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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活

    官奴婢大多是罪臣之后,地位何其低也?


    在《大黎疏议》中,其身份世袭罔替,世世代代,几无翻身的可能,律比畜产。


    律法不护持官奴婢,他们可以被任意买卖丶赠予丶赏赐。


    许多规矩森严的门邸,官奴隶被严格禁止正面接触主家,只能干一些繁重的劳动,即便是当主家随身的丫鬟丶仆从,也绝轮不到他们。


    正因如此,未得命令接触主家乃是大罪。


    此时此地,银琼飘飞,陈灵洗就站在八角亭外,林胧月仅瞥了他一眼,不远处便有几个护卫走上前来,静待林胧月下令,便要处置陈灵洗。


    陈灵洗咬牙低头。


    林胧月又喝了一口茶,沉默不语,仿佛是在等待陈灵洗开口。


    几息时间过去,那雪中的官奴似乎终于鼓足勇气。


    「小姐恕罪!」他仍然低头,却开口道:「陈灵洗本是临川陈姓子嗣,熟读诗书,精通插花技艺。


    后因母家触怒天威,因此贬为官奴。」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凉的雪沫落进衣领,声音虽然带着几分惶恐,却清晰而平稳:


    「官奴困顿于倒座房中大约两载,不敢有半分逾矩。


    然而昨日清扫积雪时,偶然见到园中老槐苍劲丶腊梅凌霜丶白萼覆雪,他们生于酷寒而风骨不凋,其意恰合《雪赋》中『贞松劲柏,岁寒方见』之气象。


    又听闻小姐与郡主雅好插花之道,奴婢斗胆,采撷园中草木,以湿泥为胚,试作此瓶……非是为了冒犯,只是觉得天地生机不灭,愿以微末之技,献于贵人案前。」


    他略顿,声音渐低,却字字分明:


    「官奴自知身份卑贱,冲撞之罪万不敢辞,只是……」


    他忽擡首,目光穿过纷飞雪片,望向亭中那双冰冷眸子:


    「小姐可曾细看那白萼?」


    林胧月挑眉,终于看向他。


    陈灵洗继续道:「白萼生于墙角雪堆之下,茎细如发,花瓣薄如蝉翼,常人观之不过野草。


    然其根扎冻土三尺,雪覆不萎,风摧不折——今晨官奴拂雪见之,花苞犹青,此物微贱,却让我心生挣扎之志。」


    他沉默片刻,却又好像下定了决心:「身为官奴,总有一死。


    既然插花可得一线生机,便如雪下白萼……索性奋力一试。」


    话音至此,陈灵洗忽而收住,只深深俯首:「灵洗,请小姐责罚。」


    亭中静了片刻。


    炭火哔剥,雪落无声。


    林胧月放下茶盏,盏底碰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她目光扫过远处那几个躬身侍立的护卫,又落回陈灵洗身上。


    「你倒是有些文采。」她声音仍冷,却少了几分先前那刺骨的寒意:「以草木喻风骨,以微贱表不屈,难怪郡主喜欢那插瓶,也说宫中的贵人也会喜欢。」


    她站起身,赤红斗篷拂过石凳,缓步踱至亭边。


    雪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白皙面容此刻竟显出一丝极淡的玩味。


    「临川陈氏……我知道,满门便只剩下几人了。」她微微侧首:「你父陈晏之,昔年任礼部司郎中,曾经在琼林宴上作《寒梅赋》,圣人亲赞『清骨可嘉』,是也不是?」


    陈灵洗肩背一僵:「……是。」


    「那你可知……」林胧月目光忽然锐利如刀:「区区一个官奴婢,是说不得清骨,更说不得不屈的。」


    陈灵洗沉默片刻,低声道:「官奴知道。」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冒险?」


    陈灵洗擡起脸,雪花落在他眉睫,化作细碎的水光。


    「因为奴婢想活。」


    他声音很轻,却分外坦诚:「赵都管以官奴婢试药,十一位官奴如今只剩下两人,别无他路,若不求活,等到赵都管归返,陈灵洗必死无疑。」


    林胧月凝视着他。


    几息时间又过,她忽而站起身来,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只见她走出八角亭,来到陈灵洗面前,注视陈灵洗:「你知道我与大兄不和?」


    陈灵洗沉默。


    林胧月再问:「你知道我向来厌恶赵雍?」


    「你知道在这宝素侯府,便只有我能让你免于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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