即使朱然会合自武陵北来的吕岱,再次兵临江陵城下,吴军的士气也已不再。不论是江陵城中的吴军,还是江陵城外由朱然统率的吴军。 如若不然,何以这两个多月以来不断有江陵将士百姓逾墙投蜀? 现在——蜀主又至?! 满城将士百姓将如何作想?! 便连留赞都有些心悸,问道:「上大将军,以你之见,蜀主当真来江陵了吗?」 陆逊不假思索地摇头,道:「大概没来。 「否则的话,赵云便不必以如此计策来乱我军心了。蜀主亲自挂纛至江陵城下走一遭,则蜀人气振,而我江陵动摇。 「赵云既欲以此沮我士气,又不能以此诓骗蜀人,遂出此策。」 郑泉呆呆地听着。 想起赵云递给他鸡子时温和的笑容,想起赵云说起刘禅节俭时感慨的语气—— 原来每一步,每一句话,都是计算好的? 一念至此,他忽而感到一阵寒意升起,伴着腊月隆冬的冷意,教他微微有些发战,最后讷讷言道:「我————我什么都没做,就被赵云利用了?」 「郑鸿胪不必自责。」陆逊的语气依旧平静,「两国交兵,本就不乏谋略之争。 「赵云善用势,此其长也。 「纵使郑君不来,赵云也会用别的办法,使江陵城中士民得知蜀主在此亲征的消息。 「唯郑君被蜀军送至城下,使得如此讹言在满城士民耳中更多了几分可信罢了。」 留赞听到这里,也不知是不是因适才得知刘禅亲至而心悸感到羞怒,总之冷哼一声后就骂了起来:「便是蜀主再至又能如何? 「赢了几仗,便能一直赢吗?! 「当年曹操赤壁如何?! 「当年关羽荆州如何?! 「当年刘备夷陵又如何?!」 陆逊再次摇了摇头,轻声而言:「真也好,假也罢。 「来也好,不来也罢。」 「总之大战将起,你我这些时日务必安抚士众。」 众人无言之际,他转过身来,看向以留赞为首的诸将:「留镇西。 「你派人出城与骠骑将军联络。 「将魏延攻破陆浑的消息告知,让骠骑将军与吕交州务必提防蜀人这些时日遣细作动摇军心,战前务必安抚士众准备万全。」 他又看向张梁,道:「张将军,近日加强城防,尤其夜间巡守务必谨慎,绝不可给蜀军可乘之机」 "..." 一通吩咐已毕,诸将领命而走。 他最后叫来骆秀:「士禾,你去安排城下那十车粮食的分配,五车分予城中饥民,剩下五车,优先分给守城士卒家眷,再及军中老弱。」 骆秀领命出城。 接下来几日,又有几十上百江陵士卒丶饥民趁夜逾墙而走,而果然如陆逊所料,不知从哪里开始,城中出现了『蜀主已至江陵』的谣言,伴随着的还有『郑泉贺汉天子得嗣』,信者愈众,逾城而走者愈多。 然而奇怪的是,城中易妻子而食的现象却越来越少。 不少有存粮的豪富之家,竟在此时拿存粮出来接济城中饥民了! 江陵城似乎摇摇欲坠。 时间一日日过去。 很快来到腊月二十四。 汉军出临沮,过麦城,最后抵达魏军营地西北五十里外,在此安营扎寨休整一日。 两军迅速展开血腥的前哨战,汉军付出了不大不小的代价,成功清除了魏军的前哨斥候,翦除了魏军前线的耳目。 腊月二十六。 汉军再次向东南移营三十里,距曹军不过二十里距离。 这个距离,就是江陵城南的赵云距曹军营寨的距离。 而两万大汉军民营寨甫一向南铺开,邓芝军与曹休军相距就不过十五六里了o 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腊月二十七,无事。 曹军内部却起了争议。 桓范在曹休面前据理力争:「大司马,为今之计,当分而破之!趁蜀人营寨未稳,赵云未至,先出兵击破邓芝一军,则蜀军之势自相瓦解耳!」 第379章 龙山八岭,天子在焉 第379章龙山八岭,天子在焉 且说,由邓芝统率,自临沮南来的这一支汉军成功在曹营西北十五六里外的八岭山扎下了营寨。 而大约半月以前,桓范曾经向曹休提出过建议,希望曹休分出一校占据八岭山以为缓冲,被曹休以『分兵乃兵家大忌』所拒。 毫无疑问,桓范之所以会建议曹休分兵盘踞八岭山,便是因为他早就亲自到那里查探过地形。 彼处纵岭八道,蜿似游龙,乃是江陵平原上少有的丘岭高山群,于平原远望,则如巨龙游于云中,楚人云其上有龙气,谓之龙山。 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王公贵族古墓置其上者不计其数,据传有十八位楚王埋在山中。 亏得曹操的摸金校尉未曾摸到这里,所以这些古墓得以遗存,荆州士人常至龙山八岭踏青,江陵民人也常到山上伐柴采薪。 而这八岭纵横交错,南北绵延大约十六七里,东西宽有十余里。桓范见以巴人为主要战力的邓芝军竟然来到此地扎营,顿觉不妙。 又因近来听闻此山有龙气,自忖一旦让蜀人在山下立稳脚根,莫说什么山岭丘陵适合巴人作战,单是在谶纬卜筮等神秘学意义上,也于大魏军心有不利处。 所以他才主张,要趁邓芝军还没有在八岭山下立稳脚跟之际,主动出击先把邓芝军吃下。 「大司马,邓芝所部号称两万,实则战兵不过万余,其中至少七八千巴蛮,一两千轮戍役卒,最多两三千堪称精锐,此乌合之众耳! 「而我军在江陵者,精锐八千,战者三万,或以堂堂之阵邀击之,或趁其营寨未稳直破其营,战,则必摧枯拉朽!」 曹休自觉桓范所言有几分道理,却也并不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持节监军的辛毗。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辛毗作为监军天使,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天子的权柄,在战与不战的关键抉择上一定要发表意见的。 「军师未免太过轻敌了。」辛毗仍旧反对。 「巴人虽是蛮夷,不通战阵,却有几分骁悍凶勇。 「其众新至,其气正盛,八岭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一旦往攻,彼遁入山谷,我大军数万铺展不开,为其所趁,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彼遁入山谷,则我焚其粮草,烧其积聚,其已败矣!」 被人私下戏笑为『老慷』的桓范,仍旧以一副老愤青的形象据理力争,颇有些脸红脖子粗之态。 辛毗则是摇头连连:「蜀人来犯,势在必取。 「我大魏有深沟高垒而不固守,却要出寨与其浪战?愚私以为此兵法所不取也。 「不如待其强攻我军营寨,我等待其伤亡疲惫,再出营逆击之。 「此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彼远来攻我,岂有我坚守寨寨有优势? 「再则,如今寒冬腊月,只要彼辈敢来攻我,不出两个时辰便要精疲力尽,冻伤冻毙者有之。 「而我固守营寨,以逸待劳,岂有不胜之理?」 「辛监军此言差矣!」桓范怒目大睁,正视辛毗。 「辛监军何以见得,蜀寇就一定会来犯我营寨? 「他们就不能在八岭山固守待机,伺春江水暖再战?」 言及此处,他环视四座:「诸位应该也已经感觉到了,近来江陵气候已然趋暖,蜀人一旦在八岭山扎稳营寨,待春暖后再战,我大魏又将如何? 「冬春之交,江南瘟疫渐生,将士疾病者多。 「当年太祖皇帝正月军于淮南,与吴人相持一月,孙权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 「太祖遂率师北返,此太祖知天时不利北人也! 「是以不能再固守不战! 「固守不战,是示怯也! 「在蜀军面前示怯,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而堕我士气! 「士气一堕,再坚固的营垒,也守之不住! 「诸君难道忘了? 「去岁蜀军东进长安时,曾一夜攻破司马仲达渭水坚寨! 「彼辈攻城器械颇得机巧精锐,若赵云以此强攻我营垒,而我士卒丧气,说不得如司马仲达,一日之内就寨破军溃!」 说到此事,众人为之凛然。 就算司马懿被一夜破寨是司马懿太菜,是种种巧合。 那么今年蜀军攻破铁索江关,拔沉江铁锥,一日破巫县,一日夺夷陵,一夜拔陆浑,也已经证明了蜀人在夺城夺关上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能力。 桓范深吸一气,继续向帐中诸将分析道:「诸位,蜀军此来有三弊。 「其一,天时不利。 「寒冬腊月,野外扎营,士卒冻伤冻毙者必多! 「其二,指挥不协。 「邓芝老生而已,非是蜀国宿将猛将,巴人蛮夷,又难约束,必不能与其一心! 「其三,蜀军分驻八岭丶江陵两地,其势分散,首尾难顾,正是各个击破的良机! 「我军有一劣! 「我江陵大军粮草不过一月支用,后续仍需自汉津转运。 「蜀寇巴蛮最擅轻军袭扰,辛监军岂不见蜀人去年深入洞庭,沉吴人粮草十余万于大江? 「若邓芝在八岭山立稳脚跟,再分遣小股巴人精锐,自别处绕我背后袭我粮道,我三万大军五万人马岂不坐以待毙?!」 桓范言罢扫视帐中诸文武,道:「更关键的是,魏延攻破陆浑丶迫近洛阳的消息,如今营中尚能封锁。 「可时日一长,蜀人细作必会往我军散布谣言,届时军心一乱,士气一沮,这仗还怎么打?!」 此言一出,帐中文武顿时骚动。 几位名号将军交头接耳,曹爽丶秦朗丶夏侯献等几名年轻宗室也面色难看。 陆浑失守的消息,他们近日才从曹休口中得知。 且被严令,务必守口如瓶不得外传,还须加派人手,提防蜀人细作与外出樵采的士民接触。 「肃静!」曹休喝令。 帐中闻令,渐渐安静。 但气氛显然已经压抑起来。 「未将以为桓军师所言有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夏侯献。 这位年轻的宗亲不过三十出头,跟曹爽一样,这次被曹叡派到军中刷资历来的。 「大司马。 「去岁关中之失,今岁吴人大败,导致军中不少将士见蜀人来,士气便有所不振。 「若再龟缩不出,士卒必生怯战之心,以为我大魏弱于蜀也,确如桓军师所言,当趁蜀人偏师立足未稳之际予其以迎头痛击! 「纵不能彻底将其击溃,一场小胜亦能壮我士气!」 曹休闻得此言,沉默颔首。 「蜀人用兵,向来诡诈。邓芝所部看似以七八千巴蛮为主力,然焉知不是诱饵?」向来谨慎寡言的秦朗站了出来。 他乃曹操养子,生母杜夫人曾是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后被曹操纳为妾室,虽非曹姓,却因稳重有姿容而深得曹叡信任。 曹休这时候却摇头表示了反对:「自邓芝自临沮出兵以来,斥候反覆打探,观其行伍营寨,所来兵民确实不过两万之众,甚至极可能还不足两万之众。 「其中巴人占七八千消息确切,剩余可战者至多至多不过七八千,蜀人精锐一在魏延,二在赵云,区区邓芝,还能有什么精锐? 「谓其有饵,此畏敌如虎,庸人自扰也!」 秦朗听到曹休此话,顿时,缩回席上再不言语。 曹休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以为桓军师之言可也。 「邓芝与赵云虽看似互为掎角,然赵云后有吴军,能北来的兵力至多不过万余,当先击破邓芝一军,则蜀人之势自相瓦解耳。」 辛毗却是追问:「两军交战,不可卒解,若我军出攻邓芝,短时间内不能取胜,亦难退却,赵云趁此时袭我后军,又当如何?」 曹爽此时看了看曹休神色,思索两息后插话道:「辛公怕是多虑了。 「朱然丶吕岱四万吴军就在江陵左近,赵云安敢倾巢北的攻我?」 「这正是问题所在!」辛毗声音愈发高亢起来,「吴人可信吗?上月江陵之战我军坐视蜀吴相争,若见我大魏不能取胜,今日他们未必不会袖手旁观! 「大司马,老臣之见。 「仍须待赵云北上,纵其与邓芝合兵一处,再诱其强攻我军营寨。 「我大魏以逸待劳。 「若吴人来,则待其疲弊再出寨迎战,与吴军前后夹击。 「若吴人不来,则继续固营守寨待其自溃,此为万全之策! 「至于先击邓芝,必欲取胜,非出精锐速战速决不可。 「如此,恐就中了蜀人田忌赛马之策! 「使我大魏精锐与蜀偏师作战,乃以我军上驷对其下驷。 「待赵云留一军牵制吴人,再率蜀军真正的精锐北来,我大魏上驷已出,该以何抵挡蜀之上驷?!」 桓范却忽地冷笑起来:「那就更要先打邓芝! 「先破邓芝,断蜀人一臂,沮蜀人之气!再携胜威迎战赵云! 「吴人最是势利,见我军胜,则陆逊丶朱然丶吕岱才会全力出兵!否则必坐山观虎!」 他忽然以手指向西北:「诸位可知八岭山在楚人眼中是何地也?楚人谓之龙山,云其上有龙气!今蜀人占山立寨,军中多有信鬼神者,一旦种种流言四起,说什么蜀人得龙气相助如之奈何!」 帐中诸将多是中原人,对荆楚之地的神秘传说本就半信半疑,此刻听桓范提及龙气,脸色都不太好看,当年刘焉闻益州有天子气,于是去了益州,最后益州果然出了个天子,这事人所共知。 「荒谬!」辛毗拍案而起,「为将者当信兵势,岂能惑于鬼神之说?桓军师也是读圣贤书之人,怎可在军妄言怪力乱神!」 「监军!这不是怪力乱神,这是军心!」桓范寸步不让,「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不察天时丶地利丶人和?龙气确实虚妄,但士卒信之,便是实祸!」 他转向曹休,恳切道:「大司马! 「昔光武皇帝信谶纬而定天下,并非因谶纬如何灵验,而是因天下人都信纬! 「今日之战亦然,巴人擅山地作战是真,八岭山利于守御是真,蜀人占此地而士气高涨是真!这些真加起来比什么龙气都可畏!」 辛毗摇头连连:「桓军师。 「我们在这里争论战与不战,可曾真正想过,此战目的何在? 「是为退敌?是为制胜? 「愚私以为,是退敌也! 「不使蜀得江陵,则天下大势人心仍在我大魏!至于能不能在此击败蜀寇,并不重要。 「而若为退敌,固守待机即可。 「唯克敌求胜,才须先制邓芝。 「眼下朝廷与陛下意思很明白。 「持重,持重!」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曹休长出一气,最后道:「监军言之有理。 「陛下的确嘱我持重。 「但江陵局势瞬息万变,若一味拘泥持重,错失战机,岂不辜负陛下重托? 」 争论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桓范丶夏侯献等人仍旧主战,认为应当趁蜀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既可打击敌军士气,也可威逼吴军协同作战。 辛毗丶秦朗等人依然主守,主张固守营寨,等待赵云北上后再与吴军合击,或者乾脆等蜀军粮尽自退。 曹爽态度暖昧,时而支持桓范,时而又觉得辛毗言之有理,他虽是曹真之子,曹氏下一代的中坚,但论军事才能远不及父,更多是在揣摩曹休的心思。 而曹休自己,内心则剧烈挣扎。 从情感上,他当然渴望一战。 大魏雄师,曹氏精锐,岂能畏蜀如虎? 去岁关中惨败的耻辱尚未洗刷,如今若再示弱,他曹文烈还有何面目统领诸军? 但从理智上,他又确实有那么几分忧心。 夏侯渊战死汉中,太祖曾言,『为将当有怯懦时』。 此战若败,非但是他自己,整个曹氏在军中的威望都将遭受重创,到时候大魏朝廷还能仰仗谁? 他只能赢,他必须赢。 「大司马。」另外一名大司马军师赵俨此时开口,「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休昂首:「伯然但说无妨。」 赵俨缓缓道:「战与不战,其实不在邓芝,而在赵云,不在我军,而在吴军。 「朱然丶吕岱丶陆逊合吴军四万,才是此战关键。 「他们若真心击蜀,则我军可以放心出击。 「他们若心怀鬼胎,则我军一动便危如累卵。」 「所以伯然的意思是?」曹休眯起眼睛。 「我建议双管齐下。」赵俨道。 「一方面,整顿兵马,做出决战姿态,既可威慑蜀军,也可向吴军展示我军决心。 「另一方面,再派能言善辩之士过江,再与朱然深谈,务必探明吴军真实意图,务必使其与我大魏约定共进同退。 「若其再首鼠两端,欲收渔利,我大魏不过败军,而吴国亡矣!」 桓范皱眉冷哼一声:「战机转瞬即逝,待与吴人谈妥,邓芝早就在八岭山站稳脚跟了!」 「那就边谈边打。」曹休突然道。 众人俱是一愣。 曹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从己方营寨划出,最后在邓芝营寨外五六里处停下:「明日,我亲率大军两万,在此列阵。蜀寇若敢出营野战,便与其堂堂正正一战!若其固守不出,我便示威而还!」 「大司马三思!」辛毗急道。 「辛公休要多言!」曹休将辛毗的话打断,不论颜色还是声音都终于透出股狠劲。 「区区蜀人,平原野战,我大魏王师何惧之有? 「况且,我列阵处距大营仅五六里,两千精骑瞬息可至,蜀军若真敢出营来犯,正好合围歼之!」 桓范与辛毗两人不由愕然相觑。 曹休的意思,既不听桓范之言直接去捅邓芝营寨,又不听辛毗之言固营守寨。 毫无疑问,确有几分可行。 谁的计策没有几分可行呢? 此时没有对错,只有抉择。 假使邓芝真敢出兵野战,确实不须惧之,只要不追入八岭山中,赵云即使北上,到时候也仍有不少转圜的余地,而一旦吴军趁其后,那么战机便来了。 曹休环视帐中诸将:「我意已决。 「焦彝丶蒋班丶张旷丶毛衍丶曹爽丶夏侯献——你几人率本部兵马明日随我出阵。 「秦朗,你领五千人马留守大营,戒备赵云方向。 「赵军师,你负责与吴军联络,务必让朱然明白,此战若败,吴则亡国矣! 「唯!」帐中文武先后应声。 辛毗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拱手道:「既如此,请大司马许老夫同往阵前。老夫虽年迈,尚可持节击鼓,为王师助威。 曹休深深看了辛毗一眼,点头:「有劳辛公了。」 诸文武退下后,曹休回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写道: 『臣休谨奏:蜀寇已至,屯于臣营西北二十里之八岭山。』 『臣本欲固守,然势不容人,若不出战示强,恐内外生变。』 他停笔,沉思片刻,继续写道: 『故臣拟明日腊月廿八,亲率大军两万列阵敌前,示威以定军心,观变而伺战机。』 『若蜀军怯战不出,臣当全师而还,凭寨坚守。』 『若彼敢犯锋,臣必奋力击之,以振大魏军威。』 『吴军朱然处,已遣使联络,其心虽然难测,然臣自持根本,不假外求。』 写罢,他用上大司马印,唤来亲兵:「六百里加急,送宛城,转呈陛下。」 与此同时。 八岭山下,刘禅缓步登山。 > 第380章 谁赢助谁,助谁谁赢 第380章谁赢助谁,助谁谁赢 「民间百姓有传说,关侯得先帝赐下宝刀后欣喜若狂,跃身上马,挥舞宝刀「当马驰过此冢时,关侯兴起,对准冢子上部平削一刀,此冢即成平顶——故江陵丶当阳丶枝江百姓多有唤此地作平头冢者。」 平头家上,家顶平整如削。刘禅踩着草根黄土缓缓行走,本地向导霍粲跟在他侧后两步,比起上次在夷陵城外见到这位天子时,这老人愈发多了些战战兢兢之感。 其人与霍弋同族,年初汉军围攻夷陵时,同几名豪强前来投效,见了刘禅一面,后把族中嫡孙霍信丶霍严二子留在了霍弋身边。 夺下夷陵,粮道打通后,霍粲果应前言,将家中仓廪一应积储尽献于汉。赵云纳其三成。 这次邓芝率大军出临沮,本没有专门去寻本地豪强为向导,但这霍粲似乎是看出了凶险与机遇,竟自己带着些家仆部曲来到军中自荐,与此同时又运来了几千石粮。 刘禅听说,便让他来。 他全没想到,自己竟能在此凶险之地再次见到刘禅这个天子,以至于登山的时候,由于紧张连续摔了三次还是四次,也记不清了,直到来到家顶才能说出囫囵话来。 听到民间竟然已经出现了跟关羽相关的传说,而且还跟此家相关,刘禅这才停下了脚步,环顾这片建在山腰上的大型墓葬群。 霍粲口中所言,不用想便能晓得,是毫无疑问的牵强附会,关羽用枪用槊不用刀,拿什么去平削土家?算了,便是用刀他也削不出这样的土冢吧?而这平头冢存在都已不知几百上千年了,又怎么可能跟关羽扯得上关系? 但——此间百姓在贫难困苦的艰辛生活之余,竟愿意将这样一个毫不讲逻辑道理的荒诞故事附会到离世没多久的关羽身上,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怀念了罢。 乱世之中,能被人记住,被人传唱,甚至被人幻想出这般快意潇洒的画面,于关公而言,不知会不会也算是一种慰藉呢。 念及此处,刘禅忽又摇摇头。 自己今日来到这么一座与他有着莫名其妙联系的地方,挂亲督大汉与曹休丶陆逊江陵一战,对于他而言或许才是更大的慰藉。 当然了,须赢了才算慰藉。 这位天子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这平头冢地处八岭山东麓,视野开阔,十一二公里的距离,隐隐约约能看见曹休营寨了。 冢上有一座大型封土陵墓,该是春秋战国某位楚王葬于此地,四下还陪葬了十几座大小墓家,如众星拱月般罗列成行。 几间木屋已搭建完成,赵广正指挥十几名龙骧郎进行检查与稳固,这就是刘禅天子行营所在了。 假若曹休出兵的话,这里第一时间就能察觉,而假使两军交战,此地也是最佳的观战指挥视角。 忽的,刘禅思绪不知怎的就飘回到了斜谷口之战。近两年前,他刚刚从成都去到关中,就是在这么一个类似的视角,督赵云丶邓芝丶宗预丶傅诸将与曹真打了一仗。 过了一阵,赵广过来,说一切都已妥当,可以入内了。刘禅却是没有径直入内避风,而是转身径直走向家地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封土堆。 「陛下。」霍粲见得天子注目于那些古冢,开口解释道,「这些乃某位楚王与楚贵胄陪冢,历年既久,名姓多不可考了。」 刘禅点点头,来到封土堆前。 土堆底部方圆三十丈左右,高约五六丈,虽杂草丛生,藤蔓攀附,但整体形制仍能看出是座王陵,与昭烈惠陵大小仿佛。 刘禅距封土仍有几十步,身前却有微微隆起的一座土丘。伸手拂开垂挂在土丘边缘的枯藤,能看出是当年的享殿或祭台遗迹,如今只剩几块残石半埋土中了。 「也不知是哪位楚王。」 霍信趋前一步,躬身回应道:「禀陛下,虽说年代久远,已不可确考,但——江陵故老间有传闻,说楚庄王葬于此地。只是传说渺茫,亦不知是真是假。」 「楚庄王?」刘禅微微一怔。 那个『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楚王?那个问鼎中原,饮马黄河,让诸侯为之侧目的春秋霸主? 若真是他的埋骨之处,倒也有几分意味了。 『一鸣惊人』这个如今在天下好事者口中与刘禅高度挂钩的成语且不去说了。 当年楚伐陆浑之戎,陈兵周疆,问鼎中原,有取周之意。倒与如今魏延攻拔陆浑,陈兵魏疆,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止戈为武』的历史典故,亦是由楚庄王而来。 打败晋军后,有大臣建议,战胜晋国意义重大,应将晋军尸首堆积起来,封土为丘,以示纪念,将来给子孙看先人武功。 楚庄王说『武』由『止戈』二字组成,言自己无武功无七德,断然拒绝了建京观之事。 观冢静立良久,山风掠过,卷起他衣袍下摆,让他有几分冷意,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唤来赵广:「辟疆。」 赵广应声上前:「臣在。」 「战前祭典就不必铺张了。」 「便在此处简单祭告天地罢。」 「唯。」赵广抱拳,旋即转身去安排。 秘书郎郄正早已写好了祭文,陈述王师讨逆丶吊民伐罪之意,祈求天地护佑将士丶早定疆土。此时拿过来给天子过目。 刘禅接过,快速览毕,点点头。 「可以。」 将祭文递还郄正,刘禅来到平头冢边缘,再次举目四顾,群山苍莽如龙匍匐于云梦之野,向下俯瞰,则山下景象尽收眼底。 邓芝所部三千核心部曲,正率领七八千巴人在山脚平原上忙碌,稳固营寨。 过去两个多月,这些巴人一直在临沮大张旗鼓,虚张声势,事实上做得更多的事情,一是学习如何立营扎寨,二就是学习简单的旗鼓号令与军阵行伍。 皆由邓芝亲自教导。 起初难免有些混乱,巴人惯于山野奔袭,对土木工事与军阵行伍颇不耐烦,但在邓芝严厉督导与反覆操练下,渐渐也摸了些门道。 再加上有军吏在旁负责规划,下方的营寨,此刻看来虽比不得汉军本部那般严谨,却也像模像样,栅墙笔直,营道分明,能应绳墨,各功能区域划分得十分清楚。 在扎寨方面,确实算得合格了。 至于旗鼓号令,巴人事实上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邓芝只针对其中不大合理与可能导致混乱的地方进行了一番简单的调整,由于改变不大,巴人适应得也很快。 唯独军阵,巴人确实不行。 巴人勇则勇矣,悍不畏死,但更多是散兵游勇,英勇者打上头了就容易冲到前面嫌其他人不够勇,这样的散兵游勇遇上同进同退的军阵,不会是对手。 他们还是适合山战混战,甚至是拔城攻坚,唯独不适合堂堂之阵,刘禅起初甚至想让他们学狼筅阵,但对于理解能力不够的他们来说,学习成本太大还未必有成果,两个多月能有什么成果? 倒不如舍其短而用其长,给他们创造山战与混战的机会,恰好曹休营寨离八岭山不远,于是刘禅才与邓芝把营地选择在了八岭山下。 换言之,刘禅来这里,就是打防守反击的。 唯独如何诱使曹休来战,成了刘禅与邓芝需要头疼的问题,一开始二人都以为,曹休确有可能会趁汉军营寨未立的时候来打一轮,可是等了两日曹休都没来。 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还相隔着十几二十里的距离,谁主动出击谁就得先在冷风中消耗不少体力,这就占据了些许下风。 但汉军远来,已有些疲惫,还有些混乱,这又与那十几二十里的体力消耗相抵消了。 所以说,出现在你眼前的到底是不是战机,要不要抓住,真的挺看天赋的,而运气是天赋的一种,赢了就是名将,败了就是庸将。 刘禅此来虽表现得信心十足,但说到底还是有几分忐忑的,只是都隐藏起来不示于人罢了。 如今曹休既然不来,那就只能是汉军去强攻营寨了,邓芝已经在准备攻城器械。 赵云那边时日也早已约定,攻城器械更是早就准备好了,曹休骨头再硬此战也得把他啃下来。 刘禅目光从东南的曹营收回,看向山脚营寨西北一二里外的平野,彼处又是另外一番繁忙景象了。 成百近千的民人在寨外聚集,牛马,骡驴,辎车——络绎不绝地从西北乡道汇来。 这些多是来自夷陵丶夷道丶枝江丶当阳等地的百姓。 其中大多是如霍氏丶文氏这类地方大豪的佃户丶部曲,听霍粲说也有不少小姓富农,闻王师将战,自愿将家中余粮运来犒军。 