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妻典女逼我死,另嫁糙汉被亲哭》 第一卷 第1章 野猪?糙汉? “你个生不出儿子的浪货,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是想饿死全家?” 天刚擦亮,赵氏的咒骂声就在门外响起。 昨天秋收,姜云好不容易抢收完了地里的稻谷,又逢大雨,将她淋了个底儿透。 一热一冷,半夜里便起了高热。 一大家子,没有一个人来瞧她一眼,唯有五岁的女儿,生生熬着守了她大半夜。 总算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姜云的头沉得厉害,她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又替女儿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 “娘,我身子实在不舒坦,今早做不得饭了。” 她掩唇重重咳了几声,眉眼微垂,唇瓣苍白,整个人看着像是一阵风便能吹折的薄纸。 “不舒坦?我看你是想偷懒!” 赵氏指着姜云的鼻子就骂。 “秋闱在即,你个懒婆娘,连家都操持不好,你让佑年怎么安心在书院读书?” “不过就是忙了两天地里的活计,你就装病躲懒,等佑年回来,我非得好好同他说道说道不可。” “别。” 一听赵氏说要向佑年告状,姜云心口一紧。 “我这就去做就是了。” “什么病了不能做饭,都是扯鬼的话,非要骂你两句才肯干活儿,真是个天生的贱骨头。” 赵氏跟姜云说话,向来不客气。 姜云这会儿实在没力气跟她吵,当初嫁入王家,不算盲婚哑嫁。 夏塘村没什么英雄豪杰,王家算是祖坟冒青烟了,长出来这么一个芝兰玉树的王佑年。 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此后刻苦读书,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不曾轻慢半分。 两人也曾共剪西窗烛,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商量咋把这日子越过越好。 “云娘,我家里这些人的脾气秉性,我都晓得,我这一去考试,势必是要委屈你。” “等我秋闱中举回来,我便带着你和禾儿分家,往后谁也别想为难你半分。” 姜云应下了。 一则她确是个好脾气的。 二则她晓得,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姻缘,日子跟谁过都一样。 郎君有本事知冷热,闺女聪明孝顺,婆婆难缠些就难缠些吧,眼下郎君科考要紧。 赵氏就算为难她,也为难不了几日了。 她熬了菜粥,又从坛子里取了些腌渍好的咸菜,盛出来,便是王家人的早饭。 饭虽然是她做的,但一顿饭该怎么吃,得听赵氏的分配。 菜粥里浓稠的部分,是紧着公爹和小叔吃的。 她和禾儿的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稀水。 四方的饭桌上,王佑轩噘着嘴:“娘,怎么又吃菜粥和咸菜?我要吃肉。” “吃,等你哥考上了举人,咱们家顿顿都能吃肉。” 赵氏从怀里掏出一个水煮的鸡蛋,剥了壳亲手放进王佑轩的碗里。 “这是娘特意给你留的,你赶紧吃啊。” 禾儿眼巴巴的看着那颗白嫩嫩的鸡蛋,馋的口水都差点流了出来。 赵氏瞪了她一眼,“赔钱货,看什么看?跟你娘一样小贱蹄子,非得老娘骂你几句你才安生。” 禾儿像是也习惯了这样的咒骂,猛地低头,小口小口的抿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米汤。 大大的眼睛扑闪着,长翘的睫毛上洇出了几滴水雾。 姜云看着心疼的紧,她往禾儿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禾儿乖,等你爹爹考上了举人,我们禾儿,也能天天吃鸡蛋。” “真的吗?” 孩子到底还小,一听见这话,连忙抬头,满脸希冀的看向姜云。 姜云点头,“真的。” 王佑年是夏塘村里唯一的秀才,那一手好字,县太爷都亲口夸过。 大家都说,这一次,郎君考上举人的几率最大。 虽说婆母待她刻薄,但夫君对她们母女没得说。 若是他中了举人,禾儿是他的女儿,想吃鸡蛋,又有何不可? 眼见着这对母女高兴了,赵氏便不高兴的啪一声,将筷子重重的拍在了桌上。 “家里的柴火没了,吃完饭,你上山去砍一些回来,这个小蹄子一会儿也去地里捡谷粒,我们王家,可不养吃白饭的闲人。” 嫁进王家七年,她只生了一个禾儿这么一个女儿,赵氏对她的怨念与日俱增。 久而久之,这件事,也成了姜云的一块心病。 那句‘可是昨儿才下了那么大一场雨’硬生生的被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攥紧了筷子,应了一声:“是。” 等夫君回来就好了。 姜云这么告诫着自己。 山路湿滑,姜云又大病初愈,不过是背着背篓勉强爬了个山脚,她便气喘吁吁的靠在树桩子上休息了半晌,才勉强恢复了一些体力。 大雨之后,山上根本就没有干柴,赵氏摆明了就是想要难为她。 姜云也不抱怨,只改变了方向,没打算捡柴,而是弯下腰,在枯叶底下扒拉着菇子。 雨后的山里,菇子多,她运气还算不错,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捡了大半筐的菇子。 姜云本来没打算往深山里走,捡了那么多菇子,她已然心满意足。 没想到,远远的,她竟然瞥见了一片结满了果子的桃金娘。 就在距离她不远处的一片高谷上。 紫黑色的浆果沉甸甸的挂满了树梢,若是能摘一些回去给禾儿吃,她一定会很高兴。 姜云满眼都是那一片个头饱满的果子,一个没注意脚下,草鞋踩空了一块。 扑通一声,她连人带筐滚到了猎户埋的陷阱里面。 “痛。” 姜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一下子摔散架了似的,缓了好半天,才终于的摸着坑壁坐了起来。 “嘶!”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掀开裤腿一看,白皙的脚踝红肿了一大片,疼的她眼泪滴滴答答的流个不停。 菇子散了一地,连筐都被压破了,更别提想要摘回去的浆果,就算是她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山,还是个未知数。 病着的人本就脆弱,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从她的心底,一下子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酸涩的眼眶涌出泪来,一颗一颗,逐渐汹涌,连珠成串的往下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云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会是……野猪吧?” 姜云连眼泪都忘了流,背靠着坑壁,警惕的看着洞口的方向。 嗓子干得发疼,她咽了口唾沫,从头上拔下了唯一的一根木簪,死死地将木簪攥在手里。 那动静越来越近,姜云攥着簪子的手也越来越紧。 突然,洞口上方出现了一张粗犷的脸。 长长的头发用粗布带子束成了髻,浓郁的锋眉下,是一双深邃严厉的眼。 他留着一把络腮胡子,旁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那宽阔魁梧的肩膀,和出众的身高,让人望而畏之。 这是……村里头最有名的猎户陆大个儿? 不是野猪就好。 姜云狠狠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紧张。 孤男寡女,荒郊野岭…… 可除了他之外,她也找不到别人帮她。 犹豫再三,姜云终是忐忑的开了口。 “陆家大哥,我一不小心掉进陷阱里,还不慎崴了脚,可否请你想办法救我出去?” 第一卷 第2章 别碰我 女人的声音很柔。 求助的时候,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敢多看他。 陆战观察着她的模样,猜测她大抵是受了伤,又受了惊,才会缩在角落一动都不敢动。 就像是一只误入他陷阱的兔子。 灰蒙蒙的天空乌云翻涌,眼看着就要下大雨了。 陆战原本是想着趁着雨下起来之前,再检查一遍陷阱的情况,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场景。 他向来独来独往惯了,爹娘去世之后,他遭叔伯婶娘们嫌弃,一个人迁居到这山上,以打猎度日,跟夏塘村的人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更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可这个女人,不偏不倚,恰好掉进了他挖出来的陷阱。 陆战那一双眉毛深深地皱着。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音。 姜云终于再次鼓起勇气,抬头迎上了男人黑沉的目光。 “陆……陆家大哥,若是不方便的话,您可否借我一根粗一点儿的麻绳?我自己想办法爬上去就好。” 这山里有成群的野猪,一入夜,根本没法儿待人。 好不容易才碰见一个活人,就算是男女有别,姜云也想要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不用。” 陆战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既冷漠又疏离,隐约间还透着几分凶意。 姜云瑟缩一下,一颗心跌到了谷底。 她把他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陷阱弄坏了,他肯定生气,不会救她。 一想到禾儿还在家里等着她回去,姜云紧了紧拳头,提起一口气。 “若是我能平安脱险,我一定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陆战向来话少。 姜云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拒绝。 “我不能死,我女儿还在家里等我,我跪下来求你,救救我好不好?” 姜云每动一下,扭伤的脚踝和擦伤的皮肉都迸出尖锐的刺痛。 她咬着牙,艰难扶着坑壁,让自己跪下。 突然,一根麻绳从她的头顶落下,垂到了她的面前。 “系上。” 姜云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的泪水。 “谢谢,陆家大哥,真是太感谢你了!” 姜云把这一端绳子绑在了自己的腰上,一双手死死地把绳子攥紧。 “我准备好了,麻烦你……啊!” 姜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陆战从坑底拉了上去。 一声惊呼,姜云整个人腾空飞起,落地时,脚尖刚刚触到地面,她就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 眼看着她又要再次掉进那个深坑里,姜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慌乱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谁知,她的手那么一伸,不偏不倚,恰好攥住了陆战胸前的衣襟。 在坑底的时候,他俯身看她时,姜云还不觉得。 他这么近的站在她的面前,姜云才猛然惊觉,原来,陆战的个子,竟然这么高。 她要仰头,才能勉强看清他的脸。 怪不得村里的人,都叫他陆大个儿。 被她这么用力一拽,他都能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反倒是姜云,因为用力过猛,出于惯性,自己一头撞上了陆战坚硬宽阔的胸膛。 精巧的鼻尖撞在了他的心口,一个抬眸,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陆战胸口喷薄的肌肉。 那里的衣服,被姜云攥得乱成了一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云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体似乎……更坚硬了几分,像是一块巨大的人形石头。 “痛!” 她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硕大的眼泪,一颗一颗,不受控制地往外砸。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头痛还是脚痛。 怕她再一次摔下去,陆战下意识地伸手,贴住了她的后腰。 意料之外的柔软,带着一股沾染了泥土草木的女儿馨香,猛地钻进了陆战的鼻尖。 她的腰……怎么会这么细?这么软? 她是穷得吃不起饭了吗? 女人玲珑有致的身体贴上他坚硬宽阔的胸膛,冷硬严肃的汉子整个人猛地一怔。 豆腐似的绵软触感让他强而有力的心跳硬生生的空了一拍。 姜云的动作太过突然,陆战只能感受到一阵异于男人的温软。 他哪里同女子这样亲近过? 耳根子噌的一下开始发热,陆战那双手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似的,猛地一缩,任由着姜云跌到了地上。 “别碰我。” 他一紧张,语气变得更硬。 姜云被他这语调吓了一个激灵,猫儿似的,忍着疼缩成一团,努力离陆战远一些。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就是慌了神,以为我又要掉下去了……” 姜云语无伦次地解释,结果发现,自己越是解释,就越是显得欲盖弥彰。 她干脆一闭眼,一低头,诚恳道:“对不起,真的非常的对不起。” 轰隆隆,一阵雷鸣,伴随着闪电开路,硬生生把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姜云害怕打雷,下意识发颤。 天空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瓢泼大雨随时都会落下。 姜云有些心急。 她伤了腿,连站起来都费劲,要怎么样才能赶在下雨之前回家? 早知道进山会遇见这样一场祸事,她今天就不应该出门。 留在家里,大不了就是挨一场骂。 留在山里,一不小心可就没命了! 眼看着陆战抬腿就要走。 “别走。” 比脑子更快一步的,是姜云的动作。 她竟然胆大包天地伸手抓住了陆战的袍角。 男人穿着普通庄稼汉子穿的粗麻短袍,光是捏着他的袍角,姜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他一低头,姜云迅速将手缩回了袖子里。 “那个……我……我的意思是……” 姜云从没跟外头的男人主动搭过话,她肉眼可见的紧张,就连脑袋都乱成了浆糊,说了半天,都扭扭捏捏的没能说到正题上。 她很慌。 又很乱。 这样的天气,又是在山上,除了陆战之外,她肯定遇不见旁的人。 能不能活,就看她这张死嘴了! 陆战不是傻子。 她的意图那样明显,他不可能理解不了。 “说。” 硬邦邦的一个字,姜云听出了他的不耐烦。 “能……能不能……” 她正在努力地突破内心的防线,一个字一个字顶着舌头艰难地往外头蹦。 “劳您将我扶……扶下山?” 第一卷 第3章 你们都抱在一起了 最艰难的部分终于说出了口。 姜云生怕他误会,连忙解释:“我一不小心扭伤了脚,只需要你将我扶下山就好,只要下了山,剩下的路,我就能自己走,不会再麻烦你,我保证!” 她脚上有伤这件事,她还在坑底的时候,陆战就已经看出来了。 他不是很喜欢夏塘村的人。 更不喜欢跟夏塘村的人打交道。 可眼前的女人,就像是水做的似的,他回答得稍微慢了一点儿,她那双盈盈孑孑的眼睛就盛满了泪。 光是看着那双眼睛,陆战的一双腿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挪不动半分。 粗狂的眉头再次紧皱,他吐出两个字,“麻烦。” 所以,他这是不愿意帮她的意思,对吗? 姜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罢了罢了,能帮是情分,不帮才是本分。 她跟陆大个儿原本也不熟,根本没什么情分可言,他不帮,才在情理之中。 大不了,她找根棍子杵回去,总好过在山上跟野猪过夜。 姜云环顾四周,看见了一根粗细长短都较为合适的树枝。 她本想爬过去抓,有一只大手先她一步,将那根树枝捡了起来。 下一秒,树枝落到了她的头顶。 姜云下意识地捂住脑袋,“别打我!” 没有想象之中的疼。 良久,姜云才大着胆子缓缓抬头。 原来,他不是要打她啊! “抓住。” “啊?哦!” 反应过来,姜云连忙抓住了树枝的这一端。 另一端,被陆战紧紧握在手里。 他力气大,这么刻意发力攥着,给了姜云一个很好的支撑点,足够姜云忍着疼从地上站起来。 之后,他才彻底将棍子交到姜云的手里,成为支撑她走路的拐杖。 他没什么话,姜云也不是个话多的人。 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姜云在前头,陆战跟在她身后大约一臂的距离,方便在关键的时候给她搭把手。 毕竟是孤男寡女,距离近了,万一被人看见,很容易传闲话。 姜云也明白这一点,他能护送她下山,她已经对他千恩万谢了。 只是…… 她的菇子,她的筐,都在她掉下悬崖的时候被压烂了,根本没法用。 今日回家,只怕又少不了一顿苛责。 姜云想着这些事有些出神,一个没留意脚下,一棍子杵在了一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上。 棍子尖儿打滑,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 好在陆战眼疾手快,精准地拽住了她的后脖领子,将她往后一扯。 “啊!” 又是前俯又是后仰,姜云彻底控制不住身体的重心,向后一落。 纤软的腰肢落在了一只宽厚滚烫的掌上。 男人的身体很烫,呼吸浊重。 姜云紧张的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尤其是她一眼便瞥见了他那块被她扯松了的襟口,麦色的肌肤,胸肌鼓囊,一呼一吸的起伏。 “我……我……” 姜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她的动作,却一次比一次轻佻。 她急得快哭了。 “陆战,你浑蛋!” 尖锐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姜云猛地扭头,看见了一位穿着一身水绿色罗裙的姑娘,拎着裙摆气呼呼地往这赶。 那架势,活像是在捉奸。 姜云倏地一推。 人高马大,比牛还壮的汉子,就那么被她轻飘飘的这么一下给推开了。 姜云的手里没了拐杖,推开了支撑,脚踝一疼,扑通坐在了地上。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却不敢发出声音。 不过眨眼的功夫,绿裙姑娘就站在了陆战的面前。 “她是谁?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一听这话,姜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虽然不知道陆大个儿究竟有没有娶妻,但她这回,是真的给他添了一个大麻烦。 这姑娘,果然是来抓奸的。 “与你何干?” 陆战的态度不算好,那姑娘一听这话,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水雾。 姜云都替他捏了把汗。 跟姑娘可不能这么说话,很容易没媳妇儿的。 她慌忙解释:“不……不是这样,姑娘你听我说……” 很显然,这个姑娘根本没听她说话。 她自顾地看着陆战,一张俏丽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陆战,我追着你跑了那么久,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与我何干?” 她追着他跑,与他何干? 他又不喜欢她。 姜云已经放弃挣扎了。 她想不明白,她甚至怀疑,陆大个儿的嘴巴是不是抹了砒霜,说起话来,怎么能这么毒? “你喜欢她这样的?” 那姑娘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姜云的脸上。 恰好对上了姜云那双又懵又愁又无奈的眼睛。 更巧的是,这姑娘似乎认识她。 “你不是王秀才的夫人吗?” 姑娘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可置信地将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 “你给王秀才戴绿帽子了?” “我不是,我没有。” 姜云疯狂摇头。 “你这个贱人,怎么这么不守妇道?你都有秀才公了还要跟我抢男人,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个狐狸精不可。” 那姑娘说着就要冲上前来,揪住姜云的头发,扇她的耳光。 陆战一抬手,紧紧地捏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前一推。 “你闹什么?” 姑娘这回是真的哭了。 “你凶我!” 硕大的眼泪砸下来,她指着姜云,“你为了她,凶我?” 姜云这才得了空隙解释:“姑娘,我与陆家郎君真的没有关系,我今日上山采蘑菇,不小心掉进了陆郎君挖的陷阱里,还碰巧受了伤,这才劳烦陆郎君送我下山。” “可是,我刚才明明看见,你们都抱在一起了!” “方才是我不小心摔了,陆郎君扶了我一把而已,不信你看地上的棍子,再看看我脚上的伤?” 姜云将裤脚卷起来一点儿,露出了红肿淤青的脚踝。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平日里磕碰了一点儿,看起来都十分骇人。 现在,脚踝肿成了馒头,青紫交加,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光是这么看着,杨兰花都觉着疼。 “你怎么伤成这样?” 见姜云说的不像是假话,杨兰花这才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蹲下身子去检查姜云脚上的伤口。 “是不是很疼啊?我这里有药,我给你抹抹?” 第一卷 第4章 天大的恩情 杨兰花不是夏塘村的人,但她姨母嫁来了夏塘村。 她喜欢陆战,三不五时的就会从西河村跑来姨妈家小住。 陆战是个猎户,整天不是上山打猎,就是挑水砍柴,难免磕碰。 所以,杨兰花每回来找陆战的时候,身上都会随身带着药膏,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陆战从没用过她的药,但她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陆战能看见她的好。 没想到,她这药第一次开封,竟是为了王秀才家的夫人。 杨兰花正要为姜云脱鞋,她警惕扭头。 才发现,陆战早就转过身去,避开了她们手里的动作。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他们之间要是真的有点儿什么,依照陆战的性格,肯定不会这样。 杨兰花终于将一颗心重新锁进了柜子里。 她动作熟练地替姜云脱了鞋,搓药,挪动红肿淤青的部位,每一步都井井有条。 姜云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见她这样,她十分好奇。 “姑娘学过医?” “没有。”杨兰花摇头,“我学这一手,都是为了陆大哥,他成天上山下河的,我总担心他受伤,这才求了我们村里头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教了我两手。” “姑娘是哪儿的人?” “我是西河村的,叫杨兰花,夫人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确定了是友非敌,杨兰花对姜云的态度好得不行。 姜云感受到了善意,这才放下心来。 “你也别一口一个夫人的叫我,姜云是我的名字,我托个大,你叫我云娘或是云姐都可以,嘶……” 姜云疼得一缩。 杨兰花不好意思的致歉:“我手劲儿大,云姐您忍着点儿啊!” 陆战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抬脚就走。 姜云细声细气的问道:“他是不是生气了?你别管我了,快去哄哄他。” 造成他们俩吵架,姜云本就愧疚的很。 陆战冷不丁的走了,姜云摸不准他的脾性,生怕让这俩人的关系闹得更僵。 杨兰花却是早就适应了陆战这个臭脾气的。 她连头都没抬,“不管他,他就是这个性子,冷得像冰山,怎么捂都捂不热的那种,我先把你送回去,再去找他。” 姜云认真地看着杨兰花,“他那么冷,你为什么喜欢他啊?” 女子不是都应该喜欢那种温柔小意,体贴入微的男子么? 就像她夫君那样的。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天生怕热,就喜欢冷的。” 杨兰花把姜云的脚放下,“好了,你试试看,现在有没有好一点儿?” 姜云尝试着动了动脚踝,又惊又喜:“果然没有刚才那么痛了,兰花妹子,你可真厉害。” “那是,我爹说了,我天资聪慧,学什么都快。” 杨兰花倒是一点儿也不含蓄,逗得姜云咯咯发笑。 “看着天色,马上就该下大雨了,我赶紧扶你回去,万一下在了半道上,咱们俩都得成落汤鸡。” 杨兰花确实有一把子力气,把姜云从山上扶着下来,走了一路,脸不红,气不喘,手里头有劲儿得很。 眼看着到家了,远远的,姜云便隐约听见了赵氏骂骂咧咧的声音。 她大抵能够猜到赵氏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也不好将人留在家里喝茶。 干脆停了脚步,“兰花妹子,我家就在前头,你就送到这里把,雨快下下来了,你赶紧去找他,我今天已经够麻烦你的了!” 这天确实阴沉的厉害,头顶的乌云阴坠坠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落到人的头顶上一样。 杨兰花没坚持把姜云送到家,她的怀里还揣着给陆战带的点心。 刚才忘了给她,她得赶紧上山找他去。 “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啊!” “好,快去吧!” 目送着杨兰花离开,姜云这才垂下头,继续往家走。 “她肯定就是躲懒去了,上山采个蘑菇而已,哪里要这么长时间?她要是死在外面,等佑年回来,我就让他再娶一个。” 姜云开门的手一顿,闭上眼睛,努力地压抑着心里的难过。 就连外人对她的关心,都比自家人多。 别难过,姜云,等到夫君中了举人回来,你的苦日子就能结束了。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为了禾儿,为了夫君,也为了……这个家。 女人很白,修长纤细的脖颈下,是微微起伏的胸膛。 闭上眼睛的时候,像一只脆弱易碎的搪瓷娃娃。 轻而易举的便让男人想起了方才那绵柔似雪的触感。 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陆战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收回目光。 扑通。 一声闷响惊得姜云睁开了眼。 她的脚边多出了一个竹筐,筐里装了满满一筐沉甸甸的菇子。 这不是她的筐。 “谁在外面?” 姜云只来得及看见陆战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墙角。 紧闭的院门便被赵氏打开,锐利的嗓门像尖刀一样刺向她。 “哟,还知道回来呢?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娘,我上山捡了不少菇子回来,今天晚上咱们用菇子做汤吃吧!” 赵氏跟没看见姜云身上受伤似的,眼珠子只往地上那满满一筐菇子瞧,一改刚才的刻薄,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这菇子可真不错,既新鲜又大个儿,正好做个汤,给你爹和佑轩补补身子。” 赵氏拎着筐就往里走,姜云杵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进门。 禾儿看见她这一副狼狈样子,连忙冲过来扶住了她。 “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在山上的时候摔了?您疼不疼啊?” 小姑娘软糯糯的声音落在姜云的耳朵里面,堪比天籁。 有了这么一个乖巧贴心的女儿,日子再苦再难,她都能忍得下去。 “娘没事,不疼。” “哟,这里头还有只鸡呢!” 灶屋里传来赵氏的惊呼,姜云心头一震。 他怎么……还给鸡了? 姜云被这天大的恩情吓到,坐立难安。 “老头子你看,这么大一只野鸡呢,一会儿我用菇子炖个鸡汤,给你好好补补身子啊!” 禾儿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娘,野鸡是什么味道的?是不是像小胖说的一样,特别的鲜美,是世界上最最好吃的东西?” 她还没吃过野鸡呢,但是小胖家煮鸡汤的时候,她闻到过味道。 那味道可香了,光是想想,都觉得好吃。 姜云忍着的眼泪决堤似的落下。 今天的救命之恩,再加这一篮子蘑菇和鸡,姜云暗暗把陆战的恩情记在心里。 有机会,她一定会报答他的。 一定。 第一卷 第5章 西河村的姑娘 “一会儿娘偷偷藏两块起来,留给禾儿尝尝,好不好?” “不要。”禾儿摇头。 “被奶奶发现的话,她又要欺负娘了,禾儿喝点儿汤就好了,香香的汤泡野菜饼子,应该也很好吃的吧?” “禾儿!” 姜云抱紧了小姑娘瘦弱的身体,恨不能将她嵌进自己的怀里。 “是娘没用,娘对不起你!” “娘亲不哭。” 禾儿虽然年纪小,却格外的懂事。 她垫着脚,小心翼翼地替姜云擦眼泪,“娘亲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禾儿一点儿都不馋那只鸡,真的。” 今天夜里炖鸡。 这么好的菜,赵氏根本不会让姜云插手来做。 她担心姜云会偷吃偷拿,对她一百个不放心。 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好吃好喝的东西,全都被赵氏牢牢地把在自己的手里。 偏生,大庆以仁孝治天下,王佑年为了科考仕途,也需得对母亲恭敬。 他是秀才,平日里官府发放给他的米粮补贴,他毫不藏私,尽数上交给了赵氏。 抄书赚的银子,也勉强只够买笔墨纸砚。 公爹王长贵是个木匠,又供养出了王佑年这个秀才,谁见了不说一声有福? 只可惜,两年前,王长贵上山伐木料,不慎坠崖,摔了个半身不遂。 抓药看病,花光了家中的积蓄。 就连王佑年去南安城参加秋闱的路费,都是借来的。 姜云既是长媳,又是长嫂,受了多少气都不足以为外人道。 只是委屈了禾儿,也要跟着她吃苦受罪。 这才与夫君强势商量中举后必得分家。 “娘今日在山上,看见了一大片桃金娘,等过两日天气晴了,娘上山去多摘一些回来给禾儿吃好不好?” “真的吗?谢谢娘。” 禾儿跟着姜云进房,帮着她换好了衣裳,看着姜云红肿的脚踝,心疼的直掉眼泪。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姜云揉了揉禾儿的头,“还有一个月,你爹爹就要回来了,禾儿是想爹了吗?” 禾儿摇头,她能感觉得出来,爹其实更希望她是个男娃娃。 只是…… “爹不在家,奶奶对娘更坏了。” “小贱蹄子,大的受了伤,小的脚也断了吗?惯会躲懒,老娘辛辛苦苦的做饭,你帮着烧火也不会?” 赵氏最见不得姜云和禾儿闲着,一个骚浪货,一个赔钱货,他们老王家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娶了姜云这么个儿媳妇儿,生出这么个赔钱货。 一天天的,干啥啥不行。 “娘您歇着,我去帮奶烧火。” “那你小心点儿。” “嗯,我晓得。” 姜云的脚踝被杨兰花揉过之后,消肿了不少。 只是,在家里,她没有药,白日里她也不敢用灶上的热水,只能生忍着疼,自己给自己挪动。 她嘴里含着帕子,愣是疼出了一头的汗。 把红肿的地方挪化了一些之后, 姜云开始坐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算今天一天欠陆战的恩情,救命之恩,外加一筐蘑菇一只鸡。 短短一天,她就欠了陆大个儿那么多,她要做些什么,才能还得清这些恩惠? 姜云有些发愁。 兴许是得了那一只鸡的缘故,这两日,赵氏没再像从前那样磋磨姜云。 一连下了三天的雨,到了第四日,破了口子的天,总算是彻底放晴了。 窝在家里许久的村民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田里还得等两天才能翻,但是下了雨之后,山里的好东西多啊。 遂,一大早,隔壁家的新媳妇儿姚慧就来喊姜云进山去捡菇子,挖野菜。 养了几天,姜云脚上的伤已经好全了。 她上了山,禾儿也没闲着,跟着村里交好的孩子们一同去了地里捡谷子。 泡了水的谷子虽说不能卖钱,但挑拣挑拣,自家吃还是可以的。 就连赵氏都没闲着,抓紧时间把堆在粮仓里的谷子翻出来晒。 “这恼人的雨总算是下过尽了,再不放晴,我待在家里肯定得发霉。” “可不是吗,我听说,西河村都被淹了,这雨要是再不停,涝成灾了可不得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姜云向来内敛,不太爱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听说一大早,西河村那边就来了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说是要来投奔咱们夏塘村的亲戚,你们猜,她要投奔的,是哪一家?” “哪一家?” 姚慧努了努嘴,冲着山坳的方向。 “喏,就是那个,陆大个儿家。” “谁家?” 众人惊问。 姜云顺着那些人的视线看去。 正好能看见陆战家门口站着一位身材娇俏的姑娘。 看身形,像是杨兰花,她恰好也是西河村的姑娘。 隔得远,他们并不能听见那两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瞧着倒是挺登对。 “你别说,那姑娘的胆子还挺大,连陆大个儿她都敢招惹?” 整个夏塘村,谁不知道陆大个儿是个什么人? 七年前,陆老二夫妇两个一前一后丢了命。 陆大个儿拿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银钱,把自个儿的爹娘葬了之后,就把老陆家闹了个底朝天。 那可是个狠起来,连自己爷奶都敢揍得混不吝。 这么些年,他一个人住在这半山坳里,就连说亲的媒婆见了他,都只敢绕道走。 “可不是吗?我听说,那陆大个儿,一拳头能揍死一头野猪,你们看看那个大块头,万一那两人成了,那姑娘细胳膊细腿儿的,能禁得起折腾吗?” 都是成了亲的妇人,说起话来没轻没重的。 