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死去之后》 第1章 神室 「帝王无道,横徵暴敛,税及鸡豚,括尽锱铢。使黔首卖儿贴妇,野有饿殍;令闾阎室如悬磬,路闻哀鸿。犹复驱民如驱牛羊,役众若役犬马。诏下诸州,命开运河。铁镣锒铛,锁苍生之骨肉;皮鞭呼啸,驱黔首赴黄泉。」 「两载之间,四十九渠!凿山填谷,破万姓之坟茔;决堤断流,毁千村之田舍。丁壮毙于锹镐,老弱殁于风霜。三千万冤魂哭号于长夜,九万里白骨暴露于荒野。河水尽赤,皆生民之血泪;土石皆腥,乃蒸黎之膏髓。」 …… 有人小声诵念,声音不断传入陈灵洗耳中。 陈灵洗忍着五脏剧痛睁开眼睛。 「还未死。」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嘴唇上的血痂被牵扯得生疼。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土墙。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陈灵洗忍着剧痛稍稍转头,便见几张简陋的木床,墙角堆放着几只粗陶碗碟。 房子阴暗潮湿,似乎终日难见阳光,再加上此时又值冬日,这房间实在太冷了。 可他来不及厌恶这间「倒座房」,只连忙嘶哑着声音呵斥道:「刘长乐,你不想活了!」 另一张床铺上的刘长乐蜷缩着身体,面容苍白,身材消瘦。 他转过头来,舔了舔同样满是血痂的嘴唇,眼神似乎深邃非常。 「灵洗!你我本为官宦人家,书香子弟,读圣贤书十余载,甚至你身上有功名在身,曾经意气风发,风光无两。」 「便只因那妇人一句【镜听】之言,圣人妄信,令你我家破,不得不困在这倒座房中为奴……」 刘长乐喘着粗气,似乎在同样压制自身疼痛:「如今世道大变,圣人昏庸,就连这座名传百年的【宝素侯府】也有奸人作祟! 老爷整日修道,不理府中事宜! 大少爷暴虐成性,可谓杖下无完肌,阶前尽瘖奴! 二小姐冷漠,无丝毫同情怜悯之心。」 「圣人无道,治下自然无道,这篇萧长律起事的檄文,我看写的极好!」 「若他杀进京畿道,你我也不必受这药奴之苦!」 刘长乐一口气说了许多,眼神始终深邃。 陈灵洗沉默,堪堪坐起身来,左右四顾。 四张床,如今却只有他二人。 「看来周护丶朱峦文没挺过这次的药力,已经死了。」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 「可是,我与刘长乐,还能活几天?」 陈灵洗闭起眼睛,身体四处传来剧痛。 「浑浑噩噩十几年,前世关于地球的记忆苏醒时,却又身陷困顿,真是可恨!」 咯吱! 一声刺耳的声响,门忽然被推开。 却见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子走进屋中。 他头戴黑绒小帽,正中镶嵌着一块润白无瑕的和田玉,身着一件石青色绸缎直裰,脸上白白净净,一双眼睛细细长长,却如同毒蛇一般。 「你们两个竟还未死,也算命大!」 那人呵呵一笑,甩过来几包药材:「这是赵管事赐下来的补药,补一补身子,这两日,你二人便不必上工,安心养病吧。」 「你们这屋子,当真臭不可闻。」 他一边说着,一边退将回去,径直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吃了三副药,死了两人,这读书人就是娇贵,可惜你们没有贵人的命!」 刘长乐直起身来,冷哼一声:「这王崆真是狗仗人势!」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坚持起身,将那两包药材煎煮,又扶起陈灵洗,喂他喝药。 「灵洗!我近日时常做梦,梦见我头顶悬着一条长河,那长河有如白虹贯日,水气横天,流则银山崩坼,雪岳摧颓。 浩浩乎如天兵百万,衔枚疾走;汹汹兮若地轴翻倾,坤维震荡。」 「你读过解梦的书,等你伤势好了,再为我解梦!」 二人同陷有如囹圄一般的侯府,也算是生死至交。 刘长乐甚至不曾喝药。 「我病况比你好上许多,看来不需喝药了,这些补药,我都留给你。」 第2章 见游 【神室】 【神通:见游(已就绪) 一:陈灵洗 二:尚未绑定】 【神通:彻觉(无法使用)】 【神通:未知】 【神通:未知】 …… 密密麻麻的蝌蚪文字,悬于虚空,又悄然消散。 陈灵洗意识悬在神室虚空,却又并不明白【见游】丶【彻觉】是何含义。 「但是……似乎我只要意念轻动,便可以驱使已经就绪的见游之能。」 他意念轻动,落在【见游-陈灵洗】这一行蝌蚪文字上。 顷刻之间! 他脑海亮光中那神室模型,转瞬之间被拉近,落入北院,落在几栋倒座房中,又落在他身处的那一座! 他的视角也在此刻开始变化,不再居高临下俯视,这神室中也并非充满浓雾! ——他明明闭着眼睛,可却在脑海中看到了赵长乐,看到了那几张破旧的床,甚至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窗外的落雪以及那一棵瘦槐! 重点在于…… 他明明闭着眼睛! 「神室广大,像是模型,却并非一览无余,还需要一双眼睛才能探索。 神室中的「我」,成了这双眼睛。 只是……我似乎并不能控制神室中的【陈灵洗】,既如此,那这神通【见游】又有何意义?」 陈灵洗思绪及此,又骤然醒悟过来。 他的意识落入【见游】一列! 「见游一栏共有两行,第一行是我的名讳。 第二行显示尚未绑定,那这是否意味着,我可以绑定其他人的视野?」 当他的意识参透【见游】之意,神室中的陈灵洗似乎得了天命,突然开口—— 「见游者,先见他人之游,致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 这句话有如洪钟大吕,在陈灵洗脑海中炸响。 陈灵洗思虑片刻,下意识发问:「拜请神室明晰,如何绑定第二位见游人选?」 这一次神室中的陈灵洗并未开口,只是窗外的雾气却升腾而起,再度构筑出诸多蝌蚪文字。 「取其经手之物丶诵其名讳丶诵其八字,祭祀神室!」 「经手之物?」 陈灵洗环顾四周,最先看到的是尚未煎煮的药材。 「这药材,被王崆经手过,也被刘长乐经手过。」 「王崆虽然得赵都管器重,但终究是个杂户下人,见他所游,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或者说好处并不大。」 「刘长乐身上藏着秘密,可他与我同处一室,同样乃是官奴婢,就连每旬去官府报导,也与我同去!他的所见所游,似乎和我一模一样。」 陈灵洗思绪流转,又左右四顾。 忽然在房间正中的桌案上看到一枚香炉。 那香炉颇为奇特,青铜色沉如夜色,炉身隐隐凸起鬼面纹。 炉中斜插一支线香,细若游丝,燃处一点暗红明明灭灭,远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古老的眼睛闪出微光。 烟气扭动腰肢,袅袅散入虚空。 「这香炉……」 陈灵洗眼睛一亮。 他沦为官奴婢两年有余,一年半之前被配入宝素侯府! 恰逢大少爷二十一岁生辰宴。 宴会上,大少爷林宿日请全府大大小小人物,包括奴丶婢饮宴! 酒过三巡,他请来道士祭祀,又亲自分发诸多香炉,原因是大少爷要让这府中香气盘桓,日日不散。 时隔一年半光影,线香分发的比饭菜还要准时。 「这香炉乃是林宿日亲自分发,自然是他经手之物。」 陈灵洗眼睛顿时亮起。 宝素侯府中,侯爷整日闭关修道,一年半光阴,陈灵洗和刘长乐都没有见过这位主人几面。 现在府中掌事的,其实就是大少爷林宿日。 赵都管也是林少爷南院出身的。 第3章 白萼不死 林宿日手中摩挲着一枚赤红色的珠子,若有所思。 王楚静立在一旁等候,不敢出言打扰。 几息时间过去,林宿日又问道:「胧月请来的江湖豪客,以及你寻来的那位剑客,可都住下了?」 「住下了,就住在寝院客房。 「你去见过他们,可曾看出他们的武学境界?」 王楚略一思索,道:「小姐寻来的江渊,擅使崩岳劲,气血凶猛,劲气银白,最低都是一位【银骨】境的人物。」 「至于那位剑客张擎楼……则要更强许多,顾盼中目绽金光,既有银白之骨,又有金钟之坚,呼吸之间,运功吐纳的是金色的氤氲之气……只怕是一位传闻中的【金身】人物!」 林宿日眼中亮光一闪,赞许的看了王楚一眼:「你竟能寻来金身人物,不错。」 王楚眉眼之间风情万种,款款行礼:「是冲着宝素侯府,冲着少爷的名头而来,王楚不敢贪功。」 林宿日颔首,摆手:「还有那王崆,既然天资不凡,就尽力培养,沅江府周遭祖山现世,府主丶卢家丶玄惑观丶赊货郎……甚至我那妹妹都虎视眈眈,正是用人的时候。」 王楚应是,退下。 这位侯府大少爷脸上终于浮出几分笑容,就此盘膝打坐。 注视着一切的陈灵洗似乎看到林宿日身上金光流转,气息灼灼。 ——便如同一尊纯金铸就的神像。 陈灵洗还想要再看,却又发觉自己视角中的景象开始扭曲,继而破碎。 他的意识回到了他本身。 意识回归,陈灵洗只觉得头痛欲裂,精神萎靡。 「看来这神通见游,与我自身精神强度有关,我如今伤重未愈,再加上身体孱弱,无法维持太久的见游状态。」 他眯着眼睛思索。 刘长乐鼾声如雷,已经睡了。 陈灵洗将手中的香炉放下,整理这一次见游所得。 「林宿日那奇怪的姿势,以及吐纳节奏……」 他闭眼回忆,又觉得越发惊奇。 「林宿日的姿势丶吐纳节奏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看来在这见游状态里,我的记忆力有所提升,几乎过眼不忘!」 窗外已然漆黑一片,天上却飘着一场细碎的雪。 铅云丝毫未开,越发低垂! 明日必有一场大雪,是否是瑞雪尚未可知。 可对于陈灵洗而言,就算此刻凄寒彻骨,雪花被风卷入屋中,落在他的脸上……他也觉得极好! 「试一试那奇怪的姿势。」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忍着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脊背如弓般拱起,腰腹悬空,双腿则盘屈成一道圆弧,左足跟抵会阴,右足踝扣左膝弯…… 这姿势极难。 陈灵洗忍痛试了许久,直至半个时辰之后,陈灵洗终于得了二三分要领。 当他身躯如弓,试着用记忆中的节奏吐纳…… 开始第一次吸气…… 先入鼻腔,顿于喉…… 只一刹那,陈灵洗敏锐的感应到,自身旁的香炉处,竟有一道神秘的浅薄气息飞来,随着他吸气,落入他的身躯中! 「成了!」 那一缕气息入体,他顿时觉得胸腔仿佛大开,原本沉闷的胸口,变得极为顺畅。 五脏六腑中的剧痛也在此刻减轻甚多。 他试着将那一缕气沉入胸膈……可这奇怪的姿势实在太过费力,仅这么几息时间,陈灵洗已然力竭,姿势变形,也无法维持住吐纳的节奏。 他身躯中的那一缕气顿时逸散,消失不见。 「果然极难。」 陈灵洗平躺在床上,嘴角却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 「这果然是一门吐纳功法!而且……那一缕气实在让人太过舒坦。」 「五脏六腑的疼痛也减轻许多。」 继续! 他孜孜不倦,一夜吐纳。 最开始,他只能够坚持两三息时间,吞一缕气尚未到胸膈,便坚持不住。 第4章 槐枝插瓶 这二人,一人乃是侯府千金小姐,眼尾略长,不怒自威。 另一人乃是当今圣人钦封的云和郡主,其父东王,据说是大黎朝武力最盛之一。 郡主自幼被养在宫中,由太后亲自培养,所以名分是郡主,排场待遇却与公主无异,即便是在这沅江府中,也有行宫! 此时这二人便这般坐在八角亭中赏雪赏花,亭顶的积雪已经厚得往下坠,檐下挂着几根冰凌,晶莹剔透,在微光中泛着冷冷的蓝。 庭中又烧着两个铜火盆,炭火正旺,将亭内烘得暖融融的。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花园口,许多家奴正缩着脖子,顶着漫天的雪花,弯腰在游廊外的石径上奋力扫雪。 几个衣衫单薄的小厮正合力推着一辆独轮车,将扫起的雪运到园子外的阴沟中倒掉。 八角亭中二人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这些人,连衣角都不曾被风雪沾湿。 亭外不远,那些躬着背丶缩着肩的身影,在这茫茫雪色中显得愈发渺小丶灰暗。 他们偶尔抬头,偷偷望一眼远处亭中那两个锦衣华服的丽人,便又低下头,更用力地挥动扫帚——仿佛只要扫得足够快丶足够乾净,这场大雪带来的寒冷与苦楚,就能一并被扫进那看不见的阴沟里去。 正在此时,有几位家奴忽然看到一个身影。 那身影从游廊侧面步出,手中拿着一瓶插花,冒着风雪,踏步向前。 「那人是谁?」负责沾水洒扫的管事不由皱眉发问,旁边顿时有人小声回答:「是倒座房中的官奴婢,今日雪大,应管事您要求,临时调来的!」 「官奴婢?」已然50余岁的管事瞳孔一缩:「郡主丶小姐身份尊贵,这官奴婢要是冲撞了她们……」 他吓出一身冷汗,甚至来不及驱使身旁的下人,便弓着身子朝着那官奴婢追去! 「冲着亭子去了,这个人……不要命了?那插花又是哪里来的?」 其他几个下人仍然洒扫,目光却不由瞥向那单薄的背影。 侯府家法极严,下人不得命令冲撞主家,可是大罪! 尤其是陈灵洗的身份还是最为卑贱的官奴婢。 「许是得了命令?」 「与我们一同来此洒扫,又能得什么命令?」 他们小声交流。 而那管事躬身疾步,却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陈灵洗,不由心中越发焦急。 所幸守在八角亭不远处的护卫看到了疾步靠近的二人。 那护卫名为吴峥,三十余岁,面容黝黑,腰间佩刀,目光瞥到陈灵洗与管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警惕之色。 刹那间,他周身竟隐约泛起月光般的银白光晕,又转瞬消失不见。 只见他几步踏出,竟然横跨十余丈,来到陈灵洗面前。 「何人!」 护卫吴峥开口! 筹谋两日,终得机会,原本疾步向前的陈灵洗,身躯骤然僵住了。 仿佛有一阵清冷彻骨的寒意,从他骨髓深处升起! 寒冷到了极致。 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透了皮肉,直直灌进心脾里。 他整个人顿时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他身后的管事也如遭雷击,停在原地,身躯止不住的震颤。 「贵人赏花,缘何打扰?」 毕竟是在宝素侯府,吴峥并未动手,只是沉声喝问。 一语问出,陈灵洗和管事身上的寒意骤然消失了。 陈灵洗只觉得这护卫的手段如此玄妙,正要回答,他身后的管事匆忙道:「大人,这奴才迷了路,我这就将他带回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步上前,便要去拉住陈灵洗的手臂。 可陈灵洗却深吸一口气,气入胸腔,似乎想要放声呼喊。 