江陵一带战火绵延已近一年,但战事主要集中在江陵城周边及沿江水道,对稍远的乡邑侵扰有限。 赵云严令部伍,所过之处与民秋毫无犯,百姓在田间耕作,将士就在不远处训练警戒。 昭烈入益州前,赵云就负责驻守江陵,当阳长坂坡单骑救主的故事在荆北民间流传甚广,此间百姓本就对这位白袍将军怀有几分敬意。 如今见汉军纪律严明,与兵过如篦的魏军丶吴军兵马截然不同,感佩之下,又闻子龙在此,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也就日渐增多起来。 这片土地经历过刘表统治,经历过曹操统治,经历过刘备统治,经历过孙权统治,年前朱然都还在夷陵搞坚壁清野,搅得民怨沸腾,在这个比烂的时代,只要你稍微像个正常人就能获得百姓支持。 不是谁赢百姓支持谁。 而是百姓支持谁谁赢。 卸完粮的百姓并不急着离开,三五成群围着汉军燃起的篝火取暖,捧着军中分发的姜汤啜饮,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到了傍晚,祭仪准备好了。 几名龙骧郎卫在赵广的安排下迅速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设下香案,无非是以石为台,铺上赤布。 既无乐舞,也无冗长的祝祷,刘禅亲手焚香,北向长安,静静站立片刻,而后躬身三拜。 郄正在一旁诵读祭文,声音随山风飘散开去。 董允丶孟光丶邓芝丶邓铜丶赵广丶法邈丶张表丶张绍等随军文武皆肃立刘禅身后,默然而立。 仪式已毕。 刘禅回到行营。 一夜竟然无事。 次日。 腊月二十八。 刘禅仍在睡梦中。 忽传来「笃笃笃」三下敲门声。 「陛下,魏人有动静了。」 是赵广的声音。 刘禅几乎在声音入耳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睡意全无。 没有唤内侍,他自己迅速套上靴子,抓起搭在简易木架上的绛色常服外袍披上,系紧腰带,几步走到门前拉开了木门。 冷风迎面扑来。 赵广一身轻甲,按剑立在门外。 「何时发现的?何等动静?」刘禅问。 「约莫两刻钟前。」 刘禅跨出行营。 来到平头冢边缘。 天色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大片铅云低垂,使得视野不算极佳。 但十几里外,曹休大营所在的方位,此刻却已陆续出现了明显的丶大片的移动黑影。 「竟然动了?」刘禅低声自语,眉头微微蹙起。 「去请镇东将军。」他吩咐赵广,目光依旧紧锁远方。 「唯。」赵广疾步而走。 刘禅独自立在家边,有些疑惑。 曹休前两日按兵不动,偏偏选在今晨,选在大汉营垒已基本稳固之时出动? 是何意味? 试探?诱敌?还是决心已定,要趁我远来立足未稳之际,先打掉我这一路? 远方魏军的阵列展开速度不快。 并非急行军扑寨的架势。 过不多时,邓芝到了。 他甲胄齐整,兜鍪都戴得端正,来到刘禅身侧,顺着刘禅的目光望去,面色凝重。 看了片刻,邓芝肃容言道:「陛下,观其出营队列与展开阵型,不似仓促袭营,倒像是要列堂堂之阵与我一战?」 「朕也看出来了。」刘禅点点头,「前两日他们不来,今日营寨已立,他们反倒来了。镇东将军以为,曹休这是何意?是真要寻我野战,还是另有图谋?」 > 第381章 万人之将,十万之师 第381章万人之将,十万之师 八岭山上。 刘禅与邓芝并肩而立。 「大约两万兵马?」刘禅问。 邓芝默数片刻:「前阵两阵约五千,中军五阵万余,后军还有两三阵,总数确当在两万上下。」 曹休军团已前移四五里,形状看得还不甚清晰,但刘禅也已经不是刚出成都的雏儿了,仔细一观大致可以算清对面来人多少。 两万之众,约莫是曹休手中能动用的野战兵力的一半。 「不出全力,便是试探了。」刘禅缓缓道。 「设使镇东麾下三千精锐与八千板楯蛮勇今日全部出寨迎战,有几分胜算?」 邓芝想也不想,道:「三巴蛮勇不通军阵,出寨以堂堂之阵迎战,胜算恐怕不足两成」」 。 刘禅又问:「在寨内固守,待其入寨后再进行巷战呢?」 邓芝道:「假若曹休只遣其本部三四千野战精锐前来,怕是四成都没有,要是其亲率全部精锐压上,胜算大概有七成以上。」 刘禅想了想,摇了摇头道:「只来两万上下,确实不够。如果朕料得不错的话,曹休今日求战不得,明后两日必会再来,教将士们这两日再等一等罢。」 邓芝点点头,也赞同天子之意。 随着曹休军团越来越近,汉军寨内渐渐骚动起来。 巴人营区毫无疑问最先反应。 鄂何丶罗平丶恭顺几位夷长一收到敌犯消息便冲出各自营帐,奔到寨墙上向东南张望。 守卫前寨的巴人战士也纷纷出了营帐,聚在寨内巷道中,或是检查弓弦箭矢,或是再次磨砺刀斧,一个个跃跃欲战。 汉军军吏很快得了邓芝军令,寻到各自熟识的巴人小酋长,让他们维持秩序。 「魏狗竟然敢来!」鄂何操着一口有些生硬的汉话,兴奋难抑,「打还是不打?!」 他身后的巴人青壮们跟着嚷嚷起来,喊打喊杀,充满野性,对他们这些山蛮子而言,打仗不可怕,唯独等待最为难熬。 这两个多月在临沮虚张声势,学什么安营扎寨,练什么军鼓旗号,早已让他们憋出了一肚子火。 就想通过打仗证明证明,什么劳什子安营扎寨军鼓旗号全是狗屁,魏贼吴狗敢来张弓挥斧打杀了便是。 这也是有些无奈之事,他们自从随汉军出三巴与吴人作战以来,每战辄胜,自然骄纵。 因为从没有以堂堂之阵与汉人进行过兵团对抗,俱是山战混战,便以为所谓兵团军阵都是花招子,以为打仗靠的就是一腔血勇。 几名夷长倒是晓得军阵的厉害,更晓得军阵如何难练。 但这种事情没有吃过大亏,底下那些巴蛮子是不会醒悟的。 所谓人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就是如此了。 汉人怯于私斗,勇于公战的精神是高度文明,高度尚武的体现,没有被汉人毒打过的蛮子们只看到汉人怯于私斗,便以为汉人打仗万不如他们蛮子。 这也是为何蛮人协从大汉王师作战的意愿如此之高的缘故了,他们有表现自己的欲望,也认为自己能给大汉王师带来胜利。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鄂何丶恭顺等巴人夷长与刘禅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的畏威怀德。 八岭山上。 天子行在外挂的仍是镇东将。 在山下支持大局的荡寇将军邓铜推门入内,见天子正与邓芝丶董充丶法邈丶张表及几名核心大吏商议,便抱拳请命:「陛下! 「镇东将军! 「魏寇已列阵于军前! 「其众不过二万上下! 「观其行阵大多松散,精锐不过两阵之数,必是耀武扬威而已!末将请出寨列阵迎敌,若其敢来一战,势要挫其锐气!」 邓芝抬起头,沉声下令:「陛下严令,今日不战!」 「不战?」邓铜一愣,「为何?魏军远来列阵,天又风寒,正可趁其疲弊,立足未稳————」 「我说了,此战陛下亲自挂纛,不论是谁俱皆听命于陛下,执行军令,严守不出!」 刘禅一身戎服并不抬头,在沙盘前正襟而坐,肃容蹙眉,摆弄着几案前的沙盘。 邓铜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些什么,只重重朝天子与邓芝一抱拳,转身出帐时仍有几分不甘之色。 他也是与邓芝一起经历过关中诸战,及西城丶上庸两战的老将了,彼时不论是哪一战,陛下虽然亲临,但指挥权终究还是在丞相丶赵老将军等人手上。 这一战却是由陛下亲自挂纛,亲自参与最高层面的统筹,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也对陛下有信心。 但相较于此前会合赵车骑,强攻曹营的既定战略,此刻魏军来犯确实是个机会。 屋内,刘禅丶邓芝丶法邈等人面前,是一座用粟米堆塑而成的八岭山地形沙盘,或者说米盘,乃后汉伏波将军马援首创。 这里堆高些,便是高山。 那里撒开些,便是缓坡。 这里用指甲划出一道深痕,便是险山峡谷。 那里一条以蓝锦勾勒的细线,蜿蜒贯穿沙盘东南曹营方向,便代表着曹营背后的沧浪水。 沙盘没有呈现的更远处,便是云梦大泽与华容丶竟陵诸县了。 此间山川地势,城池营寨,进退路径,立体直观地呈现眼前。 代表汉军的,是一簇簇顶部涂红的木签,依据各营实际兵力多寡,签数也有差别,稳稳扎在营寨各处。 而在沙盘东南,一片顶部涂黑的小木签正呈数个松散的方阵排列,这便是曹休那两万前来试探的兵马。 敌我态势一目了然。 几面特殊的黑色三角旗,插在黑色木签阵中,代表着观察所见的敌军核心精锐所在。 刘禅手中一根细木枝,指向沙盘上黑色木签阵列的前方,划出几道浅浅的沟痕。 「曹军前阵在此,中军在此。 「观其列阵,前轻后重,两翼疏散。 「确如邓荡寇适才所言,是耀武扬威,观我反应,探我虚实了。」 邓芝凑近细看,点头道:「陛下明鉴。 「彼辈远来,天寒地冻,却列此松散阵型,必是诱我军出寨迎击,其前阵可稍作接触即退。 「两万余众,大约比我部兵马多上一倍,彼无所惧,其中军与后阵严整,可随时接战。 「若我不出,彼亦可从容收兵,耀武扬威而还,无损实力,此为彼之全算也。」 刘禅点头,道:「他欲观我之动,我则示之以静。 「他欲探我之实,我则藏之以虚。 「将士求战心切朕非不晓。 「今日若放他们出寨,我军虚实丶战法丶配合生熟,便尽被曹休窥了去,纵使能胜,亦不能全胜,非朕所愿也。」 他言罢直起腰身,正襟危坐,也不去看邓芝丶董允丶法邈等人,只毅然而令道:「传令各营,严守寨栅。」 「无令擅出者,虽胜亦斩。」 消息很快传遍各营。 巴人那边反应最激烈。 鄂何直接带着罗平丶恭顺来到邓铜帐外求见,被邓铜亲兵拦住后,就在帐外大声道:「荡寇将军!龟儿魏狗都到门口了,为啥子不打?俺们三巴儿郎不怕死!」 帐帘掀开,邓铜走了出来,看向三位夷长,又看向他们身后那些聚拢过来的巴人战士,厉色道:「诸位夷长! 「镇东将军有令! 「今日固守营寨,不得出战! 「违令出战者,军法从事,虽胜亦斩!」 「啥子哦————」鄂何还想争辩。 邓铜抬手止住他:「鄂夷长,你既率部归汉,便是汉军一部。大汉王师第一要务,便是服从军令!」 此言落罢,他放缓了语气,道:「魏军阵列严整,此刻出寨野战,正中其下怀。 「我们远道而来,士卒疲惫,正当以逸待劳。」 鄂何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并非不懂什么以逸待劳,但仍旧觉得魏人到了面前却不敢打,是懦夫所为。 可邓铜话已至此,他们在临沮被邓芝调教了两个多月,也懂得军令如山是个什么意思,只得骂骂咧咧地悻悻退下。 汉军营寨东偏南五六里处。 魏军的阵列已经完整展开。 曹休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位于中军阵前。 他招了招手,不多时,五六百骑便随他一起自阵中隆隆奔出,直往汉军营寨去了。 这里的汉军并没有多少骑兵,只有一二百作为斥候巡逻传信用,他何惧之有? 没多久便来到汉军寨前,目光遥遥投向汉军营寨,但见寨内旗帜虽有移动,却始终无人马出寨列阵,不由微微皱眉。 向来主战的桓范此刻策马靠近,观察了片刻扬声道,「大司马,蜀军闭寨不出,是其怯也!」 桓范的自信并非无的放矢,时已日中,魏军两万余众已经出动一个多时辰了,而南面的赵云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在人数上,今日出战的魏军战卒几乎是邓芝军的一倍,便是赵云分兵北来,在总的兵力上,魏军也依旧不弱于汉。 更不要说还有四万吴军。 怕这怕那,只会错失战机。 曹休不置可否,继续观察。 汉军营寨依山而建,栅墙高耸,望楼林立,寨门前已挖了壕沟,设了拒马。 虽是新立之寨,却已颇有章法。 他继续打马,率数百精骑绕着汉军营寨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再率众骑回到魏军大阵之时,心中已有了两分打算。 虽已颇有章法,仍是新立之寨。 曹休命人升起大司马将纛,旋即扬声喝令:「传令三军!向前推进!」 「至敌寨三里处,全军披甲!」 「至敌寨二里处,擂鼓搦战!」 军令迅速下达。 战鼓一下下擂响。 魏军两万步骑踏着战鼓,迈着还算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约莫两刻钟时间过去,全副武装的军团行进到距汉军营寨约二里处停下。 随即鼓声一变,士卒齐声呐喊。 「杀!」 「杀!」 声浪滚滚。 魏军萎靡了几个月的气势,终于在今日为之一振。 汉军寨内骚动起来。 寨墙上负责守卫的巴人开始用汉军们听不懂的三巴土话叫骂,亦有人用手中兵器身上铠甲拍撞栅墙,恨不能立刻杀将出去。 鄂何丶罗平几人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压住部下。 曹休在阵前观察良久。 汉军营寨内虽有不小骚动,却始终没有兵马出寨,甚至连出来骂阵的都没有。 随着时间流逝,见得汉军竟不敢出战,军阵之中的魏军议论纷纷,终于变得大胆,变得兴奋起来。 「咚!」 「咚!」 「咚!」 曹休大司马纛下,中军大鼓的特殊声音遍传三军,每捶震一下,两万多人便喊杀一下。 拥枪者以枪拄地。 持刀者以刀击盾。 魏军士气愈发高涨。 这便是曹休今日的目的了,前来挑战者总是勇猛的一方,敌人只要不敢出战,士气必会有损,普通士卒可不管你什么计策不计策的,敢不敢出战就是勇气的体现。 不多时,骑兵来报。 江陵城下的蜀军终于动了。 大约一万六千余人列阵北来。 「鸣金收兵!」曹休下令。 「大司马,要不要再逼近些?」夏侯献此刻策马上前,「或许蜀寇见我大军后退,会出寨追击?我们再杀他一个回马枪?」 曹休却是毅然摇头:「不必! 「今日已探明蜀军虚实! 「彼辈不过偏师,不敢野战。 「赵云动作亦算不得快,可用之兵更算不得多。哼,邓芝老生,也配挂镇东之号,独领一军?!我倒要看他镇的是什么东!」 他调转马头:「鸣金归营!」 清越的金铮声响彻四野。 魏军三军开始有序后撤。 骑兵掩护两翼,步卒列队而行,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显示出极其良好的训练水准。 距汉军营寨七八里后。 魏军罢阵,卸甲推车而归。 平头冢上,众臣拱卫的刘禅立在镇东将军牙纛之下,看着魏军远去的阵列,不言不语。 邓芝站在他身侧,肃容道:「曹休今日前来试探,明日必然还会再来。 「若我军仍旧不出,他便会认定我军只是偏师,不敢与他一战,如是者再三,则其军心振矣。」 「等到朱然示其与魏一心,曹休大概就会真正强攻此处营寨,诱赵老将军前来解围了。」刘禅道。 「陛下。」董允忽然在刘禅侧旁出声,「臣有一事不明,曹休必已知骠骑关东大捷,洛阳震动,为何还在此与我对峙?难道不该速速北返,拱卫京畿么?」 刘禅目光仍望着远方魏营方向,思虑片刻缓缓道:「在他们看来,骠骑将军不过侥幸得手,洛阳有八关之固,多半不会真有大碍。 「更重要的是——曹魏以武篡国。 「今岁以来,他们与孙吴在江南耗了近一年,不过只夺得半个夏口而已,若就此退走,岂不无功而返?如何向曹叡交代? 「而若放纵我大汉尽得江陵,曹叡又如何向天下交代?到时我大汉声威大震于天下,洛阳四境恐怕要比眼下更乱上几分吧?」 董允恍然颔首。 曹魏以武篡国。 如今迫切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足以掩盖关中败绩,掩盖陆浑破关的胜利,一场能够重振曹氏军事威望的胜利。 驱逐魏延,不算胜利。 而江陵,大概是曹魏如今能找到的最好的战场,又大概是唯一有机可趁有利可图的战场了。 「所以他必须打这一仗。」刘禅最后说,「哪怕明知关东有变,哪怕明知此战凶险。 「而这一切,说到底还是曹魏仍旧没有转换思想,仍旧认为自己仍处于战略进攻地位而非战略防守。 「此战后,攻守之势将异也。」 即使刘禅也有几分忐忑,但面上仍信心满满,作为天子,他不应也不能表现出半分犹疑之色,他的自信就是三军的自信。 但忐忑并非是他在赌国运,更非无谋的盲目冒险,而是整个大汉军方上层在算清敌我兵力丶装备丶后勤丶地理丶民心等所有可量化与不可量化的要素,基于敌我态势丶利得失的深度研后,仍保有的对战争不确定性的清醒认知。 是夜,山下汉寨灯火通明。 邓芝召集诸将议事。 中军大帐,邓铜丶鄂何丶罗平丶恭顺及各营校尉丶司马齐聚,气氛毫无疑问有些凝重的。 大军自临沮开拔来到此处,就是打进攻的意思,现在守御之敌竟前来挑战而大军不敢出战,不少人对此不能理解,再正常不过。 邓芝开门见山:「今日魏军来犯,我军未出,将士颇有怨言。 「我知道诸位想打。 「但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曹休有两万精锐,我军战卒不过万余,其中巴家兄弟虽然血勇,却不擅列阵击敌。 今日出寨野战,正是中其下怀。」 鄂何闷声问道:「那要等到啥时候? 「总不能一直缩在寨里!」 「等到该打的时候。」邓芝看向他。 「鄂夷长,三巴儿郎擅山战丶擅混袭丶擅突袭,平原列阵对撞,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我们要做的,是把敌人引进寨来,引到山上,那时才是你们扬威的时候。」 罗平皱眉:「可魏人会进来吗?」 「会。」邓芝斩钉截铁,「只要他们认为我们怯战,认为我们只是偏师,认为我们一击可破,他们就一定会进来。」 他环视帐中诸将:「诸位,自明日起,魏军会日日前来挑战,或许会辱骂,会挑衅,我要诸位约束部下,无论如何,不得出寨迎战!」 众将面面相觑。 最后齐齐抱拳称唯。 议事,散会,邓芝独留帐中。 亲兵端来饭食,是一碗粟米粥,两块粗麦蒸的饼。他慢慢吃着,心思却飘远了。 帐外忽传来脚步声。 抬头看,是邓铜去而复返。 「镇东将军。」 邓芝放下粥碗,问道:「你觉得曹休如何?」 邓铜如实道:「甚是骄狂,但观其布阵行军,进退有度,确有两分本事。」 「不错。」邓芝点头。 「曹休并非庸才。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要以身犯险亲至此地?」 邓铜愣了一愣。 「不是因为此战容易。 「而是因为此战凶险。 「我们要胜,曹休要胜,陆逊也要胜。三方在此,谁都不能输。这种时候,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谁更不犯错误。 「此战之后,天下大变。 「欲胜,非守正出奇不可。 「如何守正出奇?即使把握战略主动之权,仍须基于种种因素,反覆算计,反覆算计,创造战机。 「待战机出现时,更须有决断力与敢于承担风险押上去的魄力,才能发现并抓住战机0 「陛下虽信重于我。 「我却自知,未必有这等魄力。」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复又道:「你我不过万人之将。 「陛下可驭十万之众。 「陛下亲至,挂纛督军,便是将这份责任亲自担了,你我——唯死命报国而已。」 邓铜为之愕然,全没想到邓芝堂堂大汉镇东,竟会如此坦然说自己没有这等『魄力』。 至于陛下可驭十万之众,这般评价,几乎直追高祖皇帝了,一时间若有所思。 「去吧。」邓芝挥挥手。 「好好休息,仗有得打。」 第二日。 腊月廿九。 天刚亮,魏军又来了。 这次阵势比昨日更大。 曹休出兵三万余众,挂,率前军精锐万余人,直逼到汉军营寨二里处列阵。 大将焦彝丶蒋班丶张旷丶毛衍,以及刷资历的曹爽丶夏侯献诸将各自统兵战。 两翼骑兵各千余骑遮蔽战场,营寨附近还有大队人马在营前集结,既是防备自江陵北来的赵云,也可以随时增援。 魏军一边擂鼓呐喊,一边又派出了百余骑,驰到寨前百余步处,对着寨门叫骂。 「邓芝老儿!」 「缩头乌龟!」 「巴蛮野人,区区蜀奴!」 「也敢犯我大魏天兵?!」 「快滚出来!莫不是怕了?」 5 」 更有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寨墙上,汉军士卒脸色铁青,巴人战士更是须发俱张,怒目圆睁,有不少年轻气盛的巴人已抄起弓箭,往寨外一通乱射。 邓芝登上望楼。 冷冷看着寨外叫骂的魏骑。 「邓镇东,你让我带人出去,剁了这些杂碎!」依旧是巴人夷长鄂何前来请战。 「不行。」邓芝声色平静。 就在这时,魏骑中一员大将模样的人忽然策马向前,一直冲到距寨门二三十步处停下。 那人手中高举一物,随风飘飘。 定睛一看,竟是一件妇人襦裙,颜色艳俗。 「邓芝老儿!」大将焦彝放声大笑,「你既不敢出战,不如穿上这妇人衣裳,回家奶孩子去吧!」 说罢,他将那襦裙用力抛向寨门方向。 衣裙在空中展开,飘飘荡荡落在壕沟前的空地上。 寨墙上,汉军哗然。 「狗入的!」 「魏狗欺人太甚!」 巴人那边更是炸了锅,夷长鄂何暴喝一声,抄起大刀就要下墙,被罗平和恭顺二人死死抱住。 「放开我!老子剁了那杂种!」 望楼上,荡寇将军邓铜目眦欲裂,奔至邓芝身边请命:「镇东将军!末将请战!」 「但斩此獠,末将愿受军法!」 邓芝脸色依旧平静,但性格向来有几分孤高的他被这般羞辱,心中总归有几分不爽的。 盯着那件落在尘埃中的妇人衣裳许久,他缓缓道:「在长安时,骠骑将军也曾以妇人衣饰送与司马懿以激之出战,司马懿尚且忍辱不出,我安能不如司马懿?」 邓铜一愣,却仍旧硬颈道:「可司马懿败了!」 邓芝转过身,看向邓铜,看向周围愤懑的将士:「今日之辱记下便是。 「他日,我以大胜辱之。」 就在这时。 寨外魏军阵中忽然鼓声大作。 那叫骂的军官迅速退回本阵。 随即,魏军前军开始向前推进。 未几,两万前军逼至寨前半里。 这个距离,汉军出寨列阵而战的空间已彻底被挤压乾净,不可能再出阵而战了。 而魏军竟仍旧擂鼓向前。 刀盾手在前,举盾缓进。 后方弓弩手列队上前,开始向寨墙抛射箭矢。 魏军这次非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进攻姿态了。 八岭山上。 刘禅看着这一幕微微有些诧异。 > 第382章 国家兴亡,质子于魏 第382章国家兴亡,质子于魏 这才第二日,曹休竟然直接就整军攻寨了?刘禅略有些诧异,然迅速便又想通了。 这是总攻前的试探,是想看看汉军寨内邓芝所部,以及那几千板楯蛮究竟有几分成色。 「击鼓!推进!」 「拔其鹿角!焚其外围!」 曹魏先锋大将焦彝喝令连连。 战鼓隆隆,四野震震。 其人麾下前阵先锋迅速分出数支百人精锐。 着筒袖铁铠,持大斧丶钩镰,在大盾丶大板丶填壕车及己方弓弩手的掩护下,迅猛扑向汉军营寨最外围的防御工事。 寨墙上,巴人战士早已按捺不住,未等汉军军吏下令,便有不少人张弓放箭。 箭矢嗖嗖。 刘禅在八岭山上虽望不见汉军射出的箭矢,却能望见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魏军士卒中箭倒地,阵型出现短暂的空缺却不混乱,后队迅速补上,高举盾牌,速度不减。 待冲至寨前,训练有素的魏人数人一组,几人持盾防护,余者挥动大斧重刀钩镰,猛斫鹿角基部的绳索或埋入土中的木桩。 不多时便有鹿角被拔除,而魏军倒者寥寥。 亦有人携火油火把,冒着箭雨冲到栅栏边,将火油泼洒在栅栏与鹿角上,随即点燃。 黑菸卷着火舌骤然出现在刘禅的视线当中,又迅速在数段栅栏外蔓延开来,显然是泼了火油。 魏军烧寨,热浪袭来,倒教这晚冬的战场多了几分暖意,不论魏军还是汉军都沸腾起来。 火势迅速在最外围的鹿角栅栏蔓延开来,估摸有半里多长,刘禅看着这似乎不要钱一般的火油,一时间也有些疑了。 董允的声音忽然传来:「难道魏寇非是试探,而是决战?」显然他也看到了魏人的决心。 董允虽常以严肃持重示人,但刘禅与他相处日久,此刻轻易便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些许常人不能分辨出来的忐忑。 他看向江陵方向。 此地并不能直接看见赵云营寨,但假若赵云出兵,或朱然来袭,刘禅视线能望见的地方会升起狼烟,而狼烟没有出现。 「董侍中勿虑,吴军未至,辄曹休不过试探而已。」 董允听得天子如此笃定,目光从战场上抽离,看向身前这位一身甲胄兜鍪全不惧天寒的天子,见其俨然一副从容之貌,再看回战场,竟也安心了几分。 「放箭!」 「压住他们!」 ??看书??s??.?? 汉军寨墙上,军官丶军吏及大小巴人酋长的呼喝之声到处都是,听起来颇有些混乱,但战场本就混乱,汉巴将士互相夹杂,互相配合,此刻仍然称得上井然有序。 两个多月时间的磨合,多少还是培养出了一些默契来的,若是能再经历几场血与火的战斗,那么大概便能生出上下互信与坚固的战友情。 董卓当年的西凉军就是汉羌夹杂情谊深厚,甚至董卓军议的时候乾脆直接说羌语,这就是战友情。 这种最牢固的感情,确实不是太平无事的朝夕相处能够获得的。 汉军的无当飞军丶虎步军同样汉蛮夹杂,并肩血战数场后,军中几乎只有战友,不分汉蛮了。 而此战过后,在场几千巴人大概同样可以择其精锐,建成一军,为大汉征战四方。 巴人弓弩手射了几轮箭雨后,邓铜麾下弓弩手迅速登上寨墙,箭雨变得密集且有层次起来,抛射与直射相互交错,给前方正在破坏工事的魏军造成了不小压力。 然而魏军今日显然有备而来。 后续部队以大型橹盾为前导,缓缓前移,为前方的精锐和纵火队提供持续掩护。 曹休骑马四处游弋,冷静观察。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他也多少看出了些东西。 在以妇人之服羞辱过邓芝后,汉军寨墙上的守卒虽有一腔血勇,防守反击也算不得慢,但很明显,缺乏统一高效的指挥调度。 巴人放箭全凭血气,往往一阵急射后便出现空隙。 且在射箭乏力后,仍多有不顾命令,留在寨墙上试图继续射箭,自乱阵脚及胡乱叫骂者,轻易便暴露在魏军弓弩反击之下。 汉军军吏奔走呼喝,竭力约束,效果却依旧有限。 「蛮夷之勇,散漫无纪。」曹休不由在马背上轻轻冷哼一下,「倚之为战,真以为我大魏无人乎?」 眼见外围鹿角丶栅栏已被破坏焚烧十余处,数段栅栏火势渐灭,汉军营寨出现了几处缺口,里头的汉军正搬出新的工事欲上前补住。 曹休当即下令:「前军刀盾丶枪兵前进,抵近寨墙!轻梯跟上!攻入寨中! 」 鼓点再变。 魏军前军主力开始整体前压。 潮水一般涌向汉军寨墙缺口。 