这话一出,众人哄笑成一团。 姜云素来不参与进这样的话题,但杨兰花帮过她,还给她上过药。 一个姑娘,还没出嫁,万一被人传了闲话,怎么说都不好听。 于是,她难得接一次话:“那姑娘我认识,她叫杨兰花,家里遭了难,她应当是来投奔她姨母的。” “姨母?” 有人恍然,“哦,她莫不是余娘子的外甥女?” “你别说,看起来确实像她。” “那姑娘三天两头就往咱们村里跑,她莫不是早就勾搭上了陆大个儿?” “你可别乱说,余娘子可是个出了名的破辣子,要是被她听见,你在背地里传她家外甥女的闲话,仔细她剥了你的皮!” 这边人正说这话,姚慧突然惊呼了一声。 “诶,她怎么走了?” 姜云一抬头,便瞧见那个从西河村来的姑娘,摸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跑了。 连陆战家的门都没进。 第一卷 第6章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姜云忽然想起上一回,陆大个儿对那姑娘说话的态度。 比冬天结了冰的河水还冷。 杨兰花那时候还说,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根本就没将他的冷硬放在心里。 这一回,她怎么还哭了? “那么水灵的姑娘,陆大个儿不会还没看上吧?” “看样子,他还真没看上。” “陆大个儿今年应该有二十了吧?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急着找媳妇儿,你们说,他会不会是大树挂辣椒,压根儿就不行?” “噗哈哈哈,张巧玲,这句话,你有胆子当着人家的面儿说不?” “我又不傻,陆大个儿的拳头比沙包还大,当着他面儿说,我还能有命回家不?” …… 姜云听得臊得慌,默默地又挪了挪屁股,离那些荤段子不停的女人们又远了些。 大树挂辣椒? 应该……不至于吧? 那天,她在陷阱边上险些跌倒的时候,一下子撞进陆大个儿的胸膛。 他搂着她,轻松得像是搂着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 那一身腱子肉,硬邦邦,跟石头似的,一看就是个结实能干的。 …… 打住,姜云,别想了! 姜云深呼了几口气,扒开一丛枯叶,终于瞧见了一片水灵灵的菇子。 下了雨之后,菇子成片成片地从土里钻出来,一个比一个饱满,一个比一个水灵。 姜云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菇子上,放空乱七八糟的脑子。 摘着摘着,一个人越走越远,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些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她的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眼看着筐快要装满了,姜云还记挂着答应带给禾儿的桃金娘。 在夏塘村生活了七年,姜云对于这片后山早已熟悉,再加上今天天好,到处都是亮堂堂的一片,上山的人也多,她不像上次那样害怕。 摘完了最后一片木耳,姜云循着记忆慢慢地往山里走。 为了避免发生上次意外,她格外留意脚下的路。 山路崎岖,忙活了一上午,她的鞋底沾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 桃金娘所在的位置,就在陆大个儿住着的木屋后边。 姜云放下背篓,找了块石头蹭了蹭鞋底沾的泥,等泥巴蹭得差不多了,她才就着这一片郁郁葱葱的枝条摘果子。 她一心挑着饱满个儿大的果子摘,拿衣服兜着接,丝毫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木屋里透出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姜云虽瘦,但该有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少。 夏天衣服本就穿得薄,姜云伸直了腰,抬着胳膊往前倾,整个人的曲线毫无遮掩地落在了陆战的眼里。 那股子既熟悉又陌生的冲动再一次涌了上来。 陆战哐当一声关上窗户,整颗心跳得飞快。 大热的天,堂屋里还燃着火盆。 火盆边上烤着洗了还没干的裤子和床褥。 跳动的火苗将那一块地方烤得泛起了波纹,那波纹荡着荡着,忽然变成了女人纤细柔软的腰肢。 夹杂着草木气息的馨香再次钻入陆战的鼻尖,陆战的手像是一下子捏住一块白嫩的豆腐。 屋子里变得更热了。 自从那天在陷阱边上抱过姜云之后,一连三天,每一天他都做着这样的梦。 他自认,对姜云从没有起过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但做梦这个东西,他控制不了。 以至于,方才杨兰花来敲门,他都没让人进门,说了狠话,把人给气跑了。 陆战握着拳头,走到桌子边上,咕咕咚咚,一口气喝了三大缸子凉水,才勉强压下了嘴里的干涩。 再打开窗,外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窝在家里更容易胡思乱想,这么一想,陆战拿着猎弓又出了门。 陆战关窗户的动静太大,把姜云吓了一跳。 她以为是她在这里摘果子惹得陆战不高兴了,他生气,才会那么大动静地关窗。 姜云只摘了半兜子,就没敢再摘,背起背篓就往山下赶。 只是,她没有陆战高,脚程也没有陆战快。 没走一会儿,就碰见了出门打猎的陆战。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劲衣,密密麻麻的胡子遮住了下半张脸,背上背着箭筒,手里握着猎弓,一脸生人勿进的走到了姜云的身后。 姜云胆子小,察觉到了身后的人,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这样一来,她就没精力再注意脚下。 山路还没干,姜云的鞋底本就沾了泥。 一时不察,姜云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 “啊!” 姜云惊叫一声,眼看就要后脑勺着地。 下一秒。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身后的背篓。 姜云仰着脸,正对上那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 一双肩膀,因为用力的缘故,双臂的肌肉绷紧,鼓鼓囊囊,看起来格外的沉稳。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姜云急忙站稳,焦急解释,一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两侧的背篓带子,将脑袋垂得低低的,生怕惹怒了眼前的男人。 他很高,站在姜云跟前,庞大的身躯遮挡住了一大片的阴影。 虽说是秀才娘子,但姜云的衣着向来素净。 乌黑的发髻简简单单地盘着,除了一支云纹桃木簪子之外,并没有半点装饰。 陆战看着她鹌鹑似的动作,心里头那股没有来的烦躁更甚。 姜云不明白自己又是怎么惹了这个男人不快,她只觉得周围的气压,莫名其妙的低了许多。 七月夏伏,站在他高大的阴影下,连吹过的风,都莫名凉得有些刺骨。 男人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另一条小路走。 “那个……” 姜云一开口,陆战立刻停下了步子。 “你……衣裳破了!” 她瓮声瓮气地垂着脑袋,若不是陆战耳力好,还真不一定能听清楚她的话。 他看着她,粗犷的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多余的表情。 冷硬得有些吓人。 但姜云依旧壮着胆子从腰间挂着的香囊里取出随身带着的针线。 “我替你补补吧,就当是作为你刚才救了我一次的答谢。” 先前欠他的还没还呢,再加上今天这一回。 不为他做点儿什么,姜云总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 他站在那里没动,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姜云权当他答应了,慢吞吞地挪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了他的身后。 第一卷 第7章 陆战,你真恶心 一个糙汉子,独自住在山里头,纵使他再能干,日子过得也不如女人精细。 姜云强忍着发颤的手,轻轻地触上了那一片被树枝刮破的袍角。 四周很静,似乎连飞鸟落上枝头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姜云没敢看他,只一门心思盯着手里的针线,纤细的指头握着针,飞快地在粗糙的衣料中穿梭。 盛夏的风吹乱了强而有力的心跳,陆战又闻到了那股携带着草木芬芳的馨香。 幽深,静谧,比洁白的栀子更加香甜。 凸起的喉结上下起伏,陆战有些口干,整个人绷得更紧,健硕的肌肉恨不能撑爆衣裳。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陆战数着心跳,一声一声,像是想要时间跑得再快些,又像是贪恋地想要扯慢时光轮转的速度。 两千八百六十一下。 既矛盾,又挣扎。 奇怪,他明明连三四百斤的野猪都能扛起来健步如飞,怎么就推不开眼前这个女人? 上回是这样,这回又是。 这个鬼天气,真是热得烦死了。 娇娇糯糯的声音才低低地在他的耳边炸开。 “好了。” 他侧头去看,恰好看见女人低头凑近了他的身体,张开嫣红的唇瓣,洁白的贝齿若隐若现,去咬收尾的线头。 陆战的袖口折到了胳膊肘,姜云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飘飘地掠过男人小臂的肌肤。 酥酥麻麻,像是误食了一口山间野蛮生长的蜀椒,一下子麻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陆战猛地握紧了拳头。 嘣的一声,线头咬断,了断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羁绊。 陆战的舌头打了结,就连嗓子都被卡住,嘴笨的,说不出来半句道谢的话。 那股子热气儿又来了。 他连多一眼都不敢看她,撒开腿就往山里跑。 姜云眨了眨眼,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阴晴不定。 他这是……不满意她缝补的衣裳? 还是想想别的办法还他的人情吧! “姜云,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姚慧的声音从蜿蜒的小路那头传来,“你捡了多少菇子?咱们回家不?” 姜云这才拎起地上的筐,迎了过去。 “我摘得差不多了,走吧,咱们一起回。” 陆战一口气快步走回家,猎弓的手柄被他握出了汗,湿漉漉的一片。 他丢下猎弓,连箭筒都来不及取下,便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从头顶哗啦啦地淋下去。 一连泼了自己十来瓢凉水,急促的呼吸才逐渐恢复正常。 取下箭筒,陆战解开了自己的腰带,脱了短袍,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块针线密集的袍角。 姜云的手艺很好,补完的衣裳,看不出来一丁点儿破裂的痕迹。 他的指腹太过粗糙,连碰都没敢去碰那里一下,生怕碰坏了辛辛苦苦缝补好的布料。 陆战低下头,抬高了手,将脸深深地埋在衣服里,那上面还残留着姜云触碰过的味道。 低哑的轻喘从木屋传出…… 千山飞鸟,风吹叶舞,太阳躲进了厚厚的云层,火辣辣的世界一下子变得阴凉起来。 院子里的门砰的一声被人毫无预兆地踹开。 陆战做贼心虚似的,将手里的衣裳一股脑地塞进草席底下。 没想到,是早就走了的杨兰花回来了。 她差点把那双红唇咬破,“你还说你不喜欢她?我都看见了!” 怪不得向来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陆战,会破天荒救姜云。 原来是这样? “陆战,你真恶心,她有夫君,有孩子,你竟然对一个有夫之妇起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你别胡说。” 陆战生硬地解释:“我没有。” 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最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有的。 刚才那只是一个男人正常的生理需求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 “我不喜欢她,对她也没有什么心思,你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会直接把你丢进山里喂野狼。” “你以为你能吓唬到我?” 杨兰花胸口剧烈的起伏,她知道陆战不喜欢她。 她也知道,感情这事儿,强求不来。 可陆战这个瓜,已经被她盯上了,不管他是甜还是苦,都该是她一个人的才对。 “战哥,我知道你就是一个人在山上寂寞久了,一时冲动,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也可以的。” 杨兰花两步上前,抱住了陆战。 “战哥,我也可以的,我肯定能让你快活。” 她一面说着,一面拉起陆战的手。 却被陆战猛地推开。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陆战扭头,“我说过,我不喜欢你,更不会娶你,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凭什么?我有哪一点比不上姜云?” 杨兰花抬手将人一推,陆战任由着她泄愤。 “我那么喜欢你,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要嫁给你,可你呢?你宁肯抱着那件破衣服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说过,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陆战再一次强调,“刚才的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是怎么了,竟然鬼使神差的,对着那件衣裳…… 不过,不会再有下一次。 他保证。 “陆战,你就那么瞧不上我,是吗?” 如果陆战心里头,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别人,杨兰花可以等他。 等到他看见她的存在,发现她的好,不管是一年、三年,还是五年、十年,她都可以等。 可现在…… 杨兰花盯着陆战床上的草席。 那下面,压着他对别的女人心动的证据。 杨兰花不想等了。 她害怕她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静静守着的果子,临了,却被旁的人摘走。 “我有哪里不好,我可以改,我只求你多看我一眼,也不行吗?” 陆战转身,盯着堂上他爹娘的牌位。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配不上你。” 杨兰花咬牙,“陆战,你给我等着瞧。” …… 姜云走到家的时候,禾儿正在院子里翻谷子。 一见到她,小姑娘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一声“娘”喊得格外脆甜。 “你回来了?累不累?下次禾儿陪娘一起进山,帮娘背背篓。” “好。” 姜云笑眯眯地应着,她从筐里抓了一把桃金娘,洗干净了,塞一颗进禾儿的嘴里。 禾儿巴掌大的小脸一下子被撑得鼓了起来,活像是一只偷藏冬粮的小松鼠。 “娘……甜!” “我把洗干净的果子放到房里去,你想吃去房里拿啊!” 禾儿点头,小嘴巴咂摸着甜滋滋的味道,心里说不出的美。 “娘,她偷藏好吃的,不给我吃。” 第一卷 第8章 都说姜云是十里八村最好命的女人 王佑轩不知道从哪里疯玩回来,盯着满头的汗,扯着嗓子,把在房里给王长贵擦身子的赵氏喊了出来。 姜云心口一紧,连忙解释:“不是,娘,我没有。” 她的手里还捧着一把果子,刚刚洗干净的,面儿上还浮着一层晶莹的水珠。 “这果子我摘了很多,只拿了一小半儿给禾儿留着,筐里还有呢!” “你肯定把甜的留给那个贱丫头了,我不管,我就要吃她洗好的那些。” 王佑轩可是家里的小魔王,赵氏宠他宠得没边儿,但凡是他开口要的,而王家又有的,就没有到不了他手里的。 果然,他这么一说,赵氏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步上前,夺了姜云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往王佑轩的怀里一塞。 “一个赔钱货,配吃什么好东西?” 禾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云连忙上前捂住了她的耳朵,把她抱在怀里。 “娘,禾儿怎么说也是佑年的孩子,是您嫡亲的孙女,您能不能别总这么对她?” “我怎么对她了?” 赵氏没想到姜云竟敢顶嘴,怒气蹭蹭蹭地往上冒。 “她就是个赔钱货,你就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给我老王家生不了金孙,你还敢冲我嚷嚷?谁给你的胆子?” “就是,她今天敢藏吃的,明天就敢在家里藏男人。” 王佑年一边吃着甜滋滋的桃金娘,一边补刀:“娘,打她,打死她。” 赵氏抄起手边的扫把,就往姜云的身上招呼。 “偷藏东西,还敢顶嘴?你个丧门星,老娘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姜云把禾儿往房间一推。 “快进去把门关好,别出来啊!” 情况紧急,姜云把禾儿塞进房里,张开双臂,挡在房门外面。 扫把上差不多有她手腕粗的棍子重重地落到她的身上。 房间里传来了禾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听着那哭泣的声音,姜云的心脏比身上的皮肉更疼。 “娘,你别打了!” 百善孝为先。 这句话,从小父母每天挂在嘴边,出嫁后夫君又每天挂在嘴边。 年复一年。 就像是刻进骨头里的烙印,时时刻刻拘束着人的言行举止。 纵使被婆婆磋磨,儿媳的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否则赵氏拿捏住了,泼她一身不孝悍妇的脏水,在夫君那边不占理,禾儿往后许婚也难。 身后就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姜云只能咬牙忍着,不敢还手,更不敢躲开。 棍子打在她的身上,总比打在禾儿的身上要好。 笃笃笃—— 院外有人敲门。 “姜云,你怎么了?我怎么好像听到你哭了?” 王佑年是秀才,赵氏平日里注重脸面,只敢关起门来,对儿媳和孙女刻薄。 一听院外来了人,赵氏连忙收了手。 “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一句,影响了佑年的名声,仔细老娘扒了你的皮。” 她从不打姜云的脸,便是用棍子打,也只挑用衣服遮着的地方打。 正因为她在外头做足了面子功夫,村里头的女人们才格外的羡慕姜云。 他们都说,姜云是十里八村最好命的女人。 夫君是秀才,是最最温润的谦谦君子,又得了县老爷的青眼,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她的婆婆也是顶好的人,待她就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一样,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 生的女儿也生得漂亮,又乖巧懂事。 因此,姚慧听见了姜云的哭声,都没往她在家里挨打这方面想。 “姜云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 姜云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把凌乱的头发和衣裳略略理了理,才压着嗓子里的哭腔道:“没事儿,是禾儿,她方才摔了一跤,我有些着急,急哭了而已。” “禾儿摔了?她摔哪儿了?严不严重?我那里有药,要不给你拿一点儿来?” “没……没事儿,就是膝盖磕破了点儿皮,过两天就好了。” 院子门是王佑轩锁的。 他最喜欢看他娘打骂姜云时候的模样。 越是看见姜云和禾儿狼狈哭泣的模样,他的心里就越是畅快。 这样的心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有的,他不敢跟第二个人说。 只是,在看见他娘手里的棍子落到姜云身上的时候,心里头莫名的痛快,爽得他瞳孔发颤。 他怕被外人看见姜云在他家里挨打,更怕别人发现他这种不为人知的癖好。 所以,每次他撺掇着他娘打姜云的时候,他都会第一时间把院门锁起来。 外人进不来,看不见,姜云和禾儿也跑不出去,就像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扑腾着垂死挣扎。 她们挣扎得越厉害,他就越兴奋。 兴奋的每一个毛囊,都痛快地迸发出汗液。 要是打她的人,是他就好了! 手里的浆果被他一下子捏爆。 王佑轩低头,舀水洗手。 动作徐徐,洗干净内心最阴暗的罪恶。 打发走了姚慧,赵氏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们这两个贱蹄子,今天不许吃饭。” 她骂骂咧咧地拎着竹筐慢慢的回了房间。 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禾儿一头冲进姜云的怀里。 “呜呜,娘,你得有多疼啊?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乖,娘不疼,等田里的活儿忙完了,你爹就回来了,等你爹回来,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姜云不敢让禾儿看见她身上的淤青,愣是把她哄睡着了,才敢脱了衣裳,给自己上药。 房里只有她在山上摘的止血藤,没有药。 她咬着牙,忍着疼把止血藤放进铳子里头捣出汁水,再将那汁水敷在自己的伤口上,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这才勉强算是处理好了伤口。 累了一天,除了早上那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姜云一点儿东西都没吃过。 夜里,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到了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鸡啼了三遍,姜云准时睁开了眼睛。 禾儿还睡着,她蹑手蹑脚地穿好衣裳下了床,拿了院子里的扁担和水桶,上村东头的井里打水。 自从公爹残了之后,打水的活儿,就落到了姜云的身上。 她力气小,男人们能一次挑回去满满两桶水,她却只能挑动两个半桶。 这样一来,家里头原本五担子就能装满的水缸,她要挑满十担子才能装满。 第一卷 第9章 你是不是得罪陆大个儿了? 时间还早,井边没什么人。 她把井边的空桶丢进井里,晃悠着麻绳,等水灌进桶里一半,就拽着绳子,把桶往上拉。 那药油的效果再好,身上的淤伤恢复如初,也需要一些时间。 她的身上,一动就疼。 咬着牙,拉着桶,每动一下,就像是把身上的骨头拆开再重组一遍似的。 不过拉了的几下,她的手指就开始发僵。 粗粝的麻绳呲溜一下,从她的手里滑了下去。 突然,横空冒出来一只大手,稳稳地拽住了绳子。 姜云一抬头,就看见陆大个儿那张肃沉的脸。 那双眼睛,每次看她的时候,都显得十分用力,恨不能把她吸进那双漆黑锐利的眼中。 不怪姜云胆小,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凶了。 姜云猛地后退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就那么一瞬,陆战从她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止血藤的味道。 她的脚不是好了吗? “脚好了?” 陆战把那半桶水倒进姜云的空桶里,一双眼睛仔仔细细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姜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好……好了。” 他又不说话了。 姜云更加紧张,“那个……我……我自己来。” 她伸手去拽他手里的桶。 拽了一下,没拽动。 …… “松手。” 他冷冰冰的语调一出口,姜云就立刻缩回了手。 谁敢在陆大个儿手里抢东西? 姜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咬着唇,暗暗骂了自己一声。 陆战也是来打水的,他的桶就搁在姜云的桶旁边。 难不成,他要插队? 即便他要插队,那他也是凭本事插的队,姜云,你可不能犯浑,跟这样的人对着来啊! 姜云一边劝着自己,一边默默地再往后退了两步。 就看见陆战打了水,一桶一桶地往她的桶里倒。 起初,姜云还没反应过来,等她看清楚装满水的是自己带的那两只桶时,陆战已经开始给自己打水了。 这么满,她怎么挑得回去? 姜云瞳孔地震,不敢怒,更不敢言。 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只敢窝窝囊囊的问出一句:“这……这是你给我打的?” 确定不是他倒错了桶? 陆战没吭声,只给了她一个眼神。 不然呢? 姜云清丽的脸上堆着僵硬的假笑。 “那个……谢……谢谢你啊!” 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姜云都快哭了。 当着陆战的面,她又不敢把水再倒回井里,只能咬着牙,把扁担搁在肩膀上,尝试着把这满满两桶水挑起来。 她一个用力,不知道扯动了身上哪一道伤口,疼得她‘嘶’的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一回,陆战是真的确定了。 她身上有伤。 不是说她嫁到了王家的那个福窝窝里,有享不尽的福吗? 怎么会顶着潮湿的天,一个人上山摘蘑菇? 伤了脚也没休息两天,又顶着满身的伤,在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就一个人来井边挑水? 天渐渐亮了。 水井挨着池塘,女人们陆陆续续抱着衣裳,蹲在河边洗刷。 人多眼杂,陆战压着浓黑的眉毛,凶巴巴地夺过了姜云手里的扁担。 “磨磨蹭蹭的,真麻烦。” 姜云又是一哆嗦。 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满满两桶水,被他粗壮的双手,一只拎起一桶,齐刷刷的往井里各自倒出来一半。 然后,哐当一声,姜云的桶,重新回到了地上。 两个半桶的水,晃晃悠悠地几次险些撒出桶外,又险险地缩回了桶里,半滴都没敢溢出来。 ‘谢谢’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陆战就挑着自己的水走了。 好像刚才那一下,真的是他嫌弃她磨磨蹭蹭,挡了他回家的路,他实在烦躁,才做出来的事儿。 姜云要来来回回挑十来次,才能挑满家里的水缸。 今天有些奇怪,她来井边挑十次水,竟然遇见了陆大个儿三次。 偏偏,每一次,陆战都刚好排在她的后面。 他都嫌姜云手脚慢,每每轮到姜云的时候,他都会不耐烦地夺过姜云手里的麻绳,替她倒好水,再灌满自己的桶。 那不耐烦的模样,让大家伙儿看了,都在背地里悄悄地问姜云:“王家媳妇儿,你是不是得罪陆大个儿了?” 姜云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像姜云这么没脾气的姑娘,是怎么能得罪陆大个儿那样的混不吝。 “可能是……”姜云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理由:“上回我去山上捡菇子,不小心摘了几颗他后屋的果子,他生气了吧!” “就为这个?” 有人纳闷儿,“至于么?那后山的东西又不是他的,难不成长在他院子旁边儿的东西,就都写他名字吗?” 姜云冥思苦想,还是摇头。 除此之外,姜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会让陆战总是凶巴巴的对她。 不过,他凶归凶,也确实是解了姜云的燃眉之急。 有他帮着倒水,她今天打水,轻省了不少。 又欠了他一次。 姜云默默地在心里记着账。 “你可得小心点儿,日后尽量绕着他走,你不知道,他的脾气,坏得很。” 出于好心,提点姜云的人不少。 姜云都一一记在心里。 明天,地里的积水就干得差不多了,她要忙着翻地,种新的庄稼。 所以,姜云今天还得上山一趟,去山里多捡些柴火回来。 挑完了水,洗完了衣裳,草草喝了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姜云在腰间绕了几根麻绳,背着背篓,拿着柴刀上了山。 谨记上次的教训,这一次,姜云进山,特意避开了陆战的住处,选了另一条小路。 砍柴是个力气活儿,以往,姜云每一次进山砍柴,回去之后,身上都会疼好几天。 更别提这一次,她的身上本就有伤。 姜云是做足了吃力的准备才进的山。 她的背上背着背篓,手里握着柴刀,脚上穿着草鞋,腰间挂着一只装满了清水的葫芦。 又特意把禾儿支去了姚慧家,让她跟着夏欣兰一道,才安心上山。 她没想到的是,她特意避开陆战,却还是在山里头撞见了他。 姜云看见陆战的时候,陆战正拿着锄头挖陷阱。 他似乎在找角度还是什么,注意力全放在他脚下的那一块地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姜云。 姜云也没凑过去,而是转头,从另一条小路绕了一圈,去了别处捡柴。 没一会儿,她就系好了慢慢两大捆柴火。 除了捡柴,她看见了一些认得的野菜、药材、菇子、野果子什么的,也会往背篓里丢。 忙活了大半天,姜云才拖着柴火,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转身往回走。 没想到,她刚把腰间的绳子系好,一个转身,就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棒。 一阵剧痛袭来,姜云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一卷 第10章 我不是君子 杨兰花丢掉手里的棍子,取下了姜云的背篓,又解开了她系在腰上的绳子,才把人拖到了林子里头。 陆战刚刚把坑挖好,正在整理掩埋陷阱用的枯枝烂叶。 一只手突然从他的后背伸出来,顺着他精壮的腰,绕到了前头,将他抱住。 陆战丢下手里的枯枝,一把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一个用力,将人狠狠地甩开。 他扭头,看见的人,果然是杨兰花。 “有病就去治,别来烦我。” 他对她,向来这么说话。 这一回,杨兰花没恼。 她从袖口抽出来一方帕子。 帕子面料是寻常的棉布,可上头的花样,却绣着一朵舒卷自如的云。 姜黄色的云。 姜云! 陆战眉头一跳,“你把她怎么了?” “你果然认得她的帕子?” 杨兰花憋着一口气,把帕子重新塞回了袖口。 “那你猜,她现在人在哪儿?” 陆战缓缓抬起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不是君子,只要敢惹我,不论男女老少,我都会动手,你大可以试试看。” 杨兰花感受到了骇人的杀气。 他看她的眼神,向来很冷。 这是第一次,带着杀气。 就好像,她只是一头穿梭在林子里,不听话的野鹿。 他手里的弓弩,随时都会刺穿她的胸膛。 “只要你娶我,我就放了她,这个交易怎么样?” 杨兰花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可她就是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到黄河绝不死心。” 陆战没跟她客气,直接扣着脖子,将人毫不犹豫地丢进了他刚挖开的陷阱。 “啊!” 杨兰花没想到陆战会那么绝情,一点儿情面也不留,就那么直愣愣地把她丢进了坑里。 这是逮野猪用的陷阱,坑深坡陡,她尝试着爬了两下,根本爬不上去。 “陆战,你疯了,我只是想要嫁给你而已,你竟然想要我的命?” “我不止一次地跟你说过,我不会娶你,可你却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揣测,牵连了无辜的人进来。” 陆战的声音愈发的冷,他很少会一口气说出这样一长串的话。 他把枯枝丢到了坑口,“你应该庆幸,我还没来得及把竹刺排丢进去,要不然,你现在就该被扎成筛子,去见十殿阎罗。” “你干嘛?陆战,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许埋洞口。” 眼看着坑里的光线越来越弱,杨兰花彻底绷不住了,“陆战,你快放我出去,万一一会儿有野猪掉进来了怎么办?我会被它吃掉的。” “等我什么时候找到了姜云,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自从爹娘去世,整整七年。 陆战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见过,就杨兰花这点手段,连陆家人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她还是不够了解他,不知道他彻底发狠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若不然,她做不出这样的蠢事来。 “陆战,陆战你别走啊……” “陆战,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陆战,陆战。” …… 在这片山上住了七年,就连没人敢进去的深山,陆战都进去了几个来回。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片地方。 他刚才在挖陷阱的时候,其实看见了扛着柴刀上山的姜云。 装作没看见她,纯粹是因为他昨天晚上又做了不该做的梦,梦里的人冷不丁的出现在了眼前,他没法儿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 陆战记得姜云走的是哪一条道。 他顺着蜿蜒的小路一路寻过去,果然在半道上,瞧见了上回他给姜云装菇子用的背篓,外加两大捆绑好的柴火。 筐子里零七八碎的东西散了一地,地上还有明显拖拽的痕迹。 陆战沉下心,定住神,沿着痕迹一路从山路找到了林子。 