「哼!」 吴峥却似乎看透了陈灵洗的意图,不过轻声一哼! 声音再度传入陈灵洗耳中,陈灵洗浑身的骨头再度仿佛被冻住了,像是有人将这满院的雪塞进了他的身躯里。 第5章 活 官奴婢大多是罪臣之后,地位何其低也? 在《大黎疏议》中,其身份世袭罔替,世世代代,几无翻身的可能,律比畜产。 律法不护持官奴婢,他们可以被任意买卖丶赠予丶赏赐。 许多规矩森严的门邸,官奴隶被严格禁止正面接触主家,只能干一些繁重的劳动,即便是当主家随身的丫鬟丶仆从,也绝轮不到他们。 正因如此,未得命令接触主家乃是大罪。 此时此地,银琼飘飞,陈灵洗就站在八角亭外,林胧月仅瞥了他一眼,不远处便有几个护卫走上前来,静待林胧月下令,便要处置陈灵洗。 陈灵洗咬牙低头。 林胧月又喝了一口茶,沉默不语,仿佛是在等待陈灵洗开口。 几息时间过去,那雪中的官奴似乎终于鼓足勇气。 「小姐恕罪!」他仍然低头,却开口道:「陈灵洗本是临川陈姓子嗣,熟读诗书,精通插花技艺。 后因母家触怒天威,因此贬为官奴。」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凉的雪沫落进衣领,声音虽然带着几分惶恐,却清晰而平稳: 「官奴困顿于倒座房中大约两载,不敢有半分逾矩。 然而昨日清扫积雪时,偶然见到园中老槐苍劲丶腊梅凌霜丶白萼覆雪,他们生于酷寒而风骨不凋,其意恰合《雪赋》中『贞松劲柏,岁寒方见』之气象。 又听闻小姐与郡主雅好插花之道,奴婢斗胆,采撷园中草木,以湿泥为胚,试作此瓶……非是为了冒犯,只是觉得天地生机不灭,愿以微末之技,献于贵人案前。」 他略顿,声音渐低,却字字分明: 「官奴自知身份卑贱,冲撞之罪万不敢辞,只是……」 他忽擡首,目光穿过纷飞雪片,望向亭中那双冰冷眸子: 「小姐可曾细看那白萼?」 林胧月挑眉,终于看向他。 陈灵洗继续道:「白萼生于墙角雪堆之下,茎细如发,花瓣薄如蝉翼,常人观之不过野草。 然其根扎冻土三尺,雪覆不萎,风摧不折——今晨官奴拂雪见之,花苞犹青,此物微贱,却让我心生挣扎之志。」 他沉默片刻,却又好像下定了决心:「身为官奴,总有一死。 既然插花可得一线生机,便如雪下白萼……索性奋力一试。」 话音至此,陈灵洗忽而收住,只深深俯首:「灵洗,请小姐责罚。」 亭中静了片刻。 炭火哔剥,雪落无声。 林胧月放下茶盏,盏底碰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她目光扫过远处那几个躬身侍立的护卫,又落回陈灵洗身上。 「你倒是有些文采。」她声音仍冷,却少了几分先前那刺骨的寒意:「以草木喻风骨,以微贱表不屈,难怪郡主喜欢那插瓶,也说宫中的贵人也会喜欢。」 她站起身,赤红斗篷拂过石凳,缓步踱至亭边。 雪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白皙面容此刻竟显出一丝极淡的玩味。 「临川陈氏……我知道,满门便只剩下几人了。」她微微侧首:「你父陈晏之,昔年任礼部司郎中,曾经在琼林宴上作《寒梅赋》,圣人亲赞『清骨可嘉』,是也不是?」 陈灵洗肩背一僵:「……是。」 「那你可知……」林胧月目光忽然锐利如刀:「区区一个官奴婢,是说不得清骨,更说不得不屈的。」 陈灵洗沉默片刻,低声道:「官奴知道。」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冒险?」 陈灵洗擡起脸,雪花落在他眉睫,化作细碎的水光。 「因为奴婢想活。」 他声音很轻,却分外坦诚:「赵都管以官奴婢试药,十一位官奴如今只剩下两人,别无他路,若不求活,等到赵都管归返,陈灵洗必死无疑。」 林胧月凝视着他。 几息时间又过,她忽而站起身来,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只见她走出八角亭,来到陈灵洗面前,注视陈灵洗:「你知道我与大兄不和?」 陈灵洗沉默。 林胧月再问:「你知道我向来厌恶赵雍?」 「你知道在这宝素侯府,便只有我能让你免于一死?」 第6章 止戈七式,武道筑基 陈灵洗被那丫鬟带到西院杂役厢房。 此处虽仍是下人住所,却比倒座房宽敞乾燥许多,一床一桌一椅,窗棂完整,风雪不易侵入。 丫鬟离去,陈灵洗安置妥当后,闭目凝神,再次发动【见游】神通,意识沉入神室,试图窥视林宿日。 仅仅过了几息时间,陈灵洗睁开眼眸,意识回归现实。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皱起眉头,轻咦一声。 「见游神通,这次竟然无法捕捉林宿日的踪迹……」 陈灵洗有些疑惑,旋即反应过来。 「神室范围竖三百丈,横三百丈……见游无法落在林宿日身上,恐怕是因为林宿日今天不在神室范围之内。」 他轻轻摇头。 过去两晚林宿日皆于南院东堂以奇特姿势吐纳修行,周身气息流转,金光隐现,陈灵洗并无所获…… 今日林宿日又不在。 「继续修行。」 陈灵洗驱散脑海中诸多思绪,身躯再度如弓,呼吸一吸三停,一呼五顿…… 「接连三日休息,我已经能够完整吐纳一次,一吸三停丶一呼五顿,完整吞入一道『气』。」 陈灵洗不敢怠慢。 毕竟这吐纳法是他最大的希望。 一夜便如此过去,直至天光微亮,雪霁云开,一名青衣小厮已候在厢房外,见陈灵洗出屋,便引他前往演武院。 演武院位于侯府东侧,高墙青瓦,朱漆大门洞开。 入门便见一方开阔石坪,积雪已被扫净,露出青黑石面,坪中陈列石锁丶木桩丶箭靶等物,角落架子上刀枪剑戟寒光森然。 院内东西两厢为阁楼,藏纳武道典籍与修习静室,北面一座双层主楼巍然耸立,檐下悬一黑底金字匾额,上书「演武堂」三字,笔力遒劲,隐透肃杀之气。 此时院中已有数名人物带领护卫们晨练,呼喝声丶破风声交织,气血蒸腾,竟令周遭寒意都淡去几分。 陈灵洗一眼扫过,目光先是锁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只见那人约莫四十岁,身形瘦长,骨架却大,肩宽,腕阔,指节凸出如老竹节,整个人像一副铁架子撑着一张皮。 他正在教习一门拳法,出拳极慢,沉腰之间,此人骨骼竟响成一片。 并非是噼啪脆响,而是沉嗡嗡的嗡鸣,便如同地底有钟声敲响! 他周身隐约泛起月光一般的银白光晕,几拳击出,虚空中竟然被击出波纹,极为不凡。 「是贺端,侯府西院教习。」 陈灵洗早已听过此人的名号,便在旁静静观赏此人带人习武。 足足一刻钟时间过去。 贺端收势站定。 与他一同修行的几人汗水浸湿衣衫,似乎早已筋疲力尽,纷纷坐在地上休憩。 贺端却仍然气息平缓,高声说道:「再过些日子,西院新客卿江渊,银骨圆满的人物将要在我西院子弟中,收一人教授成名武学! 你们这些日子勤加修行,如果能得江渊传授,便算是你们天大的机缘。」 院中声音嘈杂,众人颇为欣喜。 身旁弟子端来银盆,贺端洗了手,目光终于看向不远处的陈灵洗。 陈灵洗正想要上前,这位供奉却已然转身,背负双手走入主楼。 不多时,又有一位年轻人从中走出,怀中还抱着几本典籍。 「陈灵洗?」 那人近前,将这些典籍递给陈灵洗:「贺供奉让你从这三本中挑选一本带回去,剩下的放在那石墩上便是。」 年轻人说完,便径直走了。 陈灵洗身为宝素侯府官奴,早已习惯了他人冷眼。 他神色不变,看向手中三本典籍。 「【沉铁桩】丶【叠浪拳】丶【止戈七式残卷】!」 陈灵洗寻了一处清静之地,翻开序言,仔细阅读…… 良久之后,他长呼一口气。 「沉铁桩乃是桩功,熬体魄,熔气血,百炼入铁躯所用。 这桩功并无配套的拳法,几无杀伤力,无法用来自保。」 第7章 铁躯境 画中人体姿扭曲如怪松盘石,肩背弓张,膝肘反折,每一处转折都标着细密小注,言明如何调息,如何运劲,如何以意导气,震荡特定肌骨。 如果没有百日筑基的底子,强练此式,轻则筋腱撕裂,重则伤及脏腑,留下暗疾。 陈灵洗凝视良久。 窗外暮云低垂,又一场雪欲来未来,天光晦暗如蒙灰的琉璃。 厢房里没有点灯,字迹渐渐模糊,他却觉得那九种姿态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中一一拆解丶重组,印入脑海。 「试一试。」 这三个字无声地自心底浮起,却又令他兴奋莫名。 他推门出屋。 这独立的院落空旷,积雪虽扫,石缝间仍嵌着坚冰,寒气从脚底渗上来。 几个同样穿着灰褐短衣的杂役从院门外瑟缩着走过,瞥见他独自站在院中,目光里带着惯常的麻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新来的官奴,怕不是冻傻了。 也不知他凭什么有一处独院! 陈灵洗不理,关上院门。 他褪去外层短袄,只着一件单薄旧衫,缓缓闭目。 先依吐纳法吸了一口气,气入鼻腔,顿于喉,沉胸膈,纳丹田。 那股熟悉的温热随之流转,驱散了肌肤上的寒意。 然后,他按记忆中第一式「挽山势」的起手,动了。 右足踏实,左足虚点,身躯微侧,右臂如揽巨物般向上徐徐提起。 动作极慢,慢得能听见自己关节伸展时细微的「咯」声,肌肉纤维仿佛被一寸寸拉长丶绷紧。 与吐纳法那奇诡姿势不同,这「挽山势」求的并非气息的绵长停顿,而是力与意的贯通! 模拟手挽山岳丶足踏磐石! 第一个变式完成,出奇地顺畅。 并无想像中的滞涩疼痛,反而那口温热之气似有所感,自发涌向右臂流转之处,所过之处,肌骨微微发烫,如被温水浸熨。 陈灵洗心神一定,动作不停。 第二变,身躯反拧,左臂下压如按洪涛; 第三变,脊骨节节弓起,似负青天; 第四变,双膝交错沉坠,稳若老松盘根…… 直至一式九变,他竟一气呵成! 待到收势立定,陈灵洗周身已出了一层薄汗。 汗水遇冷,化作白气蒸腾而起,缭绕在他发际肩头。 他喘息微促,双目却精光湛然。 「非但无伤,反而通体舒泰。」 他的每一处关节都十分舒适,运转间并无生涩,十分灵动。 更有一股新生的丶蓬勃的热流,自四肢百骸深处涌出,初时细弱如溪,随他心意催动吐纳之法,那热流竟骤然炽烈起来! 仿佛体内藏着一座将醒未醒的火炉,此刻被「挽山势」的动作与奇异的呼吸共同撬开了一丝缝隙! 滚烫的炎息喷薄而出,顺着血脉筋络奔涌肆溢。 这股气息,与吐纳法修炼出的温润清气截然不同! 随着这股气息流过,陈灵洗的血肉骨骼里,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麻痒与刺痛。 他忍不住低哼一声,握紧双拳。 这是…… 他猛然想起《止戈七式》中对【铁躯境】的描述:「气血初成,奔流如汞,力透皮膜,肉骨渐坚,举手投足,自有劲风相随。」 劲风? 他尝试挥臂,破空之声「嗤」然作响,竟比往日凌厉太多! 「似乎确有劲风相随,我这便初入铁躯了?」 「仔细感应,肉体四肢百骸里,那股气血还在流淌。」 陈灵洗闭目感受,忽而睁眼! 因为他发觉自己的身体中,刚刚踏入铁躯境产生的气血,和修行吐纳法所修出来的「气」…… 竟同时存在! 「我之所以悄无声息完成百日武道筑基,是因为吐纳法生出来【气】——姑且称其为【炁】!」 「炁似乎改造了我的肉身,甚至催生丶转化丶壮大了所谓【气血】!」 第8章 祖山母气 话是调侃,王崆的身形却又动了! 却见他握拳直冲,直取陈灵洗面门! 这一拳招式粗陋,力道却狠,拳风所过,竟然发出破空锐响,甚至陈灵洗能够清晰的察觉到,这一拳拳风中带着如火的气血,炙热非常。 陈灵洗呼吸一窒,体内气血自然涌动,脚下连退三步,左臂横格如拦江堤! 「砰!」 臂拳相撞,竟然发出闷鼓般的震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陈灵洗只觉得小臂骨痛欲裂,王崆气血卷积,直入他体内,顿时,他喉咙之间腥甜上涌! 而王崆也被反震得身形微晃,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你敢躲?」惊疑之后,王崆笑容骤冷,细眼眯成刀缝:「区区官奴,赵都管赐你试药是抬举!如今你攀上西院高枝,便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揉着手腕步步逼近,袍下肌肉绷如弓弦,仿佛一头伺机猎食的猎豹! 不远处扫雪的杂役早瑟缩退远,他们哪里敢趟这等浑水? 「这王崆疯了?敢在侯府动手!」 陈灵洗忍住小臂剧痛,不由皱眉。 恰在此时,游廊转角传来一声轻咳,继而又是一声轻语。 「王领事,好大的火气。」 嗓音不高,却好像是一场狂风,瞬间吹紧了园中空气。 只见不远处有人缓步而来。 他约莫四十许人,面白无须,眉眼温润如文人,一身靛蓝茧绸直身袍纤尘不染,手中捧个铜胎画珐琅手炉,炉盖雕成狻猊首,口鼻间逸出檀香菸缕。 见了来人,王崆拳势顿住,脸色微变,终究是敛袖躬身:「刘管事。」 他礼数周全,眼中却仍有戾气。 陈灵洗自然认识来人,此人乃是西院管事刘雀,他也抱拳行礼。 刘雀缓步走到二人中间,目光根本不去看陈灵洗一眼,只落在王崆绷紧的拳头上,微微一笑:「王领事,赵都管前几天才收你作义子,今天你就来西院教导下人规矩了?」 他说话时仍抚着手炉,语气温和如闲话家常:「只是这官奴如今专司为小姐插瓶供花,你这一拳若打实了,伤了他运剪持枝的手……小姐问起来,我该如何回话?」 王崆额角青筋隐现,沉默数息,咬牙道:「是王崆莽撞。」 他躬身更深三分:「刘大管事教训得是。」 「不敢当。」刘雀呵呵一笑,袖中递出一块素帕:「擦擦汗,天寒地冻的,仔细着了风寒!赵主管的义子,在这沅江府也是大有身份的人。」 王崆伸手接过帕子,却忽然指尖微颤——那帕子竟然冰凉刺骨,应当是被雪水湿透了。 他抬头时,眼中怒焰如被泼了油的炭,噼啪欲爆,却终究被他死死压住,只从齿缝里挤出二字:「……多谢刘大管事。」 刘雀不再看他,转向陈灵洗:「你要的紫砂坯瓶已经送到你的院子,还不快去插花?」 他说罢转身便走,不多做停留。 陈灵洗收藤入袖,低头跟上。 走过王崆身侧时,陈灵洗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丶近乎呢喃的冷笑。 二人身影渐远,没入廊道深处的月洞门。 王崆仍然立在原地,五指缓缓收拢,将那块湿帕捏成冰坨。 许久,他忽然松手,任由帕子坠入雪中。 他脸上怒色如潮水般退去,反而浮起一抹奇异的丶近乎愉悦的笑意。 「成了……」 他低声自语,又已哼起小曲。 曲子是坊间最俚俗的《踏雪谣》,调子轻快得近乎油滑。 他踩着拍子踏雪而行,绕过结冰的曲池,穿过挂满冰棱的藤架,径直银安院方向走去。 沿途的下人仆役见他满面春风,皆避道垂首。 银安院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紫檀木卷草纹榻上,坐着一位中年人。 他未着锦袍,容貌寻常,眉淡,眼细,鼻梁不高,唯有一双薄唇抿如刀裁,不说话时也自带三分威压。