百余名矫健锐士,身背三丈多长的轻梯,在刀盾兵护卫下冲向已被开辟出的攻击点。 更有百余弓手取来缠了浸油麻布的『火箭』,点燃后射向寨墙,试图焚烧汉寨引起寨内混乱,这便是这时代的火攻之法了,他们毕竟没有见过汉军投火球攻拔夷陵的场面。 一个个魏人倒下。 一个个魏人攻上寨墙。 「魏狗上来了!屠狗!」鄂何眼见魏军竟真敢攀墙,霎时兴奋得双目赤红,狂吼着举起手中长矛,向身前轻梯凶猛刺去。 梯上攀爬的几名魏军被刺得倒飞跌落下去,而寨下箭矢密集飞来,鄂何身上铁铠赫然中了几箭,虽然没有射中要害,但皮肉之伤与冲击力还是击得他直闷哼几下。 更多的木梯从不同方向架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魏军先登刀盾手一手举盾护顶,一手攀爬,悍不畏死地向上涌来。 营寨寨墙远比不得城池,不过二丈来高,魏军须臾便爬上墙来,寨墙上迅速便陷入了白刃战。 汉军两年大战小战数十,缴获铁质铠甲兜五六万套,皮铠数量更多上一倍,于是便连这群巴人都有四成披上了铁制两裆铠丶筒袖铠,余者亦披皮甲,简直可称奢侈。 而巴人战士确实凶悍,往往在魏军露头的间便奋不顾身,冲上去就是一通挥刀猛砍,奋矛疾刺。 有不少被魏军重伤,知不能免死者甚至合身扑上,将身前几名魏军一同扑下寨墙,欲同归于尽。 「三巴汉子皆谓板楯蛮为瞎巴,言其重诺轻生,剽悍劲勇,一旦厮杀便如瞎子般不知回头。今日一见,诚不我欺啊。」刘禅在八岭山上居高临下,看到了许多类似的场景,不由感慨了一句。 「陛下,昔高祖还定三秦,板循蛮便为前锋劲旅。 「今三巴蛮勇为陛下效死力,前赴后继,不顾身命,此情此景,实与高祖之时相类。 「非陛下仁德感召,信义相孚,安能得此蛮夷之心,使其甘为汉家之业效死若此?」 向来喜欢揣摩上意的张表,这时候明目张胆地拍了下刘禅的马屁,而一旁的御史中丞孟光竟也开了口:「蛮夷之性,畏威而不怀德者多,能使其畏威而怀德,甘于效死者,非雄主明君不可为。 「昔高祖提三尺剑以取天下,何其伟也。以豁达大度,善纳能用,故使巴蜀宾人倾力归心。 「今陛下内修德政,外抗逆魏,亲赴戎机,与士卒同甘苦,申赏罚,推诚以待。 「是以鄂何丶罗平等化外酋豪,皆能为汉家山河浴血,非唯利之所驱,实心之所向,慕陛下之英武,感汉室复兴之有望也。」 董允微微侧目看了下孟光,这位御史中丞少与他人亲善,素来主张天子应有武德,以至于如今天子到哪都带着他。而自从天子北伐得胜后其人更成了天子最坚实的拥歪,哪有什么御史谏君的样子?分明就是陛下用来搪塞他人之口的喉舌了。 此二人一说刘禅仁德,一说刘禅英武,刘禅却是默然不语,良久后才缓缓而言:「将士在前死命,我等便不要在此歌功颂德了罢? 「你我安坐八岭山上,从容观战,纵论古今,称颂仁武。待一场仗打完,下头再向你我呈报斩首几何,俘获多少,自损兵员若干。 「于你,于我,于朝野内外衮衮诸公而言,他们大多不过一册册竹简上的数字而已,但朕又常想,他们不应只是数字。 「今日他们在此豁出性命。 「真正该称颂之人,当是他们。 「朕不过窃夺几分荣光罢了。」 一时肃然。 且不去提张表丶孟光丶法邈丶董允丶赵广这些大臣心腹如何作想。 环护四围,刚刚还因张表与孟光对天子的歌功颂德而自豪几分的龙骧郎们,听到这位天子最后几句话时,终于再一次想起了刚被提拔为龙骧近卫时的初心。 战场上,怒吼惨叫丶兵器撞击丶躯体坠地等种种乱声响彻四野,汉军奋勇抵抗。 然而寨墙毕竟不是什么难以攻克的天堑鸿沟,魏军毕竟人多势众且配合更为默契。 在小股敢死先登登上寨墙后,后续魏军相互掩护登墙,登上墙头后又迅速结阵,扩大立足点。 更有数百魏人直接推着数架冲城车来到了寨墙之下,撞击连连,汉军营寨新立,墙体全是木质结构,根本谈不上稳固,一些地段在魏军持续冲击下摇摇欲倒。 终于,东南角一段十几步长的寨墙发出轰隆一阵巨响,向内翻塌,墙上仍固守死战的将士纷纷落下,他处守军闻声见状者为之一惊。 「破寨!」 「杀进去!」 寨前魏军士气顿时大振,嚎叫着沿寨墙向内搏杀,军官四处寻觅,试图从里头打开寨门。 寨内巷道中,早早严阵以待的巴人战士见此情状,非但不惧,反而嗷嗷大叫迎了上去。 他们没有结阵,而是三五成群,凭藉对寨内复杂工事地形的熟悉,利用鹿角丶栅栏丶拐角丶帐篷间隙,与突入的魏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魏人此刻已失了阵形,巴人身上铠甲兵器全都不弱于魏,倚仗着一身蛮力与悍不畏死的勇气,往往能以二敌三。 冲入寨中的小股魏军艰难地结阵而战,互相支援,想扩大缺口,引更多魏军入内,但每每战阵初结便被大叫着冲上来的巴人撞散。 曹休远远望见己方人马成功突入一处外寨,并引发了寨内混战,却并不急于投入更多兵力扩大战果。 而是仔细观察着寨内蜀军的反应,尤其是那些巴人的战斗方式,以及蜀军正规部队的动向。 很快,他看到了目标。 一支二三百人的蜀军精锐,从营寨深处快速向突破口开来,不同于巴人的散乱,他们显然训练有素,迅速结成了一个个小规模的攻击阵。 他们并未直接卷入巴人与魏军的混战,而是迅速抢占突破口附近的要道和制高点,用弓弩齐射压制后续试图涌入的魏军,同时分兵以密集的枪阵缓缓向后围去,挤压寨中小股魏军的活动空间。 曹休唤来心腹蒋班,命其率本部精锐继续猛攻,将已冲入寨中的敢死接应出来。 而后策马而走。 已经有四段城墙被突破。 蜀寨已捉襟见肘,应接不暇。 要是再撞开几处缺口,毫无疑问魏军便能大举杀入寨中,与蜀人进行巷战了。 未免太轻松了些。 曹休看向汉军后寨。 又抬头上视,只见一竿高牙大纛立在那平头冢上,那便是邓芝的指挥中枢了。 已过午时。 斥候奔来。 「大司马,赵云来了!」 曹休点头,勒马来到战阵外围。 隐约能望见一条黑线徐徐北来。 汉军栅墙又被推翻几处,冲入汉寨被困在里头的魏军,在蒋班摩下精锐的接应下且战且还。 鄂何见状,率巴人冲出营寨,欲尾随而前。 而就在此时,平头冢上,邓芝将纛之下,突然传来一阵穿透力极强的清越金铮之鸣。 几个月的磨合训练,就连巴人也能明白这金铮是什么意思了,最终愤恨还寨。 见得蜀人不敢出寨追击,曹休不由冷哼一声,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今日试探目的已经达到。 蜀军营寨防御工事远远谈不上坚不可摧,尤其外围,轻易可破,巴人确实有几分勇悍,但纪律堪忧,易于被调动,一旦王师大举侵入寨中,彼辈便极易陷入混乱。 而蜀军本部精锐,是唯一需要留意的核心战力,他们反应迅速,阵战能力强,但数量太少。 假使没有赵云在南,曹休有信心今日便击穿此寨。 唯独蜀军营寨依山而建。 内部地势起伏,巷道复杂,一旦攻入,势必演变成逐屋逐巷,乃至最后登坡角逐。 能不能在赵云大军来援前,彻底击破邓芝?又或者,能不能以一军挡住赵云,为击破邓芝争取到时间,是此战最后的关键。 曹休心里已有计较。 清脆的金钲声在阵中接连响起。 仍在攻寨的魏军一举冲入汉寨,军心已然大振,闻得金铮之声大有不甘,然终能令行禁止。 退出汉寨,前队变后队,相互掩护,迅速脱离接触。 临走前,还不忘抢夺一些战获,示威而还。 曹休心腹焦彝,也就是那个亲自驰马寨前,以妇人之服羞辱邓芝的魏军先锋大将,竟又策马寨前,大笑数声后扬长而去。 魏军退去。 寨内气氛有些压抑。 巴人营区尤甚,不时传来阵阵咆哮哭喊摔打之声,显然是因营寨被魏军攻破,却又纵其退走不能前追,而心有不甘。 鄂何丶恭顺丶罗平等夷长虽然压住部下不许出寨,但却不能阻止他们在寨内发泄情绪。 邓铜回到山下中军大帐,一拳砸在木柱上,入得帐中,却见邓芝此刻端坐案前。 那件妇人衣裳不知被谁捡回,此刻就放在邓芝身前几案之上,看在邓铜眼中刺眼得很。 刚刚坐下,还不及向邓芝汇报此战军情战损,大帐帘门竟又掀开,只见天子走了进来。 帐中诸将校司马急忙起身避席。 「赖将士辛苦用命。」刘禅摇摇头示意不必多礼,并不直向虚席的上位主座,而是几步行至邓芝席前,拉着邓芝的手同席比肩而坐,目光落在那件艳俗的女裳上。 向来孤傲的邓芝感受着天子手传温度力度,愧然一叹,知天子在看自己,更不敢回视:「臣无能!竟教魏寇一日便打入寨中!」 「镇东将军安言无能?」刘禅当即摇了摇头,「今日你我君臣,先忍常人所不能忍,明日便能胜常人所不能胜。 「至于这寨子,本不牢固。 「被魏寇打入寨来,本就是你我君臣早有预见之事,镇东将军又何必以此自责? 「假使曹休再敢强攻一个时辰,恐怕你我今日便要庆功了。他不过外强中乾,纸老虎而已。」刘禅说着便笑了笑,似是轻松写意。 邓芝明知天子此言是也,也知寨子被攻破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说实话,没开打之前,他心里终究存过几分念想,认为可以挡住曹休几日,如今看来,某种程度上,曹休确实不容小觑。 但正如曹休以为自己已经看出了汉军虚实,邓芝今日同样也看出了不少东西。 刘禅释了邓芝的手,起身回到主座上坐下:「召集诸军将吏,还有几位夷长。」 不多时,众将吏齐聚。 又过一阵,鄂何丶恭顺丶罗平等夷长入得帐来,怒气未消。然而,待定睛认清大帐正中那位一身甲胄兜的年轻将军时,几名夷长俱是悚然大震,再无其他颜色了。 「陛下?」 「陛下————怎么在这里?」 天可怜见,他们单知道自己是跟镇东将军邓芝前来讨魏伐吴,哪敢想天子竟然也来了?! 几人愕然入座。 「今日辛苦了。」 待众人皆至,刘禅开口。 「曹休两日挑战,我王师不应。 「今日曹休又轻易攻入寨中,在他眼里,我王师已然怯战,已然不足他虑了「此骄兵之计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不日魏军再来,而其势已衰矣。」 鄂何忍不住道:「陛下——下次打吗?」 「打!」刘禅斩钉截铁。 「但依旧不是在寨外列阵。 「放他们进到我大寨之中,进到这八岭山下。那时,才是诸位夷长逞威的时候。」 他看向鄂何丶罗平丶恭顺:「三巴将士擅山战丶擅巷战。寨内巷道错综,工事林立,退可据山守险,正是三巴将士所长,只要坚守到车骑将军援军抵达,曹休几万大军死无葬身之地矣。」 鄂何丶罗平丶恭顺等三巴夷长一直都不知晓汉军的战术是什么,此刻见天子在此,又听到天子说只要坚守到赵云大军抵达,就能杀得魏军死无葬身之地,一时大为震撼,一个个拍着胸脯说什么必不辱命云云。 刘禅取来骏猊铜面覆在脸上,站起身来,在一众同样覆了骏猊铜面的龙骧郎护卫下离帐而去。 赵广走在最后,却来到鄂何丶恭顺这几名巴人夷长身前,道:「陛下下山来见几位夷长,还请几位夷长莫向任何人泄漏陛下行踪。」 鄂何丶恭顺丶罗平等几名夷长此时哪里还不明白,大汉天子此番亲至前线,召见他们让他们知晓,便是把自己的安危全都托付了。顿时生出某种被重视丶信任之感,霎时俱是站起身来,一一应声。 江陵南。 江津吴军大营。 中军帐内,朱然与吕岱对坐。 两人中间摊着一幅江陵周边地要图,上面标注着吴丶魏丶蜀三方兵力部署。 吕岱沉声道:「曹休今日又去挑战,蜀军虽闭寨不出,却是被曹休一日打破了营寨。」 朱然道:「曹休急了,他收到洛阳为蜀所迫的消息已有多日,再拖下去军心必乱。」 「那我们——」吕岱看向朱然。 「蜀军会不会有诈?」 「便是有诈,也不得不打了。」朱然斩钉截铁。 「而且,多半不会有诈,蜀人营寨虽破,却仍可据山而守,待赵云援军北上,只不过我大吴未动,曹休还没打定主意要打。 「江陵已撑不了多久。 「若曹休败绩退师而走,城中粮尽,江陵则不攻自破,届时蜀军得江陵,湘西便大不妙了。」 吕岱点头:「可曹休疑心甚重,未必信我们会全力助他。」 朱然沉默片刻,忽然唤道:「公绪!」 帐外应声走进一人,面容与朱然有几分相似,不是朱然之子朱绩又是何人? 「骠骑将军,吕交州。」他在帐外听了许久,此时已经明白父亲会说什么,神色几分肃然。 朱然看着他:「你可敢去魏营为质?」 朱绩不假思索,挺直脊背:「国家存亡在此一举,有何不敢?!」 吕岱一时动容,目光在朱然父子二人身上不住挪移,却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已为蜀所擒。 「骠骑将军,这————」 「曹休未必会信我空言。」朱然平静道,「我儿质于其手,他必能信我大吴决心。」 他看向朱绩,「你去告诉曹休,明日我大吴军必全力以赴,早早造饭出发,定为他截住赵云,不使其能全力北上,只要他能击破邓芝,则蜀人必败无疑。」 第383章 水陆兵击,以寡敌众。 第383章水陆兵击,以寡敌众。 「还有,告诉曹休,我大吴天子已知洛阳之事。 「曹魏虽然动荡,但只要此战败蜀,夏口魏军退出三百里,则江陵城可依前约,让之与曹魏。」 朱绩毅然转身出帐。 邓芝独领一军钳住曹休一翼,此事不在吴军预料之中。 而曹休竟转守为攻,欲先破邓芝一军,朱然丶吕岱等人对此虽有几分预料,但决定江陵乃至湘西得失的大战将由曹休开启,终究还是让他们有些忐忑。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邓芝既来,曹休不开战,赵云便要开战,势已如此,谁率先开战谁就占据主动权。 毕竟此地距江陵还有二十余里,一旦赵云率先开拔讨魏,便什么变化都有可能发生。 帐内,吕岱长叹一气:「义封——公绪此去,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私人所谋?」 朱然并不作答,片刻后道:「吕公,如今危急存亡之秋。 「莫说一子,便是我朱然,亦可葬身于此。」 吕岱沉默。 他长子吕凯前番洞庭被劫,今在蜀人之手,虽不屈于蜀,却也不能为国死节。 倒不如死了乾净。 若非小子之失,江陵何至于此? 他忽又想到诸葛瑾丶步骘,就连此二人都不能为国死节,他又凭什么要求他几子为国死节?一时间竟是复杂难言。 「明日烦吕公督水师封锁江面,我总督步卒逼近江陵,迎上大将军之众出城,务必阻挠赵云北上。」 「好。」 曹休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如昼。 曹休踞坐主位,辛毗丶桓范丶赵俨丶焦彝丶蒋班丶秦朗丶曹爽丶夏侯献等文武分列左右。 帘幕掀起,朱绩大步走入。 「吴建中将军朱绩,奉大吴骠骑将军之命,共议伐蜀!」虽知自己将为质于魏,他却依旧无分毫怯意,从始至终高步阔视。 曹休上下打量,似要将此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才开口道:「朱义封遣子深夜前来,是何用意?」 朱绩自怀中取出一封缄口帛书,随手一摊:「此乃我大吴骠骑手书,陈说明日战事。」 亲兵上前接过,转呈曹休。 信言,卯时吴军将全力出击,水陆并进,引出陆逊,定将赵云所部牢牢牵制在江陵城南,不使赵云大部安然援护邓芝。 曹休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帛书随手递给身旁辛毗,辛毗接过,仔细辨读,须臾又依次递给桓范丶赵俨等人观看。 「仅凭一纸书信,我如何能信你父子?又如何能信他孙权? 「你江东吴人最惯反覆,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朱绩面色不变,反而微微昂首,自光迎向曹休:「我将留你营中为质,若明日卯时我大吴军未如约出击拦阻赵云,你可斩我首级,悬于辕门。」 此言一出,一帐俱惊。 曹爽丶夏侯献等年轻宗室面露讶异之色,桓范也不再抚须,眼中精光闪动,就连垂目思索的辛毗也抬起头看了朱绩一眼。 如今正是魏吴亟须合作之际,朱绩但来报信,他们是不可能把朱绩强留军中为质的。 未免下作,更毁二军之信。 曹休微微前倾,紧盯朱绩:「遣子为质,朱义封倒是舍得。」 朱绩依旧昂首阔视:「今蜀寇猖獗,侵逼江陵,实乃魏吴共患。若能合力破之,于魏可得江陵,于吴可退强敌,此乃两利之事。 「我大吴天子已知蜀将魏延攻破陆浑丶广成之事。 「魏国腹心动荡。 「然我天子有言。 「只要此战能击破蜀军,魏国但先退出夏口三百里,则江陵城将依前约,让与魏国,以全两国之好,共御西蜀。」 「退出夏口三百里?哼!吴人果然叵信!引我王师南来时,顾雍可不是这么说的!如今竟要又以江陵换我大军后退三百里?!」 曹休显然有些怒了。 朱绩无有弱色:「江陵乃荆州锁钥,得之则可西控巴蜀,南制湘沅。其价岂是退夏口三百里之地可易? 「况且,如今江陵仍在我大吴上大将军手中,非不保之城。 「魏国欲先破邓芝,再破赵云,我吴国却欲运粮送兵入江陵。 「今已夏口相易,不过是我大吴天子不欲再与魏国轻动刀兵。 「不然,江陵之战一毕,则夏口之战将生,魏国可有余力?难道魏国欲让蜀将魏延在关东横行无忌,使天下俱惊?」 曹休沉默着,目光死死钉在朱绩脸上,朱绩的表现无可挑剔,眼神里的决然不似作伪。 而朱然送子为质的举动,绝不是朱然自己一人的想法,此战结束,孙权如何能不让出江陵? 虽然条件是要大魏王师退出夏口三百里,但若能一战而定江陵,这个代价不是不能接受。 关键是,时间不等人,魏延在洛阳那边搅得天翻地覆,谁也不知下一封来自宛城的战报会写什么,江陵必须速战速决了。 思虑良久,曹休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好,朱义封有你这般虎子,难怪能为孙权鹰犬爪牙。」他挥了挥手,「来人,带朱将军下去,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唯!」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朱绩也不抱拳行礼,只深深看了曹休一眼,再不多言,转身随曹休亲兵阔步出帐。 桓范抖了抖手中的帛书,率先打破沉默:「连亲子都送来,朱然这是把身家性命和身后名望全押上了,看来吴人此次是真被蜀人逼到墙角,不得不拼命了。」 赵俨道:「此战若胜,朱然则立下大功,孙权为换回功臣之子,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不让出江陵,这质子分量不可谓轻。」 桓范道:「吴人既已表此诚意,必出全力,我大魏王师若再迟疑,则恐失了战机。」 辛毗却犹犹豫豫,思索再三,终于开口:「邓芝连日示弱于我,不可不虑其有伏。」 不论是谁的话,都有认同者。 曹休沉默思索良久,站起身来:「不必再想了! 「邓芝所部,泰半是纪律散漫的巴蛮,只敢依寨顽抗而已,不敢与我王师在野交战。 「我军将士连日挑战锐气已盛,胆气已壮! 「正是我大魏王师携胜扬威一鼓作气之时! 「至于赵云那边————有朱然丶吕岱丶陆逊四万大军在前阻截。 「江陵蜀军不过三万,纵使他赵云有通天之能,短时间内也休想脱身北上! 「即便他能分兵来援,兵力必寡于我,朱然丶陆逊丶吕岱之流亦可分兵截击其后。 「我军先以雷霆之势,击破邓芝偏师! 「再趁胜回师,与江陵四万吴军前后夹击赵云寡来之众! 「蜀军必溃! 「江陵可定! 「迟则有变! 「战则必胜!」 曹休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连日来的试探与胜利,已让他确信邓芝不过如此,而吴军的诚意更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 辛毗看着曹休,又看了看舆图上敌我态势,心中那份不安仍未完全消散,但曹休决心已定,局势如此,再出言反对,则恐动摇军心。 当年的田丰丶沮授仍历历在目。 而即便他从来谨慎,此刻也多少看到了一点胜利的机会,白日战场上他也在观望。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唯望大司马明日用兵,务必谨慎,察敌虚实,勿轻敌冒进,老朽依旧持节随军。」 见这位持重老成的监军终于松口,曹休心中大石落地,豪气顿生:「好! 「明日便是腊月三十! 「依我前时所言,破蜀之后,让将士们过个肥年!」 「为国杀贼!」 「愿为大司马破敌!」 「秦元明,明日你率五千步卒留守大营,戒备赵云方向,虽吴军承诺阻截,但不可不防万一。」 「末将领命!必保大营无虞!」 曹休又看向曹爽与夏侯献:「你二人率本部为后军! 「随时听候调遣,支援前阵。」 「得令!」 「焦彝丶蒋班!」曹休点名。 「末将在!」心腹悍将出列。 「你二人为前军主副! 「明日率先攻破蜀寨,务必打出我大魏军威!」 「必不负大司马所托!」 「桓军师,随我中军参谋。」 「唯。」 「辛监军,」曹休转向辛毗,郑重拱手,「有劳监军明日阵前持节督战,以励三军士气!」 辛毗整了整衣冠,持节在手,肃容道:「老臣必不负大司马重托,与我大魏王师同进同退!」 分派已定,曹休最后举目四顾,再开口时声如洪钟:「各归本营! 「整顿兵马! 「检查器械! 「寅时造饭,卯时出营! 「强攻蜀寨,一战破敌!」 「谨遵将令!」 几乎同一时间。 江陵城南的汉军大营中,一场军议也接近了尾声。 赵云丶陈到丶阎宇丶关兴丶傅剑丶陈智丶麋威诸将无不肃容。 邓芝派来的信使,带来了八岭山方面最新的我情与敌情,以及明日假若曹休大举出兵强攻八岭山,则为决战的约定。 「诸位有何看法?」赵云问。 陈到率先开口:「曹休若主力尽出往攻八岭山。 「其大营必然空虚。 「我军若能以精兵锐卒,迅猛突破吴军阻拦,直捣其老巢! 「焚其粮草,毁其营垒,则曹休前军必乱,八岭山之围自解!」 巴东太守阎宇如今兼伐吴护军之职,负责东征武官的监督与考核,沉吟片刻,道:「后将军所言甚是。 「唯一要考虑的便是吴军。 「朱然丶吕岱拥兵四万,横亘于前,水陆布防。 「昨日与今日两日,朱然丶吕岱二军都是在我大军动后才行动,假若明日亦然,那么我大汉王师便能多上两成胜算。 「可万一曹休已与朱然丶吕岱达成合谋,决意明日决战,则朱然便会早于我大军先动。 「若其全力拦阻,我军纵能突破亦需不少时间,伤亡恐亦不小。 「届时曹休若侥幸击破八岭山,又或以一军抵挡邓镇东,一军回师来救,与吴军前后围我,则我军恐怕就陷入被动了。」 赵云默然点点头。 三国信息并不透明,天子那边说曹休来犯便为决战,而曹休也有可能明日不来。 总而言之,江陵汉军什么时候行动,要看曹休行动与否。 假若吴军一动,汉军就北上,便可能打草惊蛇。 一则曹休可能再次选择防守。一旦他选择防守,便又要迁延日久,又或不得不强攻曹营。 二则曹休可能选择先南下,与吴军先合击向北而去的这支汉军,这就中了围点打援之策了。邓芝所部不利野战,难能支援。 军势一日三变,便是如此了。 就在此时,关兴毅然作声:「江陵吴贼连战连败,士气低迷早如惊弓之鸟。 「我军养精蓄锐已久,假若明日朱然丶吕岱敢来,赵车骑明日但依前番布置,领军北上! 「若其分兵尾随,我则纵其半去,之后再率我东营将士拦腰而截,倾力一击!」 诸将各抒己见,帐内议论声起。 或主先破吴再击魏,或主分兵牵制吴军全力攻魏,或主纵吴向北联魏再迂回北上,截吴后军。 赵云静静听着,待众议稍息,他思绪已转了千般变化,直教他脑袋也有些沉重起来,最后拍板:「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明日之战,凶险异常。 「先破曹休,再破孙吴。 「没有什么奇谋妙计,唯血战破围而已。 众将听得赵云拍板,再不多议。 赵云道:「曹休骄狂,陆逊困兽犹斗,两军合力,其众已倍于我,我军唯戮力同心,向死而前!」 众将齐齐抱拳。 「复我汉土!」 「扬我国威!」 与此同时,江陵城头。陆逊让朱然使者下去休息,而后召来留赞丶张梁丶吴硕诸将。 「上大将军?」 「是不是要打了?」 时至今日,便连留赞诸将都已面黄肌瘦了,说起话来亦没了中气,城中这几日不时发生民变,被他们弹压下去,于是城中有食。 陆逊亦是瘦骨嶙峋,今日他命人杀了他那匹瘦马以为军食,自己却是一口没吃。 看看西北八岭山,看看东北曹休营地,又看看江陵城下围城并不甚严实的汉军营地,最后道:「骠骑将军来使,已遣公绪入魏为质,明日我大吴王师将全力配合曹休阻击赵云。诸君且做好准备,把全部粮食集中起来,明日寅时造饭,若明日之战竟不能胜,这江陵亦不必守了。」 诸将闻得陆逊此言,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 「上大将军,」骆秀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欲高不能,「明日————当真能打留赞也道:「蜀军连日避战,任由曹休破其外寨,恐是骄兵之计。邓芝非是庸才,八岭山地势复杂,巴蛮凶悍,曹休若轻敌冒进——————」 魏吴二军对邓芝,对汉军的认识终究是不一样的。又或者说,魏军即使到了现在也不过平视汉军而已,而吴军已到了存亡之秋,要是江陵为汉军所夺,刚刚立国将满一年的大吴就只能苟延残喘,为天下笑,再难以翻身了。 他们已经收到了朱然的消息。 荆南的武陵丶桂阳丶零陵,交北的郁林丶临贺丶苍梧诸郡,皆有宗贼山越附蜀反吴。 要是江陵丢了,或可退守巴丘。 巴丘控扼长江要道,若能守住,那么荆南丶交州十有八九能保住,至少湘东无忧。 可一旦荆南也全乱了,坚守巴丘就如同困守江陵一般,谓之坐以待毙亦不为过。 陆逊声音已有些哑了:「邓芝示弱,或有后手,但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并非所有谋划都能如人所愿。 「如今已非犹豫之时。 「洛阳惊变,消息纵然封锁,终会扩散开来。 「曹休拖不起,越拖,军心士气越浮动,局面于他越不利,一旦魏延真在洛阳做出什么大事,逼得曹休不得不退军北还—— 「他既已试探两日,心中自有判断。 「公绪入魏为质,便是绝了曹休最后的犹豫。」 他顿了顿,只觉腹中饿绞,肺腑皆虚,欲撑起精神亦是枉然,只能无力地叹出一口白气,言道:「枕戈待旦,俟大军西来。」 众人齐声应命,各自匆匆下城。 城头又只剩下陆逊一人,其人扶着冰冷的墙砖,望向黑暗,不时有呜咽江风隐约传来,这座他坚守了近一年的孤城将在明日见得分晓。 腊月三十,岁除之日。 寅时已至。 大江下游。 朱然丶吕岱全军造饭。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很快过去。 四万大军水陆并进,轰然而动。 赵云丶陈到诸将很快便通过斥候觇骑得知了朱然丶吕岱大军出动的消息,一时大振,亦开始造饭。 