没费多大的劲儿,他就在一棵粗壮的大树根底下,瞧见了昏睡的姜云。 陆战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自从生了禾儿之后,姜云的身体底子就变差了,再加上在王家,吃不好睡不好,禾儿如今都五岁了,她的身体还是没能调养起来。 故而,她冷不丁地被杨兰花敲了一棍子,到现在都没有一丁点儿醒来的痕迹。 她睡得沉,一动不动,陆战先是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才后知后觉地瞧见她起伏的胸口。 陆战跌坐在姜云身边,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碰到了姜云纤细的手指,冰凉,绵软,就像是没长骨头似的。 陆战被这奇异触感惊到,猛地将自己的手术往身侧缩了缩。 顺着她那纤薄的身姿往上。 陆战第一次这样认真的打量一张女子的脸。 她生得可真白,剥了壳儿的鸡蛋似的。 那双睫毛,又长又翘,就像是枝头盛开的合欢花。 还有那张唇,又红又润,就像是秋日山头成熟的红李子。 不知道品尝起来,滋味会不会也像李子一样,又酸又甜…… 陆战不由自主地抬手,粗糙的制服一点一点靠近姜云那双饱满嫣红的唇瓣。 三寸、两寸、一寸…… 他感受到了她呼吸喷薄而出的热气。 打住! 陆战压制住翻涌沸腾的血气,将手缩回,背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 她是秀才公的娘子,陆战,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战紊乱的呼吸才勉强恢复平静。 他攥紧了手,对着姜云昏睡的身体上下比画了一下,才终于找准了位置,一只手贴上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进她的膝弯,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她怎么会这么轻? 他抱着她,就像是抱着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没有丝毫吃力。 陆战紧紧皱着眉,压着狂跳的心脏,一步一步,抱着姜云回到她方才被杨兰花打晕的地方。 他不敢看她,就连那双手,都紧紧握成了拳头,不敢僭越半分。 她很轻,可他却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重了怕她疼,轻了怕她掉,弯曲的臂膀明明没怎么用力,却因为拿捏不住分寸,臂膀的肌肉酸得发疼。 短短的一条路,陆战却觉得,他走了好久。 她将姜云放在柴堆边靠着,姜云漂亮的眉毛蹙了蹙。 陆战慌忙闪到了灌木从中躲了起来。 果然,姜云醒了。 她刚睁开眼睛,脖子上尖锐的痛感就传递到了她的大脑。 “嘶……” 她捂着脖子,“我这是怎么了?” 第一卷 第11章 哭起来才最好看 姜云爬起来,环顾四周,除了脚底下的两捆柴,和那一筐子翻倒在地的野菜、菌子之外,就是数不尽的草木。 就连飞鸟都没瞧见几只。 奇怪。 “我刚刚不是把绳子绑在腰上了吗?” 姜云捡起地上的绳子,又重新绑回了腰上,然后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全都捡回了背篓里,忍着脖子上的剧痛,拖着那些东西下山。 陆战这才出现,目送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方转身回去。 杨兰花还在陷阱里,就是不知道,这个教训,够不够让她长记性。 掩盖陷阱的枯枝烂叶被人移开,杨兰花灰头土脸地仰头。 一看见陆战那张熟悉的脸,她的哭声就像是破了闸的洪水,一波高过一波,哭得陆战心烦。 “闭嘴。” 他低吼。 杨兰花呜咽着一下子闭了嘴。 “再哭一声,我就直接把坑填了。” 这一回,杨兰花连眼泪都不敢再掉。 她算是看明白了,陆战就是个冷心冷肺的浑蛋。 亏她天天惦记着他,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想着他。 到头来,他竟然要把她给活埋了!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许再缠着我,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去找谁的麻烦,莫说夏塘村,就连整个白山镇,我都有的是办法让你待不下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能干的怕不要命的。 偏生他陆战,既光脚又不要命。 两者都占了。 杨兰花猛地一抖,“我……我知道了!” 怪不得夏塘村的人,都说陆战是个疯子。 从前,她还不信,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明白,陆战果然就是疯子。 他不要命,也可以不要别人的命。 整整一年,她追在陆战屁股后面,隔三岔五就来找他,足足跟了他一年。 竟然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都怪姜云。 要不是她横插一脚,战哥根本不会这么对她。 从上头丢下来一根绳子,杨兰花连忙将绳子系在了自己的腰上,顺着绳子慢慢往上爬。 直到爬上洞口,她才劫后余生的庆幸自己捡回来一条命。 陆战就那样冷冷的站在距离她三不之远的地方,最后一次警告:“你最好把我的话记在心里,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把坑填上,让你再也看不见天上的太阳。” 他正要走,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步一步靠近了她。 杨兰花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就被他的动作吊到了嗓子眼儿。 “你……你想干什么?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会再这样了,你不能埋了我!” 他不会是想改变主意,现在就把她埋了吧? 杨兰花撑着身体往后退。 终于,陆战停了脚步,俯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张开血盆大口,随时都能将她拆吞入腹。 杨兰花瞳孔紧缩,整个人像是一条绷紧的弦。 陆战不欲跟她多费口舌。 他从杨兰花的袖口里,拽住了那条绣着姜黄色云朵的棉帕。 这是姜云的东西。 女子贴身的帕子,万一落到有心的人手里,足以毁掉女子一生的清誉。 拿了帕子,陆战嫌弃的丢掉杨兰花的手腕,头也不回地离开。 杨兰花攥紧了拳头,“陆战,你休想这么轻易地甩掉我!” 她咬着牙低吼,生怕声音大了,这话会落进陆战的耳朵里。 “我就不信,下一次,你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 姜云亲眼瞧见一只灰毛兔子撞死在了树桩上。 她本来还觉着今天很是倒霉,上山遇到这等子鬼打墙的事情,心有余悸。 白捡了一只大兔子之后,她竟然觉得,她还是有点幸运的。 她拎起兔耳朵,将兔子小心的放进背篓里,用东西盖了起来,一改方才的低迷,哼着小曲儿下了山。 白捡了一只那么肥的兔子,即便她和禾儿吃不上肉,能蹭到点汤喝,那也是极好的。 姜云捡回来一只兔子,看在兔子的面子上,赵氏难得给了她一个笑脸。 她拎着兔子耳朵,越看越满意。 “这么肥的兔子,把毛剥了,给佑年做一副护膝,等来年他参加春闱用,刚好。” “娘,我也要兔毛护膝。” 王佑轩不乐意了,这么好的东西,哥哥有,他也得有才行。 “好好好,等你嫂子下次再捡一只兔子回来,娘就给你做护膝。” 姜云拾掇柴火的手一顿。 “娘,我今天只是走运而已,兔子哪有那么好捡的?” 王佑轩沉沉的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给我做护膝,嫂子就捡不到兔子,果然,嫂子就是不喜欢我呢。” 姜云后背发凉。 她不明白,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会露出这么阴郁偏执的表情。 “她敢。” 赵氏把兔子往地上一丢。 “姜云,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姜云低头瑟缩,没敢继续吭声。 “等两天,你把地里的活计忙完,再上山去捡兔子,要是捡不到兔子,那你也甭回来了!” 省得天天在她面前晃悠,看得心烦。 赵氏发了话,姜云不应也得应。 她身上还带着伤,上午挑水洗衣,下午上山捡柴,劳作的时间越长,身上越是疼得厉害。 这个时候拒绝,不亚于火上浇油。 惹怒了赵氏,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是。” 姜云将泛白的唇咬出了血色,一包泪,要落不落,哪里还有方才捡兔子时的好心情? 看得赵氏对她白眼连连。 “整天装出这一副死样子给谁看?看见你就晦气。” 她拎着兔子进了灶屋,姜云清楚地看见了王佑轩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就像是独行在黑夜的森林,被一条阴冷毒蛇盯上,令人毛骨悚然。 禾儿捡谷粒还没回来,院子里只剩下姜云和王佑轩,还有角落里圈养的两只鸡。 那双狭长阴鸷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姜云的眼睛,一步一步逼近她。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开始抽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身高竟然已经高出了姜云一个头。 只是身体略显单薄,还带着几分稚气。 “哭啊。”他冷不丁地开口,“你怎么不哭?” 哭起来,才最好看,不是吗? 第一卷 第12章 我是你嫂子 姜云步步后退,被他一句话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进了鸡圈。 “你……你别乱来,我是你的嫂子。” “呵!” 王佑轩冷笑一声,连带着天上的日头都阴了好几个度。 “记吃不记打,你果然是个贱骨头。” 他的指尖,刮过姜云泛红的眼尾。 冰凉的液体降低了指尖的温度,像是一滩化开的霜花,滑进他的掌心。 “记住,再有下次,你可一定得哭给我看才行。” 姜云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道,猛地将人推开。 “你……你浑蛋。” 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姜云的脸色更加惨白,显得眼尾愈发的红。 “等你哥回来,我一定会让他收拾你。” 少年眉眼清隽,在外人面前,永远谦逊有礼。 只有姜云知道,他那副看似无害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多么恶毒的灵魂。 他就是一滩看起来清凌的死水,不论丢进去什么,都只会让他变得更黑,更臭,永远都洗不干净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罪恶。 幸好。 夫君与他,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的夫君,是个顶顶优秀的儒雅儿郎。 只要他回来。 等他回来,所有的苦难,都可以结束了。 姜云撑着一口气,听见了王佑轩更加放肆的笑。 “真是个天真的小贱人,你猜,我和你,我哥,会选谁?” “夫君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她连声音都在发颤。 “是吗?” “娘亲,我回来了。” 禾儿的声音一下子让她从地狱回到人间。 小姑娘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竹篓,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谷粒。 王佑轩这才收回眉宇间那一抹不能为外人道的阴鸷,恢复成他伪装出来的舒朗少年模样,慢慢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禾儿冲进姜云的怀里,姜云那骤失的体温才一点一点地回暖。 “娘,今日我与珠珠还有小草比赛,看谁的谷粒捡得最多,结果,她们两个人加起来都捡不过我,我厉不厉害?” 姜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才勾起唇角,对上禾儿的笑脸。 “我们禾儿真厉害。” 得了夸奖,禾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比夜里的星星还要亮。 “瞧你这一身的泥,快来洗洗,我给你打水。” 姜云刚给禾儿洗完手,赵氏就黑着一张脸从灶屋里出来。 “你们都是死人吗?老娘一个人收拾兔子,也不知道来个人给我烧火。” 禾儿正要去,姜云一把拦住了她。 “我去。” 禾儿再懂事,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每次挨完骂,她都会偷偷躲进被窝里哭。 她体谅姜云的不容易,不告诉她这些。 但她是姜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姜云哪里能不知道她的委屈? 在夫君回来之前,她得尽量避免让禾儿和赵氏单独相处才是。 她怕禾儿不答应,特意指了指院子里晾晒的谷子。 “禾儿乖,你把这些收到库房里去,一次拿不了太多,就半簸箕半簸箕地搬,累了就歇会儿,听见了吗?” 她将声音压得低,生怕赵氏听见了生气。 禾儿也学着她的口吻,用气音回答。 “嗯,娘,我晓得。” 她知道娘亲都是为她好。 阿奶不喜欢她,对她和娘亲不是打就是骂。 娘亲在家里说不上话,但她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她。 “禾儿会乖乖听话,等禾儿长大了,就换禾儿保护娘亲。” “禾儿真棒!” 姜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姑娘憋着一口劲儿,拿起簸箕,开始收谷子。 姜云这才去了灶屋,帮赵氏烧火。 赵氏干活儿利索,一只兔子被她三下五除二,将皮肉分了个干净。 姜云连看都没敢多看她一眼,只专心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赵氏却突然挑起了话头。 “你公爹病了两年,耗光了家底,佑年去春闱,家里头周转不开,欠了不少外债,连带着把佑轩的学都给停了,你身为王家的长媳妇,又是佑轩的长嫂,也该为家里出一份力才是。” “老头子残废了,我也老了,不顶用,佑轩还小,禾儿又是个丫头片子,支撑不起门楣,我有时对你凶了些,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将来担不起掌家的担子。” 姜云抿着唇,大约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她每次这般好言好语地同她说话,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要钱。 “你向来听话,我对你这个儿媳也算满意,你若是再能多些赚钱的本事,等佑年当了举人老爷,日后出去,也不会被人嫌弃娶了个一无是处的夫人,你说对不对?” “可是……” 她低下头,踌躇道:“我娘家如今是后娘掌家,夫君出门前,我爹已经悄悄地给过一回钱了,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来。” 果然,赵氏一听这话,堆起来的假笑一瞬间就消失了个干净。 “他拿不出来,你不会自己去赚?” “可是……可是夫君他不许我做绣品去卖。” 姜云的娘去世前,曾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绣娘,姜云自小跟着母亲绣花,八岁的时候,便已经能够绣出一副有模有样的蝶戏牡丹图了。 嫁来王家的头两年,姜云想着为家中尽些绵薄之力,没日没夜地绣帕子卖钱,贴补家用。 后来,怀了禾儿,王佑年又考上了秀才,她才没再出去卖绣品。 王佑年最好脸面。 他总说,他是秀才,若是让旁人知道他家中还要靠着娘子卖绣品度日,传进书院,他便没脸再踏进书院一步了。 他说,等他考上举人,再去县衙某个官职,往后的日子便能好过起来。 可是后来,姜云生了禾儿。 赵氏嫌弃禾儿是个姑娘,便开始变着法儿地磋磨她。 两年前,王佑年本来是打算参加秋闱的,没想到公爹出了那档子事,差点没活下来。 大庆重孝,若是家中有嫡亲亲长去世,不论是学子,还是官员,都得丁忧三年,方能科考入仕。 好在王长贵保住了一条命,终究还是耽误了王佑年三年。 王秀才衣不解带照顾重伤的父亲,为此耽误科考的事情一传出去,不仅被十里八乡的百姓们夸赞,还因此,入了县太爷的眼。 但,自从公爹摔残了之后,姜云在赵氏这里,就背上了丧门星的名头。 听了姜云的说辞,赵氏将菜刀往案板上一砍。 锋利的刀刃深深地插进了厚实的砧板上。 第一卷 第13章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佑年现在不在家,你身为长媳,就得想办法赚钱养家,等他考上举人回来,你就不绣,不就行了?你不说,我不说,他自然也不会知道。” “可是……明日便要开始农忙,我……” 每年双抢,都会累去她半条命。 在王家,她本就吃得不好,绣花又最是费神,姜云倒不是担心自己。 而是担心,若是她真的病倒了,家里的活计,有一大半都会落到禾儿身上。 她才五岁,怎么禁得起这般磋磨? “农忙的时候,我和佑轩也会下地干活,哪里就劳烦了你一个人?” 她阴阳怪气,语调拔高。 “你白日忙地里的活儿,下了地,便回来绣花,贴补家用,就这么说定了。” 她一锤定音。 “家中还要做饭……” “那个赔钱货都五岁了,也该开始做饭了。” “娘,禾儿才五岁,还没有灶台高……” 赵氏狠狠拎起姜云的耳朵。 “你别以为佑年不在家,你就可以在老娘头上动土。” 她就着那股子力道将人往前一推。 好声好气地同姜云说了这么些话,她早就没了耐心。 赵氏有一把子力气,就那么一下,姜云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的倒在了身后的柴火堆上。 参差不齐的柴枝,又尖又硬。 姜云的后背本就有伤,她没忍住惨叫一声。 扭过头,看见了自己那单薄衣料里,有血迹正迅速地从内向外蔓延开来。 赵氏也被吓到了。 她慌忙后退两步,连连摆手。 “跟我没关系啊,是你自己没坐稳,我就轻轻推了你一下而已。” 姜云疼的眼泪和汗珠一起迸发,浑身的毛孔都跟炸开了似的,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白。 “撞成这样,都怪你自己没用,还不快滚出去,我看到你就烦。” 赵氏是绝对不可能对姜云道歉的。 她梗着脖子强词夺理:“你可别想因此讹上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头胡说八道一个字,我就把禾儿卖掉,一个丫头片子,卖给馆子里当窑姐儿,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总能值点银子。” 到了这样的时候,她第一个考虑的,还是王家的名声,第二个便是银钱。 她们母女的命,在赵氏眼里,轻如草芥。 粗粝的裙摆被姜云死死的抓出褶皱,她愣是等着这一股疼劲儿过去了,才摇摇晃晃地起身,向外走。 她恨。 恨不能将赵氏也推到柴堆上,让她也尝一尝这样的痛楚。 但她不能。 赵氏是夫君的亲娘。 殴打婆母的名声一旦传出去,会影响夫君的仕途不说,禾儿往后在夏塘村可就没脸见人了。 更别提往后禾儿还要说亲。 没有哪一家会允许背着这种名声的姑娘进门。 越是这么想,姜云的呼吸就越是粗重。 “呸,干点儿活儿还能惹出这档子事儿,真是晦气。” 姜云啊姜云,谁家的媳妇儿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还有个夫君可以指望,该知足的。 …… 这一回,瞒不了禾儿。 姜云的伤实在是太严重了。 房里的那点儿止血藤根本不够。 小姑娘一面掉着泪珠子,一面帮姜云呼呼,希望她能少疼一点。 奈何姜云的身子实在是不争气,到了半夜,便起了高热。 禾儿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姜云一个劲儿地喊着冷。 小姑娘哼哧哼哧地抱来了早就收起来的棉被,盖在姜云的身上。 棉被很重,姜云恍恍惚惚地睁了眼,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在晃。 禾儿搂着她的脖子,“娘,您会一直陪着禾儿的,不会死,对不对?” 珠珠家的大姐姐就是因为高热不退丧了命,到现在,珠珠每次提起她的大姐姐,还是会难受地想哭。 禾儿还小,对死亡的认知还不够深刻。 她只知道,人发了高热就会死,死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想娘死,她想要娘亲每天都陪在她的身边。 冰凉的眼泪滴在姜云的脸上,姜云缓缓将唇瓣勾起一个弧度。 “禾儿别怕,娘亲不会死。” 就算是为了禾儿,她也得咬着牙熬过去。 “你……悄悄出去,去找慧姨,问她借一些金疮药来。” 说完,姜云紧紧地握住禾儿的手,“切记,不要说娘病了,就说……说……”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就连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格外的费力。 禾儿却明白她的意思,抽抽搭搭地回应。 “我就说娘不小心把腿磕破了一块大口子,不会说娘亲是被阿奶打成这样的。” “禾儿……真乖!” 姜云缓缓松了手,吞了吞干涩到发疼的嗓子。 禾儿爬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悄悄地往院子外头挪,生怕惊动了家里人。 就在禾儿以为自己快要跑出家门的时候,一条手臂毫无预兆地从她的背后伸过来,掌心贴在她的腹部,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禾儿差点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抬起一双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二……二叔。” 对比起阿奶,禾儿对王佑轩这个二叔的恐惧更深。 阿奶不高兴的时候,会直接打骂。 而二叔,禾儿永远都猜不到他的下一句话会说什么,下一刻会做什么。 那种猜不透、摸不准的感觉,一下子把她的危机意识拉到了极致。 禾儿形容不出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对他的恐惧究竟是从何而来。 但她知道,二叔才是这个家里,最不好惹的人。 “这么晚了,禾儿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很轻,眸色很凉。 隐约间,禾儿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娘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 禾儿的心揪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阿娘今天捡柴,不小心刮伤了腿,我……我去问慧姨借点药。” “是吗?” 轻飘飘的询问,带着几分寒凉的笑意,禾儿被吓得打了一个冷战。 “是……是的!”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没有。”禾儿努力摇头,“禾儿刚刚才从房间出来,什么都没看见。” “你知道骗我会有什么下场吗?” 禾儿将脑袋摇得更快,“没有,禾儿没有骗人,禾儿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猫儿似的小脸要哭又不敢哭的模样,惹得王佑轩发笑。 看样子,她确实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她,哭得可真好看,跟她娘一样。 王佑轩恶意满满。 第一卷 第14章 着火 “娘,这个赔钱货想要半夜偷偷溜出去,被我逮到了。” “不是,我没有。” 禾儿挣扎着想要从王佑轩的怀里下去,一双小脚蹬了半天,愣是没能挣开王佑轩的双臂。 被扰了清梦,赵氏拿着藤条就来到堂屋。 王佑轩适时松开禾儿。 禾儿见状,哪里还能管得了能不能声张? 撒开脚丫子就要往外头跑。 小小的院子,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座难以翻过的山。 只要出去就好了。 只要她跑出去了,就能从慧姨那里借药来替娘亲治伤。 圆月将大地映出灰白的颜色,禾儿看不见王佑轩脸上浮现的恶劣笑容。 临门一脚。 王佑轩的身体挡在了院门上。 他就像是一只故意戏耍老鼠的猫,让禾儿在最能看见希望的时候,一记重锤,一瞬间陷入深深的绝望。 藤条如期而至,狠狠地落下。 姜云一直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在她听见禾儿颤抖着声音喊二叔的时候,就已经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浑身发软,天旋地转,她光是起身,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姜云扶着墙壁出来,看见的便是赵氏拿着藤条追着禾儿要打她的情景。 不出意外,王佑轩已经悄悄地站在了门边。 果然,姜云亲眼看见了他,眼睁睁地看着禾儿冲向门边,在即将跑出家门的那一瞬,将禾儿拦在了院内。 禾儿没看见的恶劣的笑,被姜云看得一清二楚。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那一瞬,姜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冲过去,推开了禾儿。 院子就那么大,被姜云那么一推,禾儿一下子冲进灶屋。 禾儿很慌,她想要救娘亲。 可是她还小,力气不够大,帮不了娘亲。 不,她可以的。 禾儿找到了火折子,一口气吹燃了火种,将火折子往柴堆里一丢。 噌的一下,艳红的火苗四起,灶屋里头,忽然冒起了滚滚浓烟。 禾儿跌跌撞撞地出了灶屋,呼吸急促,什么都不敢说。 “娘,着火了!” 王佑轩惊呼一声,指着烟雾缭绕的灶屋。 赵氏手里的藤条到底没落下来。 她一扭头,看见冒着黑烟的灶屋,毫不犹豫地把藤条一丢,急匆匆的往着火的地方跑。 “哎哟喂,我的粮食,我的鸡,我的肉啊!” 王家的灶屋连着赵氏住的主屋。 灶屋前面就是鸡圈,鸡圈再往前,开了一块菜园,种了些自家吃的瓜果蔬菜。 家里头值钱的东西全都在主屋,有王长贵看着,赵氏放心。 谁也没想到,灶屋会突然起火,赵氏脑袋一懵,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先救人,还是先救钱。 “佑轩呐,快,快叫人来救火啊!” 这一场火,来得巧妙。 赵氏和王佑轩没工夫再搭理她们母女,一个救钱,一个救人,嚎叫声惊动了半个夏塘村。 “禾儿,那里危险,你快到娘这里来。” 听见娘亲的声音,禾儿这才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子冲到了姜云的怀里。 姜云如释重负,将禾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直到确认她真的没有受伤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火是从灶屋烧起来的,猩红的火蛇吐着信子,在这酷暑七月势头渐盛。 夏塘村属于南安城下属一个人口较为密集的村庄,因村东头的那片池塘而得名。 村里的人,大多数都姓夏。 像王家、陆家这种杂姓,都是祖上逃难逃来这里定居的。 经过一代一代的繁衍生息,杂姓人家已然占据了整个夏塘村的五分之一,跟原住民基本上都沾亲带故。 再加上王佑年是秀才,村子里的人都格外重视王家。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因此,一听见王佑轩喊了一声救火,大家伙儿都从梦里惊醒,一个个的全部跑来帮着灭火。 王佑年不在家,他的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父亲。 今儿个帮了他们家,到时候王佑年得了官身,他们多少也能落点好处不是? 没想到,比起着火的厨房,来帮忙的人,最先看到的,是遍体鳞伤的姜云和哭成了泪人的禾儿。 “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脸色比月光还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姚慧挤进人群,抬手探了探姜云额头。 “你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姜云对上了一众好奇的目光。 她仿佛看见了赵氏的眼睛,透过她的后背,穿透她的心脏。 不能乱说话。 如果她不听话,赵氏说要卖掉禾儿,就一定会想办法卖掉她。 姜云将指甲深深地陷进自己掌心的软肉,虚弱地摇了摇头。 “没事,我就是今天上山受了凉,你们快去帮忙救火,我公爹还在屋里呢!” 姜云拉着禾儿后退了两步,将路让开。 围在门外的人一窝蜂地涌进来,但凡看见一个能装水的物件,便迅速拿去了缸里舀水灭火。 恍惚间,姜云好像看见了那个人高马大又壮又凶的男人。 他的身影格外扎眼,即便再人潮混乱的黑夜,姜云都能敏锐的捕捉到他的身影。 趁着混乱,陆战来到了姜云的面前。 他低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双能将人深深吸进去的黑洞。 姜云又后退了半步,别过头,避开他锐利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和他单独站在一处,她都会觉得,时间变得格外的漫长。 良久。 陆战终于动了。 他加进了救火的队伍,就好像刚才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全都是姜云的错觉。 恍惚间,姜云似乎看见,从他的身上掉下来什么东西。 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她的跟前,就在她一伸手就能捡到的地方。 姜云把东西捡起来,抬头想要叫他的时候,人群里已经没有陆战的身影了。 她打开瓷瓶,那是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这样的味道,她在当初,公爹摔下悬崖之后,大夫给他上药的时候闻到过。 这种药很贵,王家人咬着牙才给公爹买了几瓶用着,这才勉强救回了公爹的一条命。 这么贵重的药,他是故意留给她的吗? 姜云不确定。 如果是真的…… 第一卷 第15章 一个贱骨头,死了就死了 突然,一股浓烈的委屈,铺天盖地而来,就像涨潮的海水,几乎要将她吞没。 就连一个素味平生的外人,都会偷偷的给她送药。 而她的婆母和小叔,却一个比一个更想她死。 她又欠了他一个天大的恩情。 这件事,除了她跟禾儿,没有任何人知晓。 姜云抱着禾儿的手紧了紧,这才注意到,禾儿的状态不太对。 她脸色白得像纸,不停地发抖,都成了筛糠。 “禾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唬娘,你快跟娘说说话。” 姜云拍了拍她的脸,好半晌,禾儿才抬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害怕。 “我……娘,我……我把……把灶屋烧了。” 她抓紧姜云的手,就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办?阿奶和二叔会不会打死我?他们会不会卖掉我?” “没事的,禾儿,别怕。” 姜云死死的抱着禾儿,“你记住,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任何人问你,你都说不知道,听见了吗?” “可……可以吗?万一……” “想信我,没有万一。” 她不会让禾儿有事。 禾儿放火也是为了救她。 她没错。 “相信娘,把这件事埋进肚子里,谁都别说,就一定不会有事。” 禾儿盯着姜云的眼睛,温柔且充满了力量。 她才终于回魂,“好,禾儿都听娘亲的。” “禾儿真乖。” 王家的灶屋烧了个精光。 好在,只烧了灶屋。 只是,天气太热,温度也高,把院子里的两只鸡也连带着烧成了黑炭。 赵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房子,我的鸡啊!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了这种事儿啊?” 与她交好的各家婶子轮番的上前安慰她。 王佑轩看着那一块烧焦的破房子,里头的锅碗瓢盆全都不能用了。 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把火,烧的太及时了。 怎么就那么刚好,在那对母女要挨打的时候,房子就着了? 禾儿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刚从外面回来,洗漱完,准备回房睡觉。 洗漱的时候,他去过厨房打水。 那个时候,灶台都凉了,灶膛里面根本就没有火。 莫非,那个贱女人……找到帮手了? 王佑轩缓缓转过视线,在眸光落到姜云身上的那一瞬,姜云双眼一闭,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哎哟,佑年媳妇儿,你怎么了?” “云娘,云娘你醒醒。” “娘,娘……” 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还愣着做什么?快来个人去请大夫啊!” “不能请大夫。” 一听见这话,赵氏不哭了,也不喊了。 她一激灵从地上爬起来,飞快的来到姜云面前。 这个丧门星一身的伤,可不能请大夫。 大夫一旦进门,替她把了脉,那不是全村的人都知道她这个当婆母的在家里殴打儿媳吗? 这话若是传了出去,佑年苦心多年经营起来的好名声,可就全没了啊! 他们家佑轩还没说亲呢。 “赵婶子,您平日里不是最疼云娘了吗?她本就发着烧,人还晕过去了,您怎么连大夫都不给她请啊?” 姚慧和姜云最是交好,她不理解,人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能不看大夫? 发热昏厥,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个不慎,那是会死人的。 “不……不是。” 赵氏绞尽脑汁地找补。 “云娘从山上回来就病了,傍晚那会儿,我已经找大夫来给她看过了,大夫也给开了药,刚才她可能是受了惊,才会晕倒的,一会儿我熬了药喂给她喝进去,应该就能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人从姚慧的怀里拉过来。 姚慧松了手,任由姜云靠在了赵氏的肩膀上,才朝着赵氏伸出手。 “王婶子,你们家的厨房都烧没了,怎么熬药?” “……” “这样,你把药给我,我拿回家去熬好了再给云娘送过来。” “!” 哪里有药? 一个贱骨头,死了就死了。 死了之后,他儿子正好再娶回来个更体面的姑娘。 最好再给她生大胖孙子。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姚慧这个贱人这么讨厌? “药……药在……” 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磕磕绊绊了半晌,都没想出来一个完美的借口。 最后,还是王佑轩走过来,弯腰,抱起了昏迷的姜云。 “今夜有劳乡亲们帮我们王家灭火,等我兄长回来,一定挨家挨户登门道谢。” 话落,他看着姚慧:“我房里还有一个药炉子,熬药的事情,我们自己来就好,多谢姚嫂子好意。”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隐约有了几分大人模样,抱起姜云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捧着一片云,并没有费什么力气。 王家人都这么说了,姚慧再怎么担心姜云,也只是个外人,不好多言。 她点了点头,“那行,明日我再来看云娘。” 赵氏连忙起身,“今晚真是多谢大家伙儿了,累了半宿,大家也都早点回去休息啊!” 众人散去,禾儿被赵氏拉着进屋。 禾儿的小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直到院门彻底关上,赵氏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她才又重新低下了头,暂时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禾儿打了凉水,浸了帕子,将冰凉的帕子贴在姜云滚烫的额头。 阿奶和二叔都在房里,她不敢说话,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完之后,便乖乖地缩在床角,静静的看着娘亲。 赵氏全程都臭着一张脸,没好气地盯着那对姜云和禾儿这对母女。 “我今天才叫她绣帕子赚钱,她夜里就病了,还病给所有人看,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这一倒,明日地里的活计还是得我这个老太婆来干,生不出儿子,又干不了活儿,这样的儿媳妇儿,还不如死了呢!” 她双手抱胸,坐在长凳上,越说越气。 “娘,明天地里的活儿,咱们俩一起去干,至于这个贱人……” 他盯着姜云的视线愈发的凉。 “她要是好不了病死了,咱们就把禾儿卖了换钱给她下葬,也算是全了这些年成为一家人的情分。” 姜云长翘的睫毛一颤。 王佑轩握紧了拳,她果然是装的。 姜云啊姜云,你最好把你的帮手藏深一点儿,若是让我找到了人,那可就不好玩了呢! “对,你说的没错,她死了正好,我就卖掉那个赔钱货,再给你大哥娶个新媳妇儿回来。” 第一卷 第16章 活的姑娘 赵氏像是想通了一样,倏地起身。 “等你大哥回来,那就是举人老爷,到时候,想嫁给他的姑娘,都得排队,咱们给你大哥挑个好的,最好是有钱有权又能生养的。” 她的儿子那么优秀,什么样的姑娘配不上? 这一想,赵氏憋闷了一晚上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佑轩啊,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我去瞧瞧你爹。” “好。” 哐当一声,房门重新合拢。 禾儿才敢扑到姜云的身边啜泣。 “娘,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也得可以。 姜云缓缓睁开了眼睛,呼吸依旧浊重,泛着不正常的热。 晕倒不是装的。 她在听到王佑轩说要卖掉禾儿给她下葬的时候恰好醒了。 只是,她那双眼皮子重得很,怎么也睁不开。 粗重的呼吸在她自己的耳朵里不停回响,响到最后,她的耳朵里升起了一道刺耳的忙音。 头疼,嗓子疼,连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 “冷。” 她真的好冷。 禾儿紧紧抱着她滚烫的身体,看着那扇窗户,发抖地呜咽。 “娘,禾儿要怎么样才能救您?” 突然,窗户那里传来了咯噔一声响。 禾儿警惕地望过去。 陈旧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清冷的月光下,映入眼帘的,是陆战那张满是胡子的脸。 他明明很凶,村子里的人都怕他。 但是,禾儿却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个子叔叔会偷偷地给娘亲药。 他是好人。 禾儿大着胆子爬到了床边,仰着脑袋,看着陆战。 陆战从来都没有体会过被一个孩子这么看着的感觉。 村里的人都怕他,就连大人们吓唬孩子的话都是“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你丢给山上的陆大个儿,让他把你拿去喂狼!” 自从爹娘死后,他在夏塘村感受到的,只有满满的恶意。 眼前的小丫头,是第一个不怕他的孩子。 她的眼睛生得极亮,跟姜云有八分相似。 陆战甚至能够透过她的眼睛看出几分姜云小时候的模样。 他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顶着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像是一头想要接近人类的猛虎。 他甚至比禾儿更加紧张。 “我……能把她带走吗?” 禾儿看着他,不解:“那……您还会把我娘送回来吗?” “当然。” 陆战生怕禾儿误会,连忙解释道:“我带她去看病,看好了我就把她送回来。” “看了病,娘亲就会好起来,对吗?” “对,我向你保证。” 他不会让她有事的。 禾儿点头,“那你带着我娘,悄悄地从窗户出去,别被我阿奶和二叔发现了!” 要是被他们发现,她和娘亲又会挨打的。 禾儿懂事得让人心疼。 陆战将人从床上抱起来,禾儿拉住了他的袍角。 “叔叔,您一定一定要把我的娘亲送回来啊!” 禾儿虽然信任陆战,但她毕竟年纪小,没了娘亲在身边,她会不安,会害怕。 小小的人儿还不太会伪装情绪,浓浓的不安从大大的眼睛里透出来。 轻而易举的便能让人感知到。 陆战朝她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会把她完完整整的送回来。” “一定会。” 夜风穿过沙沙作响的树林,陆尘迈着厚重的步子在林间疾驰。 姜云只感觉自己像是误上了一艘正在大海中翻涌的小舟。 浮浮沉沉,随时都会在海中溺毙。 她艰难的挣扎,终于摸到了一根浮木。 奇怪。 这根浮木,怎么这么烫? “好暖。” 真的好暖。 姜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她只知道,她很冷,非常非常的冷。 但是,她抱住了一块非常非常滚烫的木板,将木板抱得越紧,她就越是不会感觉到冷。 然。 滚烫木板忽然僵住了。 风停树止,连叽叽喳喳的蝉鸣都在这一瞬失声。 “姜……姜云。” 男人哑声喊她的名字。 姜云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那双纤细的胳膊,死死地搂住了陆战的脖子。 白皙软嫩的脸蛋就那么贴靠在他的下巴。 前所未有的近。 近到,陆战甚至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她浓密长翘的睫毛刮过她喉结时的力度。 饱满的身体不可思议的软。 他生怕自己一个用力,便会将人揉碎。 陆战像是不会走路了一样,一双脚完全迈不动脚步。 “姜云,你醒醒。” 依旧没有反应。 深呼吸了几下,陆战终于抽出那只圈住她腰肢的手,一路往上,克制而又分寸地拽住了姜云后背的衣裳,企图将她往扯一点。 她靠的,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让他无措。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盛夏的夜,只有风听见了他心跳的声音。 姜云却一点儿也不配合他。 “别动。” 她低喃。 这根热热的木头怎么还会动呢? 真是讨厌。 万一她掉下去了,是会被海水淹死的。 她还要照顾禾儿呢! 她不能死,她死了禾儿该怎么办? 这么一想,姜云双手楼他搂得更紧。 陆战原本扯着她后背的衣裳,将她扯开了一点,她毫无预兆地一紧,额头贴着他下颚的弧度向上无意识地向上一仰。 柔软的唇瓣冷不丁地贴上了他的脖子。 轰隆一声。 陆战的脑袋猛地炸开。 他手软一下,差点把姜云丢到了地上。 心脏疯狂擂动,一下接着一下,恨不能从他喉咙口里跳出来。 在这片月华洒满的大地上,他一个人兵荒马乱,无处逃窜。 怀里的人儿却不满意地嘟囔。 “扎……扎死了!” 粗重的呼吸就那么一瞬一瞬地喷洒在他粗糙的皮肤上,浓密的胡子与她卷翘的睫毛交缠。 丝丝缕缕,团成乱麻,将他的心乱了个彻底。 陆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抱着她回到自己家的。 二狗早就把镇上的大夫薅了过来。 一见到人回来,二狗连忙朝着陆战招手。 “战哥,快,人我已经带来了。” 直到陆战走进了院里,二狗才瞧见,陆战的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女人。 ! 不是,女人? 战哥有媳妇儿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怎么不知道? “战哥,这这这这这……” 二狗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陆战被他这么一打扰,不悦地皱眉。 “这什么?你结巴了?” “这是姑娘,活的姑娘啊!” 第一卷 第17章 把人家的媳妇儿偷来了 陆战眉头一皱,懒得搭理他,抱着人就往家里头走。 二狗自动屏蔽了他那道看傻子似的眼神,一面跟着他进去,一面絮絮叨叨地嘟囔个没完。 “这还是你第一回带姑娘回来吧?” “这是哪家的姑娘?快给我看看。” “活的姑娘啊,战哥,你以后要是成亲了,我必须得做主桌。” 陆战受不了他的聒噪,定住脚步,庞大的身躯将二狗毫不客气地挡在门外。 “你找回来的大夫呢?” “在里头打盹儿呢。”二狗说着,抓了抓头皮,嘿嘿一笑,“我是从郑大夫和她夫人的被窝里把人给拽出来的,这会儿也不知道他的脾气消了没!” 哐当一声,大门紧闭。 二狗卖出去的脚被无情地拦在了门外。 陈二狗是陆战在夏塘村唯一的朋友。 他爹死的时候,他还在他娘的肚子里,他娘受不了打击,早产生下了他。 因为早产的缘故,陈二狗打小就身子骨若,连带着个头也比同龄的孩子小很多。 从小到大,他没少受村子里那些小霸王们的欺负。 他被欺负的最狠的一次,是为了一兜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栗子。 那是他辛辛苦苦打了半天的栗子,他是想要摘回家,拿到镇上去卖的。 没想到会被人抢走。 那群土霸王抢了他的东西,还把他倒吊在树上,一边嘲笑他是没爹的野种,一边对着他砸栗子壳儿。 栗子壳儿外头都是刺,砸在身上生疼。 他又怂,又胆小,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只会哇哇地哭。 可他越是哭厉害,那群人就笑的越开心。 那个时候,陈二狗都以为,自己今天要死在山上了。 是陆战。 他不仅救了他,还把那群土霸王狠狠揍了一顿。 后来,那群土霸王们一个个哭哭啼啼地回家告状。 四五户人家一起上山,找陆战要说法。 陆战一人,愣是把那群不讲理的人全部揍了个遍。 不分男女老少,见人就打,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别说人了,就连路过的野猪看了都害怕。 那个时候的陆战,刚被家里赶出去不到一年,他一个人住在山上,很少跟村里的人打交道。 自那一战后,他在村里的名声,就更差了。 连带着那群土霸王见了陈二狗都只敢绕着道走。 陈二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那么屁颠屁颠地跟在陆战身后,一跟就是六年。 不论村子里的人在背后怎么编排陆战,但他知道,他战哥,是个好人。 是一个比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要好的人。 这不,战哥即便把他关在门外,可这大门他一推就能轻易推开,战哥根本就没锁。 陈二狗压根儿就没想到,陆战是因为手里抱着姜云,实在腾不开手去锁门,这才给了陈二狗可乘之机。 陆战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糙习惯了。 自己用木板做的大床上,除了一床草席,和一个硬邦邦的木枕,什么都没有。 把姜云放上去,他觉得不妥,担心自己的床铺太硬,会让姜云睡得不舒服。 他又连忙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条他珍藏了好久的鹿皮,把鹿皮铺在床上,他又把姜云抱到了鹿皮上睡着,这才满意的拍了拍正在打鼾的郑大夫。 “你快起来,看看她怎么样了。” 大半夜的被人从他娘子香香软软的被窝里救出来,郑大夫本就攒了一肚子的气。 好不容易睡着又梦见了香香软软的媳妇儿,他还没抱上去呢,又被人给拍醒了。 给他气的,还没睁开眼睛,骂人话就攒了一肚子。 只是,他的眼睛刚一睁开,一锭银子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仅是他,就连跟着进来的陈二狗眼睛都看直了。 “哥,这锭银子,起码能有二两吧?” 寻常百姓家,省吃俭用小半年都未必能攒下二两银子呢!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 郑大夫手比眼快,一把夺走了银锭子,放进嘴里咬了咬,确认无误之后,才乐呵呵地把银锭子揣进怀里。 什么气啊,怨啊,一看到银子,就全消了。 “看病是吧?我最擅长看病了。” 他乐颠颠地瞧了瞧床上躺着的人,眉头猛地一皱。 “她这脸色,不对啊!” “嗯,发了高热。” 郑大夫正色,连忙坐在床边给姜云切脉。 还没摸出个所以然,就差点被陈二狗一声惊叫吓掉了魂。 “啊!她……这……这……她……她她她……” “你今天是吃了什么脏东西吗?” 说个话一惊一乍,结结巴巴,吵得人心烦。 陈二狗指了指床上的人,又指了指屋子外头。 “她这……这……我……” “哎哟喂,小兄弟,你能不能出去?你在这儿吵吵嚷嚷的,我怎么给病人把脉?” 陆战干脆像拎鸡崽子似的,把陈二狗拎了到了院子里头。 陈二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压低了声音,扯着陆战的袖口。 “战哥,那可是有夫之妇。” “那又如何?” ! 什么叫那又如何? “人家的夫君可是咱们村里唯一的秀才。” “所以呢?” “不是,战哥,你怎么油盐不进呢?秀才公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跟咱们这样的泥腿子不同,你把人家的媳妇儿偷来了,万一被人发现了,你是想被关起来吃一辈子的牢饭吗?” 什么叫把人家的媳妇儿偷来了?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我只是带她看病,并没有要偷她。” “可是人家现在,的的确确躺在你的床上。” 陈二狗发现自己的声音大了些,又往下压了压。 “你还把你珍藏起来的鹿皮给她垫着睡觉,那可是你攒着打算娶媳妇儿用的。” “我没打算娶媳妇儿。” 陆战烦躁的解释。 陈二狗的天……塌了! 完了完了,他那英明神武,气宇不凡的战哥,竟然为了一个有夫之妇,打算这辈子都不娶媳妇儿了? “她……”陆战隔着门框盯着床上的人,“就是那个姑娘。” “嗯?” 陈二狗今天晚上第三次惊掉了下巴,“你是说,当年给你银子的那个姑娘是……姜云?” 陆战点头,算是应了。 陈二狗急的团团转。 “可是,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也得顾及人家的名声不是?万一被人发现她在你这儿,她可是要被沉塘的。”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第一卷 第18章 我娘她不会操持白事啊 陆战终于问出了这句,“你今天晚上究竟吃什么了?” 一开口,说出来的,尽没有些人话。 “我只是想要救她,仅此而已。” 当年,她给他的何止是那二两银钱? 那是他父亲母亲遗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体面。 更是他仅有的尊严。 陈二狗把嘴一捂,“我今天晚上吃的我娘做的韭菜汤面,是不是有味儿了?” 陆战:“……” “你还是在院子里待着吧!” 他现在,一看见陈二狗就烦。 ! 这一回,陈二狗是真的被彻底锁在了门外。 陆战一进去,就被郑大夫凝重的脸色吓到了。 “大夫,她怎么样了?还能救吗?” 郑大夫松开了摸着姜云脉搏的手,站起身,一双眼睛瞪陆战瞪地溜圆。 “救?” 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在身高和气势上压到陆战,又踮起脚凶巴巴的低吼:“大半夜的,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一出手就是二两银子,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能把媳妇儿打成这样?” 陆战:“……” “你瞧瞧她这身上,还有一块儿好肉吗?她这就是邪风入体,再加上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一个不慎,是会死人的。” “你瞧瞧你生得人高马大的,有点子力气,出去外面横,倒显得你能耐了,窝在家里拿个妇人撒气,你算什么男人?白瞎了你这一身的腱子肉。” 陆战的额角跳了又跳。 他只听人说过,三和医馆里的郑大夫医术高超,也没人告诉他,郑大夫的脾气那么坏啊? 他就问了一句,对方还骂他骂上瘾了。 偏生,他还不能反驳。 “你就说,她这样,能治还是不能治。” “呵,算你还有点儿良心,遇到我,她就算是半只脚进了阎罗殿,我都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骂了半天,脚都踮酸了。 他整个人重重往下一落,“我先给她施针,把入体的邪气排出去,一会儿你给她上药,我再开个方子,一天三顿,连吃半个月,好生养着,保管她能好。” 一听能治,陆战这才放下心来。 “只一点。” 郑大夫又道:“她身子骨太弱了,气血双亏,平日里得吃好一点儿,如若不然,只怕有损寿数。” 说着说着,他又气性上头,开始骂人。 “你说说你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啊?把自己吃得高大威猛,媳妇儿饿成了小鸡崽子,说出去也不怕被人家笑话。” “她一顿能吃多少米粮?就这样的身子骨,哪里禁得起你这么大的拳头?” …… 陆战得了郑大夫一记大大的白眼。 郑大夫这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药箱里取了银针出来,给姜云施针。 细长的银针,刺进姜云细腻的皮肤,光是看着,陆战都能感觉到她有多疼。 这样好的人,本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头娇养着。 却没想,会被王家那群狗东西磋磨成这样。 也怪他,这些年,只以为她在王家锦衣玉食的过着,婆媳和睦,夫妻恩爱。 殊不知,那王家,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 郑大夫的医术确实精湛,几针下去,姜云的高热便退了大半。 她不喊冷了,也不喊痛了,发了一身的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郑大夫没好气又瞪着陆战。 “你还在那里愣着干啥?还不去打点热水来,帮你媳妇儿擦洗身子,然后给她上药。” “啊?我?” 给……给她擦……擦洗……身子? 陆战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红了。 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恨不能连头顶都开始冒热气。 那样的画面,他还没开始想,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的冒泡。 郑大夫最见不得这种磨磨唧唧的人,“你不擦,难不成要我擦?” 陆战捏紧了拳头。 郑大夫大惊,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不会想打人吧?我告诉你啊,我上头有人,你要是敢打我,我一定会让你……” “劳大夫您开药,我交代一些事情,之后跟着您去医馆抓药。” 陆战捏拳头,纯粹是因为紧张。 但他太凶。 越是严肃的紧绷着脸,看起来就越是凶得吓人。 “就这?” 他还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场恶战呢! 一见陆战的态度尊敬,郑大夫又开始拿乔。 “快去打水,外头那个跟我走就行。” 郑大夫拿起纸笔酝酿药方。 陆战握着拳头出去,陈二狗还在外头守着。 一看见他那严肃的脸,紧抿的唇,和握紧的拳头,心脏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她……不会是没救了吧?” “她可不能死在这儿啊,她是王家的人,就算死了,也只能埋进王家的祖坟里头……” 陆战那双黑漆漆的视线,突然落在了陈二狗的脸上。 二狗被他盯得发毛,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二狗,你快去把你娘找来。” “啊?我娘?我娘她不会操持白事啊。” 话音刚落,陈二狗的后脑勺遭了陆战一记巴掌。 “嗷呜,痛。”陈二狗捂着后脑勺委委屈屈:“本来就是啊,当年,我爹的丧事,还是我舅舅过来帮忙操持的……” 啪,又是一巴掌过去,把陈二狗原本就不太聪明的脑瓜子给打蒙了。 “战哥,你怎么老打我?” “把你娘叫来给她擦洗身子,上药。” “啊?原来是上药啊?我还以为……” 陆战的手,突然搭上了二狗的肩膀。 “陈二狗。” 他突然这么郑重地喊出二狗的全名,二狗还怪紧张的。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这件事,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被委以重任的二狗挺起胸脯拍了拍,“战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我娘也一定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陈二狗的家就在村子最后头,跟后山连着。 上去下来,脚程快的,也就一炷香的路。 自从陈二狗跟着陆战混了之后,家里头三天两头能添肉加菜。 这些年,二狗的娘身子骨能这么硬朗,也多亏了陆战。 陆战好不容易开口让她帮忙,林氏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等到她来,二狗便跟着郑大夫去医馆抓药。 她看见躺在陆战床上的姜云,比二狗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更加惊讶。 “她……怎么在这儿?” 第一卷 第19章 你还有命等你的好夫君回来吗 林氏勉强也算是陆战的长辈,这些年,逢年过节的,见陆战一个人在山上冷清,也总会让他上家里吃饭。 见到这样的场景,她总是忍不住提点几句。 “孩子,你可别犯糊涂,她是秀才公的媳妇儿,就算伤得再重,病得再厉害,那也是他们老王家的事情,你可不能对她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没有。” 陆战的嗓子有些哑。 “她是秀才公的媳妇儿,我对他,能有什么心思?左不过是看不得恩人受欺负罢了!” 当年,陆家的事,林氏知道。 陆老二夫妇意外惨死,陆家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分钱都不给陆战。 陆战那时候,只有十三岁,半大的孩子,没有现在高,更没有现在壮。 可怜的孩子,跪在地上,生生磕破了脑袋,就是为了让陆家人能够大发善心,替陆老二夫妇备一口薄棺下葬。 然,陆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愣是一文钱都不肯掏。 夏塘村里头,看热闹的人多,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相助。 世态炎凉。 可怜的人多,不求回报付出的人却少得可怜。 人家借给你钱给你的前提,也是要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能耐还钱。 林氏只是个寡妇,一个人带着陈二狗,日子过得艰难,实在拿不出钱来。 她只知道,就在陆战最绝望的时候,有一个姑娘,悄悄地给他塞了银子。 但她一直都不知道,那姑娘是谁。 没想到,竟然是王秀才家的娘子! “你明白就好。” 陆战不语,默默打来了热水,放在床边,才从屋里退了出去,坐在院里的石头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这一件,是被姜云亲手缝补过的。 自爹娘死后,还是头一回有人给他补衣裳。 又圆又大的月亮,已经从树梢落到了天边,眼看着天就要亮了。 突然,林中又卷起了一阵呼啸的风,把原本就灰暗的世界,吹得更加乱糟糟的。 可,风吹过后,这个世界,跟从前一样,没什么不同。 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陆战,你就是在报恩而已。” 这一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林氏眼角垂着泪,抬起袖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被磋磨成这样了呢?” 她哽咽地说道:“她瘦得恨不能浑身上下只剩下二两骨头,那后背,把衣裳一脱,全是青红交织的伤疤,新旧都有。” “不是说那王家,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吗?怎么会把好好的儿媳磋磨成这样?” 林氏忽然有些理解陆战今天晚上这般冒进的行事。 寻常人见了陌生人被打骂去了半条命,也会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更何况,那姑娘,还是陆战的恩人。 依他的性子,哪里见得了这些? 他没有直接冲进王家,把那一家子人挨个儿狠揍一顿,已经算是给了王家天大的颜面。 “她……还好吗?” 听着林氏的话,陆战的心里针扎似的疼。 “我给她上了药,她的高热也已经退下了,就是那身子,我一个不通医理的都能看出来,虚得很。” 陆战朝着林氏抱拳。 “林婶,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您帮忙。” “你说。” …… 五更时分,陆战背着姜云,悄悄地将她送回王家。 病中体虚。 姜云趴在陆战的背上,眼皮沉得怎么也睁不开。 她搂着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夫君,别动。” 动的她又有些头晕。 陆战一僵,耳朵在听见‘夫君’那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一道惊雷生生劈成了两半。 她不是在叫他! 意识到这一点,那一团还没来得及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又被泼上了一桶冰冷的井水。 “你……动得我晕!” 姜云有些不舒服,软软的脸蛋左蹭蹭,右蹭蹭,像是想要找到一个舒适睡姿的猫儿。 透过薄薄的衣裳,陆战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姜云娇软身体,像是一团吸饱了温水的棉花。 蹭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别动。” 他终于忍耐不住,低哑地吼出了声。 不是她夫君? 姜云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被皎白月光浸透了的后山,草葱木盛,夏蝉嘶啼,隐约还能听见不远处池塘里的几声蛙鸣。 她怎么会在这儿? 不对。 姜云终于看清了陆战的侧脸。 她现在,竟然趴在这个男人的背上? “我……” 她手足无措,“快放我下来。” 陆战生得高,力气又大。 姜云挣不开他双手的舒服,只能羞愤拍着他手背,示意他放她下来。 陆战屈膝松手,将人稳稳当当的放到了地上。 一离开他的束缚,姜云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一棵粗壮的树干,她才勉强安心了几分。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们……” 这孤男寡女,荒郊野岭,若是他们独处这事儿被人看见,传了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陆战不知道姜云竟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他原本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将人送回去的。 “既然醒了,自己走吧。” 闻言,姜云转身就要走。 陆战还是没忍住开口,“你真的就打算,被那一家人磋磨一辈子?” 他向来最不喜欢多管闲事,可面对姜云,他却一次次破例。 姜云攥紧了拳头,有一种被人戳穿了狼狈的羞愤。 “与你何干?” 她继续走,陆战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你遇见了我,有我救你,那下一次呢?” 姜云彻底止住了脚步,胸口剧烈的起伏。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女儿,她一次一次地看你被人折磨,她会不会害怕?她又会怎么想?” 一股酸涩从心口泛出,一路蔓延到眼眶。 她转身,用那双比兔子的眼睛还要红的眼眶瞪着陆战。 你别以为你帮了我几次,就能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夫君说了,等他考中举人回来,就带我和禾儿分家,我不会永远受她的折磨,我与禾儿往后的日子会好的。” 陆战,你多管什么闲事? 她有夫君,她的夫君,才是她的天。 陆战发闷的抬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粗狂的脸上尽显烦躁。 “那现在呢?” 他盯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染出了比墨还浓的深渊,“你还有命等你的好夫君回来吗?” 第一卷 第20章 反了天了 “我很感谢你几次三番帮助我,你的恩情我一定会还,但这不是你指责我人生的理由,夫君待我的好,你又怎么会知道?” 姜云死死地瞪着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眼泪要落不落,既委屈又倔强。 这种犟头犟脑的性子,哪里像是兔子? 简直就是倔驴。 姜云扭头就走,深一脚浅一脚,看得陆战糟心得很。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想要提醒她几句,让她学会保护自己。 怎么话一开口,味道就全变了? 陆战一拳砸在粗壮的树干上,惊飞了倚在树枝上沉睡的鸟儿。 “真是要命!” 都这样了,他居然还不放心那个喂不熟的小白眼儿狼。 陆战不远不近的跟在姜云的身后,一路将她送回了家。 直到看见她安然进了屋子,亮起的灯再次熄灭,他才转身,踩着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他的世界。 天擦亮,赵氏起了床,看见一片狼藉的灶屋,昨天晚上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蹭地往上冒。 家里这几口人,都指望着用灶屋做饭。 如今倒好,灶塌了,锅碗瓢盆全都不能用了,姜云那个懒婆娘还不起来收拾,她越想越觉得生气。 干脆一脚踹开了姜云的房门。 姜云和等了娘亲半宿没睡的禾儿一下子被这样的声音惊醒。 “你个贱蹄子,别以为你装病就能不干活儿,这都什么时辰了?院子里那乱七八糟的一堆,你还等着老娘我去收拾呢?” 姜云睁开眼睛,脑子还有些空。 散了热,浑身的骨头倒是不疼,就是整个人使不上劲儿。 赵氏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将她绵软的身子往上一提。 “阿奶,娘亲还病着,禾儿去收拾好不好?您别再打娘亲了!” 禾儿想要推开赵氏的手,奈何她的力气实在太小,怎么也撼动不了赵氏半分。 反而惹恼了她。 “你个小赔钱货,你以为你能闲着?” 她一摆手臂,将禾儿退了个踉跄。 小小的人儿险些从床上掉下去,好在姜云拉了禾儿一把,这才幸免于难。 “你娘偷懒不干活儿,但你得干,你今天就跟我一道犁地去,别想留在我们老王家吃白饭。” 赵氏松开了姜云的衣领,将自己的袖口往上挽了挽。 “还有你,丧门星,你把院子收拾完了,就给我绣帕子卖钱,谁都别想闲着。” 姜云不想发作的。 她一直告诉自己,再忍忍就好了。 等夫君回来就好了。 只要夫君考上了举人,他们就能分家另过,从此以后,等待她和禾儿的,就只有好日子。 但赵氏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让五岁孩子去犁地? 这是身为嫡亲阿奶能说出来的话吗?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陆战说得对,她得有命等到夫君回来才行。 憋了半晌,她终于吐出盘亘在心头很久的话。 “禾儿不去。” “什么?” 赵氏没想到姜云竟敢反驳她的安排,厉声反问:“你再给老娘说一句试试?” 好不容易将话冒出了头,再想憋回去,根本不可能。 姜云一鼓作气地反驳:“禾儿不去犁地,我也不会收拾院子,我病了,禾儿还小,我们都要休息。” “你……你……反了天了,你又是皮痒了是吧?” 