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眼前的帐本,案上林宿日赐下的香炉青烟笔直,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 第9章 鼎器光阴烛 林宿日气息沉静,背负双手,站在一幅水墨画前。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视角所限,即便是第三视角,陈灵洗也看不到说话的人是谁。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可那人口气却似乎极大,继续说道:「母气乃是不凡之宝,平庸之辈得之,便是暴殄天物。 在这沅江府中除了官府,除了卢白仲丶玄惑观丶赊货郎,再无人能够与你我争锋。 京城中人知晓母气机缘的人物也极少,你我倘若联手,未尝不能夺一夺这大机缘。」 此人声音年轻,满是自信,仿佛祖生母气,探囊而得。 林宿日目光从水墨画上移开,终于转身。 随着他视角变化,陈灵洗终于看到说话的人。 那人一身黑袍,面甲覆面,唯独能看到他一双眼睛似乎并无瞳孔,反而一片苍白,极为诡异。 「祖山母气确实是极难得的宝物,朝道兄与我无论谁得到祖山母气,往后再寻得鼎器的可能,便会大大增加,以得天地之真,再得大自由。」 林宿日缓缓开口…… 那黑袍人眼中闪过惊喜之色,正要开口,却又听林宿日随意一笑:「只可惜沅江府界内,祖山只有一座,母气恐怕也只有一道。 一道母气,你我二人又该如何分润?」 黑袍人似乎早有准备,笑道:「你我之间自然是价高者得。 倘若林兄愿意,我愿意以一件鼎器残片作酬换你我联手……得了母气,我这里尚且有一道大机缘赠予林兄,以此换得母气独有。 倘若林兄不愿,林兄出价便是,价钱合适,我愿意将母气卖给林兄。」 鼎器残片? 陈灵洗明显感知到林宿日听到这四字,气息微微一顿,继而又恢复如常。 「鼎器残片?是何品秩?」林宿日发问。 那黑袍人轻轻拂袖。 顿时,一根蜡烛悄然出现在虚空中。 烛身通体漆黑,看不出是金是玉是骨,光落上去像落进井里,一丝反光也无。 「此乃光阴烛残片,光阴烛并非寻常鼎器,而是金阙鼎器!林道兄,如今你可知我诚意?」 林宿日眼中顿时精光闪烁,他苍白的脸上更多出许多兴趣。 「朝道兄!你携如此宝物前来我宝素侯府,就不怕我寻来侯府客卿丶武道强者,围杀了你,独得这件宝物?」 姓朝的黑衣人却丝毫不惧,笑道:「林兄说笑了,不得鼎器,你我终究会被困住,不得解脱。 光阴烛残片虽然贵重,却无法与祖山母气相比,更无法与完整的鼎器相比。 林兄怎会因小失大?」 「而且……」朝姓黑衣人眼中笑容越盛:「且不说林兄是否愿意暴露于京中淳贵妃镜听之术下,单说我已登上行炁第五楼! 宝素侯府虽然武道强者众多,又有林兄在此,可我若是想要执意遁走,宝素侯府又无玉气境界的武道高手……林兄只怕拦不住。」 林宿日沉默,几息时间过去。 他忽然上前,探手向那光阴烛而去。 黑衣人眼中笑意更甚,知道林宿日这是同意了。 他身上骤然散发出黑色烟气,便如同浓墨晕开,倏忽化散…… 「林兄!你我祖山再见。」 陈灵洗的意识顿时大震,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中窜起,直冲颅顶。 因为他借着林宿日的视角清楚地看到,那黑衣人黑袍蜕作烟雾,面甲也如雾霭飘散。 就连那双苍白的瞳孔都彻底消失不见了。 「某种武学?又或者是障眼法?」 陈灵洗心下惊异,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眼前的景象。 「不,并非是武学。」 他思绪刚起,又在心中否定。 这不是武学,最起码不是他所知道的气血奔涌,铁火交融的武道,而是一种更加玄妙,更加奇异的力量。 「雾行术……难道是【敕云驿】?」 林宿日难得自言自语,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光阴烛上。 他静静看了许久,终于动了。 第10章 参天地之化育,赞宇宙之玄同 鼎尊话音未落,灵树虚影骤然收缩。 参天巨木如时光倒流,枝叶回卷,根系收束,那团湛青灵气被无数枝桠包裹丶缠绕丶挤压,最终凝成一颗鸽卵大小的晶体。 晶体呈琥珀色,内里封存着一抹流动的青晕,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光阴烛上的红光。 灵珀坠落,落入林宿日摊开的掌心。 就在触及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林宿日身躯剧震。 陈灵洗清晰看见,一道无形的波纹自灵珀落点扩散,瞬间扫过林宿日全身。 他锦袍下的身躯,如风吹麦浪般起伏,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此刻正被某种力量疯狂冲击。 纹路明灭不定,时而璀璨如烈日熔金,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 更骇人的是林宿日的面容。 红光映照下,他原本玉白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眼角细纹如刀刻般加深,鬓角生出数缕银丝,甚至挺拔的脊背都微微佝偻了一瞬。 短短几息,他仿佛走过了十年的光阴,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得更老了些。 但林宿日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灵珀!」林宿日低头注视着这件他用寿命换来的宝物。 「交易已成。」鼎尊的声音渐趋缥缈,竖瞳开始收缩,红光如潮水退去:「灵珀已予尔,二十年光阴……吾收下了。」 最后一点光芒消失在烛身深处。 光阴烛残片恢复成漆黑死寂的模样,「咚」一声落在地上,仿佛只是一截普通的朽木。 陈灵洗有些不知所措,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而林宿日呼吸声粗重,在密室中回荡。 他低头看了掌心那枚琥珀色的晶体许久,又贴身收好。 进而捡起光阴烛,转过身,出了密室,甚至出了南院东堂。 「这林宿日要去哪里?」 不知何时,外面又下起了雪。 朔风裹着雪沫,呼啸涌入。 他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雪落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径直穿过游廊,踏过覆雪的庭园,一路行至侯府北院的角门。 守门的护卫见他到来,慌忙行礼,他看也不看,推开角门,踏入府外的长街。 时近深夜,沅江府的长街空旷寂寥,青石板路被雪覆盖,两侧店铺早已关门,只余几盏风灯在檐下摇晃。 「这林宿日要去哪里,再往前,我便看不到了。」 正在陈灵洗疑惑时,林宿日却已来到沅江河畔,停下脚步。 沅江冬日水枯,河道收束,露出一大片灰白的河滩。 江水在残冰下缓缓流淌,颜色沉浊,对岸远山如黛,山巅积雪与暮云相接,天地苍茫。 林宿日立在河滩边缘,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光阴烛,光阴烛沉寂漆黑,看起来并无多少神异。 他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光阴烛轻轻一抛。 光阴烛划出一道弧线,「噗」一声落入冰冷的江水中,沉入河沙深处。 陈灵洗几乎要惊呼出声。 但林宿日的动作未停。 「鼎灾沉去丶二月光阴之后,再来就我!」 他口中似乎念诵咒语,并指如剑,在光阴烛沉没处之处,急速划出三道符印,一金,一银,一黑。 三道符印首尾相衔,结成一座微型的三角阵图,悄然没入河沙,消失不见。 河水呜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做完这一切,林宿日静静立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沿来路返回。 脚步不疾不徐,踏雪有声,一步步没入长街渐浓的夜色里。 神室景象如被打碎的琉璃,哗啦一声溃散。 「呃!」 西院杂役厢房中,陈灵洗猛地睁开双眼。 剧烈的头痛如铁锥凿颅,让他忍不住蜷起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如雷,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这比前几次见游还要疼上许多。」 第11章 靠山 又过十二日,隆冬将尽,沅江府迎来一段难得的晴日。 连日的吐纳与武道修行,让陈灵洗气息越发沉稳。 早晨推开房门时,日光落在脸上,他感到皮肤下气血汩汩流淌,暖意升起,流转周身。 虽然身形未变壮硕,但肩背线条已见分明,肌肤下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 这正是气血充盈丶内腑渐强的徵兆。 他今日起得早,要去后花园采撷花枝,备下三日后需呈给林胧月的插瓶。 这几日天气转暖,园中一些早春的花卉已悄悄冒了头,与冬末的残雪相映,别有一种破寒而出的生机,正是插瓶的好素材。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灵洗提着竹篮,缓步穿过西院月洞门,刚踏入后花园东侧的青石小径,忽觉背脊一寒。 一股阴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从斜刺里扎在他身上。 自从他吐纳法修的越发熟练,丹田中的那一股炁越发壮大,他的感应便越发灵敏。 陈灵洗循着感应当即望去。 只见不远处假山旁的游廊下,立着两人。 其中一人,正是王崆。 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陈灵洗,眼神里混杂着审视丶讶异,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阴沉。 更让陈灵洗心头一凛的,是王崆身前半步处那人。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如松,着一身素白文士长衫,外罩一件无任何纹饰的玄色鹤氅。 他面容极为俊美,五官精致如雕琢,尤其是一双眼睛,眸光清亮,眼尾略长,顾盼间竟有种凛冽的锐意,仿佛两柄藏在鞘中的名剑。 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周身便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感。 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凝滞丶肃杀。 此刻,这俊美中年人也正淡淡望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陈灵洗浑身气血骤然一乱! 丹田中那一缕温顺的「炁」猛然震动,自发流转护住心脉,而修炼出不久的丶尚显薄弱的气血却如同受惊的野马,在四肢百骸中胡乱冲撞起来。 他心中骇然。 这中年人……修为深不可测! 仅仅是一道目光,竟能引动他初成不久丶尚未稳固的气血。 王崆显然也察觉到了陈灵洗气息的紊乱和瞬间苍白的脸色。 他细眼中惊讶之色更浓,随即化为一种戏谑来。 他看向陈灵洗的眼神,戏谑中又好像深藏着杀意。 那俊美中年人目光在陈灵洗身上停留了两息,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他淡然移开视线,对王崆略一颔首,便负手转身,沿着游廊朝南院方向缓步而去。 王崆连忙收敛外露的情绪,恭敬地侧身让路,目送中年人远去。 待那白衣身影消失在廊角,他才重新转过头,看向仍立在原地的陈灵洗。 这一次,他眼中的阴冷和杀机再无丝毫掩饰,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他并未说话,只是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做了一个「捏碎」的手势,然后转身,快步追着那中年人离去。 陈灵洗摇头。 「这王崆……」 自己不过是一个官奴,即便因插花之技暂得林胧月一丝留意,对于王崆也没有丝毫威胁,往日里他们也并无仇怨。 可王崆眼神中的杀意,浓烈得仿佛有生死大仇。 「王崆不会莫名其妙想要杀我。」 他思绪流转,心中却豁然开朗。 「此事并不难猜测,症结还落在试药二字上。」 那日王崆无故出手,又提到的「试药活下来的二人」。 王崆惊讶于自己的变化,但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他对自己能快速恢复丶甚至踏入武道,似乎……早有预期? 第12章 银骨江渊 时二月中,寒风仍如刀。 宝素侯府西院东堂前的空地上,积雪被仆役们扫得极净,露出青黑色的石砖。 此时却并非练武的时辰,二十余名年轻子弟列成三排,静立无声。 他们大多穿着侯府统一下发的青色练功短打,腰束皮带,站得笔直如枪。 呼吸间呵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群前方,立着两人。 一人是侯府千金林胧月。 她今日未披那件标志性的赤红斗篷,只着一身银鼠皮里子的石青缎面长袄,领口一圈风毛衬得她下颌愈发尖俏。 她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年轻人,眉梢眼角无甚表情,唯有那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与威仪,无声地笼罩着这片场地。 另一人,则是个陌生面孔。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并不如何魁梧,甚至显得有些精悍瘦削。 面皮是常年在外的赭黑色,颧骨高耸,下颌方正,一道浅疤自左眉骨斜划至耳际,为他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骨节异常粗大丶布满厚茧的手,此刻正随意垂在身侧,却仿佛蕴含着能崩碎山岩的力量。 此人,便是西院新聘的客卿——江渊。 林胧月身侧半步,站着西院演武堂教习贺端。 这位教习只一身深蓝劲装,面容依旧黝黑沉毅。 他周身上下,隐约有银白色的光晕流淌,那是银骨境武者气血充盈丶骨如精银的外显徵兆,气魄非凡。 然而今日,他并非主角,只如青松般静立,目光更多是落在江渊身上。 只因这江渊乃是一位银骨境圆满的人物,比起贺端这位初入银骨的人物还要强上许多。 