赵云麾下将士在沧浪水以西聚集,以随时北上。傅金丶阳群丶爨熊丶李球丶 张固丶雷布诸将率一万八千人整军待发。 陈到丶阎宇丶陈智丶关兴丶郑璞丶王冲诸将,统一万七千余众,对上陆逊丶 朱然丶吕岱这三位吴国最顶级的大将,兵力依情报,总共在四万上下。 卯正时分。 吴军水陆齐至。 朱然督步军两万四千余人,距关兴丶郑璞丶王冲丶魏起诸将安置在江陵城东的坚寨不过六里。 此寨有两千虎贲,一千府兵,狼筅兵四千。 吕岱督水师一万六千余人,直扑大江中间的沙洲,陈到丶陈丶阎宇所部领一万水步军。 全是以寡敌众的局。 无有人议,无有人怯。 晨正时分,日头初升。 江雾渐渐散了去,吴军水师战船破雾冒头而出。 与此同时,江陵城东的汉军营寨中,关兴立于寨墙之上,看到了五六里外吴军军团直直向西扑来。 「来了。」 「依计行事!」关兴转身下令。 「全军出营,列阵以待! 「今日,你我先拖住朱然陆逊,为车骑将军北上争取时间,初时不必求胜,但求不败。」 「唯!」 寨门缓缓打开。 汉军鱼贯而出。 在营前空地列阵。 不可能守寨不出的,汉军野战强于吴军,即使人少,也能依托营寨把吴军打退,假若陆逊自江陵袭来,到时候再行退守不迟。若固守不出,到时候就很难再杀出来,便起不到牵制的作用了。 四千人组成的狼筅鸳鸯阵居中,狼筅兵手中狼筅长有丈余,筅头枝权横生,长枪兵丶刀盾手丶藤盾手丶弓弩士各个兵种各司其位。 两千虎贲军分列两翼,皆披宿铁铠,持宿铁长戟大刀,将狼筅兵薄弱的侧翼牢牢护住。 魏起等一千多名府兵各牵驮马战马居后,严阵以待。 辰时初,大江之上。 吕岱所乘楼船旗舰『盖海』号已驶至中洲下游四里处。 从这里望去,中洲横卧江心,把江面一分为二。 北侧水道较窄,水流稍急。 南侧水道宽阔,水流稍缓。 汉军在沙洲筑有工事,木栅为墙,土石为垒,垒上设箭垛丶弩台,甚至还能看见不少投石车的影子。 吕岱不是第一次来了,晓得这些工事有多难对付,但再难啃的骨头今日也要啃下来。 上次两军兵力旗鼓相当。 这一次,除非赵云不走。 但赵云不能不走。 沙洲南侧的水道中。 汉军水师严阵以待。 陈到旗舰『伏波』号居中,这是一艘四层楼船,体型虽然不如吴军的『盖海』旗舰,但船体修长,吃水颇深,更适合作战。 其子楼船将军陈的『长鲸』号在左翼,阎宇则督率『横江』丶『晨凫』等此前缴获的吴船,泊于中洲后方,作为预备。 此外,还有大小斗舰一百余艘,艨幢二三百艘,走舸亦有三四百数,这便是汉军在江陵的全部水师家底,总数一万余人。 事实上,船还有很多。 但是水师数量不够多。 吴人俘虏还不能用来对吴。 「吴军来了。」陈到在『伏波』旗舰的飞庐上静观许久,终于看见停在下游水面的吴军水师逆流再动。 江面上。 吴人千帆尽动,遮天蔽日。 战船数量是汉军的两倍有余。 吴军战船正铺天盖地而来。 当先是百余艘朦快船。 船体狭长,船包铁。 其后是数十艘斗舰,船体稍大,舷侧弩窗密布。 最后才是那艘巨大的『盖海』号楼船,陈到已遇过一次,五层飞庐高耸如塔,比中洲所有堡垒都高,只是上次没有与它战在一起。 这一次应是不免。 「传令各船!」 「南水道为主战场,北水道辅之。斗舰居前,艨艟护翼,走舸游弋。今日之战,不求歼敌,但求阻敌绝不能让吴人水师突破中洲,绕至我军背后!」 陈到看出了吕岱的意图。 洲南水道宽阔,易于突破。 「唯!」 旗手挥动令旗。 鼓手擂响战鼓。 汉军战船开始调整阵型。 斗舰缓缓前出,在沙洲南侧水道摆开横阵,艨艟分列两翼,如鲨群巡游在旗舰左右。 走舸丶赤马舟穿梭其间,负责传递命令及救护落水的士卒,如今冬末水冷,一旦落水难救,不消一刻钟时间便要失温。 沙洲堡垒上。 汉军弓弩手已就位。 人人张弓搭箭,箭镞斜指江面。 吴军战船撞开波涛,进入射程。 第384章 荆西北乱成一锅粥了! 第384章荆西北乱成一锅粥了! 江上的战斗与岸上的战斗几乎同一时间开启。 鼓声骤急,杀声骤起。 杀声震天,鼓声震天。 傅金丶阳群丶李球诸将仍在沧浪水西岸整军待发,赵云登上一座最高的望楼,向东远眺。 不论是步战还是水战,吴军军团规模都是大于汉军的,这一次没有了赵云丶 傅佥所督后续部队的加入,更有陆逊在江陵伺机,陈到丶关兴水陆两军毫无疑问必将陷入苦战。 只是赵云大军毕竟未走,不论是岸上的朱然所部,还是江上的吕岱所部都不敢一开战就彻底放开手脚,而吴军的士气已低落了太久,于是开战之初没能占到好处。 由于汉军占据了中洲,水师战船又处于大江上游,便连江风都是助汉而弱吴,于是吕岱的水师一进入中洲以南水道便处于了下风。 正面是汉军连舫丶斗舰上弓弩手抛射出的箭雨。 侧面则是布置在中洲上的投石车长臂扬起丶落下,岸防堡垒与箭塔同样箭矢飞石不断。 在此对峙大半年,汉军投石车都有百余架,便连民夫丶辅卒都学会了如何使用投石车。 汉军投石车虽仍不是配重式的,但改良的绞盘式投石车仍然比以前几十人合力拉拽的投石车,射程威力大上数成甚至数倍。 使用难度则降低到只要是人就都能用,不用讲究什么配合度与一齐发力形成最大合力。 吕岱的楼船旗舰仍旧停泊在中洲下游一里以外,而没有楼船加入,先头部队几乎是单方面的挨打。 大大小小的石块被高高抛起,重重砸下,有的直接砸中吴船,直教吴船洞穿或侧翻,有的砸中吴人,砸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有的砸中江面,激起冲天水柱,但巨大的冲击力仍然让附近的小舟剧烈摇晃,船上水卒惊呼连连,有被掀落水中者。 吕岱很快便察觉到,自己统领的水师依旧像上次一样,在中洲水道前难以寸进,损失颇惨,于是在旗舰上发出了新的指令。 「冲过去!接舷战!」 「不顾伤亡,贴上去!跳帮!只要缠住蜀军战船,洲上投石便不能肆意投射!」 吴军得令,前头船只顶着箭雨飞石拼命向前,船舷相接。而双方一旦接舷,竟是谁也不肯示弱,全都抛出钩锁牢牢抓住对方船帮。 两军的跳帮精锐大叫着咆哮着跃过船舷,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在飞溅的江水与血水中,展开了最残酷的白刃厮杀。 吴军水师战船以斗舰为主力,形制与楼船其实相类似,相当于楼船的缩小版,依大小也有三四层。 最底层是摇橹的船夫,全部藏在船舱里,只在侧面开很小的棹孔,供船夫划桨之用。 甲板上,则建有一层占据四分之三船体空间的方型船室,里头可隐藏大约七八十名甲士,四壁开孔,大约有三四十个可以射箭的战斗位。 在这层四方船室之上,又还建有一或两层飞庐,作为了望丶指挥丶及居高临下提供火力压制之用。 视船只大小不同,一艘斗舰可以装载一百到三百战卒不等。 汉军的斗舰因为木材丶工艺等种种原因,最大的船只也只能做到承载二百人上下,体型与整体战力都要比吴军水师弱上几筹。 两艘可以装载约三百甲士的吴军大型斗舰穿越战团空隙,贴着大江南岸汉军难以设备的地方逆江驶来。 楼船将军陈智迅速窥见了战机,指挥着三艘从吴人手中缴获的大型斗舰顺流冲下。 挡在汉军大舰前头的几艘吴军斗舰丶艋迅速摇桨避开锋芒。 加速。 撞击。 汉军处于大江上游,不论是战船的速度还是操控灵敏度都要更强,隐藏在水底的撞角直接在捅在了吴军战船的侧壁上,精准地避开了吴军战船船的撞角。 汉军战船率先稳住。 船附近,末端系着数百斤重巨石的拍竿接连落下,将侧旁的吴军大舰砸了个七荤八素。 没多久,其中一艘吴军大舰便严重受损进水,船体不受控制倾斜,船上吴军纷纷逃散。 有人被旁边的战船接走,落水的吴卒则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有的被漩涡吞没,有的则被汉军大舰上的箭矢长矛果断了结。 一艘斗舰不过半刻多钟时间便沉入大江,使得挤到了中洲水道上的吴军水师为之一乱。 「不要乱!继续冲!」各舰军官的大叫在箭矢破空丶兵士惨叫丶巨石砸落的巨响中断续传来。 陈到立于伏波旗舰飞庐上,总览全局,目光扫过正承受打击丶阵型已有些散乱的吴军前锋,又看向后方那艘巨大的盖海号及紧随其后的吴军主力船队。 由于江面实在宽阔,总归有不少吴人的战船突破了汉军防线,深入到了中洲水道大约半里的地方。 吕岱见状,迅速指挥后续战船从先锋开辟的水道深入进来。 陈到则是见招拆招:「传令,斗舰前出,列横阵,封锁南水道! 「艨艟两翼游击,专击其试图穿插之敌! 「洲上弩台丶投石,集中轰击吴军后续战船!」 汉军阵中鼓声顿时激越起来。 数十艘汉军斗舰齐齐调整帆向,桨橹翻飞,速度飞快,在中洲南侧水道摆开了一道横阵。 这些斗舰普遍不如吴军同类舰只高大,但船体长度甚于吴军,侧舷弩窗密布,此刻纷纷推开挡板,露出里面蓄势待发的弓弩。 「放!」 一声声号令下,汉军斗舰侧舷弩箭齐发,密集的弩矢飞向正试图从南水道突破的吴军船只。 与此同时,洲上的汉军也得到了明确的指令,集中火力,将箭矢投石向着吴军后阵中那些体型更大丶速度稍慢的斗舰倾泻而去。 吕岱见状,军令又下。 抢滩登陆,夺取中洲阵地。 中洲阵地上不过两三千战卒,加上种种辅卒民夫也不过五六千众,只要能夺下中洲,那么蜀军的水师战船就只能逆江而走。 只是登陆并不那么轻松,蜀军早在中洲四围起了土壁丶挖了壕沟,下去之后难有落脚之处。 军令既下,吴军艨丶斗舰凭藉速度与灵活,在飞来的矢石间隙中穿行,不断向洲岸逼近。 船上的弓手也开始向洲上还击,箭矢往来交错,不时有人从洲上堡垒丶箭塔中箭跌落。 汉军依仗洲上工事丶上游水势,吴军凭藉船多人众,双方就在这沙洲南侧的水道里死死纠缠,一时厮杀得难解难分。 江陵城东。 朱然麾下前军万余战卒,正与关兴丶郑璞丶王冲麾下七千余人在汉军营寨前列阵而战。 经过一年多的磨合与训练,郑璞王冲二人麾下四千余战卒,对鸳鸯阵的理解更加深入,各兵种间战卒间配合也更加默契。 在两月以前,朱然丶吕岱试图解江陵之围时,就让没有见过这种战法的朱然头疼不已。 教他头疼的第一个层面,是这种见所未见的阵法,彻底颠覆了传统阵型的交战逻辑。 往常两军对垒,无论是方阵丶圆阵还是锋阵,核心都是大规模兵团的整体推进与对抗,胜负往往取决于阵线某一点的突破或侧翼的包抄。 可这怪异的阵法却化整为零,以十数人为一队,自成攻防单元。 当吴军如潮水般密集压上时,遭遇的不是一道道严密的阵墙,而是数十数百个可灵活移动的小阵。 每个小阵都自带长短远近火力,既能独立缠斗,又能瞬间与相邻小队呼应联动。 朱然试图集中火力突破一点,却发现其阵型如流水般随他的攻势迅速调整。 由于极高的机动性,维持战阵的吴军追之不及。 假若不维持战阵散阵去追,又容易被汉军逐个击破。 更棘手的是,这阵法中各种兵器配置的协同异常精妙,让吴军惯用的战术难以施展。 每个鸳鸯小队最前,是手持大型长牌丶藤牌的盾手,他们如同移动的小型壁垒,极大地抵消了吴军弓弩的压制效果。 盾后那丈余长的狼筅挥舞起来覆盖面极大,非但能格挡箭矢,更能扰乱丶迟滞吴军步兵的冲锋节奏,使得吴军难以近身。 待吴军士卒好容易躲过狼筅的纠缠,试图贴近短兵相接时,又会猝然面对长枪手的突刺,以及大刀手的侧翼袭杀。 最后方还有两名弓弩手提供精准远程支援。 这种盾抗冲击丶筅扰阵型丶枪刺主杀丶短兵补刀丶远程点射的多重配合之下,使得吴军无论是精兵猛士的强攻,还是轻兵快手的迁回,都像是撞进了一张网里。 力量被层层化解。 难以形成有效的穿透。 此外,这古怪的阵法对地形的超强适应性,也使得朱然的兵力优势难以完全展开。 江陵城东阵地并非一马平川,其间有沟渠丶坡坎丶汉军修筑的种种营垒工事。 鸳鸯阵因其规模小丶转向快,能充分利用这些微地形进行掩护丶分割和侧击。 而吴军传统的较大规模阵型,在这些地方移动则显得笨重,很容易就被汉军小队以机动性迅速分割,形成局部以多打少的优势。 由于专精,阵中每个士卒都清楚自己在小队中的位置和作用,队长能根据战场情况灵活指挥小队变阵,如化两伍纵队的鸳鸯阵为一字横队,品字三角等等。 不要小看这一点,这意味着汉军的中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卒,已经拥有了更高的战术自主性和执行力。 而朱然摩下的吴军,更依赖高层将领的全局指挥和传统阵型的集体行动。 一旦陷入与无数个小体系的纠缠之中时,吴军惯常的指挥链条就显得有些迟缓起来,基层应变不足的弱点被成倍放大。 朱然两个多月来一直在思考应该如何破解此阵,却是没有头绪,便是有了几个想法,却也不敢轻易在事关国家存亡的战场上随便实施,最稳妥的办法还是结硬阵,打呆仗。 可连番作战胜利,又反过来增强了鸳鸯阵兵对吴人作战的信心,吴人自然而然愈发怯战,所谓硬阵事实上也没那么硬。 关兴两千虎贲分列左右,护住了鸳鸯阵兵的左右两翼,朱然在失去了大半自己的核心部曲之后,便没有什么部队能够硬刚这支自北伐以来战无不胜的虎贲军了。 更不要提,过去一年里,作为天子亲军的虎贲军,超过六成装备上了宿铁甲与宿铁刀,装备精良程度已是断层领先。 有这么一群『玄甲军』抗在战线最前端,进可攻,退可守,朱然即使人多势众也难讨半点好处,而朱然又不敢把所有兵力一股脑丢上来,所谓的兵力优势也几近于无,因为赵云到了此时还未北上。 就在此时,沧浪水西岸。 一斥候在赵云纛下翻身下马:「车骑将军!曹休大军陈兵三万上下,辰正时分已抵至八岭山下,此刻正猛攻邓镇东营寨! 「另分兵约一万余人,于其大营至八岭山之间列阵掘壕,防备我军北上!」 赵云闻讯罢,再次登上望楼。 大江之上,陈到部水战正酣。 江陵城东数里外,挂朱然旗的吴军则与关兴丶郑璞丶王冲所部厮杀得难舍难分。 朱然军阵后方,大约还有万余兵马严整未动。 看了片刻,赵云缘梯下楼,策马来到车骑将军牙纛之下,对身侧马背上的傅金道:「鸣鼓,即刻北上!」 傅签二话不说,挥旗便动。 行军鼓骤然自沧浪水西畔响起。 早已整装待发的一万八千汉军,步骑井然,轰然启动,推着辎重大车闻鼓北进,斗志昂扬。 江陵城头。 陆逊立刻便听到了鼓声,于是举目西眺。 「赵云动了!」留赞激动道,「上大将军,赵云既已北上,骠骑将军处可无忧矣! 「我军是否出城,助骠骑将军先破东寨蜀寇? 「东寨由关兴据守,关兴一败,蜀军东路营寨可拔! 「届时我江陵军与骠骑将军大军合兵一处,再追蹑赵云之后,与曹休前后夹击!赵云如何能免?!」 张梁丶吴硕丶锺离牧等将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陆逊。 被困在江陵城中几近一年,矢尽粮绝,不少将士饿得连皮甲皮盔都拿来煮了吃了,今日终于到了出城决战的时刻。 陆逊沉默着,目光在城东战场上反覆巡弋。 关兴所部不过七八千人,却因阵列背靠营寨,稳如磐石,朱然虽然兵力上占了优势,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却难以撼动关兴分毫。 他也已经见识过汉军的鸳鸯阵,也见识过关兴麾下虎贲军的战力,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良久,他缓缓摇头:「不必与关兴在此多作纠缠。」 留赞丶张梁丶吴硕诸将听得陆逊此言,皆是微微愕然。 陆逊看了看天色,片刻后伸手指向城东战场:「传令骠骑将军。 「令其未动之师即刻拔军,去蹑赵云之后。 「前军且徐徐后撤,引关兴远离营寨,关兴见骠骑将军溃退,未必不会率军去追。 「一旦其阵型离寨,失去依托,我城中兵马便可伺机而出,击其侧后。 。" 留赞急问道:「若那关兴谨慎,不肯远离营寨呢?」 陆逊听到此问,又移目看向赵云大军远去,片刻后缓缓言道:「若关兴不动,则骠骑将军可分兵一部监视牵制,主力迅速脱战,尾随赵云北上。 「我城中亦分兵,一部留守,主力随我出城,汇合骠骑将军大部,共蹑赵云之后。 「届时,赵云前有曹休阻截,后有我与骠骑追兵,便是多面受敌,进退弗能之局了。」 众将闻言,先是愕然,旋即又全都思量起来。 关兴兵力毕竟只有七八千人,大吴在陆上却有三万余众可以调用,无论关兴如何应对,大吴皆可以从容顺势而为。 留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最后朝着陆逊抱拳道:「上大将军明断!末将领命! 」 八岭山下。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曹魏三万大军已在攻寨。 昨日被攻破的寨墙缺口处,已然重新树起了木栅,堵上了土袋,但仓促修补,自然远谈不上牢固。 曹休驻马于中军大纛之下,遥望前方汉军营寨。 有了昨日的经验,焦彝丶蒋班两名心腹大将正率前军精锐,轻车熟路猛扑汉寨。 十余架冲城车分列各段寨墙前,半数已经抵近撞击了许久,半数因为填壕速度慢及汉军反击猛烈之故,仍在朝汉军寨墙缓缓地移动。 蜀军怯战,昨日小胜,再加上曹休战前『过肥年』的许诺,魏军士气确比前两日高涨了许多,便连嚎叫着行进时都有股子狠劲。 「砰!砰!砰!」 重逾千斤的冲城撞木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地撞击在木栅土垒上,发出一下又一下令魏军振奋的巨响。 有了昨日的胜利经验与曹休发下来的大量赏赐,魏军前锋精锐俨然已经不惧汉军,士气的提升带来的是更大的胆子与更高效的动作。 假如说昨日攻破一处寨墙战损比需要达到四比一,今日大概就只有三比一甚至还少再少些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时间过去,一段昨日被击倒,今日又修补好的寨墙在连续猛撞下终于支撑不住,向内轰然塌陷。 烟尘尚未散尽,早已等候多时的魏军敢死先登便顶着盾牌,提着刀枪自缺口处向内蜂拥而入。 寨墙上下。 邓铜的荡寇将军部与巴人蛮勇拼命抵抗。 箭矢雨集,滚木礌石亦砸得魏军人仰马翻,却依旧阻挡不住魏人进攻的步伐。 鄂何挥舞大刀,将一名刚冒头的巍军军官连人带盾劈下墙去,鲜血溅了他一脸。 但他身前的寨墙另一处,又有魏军凭藉飞梯攀上,与墙上守军展开了残酷的贴身肉搏。 缺口在迅速扩大。 喊杀声丶惨叫声丶兵器铿锵碰撞声乱作一团。 汉军寨外,曹休心中得意,面色冷峻,不断调派后续部队压上,意图将突破口撕得更大。 就在此时,南面快马来报:「禀大司马!赵云大军约一万七八千众已自江陵北上!」 中军旗下,气氛陡然一变。 桓范不假思索,立刻趋前:「大司马,蜀寨将破,邓芝所部不过半日便将覆灭!仆以为当集中全力,先彻底击破此路偏师,再以得胜之师回身迎击赵云!」 辛毗在侧持节而立,片刻后却颇为温和地提出了相反的意见:「大司马,仆以为赵云既出,吴军必蹑其后。 「邓芝此寨虽破,却依山设险,未能轻破! 「此时当分一军守住邓芝营寨,使其轻易不得出! 「再分一军南向,与吴军前后夹击蜀寇援军! 「蜀寇援军既败,则寨中邓芝唯败逃而已。 3 曹休心中电转,权衡利弊,良久后道:「趁蜀寨新破军心摇动之际,一鼓作气,先碾碎邓芝! 「赵云那边。」他唤来斥候。 「命秦元明率麾下一万步卒,汇合我两千精骑,前出至八岭山以南十里处。 「步军依地形列阵,必能挡住赵云,不使其得以北来! 「待我解决邓芝,即刻回师,与陆逊丶朱然之流共击赵云!」 曹休又唤来麾下骑将,喝令道:「你麾下两千精骑,全部喂足马料饮水,分出千骑,游弋警戒,压制蜀军可能出战的骑兵,若其靠近,便驱逐缠斗! 「另千骑,听秦将军调遣,骚扰赵云军阵,迟滞其行!十几里路,我要他赵云走两个时辰!」 「得令!」 不多时,魏军阵中蹄声如雷,两千魏军精骑饱食豆水后,如离弦之箭般向南驰去。 第385章 天下名骑,天子在也(万字大章 第385章天下名骑,天子在也(万字大章) 八岭山上。 负弓佩剑,一身铁铠兜与将士无异的刘禅立于镇东将军牙下,身侧便连篝火炭盆都不曾有。 天子与将士共苦寒,却是苦了身侧董充丶法邈丶孟光等文臣老生。虽说天子也已再三有言,劝他们到远些地方取暖,不必陪侍。 可就连天子都能与将士共苦寒,他们这些人既已得了将士庇护,又是一身能御重寒的丝绵冬衣,哪里还能生出心思围炭取暖呢? 一年四季,唯秋季最适征伐。 因为甲胄上身,则冬冷夏热,最是煎熬。 好在新春将至了,正如同样出身枝江的董允所言,江陵气温已经上来了,刘禅一身甲胄与将士无异,皆内填丝絮丶乱麻,躯干算不得冷,唯独山风吹得手脚冰凉有些难握。 把手拢在袖里又好一些,脚冷却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年头鞋底薄,将士脚上的战鞋更薄,刘禅一脚战鞋,却没有别的想法,纯粹是想知道将士会不会因天寒失了战力,现在看来,是能忍受的。 汉军营寨内已经开始了巷战,营寨外,刘禅目测还有大约两万三四千魏军列阵待战或整军。 前锋作战时并非一直充当前锋死战不退,一般而言冲击几轮,大约两刻钟左右便会换下休整,然后轮到后军上阵。 不过到了此时,即使轮番上阵,也还没轮到曹魏中军丶后军,而是前军万人进行轮替。 汉军营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魏军择其几点突破,战斗力保存得不错。 假若只有邓芝一军别无外援,那么这座营寨被攻夺只是时间问题,人数上的差距毕竟摆在那里,而营寨外垒短时间便被魏军攻破,不惜代价车轮战的话,磨也磨下来了。 战场东南方向,一缕笔直粗犷的狼烟缓缓升腾。 「车骑将军来了。」刘禅手依旧拢在袖里,看向身侧的邓芝,「曹休大概也该动了罢?」 邓芝的视线从东南的狼烟收回,重新落回山下战场,又移向稍偏东南方向更远处。 通往曹休大营的方向,数十上百匹快马扬起烟尘亡命般穿梭往复,替曹休传递军令。 「陛下明见。 「曹休欲毕其功于一役,必不会坐视赵车骑威胁其侧翼。」 他顿了顿,指向战场正南方向的空旷地带。 「依臣观之,魏军骑兵会先动。 「彼辈精骑两千,养锐多时,此刻放出,可迟滞丶骚扰丶乃至截击赵车骑行军队列。 「随后,曹休营中留守之军,或分兵前出,于八岭山以南构成第二道阻隔。 「此间二十余里,彼万余步骑但能与向北追来的吴军拖住赵车骑两三个时辰,在曹休看来,必能吞掉我部偏师,则战局已定。」 刘禅一边听着,一边重新垂眸俯瞰山下战场。 魏军突入寨后,前阵先锋分成数股,持续不断地从几处缺口冲击汉军营寨的最外围防线。 而他们显然并不满足于只从这几处缺口突入,十几架冲城车排布在外不断接进丶撞击。 昨日已被魏军攻破,又连夜仓促修补的几段寨墙,此刻成了两军战斗最激烈之处。 其中最大的一处缺口,宽度已有二十余步,且仍在缓缓拓宽,黑底镶黄衣甲的魏军不断冲入寨内,数量怕已有三四百人。 荡寇将军部在紧张调动,一队队持戟汉军从各个营棚中开出,沿着寨内巷道向前增援。 即使是这种时候,汉军甲士仍然维持着阵列与一定程度的秩序,行进转移皆颇有章法。 不愧是老将。 .. 八岭山以南,沧浪水西北。 赵云策马在前,向前远眺。 地平线上烟尘渐起,隆隆之声由远及近而来,即使在马背上,依旧能感受到地表在微微震颤。 「传令全军,披甲待敌! 「辎车推到外围,护大阵左右! 「盾枪手丶弓弩手依车为凭,于四围密集结阵,缓步向北!以我将纛为引,朝山脚聚拢! 「队形务密,步伐务齐! 「无令不得擅出,违者斩!」 十几名传令亲兵翻身上马,疾驰向各营传令。 未几,鼓声大作。 原本向北行进的庞大军团闻令即动,士卒们依着平日操练,迅速变换位置,并无多少喧哗。 大车环军为阵。 大盾层层竖起。 长枪如林探出。 弓弩手于缝隙间蓄势待发。 整个由一万八千余众组成的军团,迅速由行军阵列,转化为一个防守阵列,循着将纛,闻着鼓声,朝西北八岭山方向缓缓压去。 而敌骑未至,速度不可谓不快。 赵云这才扭头,看向早已候在身旁的骁骑中郎将麋威。麋威背上负一张异于制式马弓的大弓,马鞍搭裢上装两壶箭矢,只待将令。 「伯严,魏骑已至。 「你尽率本部八百骑迎上去。 「却不必与其鏖战,若敌骑数量与你相当甚或略多,缠住他们,带着他们在这原野上转圈便可。 「彼辈战马蹄上无铁,论及长途奔袭及复杂地形上的速度丶稳定丶耐力远不及我军。」 麋威当即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必不负车骑将军所托!」 这位皮肤偏黑,一张圆脸却仍带几分贵气的将军再不多言,调转马头驰回本部骑兵阵列。 八百天策骑军早已喂饱战马,饮足清水,人马静立,唯闻战马偶尔的响鼻声与踏蹄答答。 麋威驰马下令,八百骑便如同解开束缚的虎狼轰然而动,迅速脱离缓缓北移的汉军大阵,向着正北方向的烟尘主动迎去。 魏军骑兵很快出现在他视野中。 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数量,打头的是百余轻甲快马,显然是先锋斥候与轻甲游骑。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迎面而来的大汉骑军,为首魏将一声呼喝,整个骑阵速度再提,呈锋矢阵型朝麋威将旗所在直扑而来。 虎豹骑天下闻名。 蜀骑是个什么东西? 须晓得,这两千虎豹骑的临时统领乃是曹仁之子,名曰曹泰,其仲父曹纯更是第一位虎豹骑督。 唯独其人自曹丕禅代以来,便一直在江淮之间,随曹休徵战多年,江淮以步战水战为主,他未尝统领过这支来自洛阳的虎豹骑。 但即便如此,骑术绝伦丶射术精湛的他依然看不起蜀骑,此刻便是意图凭藉冲锋之势,一举击溃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蜀人骑军。 麋威见魏军正面冲来,便高高抬手,身后八百骑渐次减速,最后变作略显松散的游弋阵型,显然并不准备与魏骑一开始就以硬碰硬。 两股洪流,在距离赵云步阵两三里外的一片开阔田地边缘,轰然对撞却又不真正对撞。 不论汉骑还是魏骑,皆在接阵前的最后时刻,如流水遇礁石一般,灵活地向两侧分卷开来。 麋威亲自率一队精锐为锋矢,与魏军先锋狠狠擦过。 弓弦响动,箭矢交错,双方各有骑士落马。 汉骑并不恋战,一轮疾射与短暂的刀枪交击后,麋威便雷厉风行指挥七百余汉骑分股而走。 数百汉骑应声而散,化作八股百人上下的骑军小队,朝着不同方向溃散开去。 战场瞬间从两军对冲击变成了多股小部队的追逐。 魏军骑兵显然没料到蜀骑如此怯战,一怔之下,追击的本能与绞杀溃敌的贪婪迅速占据上风,不少曹魏骑军立刻散阵追杀而去。 骑督曹泰见此情状怒骂一声,迅速挥旗分兵。 一边分出千人上下的一军,去迟滞赵云步军军团北进的速度,余者数量便大概与汉骑相当,呐喊着朝各自选定的逃敌追去。 