赵氏气得到处转悠着找棍子,姜云紧紧地抱着禾儿,心里头只觉得畅快。 她终于把一直想要说的话,说出了口。 虽然害怕,但是,这是她第一次那么勇敢地反抗赵氏。 “你打。” 她又一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最好把我们娘俩打死,看看到时候,村里的人会怎么编排你这个婆婆?” “好啊,你还敢威胁我了?我还非得看看,我把你打死了之后,村子里的人究竟会怎么编排我?” 没找到趁手的棍子,赵氏抄起桌上的烛台就要往姜云的身上砸。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人。 “赵嫂子在家吗?” 这下子,赵氏没法再拿姜云撒气。 她把烛台重重地落在桌面上,低声警告:“你给我好生待在屋里别出声,你要是敢说一个字,你女儿明天,就会被我送到牙行,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看。” 哐当一声,姜云的房门被赵氏带上。 隔着门,她听见了赵氏爽朗的笑声。 “哎呀,这不是林妹子吗?这一大早的,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永远都是这样,王家人比那南曲戏班子的戏子们还会演戏。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她一个无根的浮萍,连个依靠都找不到,怎么去跟他们斗? “娘,阿奶真的会卖掉禾儿吗?” 姜云的眼泪砸上了禾儿饱满的额头,她连忙抬手去擦。 “不会的,你爹爹说了,等他回来,我们就和阿奶他们分家另过,禾儿再熬一熬,好不好?” 禾儿重重点头,抬起一只小小的手,替姜云擦干脸上的泪。 “那娘您也熬一熬,好不好?” 昨天她突然晕倒,肯定把禾儿吓坏了。 姜云抱着禾儿瘦小的身体,柔软的唇瓣贴上她的额角。 “好,禾儿陪着娘一起熬。” “等爹爹回来就好了?” “嗯,等爹爹回来就好了!” …… 林氏是寡妇,在村子里头深居浅出,平日里也不怎么爱和人搭话。 赵氏和她向来没打过什么交道,她想不明白,这一大早的,林氏怎么会突然来她家门口喊她。 “我今早一起来,就听说,昨儿个夜里你们家失了火,我们家跟这儿离得远,也没帮上什么忙,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不,一大早的就来问你,你们家要不要人帮忙搭灶屋?” “哎哟,你这也太客气了,咱们两家向来也没什么交情,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不麻烦不麻烦。” 林氏连连摆手,“你们家秀才公马上就要成举人老爷了,我这不是想着,为我家那个野小子讨个好吗?”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这份心啊,我也能理解,就是吧……”赵氏有些扭捏。 “我们家的情况,想必你也听说了,这工钱……” “不要钱。” 第一卷 第21章 蛛丝 林氏忙道:“我一直听说赵嫂子你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性子,所以才能教出佑年和佑轩这么好的两个儿子,我们家小子皮实,我想着,能让他在秀才公的家里头熏陶熏陶,日后也能收收性子,早点给我讨个媳妇儿回来。” “再说了,都是一个村里的人,我家那小子能给你们家秀才公帮上忙,那是他的福气,哪里还能收钱呢?” “这……多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氏拉着赵氏,悄悄地说道:“我可是抢了先来跟您说这个事儿的,等以后你们家佑年发达了,我还指望着他能拉我们家二狗一把呢!”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林氏这么说,赵氏才能放心。 “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也不容易,既如此,那我就多谢林妹子你的好意了,等我们家佑年回来,我一定让他好好地给你们家二狗琢磨一条出路来。” “哎呀,那可就多谢赵嫂子了!” 林氏千恩万谢。 被人这么端着捧着,赵氏受用得不得了。 她儿子,可是十里八乡最有前途的后生,出了门,谁不说一句她会生养? 能生出这么有出息的儿子来。 日后,她被人恭维的时候还多着呢,她可得好好适应适应这样的场面。 没得往后,随佑年上任,她没见过世面,镇不住场子,给佑年丢了人。 林氏年轻的时候,那张嘴巴也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 只是她命苦,早年便没了夫君,她一个人拉拔二狗长大,生怕沾染了半点污言秽语,这才收敛了性子。 她琢磨着赵氏的性格,字字句句都踩进了赵氏的心坎儿里,说得她浑身上下熨帖极了。 恨不能一转身,一脚踩上了棉花云里。 赵氏哪里还记得她方才冲着姜云没发出来的火气? 姜云和禾儿躲在房里,她就权当家里没有这两个人存在。 好在王佑轩的房里还有一只小泥炉子,赵氏从角落里扒拉出来一只土陶锅,洗干净了煮个菜粥什么的,也勉强能用。 她把粥煮得差不多了,才进去喊王佑轩出来吃饭。 王佑轩已经起了,怔怔地坐在床上,脖子后面生疼。 昨天夜里,他是怎么回到房间里来睡着了的? 他明明记得,他守在姜云的房间门口,等着她的帮手现身,根本没打算睡觉。 怎么一睁眼,就躺到自己的床上了? 他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正巧赵氏进来喊他吃饭,将他本就毫无头绪的脑子,更是搅成了一团浆糊。 “吃了早饭,咱们俩一起上地里头干活儿去,昨天夜里闹出那么一场,村里的人都知道那个贱蹄子病了,再让她去干活儿,恐怕会落人口舌。” 赵氏一面说着,一面拾掇着被她找泥炉子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 “娘。” “咋了?” “刚才外头是谁来了?” “村后头的那个寡妇,她问我,咱们家需不需要人重新搭灶屋,她让她儿子来帮忙。” “林寡妇?”王佑轩套衣裳的手一顿,“她跟咱们家,应该没什么往来吧?” “就是说啊。” 赵氏沾沾自喜,“从前跟她没什么往来,我还没觉得,今儿个一说起话来,我才知道,她是个通透人,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 “你应下了?” “正好咱们家也确实需要人手搭灶屋,我就给应下了。” 王佑轩起身,穿好了鞋子。 “我记得,她家那个儿子,比我大了两岁?” “对,陈二狗,好像是比你大两岁。” 十七了啊! 王佑轩敛着眼睑,神情发凉。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了陈二狗那副鼠头鼠脑的模样。 比起他哥,差远了。 姜云应当不会那么眼瞎,寻了那么个玩意儿做姘头吧? “哎哟喂,今天要翻地,你穿草鞋,地里的积水还不知道干了没,这么好的布鞋,穿到田里头去糟蹋了。” 赵氏把草鞋拎到了王佑轩跟前,亲眼盯着他换上,这才放下心来。 “我去看看你爹醒了没,你洗漱完了就去吃饭啊。” 临出门前,赵氏又不放心地叮嘱:“不许给那对小贱人送吃的,不乐意干活儿,我倒要看看,她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人一旦被饿急眼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病啊,痛啊的? 就算只剩了半条命,也得想方设法要吃的。 更何况,姜云还有个小的要照顾呢。 一个赔钱货,也不知道她那么心疼做什么? 真是糟蹋粮食。 “知道了。” 赵氏一走,王佑轩便推门,进了姜云的房间。 他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药香。 禾儿一见到他,就躲到了姜云的身后。 王佑轩一步一步走近姜云,踩着她的心跳。 “嫂嫂今日看着气色大好,你这是用过药了?” 姜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回来的时候,姜云就知道,自己的身上被人上了药。 他是狗吗? 鼻子这么灵? “关你什么事?” 如非必要,姜云根本不想搭理这个变态。 “嫂嫂不说,那便是心虚。” 他杵着床榻,整个人欺到了姜云跟前,“你莫不是背着我哥,悄悄找了个姘头?” “你胡说,我对夫君从无二心。” “那嫂嫂这药……是怎么来的?” 王佑轩是个什么样的人,姜云再清楚不过。 一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浑蛋,白的都能被他说成黑的。 今天,她要是不说清楚这件事,用不了一刻钟,赵氏便会以她偷汉子为借口,拉着她去沉塘。 就算是为了禾儿,姜云也要想个理由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嫂嫂把药藏哪儿了?” 他伸手,就要去抢姜云的枕头。 姜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没有药。” 要是被王佑轩知道,她昨天夜里跟别的男人待了一宿,她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声誉,只能悬梁自尽。 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住枕头的一角,一把掀翻了枕头。 空空如也。 禾儿这才大着胆子探出了脑袋,奶声奶气地解释:“没……没有药。” “嗯?” 王佑轩挑眉,满眼不信。 禾儿颤颤巍巍地说:“是止血藤,还有柴胡,昨天夜里,慧姨送过来的,说是欣兰姐姐在山上挖的,拿给娘用。” “二叔要是不信,您就看看那里。” 第一卷 第22章 表面婆媳 王佑轩顺着禾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床脚看见了一个用过的石舂子,里头还有残余的草药汁液。 “这些,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昨天晚上,二叔睡下之后。” 禾儿的声音越说越小。 大个子叔叔说了,他带娘去治病这件事情,必须要保密,就连娘都不能说。 万一走漏了风声,娘会没命的。 “你最好别让我查到灶屋失火这件事跟你有关系,不然的话,我会把玩弄那些玩意儿的手段,一一用在你的身上。” 他的指腹刮过姜云的脸颊,惹得姜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看看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我哥回来之后看见了,得多心疼啊?” 他这话,语调不明,听得姜云不舒服极了。 姜云把他推开,又搂着禾儿往床里头缩了缩。 “你给我滚出去。” 被骂了,王佑轩也不恼。 他站直了身体,呵呵一笑。 “娘说了,不干活儿的人,没饭吃,看看你们能挺到几时?” 饿着好啊! 饿着的猫儿,才没有能耐亮出爪牙,更没力气反抗。 屋子里彻底恢复了安静。 姜云连忙冲下床,将门栓拴紧,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爬上了床。 她看着那扇虚晃的门,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王佑轩每一次看向她时的眼神,都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 那个人,阴郁得不像话。 姜云完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长成这样变态的性格。 “禾儿饿不饿?” “娘,禾儿不饿。” 姜云摸着女儿的小肚子,扁扁的,分明就是饿了。 不干活儿就没饭吃,这是赵氏会做出来的事情。 姜云擦干脸上的眼泪,努力扬起笑脸。 “禾儿乖,娘出去一下,一会儿就给禾儿带饭饭回来吃,好不好?” “娘是要去求阿奶吗?” 禾儿眨巴着眼睛,温温怯怯的,“娘可以不用去求阿奶的,禾儿真的不饿。” 饿肚子和失去娘,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怎么会不饿呢? 昨天晚上就没吃什么饱肚子的东西,那么点儿大的人,昨天夜里,为了等她,一晚上都没睡。 再不吃点儿东西,身子怎么遭得住? “禾儿放心,娘会没事的,你在房间里数一百个数,娘保证回来,好吗?” “娘保证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对吗?” 姜云的喉咙有些堵,“嗯,娘保证,会平平安安的回来。” 昨天那一遭,真的是把禾儿吓坏了。 姜云出了门,在禾儿的期盼和不安的目光中将房门重新合拢。 外头,赵氏和王佑轩正在吃热腾腾的菜粥。 一会儿家里会来人修灶屋,赵氏和王佑轩还得下地干活儿,自然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折磨姜云。 见姜云出来,赵氏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呲溜呲溜地喝着碗里浓稠的稀饭。 “娘,刚才同您顶嘴,是我的错。” 姜云低着头,声音嗡嗡的,让人辨不清喜怒。 赵氏冷哼一声:“肚子饿了知道喊娘?晚了!” 她有吃的,宁愿喂狗,也不会给这对贱骨头多吃一口。 喂不熟的白眼儿狼。 既然已经开了口,姜云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什么脸面自尊,不为五斗米折腰,在性命面前,全部都是笑话。 陆战说得对。 想要等到夫君回来分家,她和禾儿最起码得先活着才行。 姜云扑通一声,跪在了赵氏面前。 王佑年捧着碗,唇角一弯,竟又开始莫名兴奋起来。 果然,还是没了利爪的猫儿,更讨人喜欢。 “娘,我能赚钱,我现在就回去绣帕子卖钱,卖帕子的钱,全都给你,只求你赏我和禾儿一口吃的。” 她弯折纤薄的脊梁,额头重重地落到地上。 一下,一下,祈求恶魔的怜悯。 赵氏终于满意扬起了笑脸。 “你说你,要是早这么听话,又何苦受这档子罪?” 她放下碗,起身,温温柔柔地把姜云从地上扶起来,拍干净她膝盖上的灰,又仔细地,将她额头上的污渍一点一点的擦掉。 漾开的笑容,像是莲花座上供奉的菩萨。 “哎哟,都做婆媳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腻歪?是想把我们这群老东西羡慕死吗?” 是跟赵氏交好的那群妇人,约着赵氏一块儿上地里干活儿。 她们一来便瞧见这样一番婆慈媳孝的场面,赵氏顺坡下驴,脸上笑出的褶子更深了几分。 “羡慕就去找自己儿媳腻歪去,我们家云娘还病着呢,可禁不起你们这群老家伙打趣。” 在外人面前,赵氏就是一个完美的婆母。 “云娘啊,我和佑轩上地里干活儿去,你在家好生歇着,碗留着我回来洗,你公爹那边我都拾掇好了,午饭你也等我回来再做啊!” 说完,她拉着王佑轩跟着那一群妇人出了门。 “不是我说,你也太宠着你家儿媳了,洗个碗,能费多大的劲儿?” “就是就是,要不说你是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的好婆婆呢?一下子把我们这群做婆婆人的门槛儿都从脚踝拉到了脖子梗,你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我把儿媳妇儿当闺女疼,她自然也会敬我爱我,不给我家佑年添堵,这样才能家和万事兴不是?” “哎哟喂,要不说你是秀才公的娘呢,说起话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呢!” “哈哈哈……” …… 身后的说笑声,对于姜云而言,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看着剩下的半瓮菜粥,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须臾,她才深吸了几口气,擦干了眼泪,将东西端回了自己的房中。 禾儿小口小口地吃着带米的粥,一双漂亮的葡萄眼弯成了天上的月牙形。 “哇,娘,好好喝,禾儿好久没吃过这么浓稠的粥了!” 从前,只有爹爹在家的时候,禾儿和娘才能吃上这么浓的菜粥。 只可惜,爹爹经常在书院不回家。 没想到,如今,不用等爹爹回来,禾儿也能吃上这么好吃的菜粥。 小姑娘十分的容易满足,肚子吃得饱饱哒,心情也变得美美哒。 “喜欢吃也不要吃多了,免得一会儿撑得难受。” 姜云想要的不多,她只希望禾儿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 第一卷 第23章 立身之本 她揉了揉禾儿的小脑袋,把碗筷收拾完。 外头的人已经乒乒乓乓地开始干活儿了。 姜云瞥了一眼,看见了几个脸熟的后生,都是村子里的后生。 她没做他想,从柜子里拿出绣箩,指腹虚触着光滑的丝线,久违的熟悉带着陌生,让她竟然生出了几分惬意。 “娘亲是要绣花吗?” 禾儿凑了过来,看着那里头七彩的丝线,爱不释手地摸摸这,又摸摸那。 “真漂亮。” 光是丝线就已经这么漂亮了,禾儿的小脑袋瓜子想都不敢想,如果把这些丝线织成衣裳,穿在身上,是不是能跟仙女一样漂亮。 绣花的手,需要娇嫩,柔软,不能有一丁点儿的老茧,不然,手上的茧会刮花布料和丝线。 而她现在…… 姜云看着自己的掌心,心里头一阵钝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娘亲离世前的场景。 那时的娘,被病痛折磨了许久,整个人瘦脱了相。 她跪在她的床边,止不住地哭。 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了她的手。 她说:“云儿,娘亲看不到你穿嫁衣出嫁的模样了,咱们家家底不丰,绣花的手艺是娘亲能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切记,不要忘了你的立世之本。” 娘曾经跟她说过,身为女子,立世之本从不是她嫁了个什么样的郎君,也不在于她日后会生个什么样的孩子。 能够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自己的智慧和手艺。 因为,这两样东西,是别人抢不走的。 母亲是有大智慧的人。 姜云虽然不明白,母亲为何愿意舍弃大好前程,偏居一隅。 也不明白她为何明明有着这世间最顶尖的绣艺,却偏偏要藏拙,只在这样的小地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绣娘。 但她知道,母亲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可是她呢? 成婚七年。 好像已经忘了自己的立身之本。 她放下了娘亲交给她的手艺,将自己困在了这一方狭窄的屋舍,让自己变成了一株依附于夫君而活的藤蔓。 以至于,到了如今,她身无分文,空无所依,连带着禾儿跟着她吃苦受罪。 是她的错。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陆战点醒了她,她可能还浑浑噩噩的,带着禾儿在这般夹缝中求生。 “禾儿喜欢这些吗?” 禾儿重重点头,“喜欢。” “那娘教禾儿绣花,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 姜云从绣箩底下,翻出了一本泛黄的稿图。 这些都是娘和她一起研究出来的花样。 如今,她要将这些,全都传给禾儿。 禾儿好奇的紧,宝贝似的小心翼翼翻开那一本书,一下子便被书上各式各样的花纹看花了眼。 “娘,这是这么花,怎么这么好看?” “这是牡丹,听说京中的贵人们,大多喜欢这种花。” “这些花纹,都可以绣在衣服上吗?” “当然可以。” 那些鲜艳的颜色映入眼帘,就像是给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注入新的生机,连带着姜云那苍白的脸色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瑰丽。 就像是天边的云霞。 “娘,禾儿要学,禾儿想要把全天下漂亮的花花,绣到每一个人的衣裳上,让所有的人,都变成漂亮的仙女。” 姜云倒了热水,将自己手上的老茧泡软,再用剪刀,一点一点地挑去硬茧的部分, 她一面挑着老茧,一面同禾儿讲道:“学习绣花,要耐心,静心,不可以心浮气躁。” “南北城再往前数几百年,一直都是楚国的疆域,楚绣讲究的是齐、光、直、匀,色彩浓烈,喜欢绣龙、凤、老虎之类的动物图样,比如你去慧姨家里跟欣兰姐姐玩儿的时候,她床上的枕巾,被面,都是楚绣。” “那咱们家的这种呢?” 禾儿指着床上大朵的水仙花样的被面问道。 “娘的绣艺是跟你的外祖母学的,你外祖母原是苏城人士,所以,娘跟着你外祖母学的是苏绣。” 禾儿恍然大悟,“原来绣花还分那么多种啊?我喜欢苏绣,咱们家被面上的水仙花看起来跟真的似的。” “苏绣更讲究平、齐、细、密,光滑逼真,一个张扬热烈,一个雅致精细,两者各有所长,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祖辈传承下来的东西也不一样罢了。” “娘亲绣花之前先修手,这又是为什么呢?” “越是珍贵的丝线,便越是娇弱,若是绣花之人手部粗糙,会将光滑的丝线勾出毛边,绣出来的东西,如何能看?” 禾儿转动着小脑袋瓜子,若有所思。 “所以,想要学好绣花,就得先学会养手,对吗?” “对,我们禾儿可真聪明。” 姜云已经有许多年未曾这么细致地养护过自己的双手了。 挑茧,磨刺,将指甲修剪得圆润,一丝不苟。 最后,她才拿出外祖家家传的护手膏,将自己的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滋养一遍。 禾儿认真的看着姜云的每一个动作,从那双大大的眼睛一路透进心底。 “娘今日,先来教你劈丝。” 姜云拿起一根丝线,捏住顶端,找到岔口,将其一分为二。 “就是这样,禾儿可以先练习,将一根丝线,劈成八股。” “这么细的线,还要劈成八股?” 禾儿惊叹,“娘亲能做到将一根弦劈成八股吗?” “最多的时候,娘亲能将一根丝线劈成一百二十八股。” “啊!” 禾儿目瞪口呆。 “那不是比头发丝还细?娘亲真厉害。” “乖,好好学,艺不在多在于精,你能学会一样糊口的本事,若是有朝一日爹娘不在你的身边,你也能赚钱养活自己,不至于流落街头。” “娘说得不对,娘会一辈子都陪在禾儿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 姜云抓过禾儿的小手,将护手膏仔仔细细地在她的手中抹匀。 “等禾儿长大,就该嫁人了,你总不能去了夫家,还要带着娘亲一起吧?” …… 禾儿瘪了瘪嘴没有接话。 她不明白,嫁人有什么好的? 就像娘亲,嫁给了爹爹,阿奶见天儿地折磨娘亲,不是打就是骂,阿娘都病成这样了,还得干活儿才能有吃的。 若是她学会了绣花,能有一门可以养家糊口的手艺,她才不要嫁人。 她要赚好多好多的钱,全部给娘花。 第一卷 第24章 他什么时候承了她的大恩? “我不管。” 禾儿撅着小嘴,“等我以后赚钱了,我一定要把全天下所有的好吃的,全部买回来,捧到娘的身边,都给娘吃。” 她将小小的脑袋埋进姜云的胸口,“反正,娘要一辈子都陪着禾儿。” 姜云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那你可要好好学,争取把娘亲的本事都学去才行。” 屋子里头,母女两个难得安心闲话家常,屋子外头,陈二狗带着几个交好的弟兄清理王家的院子,干得热火朝天。 好不容易清完了院子里那些烧焦的碳土,已经到了晌午。 林氏拎着食盒过来,喊来帮工的几个小伙儿吃饭。 这些个小伙儿,平日里和二狗玩得都不错。 原本今儿个农忙,他们没工夫来。 但陆战说,请人来帮忙,一人一天十个大钱,这可比他们种地强多了。 钱是陆战出的,但这件事情,除了陈二狗和林氏之外,没有第四个人知晓。 二狗是个实心眼儿的,陆战说是为了报恩,他就真的信了他是为了报恩。 林氏看穿了陆战的心思,只能忍着不能说。 只是,她心疼陆战。 那么好的孩子,只比二狗大了三岁,要不是陆老二夫妻两个走得早,那孩子也不至于苦成这样。 已经二十了,连个为他操持婚事的人都没有。 一见她来,陈二狗丢下手里的家伙,乐颠颠地冲到了林氏身边。 “娘,您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说着,陈二狗便要去扒拉食盒,却被林氏一巴掌拍开。 “瞧你这手脏的,快去洗洗再来吃,我给云娘送一点儿吃的过去。” 林氏手里有两个食盒,一大一小。 她把大地留在了院子里,拎着小的去敲了姜云的房门。 “谁?” 姜云有些警惕,连带着声音都发紧。 “姜娘子,是我,二狗的娘。” 在院子里帮着干活儿的陈二狗? 他的娘? 来找她做什么? 他们两家并没有什么来往。 姜云放下手里的针,起身开门。 林氏举着手里的食盒笑道:“我给二狗他们做些吃的,顺道给你也带一份,姜娘子可否容我进去坐坐?” 姜云让开了路,“你们来帮忙,本就是好心,我怎能收您的东西?” “做都做了,这大热的天儿,你不吃,坏了多浪费?” 林氏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来一碟子糙米面馒头,一份红烧肉,外加一份炒青菜。 菜色简单却丰盛,光是看着那碟子红烧肉,禾儿就不争气地直吞口水。 她都忘了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林氏往禾儿的手里塞了一个糙米面馒头,“再说了,你不吃,孩子还得吃不是?” 禾儿捏着那个比她的脸还大的馒头,吞了吞口水,糯糯地问道:“娘亲,禾儿……能吃吗?” 林氏最后拿出来的,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她将汤药推到了姜云面前,姜云这才恍然,又是陆战。 欠他的已经还不清了。 也罢,债多不压身,只是昨夜,她用那样的语气同他说话,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吃吧!” 只要她们还活着,这恩情总有能够偿还的一天。 姜云揉了揉禾儿的小脑袋,禾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嗷呜一口,在圆圆的馒头上啃出了一块缺口。 “好次!”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馒头。 “好吃你就多吃点儿。” 林氏给禾儿碗里夹了块肉,“来,多吃点儿肉,才能长得快。” 禾儿盯着那块肉,想吃,但不敢去夹。 直到听见姜云说:“吃吧,没事。” 她才一口将那块五花三层的红烧肉塞进了嘴里。 禾儿已经好吃得说不出话来了。 林氏又把药碗往姜云的面前推了推,“姜娘子,你也喝药吧。” “是……他叫你来的?” 林氏也不绕弯子,“是。” 姜云一双手紧紧交握着,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还是林氏率先说道:“陆战那孩子,是个可怜人,他虽看起来凶狠冷漠,但内心,其实比谁都更重情义。” 姜云一双手捧着碗,碗里的热度顺着碗壁传递到了她的掌心。 药是刚刚熬好的,还有些烫手。 她就那样捧着碗,静静地听着林氏说话。 “七年前,他承了姜娘子大恩,如今,见你受难,半夜为你请郎中、治病都在情理之中,但……” 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难听,但她托大也算是陆战的长辈,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陆战走了弯路。 那是个顶好的孩子。 林氏是过来人。 一个男人,看向另一个女人时流露出来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活了大半辈子,勉强也算是看得清。 姜娘子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妻。 姜云却有些不明白。 七年前? 他什么时候承了她的大恩? “林婶子,有什么话,您直说就好。” 话已经说到了这步田地,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林氏干脆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完。 “你是个聪明人,来夏塘村七年了,应当知道,陆战他实在不是个多事的性子,他对你……” 顾及着禾儿还在,这句话林氏点到为止。 姜云却羞恼万分:“林婶子,您莫要胡说。” 她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在姜云看来,陆战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冷肃中带着几分不耐,实在看不出别的意思。 再者,她有夫君。 她与夫君感情甚笃,怎么会与旁人生出那样龌龊的心思? “姜娘子就当做是我这个老婆子老眼昏花,看走了眼,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姜娘子莫要给他一丝一毫的念想。” 陆战那个人,不了解他的人,都会觉得他凶狠暴戾。 但林氏与他也算是交集颇深,她不管陆战究竟是因为什么,关注到了姜云,总归,姜云已经在他的眼里了。 觊觎有夫之妇,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寡居多年,林氏比谁都明白人的舌头究竟能有多重。 舌头底下压死人这句话,从不是玩笑。 “你当我是多管闲事也好,没事找事也罢,我希望,姜娘子您能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林氏将目光落在了院中那群一面吃饭一面说笑的年轻人身上。 那里,有她的儿子。 姜云这才明白,原来,那些人也都是陆战安排的啊? 第一卷 第25章 禾儿怎么还没回来? 也不怪林氏担心。 报恩做成这样,确实过了。 他已经帮她够多了。 虽然,姜云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帮过陆战。 她甚至怀疑,陆战是不是认错了恩人? 这几日,家中有人做活儿,姜云在家中的日子勉强也算好过。 再加上地里头的活儿重,又是翻土又是插秧地,赵氏每天累得脚打后脑勺,也确实没什么精力再来找姜云的麻烦。 姜云便每天都带着禾儿窝在房中绣花。 林氏一连给她送了三天的药,王家的灶屋总算竣工。 经过几天的相处,姜云也算是摸清了几分林氏的脾气。 她是个直脾气,但没什么坏心思。 不论什么事儿,把话说开之后,便什么都好了。 再加上,姜云也是个好脾气的人,就那么一来二去的,这两个人竟然相处的意外融洽。 “灶屋搭好了,我便没理由再往你这里跑,你带着禾儿,可得当心着她,万一再遇到什么难事,你就差禾儿来找我。” 林氏一面从食盒里拿出东西,一面叮嘱:“相处了这两日,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你那个婆母,当着人前还算是个人,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儿,到现在还没传出去,都是因着你是个老实人。” “遇到事儿了,你千万别跟她硬来,忍一忍,等你家秀才公回来,你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婶子,我知道的。只是,我有一件事情,确实需要拜托您帮忙。” “你说,婶子能帮的,一定帮。” 林氏一连给姜云换了两三天的药,姜云身上的那些伤已经恢复了五六成。 她不敢懈怠,没日没夜地绣帕子。 一来是好跟赵氏交差。 二来,她也实在有些私心。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 “这是我这两日绣的帕子,劳烦婶子您替我带到镇上去卖,东西不多,您可以拿到镇东头的柳娘子那里,我的帕子她向来能收十五文一张,我只要十文,多的五文,权当是给婶子您的辛苦费。” “你这话说的,我哪儿能要你的钱?” 林氏把东西往自己的怀里一揣,“你是个可人疼的姑娘,我也不是个没见过钱的人,你过得这般艰难,我还要你的东西,那我成什么人了?” “再者,前两日我跟你说话说得那样直,这两天我在家里,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 她原先以为,姜云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故意仗着自己可怜,拿捏陆战。 经过两天的相处,她是真的明白,姜云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 只是,她的命不好,摊上了赵氏那样一个佛口蛇心的婆母,才会被磋磨得不成人样。 “没事的,婶子,我知道,您说这些,也是为了我好。” 她故意避开陆战这个名字,是真的不想再同他有更多的交集了。 在王家,任何一丁点儿闲言碎语传出去,都会让她粉身碎骨。 明里的赵氏,暗里的王佑轩。 不论哪一个来找她,都会让她吃不消。 那些有的没的事情,能避则避。 “你明白就好。” 林氏拿了姜云的帕子,将东西收拾收拾出了门。 陈二狗已经在外头等了她一会儿。 其余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拿了钱早走了。 陈二狗从林氏手里接过食盒。 “娘,我等你都等累了,你倒是快一点儿啊!” “我这不是来了吗?这点儿耐心的都没有,日后怎么伺候你未来的媳妇儿?” 母子两个一面往家去,一面斗嘴。 王佑轩靠在树角,嘴里叼着一根稻草,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对母子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偷偷地观察了这对母子三天,看起来一切正常。 越是看起来正常,他就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寻常。 这对母子平日里也不是个喜欢巴结奉承的人。 正是农忙的时候,他们放下自己地里的活计不干,竟然跑到他们家地来帮着修缮灶屋,这样的行为,本就不合理。 何况,他刚才,亲眼看见陈二狗给钱了。 农户出生,都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他一出手就是几十大钱,这种行为实在可疑。 王佑轩将视线落在自家那扇紧闭的院门外。 “嫂嫂,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姜云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喷嚏。 禾儿正专注着小脑袋劈丝。 练了几天,她已经掌握了一些技巧,听见娘亲打了喷嚏,禾儿放下手里的丝线,爬到床上给姜云拿了件外衫,套在了她的肩膀上。 “娘要是觉得冷,一定得加衣服才行。” 她像个小大人,一本正经地说教。 姜云被她这副小模样逗笑,“娘没事,等林奶奶帮娘把帕子卖了,娘就有钱给禾儿买好吃的了,禾儿高不高兴?” 