银骨境圆满,二百零六块骨骼尽数淬炼如银,气血自生,尘埃不染! 这等人物,已站在武道一途的高处,窥见了「金身」的门槛。 整个沅江府,能达此境者,数量极少。 「江先生。」林胧月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场中的寂静:「西院子弟,尽在于此,根骨如何,还望先生把关。」 她对江渊说话,用的是「先生」,而非「教习」或「客卿」,礼遇之意明显。 江渊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笑容,只道:「郡主客气,江某这套【崩岳劲】,讲究以力破巧,劲发如山崩,对习练者根骨丶气血丶心性要求都苛刻一些。 根骨不佳,强练必伤己;心性不坚,难有大成。 今日摸骨,便是看谁与我这门拳法有缘。」 说罢,他迈步上前,走入人群。 摸骨之法,并非简单捏捏手脚。 只见江渊走到第一名少年身前,也不多言,右手五指如钩,快如闪电般按在少年肩颈丶脊椎丶双臂丶腰胯几处大关节上。 他指尖力道看似不重,但那少年却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江渊手法极快,不过三两个呼吸,便已松手,摇了摇头,吐出二字:「中平。」 那少年如蒙大赦,踉跄退后一步,反应过来,便又低下头去,满脸失落。 江渊脚步不停,依次向下摸去。 「下乘。」 「尚可。」 「筋络滞涩。」 「气血虚浮。」 …… 他评语简洁,甚至刻薄,被摸过骨的年轻人,或面露失望,或有不信服。 场中的气氛,随着他那双铁手一次次落下,变得有些凝重压抑。 这些西院子弟,大多都是西院老人的子弟,平日也算侯府着力培养的苗子,吃用丶药浴都不曾短少,可在江渊这位银骨人物看来,大多只是「差强人意」。 林胧月面色平静,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贺端眉头也蹙起,他是演武院教习,座下弟子根骨不佳,丢的自然是他的脸面。 片刻功夫,江渊已摸过大半。 第13章 陈灵洗,武道璞玉? 江渊转过头来,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落在廊下的陈灵洗身上。 目光先是掠过他手中那盆清寂的插花,微微一顿,随即,便紧紧盯在了陈灵洗的身上。 仿佛要透过那层单薄的冬衣,看到他皮肉下的骨骼。 江渊的眉头,缓缓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一种好奇。 「咦?」 又是一声低沉的轻咦,从他喉间溢出。 这两声轻咦声音不大,却因场中寂静,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是一愣,顺着江渊的目光望去,看到的,只是那个捧着插花丶低眉顺眼的年轻官奴。 林胧月也注意到了江渊的异样,她目光微转,落在陈灵洗身上,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东堂中安坐的云和郡主原本正与身旁侍女低声说着什么,此时也停下,好奇地望了过来。 贺端疑惑。 他深知江渊为人倨傲,眼光极高,方才对西院这些精心培养的子弟都多有挑剔,对于一般人更是难以生出兴趣,怎么今天见了这官奴,反而生出这样的而神态。 陈灵洗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锐利目光,心头微凛,却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垂目不动。 只见江渊竟不再理会旁人,大步朝着廊下走去! 他在陈灵洗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江渊开口,声音沉浑:「抬起头来。」 陈灵洗依言,缓缓抬头,迎上江渊审视的目光。 江渊近距离仔细打量着陈灵洗。 这少年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非病态,反而透出一种玉质的温润。 五官清俊,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 最让江渊在意的,是这少年站在那里,身形看似单薄,但脊背自然挺直,双肩放松,气息悠长细微,仿佛与周遭寒风融为了一体,毫无寻常劳役之人的瑟缩委顿之态。 「你是何人?」江渊问。 「回大人,官奴陈灵洗,西院杂役,奉小姐之命,前来呈送插花。」 陈灵洗声音平稳,回答得滴水不漏。 「官奴陈灵洗……」江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探手。 竟是要为陈灵洗摸骨! 瞬间,众人皆疑惑。 哗然之声低低响起。 「江先生要为官奴摸骨?」 「官奴,吃不饱穿不暖,能有甚好根骨?」 贺端脸上的愕然之色再也掩不住。 郑青崖则微微蹙眉,看向陈灵洗的目光,多了几分不解。 江渊神情变得无比专注,大手已经落在陈灵洗身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为任何一人摸骨时,都要缓慢,都要郑重。 第一指,落在陈灵洗的头顶百会穴附近,轻轻一按。 陈灵洗只觉一股温热却极具穿透力的劲气,自顶门渗入,瞬间游走而下。 江渊的手指,随即沿着陈灵洗的颈椎丶胸椎丶腰椎,一节一节,缓缓按压下去。 他的指尖仿佛生了眼睛,能看到骨骼的每一处细微形状丶密度丶连接处的契合度。 那股奇异的劲气也随之深入,探查着骨髓深处的生机,血脉中气血运行的轨迹。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江渊那双铁手,在陈灵洗身上缓缓移动。 从脊椎到肩胛,从臂骨到指节,再至腰胯丶腿骨丶足踝…… 江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眼中的惊异之色,也越来越浓。 他感觉到手下这具身躯,骨骼的底子确实不算顶尖,甚至有些部位能摸出长期劳损和营养不良留下的细微痕迹。 但是! 但是那些本该僵硬丶滞涩丶脆弱的地方,却神奇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弹性与活性。 尤其是脊柱大龙和四肢大骨,其内在的坚韧程度,远超外表所显! 气血运行的通路,也比寻常武者初入门时宽阔丶顺畅得多。 且那股深藏于气血脉络深处的绵韧生机,此刻近距离探查,感受更为清晰! 第14章 铜赤丶崩岳劲 第二日清早,卯时未至。 陈灵洗已然从吐纳中醒来。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修行吐纳法二十余日,他已经完全用吐纳清气来代替睡眠。 二十余日的修行,也让他丹田中的灵炁如同两根手指并拢那般粗细。 灵炁变得粗壮,吐纳起来,他身上毛孔中喷涌出来的浊气便越发多了,一夜修行之后,体表往往会渗出腥臭汗液,仿佛凡躯积攒的阴滓也被排除。 除此之外,陈灵洗还发觉这几日,每当他吐纳清气修行,周身皮肤总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微光。 毛孔开合之间,极细的灵物在他体表吞吐,颇为奇妙。 灵炁粗壮,辅助他修行气血的功效也提升极多。 他洗漱之后,来到院中,打了一套止戈七式挽山势。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打一套挽山势,他的气血在皮肤中渗透,似乎在淬炼他的皮肤丶筋膜与骨骼。 乃至他的五脏六腑也被气血淬炼。 「开始淬炼五脏六腑,便是已经铁躯大成,只待圆满。」 陈灵洗站定,双目有神,呼吸绵长。 「时间差不多了,该去银安院中,见江渊。」 冬日的卯时,夜色尚未完全褪尽,枯树的枝丫像墨线画在灰白的天空上,纹丝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冻住了。 陈灵洗踏着如同盐一般的白霜,前去银安院。 银安院乃是宝素侯府诸多客卿的居所。 大黎京畿州看起来繁华安稳,可整座大黎其实已经乱象丛生。 大黎大业帝近些年来横徵暴敛,广开运河。 两年光阴,开凿四十九渠,凿山填谷,断堤绝流,不知有多少白骨曝于荒野。 大黎天下十九路反王纷纷起兵,其中最强的莫过于自号【截恶天王】的萧长律! 如此乱局,朝廷对于京城周遭大黎宗族丶官府豢养客卿丶武者丶门客的行为,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豢养五百人以上的甲士,大黎朝廷便概不过问。 正因如此,京畿道各门各府招揽强者的风气越发盛了。 宝素侯府中的银安院中,有名有姓的客卿足有十几位。 侯府几处演武院,武者更是多达百人。 在这沅江府中,宝素侯府不提身份显赫,光论武力,也称得上庞然大物。 卯时刚至,陈灵洗已然来到江渊院中。 晨光初透,寒霜未晞。 江渊所居的院落位于银安院东侧,独辟一隅,青砖墁地,四围植有几株老松,虬枝覆雪,肃然庄重 江渊早已立在院中。 他一身玄色劲装,露出的臂膀筋肉线条如老树盘根,虽静立不动,却自有山岳峙渊之势。 他背负双手,气息绵长深远,周身隐约有银白色的光晕流转,此乃银髓气血外显的徵兆,虽极淡薄,却令周遭寒意都退避三舍。 陈灵洗躬身长揖:「弟子陈灵洗,拜见先生。」 江渊并未回头,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然而,就在陈灵洗直起身的刹那,江渊倏然动了! 他仍旧背负一手,另一只手却如苍鹰探爪,五指微蜷,带着撕裂风雪的尖啸,直朝陈灵洗右腕扣来! 他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封锁了陈灵洗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隙。 更有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的势,随着爪风轰然压至,令陈灵洗周身气血瞬间凝滞,呼吸为之一窒。 「嗯?」 陈灵洗瞳孔骤缩,体内的气血应激而发,勃然涌起,同时足尖本能地向后滑出半步,右臂如灵蛇般试图回缩,试图避开这一爪! 但……他和江渊的差距太大了! 江渊的手仿佛突破了时间的限制,在他念头方起的瞬间,已如铁箍般牢牢锁住了他的右腕! 「江先生!」 陈灵洗不由声! 触手处,并非预想中的冰冷刚硬,反而温润如玉。 第15章 行炁二楼,铜赤之境 时值三月,天气转暖,冬日的凛冽已悄然褪去,园中几株桃树悄然结出嫩红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这一夜月光格外澄明,如水银泻地,将陈灵洗所居的小院照得一片清亮。 时隔多日,江渊作为府中客卿,受了林胧月之命外出已久。 陈灵洗正在练功。 他独立院中,身形如松,正缓缓演练【崩岳劲】的起手式。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又是十几日的修行,陈灵洗对于崩山劲已经有了许多明悟,称得上初窥门径了。 只见他周身气血如潮汐般澎湃涌动,在肌肤下奔流不息。 随着崩岳劲运转,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 「【挽山拳】!」 陈灵洗双臂大开大合,如同挽山岳将倾,一举一动气血奔流,威能不俗。 崩岳劲并非拳法,而是一种气血搬运丶爆发的妙法,配合止戈七式中的拳法,才有效果。 「崩岳劲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有此妙法加持,气血搬运又快又疾!气血爆发则更加强大。」 陈灵洗仅仅只是崩岳劲入门,便能察觉到自己拳法的杀伤力提升不小。 他打了一套挽山势,清晰的感知到自身气血的躁动与灼热,心中有些期待。 「我五脏六腑也已经炼出铁性,算得上真真正正的铁躯圆满。 不久之后,必然可以引燃气血,化铁为铜。」 他心中估算,照此进度,不出三五日,借止戈七式第二式入江势之功,必然能够一举突破桎梏,踏入铜赤之境。 「竟令我有些迫不及待。」 陈灵起收势,摇了摇头,回到屋中。 他并没有急于休息,而是如往日般于榻上盘坐,敛息凝神,进而身躯如弓,一呼三顿,一吸五停,运转那玄奥的吐纳之法。 今夜月光似乎格外明亮,缕缕清辉透过窗棂,竟似有灵性般缠绕在他周身。 「嗯?今日吐纳,似乎有些不同。」 陈灵起发觉天上的月光似乎与吐纳引动的天地清气交融,化作肉眼难辨的银色细流,顺着他的呼吸与舒张的毛孔,缓缓渗入体内。 丹田中,那已壮大如婴儿手臂的灵炁仿佛久旱逢甘霖,欢欣颤动,主动接引着这月华与清气混合的沛然灵机,将其导引至四肢百骸。 「果然不同!」 陈灵洗心中惊讶,却也不敢懈怠,控制灵炁流遍周身。 灵炁所过之处,皮膜筋骨如被温玉熨烫,传来阵阵酥麻快意。 五脏六腑似受清泉涤荡,浊气尽消; 更深之处,那灵气竟丝丝缕缕钻入骨骼,直透骨髓深处。 起初只是微痒,旋即化为一种奇异的「蚁噬」之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灵在骨髓腔隙中轻轻啃噬丶搬运。 「呼……」 这等感觉,几乎要让陈灵洗轻快的叫出来。 他只觉得旧日的沉淤与滞涩被一点点剔除丶消融,进而催生出全新的丶更具活力的气血。 这过程虽略显酸麻,却并无痛楚,反而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与通畅感,如同淤塞多年的河道被彻底疏通,浩浩春水奔腾而下,再无阻滞。 陈灵洗心神俱震,惊喜之情难以抑制。 「这与当初引气入体丶改造肉身时颇有相似之处,而效果却强盛何止十倍!」 「难道……这便是行炁第二层楼?」 他心中暗忖,却不敢有丝毫分神,全力维系着吐纳节奏,引导那沛然灵机洗刷周身。 一夜光阴,悄然流逝。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陈灵洗周身那层淡淡的青玉光泽缓缓内敛,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得惊人。 他双眸睁开,精光湛然。 「成了?」 陈灵洗轻轻活动手脚,只觉通体舒泰,轻盈欲飞,骨髓深处隐隐有空明之感,气血运行时前所未有的顺畅无碍。 「不过短短一夜,就如同疏通河道,涤荡骨髓,我这浑身都轻快了不知多少!」 第16章 彻觉神通 「见游已经极为玄妙,这彻觉神通又会有什么妙用?」 陈灵洗心中有些期待,意识悄然落入「彻觉」二字上。 