江陵城北,八岭山南的田野上顿时上演了几场你追我逃的戏码。 麋威亲率百余精骑,不紧不慢地跑在队伍的最后面,认旗高举,以此来吸引曹骑精锐的注意力。 他本人控马之术极为精湛,纵使在疾驰中仍能半转过身左右开弓,甚至还有余暇,观察追兵动向丶估算追兵的数量与双方距离。 追得最近的,是数量两百上下的轻骑,人悍马快,人吼马嘶,死死咬着他不过百步之遥。 「稳住速度,保持距离!」 他手中放出一矢,一声大喝,身侧心腹骑士纷纷应和,迅速把他的军令传达下去。 麋威在江陵已有大半年了,麾下骑军除少许新近补入的骑卒外,早已踏遍了江陵左近的原野,对地形格外熟悉与适应。 又因为有马蹄铁的加持,战马纵跃沟渠丶田埂时,蹄下异常稳健,速度亦几乎不减。 反观身后魏骑,起初尚能紧跟,但每当遇到田间排水的小沟壑丶或一些田埂丶土坎时,马速便会明显地顿挫些许。 更有几匹战马在跃过较宽的沟渠后再落地时发出几声嘶鸣,步伐也有些踉跄起来。 在曹休得知魏延侵入陆浑,迫近京畿后,便连虎豹骑都被分批派到临沮丶当阳周遭细细查探,近乎一个月的不惜马力,小部分战马的蹄甲赫然已不堪重负。 双方骑军的距离,在一次次微小的顿挫中,竟是没多久就拉开到了百二步丶 百五十步。 麋威对曹魏的虎豹骑始终抱着几分警惕之心,莫说麋威,便连赵云亦是如此,可眼下看着曹魏虎豹骑分明追不上自己,麋威感到讶异的同时又兴奋起来。 双腿死死抱稳马身,整个上半身微微与马背分离,缓缓地将身体转向后方,拈箭搭弦。 弓开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动作行云流水。 一名冲在最前的魏军应声而倒,箭矢精准贯入其人面额。 麋威第一箭射出后毫不停歇,右手已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弓弦再次振响。 他身周二十余名亲卫羌汉夹杂,皆是军中百里也难挑一的骑射好手,此刻亦纷纷展现出精湛的骑射技艺。 他们并不像寻常骑兵那样在马上扭身艰难瞄准,而是凭藉着腰腹核心的强悍力量,与长期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或侧身,或半转,甚至有人能在马鞍上短暂调整坐姿,以更舒适的角度左右开弓。 每一轮箭矢向后放出。 后头追兵中必起一阵骚动。 魏军虎豹骑亦是汉胡夹杂。 但曹魏马放南山太久了,来自洛阳的虎豹骑又不以善骑射择人,而是萝卜坑一般由军二代三代占坑,待遇与荣誉相当不错。 直到关中遭逢大败,曹魏内部才重新加强了骑军的训练,奈何已经尾大不掉,没天赋就是没天赋,加之洛阳奢靡享乐之风盛行,习惯了享乐后稍微训练便苦得不能再苦。 曹泰见得前头蜀骑竟是在自己眼前炫了把技,再寻思一圈,发现麾下几乎没有这般骑射卓绝的精锐,也是错愕气急不已。 急也没有办法。 不如就是不如。 追不上就是追不上。 而随着汉魏骑军你逃我追,双方距离逐渐拉大,曹泰种种雄心壮志与对蜀骑的小视全都熄了去。 追逐战产生的伤亡其实并不多。 追了一刻钟时间,魏骑也就死伤几十骑,几乎跟刚开始对撞时产生的伤亡相近。 但是,汉军损失几近于无! 这是一场极不公平的对射。 汉骑在前,背对追兵方向,射箭时箭矢向后抛射,借了魏骑向前追击的马速,准头与威力都略有加成。 而魏军在后向前追,要射中前方目标,必须完全逆着马速和风向,杀伤难度大增。 曹泰开始后悔分兵了,这种情况下,依靠人数的优势,包围合击才是最好的战术。 可不分兵,难道就放赵云步军兵团从容北上?再则曹休军令已下,他兵力占优不能取得优势是他无能,如何也不能气急坏了全局。 魏骑仍旧紧追不舍,曹泰种种念头闪过,胯下雄健的黑马跃过一道小水沟时,前蹄竟是猛地一滑。 虽未摔倒,却依旧惊得战马嘶鸣一声,速度骤减。 曹泰被迫猛拉缰绳,焦躁地用靴跟猛磕马腹,狼狈地调整平衡,眼睁睁看着前方蜀骑渐去渐远。 「直娘贼!」 「蜀人战马怎地这般稳当?!」 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要说蜀人骑射卓绝者也就自己身前二十余骑,可事实是,几乎所有蜀骑的速度全都优于自己的虎豹骑,这就太过古怪了。 「关陇所产战马,竟能强于幽并二州所产战马不成?」他疑惑,但他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 关陇战马强在爆发力,适合短时间的奔袭冲锋,幽并战马相对而言耐力更好丶适应性更强,适合长时间逡巡作战,也更擅长在山地丶林间等复杂地形周旋。 一念至此,曹泰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正准备将部队收回,欲凭战马体力耐力上的优势遛一遛汉骑时,麋威再次回身而顾。 魏军冲在最前的两百余骑与他本部距离拉大到了两百步上下,且因战马状态不同及地形存在差异,队伍拉得很长,阵形绝称不上严整。 左右两翼试图包抄麋威所部的两股魏骑,也因类似的原因,与汉军侧翼小队始终隔着一箭以上的距离。 跟在麋威屁股后面的魏骑速度越来越慢,麋威迅速便明白了曹军易攻为守的意图。 当即从马鞍搭裢上掏出一枚鸣镝响箭,朝魏军弯弓射出,尖锐的鸣镝哨音倾刻间响彻原野。 鸣镝之所以能鸣,其原理与哨子相似,当箭矢高速飞行时,空气急速灌入特制箭上的孔洞空腔,产生剧烈的空气涡流与振动,从而发出高亢嘹亮的哨音。 鸣镝的声音,可以传递简单的进攻集合等指令,作用类似于现代的信号弹。 最着名战役,就是匈奴冒顿单于训练部下,以鸣镝所指为目标,闻鸣镝响不射鸣镝所射者,皆斩,最后藉此杀其父头曼单于上位。 鸣镝声音穿透力极强,分散在周遭数里原野上,正与各自尾巴周旋的汉骑小队尽皆闻声而动。 他们并不急于摆脱追兵,而是开始有秩序地调整方向,向着麋威将旗所在的方位迂回靠拢。 整个转向过程,依旧保持着那种令魏军恼火的若即若离之态,始终让身后魏骑处于一种差一点就能追上的错觉与烦躁中。 麋威亲兵敲响了马背上的小鼓。 正在靠拢的汉骑们闻得鼓声,迅速将手中马弓收起,从鞍侧搭裢中取出一张张造型新奇的弩。 —一元戎连弩。 连弩乃是春秋之器,古已有之,可发两矢。 丞相与夫人联手将之改良,使弩匣可盛二十发弩矢,始为蹶张,在关中诸战大放异彩。 而如今这元戎弩,却已与原本的蹶张连弩大有不同。 弩机结构经过改良,加入了『输入杆』作为省力杠杆。 原本需使一百多斤力才可张弦,如今使力不及原来一半,便可完成上弦的动作。 上弦之后,甚至单手就可以完成瞄准丶击发,威力虽比蹶张弩低,但仍旧可以实现连续射击。 这时代的骑兵最怕什么? 最怕强弩。 近距离之下,弩的穿透力丶准确度远非骑弓可以比拟,唯独普通战弩装填缓慢,火力密度不及弓箭,但汉军连弩可连续击发,又弥补了火力密度上的不足。 最关键的是,它对于骑兵双臂力量的要求降低许多,在颠簸的马背上稳定性高了不知多少。 平常而言,训练一支善骑射的骑军需要三年,而训练一支善用连弩的骑军,大约半年就够了,这是从无到有的训练时间。 而对于原本就善骑射的人来说,稍稍训练一二月磨合一下,就能掌握新的骑射技巧。 这是两个多月前从长安军器监送来的新式武器,只有六百张,全部给麋威麾下骑军装备上了。 到了现在,汉魏骑军都已射出了不少箭矢,双方皆是气力稍弱,便到发挥臂张连弩威力的时候了。 汉骑们动作麻利,不过十数息时间,冲在最前方的两百余汉骑,便已完成了武器转换。 而见得原本难以摸到的蜀骑竟是突然调转马头向自己杀来,曹泰根本不假思索,果断放弃了转攻为守的念头,号令各军策马迎击。 当此之时,魏军骑兵已在号令下努力收束队形,朝麋威所在的中军集结冲击,双方距离极速接近。 麋威稳坐马上,却是颇有些自大地不用连弩,瞄住魏军前锋乱中有序的阵型,迅速便找到了几面颇为显眼的军官认旗。 魏军骑阵正在成型,曹泰隐藏阵中,已然发现蜀骑换了武器,虽看不清具体是何物,但心中一股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骤然加剧。 他强压不安,挽弓高呼:「虎豹锐士,随我破敌!杀!」 魏骑不吝气力,爆出一阵怒吼。 凝聚起来的气势,真像要把前方蜀骑生吞活剥一般,煞是唬人,伴着隆隆铁蹄震荡地表。 百二十步。 百步! 八十! 就是现在! 麋威手中弓弦一松。 魏军阵中,曹泰身侧,那员高鼻深目,背负将旗,协从曹泰指挥的乌桓都尉直接翻倒。 「崩!崩!崩!崩!崩!」数百张元戎连弩先后击发,短矢劈头盖脸扑向魏军前锋,瞬息即至! 汉军击弩的同时,魏军亦朝汉军射来漫天弓矢。 弩矢先至,魏军冲在最前的队列就好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倾刻间人仰马翻!后马被前马绊住,一时间数十近百的战马悲嘶与骑手惨叫压过了所有声音。 骑兵的精髓是什么? 是速度!是力量!是奋不顾死! 可倒下的魏骑未免太多了些罢? 曹泰眼看着大批魏骑倒下,大批魏骑陷入混乱,陡然惊骇的同时又怒从心起。 再回头去寻那员骑射精湛丶颇得军心的乌桓都尉,却因过分混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片刻后听到身后有乌桓人大声恸哭叫骂,才晓得已是死了,悚然惊怒等种种复杂情绪又多上几成。 晓得骑军伤亡概率高,却也没想到竟会这么高啊?堂堂骑都尉藏在阵中未尝建功便被一箭射死?而且他看得格外分明,非是流矢,而是被对面那圆脸骑将一箭精准毙命!蜀人何时有这般神射了? 种种复杂思绪升腾之际,汉魏骑军依旧很有默契地没有选择撞在一起贴身肉搏,交错而走。 麋威一边挽弓搭箭,一边皱眉暗自叹气,阵中那员魏军骑将甲胄衣袍鲜亮堂皇,一看便是大将,可惜已与自己目光相接,知不能必中,不得已才射向旁边那胡人头领。 汉魏骑军交错之际,麋威手中第二箭放出,而汉骑阵中已再次响起连绵不绝的咔哒上弦声。 「崩!崩!崩!崩!」绝大部分魏军骑兵来不及搭第二箭,汉军第二轮弩矢便已瞬息而至。 这一次轮攒射,因为距离更近,魏军队形更密,造成的混乱与伤亡肉眼可见比第一轮更大。 「散开!快散开!」 「莫要聚在一起!」曹泰已是被这一幕惊得方寸大乱,手中刚刚拉满的弓瞬间松弛下来,紧接着本能般声嘶力竭扬声大吼。 魏军闻令后试图转向分散,可是混乱惊惧之下,马速难提,不片刻时间,第三波丶第四波弩矢又已是接踵而至。 魏骑几乎没有丁点招架之力,这片战场的节奏,至此竟已完全落入了汉骑手中。 麋威此时已经远离了曹泰,率汉骑来到了曹军侧后,汉骑们分成前后数排轮番上前施射,远离装填,再次上前,始终保持火力不断,小股魏骑溃散奔亡也不管不顾,只继续消磨着因混乱难以提速的魏骑。 以寡击众,士气已振,再凭藉着熟练的配合与连弩形成的持续性压制火力,直教魏骑根本抬不起头来,更别提组织什么有效反击了。 原本数量占优丶气势汹汹的大魏虎豹骑,此刻竟被数量较少的蜀骑压制得队形溃散,伤亡甚众,原本昂扬的士气直接崩溃。 曹泰心知逗留必死,直接带着麾下百余骑远离战场,见身后竟有蜀骑锲而不舍地追来,赶忙弃了将旗,扬了罩袍,丢了兜鍪,尽力掩盖自己的大将身份,就差割须了。 余下数百魏骑也是四散而逃,根本没了秩序,这种时候,逃得越是零散,保命的机会越高,因为这会增大汉骑抉择的难度。 汉骑分成数部,有的择其逃众多者继续尾随追杀,有的留在原地将仍零散抵抗的魏骑料理乾净。 麋威尾随魏骑奋勇直追,杀得一身浴血,满脸煞气,心底却是惊喜茫然交杂o 惊喜自不必提,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竟能一举挫败魏骑,茫然,则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赵老将军吩咐他的任务,乃是以最小的代价牵制一部分魏骑,不求杀伤,只求保存实力,等到魏骑跑不动时再施以雷霆一击。 可魏骑败得也太快太快了。 这就是曹魏虎豹骑? 竟已如此不堪一击? 怕不是此战过后,大汉天策骑就要取虎豹骑而代之,成为所谓的天下名骑了罢?! 须晓得,大汉第一次在斜谷口击败虎豹骑,靠的是圈套陷阱。 第二次在关中决战击退虎豹骑,靠的是联合了陇右的羌氐及附汉南匈奴,在骑军数量上不弱于敌,靠的是却月阵背水步战破敌,双方骑军并未展开激烈的对抗。 而这一次不同了。 这次是双方骑军于平地野战,是武备的胜利,是军心士气的胜利,是训练度配合度的胜利,是丞相所建立健全的马政的胜利,是天子深谋远虑圣心独运的胜利。 天子在入秋后教他在夷陵窖藏的百来窖青贮,于此战功不可没,即便冬日也喂得战马膘肥体壮,而曹魏的战马显然掉了不少膘。 马无夜草不肥,冬日战马掉膘掉的不只是字面意义上的肥膘,就连肌肉也会因食物不足而迅速流失,如今不论是哪国,都没有这个财力物力让战马顿顿精伺的。 是以汉军战马虽同样掉膘,但是相对而言,每日有青贮可食,掉的膘却要比魏军战马更少许多。 一路狂奔,一路射杀,魏骑丢盔弃甲,马速飞快,麋威便也命麾下百余骑丢盔弃甲,只以弓弩将一股四十余人的溃逃魏骑射杀乾净,有七八骑逃入魏军营寨,麋威不再理会,回来路上捡起铠甲兜鍪匆匆穿戴。 待回到战地,百余汉骑已将仍困在原地,试图抵抗的小股魏军料理得干尽,受了伤的汉卒被收拢起来,麋威鸣金召回各部。 此时此刻,虽有千骑迟滞阻挠,但赵云一万八千步军组成的军团也已经维持着战阵,移动到了八岭山南端依山而行,减少军团的受敌面,距离邓芝建在八岭山东侧的营寨,只不到十里了。 麋威大手一挥,铁足一踢,七百余汉骑迅速列阵,不疾不徐又浩浩荡荡往赵云军团奔去。 二八岭山东。 魏军阵中。 曹休丶桓范丶辛毗等人,见到狼狈退回的曹泰,一时间全都面面相觑不能置信。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曹休压抑不发的震怒,差点就连须髯都不保的曹泰跪在地上埋头打战,恨不能入地:「大司马!末将无能——蜀骑——蜀骑狡诈,其弩箭————其战马————」 他已是语无伦次,忽然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物双手高举过头。 那是一截被斩断的马脚,蹄底赫然附着一块弧形的铁片。 「大司马!此物————此物是自蜀人战马蹄上斩下的,这铁——竟不知是何用处!" 曹泰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此刻却是颤声大哭。 在曹休压抑着震怒错愕地接过那小半截血淋淋的马脚后,曹泰又从腰间摘下那张夺来的连弩,最后将自己适才遭遇与曹休大概道来。 闻得蜀人战马如何膘肥体壮。 闻得蜀人战马在野地上如何稳健又神速。 闻得蜀人如何在马上突然掏出所谓连弩,打得已经有些力弱的虎豹骑无还手之力。 大司马牙下,就连空气都被冻得凝固了一般,桓范丶辛毗等人皆是不知作何言语。 「就凭这些东西?」 「败给区区八百蜀骑?」 「韩雄呢?!莫骨力呢?!」 韩雄乃是汉人骑都尉,莫骨力则是乌桓大人,皆是久经沙场,在虎豹骑中颇有威望的老将。 曹泰能力寻常,不强亦不弱,天子派他统虎豹骑,本意是让他挂名取功,实际指挥倚重的还是这一汉一胡两名将校。 曹泰愣了愣,颤着声道:「莫骨都尉冲锋在前,不幸被流矢射中面门,落马而亡了。 「韩将军亦在混战中不知所踪,大概————大概往营寨方向去了。」 「废物,都是废物!」曹休一把将那截断蹄摔在地上,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曹泰。 众议纷纷,唯独曹休不言不语,不再理会众人,只压抑种种情绪,将目光投向四方战场。 桓范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截被曹休猛掷于地的马脚,张自结舌地看了许久,最后仍是不可思议:「马蹄钉铁?」 老慷狂生如他,自谓见多识广,满腹兵法经纶,此刻见着这被生铁钉住的马蹄,仍是大涨了见识。原来为保护马蹄,除往上套个皮套外,竟然还可以往上钉个铁掌? 道理一点就通。 就像人穿了鞋便不惧沙石荆棘,马蹄上钉上铁掌,自然就跟穿了铁鞋一般,不必再小心翼翼,跑得更快更稳是自然之事。 战马最惧磨蹄,一旦磨损过度,蹄壁过薄,严重时马匹根本无法站立,需要立刻修养,休养时间取决于损伤的严重程度。 轻度磨损需停止高强度使用半月到一月,置于松软地面,等待蹄角自然生长恢复,此期间只能进行极轻微的牵遛。 中度损伤,马匹出现轻微跛行时要休养一到三月,往往还需要由专门的攻驹匠修蹄,削去受损部分,平衡蹄形,待其自长。 重度损伤就只能等死,即使治好后也只能作驽马之用。 而磨蹄之伤于战马而言乃是最寻常不过之事,也就是说,战马根本就是消耗品。若大魏也给战马钉上这铁马掌,战马便能真正实现长途奔袭而不畏受伤了! 蜀人骑兵战马远少于大魏,现在便将此法此物用于战场,使大魏得以窥见精妙,岂不短视?! 辛毗接过那柄连弩,试着用手拉动弩机后部的输入杆。 稍稍用力,再用力。 只听得咔哒一声响,弩弦竟被他一六旬老朽给勾挂上去了,远比传统臂张弩更为省力。 瞄准周围屏风,扣动弩机,弩矢透木而入,显然威力不弱,再次扳动长杆,上弦,旋即又射出一矢,一时望着手中弩机肃容沉默。 曹休登高南眺,只见那支击败了曹泰的蜀军骑兵,此刻即将汇入赵云依山而阵,缓缓北移的军团侧翼。 而在赵云军团北方约三四里处,秦朗诸将率领的一万步卒已经依托一处低矮丘陵列成了一个厚实方阵,却是不再向南行进。 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在此地挡住赵云北上的去路。 更远处,南方地平线上,一道更宽阔丶更绵长的军团,此刻正在徐徐往北逼近。 看大军铺开的形势,看大军行进间扬起的尘土规模,其兵力绝对超过两万之数。 吴军意图再明显不过。 要在赵云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前有秦朗阻击。 后有陆逊丶朱然追兵。 再扭头看回身前,眼前这座蜀军营寨,火光浓烟冲天而起,大魏已有四五千人攻入寨内,里头已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烂粥。 而营寨以外,大魏仍有两万余众蓄势待发。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抉择。 一个是大军堵死寨门,不使里头半个蜀人出寨,再分兵向南,先与吴军联手击垮赵云。 一个是全力攻破此寨,之后再携胜势向南围剿赵云。 不论如何,即使曹泰不慎战败,今日之战,魏吴联军赢面依旧很大。 眼前蜀寨摇摇欲坠,破亡在即。 唯独蜀人可能依山阻拦,轻易不能攻破。 曹泰未败时,辛毗便已有建言,认为当今之计,应先与吴人联手,击破赵云一军为要。 赵云一败,区区邓芝,不过土鸡瓦狗耳。 可桓范又进言曰: 『破邓芝易,破赵云难。』 『当使吴蜀二军野战相耗,大魏王师则伺机而动。』 谁都有理。 观赵云依山而阵,确实谨慎。 思来想去,曹休下定了决心。 他转身跳下辎车,指着仍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曹泰,声色俱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现在给我滚回去! 「把你那些还没跑散的溃兵给我收拢起来! 「哪怕只剩三百骑,两百骑!一百骑!立刻南下,去缠住赵云侧翼那支蜀骑! 「扰其步阵,缓其北上! 「我不管你怎么打,哪怕用马撞!用嘴啃!用人填!给我把赵云钉死在南边! 「不得让他轻易与秦元明接战! 「若是误了国家大事,便是死在战场上,也休想我替你收尸!」 此言一出,将纛下的数十人俱是悚然一惊。 连桓范都张嘴欲言,想劝『败军之气已堕,恐难再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辛毗亦是眉头紧锁,曹泰乃是宗室大将,前大司马曹仁长子,身份特殊,曹休这话说得实在太重,几乎是要拿宗亲子弟性命去填战线了。 一旦曹泰当真战死,便是得胜,这位大司马怕也要遭许多非议,没有面目去给曹仁上香的。 唯独曹泰,不知是极度的耻辱催生了决死之心,还是这位族叔的话刺激了他骨子里身为曹氏子弟的血性悍勇,总而言之他猛地站起身来,旋即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必不负大司马重托! 「纵战至最后一骑一卒,亦绝不使蜀虏北顾!」 说罢他再不停留,转身奔向自己的战马往阵外出去,留辛毗丶桓范等老臣看着背影烟尘不知何言。 八岭山南。 原本迟滞赵云行进的千余魏骑,此刻竟是被麋威回师引开了,外围将士最先看到天策骑军大展雄风,不住呼喝。 没多久,『万胜』之声,便震天动地而来,汉军为之振气,而秦朗诸将所统万众闻声一沮。 莫说普通将士,便连安排麋威去牵制虎豹骑的赵云都没想到,麋威竟能赢得如此利落,如此彻底,忖度之下,自觉胜算竟又多了半成,紧绷的神经为之略松。 汉军依旧环车为阵,结阵而北。 因没了虎豹骑在外围不住袭扰,行军速度稍稍加快。 行不多时,骏猊覆面的傅金策马来到赵云牙纛之下,摘下铜面,翻身下马请命:「车骑将军! 「魏骑已溃,侧翼已安! 「末将观北面魏军步阵,兵力不过万余,虽凭丘陵列阵,阵势却有些呆扳! 「末将请分兵五千,以锋矢疾进,趁其惊疑未定丶援兵难至之际,一举破之!" 赵云也不言语,策马登至一处高坡,目光掠过北方魏军阵型,又向南回望,只见吴军军团越来越近,其众明显甚于己方。 思索片刻,道:「公全勇气可嘉。 「然分兵乃兵家大忌。 「尤其此时。」 他指向南方,道:「陆伯言丶朱义封两万余众紧随我后,其意不言自明,乃欲与北面魏军合围于我。 「我若分兵向北,阵势必薄。 「曹休非庸碌之辈,邓镇东营寨战事此刻仍在僵持。 「他若窥见我分兵弱阵,难保不会当机立断。 「分一军万人堵住寨门,不与邓镇东血战,止攻寨而转南下。 「只需再分万余生力军投入此间,合两万众,与陆伯言丶朱义封共四万众夹击。 「届时,你麾下五千众便将陷入重围,我本阵亦将为吴人所困,若不能破阵,则你我皆危矣。」 傅佥闻得此言,热血稍冷,眉头稍锁,顺着赵云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吴军轮廓已在烟尘中逐渐清晰,他并非不知兵之将,只是大战当前,难免心切。 也未必是心切。 若不分兵先破魏一军,曹休合陆逊丶朱然四万余众,一起来围住自己这一万八千人,想要突围也不是那么简单之事。 「车骑将军之意是?」傅佥问。 「合兵一处,在此依山列阵,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赵云下定了决心。 傅签一滞。 这正是他所忧虑的。 赵云见状,终于将傅也并不知晓的布置与他道出:「我等在此,牢牢吸引魏吴二逆主力。彼等但欲吞我,必尽全力,待其师老兵疲,进退失据之际,则陛下必大破敌。」 「陛下?」傅佥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却又疑惑,「车骑将军之意陛下竟在八岭山上不成?」他已经尽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赵云肃容颔首。 傅签猛地意识到什么,继续压低声音追问道:「陛下以身犯险,再临戎阵,可是已与车骑将军丶后将军有了破敌的万全之策?」 赵云微微颔首,肃容言道:「未必万全,后手却是有的。 「若无后手,老夫与叔至丶伯苗又焉敢任陛下立于八岭山上?」 老将军没有具体说明是何后手,但沉稳如山之态,便足以教傅心中大定。 「故你我当前要务非贪功冒进,而是固守待机,依托山势,缓步向北挪移,与邓将军营寨遥相呼应。一旦曹休丶陆逊都以为,再加一把力,便能将我等碾碎于此地,举军而至,便是战机到了。」 「末将领命!」傅佥肃然抱拳,再无异议,转身疾驰去传达军令。 .. 与此同时,汉军东南六里外。 吴军主阵之中,亲自率众离开江陵的陆逊,立马一座土坡上,身侧是骠骑将军朱然按剑而立。 许久未见的两人来不及叙情,便身心投战场,此刻皆凝神远眺,审度这方战场的种种变化。 「蜀骑竟然胜了?」朱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诧异与不解,「曹魏虎豹骑对阵蜀骑,不过半个多时辰,便溃败至此?这————」 他并非不知骑战,可正因深知虎豹骑往日凶威与骑战之要,眼前这一幕才更显得匪夷所思。蜀人何时有了如此强悍的骑军? 陆逊并不答话,目光随着汉军步阵徐徐北移的态势,挪向更北,魏军所部严阵以待,按兵不动,蜀人骑军与魏骑又纠缠在了一起,隔着老远却看不清谁强谁弱。 「曹魏自以为承平日久,洛阳有骄奢浮华之气,虎豹骑也早非曹操麾下的天下名骑了。蜀人新得陇右,马源既广,此消而彼长,偶有小挫,也不足以为奇。」 他顿了顿,话锋回转:「且速速压上前去,与曹魏所部南北呼应,将这万余北援蜀军死死围在山岭原野之间。 「蜀军阵列严整,依山缓移,蜀将又是赵云丶傅佥,急切难下。 「宜为己之不可胜,再待敌之可胜。 「曹休若能攻破邓芝之寨,统大军南来,则蜀军阵脚自乱——彼时便是胜敌之机。此刻,仍忌躁进,徒耗我大吴兵力。」 有陆逊在侧,朱然不知为何信心莫名大了几分,听得陆逊一通分析后毅然颔首:「只要曹休不昏聩到撤围而走,待其解决邓芝,吴魏二国三四万大军合围,赵云不过一万余众,便是铁打的也能将他磨成齑粉!」 陆逊微微颔首。 正欲下令全军急进,却是忽有所感,不自觉地微微侧身,扭头向江陵城方向望去。 却见适才在他出城后被逼回营寨的关兴果然举军尽出,再抬头看向江陵,却是孤城一座了无生气。 > 第386章 彼尚战死,塞井夷灶 第386章彼尚战死,塞井夷灶 吴军升起将纛。 留赞丶张梁诸吴将鼓噪而进。 陆逊今日领军出城,从江陵带来了五千吴军。 这几千人本就是陆逊点名,令其随自己坚守江陵的将士,守到现在几近一年,共同经历了胜败生死,早已是情深谊厚。 今日决战,虽然冻馁乏力,却是饱食一顿后携忿怀恨出江陵,不少人更存了必死之心,倒比朱然带来的两万步军更多了几分血勇。 只是很快便有斥候向陆逊回报,汉军依山而北,以车蒙阵,这些车非只是运装备丶粮水的辎重车,更有数百辆战车。 