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关掉收音机，走回桌前。
下午两点，一个新的纸条从后门门缝里塞进来。
卫霖的笔迹。
白诺拆开看完，手指捏着纸条的边角坐了很久。
纸条上写了三段话。
第一段：川沙口正面，日军今晨五时发起第三次集团冲锋，投入兵力约两个大队。第11师先头营与第62师先头团协同防守，激战四小时后击退日军，阵前遗留日军尸体超过三百具。守军伤亡同样严重，先头团从昨天到现在累计减员已超过四成。
第二段：吴淞方向，日军登陆部队已巩固了桥头堡，正在向内陆推进，前锋距罗店约十五公里。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第18军两个师主力已于今日凌晨全部抵达川沙口，罗卓英正在组织反击。
反击开始了。
但吴淞方向，日军的推进速度比她预估的更快。
十五公里。
以日军机械化部队的行军速度，一天半就能推到罗店。
第三天。
川沙口正面的日军攻势在第18军两个师抵达后被全面遏制。
罗卓英把第11师和第67师交替投入战线，利用刚修好的第二道防线进行节节抗击，日军连续三次集团冲锋都被打退。
川沙口暂时稳住了。
第四天和第五天，川沙口的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日军增派了第六师团从吴淞方向投入，与川沙口正面的登陆部队形成了钳形攻势。
罗卓英把第18军的预备队全部拉上了战线，在三道防线之间进行弹性防御。
白诺每隔几个小时就能收到卫霖传来的战报，每一份都写满了伤亡数字。
第五天的黄昏，卫霖的助理又来了。
白诺从他手里接过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看。
纸条上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日军于今日下午四时突破川沙口第二道防线，守军退守第三道防线。
第二句：第62师累计减员超过百分之七十，已失去进攻能力，正在第三道防线上做最后的防御准备。
白诺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把这几天所有的纸条和分析摊开铺满了整张桌面。
川沙口的战斗还在继续，但结局已经能看到了。
第三道防线会被突破，守军会后撤，日军会登上岸并向内陆推进。
五天的延迟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在她所知道的那条历史线上，日军的侧翼登陆直接导致了上海正面战场的崩溃，几十万大军在撤退途中变成了无组织的溃散，公路上的士兵成了日军飞机的靶子。
而在这条被她改变了的时间线上，五天的缓冲给了正面战场的部队有序后撤的时间。
其他的，已经不是她一个人能改变的局面了。
还有，她还特意叮嘱丁霖，在英美找日本索要赔偿时特意要了大量的药品和粮食，留在租界。
这在后期都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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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上海万国殡仪馆。
白诺坐在修复室的桌前，面前并排放着两张薄纸。
第一张是卫霖当天上午送来的，军统截获的日军内部通讯摘要，内容是参谋本部签发了第6师团和第101师团的紧急调令，全部投入川沙口方向。
第二张是马猛从法租界巡捕房一个熟人那里带回来的。
说英国领事馆的二等秘书在酒会上提到，东京方面对川沙口登陆受挫极为恼怒，参谋本部内部出现了主张对中国城市实施大规模惩罚行动的激进派。
白诺的脸色铁青。
原本的南京惨案，难道因为她改变了上海的战局，将要在上海上演吗？！
白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东北方向的炮声比前几天更密了，一层盖一层地叠上来。
“他们算得很清楚，打仗赢了还不够，要让整个中国都不敢再抵抗，所以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恐惧。”
“用一座城的血来制造。”
马猛这时候正好带着沈遇上来，听到白诺自言自语的内容，跟着走到她身边。
“那咱们在川沙口挡住他们，他们不是更恨？”
“对。”
白诺的手指扣在窗框上，指甲压得发白。
“我们在川沙口赢得越漂亮，他们攻陷上海之后报复就越狠。”
“我每多挡他们一天，他们心里那笔账就多记一天。”
沈遇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白诺，罗店已经打起来了。”
白诺的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四点，日军从月浦方向的先头部队打到了罗店北边，守军的保安团顶了两个小时就被打散了。”
白诺闭了一下眼睛。
一个保安团，两个小时。
她在三天前就给卫霖传了分析，说罗店方向兵力严重不足，需要从川沙口方向分兵增援，但罗卓英的答复是川沙口自己都顾不过来。
“现在罗店是什么情况？”
“保安团的人往南边跑了一部分，剩下的被打散了。日本人占了罗店北半个镇子，正在往南推。”
“有没有正规军增援？”
沈遇摇了摇头，“到现在没有听说。”
白诺把手撑在桌沿上，手指收紧。