刹那间,只觉得心神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复又清晰。 他的视野被无限拔高,仿佛神魂离体,悬于九天之上,俯瞰神室。 原本尚能感知边界的神室,此时已经被层层翻涌的迷雾所笼罩。 「这神室似乎更大了,大而无疆,只是被这些迷雾遮掩住了。」 陈灵洗好奇的看着这厚重的迷雾。 这些迷雾色泽变幻不定,深处更有点点金色光屑如萤火明灭,将整个神室衬得神秘莫测。 陈灵洗心神异常清明。 「这彻觉……究竟是何等神通?」陈灵洗脑海中刚刚升起念头,异变陡生! 神室侯府里,那一直盘膝静坐的【陈灵洗】,竟在这一刻,蓦然睁开了双眼,随即诵念: 「大道生清气,神室开紫府。 日月悬虚镜,照我似前古。 十日并驰轮,乾坤忽如赌。 瞥见未来形,烛龙衔火种。」 熟悉的声音念诵诗句,周边的云气也被引动,轰隆作响,却又宏大庄严,如同洪钟大吕。 诗句字字如珠,玎璫落下。 陈灵洗听得出神。 直至诗句接近尾声,最后一个「种」字被念出来的刹那。 「轰!」 陈灵洗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有天柱倾折! 他只觉天旋地转,光影扭曲错乱。 他整个人似乎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裹挟丶拉扯,坠入神室中的浓雾里! 那原本被迷雾笼罩丶难以窥测全貌的神室,竟在瞬息之间被「拉近」了! 直至陈灵起清醒过来,他才发觉自己的意识落入了神室里的【陈灵洗】体内! 「怎么回事?」 陈灵洗下意识皱眉,旋即骤然反应过来。 只见他试着微微抬起左手,捉向放在眼前桌案上的水仙。 水仙花顿时被他捉在手中。 「我能控制这具神室中的身体了?」 陈灵洗大感惊讶。 他再度试着站起身来,望向四处。 「神室中的世界实在太过真实,与外界真正的世界几乎没有区别。」 他思绪及此,忽而抬头。 紧接着,他神情微顿,脸上浮现出震撼的神色。 只见原本灰蒙蒙丶空无一物的虚空,此刻赫然高悬起两轮煌煌明光! 一轮色作炽金,光焰流转,散发着无穷的光与热,犹如大日凌空。 另一轮则呈银白,清辉皎皎,幽冷静谧,宛若皓月当空。 「这是什么东西?」 陈灵洗定睛细看:「是两轮镜子?」 这两轮日月,确实是两轮镜子。 镜子高悬,让陈灵洗意识到在这里确实是神室,并不是外界真实的天地。 「除了这两轮镜子之外,这神室中的世界,甚至我这具身体,完完全全与真实的世界没有区别。」 他心中自言自语,又压下心里的震撼,迈步走出厢房。 厢房之外的院子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时辰前被他移栽到院中的牡丹就长在墙角。 一阵风吹来,吹动牡丹,也吹动陈灵洗身上的衣摆。 陈灵洗似有所觉,迈步走出院中。 院落以外,住在西院厢房的几个下人远远朝着陈灵洗摆手。 有一位离得近的,还匆忙跑过来,笑着对陈灵洗哈腰:「陈兄弟,你可有衣服要浆洗?我这里恰好也有几件,顺手帮你洗了。」 自从陈灵起跟随客卿习武的消息传出,住在西苑厢房中的下人们,对陈灵洗就颇为客气。 陈灵洗想了想,笑着客套一番。 第17章 你想换些什么? 四日时光,转瞬即过。 天上那两轮宝镜高挂,证明这里乃是神室。 这一日清晨,陈灵洗从吐纳中醒来,只觉丹田中那道灵炁又壮大了几分,如一条温顺的青蛇蛰伏其中。 只待他心念一动,便能在经脉中流转自如。 「今日要去寻那光阴烛。」 陈灵洗心道:「那一日林宿日将光阴烛沉入沅江,似乎又以类似法术的东西施加印决……」 他想到这里,下意识想要运转见游神通,看看林宿日如今在哪里,却发现见游神通无法施展,似乎力有不逮。 「我忘了我如今就在神室中。」 陈灵洗反应过来:「我已在神室,如何见游林宿日?」 他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眼神中多出几分期待来。 「神室玄妙,以后未尝不可。」 他不再多想,洗漱之后换上之前那一身陈旧的靛蓝短衣,这才推门而出。 北院角房前已候着一名侯府管事,五十余岁,面皮焦黄,正揣着手缩在墙角避风。 见陈灵洗出来,那管事只抬眼瞥了瞥,也不多话,只朝他身后那排低矮倒座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那同期的药奴,到现在还未出来,莫不是死在里面了?」 陈灵洗心中一沉。 他与刘长乐同一日被充入宝素侯府,又同在赵雍手下试药,这一年多来朝夕相处,早已将彼此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刘长乐此人虽时有奇言怪语,行事却从不拖沓,更不会无缘无故误了官奴婢例行的报到。 若当真缺席,都官司追究下来,按照《大黎疏议》,同批官奴皆要连坐,轻则杖责,重则发配苦役甚至处死。 他快步走向倒座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中陈设依旧简陋。 刘长乐的床铺上空空荡荡,薄被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出门片刻便会归来。 陈灵洗伸手探了探床板,冰凉一片,不见半丝余温。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几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半碗冰冷糙米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灰,显是已搁置了多时。 「刘长乐……」陈灵洗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前些日子王崆在花园中朝他出手时,说他们是「唯二活下来的药奴」。 那时他便觉得赵雍试药之举透着诡异,如今刘长乐忽然失踪,他几乎能断定,此事与赵都管脱不了干系。 只是不知刘长乐现下是否还活着。 他在屋中站立几息,终究没有再耽搁。 那管事已经在门外不耐烦地咳了两声,陈灵洗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倒座房,对那管事道:「刘长乐不在屋中,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管事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嘟囔了几句,只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自去便是,宝素侯府的奴婢,都官司不会多问。」 陈灵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走出北院角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倒座房的方向。 那几间低矮屋舍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破败,墙角那一枝白萼早已凋谢,只剩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缩。 陈灵洗收回目光,迎着料峭春风,踏出宝素侯府的角门。 沅江府的长街已褪去冬日的萧索,青石板路两侧的店铺次第开了门,卖炊饼的丶卖汤面的丶卖柴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角几株老柳抽了新芽,嫩黄枝条在风中拂动,像少女初梳的青丝。 陈灵洗沿街而行,不多时便走出了闹市。 「果然,彻觉神通下,神室范围并不仅限于长宽五百丈之地。」 一边思索,一边前行,不多时,沅江就在眼前。 三月沅江,春水初涨。 去岁冬日里枯瘦的河道已被浩荡春汛填满,江水不再是冬日那般沉浊的铅灰色,而是泛着一种清透的青碧。 阳光落在江面上,被细碎的波浪揉成万点碎金,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两岸柳堤烟笼雾罩,新绿如烟,间或有几树桃花斜斜探出水面,花瓣随风坠入江中,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第18章 藏锋法,青锋法 天上两轮明镜高悬。 桥洞下陈灵洗听到鼎尊询问,眼睛一亮,似乎早有打算。 他盘膝坐在桥洞阴湿的石板上,恭敬道:「鼎尊在上,晚辈斗胆一问! 尊驾……可有行炁二楼修士便可修炼的术法?」 话音落下,桥洞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竖瞳微微眯起,那张拼凑而成的面孔上,婴儿的唇角翘起,老者的眉峰紧蹙,少年的眉宇间却掠过一丝玩味。 数张面孔的情绪交叠更迭,最终定格为一个诡异神情。 「术法?」 鼎尊开口,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每一个音节都砸在陈灵洗心口上,震得他气血微荡。 「吾掌三千妙法丶八百旁门,行炁二楼便可修习的术法,自然也有。只是……」 它顿了顿,竖瞳中幽光流转,仿佛在审视于他,诱惑于他。 「鼎器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千般妙法皆可予尔,尔愿付出多少寿命?」 陈灵洗抬头迎上那道目光。 桥洞外江波漾漾,碎金般的日光被水面折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刚加冠的少年人。 「晚辈愿以五十年阳寿,换取术法。」 此言一出,光阴烛上的竖瞳骤然圆睁! 「寿五十一载,愿以五十载换术法?」 鼎尊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那竖瞳中幽光闪烁不定。 「尔可知五十载阳寿,是何等代价?」 它顿了顿,声音倏然拔高,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行炁二楼便只剩一年可活,尔就不怕——」 「晚辈已想得清楚。」 陈灵洗平静开口,打断了鼎尊的话。 他目光清亮如洗,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惧色。 这自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若是在真正的天地间,他断然不敢只剩一年寿命——那无异于自绝前路,连苟且求活都成了奢望。 可眼下他身在神室之中,天上两轮明镜高悬,十日之后一切皆归于虚无。 这神室中的寿命,便如同棋局中的棋子丶沙盘上的筹码,不花白不花。 况且,他想看看,五十年寿命能换来什么。 鼎尊沉默片刻,竖瞳中倒映着陈灵洗从容不迫的面孔。 旋即,那张拼凑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倒是个有胆魄的。」 鼎尊不再多言。 竖瞳骤然扩张,猩红的光芒如决堤血潮般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桥洞。 江水被映成赤色,石壁上无数扭曲的光影疯狂舞动,仿佛有万千鬼魅在红光中奔走哭号。 陈灵洗只觉眉心一痛,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刺入颅中,紧接着——两股庞杂繁复的讯息如山洪爆发般涌入他的识海! 藏锋法! 青锋法! 「藏锋者,敛息凝炁,神华内蕴。外如钝铁枯木,内藏万钧锋芒。 运此法,周身灵炁沉寂,气血沉凝,寻常修士,莫能窥测尔虚实。」 「青锋者,炁出如剑,锋芒无匹。 以灵炁御青锋,自身便锋锐无匹,修至深处,无坚不摧。」 两道术法的修行法门如走马灯般在陈灵洗脑海中轮转不休。 藏锋法的运气脉络丶敛息诀窍丶炁窍关隘; 青锋法的灵炁导引丶剑气凝练丶灵炁搬运。 诸多讯息涌入他的脑海,烙印其中。 陈灵洗浑身剧震,只觉头疼欲裂。 这两道术法太过庞杂精妙,海量讯息落入他的脑海中,头颅几乎要被撑裂。 他紧咬牙关,将那股胀痛死死忍着,任由冷汗浸透衣衫。 与此同时。 光阴烛的竖瞳中红光更盛,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自烛身深处涌出。 陈灵洗清晰地感觉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四肢百骸,将某种更深层丶更本源的东西缓缓抽离。 第19章 按死一只蚂蚁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继续前行。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又下起雨来。 三月里的春雨本该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的温润,可今日这场雨,却冷得像是隆冬的雪水。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陈灵洗混着零星几个出城的人流,一路往北城门方向走。 走了不远,便到了地方。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是一片空旷的行刑场。 此地地势低洼,三面都是光秃秃的土坡,只余北面一条官道可通。 周遭寸草不生,连最常见的狗尾草都不见一株。 陈灵洗站在行刑场前,沉默不语。 雨越下越密,打在他的肩头,顺着鬓角淌下来,他也不去擦。 这地方,他记得最清楚。 两年多以前的那一日,行刑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的父亲陈晏之,便是跪在这刑场中,被刽子手一刀斩下了头颅。 母亲紧随其后,连一声哭喊都未及发出,便也倒在了同一片黄泥地上。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雨水冲着地上的血,冲出长长一条红渠,一直淌到他的脚下。 后来他便被充了官奴,辗转到了宝素侯府。 这地方似乎比别处更冷一些。 他静静站了片刻,雨水已将他浑身浇透。 「淳贵妃……」 「镜听之术……」 他心中回忆。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混杂在沙沙的雨声里,却清晰地传入陈灵洗耳中。 