战车大致以蜀人所谓偏厢车丶武钢车为主,远远看去,辐重大车上还载了鹿角丶釺丶锹丶铲等防御工事与器械。 吴军并非第一次与汉军步战,早已见识过汉军战车的厉害。就像魏军擅骑兵,吴军擅战船一样,于如今的吴人看来,蜀军尤擅战车。 只是与春秋战国以战车为矛不同,蜀人将战车的防护性挖掘了出来,以战车为盾。 一是抵挡骑兵冲击。 二是在野战中通过战车,快速构建更牢固的防御阵线。 如今,赵云万余大军在兵力弱势的情况下,被魏军与吴军以钳形攻势钳在中间。 背山为阵,再以战车蒙阵,毫无疑问会为赵云破解钳形攻势争取到一定的时间。 然而这种以车蒙阵的阵法,本质是防御性的,是摆出全面防守的态势以应对魏军两军的进攻,不具备运动战的能力。 颇有些被动与呆板。 事实上,这种种战车,刘备丶关羽丶张飞还在的时候是没有的,因为它确实有种种弱点。 最大的弱点『被动迟钝』,就违背了『兵贵神速』丶『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等兵家之要。 然西蜀国小兵寡,却执意伐魏,于是孔明审时度势,从历史的故纸堆里掏出了春秋战国时存在过丶又淘汰了的战车丶连弩等物,不意竟连连取得奇效。 陆逊对孔明是极佩服的,甚至常自愧弗如,设想让他坐在孔明那个位子上,他自度不能及其三分。 如今赵云背山为阵,倚车为墙,以吴军士气之低,蜀军士气之强,陆逊暗自忖度,以为吴军没有半成把握能够凭藉强攻破蜀军之阵。 「围而不攻,待其自破。」 上大将军高牙大纛之下,陆逊与朱然并辔北望,观察许久,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战术。 朱然没有异议。 他也晓得汉军战车之强。 不付出一定代价,现在的吴军是很难攻入汉军阵内的,十月的时候他与吕岱就已经吃了一次亏而经过十月之败,现在的吴军恐怕很难付出这个代价而士气不堕,那么该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办法。 要是真那般绝望,他在迎陆逊出城之后,就该弃了江陵直接东归,往巴丘去了。 如今之势,只要曹休能够攻破邓芝营寨,再举军南来,赵云摩下之军再如何精锐,恐怕也不得不弃车破阵而走。 而即使曹休不能攻破邓芝,赵云被围得急了,也是要动的,或是北上击曹,或是南下击吴,到时候自然会暴露出破绽来。 朱然迅速将陆逊军令分发,待各军接到将令时,汉军已是左面凭山距北面魏军不过二里。 两万多吴军,此刻也已经牢牢堵住了汉军的右翼,陆逊又分出一营去堵住汉军的尾巴。 至此,赵云所统一万八千汉军已经被魏吴二军三万余众,牢牢钳死在了八岭山下。 倒也不是没有退路。 假若汉军真被二军击溃,仍是可以从八岭山的几条谷道丶沟壑向西北逃走的。 毕竟八岭八岭,便是由八条山岭组成的丘陵矮山群,魏吴二军甚至可以调动奇兵绕到赵云左翼,但此刻显然还没有人这么做。 汉军竟不动了。 到了此时,吴军丶魏军与赵云军团相距不足二里,算是缓冲地带,内围的汉军开始坐地休息,不少地方开始升起屡屡白烟,也不知是在烤火取暖还是烧水造饭。 战场外围,一千三百余虎豹骑在吃了一个大亏后,不再全部挤在一起意图集中火力,也没有再选择与麋威的天策骑军以硬碰硬。 双方在广阔的原野上不断拉扯,偶尔有小股汉军骑军摆脱了虎豹骑,奔至吴军军团侧后袭扰。 在不需要运动的情况下,不会冲阵的骑军战斗力是不如步军的,吴军亦不乏弓弩,很快便将过来袭扰的汉骑驱逐。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午正时分,就连结阵待命的吴军也开始生火休息了,朱然勒马从一处高坡下来,回到陆逊身边肃容建策,道:「上大将军,赵云在此,蜀人营垒空虚,依我之见,可分出一军,尝试捣毁蜀人营寨! 「一旦粮草丶财物尽付之一炬,此间蜀人必然丧气!」 陆逊思量片刻,却是摇头:「未必真会丧气,说不得反而还会激起蜀人之愤恨,且我大吴王师兵力虽强于赵云,然士气苦弱,分兵乃是大忌。」 「那怎么办?」 「静观其变。」 汉军营寨虽然空虚,但毕竟已经营造了大半年,工事众多,其间留守的基层军官可指挥辅卒丶 民夫进行抵抗。 派人少了,未必能够成功。 江陵城下还有关兴正在逼近。 派的人多了,赵云一旦发难,便得不偿失。 来的路上,陆逊其实有想过攻敌所必救,先攻拔蜀人营寨,则江陵之围已解,蜀人必退。 可又担心迁延得久了,赵云精锐已经把曹休打穿,于是不得不急速向北,把赵云围住。 今日之战于吴国而言,已不在是否要解江陵之围,逼退蜀军,而是要与魏军大破赵云。 赵云丶陈到丶邓芝丶傅签若败,则蜀国精锐已去半数,积累了两年的破竹之势将就此停下,吴国将获得喘息之机,可以放手收拾已渐渐乱起来的荆南交北。 说到底,即使把江陵让给曹休,假若不能击破赵云,陆逊也担忧曹休会守之不住。 一旦如此,荆南交北乱不能平,则巴丘也不过又是一座江陵。方今之势,唯破敌一途而已。 别无他策。 大吴国运在此一搏。 陆逊看了看邓芝营寨方向。 微微昂首,看向那座平头冢。 他到荆州已有数载,每年都会在上巳节到彼处踏青,稍作祭扫,只盼葬在彼处的那位楚王在天有灵,能保大吴无恙。 八岭山上。 已至午正,日头很大,而镇东将军牙纛下又没有树影遮挡,晒得刘禅一身暖意。 见得赵云援军被围,刘禅身边确有几人微微有些为他担心,但更多的人还是表现出振奋之色,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振奋了。 两年的战无不胜,吴军的屡战屡败,魏延的攻破陆浑,非止是将士的军心士气会提高,就连不谙军事的文人墨吏也生出了坚定的信心,尤其山下领军之人还是『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 事实上,当赵云丶邓芝丶陈到等大将不阻止天子亲征的那一刻,这种信心就开始蓬勃生发了。 甚至不少人已形成了一种共识,抑或者说一种常识:只要敌人敢在平原步战,就不可能战胜大汉王师,就不可能战胜赵云,就不可能战胜临阵亲征的大汉天子。 而山下的麋威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以八百骑击败曹魏虎豹骑。所谓的『平原步战』,怕是在某些人激动难抑的心中要换成『平原野战』了。 几名起居郎不时相觑,又不时偷偷瞥天子一眼两眼。 大概想从这位战前曾自信道『此战必胜』的天子神色中,读出些从容不迫之类的情绪。 可这位甲胄加身再添几分英武的天子,依旧坐得端正,站得笔挺,神情肃然。 一时间,这些最善观察的年轻人竟也读不出天子脸上神色,究竟是从容不迫还是别的什么。 顺着天子的目光往山下看去。 此刻的营寨,尤其是前寨,已经乱得不能再乱。曹魏的冲车撞开了七八处豁口,魏人不断涌入,估摸着已有五六千魏军杀入寨中。 而寨外严阵以待的魏军,看起来仍有两万之众。 到处都在进攻。 到处都在抵抗。 到处都在纵火。 魏军作为进攻方,死伤毫无疑问要多于汉军,但在攻入营寨,与寨中汉卒巴勇进行巷战后,这种死伤比就近乎拉平了。 邓铜摩下荡寇将军部的战斗力与焦彝丶蒋班二将的前锋精锐战斗力大差不差。 巴人虽然善于混战,但这也只是相对于他们的阵战而言,并不是说魏军就不善于混战乱战了,唯独他们一股子悍不畏死,甚至说视死如归的蛮干精神,让魏军吃了不小苦头,士气为之稍堕。 依托着营垒巷道中的种种工事,万余汉巴战卒节节抵抗,慢慢向八岭山下地势平缓的丘陵退来口不时有小股魏军突破前军防线,突然出现在汉军后寨的营垒中烧杀,又被迅速赶来的汉军将士逐杀。 山上的视野毕竟分明许多,魏军但有动作便一览无余,邓芝的亲兵往来山上山下,络绎不绝,将一条条军令,带给山下的邓铜及鄂何丶恭顺等板夷长。 还没有陷入混乱的营区,民夫丶辅卒在军官指挥下,继续加固着防线上的工事,搬运着鹿角丶 拒马,甚至连装满了泥土的大车也推过来,横在路中。 曹休将旗之下,曹休观察了一个上午终于寻到了战机,先锋大将焦彝领命而走,率本部最精锐者四百余人从一处缺口狠狠扎入。 焦彝乃是曹休摩下第一战将,这四百余人俱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手持银枪,身披筒袖中铠,不论攻防都是一等一的强悍。 进了寨并不急于四面冲杀,反而迅速沿巷道两侧展开,步步为营向前推进。 沿途零散抵抗的巴人战士,往往刚一照面便被魏军击溃,根本抵抗不住片刻时间。 听到前方杀声骤近,胸忍(qu)夷长恭顺提一柄长刀便冲了过去,身后二百余名巴勇吼叫着跟上。 他们没什么阵型。 就是凭着血气一股脑前冲。 刚转过一道由大车丶土袋丶鹿角挡得严严实实的巷道,迎面便撞上了焦前锋。 焦彝手中令旗一压。 盾手齐刷刷半蹲,将大盾下端抵住地面,上端斜向前方,瞬间结成一道铁壁。 盾隙中银枪探出。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巴人收脚不及,撞上盾墙,须臾间便被魏军极凶狠丶极精准地捅中要害。 后面的巴人见状竟也不怯,冲上前便用刀斧去劈砍盾牌,结果又被盾后刺出的长枪接连戳倒。 恭顺到底比寻常族人多了见识,知道这样硬冲就是送死,连忙命族人散开,准备绕后。 几百巴人闻言,立刻分出几股,试图从两侧巷道绕击魏军侧翼。 谁知焦彝竟早有防备,数十巴人冲入巷道之中,埋伏在两侧巷道后的弩手立刻冲出放箭,巷道中的巴人无处躲闪,纷纷中箭。 后头的板楯蛮仍旧不怯,举着楯嗷嗷叫着冲上去便与冒出头来的魏军弩手展开了白刃肉搏。 不过片刻功夫,恭顺带出来的二百多人便倒下了四五十人,而魏军虽有伤亡,阵脚却丝毫未乱,甚至趁势又向前推进。 恭顺长子恭白虎二十出头,性子比其父更烈不知多少。 见族人死伤甚众,而魏军大将旗纛在此,竟是怒吼一声,独自拖着一面捡来的魏军橹盾,闷头就朝魏军盾阵撞去。 「嘭」的一声巨响,他竟凭着一身蛮力,将两面盾牌连带着后面的魏卒撞得跟跄后退,焦彝前军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恭顺见状一喜,挥刀便欲带人从那缺口突进去,可他刀才举起,就听见侧后忽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与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扭头一看,只见身后一条岔巷里竟是转出一团魏兵,这一下,恭顺所部顿时腹背受敌。 焦一身盆领重铠,虽不骑马,手中却仍提一杆马塑,此刻一眼便瞧见了正在阵前逞勇的恭白虎。 也不多言,马槊向前一指,麾下亲兵百余便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去,瞬间就将恭白虎和紧跟着他的几十个巴人团团围住。 「白虎!」恭顺看得真切,明知身后有魏人来犯也顾不得许多,长刀一指便冲向焦彝大旗所在。 身后巴人齐声大吼,跟着恭顺,不顾身后魏军刺枪射矢,只一股脑朝着焦彝本阵猛冲而去。 这番冲锋全凭一腔血勇,毫无章法可言,迎头便撞上了焦彝亲兵结成的严密枪阵,冲在前头的巴人顿时被捅翻一片。 但好歹魏人盾阵已破,双方进入了肉搏乱战。 荡寇将军邓铜立于中军望楼上。 东南角的混乱与彼处巴人被分割包围丶发发可危的态势,终于被他看在眼里。 而就在此时,有军吏来报,竟是胸忍夷长恭顺所部被围,而来犯者赫然是曹休摩下猛将焦彝! 邓铜心下一惊,迅速命校尉从别处组织人马前去迎敌,又怕来不及援护,赶忙下了望楼,点出下方环护的两百亲兵便匆匆赶去。 交战最凶处。 恭顺挥刀格开刺向面门的长枪,高高扬起的长刀顺势下劈,直接砍在身前魏人肩颈连接处,砍得那人骨肉崩摧,鲜血狂喷。 他却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眼看距焦彝将旗只有二十几步,却再难前进。 焦彝亲兵都是真正的百战悍卒,结阵奋战,寸步不让。 就在这僵持之际,焦彝旗下战鼓轰然擂响,远远传开,毫无疑问,这是召兵合战的信号。 果然,不论是从寨外涌入的魏军还是正在别处扫荡的魏军,全都开始朝着鼓声响起的方向汇聚过来。 巷道内的战局已极度惨烈。 恭顺身边只剩不到百人,而魏军却越来越多,将他挤压在两座营区间为调度防火而预留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恭白虎浑身浴血,带着百余族人背靠着一辆辅车死战,而魏军包围圈已有数层。 焦彝冷静地指挥各部层层压上,这些蛮子勇则勇矣,却不懂战阵,歼灭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且他现在已经看出来了,被他层层围住的乃是一部巴蛮酋长,若能斩之,则一部巴人皆乱。 此寨破之不难。 就在此时。 魏军侧后传来一阵骚动。 邓铜终于带着亲兵队杀到。 这群汉军老兵并不直冲战团,而是分一军挡住魏军来路,一军开始在魏军包围圈外沿薄弱处下手。 刀盾长枪为前导猛烈突进。 后方弓手抛击,弩手精准点射。 魏军正全力围攻巴人,此刻侧翼骤然遭此猛击,外围包围圈顿时有些松动起来。 焦彝观察片刻,马上便看出来救者乃是蜀人精锐之师,外围的魏人阵脚已经乱了,眉头一皱暗骂一句,立刻分出亲兵前去阻拦。 恭顺一直死死盯着那魏将将旗,此刻见得那魏将竟敢分兵,却是陡然暴喝一声「随我杀将!」,话音未落便已举大盾持长刀,朝着焦彝所在的方向亡命扑去。 这一下突兀之极,且恭顺所部冲击的路线,正是巍军因分兵而阵脚稍有松动之处。 前头魏兵试图拦截,被一群巴人不要命的刀枪劈翻砍烂。巴人竟真的冲破了二十几步的距离,逼近了焦彝身前。 焦彝显然没料到这蛮酋竟如此悍不畏死,都已经死到临头,竟还敢直冲自己将旗? 作为曹魏大司马麾下第一战将,他这一身军功头衔都是靠自己真刀真枪杀出来爬上来的,如何能忍? 当即提起大槊撞上前去,直寻那蛮人酋长,见他一刀劈来,却也也不闪不避,只以马槊奋力一刺,直指那蛮酋胸膛。 双方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蛮子手中刀锋斫下,直直劈向那魏将腹间重铠,却因自己率先被长槊击飞卸力而不能破甲。 那魏将吃痛后退几步,在亲兵搀扶下稳住身形,又惊又怒,猛地自腰间抽出一柄早已上好弦的手弩,这就是他的生存技艺了。 恭顺恭顺脚步跟跑,刚转过身,便见一点寒星扑面而来,竭力偏头。 可弩箭何其之速?如此近距离下根本不可能被躲,直接深深钉入他的右额直透颅骨。 鲜血顺着他额角汩汩流下,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勉力拄着大刀,片刻后却是猛然举刀前冲。 焦彝全没想到这蛮酋临死前竟还如此狰狞,一时忘了补箭,亲兵围上前来,提刀的提刀举枪的举枪,势要将这敌酋乱刃砍死。 刀斫枪刺。 蛮酋倒地。 恭白虎见状惊怒不已,被团团围住的百余巴人亦是惊怒不已,几十个最悍勇的巴人拼死冲撞魏兵,恭白虎亦是抢上前去冲杀魏人,连杀数人杀得力竭气尽,才终于蹲回其父身侧作片刻喘息。 那一身负了不知多少伤的蛮酋还剩最后一口气,看着其子满是血污的脸嘴唇动了动。 恭白虎赶忙将耳朵凑近。 「死得好——我为大汉战死,陛下就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定会好好待我胸忍巴人。你——你须对得起————对得起陛下!」 这蛮酋将死,最后几句话却仍是中气十足。那唤作白虎的蛮汉也没有什么伤悲忸怩之态,只重重一点头自喉间挤出一个「好!」字。 巴人厌弃病榻缠绵而终,崇信力战而死,认为战死者能得到祖神巴虺的接引。 「板楯汉子!」 「随我杀出去!」 「莫堕我阿爹威风!」 「杀!」围中巴人齐声应和。 正在将旗下重新组织抵抗的魏将焦彝为之一滞。他听不懂这群巴人在叽叽哇哇说什么,却是能看出这群巴人一个个视死如归,这与自己所想全不一样啊? 不应该是斩其酋豪,其众自溃? 何以一个个都跟见了杀父仇人一般? 魏军外围,邓铜竖起了将旗,擂起了战鼓。 魏军亦源源不断,自四面八方朝此处涌来。 焦彝见难以奈何围中蛮子,反而有被蜀人拦腰而截的风险,终于冷哼一声携将旗撤到了后方,指挥周遭魏人与蜀军鏖战。 魏将既退,百余巴人在恭白虎带领下也不再试图向前,而是朝着邓铜亲兵袭来的方向,结成一个小小的锋矢阵悍然向外突围。 刀光起处,红的白的黄的,种种颜色的组织不断飞起,百余巴人硬生生从焦彝部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与在外接应的邓铜所部汇合,最后且战且退,向后寨防线撤去。 焦这时候才感到腹间灼痛,摸了摸见并没有血,也明白应是被那一刀震得内伤了。 看着那群巴蛮与蜀军且战且退,抵抗顽强之至,终是没有下令深追,而是命将士向四围徐徐散去,寻找别的薄弱处打开局面。 这场突进折损了不少精锐,却只杀了对方一个蛮酋,而敌方士气非但不堕反而大涨。 这着实教他不爽。今日必尽诛巴蛮不可。这不是鄙夷,而是对这群蛮子生出的丁点尊重,死掉的蛮子才是好蛮子。 刘禅在八岭山将台上看得分明。 非只是他,那小股魏军精锐离开魏军大阵突入营寨的时候,邓芝便已经注意到了。 其后他们分兵迂回,其后巴人中伏,其后邓铜率部救援,最后巴人破围而出,魏军待援——种种情状全都落入了将台上一众君臣文武眼中。 当此之时,山下才终于传来了消息,说是魏军先锋大将焦彝亲自带着数百精锐杀入寨内。 刘禅丶邓芝听到这个名字,也不觉得惊奇。 焦彝这个名字多少还是听过的,其人曾是曹洪部曲,在汉中之战时,打出了些许凶名。 彼时,曹休与辛毗二人同时被曹操任命为曹洪参军,告诉曹休,虽名为参军,其实就是三军主将。曹洪得知此令后,便将军中要务委托给曹休负责。 张飞丶马超扬声要断曹休粮道,曹休判断是声东击西之策,遂命焦彝诸将统军邀击吴兰,焦彝丶蒋班诸将在下辨大破吴兰,把张飞逼退。 到后面大汉夺了汉中,曹休去了淮南,焦彝便随曹休在淮南伐吴,立了不少战功。 涌入营寨的魏军越来越多了,山下共四道防线,第二道也将突破,这是较笼统的说法,毕竟很多地方寨墙仍未被攻破。 汉军仍在抵抗。 而已经突入寨中的魏军,无时无刻不向左右撕扯。 魏军行动的速度肉眼可见越来越快,杀气越来越盛,而寨外仍有大约两万人按兵不动。 就在此时,山下奔来一龙骧郎,来到邓芝镇东牙纛之下:「陛下!邑侯恭顺战死!」 龙骧郎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刘禅却是微微一滞,愕然起来。 竟然战死? 何至战死? 恭顺是去岁第一个,也是唯一被他赐下「板楯夷长」丶「实邑侯」两枚印绶的宾人首领。 其族世代与当地汉人大豪通婚,而其人作为胸忍人酋长,汉化程度已相当之高。 眼下远没有到生死存亡之际,怎么就战死了? 刘禅并不清楚山下发生了什么,但忆起适才有人来报,说魏将焦彝来犯,再结合山下战况,便也联想得七七八八了。 不知是谁在刘禅身旁道:「身为蛮酋却为大汉国战而死,此谓蛮夷亦有识大义者也。」 又有对巴人颇为了解之人道:「巴人尚战死,窦邑侯今日死于国战,亦得其所,真壮烈也。」 众人评说纷纭,皆在叹惋,刘禅一时懒得去辨到底是谁在开口。 只是多少听出了某些人叹惋之语中,那微妙的几难察觉的不痛不痒与无关紧要。 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山下。 宕渠夷长鄂何略施小计,绕后包抄小胜魏人一场,一刀砍翻一个魏军卒子,正待追击。 却发现魏军退而不乱,自己麾下勇士却因这番追击而稍稍拉长了队伍暴露在两侧箭雨之下,接连有人中箭倒地。 「龟儿子!缩头乌龟!」他气得大骂,却也晓得不能这样追下去,正欲招呼族人退回寨内固守,前头那蒋字将旗却忽然动了。 再往左右看去,怕是有四五百魏军步卒从两侧迅速展开,显然是要将他反包围起来。 鄂何心头一凛,晓得中了魏人的诱敌之计,赶忙率众后撤,结果已经晚了,有不少魏人截了他退路。 他把心一横,大刀高举:「咱宕渠板楯汉子撞穿他们!」 巴人最受不得激,闻言全都血性上涌,不顾伤亡,跟着鄂何就朝身后堵截的巍军猛冲而去。 双方轰然撞在一起,刹那间血肉横飞。 鄂何长得粗莽,确实悍勇无匹,一把大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左砸右扫。 所过之处,几无一合之敌。 硬生生在严密的魏军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蒋班与焦彝一起担任前锋,摩下同样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经历了一开始的些许慌乱后,堵截者很快便稳住了阵脚。 他们分成数队枪刺盾挡,层层消磨巴人的冲击力,同时不断从侧翼挤压丶分割巴人的队伍。 鄂何冲得虽猛,身边族人却越打越少,渐渐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窘境。 就在此时,终于有一支汉军小队拼死撞了进来,亦有百来巴人,看旗帜非他本部。 一人浑身浴血撞到他面前,带着他就要往后撤去,他扭头去看,几乎看不出那人本来面目了。 「鄂叔!」恭白虎一刀劈倒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鄂何的魏军枪手,嘶声吼道,「我阿爹战死了!你须活着才行!」 「恭顺兄弟战死了?!」 鄂何手上动作猛地一顿,他与恭顺虽分属不同部落,但同出三巴,共投汉军,并肩作战累年,可以称得上情深谊厚了。 「战死不赖!」 「狗入的魏贼!」 「老子活撕了你们!」 蒋班在阵后见那蛮酋突然发癫,眉头蹙起,虽不惧这等悍勇,却也不愿与之作无谓纠缠,徒耗精锐。 正待调整部署,侧翼却传来急报,三四百蜀军正从营寨深处猛攻过来。 蒋班观望权衡片刻,眼见此处阵地上的巴人已被消耗近半,而蜀寇援军势头正猛,若强行围歼,损失恐怕不小。 他果断下令:「前阵变后阵,交替掩护,徐徐后退,与中军汇合! 「弓弩手继续压制,莫让这群蛮子黏上来!」 魏军得令,开始徐徐后退,阵型却不见散乱,长枪如林指向追兵,弓弩亦是持续抛射。 邓铜率部赶到,心知不可在此恋战,急令鸣金而走,示意鄂何丶恭白虎等巴人速退。 鄂何杀红了眼,起初还不肯退,被恭白虎和几个亲信巴人死死拽住。 鄂何所部一退,中间近一里宽阔的营寨外缘便彻底无人守卫了,所有人都向第二道由土垒丶壕沟丶鹿角等工事组成的防线撤去。 此段寨墙被大面积攻破。 八岭山上。 刘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魏军中军丶后军,那两万上下一直按兵不动的生力军,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规模在四千人左右的两个军团离开了主阵,朝着寨墙新破的几处巨大缺口移来。 鼓声愈发激昂。 大概便是总攻发起的信号。 终于,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又有几段本已摇摇欲坠的寨墙在内外夹击下轰然坍塌。 扬起的尘土高达数丈。 早已蓄势待发的魏军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从数个缺口同时汹涌而入。 前排各巷道中的汉军部队,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下,几乎未能形成有效抵抗,便被淹没丶冲退,魏军的洪流迅速漫过最前方的种种工事,向着寨内纵深席卷而来。 败退的汉军与巴人,与涌入的魏军混战在一起,使得前部营寨更加混乱不堪。 一直沉默的邓芝,此刻终于来到了刘禅身侧,道:「陛下,外寨墙垒已不可守。 「魏寇气势正盛,若继续在残垣断壁间纠缠,只怕会徒增伤亡,应主动放弃第二道防线前的区域,收拢兵力固守山脚最后两道防线,依仗地势再与之周旋。」 刘禅将目光从山下那片混乱中收回,看了看邓芝面上凝重之色,最后轻轻颔首。 金铮之声在镇东牙纛下响起。 山下汉军闻得山上鸣金,便主动汇合到了第三道防线上,此时已经有不少汉军严阵以待了。 涌入寨内的魏军怕已超过万人。 寨外魏军军阵却是按兵不动了。 刘禅与邓芝再次陷入了沉默。 刘禅身周,随驾的文臣们却无法像他与邓芝那般长久静默,眼前的战局正在碾压丶消耗着山下那一万余将士的性命与士气。 或许是畏怯,又或许是天子依旧没有下达全面反击的军令,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开始煎熬着他们。 御史中丞孟光须发微颤,也不知是年纪大了受不得冷,开口的时候有些颤了声:「陛下! 「魏寇势大,已破我外寨,蜂拥而入。 「彼众我寡,若再任其深入,恐怕后寨军心动摇。 「不如——遣山上后备之军下山助战,壮我士气?」 所谓山上后备之军,指的就是刘禅带上山的四百龙骧郎及部分负责护卫行营的士卒了,人数虽然不多,不过千人上下,却是一支装备精良战力剽悍的生力军。 法邈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孟御史,山下营寨本非坚城,被破本是意料中事。 「此刻若将陛下身边护卫尽数投入寨中混战,何人护驾? 「还是依仗寨内工事巷道,继续与敌周旋,再命一军在山脚缓坡之前预先结阵待敌。 「待魏军突破缺口,涌入一定数量后,我预先列阵之军骤然杀出,依仗山势居高临下冲击。 「魏军骤入陌生之地,阵型未稳,必可收得奇效。如此亦能发挥巴人山地冲杀之长。」 几位文臣近侍你一言我一语。 都是读书人,往往引经据典,分析利弊,目光不时瞥向始终沉默的天子和镇东将军邓芝。 讨论的核心无非是堵还是放,速战破敌去援救赵老将军,还是拖住曹休,等待赵老将军来援。 刘禅一直听着,目光却未敞离开过山下厮杀的战场,第三道防线,又一股魏军拔除了一排鹿角,与迎上前去的巴人绞杀在一起。 这个距离,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寨中一处营房突然腾起火光,紧接着大火丶黑烟迅速蔓延,显然是用了火油。 