一听到好吃的,小姑娘来了兴致。 她蹭到了姜云的腿上,一双小胳膊抱着姜云脖子,嗓音甜甜。 “那禾儿能买糖葫芦吃吗?听小胖说,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当然。” 姜云笑道:“等娘赚了钱,禾儿想吃什么,都可以买。” “好诶!” 小姑娘笑出了一双月牙眼,“那娘亲,这件事情,是不是不能告诉任何人?” “没错,我们禾儿可真聪明。” “那……我们要告诉爹爹吗?” 姜云一愣,微微沮丧。 “不能。” 夫君本就不同意她刺绣卖钱,说是有损体面。 “不过,娘亲会慢慢说服你爹爹,他一定会同意的。” 虽说夫君有时候有些读书人的古板,但大多时候,她说话,他都是听的。 禾儿瘪了瘪嘴,不置可否,慢吞吞地从姜云腿上爬了下去。 “娘,小草和珠珠上午来找我,说让我下午去后山脚下的那棵李子树下摘李子。” 姜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黑前你就得回来,知道了吗?” “娘,我知道的。” 娘每天生着病还在干活儿,她已经五岁啦,是个大人啦,一定不会让娘操心哒! 禾儿说着,吧唧在姜云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龇着一排小糯米牙,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这两日,禾儿的性子明显开朗了一些。 姜云看着这样的禾儿,就连绣花,都有劲了许多。 趁着天还亮着,姜云能多绣两针就多绣两针,入了夜光线不好,十分的费眼睛。 绣花是个精细活儿,姜云一旦开始绣,就会格外地专注。 眼看着一张帕子成了型,姜云这才抬头,捏着发酸的脖子,看见窗户外头的太阳,已经从半空降到了树梢。 “禾儿怎么还没回来?” 第一卷 第26章 嫂嫂……很怕我吗? 姜云心下一惊。 按往常,这个时候,禾儿早该回来了才是。 她连竹绷子都来不及卸开,丢下东西就急匆匆地往外去。 恰巧碰到赵氏干完了地里的活儿回来。 家里头没了外人做事,赵氏对姜云的态度又开始恶劣。 “要死啊,老娘一回来你就哭丧个脸?病都好了还不做饭,你是想饿死我们全家人吗?” 赵氏一面舀着缸里的水洗手,一面低吼:“缸里的水没了也不知道添,在外人眼前演演就得了,还真把自己当个病人了?” 姜云没心思同她掰扯,她提着裙摆,脚步没停。 “娘,禾儿说是去摘李子,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去山脚下看看,寻寻她。” “好吃懒做的赔钱货,兴许是贪嘴吃忘了形呢?你去寻什么寻?给我做饭去。” 禾儿还没回来,姜云不想去做饭。 恰巧,她看见了抱着一筐李子回来的珠珠。 禾儿说了,她和珠珠、小草约好的。 姜云不由分说,盯着赵氏那双凶得吓人的眼神,跨出门槛就拦住了正要回家的珠珠。 “珠珠,你看见禾儿了吗?” 珠珠正精挑细选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李子,打算回家送给她娘亲。 冷不丁地被姜云拦住,珠珠手里的李子掉在了地上都没来得及去捡,就下意识地回答:“云姨,我跟禾儿还有小草是一块儿去摘的李子,但是,在我们回来之前,禾儿就被她的二叔叫走了。” “什么?” 什么叫被她的二叔叫走了? “她是什么时候跟她的二叔走的?” “约莫走了有一会儿了。”珠珠认真地回答,“禾儿还没回家吗?” 姜云的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那你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珠珠点头:“她二叔说带她去山上摘桃金娘,我亲眼看见他们从那条路上了后山。” 姜云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一口气从家里冲到了后山的山脚。 赵氏想拉,都没来得及拉住她。 “禾儿跟着她二叔,能出什么事儿?瞧把你急的?” 当着外人的面,赵氏就像是一个担心儿媳和孙女的好婆婆,好阿奶。 一关上门,她那副慈悲模样一下子转变,骂骂咧咧地去了灶屋生火做饭。 忙死忙活,累了一天回到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谁家婆婆做成她这副窝囊样? 等那对贱蹄子回来,她非得好好收拾她们一顿不可。 姜云已经没工夫去想她会不会生气,又会想出什么方式来磋磨她。 在去往后山的路上,姜云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跟王佑轩同归于尽的打算。 王佑轩那个人,姜云根本不敢想,他会对禾儿做什么。 禾儿三岁的时候,曾经在外头捡回来过一只狸奴。 那是只刚出生的小猫儿,浑身毛茸茸的,才巴掌大小,连站都不怎么能站稳。 禾儿十分喜欢那只狸奴,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弯弯。 她说,弯弯的尾巴弯起来样子,很像是天上弯弯的月亮。 弯弯几乎是跟着禾儿长大的。 那只猫儿乖巧得很,十分喜欢粘着禾儿,禾儿不论去哪儿,它都跟着。 禾儿精心的养了弯弯小半年,可突然有一天。 弯弯不见了。 姜云不忍心见禾儿哭得可怜,顶着一身月辉出去寻。 整个下堂村几乎被姜云寻遍了,她都没找到弯弯的踪迹。 后来,她摸着黑,斗胆进了山里找。 结果,让她看见了毕生最难忘记,最恐惧的一幕。 她看见了弯弯的尸体。 血淋淋的一片,皮肉分离,死状凄惨。 姜云捂住嘴巴,都没能忍住尖叫出声。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出现了王佑轩的声音。 “嫂嫂。”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那嗓音薄得像是从阿鼻地狱吹来人间的一阵寒风。 “啊!” 姜云惊了又惊,扑通一下,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彼时,不过十二岁的少年,站在皎白的月光下,挡住了月亮的光芒。 姜云清楚地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而王佑轩的手里,正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猩红的液体,顺着刀尖,一滴,一滴,重重地砸进灰厚的尘土,也重重地砸进了姜云的心尖。 “嫂嫂……很怕我吗?” 他俯身倾下。 一凑近,姜云看见了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沾染的血珠。 “别……你别过来。” 姜云撑着双臂,向后挪着颤抖的身体。 王佑轩似笑非笑,那双眼睛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他平日里伪装出来的张扬意气。 “嫂嫂很怕我?” 他又问了一遍。 语气一遍比一遍凉,像是执拗的一定要听到姜云的回答。 “没……没有。” 姜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回答,才能让王佑轩满意。 她只能强忍着害怕,口是心非地做出回答。 很显然,王佑轩并没有相信她的答案。 他继续靠近她。 “好嫂嫂,别怕,我只会杀死不听话的猫儿。” “我……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晶莹的泪珠,透着月辉的白,显得愈发剔透。 它从姜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氤氲而出,潸然而下。 姜云看见了王佑轩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在那一瞬,变成了巨大的漩涡。 他伸出了那只染血的手,用指腹轻轻地刮走了姜云眼角的泪。 然后,他将指腹送入口中。 猫儿的血和着姜云的泪,一同品下。 像是尝到了人间最美的珍馐。 那一瞬,姜云连眼泪都不敢再流。 “若是让我知道嫂嫂哪一天不听话了……” “不会。”姜云摇头,“我今晚什么都没有看到,弯弯也只是自己不小心走丢了而已。” “不愧是我的嫂嫂,可真聪明。” 他终于站直了身体,握着那把匕首,一步一步转身离去。 姜云浑身发冷,在他彻底走后,才敢失声痛哭。 她看着弯弯破碎的身体,壮着胆子,给弯弯挖了一个小小的墓地,又给它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从那以后,这件事情,就成了姜云心里最大的秘密。 茂密的山,四面都是路,又好像四面都没有路。 姜云一股脑的追了上来,可是到了分岔路口,她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一边走,才能找到禾儿。 “禾儿。” 姜云放声呐喊,祈求能够听到禾儿清脆的回应。 第一卷 第27章 你想做什么? 只可惜,没有。 “禾儿,你在哪儿?娘来找你了!” “禾儿。” 除了回音,姜云什么都没听到。 越是找,她就越是绝望。 这么大的山,王佑轩会带着禾儿去哪里? “弯弯,对,弯弯!” 拿定了主意,姜云选了一条路,匆匆地往林子里进。 禾儿被王佑年放在了一棵倒地的大树上坐着。 她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给娘摘的大甜李子,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张张地盯了王佑轩一晚上。 二叔好奇怪。 把她带到山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躺在那里睡觉。 可是这里好黑,禾儿好怕。 听娘说,山上夜里会有很多很多野猪,特别特别的危险。 禾儿不敢动,生怕野猪会冒出来把她吃掉。 她想回家,但又不敢喊二叔。 好饿,好累,也好困。 眼皮耷拉着,小姑娘圆溜溜的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想要睡觉,又不敢睡着,看起来可怜得紧。 突然。 王佑轩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禾儿吓得一个机灵,差点从树干上滚下来。 又被他一记冷眼喝住,不敢轻易动弹。 随后,他就那么轻飘飘地走了。 把禾儿一个人丢在了漆黑的山里。 禾儿惊恐大叫:“二叔,您能不能带禾儿一起回家?禾儿害怕!” “怕才好。” 他丢下这一句,彻底消失在了夜幕。 不怕,他怎么能把那个野男人勾出来? 敢勾搭他嫂嫂? 等他把人揪出来,一定要让他好看! “二叔!” 这里只剩下禾儿一个人,她的声音越叫越大,小小的身体扑腾着一下子从高高的树干落到地上。 摔得一身灰头土脸,她都没觉得疼。 心里的害怕压过了身体的疼,禾儿从地上爬起来,辨不清方向,没命地往前跑。 她不知道,王佑轩一直在她的身后跟着她。 他在等。 等到这对母女陷入绝境,等那个身份不明的野男人出现。 扑通一声,禾儿又一次摔倒。 不偏不倚,她恰好摔在了一片荆棘丛里。 带刺的藤蔓缠绕在她柔嫩的胳膊、腿上、脸上。 细密的血珠渗透雪白的皮肤,给夜风增添了一丝妖冶的血色。 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哭喊出声。 “呜呜,娘,救救禾儿,娘,禾儿痛痛,呜呜呜……” 这一片荆棘丛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样,禾儿越是挣扎,它们就将她缠绕得越紧。 灌木丛比她的人还高,她狼狈的回望,蜿蜒的道路尽头,是黑到化不开的夜。 树影重重,风声呜咽。 每一片晃动的树叶后面,都藏着可怕幽灵。 这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 可禾儿却觉得,这里到处都是人。 “娘,救禾儿……” 王佑轩像是一尊彻底融入黑夜的雕塑,纹丝不动地看着禾儿艰难地在荆棘丛中挣扎。 看着她那张俏生生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不够。 “还不够!” 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吹树叶的声音完全掩盖。 “禾儿,禾儿你在哪儿啊?” 陡然。 姜云的声音刺破黑暗,传进了王佑轩的耳朵。 也落进了禾儿的耳中。 禾儿猛地止住了哭声,像是生怕自己听错了。 “禾儿,你听到的话能不能给娘一个回应?” 姜云的声音透着哽咽,显然是强忍着不哭。 这一回,禾儿是真的听清楚了。 “娘,阿娘,禾儿在这儿,禾儿痛痛,呜呜呜……” “禾儿,禾儿你怎么了?” 终于听见了声音,禾儿循着声音的方向飞快往这边跑。 一看见禾儿的模样,姜云心疼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 “禾儿别怕,娘这就来救你。” 姜云小心翼翼地把禾儿从荆棘丛里抱出来,禾儿扑进姜云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禾儿别怕,娘带你回家,好不好?” 一听到回家这两个字,她疯狂摇头。 “不要,禾儿不要回家。” 她害怕二叔。 她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二叔了。 姜云轻拍着禾儿的后背,耐心温柔地安抚。 “好,禾儿不想回家,我们就不回家。” 这一路上,她都没有看见王佑轩。 姜云根本不敢深想,王佑轩大晚上把禾儿带上山,究竟是想要对她做什么? 她更不敢想,万一禾儿没了,她又该怎么办? 莫说禾儿,就连她,都不想再回到那个虎狼窝。 但,深更半夜,她带着禾儿留在山上,未必能活到明天早上。 且,若是她真的带着禾儿夜不归宿,赵氏肯定会借题发挥,闹翻了天。 可眼下,她须得先安抚好禾儿。 她一下一下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兴许是娘亲的味道让禾儿心安。 没一会儿,清脆的哭声就开始慢慢变小。 然后姜云听到了禾儿均匀的呼吸声。 小姑娘睡着了。 姜云不忍心吵醒她,换了个姿势,将她抱着,任由她小小的脑袋趴在她的肩膀,一深一浅的往家走。 王佑轩看了一眼天色,抬起手臂,点了点缠绕在他手臂上那条花蛇的脑袋。 “接下来,看你的了?” 花蛇泛着猩红的眼睛,吐着冰凉的信子,被王佑轩轻轻放在了地上。 瘦长的蛇身,一扭一扭,有夜色和风声掩盖,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姜云的脚边。 “啊!” 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 姜云下意识把怀里的禾儿抱得更紧,生怕摔倒了她。 一低头,她看见了一条通体花色的蛇从她脚边窜了出去。 完了,她被蛇咬了。 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姜云跌坐在地。 她还没有等到夫君回来,她还没有看见,夫君带着她跟禾儿去过好日子,她怎么能就这样死掉? 一时间,姜云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恐惧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王佑轩不紧不慢地从暗处出来。 姜云看见了他的手腕上,缠绕着那条花纹红瞳的蛇。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猛缩。 “你,是你?” “嫂嫂不告诉我,暗中帮你的那个野男人是谁,我只好用我自己的方式慢慢找。” 他倾身哂笑,“嫂嫂喜欢我的方式吗?” “你就是个魔鬼。” 姜云眼眶发红,“我对夫君忠贞不二,你休想污蔑我半分!” “是吗?” 王佑轩站直了身体,轻轻抚摸着那条小蛇的脑袋。 “很快,我就会知道我要的答案了!” “你想做什么?” 第一卷 第28章 一头凶兽 王佑轩盯着她的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漠然到惊慌。 只用了短短一秒钟。 “来人呐,救命啊,我嫂嫂被蛇咬了!” 他飞快地往山脚下跑,一面跑,一面大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漆黑一片的夏塘村,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油灯。 “这不是轩哥儿吗?好孩子,发生什么了?你怎么急成这样?” 村长只来得及披了件衣裳,就猛地从床上冲了出来。 一面出来,一面系着腰带。 不一会儿,住在附近的人全都急匆匆地出来。 王佑轩急得满头大汗,眼泪和着汗水一起流。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带禾儿进山去摘桃金娘,嫂嫂她就不会冒夜进山去找我们,更不会被蛇咬。” “什么?云娘被蛇咬了?” 姚慧第一个站出来惊呼。 她拍了拍丈夫夏全安的肩膀,“你快去拿火把,咱们进山找云娘去。” 村长夏有德也不含糊,立刻召集人手。 “大树,有志,二狗,你们也拿着火把去帮着找人,贵发,你腿脚好,劳烦你冒夜去一趟镇上请个大夫回来,被蛇咬可不是小事。” “走走走,我们也去帮忙。” “还有我,我也去。” “秀才公出门前再三交代,把家人托付给了我们照应,没得秀才公回来媳妇儿没了,你叫咱们如何跟秀才公交代?” 夜里的后山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遇到野猪,那可了不得。 人多些,到底安全一些。 王佑轩仔仔细细地观察的每一个人的神色。 并没有发现有一丁点儿的异样。 他将视线落在最后排的那间屋子上,漂亮的眉峰紧蹙。 陈二狗为什么没有出来? 难道真的是他猜错了? 王佑轩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断。 他不知道的是,陈二狗今晚,根本不在家。 赵氏的大哥突发急症去世,陈二狗跟着他娘刚从王家回到家,就跟着来传口信的人,着急忙慌地赶去了隔壁的赵家村。 故而,他们母子两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王佑轩忙活了一晚上,竹篮打水一场空。 村长扯了扯发愣的王佑轩,“轩哥儿,你还愣着干啥呢?赶紧带路啊!” 他压下心头翻涌,即将破体而出的戾气。 “好,嫂嫂跟禾儿就在山里,我带你们一起去。” 他顺着下山的路原路返回。 到了地方,那里却空空如也,哪里有姜云和禾儿的身影? 大家伙儿拿着火把照了一圈。 一个个地扯着嗓子喊:“云娘,禾儿,你们在哪儿?” “姜娘子,你在哪儿啊?” 七八个人,绕着那片地方转了许久。 突然,姚慧惊呼一声,被眼前的场景吓到。 “啊!这是什么?” 大家伙儿凑过来一看。 只看见那地上,血糊糊的一片。 有什么不知名的动物,尸体被撕咬得完全看不出原貌,恨不能化成了一滩肉泥堆在一棵粗壮的大树背面。 “呕!” 她背过身去,止不住地干呕。 夏全安连忙过去,看见那一堆东西,抱着姚慧,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大家伙儿全都被这一声惊呼吸引了过来。 看到那一团东西,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姜娘子她不会被什么东西给吃了吧?” 听了这话,姚慧连吐都来不及,瞪着那人一眼。 “呸呸呸,云娘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你要是再胡说八道一句,别怪我撕烂你的嘴。” 姚慧可不是姜云,没有姜云那么好的性子。 她是夏塘村有名的破辣子,谁要是敢来招惹她一下,被她骂得狗血淋头,都算轻的。 再加上,夏全安又是个护犊子的。 在场的,更加不敢惹她。 那人闭了嘴,但脸上那意思很明显。 人一定被野兽咬死了。 “那我们……还找吗?” 有人这么问。 姚慧:“找,大全,咱们一定得把云娘找回来。” 王佑轩不知道是真的急,还是装得慌,一张脸完全褪去了血色。 “怎么可能?” 他不能相信,明明他下山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而且,这里他经常过来,很少会有野兽出没。 那个贱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她在故意报复他,就是想要看着他当众出丑。 对,一定是这样。 她现在,一定躲在某个隐蔽的角落,悄悄的窥探这边的一切。 在哪儿? 她在哪儿? 王佑轩慌乱张望。 “我不信,她一定就在附近。” 没错,她一定就在附近。 他要去找。 就算她死了,他也要从野兽嘴里把她的尸体拖出来。 那个贱女人,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 王佑轩到底也才十五岁,就算内心再怎么与同龄的人不符,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捏紧火把,“我现在就去找,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一定会。 “对,我跟你一起,云娘一定不会有事的。” 姚慧拉着夏全安,三个人的坚定,似乎感染了其他的人。 “行,咱们一块儿找。” “没错,那么两个活生生的人呢,就算翻遍这座山头,也得把人找出来。” 这一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找人。 另一边,姜云已经被陆战带去了他住的那间木屋。 院子里还丢着一头他刚从深山里背回来,没来得及处理的鹿。 禾儿睡在那张铺着鹿皮的床上,一张小脸皱皱巴巴,像是被吓狠了,连睡觉都睡得不安稳。 姜云脚踝处的伤口,已经被他简单的处理过。 处理得有些粗糙,到了家,陆战把她放在床上,再一次握住了她的脚。 姜云猛地一缩,看向他时,既狼狈又心虚。 上一次见面,她跟他说了那么多不好的话。 没想到,这一次,又是他救了她。 “躲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凶。 配上他的个头和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 姜云又是一抖。 依旧是被吓的。 陆战心口有些发梗。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姜云咬着唇,一言不发。 她的肤色很白,显得她的眼眶更红。 饱满粉润的唇瓣被她咬成了艳丽的樱粉色。 她就那样望着他。 陆战一肚子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随你吧!” 第一卷 第29章 我……不是故意的 他认命地低头,继续处理姜云的伤口。 处理蛇毒,陆战颇有经验。 常年在山里狩猎,哪有不走神的时候? 好在咬姜云的蛇是山里常见的蛇,毒性不高。 他随手摘了草药,敷在了姜云的脚踝上,又在她的伤口上方,紧紧地绑了一根衣带,防止毒素蔓延。 山里头树多,看不见多少光亮,他干脆把人带回来继续处理。 屋子里点着油灯,亮堂得很。 包扎伤口的布条子,还是他从身上随手扯的。 他一点一点将缠绕在姜云伤口上的布条子解了下来。 捧着她嫩白的脚。 “我先用冷水替你敷一敷,防止毒血蔓延,水可能有些凉,你忍忍。” 井里的水,冰得很。 姜云的脚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 他替她清洗。 动作笨拙却轻柔。 姜云能够感受到,那双粗粝宽厚的大掌,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对待她。 他明明很凶的。 姜云吸了吸鼻子。 他忽地起身。 姜云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袍子。 “你去哪儿?” 软软的语气,带着委屈和几分不易察觉的依恋。 陆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半晌,才硬硬的吐出几个字。 “给你找药。” 他这里有专门治疗蛇毒的药膏。 去毒效果,比他随手摘来的草药好上百倍。 姜云这才松开手。 男人高大的背影正对着她,熟练地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只瓷瓶。 他很高。 半蹲在姜云面前,仍旧存在感十足。 他将她的脚从水里捞起来,又细致地用干帕子一点一点地脚上的水擦干。 姜云绣花的手艺,完完全全继承了她的娘亲。 一眼就能看出来,陆战手里捏着的这条帕子,与他这满屋子的粗布麻衫不同。 那是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的绢帛。 他用这个,来给她擦脚。 …… 他对她……不会真的存了旁的心思吧? 就算陆战在村里头的名声再差,可他那实打实打猎的手艺却是真的。 一个男人,会干活,有手艺,能养家,已经算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夫婿了。 他若存心娶妻,想要嫁给他的姑娘,应当也挺多的。 比如,西河村那个上门来寻他的姑娘。 她成了亲,还有女儿。 他应该不至于对一个有夫之妇…… “嘶……” 姜云想得入神,冰凉的药膏被陆战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涂进伤口里,又凉又疼,让她冷不丁地打了一个激灵,不知道踢到他的哪里。 陆战猛地站起。 姜云一惊,下意识地向后一缩。 方才还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瓷白的小脚,一下子藏进了裙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过于紧张,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陆战不喜欢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掌心还残留她皮肤细腻的温度,陆战握紧了拳头,将瓷瓶搁在了床边。 “把药擦完了就走吧!” 外头的人,寻她的声音,已经从山那边传到了他的木屋这里。 要是被人发现,她从他的屋子里出去,对她不好。 每一次,他压着情绪的时候,都会显得格外的凶。 就连说话的语气,都硬邦邦得像一块石头。 从他的语气和眼神里,姜云看不到一丁点儿旁的意思。 还好,是她多想了! 姜云确实也不能在这里久留。 她还想问问陆战,她是什么时候帮助过他?帮过他什么? 但王佑轩那个疯子,若是让他发现是陆战救了他,一定会来找陆战的麻烦。 明刀明枪地打,王佑轩肯定打不过陆战。 姜云最担心的是,他会跟陆战玩阴的。 那个人,就是一条阴毒的蛇,若是被他沾染上,非死即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夫君还有半个月就能回来,她可不能节外生枝。 给自己擦了药,姜云抱着熟睡的禾儿从屋里出去。 脚踝还有些痛,虽说走路一瘸一拐,但勉强能走。 一拉开门,她便看见陆战正在院中分解他今晚刚从深山里扛回来的鹿。 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看她。 不看她好。 姜云起初还有些忐忑,抱着禾儿的脚步越来越快,彻底出了他的院门,姜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看见,就在陆战屋后的那一片桃金娘树下,杨兰花那双眼睛,像是淬了毒,死死的锁着姜云所在的方向。 贱人。 她迟早会让姜云那个贱人身败名裂。 禾儿睡得沉,被这么一番折腾,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半大的孩子就是这样,一旦睡着,就很难被惊醒。 姜云抱着禾儿,又拐着脚,越往山下走,越觉得吃力。 隐约间,她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云娘,禾儿,你们到底在哪里?” 是姚慧。 姜云又惊又喜,“姚慧,我在这儿。” 灌木丛的另一边,姚慧一把按住了她夏全安。 “你听,是不是云娘的声音?” “姚慧,这边。” 姜云朝着姚慧的方向招手。 姚慧又急又喜,顺着声音从那头跑了过来。 夏全安生怕她摔着了,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野兽给吃了呢!” 姚慧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从姜云的怀里把禾儿接了过来。 “听你家二叔说,你被蛇咬了,可把我急的啊!” 她将禾儿交给了夏全安,蹲下身就要检查姜云脚踝的伤口。 “快给我看看,被咬到哪儿了?严不严重?那是条什么蛇?有没有毒?” 姜云蹲下身把姚慧扶起来。 “我没事,不是什么特别毒的蛇,已经找了草药敷过了,别担心。” 姚慧狠狠把她一抱,“还好你没事。” 分散开的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没一会儿,全都围了过来。 瞧见活生生的姜云跟禾儿,压在大家伙儿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能彻底移开。 王佑轩是最后到的。 他看向姜云时候的眼神有些复杂。 姜云没看他,她怕她压制不住眼底的厌恶,让外人瞧出端倪。 倒是姚慧,直来直去惯了,一看见王佑轩,就把心里的话全说了个遍。 “你说说你,那么大个人了,见到你嫂嫂被蛇咬了,你不说把她背下山,最起码也得先把禾儿抱回来啊,你把她跟禾儿丢在山里,她伤着脚,还抱着孩子,你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王佑轩那双发颤的手藏进了袖口,他垂着脑袋,在漆黑的天幕下,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第一卷 第30章 荣锦酒楼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急着回来找人……嫂嫂,对不起。” 这样的话,姜云不想听。 只有关上家门的王佑轩,才是最真实的他。 还有半个月。 她最后,再忍耐半个月就好。 “回吧,今天真是麻烦各位了。” 姚慧扶着她,夏全安抱着禾儿,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山。 王佑轩落在最后,等到人群彻底消失,他才抬起那只发颤的手。 好险。 差一点,他就没忍住一口咬上姜云嫩白的脖颈。 王佑轩靠坐在地面的巨石,仰起头,呼吸浊重。 他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杨兰花盯着他看了许久,等到人都走干净了,才一步一步走到王佑轩的面前。 “你很讨厌姜云?” 王佑轩斜睨着她,“与你何干?” “你想知道你嫂子的姘头是谁吗?”她笑,“我们合作,只要姜云不好过了,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 姜云是被姚慧亲自送回去的。 到家的时候,赵氏刚刚给王长贵擦洗完身子,正在院子里头倒水。 一抬头,瞧见了一群人进来。 姜云在最前边儿,被姚慧扶着,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她二话没说,放下水盆就迎了过来。 “哎哟,云娘,你这是怎么了?” 禾儿已经醒了,被夏全安牵着,跟在姜云的身后。 赵氏一过来,禾儿就往后缩了一下。 动作幅度不大,可夏全安是正挨着禾儿的。 他自己家里也有闺女,一眼就瞧出来禾儿应该是在害怕赵氏。 他们家欣兰,看见山上住着的那个陆大个儿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往他和姚慧身后缩。 可瞧着赵氏这副担心的样子,又不像是作假。 整个夏塘村里,谁不知道,赵氏是最和善不过的人。 对待姜云这个儿媳,比对自己的亲闺女还好。 或许……是他多想了? “你不是上山去找禾儿?怎么还被蛇咬了呢?” 赵氏急得都快哭了。 “快,我先扶你回房,佑轩呢?他怎么还没回来?这得赶紧上镇里去找大夫啊!” 她从姚慧的手里接过姜云。 嘴上说着关切的话,那只手,却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掐着姜云胳膊内侧的软肉。 她在威胁姜云。 若是姜云说了半句对王家不利的话,她一定不会饶了她。 姜云睫毛轻颤,僵硬地牵起嘴角。 “我的伤已经用草药敷过了,没事儿。” “那也不行,明天我去镇上买点肉回来,好好给你补补,这些天你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霉运,身子就没好过,你自己不心疼,我这个当婆婆的还心疼呢!” 赵氏把姜云扶着往里走。 那些话,就是说给外人听的。 “要不说人家能养出秀才公呢?瞧瞧人家对儿媳妇好的,我看了都眼馋。” “就是说啊,婆媳关系和睦,秀才公才能安心读书科考,佑年好福气啊!” “姜云的命可真好,嫁了个夫婿是秀才,得了个婆母还这般贴心,禾儿也长得漂亮乖巧,等佑年回来,考上了举人,她再给王家生个金孙,她这辈子可就有享不完的福了。” “谁说不是呢?” “走吧走吧,这么晚了,咱们也都散了,回家洗洗睡去吧,梦里什么都有!” “哈哈哈哈。” 大家伙儿说着笑着三三两两地往家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关上门,赵氏就换了一副嘴脸。 “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被她二叔带去了山上,你就跟遇见了什么塌天大祸一样,怎得,都是一家人,佑轩还能把这个丫头片子给宰了不成?” 她把姜云往地上一推。 “成天病病歪歪的,丧着一张脸给谁看?那条蛇怎么不咬死你算了?” 她翻看着绣花篓子里的东西,从里头翻出来六条已经绣完了的帕子。 “在房间里享了这么多天的福,什么活儿都没让你干,你就绣了这么点儿帕子?这能卖出去几个钱?”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帕子往怀里一揣。 之后还不解气,一把薅住了姜云的头发。 “打明儿起,挑水、洗衣服、做饭,都是你的活儿,你要是再敢装病躲懒,老娘抽死你。” 她将手一松,也不管姜云的死活,更管不着禾儿的恐惧,把脚边的椅子一踹,扭着腰肢就出了门。 哐当一声。 房门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 姜云赶紧起来将门拴紧,这才重新抱紧禾儿,就着屋里的烛火,将禾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你快给娘看看,都伤到哪里了?” 小姑娘白嫩的手上,膝盖,脖子,还有脸蛋儿。 每一个地方都有荆棘划过的血痕。 看起来触目惊心。 