陈灵洗猛地转身。 只见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槐的枝丫上,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穿一袭月白长衫,衣料在雨中竟未沾湿,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之处便自行弹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罩子将他笼在其中。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银白,剑柄上镶着一颗碧色宝玉,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少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扶在剑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灵洗。 他的眼神极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可那星光里又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丶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仿佛在他眼中,站在下面的陈灵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此人是谁?」 陈灵洗只与他对视了一眼,浑身气血便骤然凝滞。 那人终于开口。 「看你能够抵住那光阴烛的鼎灾,便跟了你许久。」 少年开口了,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语调慵懒随意,却字字砸在陈灵洗心口上。 「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似乎并无什么特别的。」 陈灵洗瞳孔微缩。 「光阴烛,鼎灾。」 「此人方才就在窥视我。」 见陈灵洗似乎并没有他想像中那般吃惊。 那少年歪了歪头:「那么你是何来历?」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桥头方向的雨幕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浓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青灰色的雾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浓雾中,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沉稳如鼓点,仿佛踏的不是黄泥地,而是某种无形的阶梯。 一道人影自浓雾中缓步走出。 那人影身影修长,背负双手。 一身玄色锦袍,面容生得极白,瞳色极深,仿佛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林宿日。 他周身并无雾气缭绕,可雨丝落到他头顶三尺处,便悄然化作水汽消散,仿佛他身周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第20章 修行法术 陈灵洗回了房中,在床沿上坐了许久。 他将方才神室中所见所闻,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先是那光阴烛。 「我与光阴烛交易,又心生欲望丶贪婪……这大概就是鼎灾……」 「难怪林宿日要将它沉入沅江,至于那三道符印,想必是用来吸引那卢白仲的。」 「还有林宿日口中的【六炁真法】……【道下学宫】。」 陈灵洗将这两个名目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六炁真法,便是那吐纳法。」 「照林宿日所言,这六炁真法,很有可能来自他口中的【道下学宫】。」 他所得吐纳法,不过是借着见游神通,从林宿日修行时偷师来的。 之前陈灵洗只知道吐纳所得灵炁可滋养肉身丶催生气血,甚至行炁入道,却从不知它的名字。 更不知这名字背后,还牵连着什么「道下学宫」。 「林宿日说我未曾修行法决,只修了吐纳运气之道。」他回忆起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 法决是什么? 是那吐纳法之后更高深的修行之法? 林宿日自己修到了行炁第五楼,甚至不惜以二十载阳寿换取破六楼之机,想来那「法决」应当便是登楼的关窍。 可惜他不会。 「此事也急不来,只得留待往后,看能否从林宿日身上再窥得一二。」 还有那少年。 卢白仲。 陈灵洗念出这三个字时,眉头不由皱了皱。 他想起卢白仲的眼神。 一种纯粹的丶高高在上的漠然。 像稚童看蚂蚁搬家,看过了,便伸指一碾。 「可真是自视甚高。」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若是我在现世中不小心得见此人,只怕也要被他一直按死。 不需任何理由。」 陈灵洗隐约猜出此人的来历。 早在许久之前,他见游林宿日时,林宿日见那位神秘的朝姓修士,便提起过【卢白仲】这一名字。 沅江府中,除了宝素侯府,还有声名不凡的卢家。 「这卢白仲必然是卢家人。」 他闭目凝神,将这些头绪一一收纳,留待日后再行探究。 窗外天色渐渐泛了白。 陈灵洗收敛思绪,起身采花丶插花,又捧了插花,一路往西院东堂去。 东堂中,林胧月仍在练武。 掌风过处,青石地砖上的浮尘被扫得乾乾净净。 与神室中所见,一般无二。 转身回西院时,又在游廊拐角遇见了西院管事刘雀。 又去帐房领了月例银子。 十两。 回了杂役厢房,他将银子收好,在桌案前坐下来。 房中极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陈灵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着案上那尊插花的空瓶,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惊叹。 他在神室中待了四日。 那四日里,点点滴滴,桩桩件件,都与今日所经历的一模一样。 那神室仿佛并非在演算,而是在预知未来,并且将他强行塞入未来之中。 神室空间仿佛是真实世界的倒影,每一片叶,每一缕风,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都被完整地搬了进去。 「太玄妙了。」 陈灵洗忍不住低声感叹。 「以十日为限,预演将来。」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随着我修为登楼,十日,会变成百日,甚至以年为单位。」 他定了定神,意识再度沉入脑海神室。 神室虚空依旧笼罩着浓淡不一的迷雾。 陈灵洗的目光却径直投向虚空高处。 第21章 避不得,那便不避 光阴一去两日。 陈灵洗站在西院演武堂门口,晨光从东边屋脊上滑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暖黄。 他没急着进去,只立在阶下,等那个守门的杂役进去通禀。 两日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的藏锋法已练得纯熟,丹田里那道青炁被裹在一层极薄的屏障中,半点气息不泄。 青锋法也有了进境,如今催发一次,消耗的灵炁比初学时少了约莫一成,指尖那道青芒却凝实了许多。 只是灵炁恢复得慢,一夜吐纳,堪堪只能恢复五成。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多时,演武堂中出来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 老人佝偻着背,面容严肃。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灵洗一眼,目光浑浊,什么也没说,只朝他招了招手,便转身往门厅里走。 陈灵洗跟上去。 演武堂如旧,七八个年轻子弟正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拳风扫得沙尘扬起。 陈灵洗走过游廊时,那些拳声便渐渐歇了。 有人收了拳架,拿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目光却追着他的背影不放。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下巴朝他的方向一努。 更有人索性停了动作,双手抱臂,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这些目光陈灵洗都认得。 那日江渊当众摸骨,说他这根骨胜过院中众人良多,这些西院子弟便记住了他。后来他又听旁人提起,说郑青崖为这事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每日练拳都比旁人多练一个时辰,像是憋着一股劲要证明什么。 「是因为我这区区官奴根骨胜过演武院最出色的郑青崖,所以他们不甚服气?」 陈灵洗没理会那些目光。 若搁在两日之前,他或许还会微微侧目。 可如今他只觉得这些挑衅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挥拳,朦朦胧胧的,连声响都传不真切。 他见过林宿日操控云雾,见过卢白仲驾驭雷霆。 见过那等存在之后,再看这些沙场上呼喝挣命的少年郎,便觉得他们和自己,其实都不过是井底之蛙。 区别只在于,他至少瞥见了井口那一方天光,不至于再和他们怄气。 「也不知那药浴的效果,究竟如何。」 陈灵洗此来,正是为了林胧月允诺过的每月一次药浴。 药浴房在演武堂最深处。 房间不大,四壁是青石砌成,地上铺着防潮的木格栅。房正中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 桶底垫着一层细麻布,布上铺着许多药材,各色都有,陈灵洗认不清楚。 浴桶底下架着一只小炭炉,炉火正旺,烘得桶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热气蒸腾起来,把整间屋子都笼在一片浓郁的药雾里。 老人没有任何一句废话,指了指浴桶:「进去,闭目养神,以气血导引药力游遍全身,泡足一个时辰。」 说罢,也不等陈灵洗应答,便佝偻着背出了门,顺手将门扉掩上。 陈灵洗褪去衣物,踩着木格栅跨进浴桶。 他缓缓将身体沉下去,后脑枕在桶沿上,闭起眼睛。 药力渗透得极快! 温热之感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 筋膜与肌肉,一寸寸地松软下来,骨骼中仿佛又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骨髓腔缓缓游走。 陈灵洗运转止戈七式的气血搬运之法,引导那股药力在周身循环。 气血本就比两日前浑厚了些,此刻被药力一激,流转得更快了,像是一条被春雨灌满的溪流,在经脉中汩汩有声。 「果然又奇效。」 陈灵洗能感觉到皮膜在收紧,筋骨在微微发烫,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泡在一汪温水里,舒坦得几乎要让他哼出声来。 半个时辰过去。 「咦?」 陈灵洗忽然睁开了眼睛:「丹田中的灵炁,似乎也有变化?」 第22章 锤杀 陈灵洗有若泰山压顶一般落下,气血在他体内奔流,炽热如铜汁滚过经脉! 他一出手,崩岳劲的运劲法门被他催到了极致,右拳紧握,拳锋上隐约泛起一层赤红气芒。 守在巷子里的二人,在陈灵洗出手之前,全然未曾察觉到他存在。 此时,陈灵洗猛然落下,没有出声喝问,也没有落地摆架。 他在空中便已出拳! 挽山拳! 便有如抱拳挽山,滚滚气血奔流而起,崩岳劲便如同要摧去山岳,难以想像的力量在此刻勃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这春风中,陈灵洗目标明确,一拳直取那说是要再买几个流民来虐的汉子! 那人脸上有疤,看起来三十余岁,身姿高大,一身肌肉虬起,看起来便不是善茬。 只是……陈灵洗早已今非昔比,并非之前那病殃殃的羸弱少年。 如今的他,乃是铜赤小成的人物! 只见他一拳直取疤脸胸膛。 「嗤!」 气血破空! 疤脸的反应很快,几乎在听到破风声响的瞬间便转过身来。 他瞳孔里映出陈灵洗那张冷然的脸,嘴巴张开,似乎是想要喊什么。 可挽山拳已经到了。 「嗤!」 又是一声,却不再是破风声,而是拳入筋骨之音! 这一拳打在疤脸的胸口正中,拳锋深深陷进他的胸膛。 没有声音,连骨裂声都不曾有,因为那拳头直接打穿了他的胸骨,捣碎了后头的心脏。 铜浆气自拳锋喷薄而出,将心脏搅成一团烂泥。 疤脸的身子僵了一瞬,眼睛里残存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嘴巴仍张着,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喉咙里咕噜一声,涌出一股血沫。 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直向后倒去,砸在泥地上,激起一片灰土。 一拳毙命! 「你!」 那老三终于反应过来,腰间的刀这时候才拔出来。 刀是寻常的雁翎刀,刀身窄长,刀背极厚,拔出来时带着一声尖锐的铁鸣。 持刀的手,气力极盛! 最低也有铁躯圆满的劲力! 长刀将要横扫,可陈灵洗的拳头实在太快。 那老三甚至来不及看清陈灵洗的脸,只看到疤脸倒下,看到一只沾着血的拳头正朝自己面门砸来。 他本能地横刀架挡。 拳刀相交,当的一声脆响。 雁翎刀的刀身被砸得弯了一弯,崩岳劲的力道透过刀身传到三哥手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了两步。 老三终于看清了来人。 是个少年人。 陈灵洗身形单薄,面色有些白,像是一株在暗室里养了许久的豆芽菜,风吹便倒。 可那双眼黑沉沉的,没有半分少年人应有的畏缩。 「天杀的。」 老三咬着牙,没有半句废话,合身扑上! 