鼓声愈烈。 魏军后方的大阵不断调整,又有大约两千人开始向前移动,显然曹休又一次加大了投入。 众议不止。 终于,一身甲胄兜鍪的刘禅扶着佩剑转过身来。 他没有直接回应任何一位大臣的提议,只看向一直按剑侍立在自己身后的龙骧中郎将。 「辟疆。」 「臣在!」 「传令下去。」 「塞井夷灶!」 「告诉将士们! 「今日到曹营就食! 「今日到江陵就食!」 > 第387章 大风起兮,时维鹰扬 第387章大风起兮,时维鹰扬 昔楚晋争霸,战于鄢陵,楚军在没有月光的晦日乘夜雾迫近晋营,陈兵晋营外。 晋军慌乱,已无法出营列阵。 危急关头,晋军下令塞井夷灶,即于营内填平水井丶铲平炊灶,令将士于营内列阵而战。 既是为了列阵。 亦示有进无退丶决一死战之志。 晋军由是壮气,遂于营内严阵,击退楚军。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而阵,其意一也。 而塞井夷灶几字一落,至曹营丶江陵就食诸言一出,董允丶孟光乃至法邈丶张表丶张绍丶郄正等随驾文臣终于精神一振。 方才种种争论丶揣测丶不安,在这明确又决绝的意志面前全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剩下的唯有安坐以观其效而已。 却又难以安坐。 八岭山距战场很近,可距离真正的战场又很远,从山上望下去,只能看到战团与战线,于是将士战死,许多人虽然看在眼里,心里却难有太真切太深刻的感触。 可当窦邑侯恭顺这么一个有名有姓,打过不少照面,给他们留下了颇为深刻印象的活生生的人战死的消息传来,他们才终于感受到,死亡原来离自己如此之近。 原来战争从来不会必胜。 原来自己也可能死在这里。 于是不少人开始乱了方寸。 赵广没有片刻迟疑犹豫,带着季八尺丶高昂等龙骧郎快步下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 而邓芝蠢下,窃窃私语丶相互议论片刻也没有停止,情绪波动下语速有些快,声音亦有些颤。 刘禅转回脑袋,俯瞰山下,再次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胸膛之下却是扑嗵扑嗵地跳,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连手脚也微微有些颤了,审视下自己的内心,便明白大概又是肾上腺素在作祟。 他终究不是刚穿越之时那个患得患失丶患生患死的年轻人了。所有经历的人丶事丶物,享受的权力,承担的责任与义务,都在潜移默化地将他不断塑造。 决定将来数年丶数十年丶甚至数百年天下大势的战略决战,在他下达军令的那一刻开始了。 所谓战略决战,简单来说就是赌国家的命运,赌军队的命运,这个赌字很不好听,可又找不到一个更确切的字代替它。 就是这么一回事。 啪的一下押上去了。 正是因为如此,事情临到面前,心才扑扑直跳。 哪有这个道理啊? 心扑扑跳的什么呢? 手也在发抖,手不能抖啊! 刘禅让自己镇定下来,待身心全都安静后,唤来董允,从容吩咐了些什么。 真正的决战终于开始,而大汉的所有赌注已全部推上了桌案,八岭山上升起了狼烟。 .. 八岭山南麓。 一处平缓的矮丘。 赵云驻马于车骑将军牙纛下,目光时不时越过下方层层叠叠的汉军军阵,越过正北二里外同样依山而阵的魏军军团,望向八岭山。 时至未时,终于有一股狼烟从平头冢缓缓升腾而起。 他观察许久,再三确认,狼烟发出的乃是进攻而非求援信号,这才缓缓吐出一气。此刻较之上午已经暖了许多,吐气已不能成白了。 「召军中二千石以上者,速至纛下议事!」 纛下传令兵闻得将令,各自振奋抱拳应命,又各自翻身上马,分头驰向各处营阵。 一直留在赵云中军附近,时刻提防吴人的傅第一个来到车骑将军纛下,望着平头冢道:「车骑将军,八岭山上狼烟起了,这便是与陛下约定的信号罢?」 「嗯」 心口「那我等是击吴还是击魏?」 傅佥问出这句话时,内心确实是有些乱的,但不论如何乱,最后还是倾向于先北击魏军。 因为八岭山狼烟之下,乃是大汉天子所在。 只要先击破魏军,那么吴军的溃败是必然之事。 赵云闻得此问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傅,却是没有直接回答傅签的问题:「公全问我击吴击魏,是心乱了罢?」 傅佥微微愣了一愣,最后点头。 「公全且想明白,你我在此,统领这一万八千多将士,挤在这山脚原野之间前后受敌,真正的战略目的是什么?」 傅签再次呆了一呆,念头电转,不过两三息工夫便已经明白了接下来当如何做。 赵云见他恍然,面有赞许,道:「没错,你我此来非是要与曹休拼个你死我活,非是要将他这三四万魏军尽数歼灭于此。 「我们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江陵,都是收复荆州故土。而欲收复荆州故土,则必须一鼓作气,夺下江陵后直捣巴丘,使吴军不能分兵往救荆南交北诸郡县。 「所以陆伯言丶朱义封丶吕定公带来的四万余吴军,才是你我必须啃下,必须击溃丶消灭之众。 「唯多杀降吴人,荆州丶交州方可全图,此番东徵才算功成。 「至于曹休,非是不愿,而是不能,我大汉兵力始终有限,若什么都想要,便可能什么都得不到,顺其自然将其击溃击退则矣。」 傅签重重点头,老将军这番话全然就是他心中所思所想了。 赵云抬起马鞭,指向南方吴军阵列的中心:「且看吴阵,看似两万余众,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乾。 「朱然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其与吕岱从江津带来的人,绝大多数士气早已沮丧,军心早已涣散,一旦溃败,便不能再听号令。 「唯独中军六七千人,观其旗甲严整,进退有法,应是陆逊丶留赞诸将自江陵带出,或许还有少许朱然带来的少许精锐部曲,这便是彼辈胆气所系了。 「我王师虽寡众,然皆百战精锐,兵甲利,士气昂,唯彼众我寡,故兵不可分。 「既不可分,便当直击其中军最坚处,一旦败其中军,则孙吴三军夺气,我王师可以得志!」 傅签顺着老将军马鞭所指望去,片刻后再次点头,只是又过片刻,终究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北山狼烟,看了一阵后开口道:「车骑将军所言,佥亦以为然。 「只是陛下身悬险地,我等若全力击吴,陛下那边———— 1 赵云沉默了片刻,丘陵上的风似乎又起了一些,就连八岭山上的狼烟也开始向南飘来。 「公全可还记得,两年前你我在陈仓城上?」 傅佥心头一动,回首望向赵云。 「那时,张合自陇山下至陈仓,夜半时分直扑五丈原,欲以陛下悬危而臣子不得不救为饵,诱我出陈仓与他野战。」 往事历历在目,傅金当然记得。 张合之袭去得迅猛突然,而彼时的五丈原也似乎岌岌可危,陈仓城中一度人心浮动,就连傅本人都急得欲破围往救。 唯独老将军说: 『我与陛下心神无贰,岂是张合与那伪帝能比?』 若果真中张合围魏救赵之计,强行率军突围,导致坏了陛下大计,才真无脸去见陛下。 老将军又说:『且放心,陛下心思缜密,大才天授,必然无恙。』 而那一战诛杀张合之后,天子竟然也在他面前说出了同样的类似『心神无贰』这样的话。 「今日之势,与当日何异?你我若因忧惧而逡巡北顾,分兵弱势,反而会打乱陛下的全盘部署,坏了国家大事。」 「金明白了!」傅佥重重抱拳。 「好,不过陛下在此之事仍须保密,否则恐将士分神。」赵云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过不多时,柳隐丶刘桃丶阳群丶暴熊丶张固丶雷布等一众将领,先后策马至赵云牙纛之下,人人俱是甲胄在身,神色肃然。 赵云以手指北:「诸君且看,八岭山狼烟已起,邓镇东信号至矣,决战之时就在当下!」 纛下众将其实都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八岭山上狼烟,只是心中忐忑不知那信号意味着什么。如今听到竟是发起总攻的信号,所有人自光全都从忐忑变得灼热起来。 「敌众我寡,绝我后路。」 「然破敌之机,就在眼前!」赵云马鞭再次南指。 「吴军阵列中军坚而两翼弱。陆逊丶朱然,必在中军,我意已决,集中精锐攻其中军!中军一破,则吴三军必自溃而走!」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将令:「傅签!」 「末将在!」 「你亲率讨虏将军部三千精锐,并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所部一千啸山虎,合计四千众,为我中军锋矢,暂留中军待命! 「不得我将令,不得妄动!」 这是赵云最锋利的矛,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末将领命!」傅佥与身旁一脸虬髯长得矮壮的刘桃齐齐应声。 「阳群丶爨熊丶白寿!」赵云看向三位宿将。 「末将在!」三人踏前一步。 「你三人率六千步卒为先锋,北向列阵,邀击魏寇! 「不须大破敌,但牵制而已! 「无我将令,不得贪功陷阵!」 阳群三人对视一眼,这几人俱是随赵云征战多年的老将,瞬间齐齐抱拳应声,道什么『必不使魏寇南下一步』之类的豪壮之语。 一面稳住阵脚,是破解钳形攻势的关键,阳群丶白寿丶爨熊三将六千人要顶住来自北面万人的压力,甚至曹休还可能再分兵南来。 至于为什么要以他们为先锋先邀击魏人,便是因为如今魏人丶吴人都静观其变,不愿主动开战。 一旦汉军直接向南去邀击吴军,吴军绝不会轻易接战,而是会遛着汉军在旷野上乱动。 魏军不同,曹休仍在攻寨,不会允许汉军杀到邓芝营寨脚下,所以正北二里外的一万魏军不能不接战。 他们也不能后退靠近曹休,否则这一万多人极可能在被汉军击溃后向曹休军团倒卷乱阵。 「张布丶雷固丶柳隐丶李球!」 赵云点出四员很是年轻的将校。 「待我中军大鼓再起,你四人率八千步卒全力突击吴军左翼! 「不惜代价!破其防线!插其纵深!乱其阵脚!直直打到陆逊中军侧肋去!」 四人应声如雷,眸中战意熊熊。 「此战关系江陵得失,关系荆州得失,更关系我大汉国运!诸君,勉之!」 「王师万胜!」 「大汉万胜!!」 将领们迅速散开,驰回本阵。 阳群丶暴熊丶白寿三将率先动作,鹿角等可移动的工事被搬上大车。 六千步卒在中军鼓号的指挥下,迅速调整成数个左右衔接的方阵,之后向北方转向,推动战车朝着魏军扼守的丘陵徐徐压去。 与此同时,汉军本阵对南面吴人的防御变得更加严密,至少在外围吴军看来就是如此。 傅佥重新覆上了天子赐下的狻猊铜面,麾下三千讨虏精锐与刘桃麾下一千啸山虎随着军团的腾挪移动,悄然向阵心收缩,偃旗息鼓,蛰伏于中军大纛之下。 不过两刻钟时间过去,再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计谋与试探,阳群丶白寿丶爨熊三将带着六千先锋与秦朗诸将带来的万余人战在了一起。 汉军率先发动进攻。 但偏厢车丶武刚车,乃至盛了泥沙丶鹿角的大车仍摆在阵前掩护,徐徐推进。 战车间隙部署枪兵护卫,阵内弓弩手实施远程打击,构成步丶车弩多兵种协同的立体攻防体系口由于阳群丶暴熊三将得到的任务乃是以守御为重,而秦朗等魏将带来的一万多人目的也是守御,意在不使汉军突破防线直抵曹休阵前。所以双方一开始的时候都打得小心翼翼,没有出现哪方伤亡过甚的情况。 战场南方。 吴人军团。 陆逊与朱然二将起初望见汉军向北突进的时候,仍在犹豫观望,不敢轻动。 陆逊自始至终都明白,不论汉军做出怎样的动作,全是佯动,汉军此战目的绝对是吴非魏,所以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提防汉军。 他甚至早就做好了预案,一旦汉军向南邀击,几万吴军便拉着汉军在战场上向大江移动。 汉军军团倚仗战车为阵,不论是速度与灵活性都远低于步军,所以战与不战的主动权全在吴军手中。 即便关兴几千人从南面包来,至少也能把赵云的军团从山侧引开,失去了山体与战车的掩护,吴军在人数占据很大优势,步战取胜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但汉军竟然向北去打魏军。 这就教陆逊丶朱然全都犹疑了。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八岭山上突然升起的狼烟,却同样不知是求救信号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汉魏二军凭山列阵而战,起初双方似乎都在试探,没有发力,双方战线时进时退,但大体维持不动,而见得吴军竟然不来,汉军自是再次加大了兵力的投入。 讨虏校尉柳隐出兵两千,傅佥亦从中军点出一千精锐,齐齐扑向了魏军远离山体的左翼。 魏军虽死死抵抗,但在人数相当且汉军有战车作掩护,可以调动更多机动兵力的情况下,没多久就陷入了苦战当中。 眼见汉军竟从后军调兵,而魏军短时间内便有不敌之势,甚至曹休都点出一军大约两千人南下支援,陆逊与朱然这才终于向北进军。 而就在吴军终于北进的时候,几员魏军骑兵,穿越了虎豹骑与天策骑相互游击牵制的战地,来到了吴军阵前,叫嚷着要见陆逊。 陆逊闻讯,却不轻易招之入阵,而是与留赞及少许亲兵策马出阵来到了那几员魏骑近处。 留赞本欲叫人去搜那几人的身,担忧他们会行不轨,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却被陆逊止住。 为首那曹休亲兵见来人一副中年儒士模样,面黄肌瘦,知大概就是陆逊无疑,却也根本不怯,反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就是陆逊?! 「我大魏大司马让我跟你们说! 「我大魏王师今已攻入邓芝营寨深处! 「蜀军外寨尽破,溃不成军!」 他顿了一顿,自光扫过陆逊身旁按剑怒目而视的留赞等吴将,神色与语气更添了几分不客气:「蜀军此刻龟缩于山脚营垒,据守几处险要负隅顽抗而已! 「方才八岭山上燃起那柱狼烟,便是彼辈见守寨不能,突围无望,向赵云求救的信号!」 他抬起马鞭,毫不客气地指向八岭山方向,彼处汉军营寨起火,到处都库库冒着黑烟,但那柱在山上升起的狼烟笔直升空,在一片随风便散的营火浓烟中清晰可辨。 留赞听到这消息,看向陆逊。 陆逊目光从山上狼烟移开,看向那为首的魏骑,问道:「不知大司马想让我大吴做什么?」 那魏骑想也不想,道:「大司马有言! 「战机稍纵即逝! 「你们吴人若是再逡巡不进,袖手旁观,坐待成败! 「等我大魏王师彻底收拾完邓芝这路偏师,腾出手来————」 那魏骑踢了一脚战马,接下来直接是声色睥睨,根本看不起陆逊这所谓上大将军:「哼! 「到时便该掉过头来! 「先收拾了你们这群首鼠两端丶畏蜀如虎的吴贼!」 「放肆!」留赞本就因困守江陵积了满腹火气,此刻见这魏军小卒竟敢在自家上大将军面前如此嚣张,顿时勃然大怒。 「锵」的一声便按在了剑柄之上拔剑作势就要上前。 他身后几十亲兵也齐齐踏前一步手刀举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那魏军亲兵脸色微微变了变,下意识地勒马后退了小半步。 但随即又挺直脊背,色厉内荏地瞪着留赞:「哼!东吴鼠辈,求我大魏王师南来救援,现在还敢在我大魏王师面前逞什么威风!」 「正明!」陆逊一把抓住留赞,艰难地将他差点斩下的刀死死按住。 留赞恨恨地死瞪着身前魏骑,只是感受着陆逊颤抖的手,终究还是松了力,然而自光依旧如狼似虎,将欲吃人一般。 陆逊这才松手转向那魏军亲兵,腊黄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片刻后徐徐言道:「既然如此。 「烦请足下归报大司马。 「若真如大司马所言,邓芝营寨既破,蜀军已成瓮中之鳖,贵军已占尽了上风。 「不如分出万人之师,牢牢扼守其各条出寨通道与缺口,使邓芝之众困于寨中不得出。 「余众则结阵南下。 「我吴国两万四千余众,可与魏国王师合力先击赵云,届时四五万众雷霆一击,赵云必败无疑,江陵大局今日可定。 「邓芝便是板上鱼肉,任魏吴二国宰割而已。」 陆逊说完静静看着那魏军骑兵。 那亲兵显然没料到陆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愣了一下,脸上的骄横之气稍稍收敛。 踌躇片刻,他抱了抱拳,语气虽然还是很生硬,但已经没了最开始时候的咄咄逼人:「陆将军的话我记下了。 「定会一字不差带回给我家大司马。至于如何决断,自有我家大司马明裁。 「只是也请陆将军速速进兵!夹击赵云,莫再迟疑,误了合力破蜀的军机!」 「好。」陆逊点头。 那魏军亲兵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朝着北面曹休军团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战场的烟尘喧器之中。 待魏骑远去,留赞忍不住愤愤骂道:「上大将军!曹休傲慢无礼也就算了,就连其兵卒亦如此猖狂!真欺我大吴无人吗?!」 留赞原本不是这样的脾气,可在江陵饿得眼冒金星,看着种种混乱与惨剧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终究是变了性情。 陆逊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留赞后面的话。 望着魏骑消失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八岭山上那柱依旧袅袅升腾的狼烟,以及北方正在与汉军苦战的秦朗所部,缓缓道:「曹休心急是好事。 「他越是想尽快解决邓芝,越是想尽快压我们出战,便越说明他看似势大,实则心有顾忌。 「邓芝那座营寨大概并不像他所说须臾可破。 「我隐隐有种预感,那狼烟或许不是求救的信号,而是总攻。 「蜀人此战的奇兵奇策,或许就在邓芝营寨当中。」 留赞当即为之一愣。 朱然此刻也从阵中走出,来到了陆逊身侧:「上大将军之意,我们即刻全力进攻赵云? 「若曹休听了你的建议,当真对邓芝围而不攻,全力南下,而邓芝寨中奇兵杀出如何是好?」 朱然说完与留赞相顾而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隐忧。 陆逊将目光从汉魏交战的战团中抽了回来,看向距吴军最近的依托山势结成的车阵丶军团,过了十余息工夫后才道:「曹休身边的桓范丶辛毗都是智谋之士,既然我能看出邓芝营寨中或许有诈,他们应该也能看出,便是不能看出亦会有此猜度。 「有种种抉择摆在曹休面前。 「曹休此刻大概亦是犹豫不决。 「然其为人刚愎自专,既然是我叫他分兵南来,那么他大概就不会分兵南来。」 听着陆逊这话,留赞丶朱然二将俱是愣住,思索了片刻才想明白陆逊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大将军之意,今日战局胜负依旧在邓芝那座营寨?赵云此刻就是在诱曹休分兵南来?待曹休寨前兵势一弱,邓芝便会率奇兵杀出?」朱然恍然大悟。 陆逊点头:「大概就是如此。」 留赞追问:「若当真如此,曹休及辛毗丶桓范等谋士参军却听了上大将军之策,分兵南来,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陆逊摇头:「那便只能听天命了。 「曹魏与我大吴非是盟友,曹休不论做何种抉择都不受我大吴控制。 「军势者一息三变,我等只能尽力而已。」 朱然丶留赞二人听完这一席话,思绪全都变得混乱其来。 战场瞬息万变,吴军还未接战,这些为将之人头脑中的念头便已是千变万转。 脑力与精神上的消耗,是极折磨人的,而这种折磨会直接反应在身体上,头痛丶胃痛丶背痈丶 失眠这些几乎不能治愈的慢性病自不必言,严重的时候直接昏厥都有可能,陈到积劳成疾便是如此了。 吴军军团仍在向北,朱然丶留赞二将一边随军缓行,一边则是焦躁得几乎要抓耳挠腮。 「但也不必太过悲观,真若有败无胜,你我便也不来了。邓芝真若有奇兵奇策,也未必能够尽功。而曹休纵使当真中计中伏,也未必真会被邓芝击败。 「而且以我料之,只要我大吴王师能牢牢牵制住赵云,曹休八成不会分兵南来的。」 陆逊这时候忽然出声,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从容,朱然丶留赞二将的焦躁终于被安抚了下去。 陆逊指向汉魏二军交战的战团,彼处战况已趋向白热化,赵云毕竟是赵云,从后军与中军调出两三千人直赴巍军侧翼后,魏军侧翼不过一刻钟便被硬生生凿得凹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 「赵云在前,关兴在后。 「僵持越久,变数越多。 「曹休有句话没说错,战机稍纵即逝。 「传令各军,擂鼓!进兵! 「务必牢牢钳住赵云,不使其再能分兵!」 急促的进兵战鼓终于在吴军庞大的军团中隆隆响起。 大约一刻钟时间过去,汉吴二军终于首尾接阵。 鼓声震天,杀声大起。 当此之时,赵云一万八千余人,前有秦朗万人之敌,后有陆逊两万之众,在兵力上彻底落入下风,顿时陷入了苦战当中。 张布丶雷固丶柳隐丶李球四名年轻将校共统八千战卒抵御吴军,麾下将卒算是一军中坚。 所谓中坚,就是不强不弱之意。 两军对战,最重要的就是中坚。 兵法不过守正出奇,唯有中坚能顶住压力,扛住战线,奇兵精锐才能真正发动致命一击。 战前可以有种种奇谋种种布置,但两军既已接战,就再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阴谋阳谋了。 唯有甲胄刀枪谁优谁劣,战阵旗鼓谁精谁疏,军心士气谁壮谁沮,中坚精锐谁多谁寡,以及一军主将谁更有判断力与决断力。 如今之势,前三点汉军占优。 兵力则是吴军占优,至于中坚与精锐的数量,陆逊丶朱然等人都明白吴军不如汉军,可加上魏军,却又强于汉军了。 至于一军主将,不论是陆逊自认还是朱然丶留赞等人以为,吴军都是不弱于汉军太多的。 此刻率先与汉军柳隐丶李球诸将中坚接阵的,同样是吴军的中坚,双方一时打得不可开交,难分胜负。 吴军兵力虽多,但汉军依山列阵,使吴人兵力不能肆意铺展,于是短时间内,吴军便也不能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取得什么进展。 秦朗等魏将统一万余众,依山而阵,先前陷入了苦战当中,甚至薄弱的侧翼被汉军三千中军奋力一凿,直接就有了崩溃之势。 急得秦朗赶忙请曹休调兵增援。 其人正恼怒吴人竟然不动,忧心吴人可能会一直袖手旁观之际,吴人终于鸣鼓进战。 而曹休派来的两千援军也终于赶到了前线,进入了战局。 汉军的攻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乃至很快转入了守势。 秦朗诸将这才终于松了一气,也不再命将士死命奋战,而是指挥将士与汉军的阳群丶白寿丶爨熊诸将打起了拉锯战,把汉军这一万七八千人牢牢锁在了八岭山下。 八岭山下。 曹休仍在寨外中军不动。 但寨中汉军大部,此刻已经被曹休的人马挤压到了山下丘陵缓坡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前。 「只要击破那道防线,我大魏王师便要开始仰攻了。」辛毗看着眼前最后一堵遮挡视线的寨墙,忽然生出几许不安来。 蜀军营寨依山而立,前后共分四个营区,每个营区之间,都立了高高的木栅以作区分。 这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谁家营寨都是这么筑的,只能说明邓芝不是不谙安营立寨之法的萌儿。 而此时此刻,最外围的寨墙,以及寨墙后面的几大排木栅此时已全被推倒,所以即便是在寨外,也能一眼看到寨内情形大体如何。 自从焦彝丶蒋班两名大将亲率精锐杀入邓芝营寨斩杀那蛮酋以后,那群巴人士气虽不堕反涨,可蜀军整体的守势,仍然随着冲入寨内的魏军增多而相对变弱许多。 如今,大魏王师即将杀到山下,邓芝兵民一万余人,即将被堵死在丘陵及那平头家上,唯一的退路便是从谷道撤出战场。 可不能看到那木栅背后情形究竟如何,终究还是让辛毗及桓范等智谋之士产生出些许不安的情绪,乃至都有些谨慎丶警惕了起来。 这也是人之常情。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然将胜未胜之际最是让人忐忑,为了不再出现变故,也该变得谨慎与警惕起来。 且那长长的几堵木栅前,仍有着种种工事,以及大约八九千依靠着这些工事进行抵抗的汉人,巴人。 蜀人顽强的抵抗意志,可以说完全出乎了曹休丶辛毗丶桓范等魏军最高决策层的预料。 常态而言,当进攻方大举攻入敌方营寨,引起混乱之后,基本上已经宣告着攻方的胜利了。 曹休丶辛毗等人只能将这景象归结为作为此寨主力的巴人,已经被刘禅收买了。 一年多来,他们多少听说了一些刘禅对南蛮丶北羌丶巴赛丶五溪蛮等异族施行的优待政策。 也从夏侯儒丶毌丘俭丶王丶王观这些换回来的俘人口中,听说了刘禅如何如何善于蛊惑人心日辛毗终于建策道:「大司马,蜀人抵抗殊为顽强,攻破这最后一道栅墙,蜀人恐怕还会依着山势节节抵抗,我大魏王师则要开始仰攻。 「仆窃以为,短时间内委实难以攻下此山,不如就依陆逊之言,留万人在此地结阵堵截,不使邓芝所部南援赵云即可。 「余众尽去围杀赵云所部。 「赵云一败,则邓芝自溃耳。 「若当真引得邓芝所部下山,亦利于我王师剿杀————」 「辛公休要再提!」曹休厉声将辛毗还没说完的话打断。 辛毗的话,曹休今日已不知听了多少遍了。而就在刚才,就连吴国所谓上大将军都让他分兵南下,真要听了这些儒人的话,即便最后打赢,又到底是谁的功劳?! 然而这个念头终究只是情绪,曹休始终保持着理智,他晓得自己肩上之任如何重,更晓得此战于大魏而言如何关键。 