姜云的心揪成了一团。 “禾儿不痛,已经好了。” 她怕姜云担心,冲着姜云扬着笑脸。 越是这样,姜云就越是难过。 “禾儿乖,娘去打水来给你擦洗,然后替你上药好不好?” 家里头还有止血藤,把药汁捣出来,敷在伤口上,应当很快就能好。 这一头,母女两个相依为命,像是一对人间小苦瓜。 另一边,南北城。 荣锦酒楼是南北城里最好的一家酒楼。 南北城地处中原腹地,又是水路要地,南来北往的客船商旅多不胜数,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这番繁华盛景。 秋闱在即,前来参加可靠的学子们,相聚在一起,也分出了三系。 一是潜心修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子。 二是钻营取巧,一心想要攀附达官,无心学业,家底颇丰的学子。 还有一种,便是王佑年这样,也有真才实学,又出身乡野,想要两手都抓,却又没有殷实家底的寒门学子。 他住在城南一家价格亲民的酒楼,一到傍晚,便会去城中的茶楼探听各方消息,生怕错漏了一丁点儿有用的信息。 今日,荣锦酒楼有诗会。 听说举办这次诗会的人,是南北城府尹大人叶清辉的儿子叶耀童。 他也是这一届赴考的考生之一。 前来南北城考试的考生,少说也有约莫三五千人。 王佑年在夏塘村是人中龙凤,到了南北城这样的地方,他便成了江滩中的一粒沙。 错过了今夜,他怕是连叶耀童的衣角都沾不了边。 今夜这场诗会,没有邀请函,只要是来参加科考的学子,不论高低,都能参加。 王佑年跟同窗一起来的时候,酒楼里面差不多客满,只余下一两张边角的桌位。 第一卷 第31章 众矢之的 若是放在平时,荣锦酒楼的茶位费,都得五十文一位。 但是今天,全场所有消费,都由叶公子买单,不用花钱,还能大人物跟前露脸的机会可不多。 王佑年穿着一身卷青色长袍,捏着一把折扇,跟同窗一起,坐在了最边上的位置。 “你们听说了吗?叶公子今日办这诗会,是因为会有一位京里的大人物要来,那人还是此次秋闱的主考官之一呢!” “我来南北城之前,就听我爹说,六皇子得了一道圣谕,微服出京,来的方向,就是南北城。” “真的假的?六皇子乃正宫嫡出,若他今晚真的来了,那可了不得啊!” 听着旁人的议论,王佑年心中鼓跳如擂。 一介布衣,他见过的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镇上的县令。 若是能得六皇子青眼,他又考上了举人,日后必定前途似锦。 他低着头,轻啜着杯中清亮的茶水。 这样好的茶,他来南北城之前,从未喝过。 他想要日日都喝,想要出人头地。 “若是能得六皇子提点一二,那也是好的。” “谁说不是呢?” “诶诶诶,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地看见了叶耀童款步而来。 他的右前方,还有一位身着祥云团蟒纹的华服公子。 那公子,玉冠束发,步履生风,举手投足间透出的贵气,落在嘈杂的人群中,都格外显眼。 叶耀童毕恭毕敬地一面往里走,一面同他说着什么。 酒楼内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王佑年坐着的位置偏,伸长了脖子也瞧不见外头。 他干脆端正危坐,秉心不乱,反倒在一众激动的人群中脱颖而出。 “王兄,你怎么对六皇子一点儿也不好奇啊?” 刘文英跟王佑年,是同窗好友,一起来的南北城。 王佑年放下茶杯,声音淡淡:“明珠扬尘终有时,何必心急?” 在场那么多人,能见六皇子一面并不稀奇。 若是,只见一面,便能让人记住,那才是真本事。 刘文英双手抱拳。 “王兄之心性,愚弟佩服。” “听这语气,这位兄台只怕是胸有乾坤,稳操胜券?” 旁边桌子的人,也被王佑年的话吸引,主动歪头搭话。 王佑年淡淡一笑,“稳操胜券不敢当,能来此处的,哪一个不是胸有乾坤?” 四两拨千斤,成功将这个棘手的问题抛开。 他还没有摸清楚六皇子与叶公子的心性,贸然成了出头鸟,对他不好。 再者,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出身平平,身无长物,又无靠山。 还没有傻到,当着那么多考生的面,成为众矢之的。 刘文英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那人冷哼一声,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门边。 刘文英这才凑到王佑年的耳边低声说道:“此人乃是桃溪书院骆山长之子骆闻舟,才学还行,心胸却小,你且当心。” “放心,我心中有数。” 骆闻舟这样的人,不可深交。 “叶公子,您来了?” 一阵喧闹声中,翘首以盼的众人终于迎来了今日这场诗会的主人。 六皇子出门,既然没有点破身份,在场的人自然也不会故意戳穿。 权当他是陪同叶耀童前来富家公子。 “哟,今儿个来的人倒是不少啊!” 叶耀童手里摇着一把名家题词的逍遥扇,着一身宝蓝色苍兰纹的圆领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碧玉腰带。 站在六皇子的身侧,他也稍显平庸。 在南北城中,没人敢不给他叶耀童面子,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他本就如鱼得水。 再加上有六皇子周玄澈坐镇,叶耀童更显得眉眼发飘,颇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味。 “今日是叶少您举办的诗会,恰逢秋闱,又不需要邀帖,我们自然要早早过来,好一睹公子您的风采!”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叶耀童最吃这一套。 “今日的主场,可不是我。” 他将折扇一撑,对着周玄澈躬身一拜。 “这位是从上京来的六公子,今日这诗会,出题人,亦是他。” 周玄澈环视四周,整个酒楼,都被应试的考生们围得水泄不通。 来得晚了,没有座位,便有不少人宁可站着,也要挤进来凑热闹。 周玄澈登上高台,坐在酒楼掌柜提前准备好的主宾位上,双手一拍。 台上被红绸盖着的背板上,一个‘酒’字,赫然出现。 “今日诗会,我们以酒开场,大家可当场作诗一首,夺魁首者,有重赏。” 第一轮的彩头,是一株以纯白璞玉雕琢而成的白牡丹。 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形态饱满,又薄如蝉翼,不论是从玉石的品相来看,还是从雕刻人的手艺来看,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彩头一亮相,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大的手笔? 跃跃欲试者甚多。 王佑年低垂着眉眼,暗暗思索。 “有想法的人,可以上台来题诗一首。” 周玄澈的话音刚落,便有人自荐上台。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不一会儿,台上围满了人。 那些人,一个个的提笔写着什么。 周玄澈和叶耀童一张一张地看,有时满意,有时蹙眉,吊得人胃口十足。 抓心挠肝儿地想要看看旁人的才学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过几天便要开考,他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探探旁人的虚实。 很快,台上位置不够,台下开始有小厮们派发纸张和笔墨。 七八人围成一桌,一个个冥思苦想,不同于方才的热闹,现在,倒是安静的紧。 “酒治三千疾,知音抵万金,劝君满此盏,醉梦话乡音。” 周玄澈随口念出一篇,不由得点头,“尚可。” 叶耀童也凑了过来,“我看看。”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夸好的,也有不屑。 刘文英咬着笔杆子冥思苦想,见到王佑年连笔都没提起来,不由地问道:“王兄,你怎么不写?以你的才学,你写出来的诗,一定比那个好。” 王佑年不是不写。 而是在等。 他在等一个能够一鸣惊人的机会。 “刘兄慎言,今日在场的都是才华横溢的才子,我那点才学,算不得什么。” “呵,庸俗之辈,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骆闻舟闻言冷嘲。 第一卷 第32章 愿赌服输 他刚才被王佑年下了脸面,一直耿耿于怀。 恨不能找到机会,就当众羞辱王佑年一顿。 最好让六皇子厌恶王佑年,彻底断了他的科举之路。 正打瞌睡,刚好来了人递枕头。 一鸣惊人的机会……来了。 他淡淡一嘲:“大丈夫当胸怀比天,度量似海,这位仁兄还真是一样都不占,只平白占了个好出身。” “你……” 骆闻舟在桃溪书院称王称霸久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 看王佑年的装扮,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还没有他发间的一根玉簪值钱。 穷酸书生,凭什么给他脸色看? 被王佑年的话一激,骆闻舟一下子忘了场合,拍桌而起,对着王佑年大喝。 “你再说一遍试试?” 周玄澈原本和叶耀童正在探讨着哪一篇诗词更好,被这边的动静一惊,所有人都齐齐望向了这边。 骆闻舟的衣角被他的同伴一扯:“你莫要失态,六皇子正看着你呢!” 骆闻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当着六皇子的面发了火。 他的脸色都白了。 “这是怎么了?” 在周玄澈的示意下,叶耀童走了过来。 王佑年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 “这位公子,你我不过是初次相见,为何对我敌意如此之大?” 周玄澈原本想要跟叶耀童赔不是的,被王佑年的话这么一架。 他的打算全乱了套。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自视清高的样子,一个穷乡僻壤来的泥腿子,你高贵在哪里了?” “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身,我虽然两袖清风,可我志在千秋,精神富足,与你是一样的高贵。” 他说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倒真衬得骆闻舟性格急躁,不堪重用。 “哼,一首诗都写不出来的废物,还志在千秋,精神富足?简直可笑。” “我只是不写,并不代表我写不出来,兄台这话是不是有些过分?” 骆闻舟扬起自己的那张纸,“看见没?这是我写的,你要是能写出一首比我这更好的,我就当众下跪,为我刚才对你的态度道歉。” 他可是桃溪书院骆山长的亲儿子,从小得父亲亲自教导,旁的不敢说,单论写诗,骆闻舟还真没怕过谁。 刘文英拉了拉王佑年的袖口,“要不,还是算了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要是输了,岂不是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不是刘文英对王佑年不自信,实在是骆闻舟太自信,再加上他的家世背景,刘文英有些担心。 万一,他真的有两把刷子呢? 谁知王佑年只轻轻地拍了拍他手背以示安抚,转头就应了一声。 “好,若是我赢了,我不需要你下跪,我只需要你当众说一句,我们白山书院比桃溪书院厉害得多。” “我不会输。” 桃溪书院可是南北城三大书院之一,白山书院在他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他就算是死,也不会说出白山书院比桃溪书院厉害的话。 “要是我赢了,你就从我的胯下爬出去,并且滚回你的白山书院,这辈子,都不能再踏入南北城一步。” 他恶狠狠的威胁。 王佑年依旧淡然,“可以。” “佑年,你别犯傻。” 不能来南北城,他便再也不能参加秋闱,这跟断送自己的前程有什么区别? 刘文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赶紧飞回白山书院,把山长拉来,好好地劝一劝王佑年。 他可是他们白山书院最大的希望啊! “放心,我有分寸。” 叶耀童将骆闻舟的诗接了过来,仔细地看。 “好诗啊!” 他眼前一亮,随即将这首诗交到了周玄澈的手中。 骆闻舟咬牙,“你,死定了!” 王佑年毫不慌乱,提起笔,走笔游龙,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首七言绝句便洋洋洒洒跃于纸上。 拿了骆闻舟的诗,周玄澈并没有急着去看他写了什么。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王佑年的身上。 这位考生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一身布衣,沉稳内敛,遇事不慌。 倒是个芝兰玉树的妙人。 他难得对一个人好奇。 若是此人才学过关,可堪大用。 “劝君莫饮杯中酒,兴衰如寄祸福休,看尽人间兴废事,无风无雨月华流。” “好诗啊!” 这首诗被叶耀童念出来,满堂喝彩。 “这位兄台说得没错,兴衰祸福乃是天定,你今日得父辈荫庇,身居高位,瞧不起我们这种出身乡野之人,你又怎么能肯定,你一辈子都会居于我们之上?” “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口口声声说人家自视甚高,瞧不上你,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字字句句都是贬低之语,也难怪人家瞧不上你。” “若是能选择出身,谁不想出身于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你一个读书人,口口声声乡野泥腿子,你又清高到了哪里去?” “好一个看尽人间兴废事,无风无雨月华流,这位兄台有这样的心性,功成名就,指日可待啊!” 周玄澈将王佑年的诗和骆闻舟的诗作对比。 不论是字迹,还是用词,或是心境。 王佑年处处都高了骆闻舟一等。 骆闻舟被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红脖子粗。 “你们这群刁民,再说一句试试?” “骆兄何必恼羞成怒?愿赌服输,你只需要告诉在场的所有人,白山书院比桃溪书院厉害得多,这件事情,就算翻篇,如何?” 一看这情形,刘文英就知道,这一局,王佑年赢了。 不愧是他兄弟,可真替他们白山书院长脸。 有了刘文英起哄,大家伙儿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快说啊,愿赌服输,你倒是说啊!” “就是啊,我们还等着下一轮呢!”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不会要出尔反尔吧?” “哈哈哈!” “你……你们这群刁民。” 骆闻舟哪里还有脸面待在这里? 他找个地缝钻进去,原地消失。 终于,周玄澈开了口,“愿赌服输,这是规矩,骆公子可是要在这里砸叶公子的场子吗?” 骆闻舟一张脸吓得煞白。 六皇子已经开了口,他们桃溪书院一世英名,全都要毁在他手里。 今天这事,一定会传到他爹的耳朵里,他回去之后,要怎么跟他爹交代啊? “我……我说。” 第一卷 第33章 云娘还有一件陪嫁 在惹怒皇子,和怎么跟他爹交代这两种结果里,骆闻舟还是选择了第二种。 得罪了六皇子,他爹一定会打死他的。 “白……白山书院……比……比……比桃溪书院……厉害得多!” 最后几个字,他恨不能是卡着嗓子,从牙根处迸发出来的。 “这样,行了吗?”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不想去看这里每一个人的眼神,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的出了荣锦酒楼。 “去查,把那个家伙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本公子查出来,我要是不整死他,我就不姓骆。” 一出去,骆闻舟就恶狠狠地吩咐小厮办差。 最后,他还剜了那酒楼的牌匾一眼。 敢得罪他,他要那个浑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玉牡丹被周玄澈的人,亲手捧到了王佑年的面前。 王佑年推辞道:“无故扰了诸位的雅兴,佑年深感抱歉,这份彩头,我不能收。” “诶,彩头易得,知己难寻,这位公子才华过人,这尊白玉牡丹,是你应得之物,不用推辞。” 叶耀童盛情难却,王佑年只能勉强收下此物。 后面的几轮比诗,王佑年都没有参加。 今天的他,风头已经出够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适当藏拙,百利而无一害。 诗会一直从申时初进行到了戌时末,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场。 王佑年喝了些酒,脑袋有些昏沉,脚步轻飘。 他跟刘文英一前一后地出了荣锦酒楼。 叶耀童突然追了上来。 “王兄,五日后是家母五十大寿,这是邀帖,还请王兄准时赴约。” 这一晚上,叶耀童没有半点儿高官贵子的架子,跟王佑年称兄道弟。 现在会邀请他参加府尹夫人的寿宴,王佑年并不意外。 “既然叶兄盛情相邀,那佑年便恭敬不如从命!” “甚好,甚好啊!” 被夜风一吹,又接了帖子,王佑年的酒意已经消散了一大半。 刘文英拿着那张邀帖,反复打量。 “不愧是叶家的拜帖,你看看这纸张,用的还是飞花笺,你闻闻,这上面还透着一股花香味呢!” 那可是二十两纹银一张的飞花笺啊! 啧啧啧,可真奢侈。 “不过,你去参加府尹夫人的寿宴,是不是还得准备礼物啊?” 王佑年的家境刘文英知道得不多。 但是,夏塘村那样的小地方,没有什么富户人家。 不用想也知道,王佑年这次出门,定然是把家中能带的银钱都带上了,才勉强凑够的路费。 省吃俭用的话,勉强能撑到放榜回乡。 可若是准备贺礼,那肯定有些为难。 “我手里头也不富裕,勉强能多出来一两银子,你若是想要,我就给你应急。” 这也是王佑年心烦的事。 “叶家单一张邀帖,就价值不菲,咱们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也未必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你说的也是,那可怎么办?你也不能空着手去啊!” “不急,容我想想……” 他记得,云娘嫁进王家的时候,还带了一件陪嫁。 说是她已故的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 鸡啼三遍。 姜云照例起床。 挑水,洗衣,生火,做饭。 日子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模样。 她取了扁担,挑着空桶来到井边。 跟以往不同。 不知道是谁,竟然在井口上方装上了一个绞水辘轳。 不用自己费力地将水桶从井里往外拉,只需要摇动转轴,水桶就会被辘轳绞上来,能省下不少力气。 “全安哥,咱们这儿什么时候装了这个东西?还怪方便的呢!” 夏全安恰好也在打水,乐呵呵地答道:“是山上的陆大个儿昨儿个装的,他嫌弃旁人打水慢,磨磨唧唧,干脆装了个辘轳,方便大家伙儿。” 是他? 姜云想起了上一回她打水的时候,陆战确实嫌她墨迹,排在她的后面,等的十分不耐烦。 “陆大个儿那个人,其实也挺好的,是吧?” 挑开了话匣子,周围打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他好?你是不是忘了他当初是怎么打我们这些叔伯们的?” 开口的是陆战的大伯。 当年,陆战大闹陆家的时候,差点儿没把拿斧头,架在他的脖子上。 就那么个不孝不悌的浑蛋,竟然还有人说他好? 他陆兴宗第一个不服。 “那还不是你把人逼急了,他才打你的?” 姜云反驳。 虽然,她与陆战只打过几次照面。 可她能看出来,外头对陆战的传言,根本就不是真的。 他虽然很凶,可几次三番出手帮她。 这样好的人,怎么就成了他们口中的混球? 一定是那些人先惹了陆战,陆战才会对他们动手。 夏全安扯了扯姜云的衣角,示意她别再继续说下去。 陆兴宗是个出了名混不吝。 陆战的名声不好,他的名声,在整个夏塘村也没好到哪里去。 当年陆老二夫妻两人死的时候,陆家人的所作所为,可少不了陆兴宗拍板。 姜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梗着脖子,就那么直愣愣的对着陆兴宗那张肥腻的脸。 她来夏塘村的时候,陆战已经跟陆家人撕破了脸。 那个时候,她是刚嫁进王家的新媳妇儿,赵氏背地里对她虽说算不上太好,但也勉强过得去。 陆家的事情闹得大,村头村尾早上晚上讨论的都是陆家那点儿事儿。 姜云印象颇深。 “嘿,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我是他大伯,他打我那就是不孝,我要是狠下心上官府去告他,一告一个准。” 陆兴宗把水桶往地上一搁,双手叉腰,一副天王老子来了都是他有理的模样。 “王家媳妇儿,你向来不是个话多的人,今天怎么向着那个浑蛋说话?莫不是你夫君不在家,耐不住寂寞,瞧上他了?” 陆兴宗那股子黏腻又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得姜云浑身发毛。 “你胡说什么呢?你自己做的不地道,还不许人说真话了?” 别人怎么想她不知道。 但在她看来,陆战是这世间顶好的人。 这段时间,要是没有陆战。 姜云早就不知道死了几回。 只是,她的语气太过绵软,明明是在辩解,却没有一丁点儿能压住陆兴宗的气势。 姜云生的好看,这是整个夏塘村的人都公认的事实。 整个村里翻个遍,都找不出皮肤比她还要白嫩,腰肢比她还要柳衬的人。 第一卷 第34章 你这个疯子 尤其是她还是个成了亲,生了娃的妇人。 虽然她衣着素净,人也文静,不爱多话,可再素净朴实的衣裳,都裹不住她那副玲珑有致的身段。 虽然清瘦,但该丰腴的地方,那是一点儿都没少。 举手投足间,总带着几分莫名的勾人。 整个夏塘村的男人们,背地里聊些荤话的时候,谁不会说一句王佑年是个好福气的。 当年王家落魄时,便娶到了姜云这么个妖似的尤物。 后来,王佑年中了秀才,更是惹得无数人红眼。 “我地不地道,姜娘子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 姜云被他这为老不尊的孟浪模样气得红了眼。 一抬头,她就看见了陆战那张深沉锐利的脸。 他就那样站在陆兴宗的身后,面色凝寒,看着他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浑蛋。”她恼羞成怒。 “哈哈哈,只要你点头,我倒是不介意做个浑蛋!” 陆兴宗愈发的口无遮拦。 他没发现的是,大家伙儿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他的背后。 陆战比他硬生生的高出了一个脑袋,因着常年打猎吃肉的缘故,身材比整个村的人都要魁梧。 冷着脸的时候,那常年杀生自带的煞气,连村子里最狂的恶犬,见了他都要夹着尾巴绕道跑。 他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向前一步,携来了一身凉风,吹得陆兴宗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 下一秒,他的后脖领子被陆战抓住。 陆兴宗猛然回头,看见了这个黑脸煞神。 “陆战,你……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他一下子变得结巴,整个人小鸡崽子似的,被陆战拎起。 “我可是你大伯,嫡亲的大伯,你要是敢对我不客气,我……我立马就去报官,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从十三岁起,爹娘死的时候,陆战就明白一个道理。 面对蛮横不讲理的人,他只有比那人更不讲理,才能讨回应有的公道。 所以,他从不会多费口舌,跟陆兴宗辩驳什么。 他会用拳头告诉陆兴宗,他,不是陆家惹得起的人。 “你确定,你能有命去报官?” 这是陆战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一说完,陆兴宗就没出息地尿了裤子。 “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救命啊,救命啊,白眼儿狼要杀人啦!” “陆老大,你可积点儿口德吧,你要是能管住你那张嘴,陆大个儿能对你动手吗?” 这些年,陆战在村里,虽说名声不好,没人敢惹他。 但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别人。 只不过,他那个块头、外貌,再加上他打陆家人的模样,根深蒂固地印在乡亲们的脑海里。 所以,大家伙儿才会越来越怵他,到了今天的地步。 陆战才不管旁人会怎么看他。 他一只手抓着陆兴宗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腰带,将陆兴宗整个举在了头顶。 半个村的人都听见了陆兴宗的惨叫声。 陆战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了池塘边的青石板上。 扑通一声。 把陆兴宗整个往水里一丢。 那水花炸鱼似的,差点震晕了半个池塘的鱼。 “救……咕噜咕噜……命啊……咕噜咕噜……” 姜云被陆战那干脆利落的举动惊呆了。 一张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 夏全安咽了咽口水,拍拍胸脯。 还好他刚才没说陆战的坏话。 要不然,现在在水里扑腾的,八成还能多他一个。 其他人更别提了,一个个像是看煞星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陆兴宗原本是会游泳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战会直接把他丢进水里。 那动作,干脆利落,手里的劲儿一点儿都没收着。 直到入了水,他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半天找不到着力点。 愣是等他扑腾的呛了两口水,他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会游泳的这件事情。 “你个杀千刀的混球,老子是你大伯,你竟然想要淹死老子……咕噜咕噜……” 他拨楞着双手和双腿,好不容易从池塘中央游到了岸边。 陆战又是一脚过去,将他踹到了水中央。 “上回,我揍你的时候,就提醒过你,别惹我。” 陆兴宗既然不长记性,他不介意让他再脱一层皮。 他可以接受任何人诋毁他。 但姜云不行。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诋毁姜云,真当他死了吗? “你迟早会遭报应的,你个祸害,你当年合该跟着你那对短命的爹娘一起去死,老天爷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你啊?” 陆兴宗一面往池塘对岸游,一面喊。 陆战对他的诅咒置若罔闻。 老天要是真的有眼,就算要降天雷,那也得先劈死陆兴宗。 他重新拎起水桶,排队,排到了姜云身后。 原本热闹的水井旁边,一时间鸦雀无声。 蹲在池塘边上洗衣裳的杨兰花,差点咬破自己的嘴唇。 他竟然能为那个贱人做到这份上,还说不喜欢她? 那天被困在陷阱里的阴影还在,这些天,杨兰花不敢贸然对姜云动手。 她看着眼前那潭荡漾的水波,脑子里头灵光一现。 水? 对啊,水! 她想到办法了…… 姜云屏住呼吸,鹌鹑似的低着头,站在他跟前。 透过湿热的空气,姜云听见了陆战粗重的呼吸。 他应该很难过吧? 没了爹娘,陆家人还非得在他的心口上插刀子。 姜云忽然有些懊恼。 那天,她不该冲他发脾气的。 他已经够可怜了! 事实上,陆战并没有姜云想象中的那样脆弱。 他站在姜云的身后,一双眼睛早就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昨天才被蛇咬,今天就出来挑水? 她不挑水,王家人就都会渴死吗? 他将手握成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在这样的时候,没人敢再开口,触陆战的眉头。 前头走了一个人,姜云便拎着水桶往前挪了几步。 那条蛇虽然毒性不高,但被蛇咬了之后的伤口,并没有那么容易恢复。 上了药,清除了毒素,走路的时候,脚踝依旧会疼。 姚慧抱着衣裳来池塘里洗,完美地错过了方才的热闹。 远远的,她一眼就瞧见了排队打水的姜云。 她将衣裳往地上一搁。 “你脚上还有伤呢,怎么就出来打水了?” 她说着,把姜云手里的水桶接过去,往夏全安的手里一塞。 “你帮她打水,我先把云娘扶回去。” 第一卷 第35章 佑年来信了 姚慧最受不得委屈。 在夏全安面前,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 她发了话,夏全安下意识地答应。 等接过水桶,夏全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点儿什么。 人人都说,姜云嫁进王家,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反正,如果是他们家慧儿被蛇咬了,他最起码得小半个月不让慧儿下地。 必须得把伤养好了,好透了才行。 “没事儿,我们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夫君不在家,我多做些活儿也是应该的。” 自从王长贵瘫在床上之后,赵氏便顺理成章地将脏活儿重活儿累活儿全都交给了姜云。 外人看见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姚慧瞪了她一眼。 “那能一样吗?你是被蛇咬了,那蛇是有毒的,再说了,挑水劈柴这种活儿,王佑轩不会干吗?都十五六岁了,挑个水还能累死他了?” 在夏塘村这样的乡下地方,十五六岁说亲的都比比皆是。 何况是挑水劈柴。 “你虽然是长嫂,可也不能太惯着你家小叔,等日后他成了亲,你还能给他干一辈子不成?” 哪一家的男人不干活儿? 就说他们家旺哥儿,才六岁,就会生火煮饭,喂养鸡鸭了。 “我扶你回去,好好同你家婆母说道说道,你家婆母是个明事理的好人,你是女人,该弱的时候,就得弱,别逞能。” “好好好,你说的都好,我都听你的。” 被蛇咬过的伤口确实痛。 姜云早上起来的时候,就不想出来挑水。 但她担心赵氏发难,再怎么疼,也拿着扁担出来了。 现在有借口回去,趁机把挑水的活儿撇出去,她求之不得。 赵氏的性子,姜云也摸透了八九分。 有些事情,外人出面,比她出面,效果要好上许多。 姜云一瘸一拐地任由姚慧扶着她回去。 见她走了,陆战心口那团郁结的火气才勉强舒缓了一点儿。 果然,被姚慧这么一说,赵氏憋着一口气,当着她的面,笑着把挑水的差使交到了王佑轩的头上。 接下来两天,挑水,捡柴这样的重活儿,赵氏一样都没让姜云做。 姜云乐得清闲,每天做饭,绣花,掰着指头数着夫君回来的日子。 这天,姜云刚抱着一桶衣服,来到了池塘边上。 就看见有个人,匆匆忙忙地向她跑了过来。 一边跑一边喊:“姜娘子,秀才公给你写信了!” 姜云一听,喜上眉梢。 夫君离家差不多一个月,这还是他给她写的第一封信。 莫不是要告诉她,他回来的时间? 姜云就着裙摆擦了擦手,“多谢二牛哥,真是麻烦你了啊!” “嗨,没事儿,能帮秀才公传信,是我的福气,你快拆开看看,秀才公给你写什么了?” 大家伙儿一窝蜂的凑了过来,一个比一个好奇信上的内容。 陆战捏着桶的手紧了紧,埋头打水,总觉得姜云脸上的笑,刺眼得紧。 “能写什么?不过就是问些家长里短的话罢了!” “哎哟喂,姜娘子还害羞了呢!” 大家伙儿笑着打趣,也不坚持,聚了一下就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夫妻间的体己话,姜云不愿意将信展露在那么多人跟前。 她一个人走到了边上,拆开信封。 一看清那上面的内容,她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居然…… —— 吾妻云娘展信悦,见信如唔。 出门月余,我一切都好,只偶遇一难事,望吾妻相助。 幸蒙府尹公子赏识,邀吾于府尹家中赴宴。 吾身无长物,恐失礼数。 犹记得云娘嫁于王家之时,所带岳母所赠嫁妆,白云观鹤四折屏风绣面一副,望吾妻献之。 吾深知此事为难,夫难以启齿。 但你我夫妻,同舟共济,为吾之前程,望妻体谅。 夫佑之亲笔。 —— 母亲去世前,给姜云留下了两样东西。 一是姜云出嫁时所穿的嫁衣。 二是王佑年信上所说的这副白云观鹤四折屏风绣面。 那是一副双面绣的屏风绣面。 不论是绣面用料,还是所用丝线,都是母亲生前精挑细选,攒了许久,才留下来的好东西,专门绣成的这一副画。 这也是母亲生前绣完的最后一副绣品,用时长达八个月之久。 这么多年,姜云一直将那东西妥善保存,生怕染上半点灰尘。 就连王佑年在家时,她都只在新婚夜,给他瞧过一眼。 姜云还记得,成亲当晚,她从嫁妆箱子里拿出这幅绣品的时候,王佑年眼里迸发出惊叹的光。 他对她说:“云娘,等我日后出人头地,我一定买一座大大的院子,将这幅绣面做成屏风,就放在我们的房中,让你能日日看见岳母对你的牵挂。” 这才过去七年而已。 他好像已经忘了当年同她说过的话。 姜云脸色发白,将薄薄的纸张捏皱,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了塘边的大榕树上。 不,夫君并没有忘记他曾经同她说过的话。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 那是府尹大人家的宴会,夫君有幸受邀,空着手去,有失礼数。 他也是无奈,才会同她开这个口。 在王家最难的时候,夫君也从未开口,叫她卖掉这副绣品应急。 只是…… 姜云舍不得。 夫君的前途,和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二选其一。 姜云连衣裳都忘了洗,就那样靠着,垂眸认真地抉择。 陆战原本是不想再多看姜云一眼的。 她最爱的夫君来了信,她的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下子焕发了光泽,就像是枯木逢春,久旱逢霖。 他们才是天生一对,恩爱夫妻。 他这样,算什么?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视线,总是会若有似无地往姜云的身上飘。 她……怎么又不开心了? 是她的夫君说了什么让她不喜欢听的话吗? 陆战挑着扁担,一前一后挂着的两桶水一下子没控制好力道,泼出去一大口,打湿了他脚上的草鞋。 他一扭头,去了村后头陈二狗的家。 林氏正要去找姜云。 上回,姜云托她卖的五条帕子,足足卖出去一百文钱,她还另外替姜云揽了一件活计。 若是谈成了,起码能赚二两银子。 甫一出门,林氏就撞见了挑着两桶水来找她的陆战。 “你怎么来了?正好,我昨天从我娘家那边带回来了一些笋干,我给你包一点,你带回去煮着吃啊!” 