在江湖上混久了,自然明白生死相搏之时,废话并无他用。 要靠的,还是手中这一把雁翎刀! 雁翎刀在他手里使得极熟,一刀快过一刀,刀光像水银泻地,朝着陈灵洗的头颈胸腹要害泼过去。 他的气血催到极致,周身青筋暴起,每一刀都带着破开空气的尖啸。 这是他的压箱底本事,便是初入铜赤境,没有修出铜浆气的武者,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快刀下也要暂避锋芒。 可陈灵洗没有避。 他在神室中死过一次,被卢白仲一指点死。 他还记得那道淡金色的雷光实在太快了,快到他连避让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眼前这刀也快。 可在见过了真正快的东西之后,这刀便慢了。 他侧身避开当头一刀,左拳生出变化,气血在崩岳劲催动之下,变得无比凝实,也无比强大。 第23章 青梅竹马 陈灵洗在柳街巷中等候王崆。 他爬上一处屋檐,望向远处一处房舍。 那房舍陈旧,苔痕上了墙根,瓦垄间生满杂草,院门斜歪着,门板上朱漆早已剥尽,只余木纹裂得深深浅浅。 陈灵洗眼中多有怀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他之所以每次前去官府都要走这条柳街巷,倒不是因为这巷子比别处近些。 只因早年陈父入仕为官,曾为沅江府【理问所副理问】,那时陈家便租住于此。 巷子不大,拢共八九户人家,陈家住在巷尾,隔壁是席家,对门是赵家。 三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井水清甜得很。 他五岁之前,皆住此处。 那时他虽年幼,这巷中的许多事,他却记得极清楚——他还记得自己总与席家小女一起嬉闹玩耍,那女孩儿比他小一岁,生得玉雪玲珑,整日跟在他屁股后头喊「灵洗哥哥」。 春天里两人蹲在墙角数蚂蚁,夏天便光着脚丫在青石板上踩水,秋日里捡了满兜的梧桐子,冬天挤在一处看雪。 有一回他爬树掏鸟窝,从枝上滑下来,裤管划了一道口子,膝盖上蹭掉一块皮,血珠子直往外冒。 席家小女吓得脸都白了,撕了自己的帕子给他裹伤,裹完了又觉得委屈,哇的一声哭出来。 后来陈父高升入京,一家人便离开了柳街巷。 搬家那日正是三月初三,巷口的柳树刚抽了新芽,毛茸茸的柳絮扑了满街。 席家小女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柳枝,眼眶红红的,却不曾哭。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钻进马车,再不曾回去过。 再后来,席家异军突起,献宝有功,席父被下放到庐阳担任府主,两家也交好多年,书信往来不绝。 直至陈灵洗十七岁那年,京中甚至有传言说陈丶席两家将要联姻。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只因陈灵洗自五岁之后,再未见过席家小女。 他只记得她叫席玉。 母亲那时还笑说,这名字好,将来给我们灵洗做媳妇。 再后来,陈家遭逢大变,满门抄斩,只有几个身又功名,未满二十的年轻人被充为官奴。 陈灵洗辗转之下,又回了沅江府,这才听说就在他们离开沅江府柳街巷不久,柳街巷竟生了一场瘟疫,死了上百人。 听说死的人浑身起黑斑,高热不退,三五日便咽了气。 府衙派了仵作来查,查来查去查不出根由,只说是时疫。 这条原本繁华的街巷便如此荒废了,也曾有人不信邪,贪这房子租金便宜,搬进去住过,却往往不出年余便染病而亡。 死的人多了,便再无人敢靠近——这事太过诡异,沅江百姓便当这街上住进了煞鬼,提起来都摇头咂舌,绕道而行。 陈灵洗却不怕。 他每次去官府报到,总要带着刘长乐前来此地,也算是故地旧游。 说来也怪,他二人来了许多回,从未染过什么病,刘长乐曾打趣说,大约是咱们身上的药毒太重,连煞鬼都嫌弃。 陈灵洗也笑,心中却隐隐觉得并非如此。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稚童,这两年多来尝尽了苦头,对这世道的凶险看得分明。 可这柳街巷于他而言,却始终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仿佛那些死去的丶离散的人,还留了些看不见的东西在这里。 他眯着眼睛,看着早已破败的旧居,陈家那间屋的屋顶已塌了半边,露出焦黑的梁木。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席家原本租住于此,院中那一棵柳树枝繁叶茂,高足有九丈,胸径只怕有二尺。 「嗯?」 陈灵洗忽然觉得有些诡异。 「之前匆匆来,匆匆去,从来不曾仔细看过。 如今再看……这柳树也太过奇怪了。」 陈灵洗挑眉。 只因这株柳树是他和席家小女席玉一同种下的。 那日正是惊蛰,巷口卖花的老汉送了他一截柳枝,说是在河边折的,插在土里便能活。他兴冲冲地跑回家,在席家院子里寻了块空地,拿木棍刨了个坑,正要插下去,席家小女却跑过来,非要和他一起种。 第24章 杀王崆 王崆迈入柳街巷时,巷中寂静得有些反常。 他脚步微顿,细长的眼睛扫过巷子。 没有人。 他派来守在这里的那两个人,一个也不见踪影。 王崆眉头拧了起来,站在巷中左右张望了一番。 他伸手摩挲着腰间那块和田玉,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来回滑动,这是他不耐烦时才有的小动作。 巷子里似乎没有多余的痕迹。 那两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废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赵都管交待的事,他向来办得妥帖,从不出差池。 今日倒好,两个大活人连一个病秧子官奴都看不住,那姓陈的每次前去府衙报导,都必走这条巷子,他摸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不见那官奴,那两个蠢货也不见人影。 「莫不是那奴才走了别的路?」 他心中犯起嘀咕,又觉得不太可能。 两月才能出府一次,更要来看一看过往居所才对。 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王崆眉头拧得更深了些,他在心中将那两个办事不力的废物骂了个狗血淋头,又盘算着回去如何向赵都管交代,如何再去寻那官奴的下落。 他转过身,准备沿原路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他身后炸开。 王崆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转身,身体已本能地向前一扑。 可那股气浪来得太快了,快到他扑出的身形还未完全展开,一只拳头已砸在他后背上。 「砰!」 铜浆气在拳面上炸开,赤红的气芒如同烧熔的铁水,砸在王崆背心的刹那便渗了进去。 王崆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向前踉跄了三四步,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嗓子眼。 他猛地旋身,右手已握住了腰间短刀的把柄。 巷中,陈灵洗立在几步之外。 他仍是那身靛蓝短衣,袖口扎着麻绳,腰间束着革带。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几日前更白了些,却不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玉质的丶内敛的白。 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缓,拳头上的赤红气芒正缓缓敛去。 「你——」 王崆话未出口,陈灵洗已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没有用拳,而是并指如刀,直取王崆咽喉。 铜浆气在他指尖凝成一道赤红气劲,嗤嗤作响,将沿途空气灼得扭曲。 王崆来不及多想,丹田中气血轰然爆发。 一层赤红光罩自他体表浮现,将他从头到脚笼在其中。 那光罩并非虚薄的气膜,而是由无数细密如鳞的火红光点编织而成,层层叠叠,凝实得像是镀了一层红铜。 【铜火气甲!】 这是铜赤境大成的标志。 陈灵洗心中震动。 王崆之前在侯府花园,曾经对他出手。 那时,陈灵洗估算王崆最多初入铜赤境界! 没想到王崆竟然能熟练运用铜火气甲! 「那一日王崆是隐藏实力了?」 陈灵洗心中生疑,动作却丝毫不停! 他的指刀戳在气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赤红气劲与赤红光罩碰撞的刹那,火花四溅,灼热的气浪向两侧排开,将地上的碎瓦片吹得满地乱滚。 指刀未能穿透,只在气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那凹坑转眼便被周围涌来的光点填平,恢复如初。 王崆借这一瞬之机拔出了短刀。 刀身窄长,刀背极厚,刀刃上隐隐有赤红纹路流淌,显然是以气血温养多年的利器。 他一刀横斩,铜浆气灌注刀身,刀刃过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第25章 引龙散 「我……我只知道是炼药引子的……」王崆额上冷汗涔涔,声音断断续续:「赵都管说……说这一副引龙散与之前的都不一样,是他花了大代价才得来……他极为珍视,连取用都是我经手,不许旁人碰……」 「药引子。」陈灵洗打断他:「炼什么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我真不知道!」王崆声音尖了几分,「赵都管从不与我说这些,我只管看着你们服药,记下谁活谁死……旁的他一概不与我讲……」 陈灵洗看着他的眼睛。 王崆的眼神慌乱丶恐惧,却不像在说谎。 一个将死之人,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没有必要再撒谎。 「刘长乐呢。」陈灵洗又问:「他去哪里了。」 王崆愣了一下,旋即摇头:「不知道……他突然不见了……那日一早赵都管便派人去倒座房寻他,人已经不在……赵都管为此发了大火,把北院的下人都打了一遍,也没问出下落……」 「突然不见?」 「就是突然不见!」王崆急道:「东西都在,人就不见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赵都管说……说这不可能,一个官奴出不了侯府,一定是有人藏了他……可查了这些日子,什么也没查出来……」 陈灵洗沉默片刻。 两世为人,他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王崆此刻的表现,不像是作假。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王崆一一作答,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再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 春风吹过柳街巷,卷起他额前碎发。 巷口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长了调子,悠悠荡荡。 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他收回目光,凝五指成拳。 王崆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砰!」 赤红光芒掠过。 王崆额头被他一拳击碎,身子靠着土墙缓缓滑下去。 死了。 陈灵洗蹲下身,在他身上翻了翻。 怀里摸出几锭银子,碎银居多,约莫有二三十两的样子。 腰带内侧缝着两个鹿皮小囊,一个打开来,里面躺着三枚丹药,黑乎乎圆滚滚,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药气。 他凑近闻了闻,辨不出是什么药材所制,便连囊一起揣进怀里。 另一个小囊里有一包药散。 「这应当便是【引龙散】了。」 他将引龙散收好。 他又看了一眼王崆腰间那块和田玉。 玉质温润,白得分明,成色极好。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将这玉解下来。 「这玉和短刀值钱,但若是带回院里,破绽颇多,恐生祸患。」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将王崆的尸身拖进巷尾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和之前那两具丢在一处。 又换上之前换下来的那一袭蓝色短服。 「开弓没有回头路。」 「只管前行吧。」 陈灵洗悄然走出曲折的巷子,融入人流,脚步不停。 按照规矩,官奴婢府衙报导,需要在晌午之前。 以前陈灵洗与其他官奴婢总是早一个多时辰出发,以免路上耽搁。 所以,陈灵洗在柳街巷中杀了三个人,倒也并没有耽误报到的时辰。 他一路穿街过巷,不多时就已经来到了沅江府府衙。 沅江府衙坐落在城东正中,坐北朝南,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爪下按着绣球与幼狮。 此时正值辰时,府衙前已排起了长队,有递状纸的百姓,有押解犯人的差役,亦有穿戴整齐等候传唤的胥吏。 陈灵洗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只默默排到官奴婢报到的侧门处。 侧门半掩,门口摆一张榆木条桌,桌后坐着个老吏,面皮焦黄,胡须稀疏,正眯着眼拿毛笔在册子上勾画。 第26章 突破行炁三楼之契机 「这化龙散,竟也能够提升彻觉神通的补元进度?」 他退出神室,再看向手中这包引龙散时,目光已全然不同。 「怪不得王崆说是这一包【引龙散】分外珍贵,比以往的都大有不同。」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可惜,这引龙散并非是进补的药。」 陈灵洗思绪一动,忽然突发奇想。 他将引龙散放在桌上,盘膝坐定,沉心静气,丹田中那道灵炁缓缓流转而出,沿着右臂经脉一路推进,注入到引龙散中。 触到引龙散的刹那,陈灵洗脑中轰然一震。 