他压下心中种种情绪,继而转向辛毗:「辛公。 「如今蜀人营垒已破,彼辈已是强弩之末,而我大魏还有一万四千余众未尝投入战场。 「用兵最重一鼓作气,彼辈士气已为我所夺! 「此时突然停止进攻,正是自毁长城,给蜀寇以喘息之机!我三军将士正欲立功,此时教将士转向赵云他们又如何能肯?这正是丧我士气而使敌得志也!」 辛毗默默消化着曹休的话,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曹休见辛毗颜色稍有缓和,才又继续道:「蜀人此来,绝不是为我大魏而来,而是为了江陵,为了荆州。赵云此刻虽然顿兵南山,但摩下尽是蜀人精锐。只待关兴来到吴人背后,便要发力! 「兵法之要,先击弱,再击强。 「分兵从来都是兵家大忌,非不得已不为。 「此刻分兵南击赵云,非但不能速胜,反而可能沮我士气,使我不能得志! 「唯先击破邓芝,斩其首级,携胜势而南,赵云困于重围,今日安有幸理?!」 辛毗默然。 桓范看了眼辛毗,看了眼前方汉军营寨,看了眼山上平头冢,又看向南方战团,最后上前建言:「战机稍纵即逝!大司马既已下定决心,则不宜再做迟疑!请大司马速速下令!」 「好!」曹休重重颔首。 「除我中军两千人外全军进发! 「推平外围所有未拔除的营寨! 「一鼓作气,把蜀人堵到山上! 「斩邓芝首级者,赏千金,封列侯!」 军令既下。 万二魏军轰然而动。 一座又一座营帐被拆除。 一处又一处栅栏被推翻。 不过半个时辰,汉军最后一道防线前,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工事全部都被魏军推平。 曹休来到中军大鼓下,从鼓兵手中一把抢过鼓捶,旋即亲自擂起了战鼓。 越擂越快。 越擂越快。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直敲在所有魏军甲士心头,敲得魏军将士血气上涌,士气激昂。 魏军全军扑上,与最后一道木栅前的几千汉巴战士,展开了最凶猛最激烈的血战。 一处汉军被魏人击退,退到后头的山坡上,继续抵抗。 一堵寨墙被推翻。 又一处汉军被魏人击退,退到后头的山坡上,仍旧结阵抵抗。 而随着这几处木栅被推翻,里头终于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布衣民人,被魏军一冲,就开始胡乱奔逃,这一幕的出现,终于教曹休心底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蜀人这座营寨确实有几分古怪。按理而言,打到如今这种程度,寨中民夫丶辅卒丶徒隶已是到处乱蹿了。 可是直到刚才,此寨中协助组建工事的民夫丶辅卒丶却是显得极有秩序,竟不大乱。 此刻终于乱了。 八岭山上,镇东纛下。 镇东将军邓芝,龙骧中郎将赵广,此刻带上自己的所有亲兵,带上山上绝大部分后备部队,开始向山下压去。 又一处汉军被击退。 又一处木栅被推翻。 刘禅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扶正了头上兜鍪,又扶剑出鞘,道:「可以了,换上朕的龙纛罢。」 季八尺与几名龙骧郎开始升纛。 镇东纛尚未换下,金吾纛尚未升起,而刘禅却已转身,来到了中军大鼓之下,拿起了鼓槌,紧接着一下又一下擂了起来。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直敲在所有汉军将士心头,敲得汉军将士亦是血气上涌,振奋激昂。 就在此时。 八岭山下。 一堵长长的栅栏之后。 原本静得近乎无声的营地,竟是忽然起了一道与此间环境极不和谐的汉子声音。 「大风起兮—云飞扬!」 「得猛士兮—守四方!」 「————" 那是鹰扬府骁骑都尉魏兴在振臂而呼。 明明是战歌,他却是奋尽浑身气力扯着嗓子嚎得声嘶力竭,直跟哭丧叫魂一般。 「大风起兮云飞扬!」 「得猛士兮守四方!」 」 四千余名鹰扬府兵齐声大唱。 曹休听着这声音,微微一愣。 循声扭头,只望见蜀军营寨西北边缘处,长达一二里的几堵寨墙轰然倒塌,掀起了数丈高的烟尘,不知数百还是数千人一起唱起的雄浑亢奋的战歌震荡烟尘。 又片刻。 竟有一排排甲士破尘而出。 > 第388章 身也战战,魂也战战 第388章身也战战,魂也战战 四千府兵踏歌出。 非只是踏歌而出。 魏兴等过了一把杀瘾的府兵,甚至是踢着近百个骨碌碌满地滚的魏人脑袋出来的。 就在刘禅下令易之际,塞井夷灶以供府兵布阵的几处营地,几大堵栅墙前的汉巴战卒刚被魏人冲退,近百魏人嚣叫着涌入寨中。 便望见一群昂藏大汉,提枪负弩严阵以待,遂惊惧惶惑顿生,却已是欲退不能。 而后来者涌入,望见的便是一群面目狰狞的大汉,杀鸡屠狗一般将先至者绞杀殆尽。 于是溃出。 至几千府兵高唱战歌,推栅破尘而出时,挡在他们面前的魏军已经晓得里头似有不少汉军。 可从那些仓皇溃出的魏卒口中,又委实不能知晓这『不少汉军』到底是多少,又到底有几分凶残,犹疑之下,竟不愿退。 怎么能退呢? 此时此刻,能杀到最前头而不是四处抢掠寨中财货者,本就是魏军中最精锐最悍勇之卒。 不过半日便推平了蜀人营寨,杀到了山下,再坚持坚持打完这仗就可以回家过个肥年了,安可言退?! 于是挡在最前头的魏军精锐,在经过一阵小小的惊惶与艰难又大胆的抉择后,召集同袍严阵待敌,倒要看看木栅后头是何种牛鬼蛇神。 直到栅栏背后突然有人扯起嗓子,哭丧叫魂一般鬼哭狼嚎,直嚎得栅前魏兵肝胆丧而毛发耸。 紧接着不过须臾,由数千人齐声大唱的战歌竟是惊天动地而起!其后栅栏推翻!狂尘扬起!满寨魏兵身也战战!魂也战战! 魏兴一身天子御赐重铠,咆哮着破尘而出!整个人奋不顾命就这么直直撞入魏人阵中!面目狰狞得几要当场吃人一般! 刺! 抽! 刺!! 抽!!! 不是只魏兴一人狰狞,也不是只魏兴一人如此奋不顾命一往无前直直撞入魏军阵中,更不是只魏兴一人向前刺刺抽抽。 是整条战线数百府兵密集结阵,同时猛冲,最后就是数百杆长枪同时刺抽。 前头几枪尚且有些混乱不一。 然而随着各自军阵中的战鼓一下又一下捶击,越来越用力,鼓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统一,所有在前冲杀的府兵闻鼓而刺,闻鼓而止,闻鼓整阵,闻鼓再刺。 几百府兵与几百杆长枪在这方战场上,向所谓魏军精锐呈现出的是令其望而生怖的整齐划一,是令其心惊胆裂的暴力与压迫。 这是府兵经过一年半的职业化军事训练获得的,极其简洁极其精湛又极其致命的速度丶力量与秩序。本就凶猛的个体融入到战阵中,发挥出了远超个体数量之和的磅礴巨力,其势如泰山压顶,地崩山摧。 魏军前阵一触击溃。 曹魏先锋大将焦彝,本在这方战场不远处指挥,听得此处的惊天动静后匆匆策马而来,见得此幕,惊愣下几要摔下马来,紧接着失神片刻,不知将要何为。 其人愣神之际。 魏人后军被推着向前补上。 可崩溃来得比所有魏人军官设想的还要更快更快,当补上前去试图抵抗的几百名魏军精锐被刺得毫无招架之力,被刺得全都倒下,最后被踏得肝脑涂地后,怖惧便如同狂风一般向其后阵席卷而去。 魏军震悚。 一军崩摧。 焦彝纵马疾呼,欲组织抵抗。 却是无人听命,只顾亡命奔逃。 府兵散阵,却又维持着一定的秩序向前碾压而去,黑压压的甲士如决堤洪流轰然涌出。 「杀贼!」 「万胜!」 钢铁洪流一往无前,以命换命。 只可惜,魏人似乎并没有跟他们以命换命的钢铁意志,只一味比谁跑得更快o 跑得慢的,便只能以血肉之躯,来为身前之人迟滞这群骁兵悍将的凶猛追杀,尽管这非其所愿。 平头冢上。 中军大鼓仍在狂擂。 其独一无二的沉浑厚重,彻底压制住山下所有金鼓之声与所有厮杀呐喊嘈杂喧嚣,一下一下,全砸在曹休心口,砸得他目眩神移。 他在马背上看得分明,那支自木栅后滚滚奔出的伏兵,此刻已高歌猛进,而负责彼处的三四千魏军,抵抗不到半刻钟时间便已溃不成军,此刻只一味逃亡。 他看见了焦彝的将旗就在附近,却不明白为何焦彝不速速组织兵马过去拦阻,于是军令连连颁下,一个又一个亲兵策马出阵,往一面面未与强敌接阵的将旗狂奔而去。 而在他疯狂调度之际,先锋大将焦彝竟是忽然策马而至,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马蹄踏踏,只见那将根本顾不得所谓礼节,直接在马背上就仓皇失色急声出言:「大司马不好了! 「伪帝!伪帝来了!」 他以手西指,直向平头冢。 曹休心中一悸,猛然抬首,一双怒目已是睁得不能再睁,瞬息之间整个人呼吸动作全都滞住。若非是胯下有马,鬓边有风,恐怕真能让人误会这是一尊木雕。 平头冢上。 那杆他盯了半日,乃至直到山顶中军大鼓擂起之时,仍注目盯了几眼的纛旗,此刻仍在原处烈烈招展。 只是——此刻那纛竟不同了。 是何时换的? 他怎不知? 他鬼使神差地策马而前,马蹄答答,把他带离自己的高牙大纛,带到了汉军翻倒在地的外围寨墙前。 那是一面形制丶规格迥异于寻常大将牙的金吾,玄色为底,金线绣纹,三枚长长的尾,此刻正在风中狂舞,即便隔着一里多地,亦是清晰可辨。 这面大纛,代表天子临戎征伐,当年文皇帝南征,他常伴在左右,日日见此大纛,而当今天子亲临襄樊亦以此纛为前导,他自是识得的。 那大之上,有一枚即便模糊也能辨认出的独特字徽。 一『汉』。 「刘禅——他怎会在此?!」一声惊呼自曹休后传来,曹休不用回头也知是辛毗来了。 这位持节老臣此刻已骇然失色,双目圆瞪,张口结舌,就连脸上老褶都颤了起来。 桓范也在马背上难以置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却终究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大司马!」辛毗忽然策马挤到曹休身边。 「情势突变,伪帝亲临,蜀寇今日必以死战! 「我军鏖战半日,士卒疲惫! 「前锋受挫,士气已然摇动! 「蜀人伏兵不知究竟多少,其势甚锐甚猛,万万不可力敌! 「当务之急,乃是趁我军阵脚未尝大乱,鸣鼓徐撤,据寨而守,再图————」 「刘禅又如何?!」曹休猛地暴喝一声打断辛毗未尽之言,整个人已是须发怒张,双眸尽赤。 「黄口竖子!每每以身犯险!一而再再而三!何人主之风有之?!不过侥幸得全!竟当真以为自己能一直赢一直赢不成?!当真狂妄自大不知所谓!」 他打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举目四顾,片刻后奋声疾呼:「来人! 「去告诉陆逊! 「刘禅就在此地! 「让他速速解决赵云,今日若能擒杀刘禅于此,便是封他作大魏吴王又有何妨?!」 辛毗翻身下马扑上前来,竟是一把扯住了曹休战马缰绳,面上已是老泪纵横:「大司马三思啊! 「刘禅既敢来此,便有恃无恐!其本意恐怕就是以己身为饵,诱大司马来战一「兵法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怒而兴师,愠而致战,必蹈大将军关中之覆辙啊!」 曹休听到『蹈大将军关中之覆辙』几字时猛然一愣。 紧接着勃然变色,刚欲大骂。 辛毗却又已抢先开口:「大司马! 「蜀主在此,蜀军怀必死之心!士气倍增! 「我军久战已疲,前锋已溃,军心摇动!此消彼长,此战赢不了!当速退—— 尚可————」 「休再多言!放手!」 曹休勃然大怒,猛地一拽缰绳。 辛毗年老力衰,被曹休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却仍死死抓着不放。 曹休眼中凶光大起,就欲抬腿一脚踹在辛毗身上,却终究忍住,只猛一挥刀割断缰绳,踢马而前。 那马儿向前踏出十几步,他才终于回头疾声而论:「两军对垒,争的便是一口气! 「尔等且睁眼看看,我王师兵力仍倍于彼!军心未沮士气未堕!优势依旧在我! 「而彼辈胆气本已大丧!所以陡然壮气者,不过倚仗那几千伏兵,还有那伪帝亲临的虚势而已! 「只须败其奇兵,挫其锋锐!今日这八岭山,便是刘禅葬身之地! 「而此时若退,军心立溃! 「溃军之势,如山崩海倒一发不可收拾!说什么据寨固守?怕是你我皆要成擒授首! 「我曹休徵战半生,难道不比尔等儒人更深明此理?!」 他猛地一鞭抽在空中:「所有人听令! 「随我往前阵破敌! 「再着人告诉焦彝丶蒋班丶曹爽丶夏侯献———— 「今日当斩刘禅,分其尸首!如前汉之分项羽!得其首级者,裂土封王!与国同休! 「得其躯干四肢者,上公封侯,食邑万户! 「但持寸骨片肉来献者!皆超拔五爵!赏千金!赐田宅美姬无算! 「但有敢后退者—皆斩!」 就在他下令之际,那腿脚发软丶面目仓皇的辛毗竟又持着天子节杖,跟跄着扑了过来。可以看出,此刻的他已是真的心慌意乱。 却不知哪来的力气,这一次死死扯住了曹休袍服下摆,似要将他扯下马来:「大司马————」 「滚开!」曹休此刻已彻底失了耐心,暴怒之下拔出佩刀,自不是砍向持节的辛毗,而是挥刀割向自己被扯住的衣摆。 辛毗直直向后倒摔出去,更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几名亲兵慌忙上去搀扶,待他站起身时,一头斑驳的乱发从歪扭的进贤冠中散了出来,被风一吹真真有几分可怜劲。 「曹文烈!」辛毗不再称曹休大司马,但呼其字而不直呼其名,倒也算留了最后一点点脸面。 「你不顾国家大局,一意孤行,难道要大魏这数万大军,把国家东南元气全都葬送于此吗?! 「一旦如此,你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曹休看也不看,听也不听。 抬手一挥,缰绳一提,胯下战马前蹄高高扬起,而后带着曹休杀入了汉军营寨当中。 数名亲兵抬纛而前。 中军最后两千人结阵紧随。 而辛毗的声音仍从曹休身后由远及近不断传来。 「曹休啊曹休! 「我辛毗持节监军! 「此来便是代表天子之意! 「再三劝阻于你,你却不听! 「我大魏江山因你有失,你便是千古罪人!千古罪人!纵是一死亦不能谢罪万一!」 曹休背影在马背上微微一顿,但并未回头,只是猛一挥手,对跟随自己的几名亲兵下令:「监军忧惧过度,神思昏乱,已不堪持节督军之任! 「给我请监军回营寨歇息! 「不得任监军放言乱我军心! 说罢他猛夹马腹向汉军冲去。 留在原地的辛毗被几名曹休亲兵客气地扶住,想前却不能前,几名魏兵见他天子节杖在手,事实上也不敢如何无礼。 辛毗挣开他们的手,怔怔望着曹休决绝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平头冢上那面灼人心目的金吾纛,最后目光扫向身前这方战场。 蜀军后寨杀出的伏兵,已彻底将西北角的几千魏军击溃击穿,几千溃兵在混乱杂沓的营寨中无序奔逃,完全失了建制,不能成军,却不知是不是将官已死。 山上汉军顺势向下反扑,最后一堵栅墙前后的汉军也向前扑来,西北角那支伏兵,在击溃一军后并不直接往山脚下合兵,而是直接从营寨中间直捅魏军侧翼。 蒋班丶焦彝丶曹爽丶夏侯献诸将纷纷挥师去拦,但邓芝丶邓铜丶赵广诸汉将统兵万余从正面杀来,便已牵制住了至少一半魏军。 魏军的士气,事实上并不如曹休所言那般未尝动摇,几千人高声齐吼战歌的架势,在这个年头代表的绝不是几声战歌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让人听了便会心中震撼恐惧不能自制的磅礴巨力,然后几乎所有闻声之人便都能明白,这必是敌人精锐之师来了。 曹休说:不论如何,大魏的兵力仍然比汉军多。 可事实上,这几万魏军有多少是乌合之众,有几人是真心愿意为曹魏死战的呢? 乌合者六成怕都不止。 辛毗是曹魏三朝老臣,太清楚大魏如今军队的底子了。 自太祖武皇帝起势以来,为保障兵源丶控制军队,便逐步确立了所谓『士家』制度。 非是士大夫之士,乃士兵之士。 兵士及其家属另立户籍,其后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号这为士家。 而这些士家子弟,一生都被牢牢束缚在军籍之上。 始时战乱频仍,武装是立身之本,士家待遇尚可,也能分得田产,士气可用。 但经过几十年发展,天下渐定,这制度的严酷之处便日益显现,乃成大魏痼疾。 士家子弟生下来命运便已注定。 —当兵。 然后自己的儿子继续当兵。 孙子亦然————除非全家死绝,否则永无脱籍之日。 他们被严格管控,家属在籍源地为质,他们的驻守之地,往往与家乡相隔千里,因此他们不识归路,也就不敢逃逸。 一旦自己战死或失踪,妻子便要被官府嫁予其他士家,即便不死,父母妻儿在籍源地,也极大概率会被当地军官凌辱抢掠。 如此恶政,国家哪里还有什么煌煌武德?又如何能指望士兵怀有为国死战之心? 好儿不当兵。 生男多溺死。 如此风气,甚至使得那些在洛阳邺城戍卫京都,生活过得不错的军二代丶兵二代都反感自己的身份,乃有以习武为耻,以浮华奢靡为豪者,女亦不嫁为兵之人。 虎豹骑天下名骑,竟被区区几百蜀骑一击即溃,岂无理邪?! 朝廷不是没有有识之士。 可这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天子亦视士如草芥,如之奈何? 加之六年以前,刘备病死,普天同庆,似乎天下将定,朝廷就更没有动力去进行改变。 如今蜀人卷土重来,不得不战。 将领驱使这些士家子作战,靠的是严刑峻法,是后阵斩前阵,后阵不斩而其后阵亦斩之,是事后或能兑现的微末赏赐。 绝非忠义血勇。 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时或可凭藉建制和数量逞威。 一旦遭遇硬仗恶仗,前锋受挫,侧翼遇敌,见敌有决死冲锋之势,骨子里那份压抑已久的对国法军律及军官的厌恶抵触,对强敌的畏惧,一发便不可收拾。 此刻战场上魏军看似庞大,可真正算得上精锐,愿为曹家天下死战者恐怕不足十之三四。 也正因如此,曹休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派出大将焦彝丶蒋班,而不是先放弱旅去消磨。 「将无必死之心,卒怀苟免之念,此仗如何能赢?」辛毗望着那些在汉军反击下与溃兵混作一团的魏军士卒,竟是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曹休几名亲兵将他半扶半架着推上了车驾,驾着马车往沧浪水畔的营寨去了。 军师桓范默然立于原地,面色则是百转千变。 辛毗的泣谏,曹休的暴怒与孤注一掷,八岭山上那面骤然升起的金吾纛,还有那几千不知何时藏伏的精锐之师,尽收他眼底。 他向来是主战的。 每有建言,则与辛毗反。 假若曹休战败,他将如何? 这老慷心气至此已荡然无存,又看了片刻曹休大纛所在,却是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往沧浪水方向追辛毗车驾去了。 「军师去何处?!」护卫愕然。 「速回大营!快!」这位大司马军师声色之间尽是决绝之色,勒马扬尘飞奔而走,就好似真有什么大事须他回营处置一般。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这军师之命,纷纷打马跟上,留下一溜烟尘。 . 八岭山南麓。 在刘禅擂动中军大鼓时,陆逊便已经观察到,那平头家方向竟是又升起了一道狼烟。 而就在他开始思索那道狼烟代表的是求救信号还是别的什么时,赵云中军突然响起大鼓之声。 赵云一声令下。 不论是向北攻击秦朗的阳群丶爨熊丶白寿三员宿将,还是向南攻击陆逊朱然的柳隐丶李球丶张固丶雷布四名年轻将校全都发了狠,开始不顾伤亡鼓噪突围。 而陆逊更南面的关兴,亦督一千九百余虎贲,郑璞丶王冲的三千八百余狼筅兵堵住了陆逊的南侧。 江陵城中带着两千人出城的吴硕见关兴与陆逊丶朱然接战,速速从关兴背后迎了上来。 当此之时,赵云所部腹背皆敌,关兴所部亦腹背皆敌,陆逊丶朱然的两万大军亦然。 一片混战。 魏兴之弟魏起麾下的一千府兵则骑上了他们各自的战马丶驽马,游走在吴军侧翼寻找机会,不时下马列阵攻击吴军薄弱处。 陆逊丶朱然在阵中,一开始还能从容调度中坚,可当汉军的一千府兵也加入战场之后,吴军侧翼便以极快的速度被削弱下去,于是吴将张梁的中军精锐被调出抵挡。 「大魏大司马麾下亲兵!有紧急军情面呈吴上大将军!让开!」此前与陆逊有过一见的魏骑几乎连滚带爬冲入吴军阵中。 「上大将军! 「我家大司马命我急告,伪帝刘禅此刻就在八岭山平头冢上!」 「什么?!」朱然闻言猛然一震失声而问,旋即猛地扭头望向北方狼烟升起处。 留赞更是须发大张,一双眼睛瞪得几要裂开,问道:「刘禅?你等魏人莫要诓骗于我大吴!他安敢亲临八岭山?!」 那魏骑喘息着:「千真万确!此乃天赐良机,请吴国上大将军即刻倾尽全力,击破当面赵云所部!则必能擒杀伪帝刘禅于此!」 陆逊看着这魏骑思索片刻,最后压下种种翻腾思绪,点头说好,待这曹休亲兵自阵中离去,他才将目光看向北方战场。 已有不少魏军溃卒在旷野奔逃。 朱然丶留赞诸将依旧没有从刘禅在此的信息中回过神来,两人议论不已,陆逊却是根本没有去听这二人究竟在嘈杂什么。 又过了一阵,他眸中忽生出深深的失落与绝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雾与泥尘的江陵寒气,道:「传令各军——交替掩护,且战且退,向江陵徐撤。」 「什么?!」留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大将军!安能撤退?! 「刘禅就在彼处,曹休尚在苦战,此刻正是合力破蜀的天赐良机! 「我军若退,曹休必败,届时大势去矣!我等正欲死战,怎能未战先怯啊! 」 朱然头脑沉沉,迷茫惶惑。 看着陆逊面上灰败之色,又看看四周围斗志昂扬的汉军,最后看看北方,种种情绪化为一声长叹,须臾却又决绝道:「正明!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速带本部精锐,护送上大将军退至江陵!之后与吕公一起,回油江口,回巴丘!」 他锵地一下拔出佩剑,望向步步紧逼的汉军战线:「我来为你们挡住赵云!」 「骠骑将军!」留赞还欲争辩。 「快!」陆逊声急气也急。 「刘禅敢来,必有万全后手!曹休如今已失方寸,再拖下去,我大吴几万大军尽丧于此!」 陆逊的威望终究占据了上风。 留赞狠一跺脚,咆哮着去召集自己的亲兵部曲。 朱然则迅速驰向中军前方,开始指挥调拨,试图在汉军的压力下组织起一道道防线,掩护大军后撤。 吴军的阵型开始缓慢滞重地向东南方向蠕动,原本进攻的阵势瞬间转变为收缩防守。 就在吴军阵型变动,气势转换的微妙瞬间,一直凝神观察战场的赵云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他霍然转身,对一直待命于中军纛下的傅与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厉声喝令:「公全!桃子!」 「时机已至!陆逊要跑! 「那里便是陆逊中军所在! 「你二人直插其中军!不必管两翼溃卒弱旅,给我狠狠凿进去!直接把吴军最后这点精锐打烂!」 傅佥刘桃二将在中军待命许久,闻令双双振奋抱拳:「末将领命!」 「擂鼓!进兵!!」赵云再不多言,亲自夺过鼓槌,奋力砸向中军那面巨大的战鼓。 「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丶都要激昂的战鼓骤然炸响,如惊雷一般瞬间压过了所有厮杀所有喧嚣。 这鼓声似乎有种莫名之力,所有苦战中的将士闻之无不大振,就连苦战的疲惫都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杀意与斗志。 傅签长枪一挺,奋勇无前。 身后四千养精蓄锐已久的汉军最精锐的战卒,好似出闸猛虎,以傅佥将为锋矢,排成一道厚重又尖锐的突击阵型,硬生生凿开吴军已显薄弱的外围阵势,一步又一步朝着陆逊中军大纛所在方向凿进,发动了毫无保留的决死冲锋。 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南线战场的态势。 他们是尖刀是利刃,狠狠楔入正在调整撤退丶阵脚已微微有些松动的吴军阵列当中。 挡在他们前方的吴军,不论精锐还是弱旅,全在这股洪流的撞击下纷纷辟易,阵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又凹陷。 陆逊事实上还有兵力可以调动。 他甚至可以调出两军四千人去围住傅签与刘桃的侧后,可他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他不知道曹休还能挡住多久,而只要曹休大军大面积溃败,那么原野之上所有人都能看见,接下来就连吴军也要一溃不可收拾。 已经败了。 「大汉万胜!!!」对战吴人就有buff加持的傅签振声疾呼。 「大汉万胜!!!」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自汉军阵中迸发。 「杀贼!」傅佥再次暴喝一声,其后提起戈矛舍生忘死向吴阵突去。 「陛下今日就在八岭山上!」 「我等何不斩陆逊丶朱然之首,以献陛下?! 「以作克复江陵之礼?! 「以复先帝之仇报陛下之恩!」 几声喝罢,其人挺枪前突。 格杀十数。 吴军震怖。 八岭山战场。 邓芝在中军望楼上指挥若定。 邓铜丶鄂何丶罗平丶恭白虎等将校一个个身先士卒,领着杀红了眼的汉卒巴勇抗住了阵线。 赵广则领着二百龙骧郎四百虎贲郎在邓芝指挥下左冲右突,迅速便击穿了魏军最前的一个军团,于是魏军丧胆溃奔者愈众。 由天子亲自发下指令,由魏兴统率,自西北营区破障而出的四千鹰扬府兵扬尘大叫,所过之处,魏军阵列无不土崩瓦解。 曹休丶曹爽丶夏侯献丶焦彝丶蒋班等大将点出万余人马,命他们抗住正面杀出的汉巴将士。 其后各领其本部精锐,合兵一处,推动鼓车,轰轰烈烈朝那几千府兵进发作最后一击。 「随朕移纛。」刘禅扶正兜鍪,开始向山下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