林氏说着,便要折进去拿东西。 陆战放下扁担跟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低声说道:“王佑年今天来信了。” 第一卷 第36章 我不喜欢她 “你成日在山上,光吃肉也不行,也得配些菜吃。” “她看了信,脸色有些不对,林婶子可否替我去看一看她?” “这笋干可不能直接煮,得先用清水泡上两日,等它软和了,再同肉一起炖才好吃。” “林婶子。” “陆战。” 两人一起息了话,僵持不下。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氏恨铁不成钢,“我上回跟你说的,都白说了吗?” 陆战唇角下压,一双唇瓣紧紧地抿着。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林氏语重心长,“我都是为了你好,她的夫君给她写信,写的什么影响了她的心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是了! 她的夫君给她写了什么信,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而已。 “我约了东湾村的许媒婆,让她给你物色几个好人家的姑娘,你已经二十了,也该成亲了。” “孩子,想想你爹娘,他们要是还在,一定也想看见你早点娶个媳妇儿生个娃!” 陆战嗫嚅着唇,拒绝的话滚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你没试过喜欢一个姑娘,究竟是什么感觉,她只是恰巧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了那么一下,又恰好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给你搭了把手而已。” “感激不是感情,等见过别人之后,懂得了什么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你自然就能分得清感激和感情的区别。” “陆战,你并不是个糊涂人,合该清醒一点才是。” 他承认,林氏说得都对。 其实,姜云并不需要他。 不…… 他不喜欢姜云的,为什么会被她脸上一个细微的表情惹得方寸大乱? 错了,全错了。 “婶子,我不喜欢她。” “你说的,最好是真话。” 林氏嗔怒,“明天一早,我就去东湾村找许媒婆。”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从西河村来咱们这儿投亲的那个杨姑娘,是不是看上你了?” 陆战面容冷肃,“婶子,谁都可以,但她不行。” 那个人,会做出打晕姜云,威胁他就范的事来,这就说明,她从根儿上就是歪的。 “好好好,只要你同意相看人家,谁行谁不行,都依你。” 姜云并不知道陆战和林氏之间的对话。 她靠在树上思量了许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若是母亲还在,她应当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件绣品拿出来,替夫君换个前程的吧? 唯有夫君好了,她同禾儿才能真的过上好日子! 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姜云便不再犹豫。 她洗完衣裳,拎着桶一回到家,便去了房间,将那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绣品取了出来。 “姜云,你把我儿子的信藏哪儿了?” 赵氏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风风火火地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直逼姜云的房间。 一嗓子,把半梦半醒的禾儿给吵醒了。 禾儿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道:“爹爹回来了吗?” 姜云赶忙拿了衣裳给禾儿拢起来,“没呢,禾儿继续睡啊,娘出去跟你阿奶说两句话。” 禾儿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下去。 姜云这才拿着信件将赵氏领到了院子里头。 “夫君确实来了信,您想看便看,莫要吓着孩子。” 赵氏才不会去管那个赔钱货会不会吓到,她只关心她儿子的来信。 她把信接了过去,一打开,满纸的字认识她,她却不认识字。 “佑轩,佑轩你起了吗?你哥来信了,快给我念念。” 她不信姜云,只有自己的儿子,才让她最放心。 眼见着她进了屋,姜云这才回头望了一眼再次睡着的禾儿。 等赵氏再从里头出来的时候,姜云已经晾完了衣裳,正打算生火做饭。 赵氏难得对姜云扬起个笑脸,她接过姜云手里的火折子,“放着我来。” “今儿个的早饭,我来做就好,你都忙活了一早上,快上一边儿歇着去。” 姜云乐得轻松,任由赵氏占了她的位置,忙活着生火。 “那个,云娘啊,一会儿吃了早饭,你就去镇上,让人把东西捎带给佑年,成不?” 姜云早就习惯了赵氏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德行。 很不喜欢,但没办法。 现在的她,摆脱不了这样的婆母。 “可我没钱。” 姜云声音弱弱,说话的语调,总带着几分可怜。 赵氏自然知道她没钱。 若是换了平时,她才不会将钱财交给姜云。 但今天,为了自家儿子,她咬了咬牙,从兜里摸出来半两碎银子。 “家里只剩下这些了,你且拿着,务必要将东西送到佑年手里。” 赵氏也不是个不会说软话的人,只是她一直没把姜云当成自家人罢了。 “前些天发生的那些事儿,娘也有错,你还年轻,别跟我这种泼皮辣子一般见识。” “要是你肚子争点儿气,早点给我们王家生个大胖孙子出来,我也不至于处处挑你的刺不是?” “云娘啊,打你进门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你放心,你要是替佑年把这桩事办成了,我一定好好对你。” “等佑年考上举人回来,咱们一家便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啊!” 她这话,假的让人想笑。 姜云早就不是刚嫁进门的那个姜云了。 七年磋磨,姜云现在,半个字都不会相信赵氏。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拿了银子,“嗯”了一声,既没接赵氏的话,也没多说半个字。 赵氏最不喜欢姜云拉着脸,对她爱答不理的模样。 就好像她欺负了她似的。 该说的话说完了,赵氏埋头做饭。 灶屋是新砌的,原先腌的那些咸萝卜泡菜啥的,早就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这些天,家里头全靠菜园里栽的荷芋梗子当盘菜吃饭。 还好米面什么的都在她的房间里藏着,若不然,眼下,他们全家人都得站在外头喝风。 吃了早饭,姜云将禾儿托给了姚慧的女儿夏欣兰看着,自己则背着包袱往镇上走。 赵氏则带着王佑轩下地干活儿。 姜云刚走到村口,林氏便追了上来。 “方才我瞧着你家那老婆子在家,所以没去找你,没想到你会出来。” 第一卷 第37章 天大的喜事 禾儿踮起脚尖,够了够脑袋,什么都看不见,却十分好奇。 “娘,为什么有人落水了,偏要找大个子叔叔来救?” 姜云赶忙蹲下身捂住禾儿的嘴巴。 “休要胡说。” 女子名节,事关重大。 饶是姜云这段时间不怎么出门,也听说了村子里的风言风语。 姚慧就是她的包打听。 她跟禾儿在屋子里头绣花,姚慧没事儿的时候,也抱着绣箩过来,一面替她家夏全安做衣裳,一面陪姜云说话。 姜云这才明白西河村来的那个姑娘会有今天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战那个人,太冷太硬,那姑娘非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大概也是没招了,才会出此下策。 果然,姜云看见了人群中的林婶子。 这件事情,八成就是林婶子出的招。 禾儿也学着姜云的模样,抬起小手,捂住了自己嘴巴,却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娘,我们不去看看吗?” 姜云摇头,“咱们还得去外祖父家,今天过节,去晚了不好。” 上回从镇子上回家,姜云知道林婶子是故意当着她的面儿说陆战的事儿。 她一个有夫之妇,确实应该跟陆战保持距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万一被人传了闲话,对双方都不好。 姜云拉着禾儿,刻意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从夏塘村到姜家坝距离不远,半个时辰的脚程。 姜云原本打算回家送了节礼,吃个午饭就转头回来。 没想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她一到家,就撞见了她爹姜大田跟她那个继母周慧如吵架。 两个人在院子里头吵得脸红脖子粗,一群人围在她娘家门口看热闹。 从前跟她娘冯玉兰交好的朱婶子一瞧见她回来了,还没等她开口去问,朱婶子就一把把姜云拉到了边上。 “哟,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你那个继母正要拉着你爹,上夏塘村找你呢!” 朱婶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姜云还没听清里头的人究竟在吵什么就被拉了过来。 她不解:“朱婶子,我爹和她怎么吵得这么厉害?” “还不是为着你那个继妹出嫁的事儿。” “于珍珍出嫁,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云更迷糊了。 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按道理说,于珍珍这个继妹出嫁,跟她确实八竿子打不到一处。 “原本是跟你没关系,但是,周慧如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成亲的时候,带了二两银子傍身,这些天,她为着这二两银子的事儿,不知道跟你爹吵了多少回了!” 姜云匪夷所思。 “那二两银子,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跟于珍珍有什么关系?” 姜云她娘去世的时候,周慧如还没进门呢。 手伸得倒是远! “我也就是跟你提个醒儿,今儿个过节,我估摸着你肯定会回来,所以故意守在你家门口,就是为了提前给你打个招呼。” 朱婶子是看着姜云长大的,一心是为了她好。 “一会儿回家了,你别跟你那个继母硬着来,有什么话好好说,你总归是个外嫁的女儿,夫君又有出息,马上就要当大官儿了,犯不着跟那样的人一般见识,平白毁了名声。” 息事宁人,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不是? 朱婶子这话说得在理,可姜云心里头就是觉着不舒服。 当年,她娘临终,刚过完三七,她爹就领着周慧如进了门。 周慧如进门那天,姜云抱着她娘的牌位,躲在房里哭了半晌。 再后来,她发现,从前那个爱她的爹也变了。 不论家里头发生了什么,她爹都偏帮着周慧如,和她带来的那一双儿女。 到头来,她竟然成了那个家的外人。 出嫁的时候,姜云心里头其实并没有多难过。 她只是遗憾,她娘福薄,没能看见她穿嫁衣的样子。 对于这个家,她一点儿也不留恋。 没想到,她都出嫁七年了,周慧如还能因为她的事儿,跟她爹吵起来。 姜云把禾儿往朱婶子跟前一推:“婶子,您帮我看着点儿孩子,我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好,我看孩子,你就放心去吧,但你记着,千万别跟周慧如硬着来,她很有一把子力气,硬碰硬,你不是她的对手。” “我知道的,婶子,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连手里挎着的篮子都交给了朱婶子。 这样好的东西,周慧如不配吃。 禾儿是个聪明的孩子,见着姜云有正事儿要忙,不哭不闹,跟着朱婶子往家去。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姜云回来了!” “快快快,你快进去,你要是再不来,你们老姜家的屋顶怕是都要被人掀翻了!” 众人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姜云一进门,就看见了一身狼狈的姜大田,和歇斯底里的周慧如。 于珍珍和于虎一左一右的护在周慧如的两侧,摆明了他们仨才是一边儿的。 姜大田的脸上、脖子上,全是女人留下来的指甲印,看起来血呼啦次的,触目惊心的很。 姜云一出现,姜大田掩饰似的,弯下的腰杆子猛地挺直。 “有什么事儿改天再说,大过节的,当着云娘的面儿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他想要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不想要嫁出去的女儿看轻了他。 奈何周慧如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 她将袖子一撸,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这件事儿,我就得当着她的面儿掰扯清楚,她回来得正好,省得我去夏塘村找她。” 姜云胸口剧烈起伏,她并没有站在姜大田的身边,而是一个人站在了与那两边对立的位置。 “成,我就在这儿,有什么话,你就说,我倒要听听,我都嫁出去七年了,一年顶多回来三趟,端午、中秋、过年,每一次回来,我都是来送节礼的,你还要跟我掰扯什么?” 姜云一看见周慧如,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娘临终时候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她甚至不敢去想,她娘临死之前,到底知不知道,她爹跟周慧如这个寡妇滚到了一起。 “那我们就好好掰扯掰扯。” 周慧如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也不嫌弃人多丢人。 “我们家珍珍,既然已经进了你们姜家的门,那是不是就该跟你出嫁是一个待遇?凭什么你出嫁的时候能有二两银子的傍身钱,我们家珍珍就什么都没有?” 第一卷 第38章 心动 姜云都听笑了。 “我姓姜,你们家珍珍姓什么?” 她说得理直气壮,半点儿也没有觉得理亏。 “就算她姓于,可她不是也管姜大田叫爹了吗?凭什么同样是女儿,你出嫁的时候,又是陪嫁,又是银钱,我们家珍珍屁都没有,他就打算给两床棉被?” 姜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居然会不要脸到这个程度。 这个女人,连她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她爹怕不是瞎了眼,丢了珍珠,找回来个鱼目? “首先,我回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其次,在你说出这种毫无道理的话之前,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情,我的嫁妆,是我娘活着的时候,凭自己的本事,一点一点替我攒的,跟我爹,没有半点儿关系。” “我娘就生了我这么一个闺女,于珍珍可不是她生的,你想要给于珍珍和我一样的陪嫁,你也去自己挣啊!” “就是啊,玉兰在的时候,没日没夜的绣花赚钱,才撑起来这个家,云娘带走了什么陪嫁,那都是玉兰的本事,关于珍珍什么事儿啊?” “可不是吗?周慧如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当年,云娘嫁进王家的聘礼,可都被周慧如拿走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她居然还能拿云娘成亲时候的排面说事儿?” “周慧如,云娘说得没错,有本事,你也出去,替你家珍珍赚嫁妆去啊!” “你……你们都给我滚,这是我老姜家的事情,你们凭啥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什么人呐?没理也得辩三分的泼皮赖,要掰扯的是你,说不过赶人的也是你,要不是看在大田和云娘的面子上,谁乐意搭理你啊?” “滚滚滚,你们都给我滚!” 周慧如气急败坏,三两步上前,把围观的人全都给赶走了。 热闹的场面终于安静。 她又继续冲着姜大田吼。 “我不管,我们家珍珍喊了你七年的爹,那你就应该一视同仁,不然的话,等以后你死了,我一定不让我家虎哥儿给你摔盆!” 姜大田没有儿子,冯玉兰还在的时候,就生了姜云这么一个闺女。 当年,姜大田之所以会找周慧如做续弦,也是看中了她一个寡妇,还带了一个儿子。 他自己没儿子,能捡个半路儿子给他养老送终,也不是不行。 没想到有朝一日,周慧如竟然会用这件事情来拿捏他! 姜大田脸都气白了。 他干脆把心一横,“反正我没钱,今天,你就算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一样没钱。” 周慧如可没有冯玉兰的本事。 冯玉兰在的时候赚的那些钱,这些年,都被周慧如陆陆续续地吸得差不多了。 姜大田靠种地为生,能养活自己就算不错了,还得养活周慧如母子三人,要不是从前攒下了一点儿家底,日子哪里能过得开? 前段时间,王佑年上南北城赴考,姜大田还偷摸地给姜云塞了点儿银子,给姑爷当盘缠。 正所谓穷家富路。 王佑年又是个读书人,最要脸面。 孤身在外,手里头没钱,心里头就没底。 姜大田还指望着姑爷能考个官身回来,带着他这个老丈人扬眉吐气呢。 谁曾想,周慧如竟还打起了给于珍珍陪嫁的算盘? 把这样的事情闹到了姜云跟前,姜大田实在是没脸见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度过余生才好。 “好啊你,姜大田,没娶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三两步上前,一把薅住了姜大田胸前的衣裳,一个劲儿地摇:“当年是你自己说的,只要我跟了你,从今以后,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你会对珍珍和虎哥儿跟姜云一样好,这才过了几年,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姜云别过脸,听见这话,她更气了。 姜大田哪里想到周慧如会当着姜云的面翻他的旧账? 一点儿老底都给掀了,他以后,还怎么在姜云跟前自处? 遂,姜大田终于狠下了心,捏住周慧如的手腕,将她往前头一推。 “你个疯女人,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对于珍珍和于虎不好吗?” “哎呦喂!” 猝不及防,周慧如一屁股狠狠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哀嚎。 于珍珍当即冲过去扶她,“娘,你怎么样了?伤到哪儿了没有啊?” 于虎今年十岁,集了一家子的精华,人如其名,长得虎头虎脑。 整个姜家坝,跟他同龄的孩子,没有一个长得有他这样结实。 他瞧见自家娘亲被姜大田这个继父推翻在地,二话不说,闷头就是一脑袋。 炮弹似的,冲过来一头顶到了姜大田的肚子上。 那力气大的,跟头小牛犊子似的。 姜大田猝不及防,一个没站稳,往后趔趄了好几步,后背撞到了墙上,才勉强站定了身体。 他的肚子一阵绞痛,配着脸上、脖子上的抓伤,看起来既可怜又无助。 于虎才不管他究竟有多狼狈。 他只知道,欺负他娘的都是坏人。 “你敢欺负我娘,我打死你!” 姜云的速度没有他快,伸手去拉,都没能拉住他。 “你给我住手。” 姜云干脆抄起扁担,拦在了姜大田跟前。 “你们三个人平时就是这么欺负我爹的?” 虽然姜云心里头对姜大田有气,但是,看见他这一副惨样,她还是没出息的气不起来。 “他不给姐姐钱,还欺负娘,他才是坏人。” 于珍珍好不容易把周慧如从地上扶起来,看向姜大田的眼神都带着谴责:“爹,我娘好歹也跟了您七年,您怎么能真的对她动手呢?” 周慧如趁机嚎啕大哭,哭得就像是姜大田和姜云联手欺负了她一样。 姜云握着扁担的手,都在发抖。 她扭头,“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为了别人的儿子,付出一切,像头老黄牛似的,累死累活地干活儿,病了都不敢耽误下地。 到头来,就得到了这么个结果。 姜大田看着姜云,一双满是褶皱的眼睛里沁出了泪。 没想到,到了这样的境地,站在他这边的,只有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是他错了! 他对不起玉兰,也对不起云娘。 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 第一卷 第39章 交易 姜云沉默,并不是觉得为难,也不是想着怎么拒绝。 而是在想,方翠香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嫁衣。 “方小姐,容我回去琢磨一下,明日的这个时候,我带上样图再来给您过目,可好?” “一天而已,本小姐耽误得起。” 姜云的心里头揣着事情,回程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林氏碎碎叨叨了一路。 “方家是富贵人家,规矩大,要是听到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你且忍忍。” “咱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忍一时才能风平浪静。” “还有啊,明日你若是不敢一个人来,便叫上我,我再陪你一道,你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啊!” 撇开陆战那一层关系不谈,林氏其实挺喜欢姜云这个姑娘的。 乖软,本分,绣功好,脾气也好。 就是性子有些太软了,若是能立得起来,吃得住赵氏,她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好过得多。 莫说是陆战。 就连她有时候看着姜云被恶婆婆磋磨的样子,都觉得心疼。 要是姜云没有嫁人就好了。 要是她没有嫁人,即便她比陆战大了五岁,在一处也没什么。 可惜啊! “林婶子,您真好。” 姜云的眼眶有些红。 自从娘亲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关心她的长辈了。 她有些想娘亲了。 “嗨,我又没做什么,有什么可好的?” 还是闺女贴心啊! 她家那个臭小子,从小到大就没说过一句让她舒心的话。 “不是的,您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若不是林婶子,她哪里能有机会,替方小姐绣嫁衣呢? 若是事成,那可有足足三十两纹银的报酬呢!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若是这桩生意谈成了,赶明儿我请您下馆子去。” “那我可就等着了啊!” 两个人说着笑着往夏塘村去。 姜云的脑海里,渐渐将方翠香的嫁衣轮廓勾勒成形。 突然,一道尖锐的女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陆战,你给我站住。” 熟悉的名字突然出现,姜云一愣,顺着声音望去。 恰好看见陆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 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个气势汹汹的姑娘。 正是杨兰花。 林氏猛地把姜云拉到了一边,对着姜云比了个‘嘘’,饶有兴致地看着前头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都想明白了,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杨兰花也是个胆子大的,面对那样人高马大,又冷又凶的陆战,她竟然一点儿也不怵。 陆战似乎被她缠得烦了,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身。 “最后一次。” “好。” 陆战蹙起眉头,“说。” 杨兰花知道,姜云就在后头看着他们。 她壮着胆子,踮起脚,用只有她和陆战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陆战后退一步,“滚。” “不听你会后悔的。” “呵!” 陆战冷笑,“杨兰花,你知道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方式,究竟有多少种吗?” 杨兰花脸色一白,仍旧壮着胆子,“我要是出事了,等不到明天,你跟姜云之间的苟且就会传遍整个夏塘村,你猜,到时候,她会不会被浸猪笼?” 陆战狠狠地盯着她。 杨兰花就那么站在他跟前,仰头,直愣愣地对着他的视线。 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远远看去,可不就是郎情妾意,深情对视吗? 良久,陆战才从喉咙里头滚出来一句:“跟我走。” 杨兰花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脸,重重点头,“好。” 他人高,腿也长,一步顶了姑娘三四步。 杨兰花跟在他后头,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姜云和林氏的视线当中。 林氏笑得合不拢嘴,有一种终于瞧见铁树开花的欣慰。 “我还说明儿个就去找媒婆,替陆战物色姑娘,没想到今天就有姑娘主动上门来找陆战了!” 昨儿个他还跟她说,这个姑娘不行呢,今天就跟人家凑到一块儿去了。 真是的,这有什么好瞒着她的? “姜娘子,你说,他们两个人看起来,是不是特别般配?” 那两个人站在一处。 一个高大威猛,一个娇俏可人,确实般配。 姜云点头,“般配。” 问出这话,林氏也有自己的私心。 一方面,是想看看姜云对陆战的态度。 另一方面,就是担心,万一姜云对陆战也有旁的心思的话,给陆战说亲,也能让姜云死心。 好在,看见姜云这副毫不犹豫点头的模样,她对陆战,应当没什么想法。 这样一来,只等陆战成了亲,林氏也能彻底放下心来。 “陆战那孩子可怜,老陆家一家子都不是个东西,他一个人住在山里头,身边要是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他爹娘在九泉之下,也能放下心来。” 这话姜云没接。 自从娘亲死后,她爹就把有后娘就有后爹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 好在她还有夫君跟禾儿。 若不然,余生漫漫几十年,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过下去。 “行了,不说这个了,我先去瞧瞧他们俩是怎么回事,眼看到村口了,云娘你就自己回吧啊!” “好,林婶子您有事儿便先忙去吧!” 林氏到底没能跟上那两个人。 陆战七拐八拐的,也不知把那姑娘带去了哪里。 纵使再不服老,林氏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腿脚比不得年轻人利索。 她沿着小路往村里走,一面走一面东张西望地找。 陆战的身边,总归是出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这桩婚事若是成了,她该如何替陆战操办婚事。 杨兰花这一回留了个心眼儿。 她没跟陆战到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而是指了方向,把上山的路,改成了去村东头那口大水塘边上最大的那一棵大榕树脚下。 这个点儿,池塘边上没人洗衣裳。 但是,家家户户燃起炊烟,一有不对,她只要喊一嗓子,随时都能有人出来。 “说,我只给你三句话的时间。” 陆战对她没什么耐心,杨兰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人下了什么降头。 就是喜欢他对她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你娶我,我保证,从今以后,你跟她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第一卷 第40章 跳河 “一。” “你知道的,我家里遭了灾,如果你不娶我,我爹就要把我卖给村口老瘸子抵债,我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才会一直缠着你的。” “二。” “陆战,你非要把我逼上绝路吗?” 不是杨兰花胡搅蛮缠的死都要缠着陆战。 而是在所有她认识的人里面,只有陆战,才能镇住她那个窝里横的爹和西河村口的老瘸子。 只有他,能将她从杨家的那潭烂泥里拽出来脱身。 陆战转身就走。 杨兰花咬碎了牙,看着那一滩水波荡漾的池塘,纵身一跃。 扑通。 不远处玩儿捉迷藏的娃娃听见动静,惊恐大叫:“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救……救命啊!” 杨兰花在水里头扑腾,断断续续地喊着救命。 岸边只有陆战这么一个男人,除了他,没有人能来得及救她。 林氏刚刚找到这里,就看见杨兰花掉进了水里。 陆战那个直愣愣的木头脑袋,怎么扭头就走,也不下去救人? 他还想不想要媳妇儿了? 林氏三两步冲过来,拽着陆战的手,“陆战,你快下去救人呐?” 人家姑娘,当着他的面儿往水里跳。 这种做法,虽然不太磊落。 但,难得有个姑娘这么痴心地对待陆战,林氏哪有不成全她的道理? 陆战连头都没回。 “她想死,我能有什么办法?” “诶,你别走啊!” 林氏拉不住陆战,在岸边急得跳脚。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根长树枝。 她把树枝伸到池塘里。 “来,姑娘,快把树枝抓住,我拽你上来啊!” 这时候,岸边已经到了几个听见动静赶来的人,几个人齐心协力,才终于把落汤鸡似的杨兰花从池塘里拽了上来。 西河村里来的那个姑娘,为陆战跳河的事儿,没多时就传遍了整个夏塘村。 连带着姜云到家,都能听见赵氏跟王长贵议论这件事儿的声音。 “老头子,你说那姑娘傻不傻?一个魔头似的混小子能有什么出息?她还为了人家跳河,这下子,除了陆大个儿,谁还能娶她?” 推门的手一愣。 跳河? 陆大个儿? 杨兰花不会为了陆战跳河了吧? 赵氏不知道从哪里整了条鱼回来,正坐在院子里头收拾。 听见动静,她只抬头瞥了一眼姜云,又自顾地低头麻利地处理着鱼鳞。 王长贵难得坐在院子里头,手里不停地用削好的竹篾编一些家用的小玩意儿。 “哟,还知道回来呢?我还以为你死在镇上回不来了呢!” 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躲懒也不是这么个躲法! 禾儿正抱着一大捆猪草喂猪。 姜云压下心里的疑惑,快步过去,接下了禾儿手里的活儿,才淡淡道:“我在镇上碰见了柳娘子,她给我介绍了一桩方员外家的生意,所以才耽搁了。” “方员外?” 赵氏一愣,赶忙放下了手里的鱼,就着围裙擦了擦腥了吧唧的手。 “镇上那个特别有钱的方员外?” 她要接下绣嫁衣的活儿,根本瞒不住家里的人。 干脆点头。 “就是那个方员外家。” “什么生意?若是成了,能赚多少银子?” 赵氏虽说不喜欢姜云,但她喜欢银子啊! 家里头本就不富裕,还欠着外债,若是能将银子还清,家里头也能轻省些。 姜云抱着猪草的手紧了紧。 “二……二十两。” “什么?”赵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姜云一鼓作气地答:“他们说,若是我绣的嫁衣能让方家小姐满意,他们便给我二十两银子当做酬劳。” 三十两银子,她偷偷藏下十两银子傍身,应当不过分吧? 姜云不会说谎,贸然扯了个谎,她紧张地连忙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喂猪,生怕赵氏看出了端倪。 “哎哟喂,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呢!” 赵氏三两步过来,一把夺走了姜云怀里的猪草。 “你还做这些事情做什么?还不赶紧绣花儿去。” 有了这二十两银子,家里的外债也能还得七七八八了。 只等到佑年考上举人回来,他们王家就彻底熬出头了! 姜云还是第一次在赵氏跟前享受到这样好的待遇。 为着让她能安心绣花,赵氏把家里的活儿都包圆了,连带着禾儿,她也不再磋磨。 当晚的饭,她还特意给姜云跟禾儿捞了一口干的。 夜里,姜云在房间里头就着烛火绘制图样的时候,赵氏还奢侈了一把,主动给姜云点了一盏油灯。 “趁着禾儿睡了,你赶紧多画一点儿,明儿个就去把这桩生意定下来。” 她点了灯,也没急着走,而是坐在了姜云的身边碎碎念。 “若是可以的话,你最好先问方家要一半儿的定金,眼看着就要中秋了,家里头也该买点儿肉菜,好好吃上一顿。” “还有给你娘家的节礼,家里头的外债,每日的开支用度,样样都需要用钱。” “我掌着家,要操心的事情多,有时候脾气急了,你也别跟我置气,关起门来,咱们永远都是一家人不是?” 姜云绘图的手一顿,指节都在泛凉。 明知道赵氏说的都是假话,她就是为着那二十两银子。 可姜云还是不争气地从心里头涌上来一阵酸楚。 原来,她都知道啊! 知道她对她不好。 知道她在王家,过得不开心。 知道她从没将她当成过一家人。 所以,在看到利益的时候,她才需要说这种虚伪知己的场面话,来维系她们之间虚假的婆媳关系。 “可是这些,并不是你对我跟禾儿动手的理由。” 母亲死后,姜云在继母的手底下讨生活。 她只是习惯了顺从,可她的骨子里,还有被母亲精心教养出来骄傲的本色。 三纲五常,分量太重。 她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需要考量的东西太多。 她遵循礼教,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好儿媳。 可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委屈。 “嘿,你个……” 贱骨头这三个字,滚到了嘴边,又被赵氏生生地压了下去。 要不是为着那二十两银子,她才不会低声下气的,跟这个贱骨头说这样多的好话。 她还蹬鼻子上脸,说教起她这个婆母来了? 一想到那二十两,赵氏愣是从发作的边缘拉回了一些理智,扬起了一个僵硬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