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心下一惊。
按往常,这个时候,禾儿早该回来了才是。
她连竹绷子都来不及卸开,丢下东西就急匆匆地往外去。
恰巧碰到赵氏干完了地里的活儿回来。
家里头没了外人做事,赵氏对姜云的态度又开始恶劣。
“要死啊,老娘一回来你就哭丧个脸?病都好了还不做饭,你是想饿死我们全家人吗?”
赵氏一面舀着缸里的水洗手,一面低吼:“缸里的水没了也不知道添,在外人眼前演演就得了,还真把自己当个病人了?”
姜云没心思同她掰扯,她提着裙摆,脚步没停。
“娘,禾儿说是去摘李子,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去山脚下看看,寻寻她。”
“好吃懒做的赔钱货,兴许是贪嘴吃忘了形呢?你去寻什么寻?给我做饭去。”
禾儿还没回来,姜云不想去做饭。
恰巧,她看见了抱着一筐李子回来的珠珠。
禾儿说了,她和珠珠、小草约好的。
姜云不由分说,盯着赵氏那双凶得吓人的眼神,跨出门槛就拦住了正要回家的珠珠。
“珠珠,你看见禾儿了吗?”
珠珠正精挑细选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李子,打算回家送给她娘亲。
冷不丁地被姜云拦住,珠珠手里的李子掉在了地上都没来得及去捡,就下意识地回答:“云姨,我跟禾儿还有小草是一块儿去摘的李子,但是,在我们回来之前,禾儿就被她的二叔叫走了。”
“什么?”
什么叫被她的二叔叫走了?
“她是什么时候跟她的二叔走的?”
“约莫走了有一会儿了。”珠珠认真地回答,“禾儿还没回家吗?”
姜云的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那你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珠珠点头:“她二叔说带她去山上摘桃金娘,我亲眼看见他们从那条路上了后山。”
姜云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一口气从家里冲到了后山的山脚。
赵氏想拉,都没来得及拉住她。
“禾儿跟着她二叔,能出什么事儿?瞧把你急的?”
当着外人的面,赵氏就像是一个担心儿媳和孙女的好婆婆,好阿奶。
一关上门,她那副慈悲模样一下子转变,骂骂咧咧地去了灶屋生火做饭。
忙死忙活,累了一天回到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谁家婆婆做成她这副窝囊样?
等那对贱蹄子回来,她非得好好收拾她们一顿不可。
姜云已经没工夫去想她会不会生气,又会想出什么方式来磋磨她。
在去往后山的路上,姜云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跟王佑轩同归于尽的打算。
王佑轩那个人,姜云根本不敢想,他会对禾儿做什么。
禾儿三岁的时候,曾经在外头捡回来过一只狸奴。
那是只刚出生的小猫儿,浑身毛茸茸的,才巴掌大小,连站都不怎么能站稳。
禾儿十分喜欢那只狸奴,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弯弯。
她说,弯弯的尾巴弯起来样子,很像是天上弯弯的月亮。
弯弯几乎是跟着禾儿长大的。
那只猫儿乖巧得很,十分喜欢粘着禾儿,禾儿不论去哪儿,它都跟着。
禾儿精心的养了弯弯小半年,可突然有一天。
弯弯不见了。
姜云不忍心见禾儿哭得可怜,顶着一身月辉出去寻。
整个下堂村几乎被姜云寻遍了,她都没找到弯弯的踪迹。
后来,她摸着黑,斗胆进了山里找。
结果,让她看见了毕生最难忘记,最恐惧的一幕。
她看见了弯弯的尸体。
血淋淋的一片,皮肉分离,死状凄惨。
姜云捂住嘴巴,都没能忍住尖叫出声。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出现了王佑轩的声音。
“嫂嫂。”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那嗓音薄得像是从阿鼻地狱吹来人间的一阵寒风。
“啊!”
姜云惊了又惊,扑通一下,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彼时,不过十二岁的少年,站在皎白的月光下,挡住了月亮的光芒。
姜云清楚地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而王佑轩的手里,正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猩红的液体,顺着刀尖,一滴,一滴,重重地砸进灰厚的尘土,也重重地砸进了姜云的心尖。
“嫂嫂……很怕我吗?”
他俯身倾下。
一凑近,姜云看见了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沾染的血珠。
“别……你别过来。”
姜云撑着双臂,向后挪着颤抖的身体。
王佑轩似笑非笑,那双眼睛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他平日里伪装出来的张扬意气。
“嫂嫂很怕我?”
他又问了一遍。
语气一遍比一遍凉,像是执拗的一定要听到姜云的回答。
“没……没有。”
姜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回答,才能让王佑轩满意。
她只能强忍着害怕,口是心非地做出回答。
很显然,王佑轩并没有相信她的答案。
他继续靠近她。
“好嫂嫂,别怕,我只会杀死不听话的猫儿。”
“我……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晶莹的泪珠,透着月辉的白,显得愈发剔透。
它从姜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氤氲而出,潸然而下。
姜云看见了王佑轩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在那一瞬,变成了巨大的漩涡。
他伸出了那只染血的手,用指腹轻轻地刮走了姜云眼角的泪。
然后,他将指腹送入口中。
猫儿的血和着姜云的泪,一同品下。
像是尝到了人间最美的珍馐。
那一瞬,姜云连眼泪都不敢再流。
“若是让我知道嫂嫂哪一天不听话了……”
“不会。”姜云摇头,“我今晚什么都没有看到,弯弯也只是自己不小心走丢了而已。”
“不愧是我的嫂嫂,可真聪明。”
他终于站直了身体,握着那把匕首,一步一步转身离去。
姜云浑身发冷,在他彻底走后,才敢失声痛哭。
她看着弯弯破碎的身体,壮着胆子,给弯弯挖了一个小小的墓地,又给它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从那以后,这件事情,就成了姜云心里最大的秘密。
茂密的山,四面都是路,又好像四面都没有路。
姜云一股脑的追了上来,可是到了分岔路口,她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一边走,才能找到禾儿。
“禾儿。”
姜云放声呐喊,祈求能够听到禾儿清脆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