这片暗褐色的粉末,在他灵炁的感知中,其中竟然蕴含着极为厚重的灵气。 「这引龙散中,竟然蕴含如此多的灵气,若能妥善运用,只怕能够供我修行到灵炁三楼。」 陈灵洗沉默片刻,又凑近引龙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嗅得极仔细,那股辛辣药气入鼻后,体内气血竟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中缓缓消融。 止戈七式修行出的铜浆气血,在遇到这股药气时,竟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那感觉极细微,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但陈灵洗知道这绝非错觉。 「这引龙散,果然是毒药。」 陈灵洗叹了一口气。 能让气血消融溃散,还要扛着它本有的毒性。 能扛住这药散的毒性,扛住了便是合格的药引子,比如他和刘长乐。 扛不住的便如周护丶朱峦文那般,死在倒座房的破床上,尸体被人带走,不知是扔了还是做什么了。 陈灵洗想到这一层,眼神沉了几分。 他将引龙散放下,心中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藏锋法能在周身构筑无形隔膜,隔绝灵炁与气血的气机。 若是将藏锋法用在经脉之内,以灵炁化为隔膜包裹住气血,是否可以屏蔽引龙散的毒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盘膝坐定,缓缓运起藏锋法。 丹田中那道青炁在经脉中流转,在丹田与周身经脉之间构筑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 藏锋法就此将运转的气血包裹起来,使之与经脉内壁隔绝。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层膜延伸到鼻腔深处,使之覆盖住呼吸道与气血相交的每一处细微关窍…… 然后,他拿起引龙散,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辛辣药气入鼻,顺着呼吸道渗入体内,触及藏锋法构筑的灵炁屏障时微微一顿,竟被稳稳拦在了外面。 气血依旧运转如常,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陈灵洗睁开眼,心中一喜。 「藏锋法果然能隔绝引龙散的作用于气血的毒性,却不会阻隔灵气本身。」 他又思索了片刻,将引龙散倒在桌上,以指尖极小心地分出极少的一撮——约莫整包药散的二十分之一。 「这点分量即便藏锋法屏障扛不住,毒性也不至于立即使我的气血消融,我还有喘息之机。」 他将那一小撮药散送入口中,以温水送下。 药散入腹的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灵气洪流在他腹中炸开。 那灵气量太庞大了,庞大到陈灵洗一瞬间甚至有些后悔。 便仿佛他吞下去的不是一撮药散,而是一条奔腾咆哮的怒江。 狂暴的灵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与此同时,那股幽暗浑浊的毒性也随之爆发,与灵气缠绕纠结,朝着他周身气血扑去。 藏锋法构筑的灵炁屏障在这一刻被内外夹击,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 陈灵洗紧咬牙关,将藏锋法催到极致,丹田中那道青炁如不要本钱般涌出,不断加固那层摇摇欲坠的屏障。 屏障上细密的裂纹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新的灵炁填补,如此反覆拉锯了不知多久,那层屏障虽被撑得几近透明,却终究没有破裂。 第27章 打断这奴才一条腿 「那确实要恭喜你了。」 云和郡主放下手中桂花糕,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忽然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我这里也有东西要送于你。」 那掌声轻脆,在堂中回荡。 东堂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那是跟随郡主一同前来的一个年轻人,在屏风外等候。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身着深褐短打,腰束牛皮革带,脚蹬一双黑面薄底快靴。 身形不算高大,却极为结实,肩背宽厚如墙,双臂垂在身侧,袖口处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 他生得并不出众,方脸浓眉,颧骨高耸,嘴唇厚实,一双眼睛却极为锐利,瞳孔呈浅褐色,像两颗打磨过的燧石,看人时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性。 他走到云和郡主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孙狞虎,见过郡主丶小姐。」 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云和郡主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转向林胧月,笑道:「这是我府上最为年轻的铜赤人物,年不过十九,便已踏入铜赤境界。 年前他在京畿道的武举比试中连败七人,却遗憾落败,被我看中,收在府中养着。」 她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腕上的碧玉镯子:「你我要好,我便将此人赠予你,等你完了和楚霖紫的赌斗,他若未死,再还给我便是。」 林胧月眉头微挑:「郡主,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云和郡主截住她的话,语气随意:「你与楚霖紫的赌斗,乃是沅江府的大事。 你若输了,丢的可是你宝素侯府的脸。」 她顿了顿,看了孙狞虎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楚霖紫那人,武痴一个,她手下那几个铜赤境的武夫,都是她师尊照阳上人亲自调教出来的,走的是刚猛路数,正面搏杀最是凶狠,你要在太子斗兽行宫中赢她,光靠你府中那些人,恐怕不够。」 「这孙狞虎,正是一头猛虎。」云和郡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太子最喜斗兽,你既然和楚霖紫赌斗,要在太子的斗兽行宫中取个高低上下,就需要一头猛兽。 他便是你的猛兽。」 孙狞虎站在一旁,垂手而立,不动声色。 他听到「猛兽」二字时,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称呼。 林胧月目光在孙狞虎身上停留了几息,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多谢郡主了。」 —— 陈灵洗立在门边,垂手低头,安静得像一截木桩。 流朱进去通禀,不多时便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他跨过门槛,步入东堂。 堂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林胧月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褙子,外罩银鼠比甲,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比往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明艳。 她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插着几枝早开的山桃,花瓣上还带着露珠,还有几株花卉,相映成趣。 真是陈灵洗前一次送去的插花。 她面上带着笑,那笑意虽不算深,却比陈灵洗往日见到的任何一次都真。 云和郡主坐在客位,仍是那副慵懒模样,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桂花糕,正慢慢吃着,动作素净中透着贵气。 他见陈灵洗进来,仍旧慵懒开口说道:「奴才,你的机缘来了。」 陈灵洗走到堂中,躬身行礼:「官奴陈灵洗,见过小姐,见过郡主。」 林胧月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难得地带了几分温和:「你那槐枝插瓶,被送进了淳贵妃的镜宫,贵妃娘娘很是喜欢,特意让尚仪局的女官传话嘉奖。」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得:「本小姐在沅江府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得了宫里的嘉奖。」 陈灵洗低头道:「是小姐慧眼,官奴不过是依命行事。」 云和郡主在一旁看完了这场主仆相得的戏码,轻轻拍了拍手,笑道:「你运气倒是好,院中有个精擅插花的奴才。 贵妃娘娘既然喜欢,就让这奴才多插些花便是,隔三差五往镜宫送一瓶,时日久了,娘娘自然记得你。」 第28章 两月入铜赤? 云和郡主话音未落,孙狞虎便动了。 他那一动,便如猛虎出柙,毫无徵兆,又迅捷如电。 两条粗壮的手臂自袖中探出,十指微张如虎爪,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像是一把铁钳,朝着陈灵洗左腿抓去。 这一抓并无花哨,却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蛮横。 他脚下的青石砖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如一头下山猛虎,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劲风扑面,陈灵洗瞳孔微缩,足尖在青石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堪堪避过那一抓。 孙狞虎一抓落空,眉头微拧,旋即第二爪便到了。 这一次他抓的是陈灵洗右腿,动作比第一抓更快了几分,五根手指带起五道锐利的破空声,便如同铁犁划过冻土。 陈灵洗后退途中猝然变向,身形向右一折,孙狞虎的爪风擦着他的裤管掠过,将裤腿撕出一道口子,棉絮飘散。 「嗯?」 孙狞虎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单薄的官奴竟能连躲他两爪。 他原以为这一抓便能将对方左腿拧断,交差了事,却不曾想这官奴脚步灵活得不像一个刚习武月余的新丁。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气血骤然沸腾。 陈灵洗面上不动声色,丹田中藏锋法悄然流转,将那层灵炁屏障收得更紧,只泄出堪堪初入铜赤境的气血波动。 云和郡主坐在椅上,一手撑着下巴,眼中带笑,看得饶有兴致。 林胧月端着茶盏,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陈灵洗。 她看到陈灵洗周身的赤红气芒稀薄,气息并不浑厚,便如一个刚刚踏入铜赤门槛的雏儿,连铜浆气都尚未凝练成形。 可即便如此,她脸上的惊讶之色便已经忍不住了。 「铜赤!」 「这便是我府上奴才的根骨?」 她下意识看了云和郡主一眼,却见郡主脸上依然带笑,眼神中却带出几缕嗜血的光来。 场中,孙狞虎已欺身而上。 他双掌翻飞,虎虎生风,每一爪都带着撕金裂石的力道。 他的打法极为蛮横,不讲究招式精妙,只求一个「快」字丶一个「重」字,便如野兽搏命,爪爪不离陈灵洗四肢要害。 陈灵洗连连后退,左支右绌,看上去便如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颠簸,随时都可能倾覆。 但他的脚步虽乱,却乱中有序,每一次后退都恰好避开孙狞虎的爪锋,每一次侧身都堪堪擦着拳风而过,便像是有人在刀尖上跳舞,惊险万分,却始终不曾被伤及分毫。 而他的气血,虽不浑厚,却如江水奔流,绵延不绝。 孙狞虎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渐浓。 他低吼一声,双爪齐出,朝着陈灵洗双肩抓下,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爪风将空气撕裂出刺耳的尖啸,赤红气芒在他指尖吞吐,便如五根烧红的铁钩。 陈灵洗瞳孔中倒映着那漫天爪影,双脚猛然一顿,止住了后退之势。 崩岳劲在他拳上轰然炸开! 他右拳紧握,拳面上那层稀薄的赤红气芒骤然凝实了几分。 挽山拳! 这一拳直直捣出,没有半分花哨,便如挽山岳以掷,沉重而决绝。 拳爪相交。 「砰!」 一声闷响,气浪向两侧排开。 孙狞虎的身形微顿,陈灵洗却连退三步,右臂微微发颤。 他拳面上那层稀薄的气芒被孙狞虎的爪风撕去大半,露出底下泛白的皮肤。 但孙狞虎这一爪,被他硬生生挡了下来。 云和郡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笑意盖过。 林胧月深吸一口气。 低声说了一个「好」字。 孙狞虎一击未果,愈发凶狠。 他双爪交替抓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赤红爪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陈灵洗当头罩下。 陈灵洗不再后退,脚下步伐一变,由入江势转为挽山势,双拳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势大力沉,崩岳劲在他拳面上炸开,将那张爪网撕开一道道口子。 他的气血虽不如孙狞虎浑厚,劲道也不如对方凝实,但他的拳法却比对方精妙太多,每一拳都恰到好处地打在对方爪法的薄弱处,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